《特殊旅程》 章节目录 序幕 在农村,人们会把迎风摇曳的饱满麦穗形容成狼在奔跑。 因为麦穗迎风摇曳的姿态,就像在麦田里奔跑的狼。 人们还会说被强风吹倒的麦穗是遭狼践踏,收成不好时会说是被狼给吃了。 这种比喻虽然贴切,但其中也包含了负面的意味,显得美中不足。 不过,如今这些比喻只是带点玩笑性质的说法,几乎不再有人会像从前一样,带着亲密感与恐惧感来使用这些话语。 从阵阵摇摆的麦穗缝中仰望的秋天天空,即使过了好几百年也不曾改变,但是底下的人事物全变了样。 年复一年,勤奋种麦的村民们再怎么长寿,也不过活到七十岁。 要是人事物好几百年都没有改变,反而不见得好。 只是,不禁让人觉得,或许没必要再为了情义而守护以往的承诺。 这里的村民已不再需要人家了。 耸立在东方的高山,使得的村子里天空的云朵多半飘向北方。 想起位在云朵飘去那一头的北方故乡,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把视线从天空拉回麦田,引以为傲的尾巴就在面前摇摆。 闲来无事只好专心梳理尾巴的毛。 秋天的天空,高而清澈。 又到了收割的时期。 成群无数的狼在麦田里奔跑。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士兵 “这是最后一件了吧?”农民大叔问道。 罗利看着老熟人农民大叔说道:“嗯,这里确实有……八十多件。多谢惠顾。” 农民大叔:“不,我们才要谢谢你呢。来过数十位行脚商人,却只有罗利先生你愿意到我们这里来,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罗利与农民大叔握手感谢:“这是互惠互利的结果,我不是已经尝到了这个政策的好处了嘛。因为这个政策,因此我才能从各位的手里拿到如此上等的皮草,多谢各位乡亲们,我一定还会再来的。” 结束一如往常的对话,离开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子已过了五个小时。 太阳升起后就立刻动身,下山来到了一片草原。 此时,已过正午。 这天的天气晴朗,微风轻拂。 是个适合坐在马车上悠哉度日的 好天气。 这阵子的天儿有些微凉 成为自力更生的行脚商人,只身行商至今已有十五个年头,今年二十五岁的罗利坐在马车上,泰然自若地打着呵欠。 这里没有高大的草木会阻碍视线,眼前景色一览无余。 因此,不仅能看清远方的景象,也能在视野最远处看到一所几年前建盖好的寺庙。 或许,是有某地方的富二代修了这个寺庙。 尽管在如此辽阔的草原上,这所寺庙也是一栋巧夺天工的建筑物,甚至用了铁制门窗。 自己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所寺庙里应有二十多位和尚,还有将近同样人数的小和尚随他们习武修身。 寺庙刚建时,罗利曾以为自己带来的一些商品可以招揽到这些师父们的青睐。 可惜,这所寺庙似乎不跟行脚商人往来,而是以独自的渠道调度物资,这就让自己很难受了。 虽然难受是难受了点儿,但这些和尚师父们的生活并不奢侈,他们甚至会下田耕作。 就算做成了生意,可能也没有太多利益可图。 不仅如此,或许还有可能被迫捐款,或者被倒债。 单纯就买卖的对象来说,和尚比盗贼还要恶劣。 不过,只要能够和他们做生意,对所有的行脚商人来说,还是大有益处。 因为这个缘故,罗利还是恋恋不舍地望着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 突然,他眯起了眼睛。 寺庙那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朝自己马车这边挥手。 “怎么回事?” 那人看起来不像小和尚,因为小和尚身上穿的应该是深灰色服饰,而正在挥手的人穿着看似灰像白的衣服。 虽然,自己特地走到寺庙那边会有些麻烦,但如果自己就这样无视的话,恐怕自己以后会有一小段时间的困扰。 罗利不得已,只好将马车调转寺庙的方向。 马车转向后,原本挥手的那个人可能是发现罗利朝自己的方向行驶而来,便立马停止了挥手,但也没有走向罗利的意思。 看来,他要等罗利自己走到寺庙。 这所寺庙的和尚们态度傲慢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罗利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与这些师父动怒。 在缓缓靠近寺庙,看清那人的身影后,罗利不禁有些惊讶:“……士兵?” 起初,罗利心想:士兵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但靠近后,他才发现那人的确是一名士兵,自己看到的那件似灰像白的衣服是银色的铠甲。 “站住!报上名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士兵在罗利即将要到寺庙门口时,对罗利如此大喊。 那语气豪横无比,就像他是这片草原的霸主似的。 罗利微微一笑,道:“您好,我是行脚商人罗利,有什么能为官兵大人您效劳的吗?” 寺庙已近在眼前,往南方延伸的田地里,正在耕作的小和尚寥寥可数。 罗利发现士兵不止一名,还有一名士兵站在寺庙另一头,好像这群士兵是在站岗巡视。 “行脚商人?骗谁呢!我可聪明了,据我所知,你小子来的方向应该没有任何城镇吧,你还在骗我!”这位士兵骄傲地挺起自己的胸甲,态度蛮横道。 然而,士兵套肩上的胸甲也是似灰像白的眼色,这代表他只是一名下级士兵。 一头钢针般的短发似乎刚剃不久,体格也看不出身经百战的样子。 或许是刚刚成为士兵,所以显得趾高气扬。 面对这种人,必须从容应付,免得他们一下子就得意忘形。 罗利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拿出一只皮袋,缓缓解开绑住袋口的绳子,袋子里装着橡皮糖。 刚开口,橡皮糖的甜蜜气息就香飘四溢。 罗利拿出了一颗橡皮糖,快速地放入口中,然后,再把整袋橡皮糖递给士兵。 “官兵大人,您要不要来一颗?” “你有病吧!算了,不吃白不吃,那我拿一颗就尝尝啊,要是不好吃,你今天必须得死这儿,知道吗?!”士兵虽然觉得这小子可能脑子有毛病,但终究还是没抵过橡皮糖的香味。 不过,身为士兵,从他对罗利身份起疑再到伸手取糖,花了不少时间。 “不瞒官兵大人,从这片草原往东边的山里面走上十多个小时的时间,就能看见一座小的村子里,我就是到那里卖点儿小商品才赶回来的。” “噢噢噢!原来如此,我看你小子的马车上还驮着好几箱货,是剩下的小商品吗?” “不不不,这些是刚收回来的皮草。您瞧!” 罗利一边说一边掀开马车上覆盖着那些皮草的麻布。 那是非常漂亮的貂皮! 以眼前这位士兵的薪水来看,貂皮的价值比他的年薪还要高。 士兵连忙转移了话题,看向一旁没揭开麻布的货物问罗利:“噢噢噢,我知道了,那这些玩意儿是什么?” 罗利为他继续解释道:“这些啊,这些其实是山里村民们给我的小麦。”成束的小麦就放在貂皮堆旁边,那是罗利前去卖小商品的村子里种的小麦。 那儿的小麦,不仅耐寒程度非常高,而且不招虫子。 这两年在国内的西北方,受到了严重的寒害。 罗利正打算把这批小麦拿到西北方去卖。 士兵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想放罗利离开。 “嗯。好了,你可以走了。” 这位年少轻狂的士兵把罗利这位行脚商人随随便便地叫来,现在又想随便打发罗利离开,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如果罗利乖乖说“是,我这就离开”之类的话,那他就不配当一位合格的行脚商人。 罗利一边有意无意地把玩刚刚的皮袋,一边看向其他站岗士兵站立的方向问道:“平常在草原这儿应该见不到你们这些装备精良的官兵大人们,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这位年少轻狂的士兵,因为刚才询问罗利吃瘪而感到不悦,稍稍皱起眉头。 再看向罗利手中的橡皮糖皮袋时,更加不悦了。 士兵顺利上钩了! 罗利连忙解开了橡皮糖皮袋的绳子,从里面拿出了一颗相较于其他橡皮糖,稍微大些的橡皮糖递给士兵。 士兵毫不客气地将橡皮糖吃进了嘴里,看着罗利的眼神变得和善起来。 “嗯!真好吃,我得好好答谢你才行。” 罗利露出了一道阳光般的笑容,向士兵微微点头,示意他别客气。 “听说最近,这一带会有邪教徒祭祀,所以我们才受命在这里守卫。罗先生,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这时,罗利如果表现出了任何一道失望的表情,那么演技就太差了。 罗利假装想了好一会儿后,回答说:“我不知道耶。” 事实上,罗利是在撒谎,不过士兵说的话也不甚正确,所以他不得不扯谎。 “他们果然想在背地里偷偷举办祭祀,邪教徒真是一群胆小鬼。” 虽然士兵完全猜错了邪教徒举办祭祀的真正目的,但罗利没有予以指正,他对士兵说的话表示出了一丝儿赞同。 随即,罗利向士兵告辞。 士兵点点头,再度为橡皮糖向罗利道谢。 可见士兵是真的喜欢吃橡皮糖。 下级士兵的钱都花费在买洗衣粉洗自己身上这一身的装备和一日三餐的吃饭上。 事实上,他们的生活还不如那些鞋匠的学徒。 士兵肯定很久没吃到甜的东西了。 话虽如此,但罗利并不打算再多拿橡皮糖分给士兵,毕竟橡皮糖并不便宜。 “邪教徒祭祀,这位小官兵还真会猜啊。”离开寺庙六分钟后,罗利自顾自地念着士兵说的话,轻声笑道,罗利知道士兵在说什么。 应该说,只要是附近的民众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邪教徒祭祀。 邪教徒从来不是在北边、就是在东边的地方出没。 这附近举办的祭祀,不过是为了庆祝麦田收割、祈祷丰收的祭祀罢了,根本不需要特地派驻士兵。 但是,这附近的祭祀比其他地方盛大且特别,所以寺庙的人可能因此特别向城里的大人物们提出报告。 或是长久以来,这地方从不曾正式纳入官方的版图,所以大人物们才会觉得他们提出的这个报告特别敏感。 官方内的大人物们,一向都是热衷邪教徒审判及铲除邪教徒大肆宣扬他们教义的一系列活动。 最近,听说城里的大人物们与科学家们发生言论斗争。 民众已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服从官方的任何指令。 就算城里的居民没有说出口,但相信大家都能够感觉到官方的绝对威严已逐渐消失。 事实上,因为官方收到的税比预期来得少,而向本市几位强一些的企业请求捐助费用调整资金。 早在十年前,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面对这样的局势,也难怪官方急于设法找回威严。 “不管哪一行的生意都不好做呢。”罗利苦笑,把橡皮糖丢入口中。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祭祀 当罗利来到一处广阔无垠的麦田时,天空已然泛起美丽的金黄色。 远方的鸟儿们,小小的身影赶着回家。 处处传来的青蛙鸣,仿佛在宣告自己即将入眠。 几乎所有的麦田都已完成收割,应该这几天就会举办祭祀。 快的话,或许后天就会举办了。 在罗利眼前延伸开来的这片麦田,是这个区域中以高收割量而自豪的郑家村麦田。 收割量越高,村民的生活也就越富裕。 再加上管理这一带的郑序是附近无人不知的怪人,他身为村长却喜欢下田耕作,自然愿意赞助祭祀。 每年都会在祭祀上饮酒欢唱,好不热闹。 然而,罗利却从未参加过他们的祭祀。 这也没办法,老祖宗留下过规矩,外人是不允许参加本村祭祀的。 “嗨!辛苦了。”罗利朝正在郑家村的麦田一角,把小麦往马车上堆的一位农民大叔打招呼。 马车上的麦穗十分饱满,可以让购买小麦期货的人们松一口气了。 “来了,小罗!” “大叔,郑大光去哪儿了?” “喏!郑大光在那儿。有没有看到很多人聚集在那边?他就在那块麦田里。郑大光今年都雇用的年轻人来种自家的田,因为他们几个在最后,今年应该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是‘莉莉薇’投胎转世。”农民大叔晒得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笑容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任何行脚商人的脸上,那是只有没心机的人,才会露出的笑容。 罗利以阳光般的笑容向农民答谢,之后,驾着他自己的马车朝郑大光的方向前去。 如那位农民大叔所说,确实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人人都朝麦田中央叫喊着。 他们对进行最后工作的人叫喊。 不过,他们并非在斥骂工作延迟。 因为,斥骂本身其实也算祭祀的活动之一。 罗利悠哉地慢慢靠近,终于听见了他们叫喊的内容。 “有狼哦!有狼!” “快看!狼就躺在那边!” “是谁?是谁!最后谁能抓到狼呢?” 人人脸上展露像是喝了酒似的爽朗笑容,高声叫喊着。 就算罗利在人墙后方停下马车,也完全没有人发现他。 狼是麦穗之神的化身。 据村民所说,麦穗之神就藏在最后割下的小麦里,传说麦穗之神会跑进割下最后一束小麦的人体内。 “最后一束了!” “小心不要割过头!” “太贪心的话,会让莉莉薇逃跑哦!” “是谁?是谁?是谁抓到狼呢?” “是郑大光!郑大光!郑大光!” 罗利从马车上走下,探头往人墙的另一边望去,正好看见郑大光抓住最后一束小麦。 郑大光沾满泥土和汗水的黑脸,露出苦笑。 他一口气割下小麦后,举高整束小麦,朝着天空大喊:“嗷呜——!!!” “莉莉薇!莉莉薇!莉莉薇!” “麦穗之神莉莉薇出现了!麦穗之神莉莉薇出现了!” “抓住她!快抓住!” “别让她逃走了!快追!” 郑大光突然跑了出去,刚刚不停叫喊的男子们紧追在后。 被追赶的麦穗之神会附在人类身上,企图逃跑到其他地方。 所以大家必须抓住麦穗之神,好让她在未来一年的时间里继续留在这块麦田里。 事实上,没人知道麦穗之神到底存不存在。 不过,这个习俗已经在这块土地延续很久了。 罗利是跑遍各地的行脚商人,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官方的教诲。 不过,说起迷信或信仰的程度,可是在农民们之上。 毕竟在他辛苦翻越山头,好不容易来到城镇时,却发现商品价值暴跌的事情屡见不鲜,也难怪他会变得迷信或执着于信仰了。 因此,对于热忱信徒或官方相关人士特别关注的这些仪式,罗利一点也不在意。 不过,关于郑大光成为莉莉薇这件事,倒是让罗利感到有些困扰。 这么一来,在祭祀结束以前,郑大光会被关在有准备佳肴的谷仓里整整一个星期,根本没法与他说话。 “算了……” 罗利叹了口气,坐回马车,朝村长郑序的住处前去。 罗利原本打算跟郑大光聊聊寺庙发生的事,顺便与他小酌几杯。但是如果不赶紧把堆在马车上的貂皮变卖成现金,就来不及支付在其他地方采买商品的货款。 再加上罗利想要早些卖掉从深山的村子里带下山的小麦,所以他不能一直等到祭祀结束。 罗利向指挥祭祀准备工作的郑序村长,简单说明中午发生的事情后,推掉郑序村长要他留下过夜的邀请,离开村子。 从前,郑序还没来到这块土地以前,高额的税金使得这里的小麦价格高涨,在市场上变得不受欢迎。 那时,罗利曾买下这里的小麦,靠着微薄的利润勤恳地销售。 罗利这么做的目的并非为了施舍恩惠给这里的居民,单纯只是因为他没有雄厚的资金与其他商人竞争便宜又受欢迎的小麦。 郑大光仍然对罗利抱着感恩之心,郑大光是当时村里负责交涉价格的人。 虽然不能和郑大光喝上几杯十分遗憾,但不管怎样,只要莉莉薇一出现,没多久村民就会赶走外人,好让祭祀进入最兴奋的时刻 即使留下来过夜,也只会落得被赶走的命运。 这股疏离感,着着实实令独自坐在马车上的罗利,心里觉得阵阵发酸。 罗利咬着村民送他的蔬菜,往西方出发。 与刚完成田里工作,开心朝村子里走去的农民朋友们擦肩而过。 罗利再度踏上一个人的旅途,不禁羡慕起那些有同伴的农民朋友们。 今年满二十五岁的罗利是一名行脚商人,他在十岁时开始跟随行脚商人亲戚学习,到了十八岁便自立门户。身为一名行脚商人,罗利还有很多不曾去过的地方,对他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罗利也有着行脚商人都会怀抱的美梦,那就是累积积蓄后,在某个城镇拥有一间商店。 然而,距离美梦成真的那一天依旧遥远。如果能够碰上什么好机会,要实现美梦或许不难,可惜那样的好机会都被大商人用钱买走了。 况且罗利还常因为别人拖欠货款,而必须载着堆满马车的货物四处奔走。就算发现好机会,恐怕也没有余力去抓住。 对行脚商人来说,好机会就像高挂夜空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 罗利抬头仰望天空,对皎洁的满月叹气。 罗利虽然有察觉自己近来叹气的次数增多,但不知道这是自己为了生存而过度打拼所产生的反弹,还是因为生意比较顺利,所以最近老思考到未来的事造成的。 以往罗利的脑袋里,想得尽是应收款项的期限及付款期限,他总是拼命想尽早赶到下一个城镇。 那时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的事情,现在却经常浮现在脑海里。 具体来说,罗利在想一路上所认识的人们。 每次行商都会前往的城镇,所混熟的商人们、或是采买地区熟识的村民们、还有因大雪困住而久留旅馆时喜欢上的女子等等。 也就是说,罗利希望有人陪伴的感觉增强了。 对于整年都一个人在马车上度过的行脚商人来说,希望有人陪伴的毛病可算是一种职业病。 但罗利是到了最近,才开始有这样的感觉。 在这之前,罗利总是夸口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然而,孤单一个人和马儿相处好几天下来,甚至会觉得要是马儿能说话该有多好。 所以,在行脚商人之间的谈话中,时有耳闻马儿变成人类的故事。 罗利起初听到时会觉得无稽而大笑不已,但是到了最近,他不自觉地开始相信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 有些贩马商的老板看见年轻的行脚商人前来买马时,甚至会认真建议客人选择母马,以免马儿变成人类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虽然罗利也曾被如此推销过,但他当然不予理会,买了强壮有力的公马。 那匹公马正是现在依旧精神奕奕为罗利卖力的马儿。 每当罗利陷入希望有人陪伴的思绪里时,总会不禁后悔当初没有选择母马。 不过,话又说回来,马儿迎接的每一天,都是被迫搬运沉重的货物。 就算马儿当真变成人类,也实在不觉得马儿会像经常听到的故事般,和行脚商人坠入情网,或利用神奇的力量为主人招来好运。 马儿顶多会要求休息和薪水吧? 一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马儿还是马儿就好的人类还真是自私呢。 罗利苦笑,像是受不了自己似的叹了口气。 想着想着来到河边,罗利决定今天就露宿在这附近。 尽管满月的光线把路面照得明亮,但不能保证不会掉进河里。万一不小心掉进河里,那可不是一句“糟糕”就能解决的事。 罗利可能因此没命,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事发生。 罗利拉紧缰绳,示意马儿停下。 这时,马儿似乎也察觉到总算可以休息,它在原地踏了几步后,轻微地甩甩头。 罗利把吃剩的蔬菜喂给马儿吃,再用马车上的水桶取了河水放在马儿面前。 瞧见马儿喝水的满足模样,罗利也跟着喝了村民给他的水。 比起喝水,罗利其实更想喝酒。不过,在没有谈话对象之下喝酒,只是徒增寂寞罢了。说不定还会一个不注意喝个烂醉,所以罗利决定早早就寝。 因为来到这里之前吃了点儿蔬菜,肚子不饿也不饱。 罗利只咬了一块肉干,便爬上马车准备睡觉。 平常睡觉时,罗利都是拿麻布当棉被,难得今天有貂皮,当然没道理不睡在貂皮上面。 虽然,罗利也觉得貂皮的动物腥味难闻,但总比挨冻好。 罗利因为担心在钻进貂皮被窝之前压坏麦苗,于是他掀开麻布准备把麦苗搬开。 掀开麻布的那一刻,罗利惊呆了下巴,却未发出任何的声响。 罗利之所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光景太难以置信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少女 “……” 竟然有人捷足先登。 “喂!你是谁啊?” 罗利不确定自己到底喊没喊出声。 他心想:自己可能是受到惊吓,也有可能是过度寂寞而产生幻觉。 然而,不管他用力甩头还是搓揉眼睛,一位漂亮的少女就躺在自己眼前。少女有着美丽的面孔,睡得万分香甜,实在让人有些不忍去叫醒她。 “喂,小姑娘家家的,别睡在这里啊喂!我说你能不能醒一下,回个话啥的!”尽管不忍心,罗利还是打起精神开口询问道。 罗利非要搞清楚少女睡在他马车上有什么企图。 对方说不定是从别的村子里离家出走的少女,罗利可不想牵涉上麻烦事。 “嗯唔?” 随着罗利的声音,少女闭着双眼、慢了半拍做出反应,她的声音听来显得毫无防备。 对于只光顾过城里大小茶馆听曲儿的行脚商人来说,那是一道会让他们感到昏眩的甜美声音。 而且,在月光笼罩下,裹着貂皮睡觉的少女,看起来虽然年轻,却富有惊人的魅力。 罗利不自觉地咽下口水,不过这反倒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倘若如此美丽的少女是名风尘女子,随随便便碰了她还不知道会被勒索多少钱呢。 只要牵扯到钱,那比被官方抓在他们的机构里更能让自己冷静。 罗利一下子就恢复平常心,他开口说:“喂!你能不能起床一下,在我的马车上做什么?快回家,别在这儿待着!” 然而,少女却完全没有起床的意思,看着丝毫不想起床的少女,怒气难抑的罗利抓住支撑少女头部的貂皮,用力一拉。 少女的头部顿时失去支撑,掉进貂皮缝里,这时总算听见少女显得不悦的声音。 罗利正要打算继续说话,却整个人僵住在原地——少女的头上竟然有着像小狗的耳朵。 “嗯……啊!好痛,唔……你这个家伙好讨厌哦!” 看少女总算是醒了过来,罗利打起精神,开口对她说道:“喂!你擅自坐上别人的马车,是想干什么?” 罗利是一个行走各地的商人,已经有过好几次被无赖或盗贼包围的经验。 他相信自己的胆识和魄力都比一般人高! 虽然头上有着人类不可能有的动物耳朵,但面对一名兽人少女,根本就不足以让罗利感到害怕。 然而,尽管少女没有回答罗利,罗利却没再继续发问,那是因为,缓缓站起身子的少女美丽的让人发不出声音来。 在马车上被月光照射的毛发如丝绸般滑溜,就像一件高质感的斗篷垂在背上。 从颈部到锁骨,并向下延伸到肩膀的线条,犹如绝代艺术家所雕刻的圣母雕像般美丽,手腕则仿佛冰雕品般光滑细致。 少女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动物腥味,令人不寒而栗的魅力中蕴含着温暖。 然而,如此奇异的光景,却霎时转为令人双眉紧蹙的诡异模样。 小少女缓缓地张开嘴巴,闭起双眼朝天空发出长嚎声: “嗷呜——!!!” 莫大的恐惧袭上罗利心头,仿佛突来的冷风窜入身体般。 长嚎这个举动,是狼群或狗儿呼唤同伴,准备攻击人类的前奏曲。 罗利惊觉那不像郑大光发出的模仿狼嚎声,而是真正的狼嚎! 他吓得掉落口中的肉干,马儿也因惊吓而跳了起来。 然后,罗利这才猛然惊觉,笼罩在月光下的少女身影,少女头上的耳朵好像不是狗耳朵,那是狼的耳朵! 少女把狼嚎余音慢慢收回,压低下颚,微笑着看向罗利道:“呼,真是好月色,你这个家伙有没有酒啊?” 少女的声音让罗利回过神来,眼前看到的既不是狼,也不是狗,只是有着类似它们耳朵的兽人少女。 “没……没有。话说回来,你这个兽人小少女,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的马车上?该不会是因为你的兽人基因今天被觉醒,而不想被爸爸妈妈卖到城里,所以才从家里逃了出来吧!”罗利试图努力表现得咄咄逼人,然而少女却全然不为所动。 “搞什么,没酒啊。那食物肯定是有的吧,咦!这块肉……你这个家伙可真会浪费食物。”少女懒洋洋地说着。 皱起小鼻子嗅了嗅,似乎发现刚刚罗利咬在口中的肉干,她捡起掉落在马车上的肉干往嘴里放,在少女咬肉干的时候,罗利没漏看少女嘴唇内侧的两根锐利尖牙。 “要我说,兽人不是大家口中所说的恶魔,没必要离家出走。你也有变强的权利,只要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把你送回去,我保证一定不会再让你的父母再有把你卖掉的想法了。”罗利一边说,一边把手摸向绑在腰际的纯银短剑上,他不确定这个兽人小少女觉醒的基因有多强,万一自己打不过的话,就会把小命儿交代在这儿了。 因为这个世界不同于任何的世界,是一个集合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共存的世界,所以行脚商人一般都没什么战斗力,他们会把赚来的钱换成物品携带在身,就是为了应付自己打不过这种有威胁的存在。 纯银短剑就是其中之一。 据传,银是属于万神之地的金属元素,能够打倒所有妖魔鬼怪。 听见罗利说的话,少女先是愣住,然后突然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我会是恶魔?” 少女口中的肉干都快掉下来了,她咧着嘴大笑,模样可爱的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两根锐利的尖牙在此刻反而显得迷人,然而,正因为少女的模样迷人,所以感觉像被取笑似地令人恼怒。 “喂!你这个兽人小少女,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啊,我还是第一次被像你这样弱小的家伙说成是恶魔呢,平常人见到我本尊,恨不得跪舔我的脚尖来让我大发慈悲帮他们度过几年的丰收。你倒是一个异类嘛,就决定了,我要帮你!”少女一边继续笑,一边捡起掉落的肉干再咬了一口。 她果然有着锐利尖牙,接着看她的耳朵,可以知道这少女绝对不是正常兽人小少女。 罗利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到底是谁?!” 少女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我?” 罗利警惕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女:“昂!除了你,这里还有第三个活着的类人生物吗!” “切,都说了,我能帮助平常人度过几年的丰收……”没等少女说完,罗利已经拔出了短剑,准备与她殊死搏斗。 这时,少女总算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眯起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挑逗着说道:“胆敢拿剑指着本大人,你这个家伙还真是不懂礼貌。” 罗利有些怒了:“你说什么!” 少女自顾自地说道:“嗯?对哦,本大人逃跑成功了。抱歉抱歉,本大人都给忘了。” 少女说完后,露出开心的笑容。 那笑脸天真无邪,可爱极了。 罗利并非被笑容收买,他只是觉得这少女说的倒是没毛病,自己拿短剑指着一个少女,的确不该是男子汉所为。 于是,这才收起了自己的短剑。 “我的名字是莉莉薇,好久没有以这种模样出现了。嗯,还不赖呢。”少女一边说,一边打量自己。 罗利虽然没听懂少女后面说的话,不过,前面的内容却令他相当在意。 罗利惊呼出声:“莉莉薇?” 少女像是肯定般点了点头,道:“嗯,莉莉薇。听过我的名号?” 罗利行遍各地,只在一个地方听过这个名字,就是刚刚去过的郑家村。 麦穗之神莉莉薇!!! 狼身人面,性格随心,实力强劲。 罗利冷笑一声,道:“真巧,我也认识一个叫做莉莉薇的人。” 这个兽人少女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神的名号。 不过,这也表示少女应该是郑家村民。说不定,她是因为那耳朵及尖牙,而被父母藏在家里养大的。 这么一想,就能够理解她刚刚说逃跑成功的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麦穗之神 罗利时有耳闻,像她这种觉醒了兽人基因的小孩,会被人们看做是被恶魔附身。如果这种小孩被官方发现的话,那么她的原生家族很可能被冠上祸国殃民的大罪,整个家族都会毫不留情地处以株连九族的惩罚。 因此,这样的兽人小孩不是被亲生父母丢弃在山里,就是一辈子躲在家里被所得严严实实,除了自己家人,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有它的存在。 罗利是第一次遇见兽人小孩,他还以为兽人小孩会是丑陋至极的妖怪,然而,就少女的外型看来,要说她是女神都不奇怪。 “哟,你这个家伙还认识和我一样叫做莉莉薇的人?那家伙是哪儿村的啊?”口中不停咀嚼肉干的少女莉莉薇,怎么看都不像在骗人。 不过,罗利觉得长时间被关在家里,使得她深信自己是神也不无可能。 “那是这附近的麦穗之神的名字。就你这样一个小不点儿,能是神吗?”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在月光笼罩下,一瞬间露出困扰的表情,在下一刻化为了一张笑脸:“虽然人家长久以来被尊为麦穗之神,且被束缚在这块土地上,不过,人家就是人家,人家是莉莉薇。” 罗利推测少女出生后就一直被关在家里,这么一想,不禁有些怜悯起少女来了:“长久是说打从出生开始吗?” “不。”少女的回答让罗利感到意外。 莉莉薇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道:“本大人的出生地是在更遥远的北方大地。” 罗利疑惑道:“北方?” “嗯。那儿夏季短暂,冬季漫长,是个银白色的世界呢。”莉莉薇突然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她的模样实在不像在说谎。 她思念起遥远北方大地的神情,如果真是演技的话,那未免也太过自然了。 “你这个家伙去过北方吗?”少女反问罗利。 罗利虽然觉得被反将一军,不过顺着话题继续聊下去的话,就能够马上看出莉莉薇是否撒谎,还是随口把听来的故事说出来。 因为罗利的行商经验可远及极北地区:“我去过最北端的地方是极雪冰原,那是全年吹着暴风雪的恐怖地方。”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微微倾着头想了一下,回答说:“哦,你说的这个地方,我还真不知道哎。” 罗利原以为少女会假装知道,没料到她会有令人意外的反应。 罗利问她:“那你曾去过哪里呢?” 莉莉薇回答他:“你这家伙还真别激本大人,本大人去过雪龙城,怎么着?” 罗利回答一声“没事”后,硬是掩饰住内心的动摇。 罗利曾听过雪龙城这个地名,不过,那是在北方一个不知名的小旅馆里听来的古老传说中所出现的地名。 罗利继续问道:“你是在那里出生的吗?” 莉莉薇点头,道:“没错。不知道雪龙城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大伙儿过得好不好呢?” 莉莉薇说罢,稍稍垂了垂肩膀,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空虚,实在不像在演戏。 罗利根本无法相信少女说的话,因为在古老传说中,这个叫做雪龙城的城镇早在六百年前,就被熊怪毁灭了。 罗利皱眉问道:“你还记得哪些其他地名吗?” 莉莉薇回想了一下,答道:“嗯……都好几百年前的事了……让人家想想。对了!还有一个叫做玉龙府的城镇。那儿时常有热泉涌出,非常不可思议!!!本大人还记得本大人经常跑去那儿泡泉水。” 玉龙府至今仍是北方大地的温泉街,有权有势的人和极具盛名的大人物们,时常会去到那里度假。 不对啊!就郑家村这附近,应该没什么人会知道玉龙府的存在啊。 这小少女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莉莉薇完全不理会罗利的猜测,她的语气听来仿佛正在享受浸泡热泉般的舒服。 莉莉薇突然缩起了身体,轻轻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时,罗利总算记起莉莉薇只是一个全身毛发的小少女,而未穿衣物的事情。 “呜……人家虽然不讨厌人类的外表,不过还是太冷了,身上的毛发太少了。”莉莉薇笑着说完,便一股脑地钻进了貂皮堆里。 看着莉莉薇这副模样,罗利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些。 不过,有件事让罗利在意! 于是,他对钻进貂皮底下的莉莉薇说:“你刚刚提到模样如何又如何的,什么意思?” 听到罗利的询问,莉莉薇从貂皮堆中探出头来说:“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呀。人家好久没有以人类的模样出现了,可爱吗?” 看见莉莉薇如此开心地微笑,罗利不禁在心中同意她的说法。 这少女似乎会让罗利乱了阵脚,他控制住表情,避免透露出内心的想法,开口说道:“不过是身上多了点毛发,你的本源终究是人类吧。难不成就像马儿变成人类的故事一样,变成人类之后你就一直是这幅样子?” 听到罗利有些挑衅的言语,莉莉薇缓慢地站起身子。 她转身露出背部,再把头转向罗利,以果决的语气毫无畏惧地说:“看看本大人的这对耳朵及尾巴!人家可是崇高无上的麦穗之神呀!不论是人家的同伴、森林里的动物,还是村子里面的人类,无不对本大人敬畏三分。本大人这只前端带着白毛的尾巴,最令本大人引以为傲!每个人类看到本大人的尾巴,都会称赞不已。这对尖尖的耳朵也是本大人自豪的地方,本大人这对耳朵从不曾漏听任何灾祸或谎言,从危机中解救过无数同伴。说到雪龙城的大恩人,除了本大人没有第二人,好不好哇?!!” 虽然莉莉薇傲娇地说着这些事迹,但她立刻记起寒冷的感觉,缩着身体躲进貂皮底下去。 罗利有些看呆了,一部分是因为莉莉薇迷人的娇颜,另一部分是因为长在腰际附近的尾巴确实动了,不仅仅是耳朵,连尾巴都是真的! 罗利想起先前的狼嚎,那毫无疑问是真正的狼嚎。 那么,难道莉莉薇真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位麦穗之神莉莉薇吗? “不!这绝对不可能啊!!!”罗利自问自答似的喃喃道。 他再度往莉莉薇的方向望去,视线那头的莉莉薇毫不在意罗利的存在,她窝在貂皮底下,一副很暖和似地眯着双眼。 那模样看起来还真像猫,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莉莉薇究竟是兽人?还是真的麦穗之神? 兽人小孩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外表不像正常人类,所以才害怕被官方发现。 兽人小孩是因为有强大或弱小的力量藏身在他们体内,一旦那股力量彻底觉醒,往往会给附近的村子和整个地区,甚至是整个世界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官方才会主张将他们的家族处以株连九族的惩罚。 但莉莉薇若是直接由动物变身的话,许多古老传说或民间故事中,都叙述着它们会为人类带来好运、或让奇迹发生。 事实上,如果莉莉薇真是麦穗之神莉莉薇的话,对做小麦交易的人来说,那会是最有力的帮手。 罗利把自己的意识从脑海里拉向莉莉薇:“你说你是莉莉薇,对吧?” 莉莉薇点点头:“嗯,怎么了。” 罗利继续问:“你还说自己是狼?” 莉莉薇继续点头:“嗯。” 罗利诧异地问道:“可是你身上只有狼耳朵和尾巴啊。如果你真是麦穗之神,应该还可以变成狼吧?”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脸上浮现出懂了似的表情。 “明白了,你这个家伙的意思是,要本大人现场变成狼给你这个家伙看,是吗?” 罗利点头表示回答,但其实他内心吃了一惊。罗利原以为莉莉薇的反应不是露出困扰的表情,就是用很容易被识破的谎言来敷衍他。 然而,莉莉薇的反应却是两者皆非,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比起用个烂借口解释自己原本可以轻松变成狼的谎言,厌恶的表情更具说服力。 不仅表情显得厌恶,莉莉薇甚至直截了当地说:“本大人不要!!!” “为什么?” “本大人还想问你这个家伙为什么非得要看呢?”莉莉薇带着不悦的表情如此反问。 罗利不禁被她的气势压住,然而,对罗利来说,莉莉薇究竟是不是人类确实是很重要的问题。 罗利重新振作起来,为了尽量让对话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提足勇气,开口对莉莉薇道:“假如你是人类的话,我打算把你交给官方,毕竟兽人小孩总是灾祸的根源。不过,如果你真的是麦穗之神莉莉薇,又能化身为狼,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 传说中,动物化身多是会带来好运的使者。 如果少女真是如假包换的莉莉薇,罗利不但不会把她交给官方,甚至还可能拿出葡萄酒及面包款待她。不过,如果少女不是动物化身的话,待遇可就不同了。 听到罗利的话,莉莉薇脸上厌恶的表情加重,脸部变得扭曲,鼻头上爬满皱纹。 “根据传说,动物化身不是可以自由自在变身吗?如果你真是动物的化身,应该可以变回原本的模样吧?” 莉莉薇依旧带着厌恶的表情,静静听着罗利说话。 过了不久后,莉莉薇轻轻叹了口气,从貂皮底下缓缓站起身子。 “官方让本大人吃了不少苦头,本大人可不想再被官方抓住了。可是……”莉莉薇又再叹了口气,她一边抚摸尾巴,一边继续说:“无论是什么化身,都不可能不求报偿。人类想要改变面容也要化妆,想要改变体型也要吃食物,是吗?” 罗利见有门儿,追问道:“那你需要什么呢?” 莉莉薇很认真地看向他,说道:“本大人变身需要的东西是一些小麦。” 小麦听起来挺像是麦穗之神会要的报偿,罗利似乎能够理解这说法。 然而,到了下个瞬间,他却被吓住了。 “或是鲜血。” “鲜……血?” “不过,不需要很多。” 莉莉薇回答时那副极其自然的表情,让罗利难以认为这是她临时编出来的谎言。 罗利咽下口中因紧张而产生的唾液,立马把视线移到莉莉薇的嘴角。 他想起刚才莉莉薇捡起掉落的肉干咬下口时,在嘴唇内侧看到的两支尖牙。 “怎么着,怕了?”莉莉薇看着神情胆怯的罗利,苦笑说道。 虽然罗利反射性地回答“那怎么可能”,但莉莉薇很明显期待着罗利的反应。 莉莉薇脸上的笑容,没持续多久就消失了,她把视线从罗利的身上移开,然后开口说:“看见你这个家伙的反应,本大人就更不想变身了。” “啊?!为什么?”罗利觉得莉莉薇在嘲讽自己,于是加强语气反问她。 莉莉薇没有把视线拉回罗利身上,她用极尽哀痛的语调回答说:“因为你这个家伙看了准会吓得魂飞魄散。只要看到本大人的模样,人类和动物都会带着畏惧的眼神,急忙让出路来。大家总是把本大人当成特别的存在,不管对象是人类还是动物,本大人都不希望再受到那种对待了。” “我怎么可能害怕看到你的模样……” 莉莉薇掩嘴轻笑,道:“如果你这个家伙要逞强,先设法控制双手不要发抖嘛。” 罗利听到莉莉薇无奈的语气,不禁看看自己的双手,当他发现受骗时已经来不及了。 “呵,你这个家伙真是个老实人呐。”莉莉薇虽然开心地说着,但马上改以正经的表情,抢先打算找借口解释的罗利一步说:“不过本大人想,如果你这个家伙真是个老实人的话,也不是不能变身给你这个家伙看。你这个家伙刚才说的话是否当真?” 罗利反问道:“刚才说的话?” “如果本大人确实是狼,你这个家伙就不会把本大人交给官方。” “这……” 听说兽人小孩之中,有些兽人小孩还拥有特殊的力量,可以制造出一部分的幻觉。 光靠看到狼的模样并不能立刻下定论,罗利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莉莉薇仿佛看透他的心声似地开口说:“本大人啊,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动物,都不会看走眼。本大人相信你这个家伙一定会遵守承诺的。” 听着莉莉薇带点恶作剧意味的话语,罗利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被莉莉薇这么一说,罗利总不能现在又出尔反尔。 罗利虽然明白自己完全被莉莉薇掌控在手中,却也无能为力改变。 “就让你这个家伙看一些嘛。不过,变全身太累人了,手臂就好,你这个家伙将就点嘛。” 莉莉薇说完后,缓慢地把手臂朝马车角落的方向伸去。 原以为这是莉莉薇变身前必须有的特殊姿势,但在下一瞬间,罗利立刻明白莉莉薇伸手的用意了。 莉莉薇从马车角落的麦束上,摘了几粒麦穗下来。 “那些麦穗要做什么?” 罗利不自觉地发问,但他还来不及把问题说完,莉莉薇早已把手中的麦穗放入口中,闭着眼睛像在吞药丸一样,吞了下去。 还没去壳的麦穗根本就吃不得! 罗利想象着麦穗的苦涩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的感觉,不禁皱起眉头。 然而,在下一瞬间,这般小事早就飞到脑海之外了。 “呜,呜……!” 莉莉薇突然打了一个哈欠,她抱住左手臂,扑倒在貂皮上。 莉莉薇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像演戏,罗利慌张地正想开口询问,诡异的声音却传进耳里。 “肃肃肃!” 那声音仿佛上千只老鼠在森林里狂奔而去。 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紧接着又听到像是踩进柔软的泥土里会发出的闷响。 罗利除了惊讶以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诡异的声音一停,莉莉薇那原本纤细的手臂,就变成与身体完全不搭调的巨大野兽前脚。 “嗯,唔……果然很不搭嘛。” 莉莉薇似乎无法用身体支撑住变得太大的手臂,她把那从肩膀上长出来的野兽前脚放在貂皮上,躺了下来。 “如何?愿意相信本大人了嘛?”莉莉薇仰头看着罗利说。 “我勒个去!嗯……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动物化身。”罗利揉揉自己的眼睛好几次,还不停甩头,反复看着那只脚。 那只脚生有褐色长毛,十分健壮!!! 从健壮程度来看,应该可以判定拥有这只前脚的身躯,大到足以与马儿匹敌。 脚部前端的爪子,就像女性在割麦时使用的镰刀一般大。 如此巨大的前脚竟然会从少女纤细的肩膀长出来,这不是幻觉是什么!!! 罗利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他拿起装满水的皮袋,把水往脸上倒。 “你这个家伙的疑心病还真重。你这个家伙如果认为是幻觉的话,不妨摸摸看啊?” 莉莉薇一边笑,一边带点挑衅地动动大大的脚掌。 罗利虽然有些被激怒,但眼前诡异的光景还是令他畏缩。 因为,这只前脚实在太巨大了,所以它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不过莉莉薇再次动了动她的前脚,于是,罗利下定决心,从驾座上探出身子。 区区狼脚算什么!我还卖过叫做“龙脚”的商品呢! 罗利如此告诉自己。 就在他快要碰到狼脚的那一刻,莉莉薇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吓得罗利惊慌地收回他的手。 “啊!” “怎么了?” “嗯,不,这个……等等,你这个家伙未免也太惊讶了嘛。” 莉莉薇用一副“真搞不过你”的态度一说,让罗利既是羞愧又是气愤,但如果在此刻生气,似乎更显得没有男子气度了。 罗利勉强控制住情绪后,像在强调自己不会再被激怒似的,一边伸出手,一边再次询问莉莉薇说:“到底是怎么了?” “嗯。” 莉莉薇突然用哀怜的眼神看着罗利,以娇嗲的声音说:“你这个家伙要温柔一些呐。” 听到莉莉薇带点撒娇的话语,罗利全身的神经都在制止他继续伸手。 罗利看了莉莉薇一眼,发现莉莉薇嗤嗤笑着。 “你这个家伙真是可爱呐。” 罗利决定不再回应莉莉薇说的任何话,他粗鲁地把手伸向莉莉薇的前脚。 “如何?愿意相信本大人了吗?” 罗利没理会莉莉薇,他继续确认手中的触觉。之所以没有回答,虽然有一大半的理由是因为被莉莉薇捉弄,而令他感到不悦,但却不只这么单纯。不用说,当然就是他手中的触感!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出生的故乡 莉莉薇肩上的动物前脚,有着重如大木头般的硬骨头,并包覆着如战士强壮手臂般的肌肉,肌肉表面整齐地长出漂亮的褐色长毛。 从连接肩膀的根部到踝部,再往前延伸到巨大的脚掌,脚掌上的每一个肉球像还没切开的面包。 从美丽桃红色、触感柔软的肉球再看过去,就是带着坚硬质感、如镰刀般的爪子。 无论是前脚、还是爪子的触感,都完全不像幻觉。 动物爪子特有的不冷不热温度,再加上碰到不该触摸的东西的感觉,都让罗利毛骨悚然。 罗利咽下口中的唾液,不自觉地轻声说:“难道你真的是神?” 莉莉薇撇了撇嘴,道:“本大人才不是神。你这个家伙看本大人的脚这么大,应该也明白,本大人不过是体型比较大,加上比身边同伴们还要聪明的狼罢了。本大人是莉莉薇,万狼公主——莉莉薇。”少女若无其事地自夸聪明,并且得意地看着罗利。 那模样看起来就跟普通的调皮少女没两样,然而,少女肩上的动物前脚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实在令人无法相信她只是只普通的动物。 少女给人的感觉绝对不只是体型比较大而已。 “呐,如何呢?”面对莉莉薇再度询问,罗利仍然无法整理出思绪,只能暂时点了点头。 罗利自顾自地说道:“可是……真的莉莉薇现在应该在郑大光的身体里啊!我听说,莉莉薇不是会进入割下最后一束小麦的人的身体里吗……” 没等他说完,莉莉薇插话道:“呵呵呵,本大人可是很聪明的啊,本大人很了解自己受到哪些限制。正确来说,本大人是存在于小麦之中,少了小麦,本大人就活不了命。还有,在这个收割的时期,本大人确实在最后收割的小麦里,而且没办法从里面逃脱。只要有人类看着,本大人就跑不了。不过,还是有例外。” 罗利一边听,一边佩服莉莉薇能够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如果附近有比最后收割的熟麦还要大量的小麦,本大人就可以在小麦之间移动,而不用担心被人类看到。村里的人说过嘛?太贪心收割的话,就会追不到麦穗之神,而让她逃跑了。” 罗利惊觉,把视线移到马车的某个位置上! 那里放着麦束,是深山里的村民给罗利的小麦。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要说你这个家伙是本大人的救命恩人,也算是嘛。如果没有你这个家伙,本大人就没办法从村子里逃出来。” 虽然罗利还无法完全相信莉莉薇说的话,不过,莉莉薇再次吞下几颗麦穗,让手臂恢复原貌的样子,却让她的话变得很有说服力。 莉莉薇提到救命恩人时,表现得有些抗拒。 于是,罗利灵机一动,决定要反捉弄一下莉莉薇:“既然这样,那就把这些小麦带回村里吧。少了麦穗之神,村民们应该会很困扰。我认识郑大光和郑家村的村民已经很久了,我可不希望看到他们伤脑筋。” 虽然这些话是罗利临时起意,但仔细一想,他发现自己说的话一点也没错。 如果莉莉薇真的是莉莉薇,那么她一离开郑家村,那么,郑家村的村民们可不是就得要遭遇粮食无法丰收的灾祸了。 然而,这些思绪一下子就消失了。 那是因为莉莉薇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看着罗利,气鼓鼓地对他说道:“你这个家伙……是在跟本大人开玩笑嘛?” 莉莉薇脸上露出不同于先前的脆弱表情,没有免疫力的罗利一下子就动摇了。 “那可不一定哦。”为了争取一些时间,好平稳内心的动摇,罗利随口回答。 不过,罗利心里却同时想着另一件事。 他的内心非但无法平静,反而变得更加挣扎。 罗利内心犹豫着:如果莉莉薇是真的莉莉薇,也就是麦穗之神的话,那么,罗利应该采取的行动,就是带着小麦回到郑家村。 罗利和郑家村的村民往来这么久,他并不希望看到村民们困扰。 然而,罗利把视线拉回莉莉薇身上,莉莉薇的神情不再像先前那样霸气,反而像是出现在童话故事里被囚禁的公主一样,不安地低着头。 罗利面带痛苦的表情,在心里自问:我应该把如此厌恶回到村里的少女送回去吗? 但是,如果她是真的莉莉薇,那么她就必须要回去啊! 两种想法在罗利的脑海里抗衡,苦恼不已的他因而流了一身汗。 罗利忽然发现,有人注视着自己。 在场当然没有其他人,他朝传来视线的方向望去,莉莉薇正用哀求的眼神仰头看着罗利。 “你这个家伙愿意帮帮本大人嘛?”莉莉薇微微倾着头说,罗利无法承受她那哀求的眼神,于是把头别了过去。 罗利每天看的都是马儿,突然被莉莉薇这样的少女用那样的表情看他,让他如何承受得了。 罗利痛苦地做出抉择,他缓慢把头转向莉莉薇,开口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莉莉薇就知道事情有转机,心情大好:“说吧!” “你离开后,郑家村的麦田是不是就长不出小麦来了?”虽然罗利心里明白,他提出这样的问题,莉莉薇不可能回答对自己不利的答案,但罗利毕竟是行脚商人中的老手,他遇过太多人为了做成生意,而把说谎当成理所当然。 莉莉薇如果说谎的话,他相信自己能够立刻识破谎言。 为了不要错过任何一个谎言,罗利专心等待莉莉薇回答。 然而,莉莉薇却迟迟未开口。 把视线往莉莉薇的方向一看,罗利发现莉莉薇脸上带着完全不同于先前,看似生气、却又像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注视着马车的角落。 “咋了?”那表情让罗利忍不住开口问。 “就算本大人不在,那座的村子的未来也会持续丰收。”莉莉薇面带不悦的表情说道,她的声音听来极为愤怒。 “是这样啊,明白了。”罗利虽然如此回答,但却被莉莉薇那股打从心底的愤恨气势给慑服。 莉莉薇点了点头,她纤细的肩膀因愤怒而颤动。 仔细一看,才发现莉莉薇的双手正用力紧握着手边的貂皮,双手因失去血色而泛白。 “本大人在那座的村子里待了好长一段岁月,有本大人尾巴的毛的数量那么多年。本大人后来虽不愿意留在那里,但为了守护村里的麦田,本大人从不曾偷懒过。因为很久以前,本大人答应过村里的一名年轻人,说要让村里的小麦丰收,所以本大人信守承诺。”莉莉薇的语气显得急躁,说话时完全没看罗利一眼,由此可知她的愤恨之深。 莉莉薇刚才说话还一副口齿伶俐的模样,现在说话却几度停顿:“本大人……本大人是寄宿在小麦里的狼。不仅是小麦,只要是从大地生长出来的植物,本大人可比谁都了解。所以本大人遵守了诺言,让那座的村子里的麦田变得丰腴肥沃。但是呐,有些时候却得抑制小麦结实;若过度消耗土地资源,就得付出代价。可是呐,村民们一看到小麦收成不好,就说本大人反复无常。村民们这样的态度在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所以这几年本大人一直想要离开那里,本大人无法再忍受了。那时的承诺,本大人早已充分做到了。” 罗利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莉莉薇如此愤恨不平。 听说,几年前统治郑家村一带的村长变成现在的郑序后,为了提高农作物的生产量,便不断从南方先进地区引进新的农耕方法,或许莉莉薇认为村民已不再需要她。 再加上最近,甚至有些人主张官方所说的神根本不存在! 造成流言四处传播,实在很难保证乡下地方的麦穗之神,不会受到谣言中伤的波及。 “再说,那座的村子里未来也还会持续丰收。只不过每隔几年,那些家伙就得遭遇一次严重的饥荒,这得怪那些家伙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们势必会靠自己的力量度过难关。那地方根本不需要本大人,而那些家伙也不需要本大人!”莉莉薇一口气说到这儿,深深叹了口气,随后扑倒在貂皮上。 她弓起身体,把貂皮粗鲁地拉近自己,然后闷头睡觉。 因为罗利看不到莉莉薇的脸,所以不能确定莉莉薇是否在哭泣,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挠挠自己的头。 罗利看着莉莉薇这副柔弱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或许真正的神就像莉莉薇给人的感觉一样,前一刻还表现得聪明伶俐、目中无人的样子,一下子却又像个小孩子般闹别扭,或露出脆弱的一面。 罗利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但总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下去。 于是,罗利把话题稍稍换了个角度说:“我看,就先不论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这个家伙认为本大人说谎?”连开场白都还没说完,莉莉薇就突然抬头反击,罗利因此被她的模样给慑住。 莉莉薇似乎猛然发现自己过于情绪化,于是尴尬地说声“抱歉”,再度把头埋进貂皮里。 “我想,我很明白你十分愤怒的情绪了。可是,离开的村子里后,你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吗?”虽然莉莉薇没有立刻回答罗利,但罗利发现莉莉薇的耳朵动了一下,于是他耐心等待。 莉莉薇因为刚刚把内心愤恨不已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罗利。 这么一想,倒也觉得莉莉薇的举动挺可爱。 莉莉薇总算回过头来,她露出尴尬的表情注视着马车角落。 这证明罗利的推测正确! “本大人想回到北方去。”莉莉薇只说了短短一句。 “北方?” 莉莉薇点点头,然后把视线从马车拉向远方。 即使不随莉莉薇的视线看去,罗利也知道她正看向何方。 莉莉薇的视线准确地望着正北方:“本大人出生的故乡——雪龙城内的大森林。本大人都记不得离开故乡多久了,好想回去啊。” 听到“出生的故乡”这句话,让罗利的心头一惊,并凝视着莉莉薇的侧脸。 罗利自己就如同抛弃了故乡一样,自从踏上行商的旅程后,未曾回到故乡过。 虽然罗利对于故乡只有贫穷又狭窄等不好的回忆,然而,独自坐在驾座上,被寂寞感包围时,依旧会思念起故乡。 如果莉莉薇是真的莉莉薇,她离开故乡好几百年以上,而且又在长久停留的地方受人轻蔑,那么,也就不难猜想莉莉薇思念故乡的感觉了。 “不过,本大人想要多去外面看看。难得人在远离故乡的异国,而且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许多人事物应该都变了,借机增广见闻也是一件好事。”莉莉薇说罢,她回过头以平静的表情看着罗利,继续说:“就算你这个家伙想带着小麦回到郑家村,但只要不打算把本大人交给官方的话,本大人希望可以和你这个家伙做个伴儿。你这个家伙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行脚商人吧!” 莉莉薇微笑说着,那神情仿佛在说她相信罗利绝对不会那么做,也仿佛在说她早已看透罗利的心。 莉莉薇的语气就像有事拜托认识多年的好友一样,罗利虽仍无法判断莉莉薇是否就是真的麦穗之神莉莉薇,但他想至少莉莉薇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坏人。再说,罗利一开始就觉得与这不可思议的少女交谈还挺有趣的。 然而,因为罗利的商人本性使然,所以他没有立刻答应莉莉薇。 身为一名商人,必须具备不畏神明的胆量,以及连亲近的人都怀疑的谨慎态度。 罗利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说:“我没办法立刻下决定。” 罗利原以为他的答案会惹来莉莉薇不满,但看来他的推测似乎错误,莉莉薇一副很能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做人小心谨慎是件好事。不过,本大人看人的眼光不会错。本大人相信你这个家伙不是那种会随便拒绝他人请求的冷血家伙。不过本大人不是人,是只狼就是了。”虽然莉莉薇口中这么说,但她的脸上却是挂着恶作剧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准备启程 莉莉薇再次躺了下来,钻进貂皮底下。不过,这次她当然不是像刚刚那样闷头睡觉,而像在告诉罗利今天的对话就到此结束。 看来,对话的主导权仍然在莉莉薇的手上。 罗利注视着莉莉薇,虽然心中觉得无奈,却又觉得她的模样有趣。 莉莉薇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她从貂皮之中把头探出来对罗利说:“你这个家伙不会要本大人睡在外头嘛?” 罗利看着莉莉薇明知自己不可能那么做,却又刻意询问的模样,只能耸耸肩示意。 莉莉薇微微一笑,再度钻进貂皮底下。 看见莉莉薇的举动,罗利不禁觉得她先前一些反应或许是演戏。 有点类似被囚禁的公主的感觉,不过,罗利并不觉得莉莉薇说到对村民的不满或是想要回到故乡时的神情是假装的,就结论来说,罗利不觉得莉莉薇在说谎,就表示相信她是真正的莉莉薇。 因为罗利实在无法认为这些事,会是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少女所幻想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继续思考下去。 站起身子爬到马车上,他不认为再继续思考下去会有什么新发现,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先一觉睡到天明,醒来之后再说后面的事。 莉莉薇躺着的貂皮原本就属于罗利,他根本不可能自己盖着麻布睡在驾座上,而让莉莉薇独享貂皮。 罗利要莉莉薇挪动身子到一旁,跟着钻进貂皮底下,他的背后传来莉莉薇细微的呼吸声。 虽说没法立刻决定,但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明天醒来后,莉莉薇没有偷走货物逃跑,或许自己可以带着莉莉薇结伴同行。 他不认为莉莉薇是会偷走货物的坏蛋,若是莉莉薇真这么做,她一定有能力夺走罗利的一切。 这样一想,他不禁有些期待明早到来,不管怎么说,他已经许久不曾与自己以外的人一起睡觉了。 在貂皮的刺鼻腥味中,如果能与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少女一起入睡,终究是令人开心的事。 或许是察觉到罗利内心如此单纯的想法,一旁的马儿叹气似的甩了甩头。 或许马儿懂得人类在思考什么,只是没有开口说话罢了,罗利苦笑着闭上双眼,缓缓进入梦乡。 第二天,罗利起的很早。 为了善用一整天的时间好多赚取一些利益,行脚商人们一般都会很早起床。 他在天色朦胧之中醒来,莉莉薇也早就起来了,而且还坐在罗利的身旁用小手不知道是在摸索着什么。 虽然莉莉薇做着出乎罗利意料的事,但她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当罗利抬头转过身来,才发现原来莉莉薇似乎从他的行李中找到衣物换穿,正准备绑上鞋带。 罗利刻意用带点责备的语气对莉莉薇喊道:“喂!那是我的东西,你怎么能这样啊!完全没经过我同意就拿我的东西,和小偷有何区别啊?” 就算不是偷东西,但从他人行李中擅自翻找物品的行为,同样不被神允许!但是,回过头来的莉莉薇,脸上却没有半点做错事的表情。 “哟!醒了啊。本大人穿起来如何?合适吗?”莉莉薇完全不理会罗利说的话,她张开双臂,对罗利问道。 莉莉薇不但不认为自己做错事,甚至还显得有些得意,看见此刻的莉莉薇,不禁觉得昨晚她那失去冷静的模样简直就像梦境。 或许毫不客气的霸道模样,才是莉莉薇的本性吧。 莉莉薇身上穿的是罗利拥有的最上等衣服,每当罗利要与镇上的富商名流谈生意时,都会穿上这套衣服。 蓝色的长袖外套,搭配九分长的流行裤子,靴子是一双为了应付自己处理不了的突发情况而逃命的神器! 对行脚商人来说,拥有一套具有实用性、质感高尚的衣服是值得骄傲的事。 罗利他从学徒时代就开始储蓄,整整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拥有这一整套衣服,谈生意时只要穿上这套衣服,再稍加整理一下胡须,对手多会对罗利表现出敬意。 现在,这套拥有如此意义的衣服,却被莉莉薇穿在身上。 听完莉莉薇的话,罗利并没有生气。 因为尺寸明显些许大的衣服,此时穿在莉莉薇身上,竟显得非常可爱。 “这件外套真是上等货,与本大人的褐色毛发非常搭配。不过,这条裤子穿起来会阻碍到本大人的尾巴。本大人可以在上面剪个洞吗?” 虽然莉莉薇说得轻松,但这条长裤是罗利在百般苦求下,手艺老师傅才肯为他做的裤子! 如果在长裤上剪个洞,恐怕就永远无法复原了。 罗利对她用非常坚决的态度,用力地摇头。 “唔~~也罢,幸好裤子很大,总有办法穿的。” 罗利坐起身子,一边注视莉莉薇,一边担心她会不会穿着这身衣服准备拔腿开跑。 如果把整套衣服拿去城里卖,相信可以卖到一笔不小的金额。 “看来你这个家伙天生就是做行脚商人的料,你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能够带来什么样效果。”莉莉薇笑着说完,便轻快地从马车往下一跳。 莉莉薇的动作过于自然,让罗利一时没能反应。 她要是顺势逃跑,恐怕自己压根就追不到。 罗利他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是因为他在心中已经确信莉莉薇不会逃跑。 莉莉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罗利,对他说道:“你小子就放心吧,本大人不会逃跑的,要逃的话本大人早就溜了。” 罗利先看了马车上的小麦一眼,再把视线移向笑着说话的莉莉薇。 他发现莉莉薇正把外套脱下往马车上丢。 看来对她来说,配合罗利体型订做的外套大概太长了。昨晚在月光下,罗利他没能看清楚,莉莉薇的体型似乎比罗利想象的还要娇小,身材算是高大的罗利,足足比莉莉薇高出了两个头。 莉莉薇确认过衣服的状况之后,问他道:“本大人想要和你这个家伙结伴同行,行吗?” 她露出一点也不谄媚的笑容,若是她表现出谄媚的姿态,罗利觉得自己还有办法拒绝她,然而,莉莉薇笑得却如此好看。 罗利轻轻叹了口气,他心想:虽然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但至少知道莉莉薇不像会偷东西的人,与她结伴同行应该无妨,再一个,如果现在与莉莉薇分开,回到孤单的状态,自己很可能会比以往更加孤独。 “我想,咱俩相遇在同一辆马车上,也算是老天爷赏赐的缘分。既然这是老天爷的意思,那我就和你一起同行吧。”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果然露出了喜悦的神情,没等莉莉薇感激,罗利继续说道:“不过,我只不过是个辛苦做生意的行脚商人,你得负责打点自己的餐费啊!就算你是麦穗之神,也不可能让我的钱包自己生出金钱来吧?” “本大人的脸皮没有厚到拿人好处,还可以表现得若无其事。本大人可是莉莉薇,尊贵的万狼公主啊!!!”莉莉薇鼓着自己的脸颊,嘟着自己的小嘴说道,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但罗利并没有被莉莉薇的演技所骗,他明白莉莉薇是故意假装生气。罗利猜得没错! 不久之后,莉莉薇果然“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不过,本大人这个万狼公主昨天竟然还露出了那样的丑态,实在不怎么好笑呐。”莉莉薇自嘲似地说道。 如此听来,她昨天失去冷静的表现似乎是发自内心的真实心情。 “总之,多多指教了……呃,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罗利。” “嗯,罗利。本大人会一直传述你这个家伙的故事,让你这个家伙的名字成为美谈永远流传下去。” 狼耳朵在莉莉薇的头上得意地摇动,她现在说的话或许是发自真心的吧。 看着她现在这副模样,实在难以判断她究竟是幼稚、还是老奸巨猾。 她的情绪就像天上那些漂浮不定的云似的,变化无常,谁也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罗利下一秒推翻了自己刚刚的想法,他在心里想:莉莉薇会让人觉得难以摸透,应该就是在表示,她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神。 他从马车上伸出手,这个举动表示着他愿意承认莉莉薇,莉莉薇愣了一秒,紧接着看向罗利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握住罗利的手。 莉莉薇的手虽小,却很温暖,没等罗利仔细感受莉莉薇手上的温度,莉莉薇却是嘻嘻一笑,道:“罗利,快要下雨了,本大人劝你一下,还是赶紧出发的好。” “我擦!莉莉薇,你怎么不早说!”罗利抽回自己的手,大声吆喝,而马儿因为他这一喊,从而惊到发出了一道嘶声。 他记得昨天傍晚根本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现在抬头再一看,确实如莉莉薇所说,有薄云覆盖着天空,看样子没几分钟就要落雨滴了。 莉莉薇看罗利慌张地准备出发,在一旁嘻嘻笑着。 一边笑一边身手矫捷地跳上马车,迅速整理好原本凌乱的貂皮再盖上麻布,躲在里面探出一个头来说道:“今儿个,河川的心情不好,本大人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妥当。” 罗利没时间回应她这话,叫起马儿收拾好水桶,坐上驾座握住缰绳,立马启程。 随着马嘶声,两人奇妙的旅程也跟着展开。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喜感 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过了正午后,罗利两人被这场大雨追上。 因为下雨的原因,罗利在模糊不清的视线内发现了一间驿站。 于是,他带着莉莉薇及马车匆忙跑进了驿站。 驿站是有别于寺庙的,它会对罗利这样的行脚商人、旅人或赶路士兵们提供住宿与粮食。 因此,对于罗利的突然到访,驿站内的老板和服务员不但没有拒绝,反而十分欢迎他的到来。 然而,不管驿站内的老板和服务员再怎么善意,也不可能让长着狼耳朵及尾巴的少女,大摇大摆地进出。 于是,罗利临时编造了一个谎言,让莉莉薇套上一件黑色的斗篷,盖住她的面容与身后的尾巴。然后,再向驿站内的人宣称莉莉薇是他的妻子,因为脸部被火灼伤,所以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脱去帽子。 虽然莉莉薇躲在黑色的斗篷内正偷笑,但她也知道自己这幅样子会吓到这些人类,所以还是配合罗利演戏。 莉莉薇曾说过,官方的人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为了以防万一官方安插了卧底在这儿,谨慎点儿总不是坏事。 就算莉莉薇不是兽人小孩,而是狼的化身也一样,不管在哪儿,她的存在对官方来说终究都属于一个异神。这是因为,官方除了自己崇拜的神之外,对其他的神都很反感,它们都被认为是恶魔的手下。 罗利给她打扮好之后,两人结伴穿过了驿站的大门,在前台顺利登记了一间房间,他让莉莉薇先回房,他要出去整理一下被雨淋湿的行李,顺便归拢一下那些不能被淋湿的货物。 当罗利整理好被雨淋湿的行李,归拢完那些不能被淋湿的货物,再回房间时。 惊愕地发现,莉莉薇已经脱下了黑色的斗篷。 她正在拧头发,水珠一滴接一滴地从她美丽的褐色长发上滴落。 罗利心想:果然是小孩子啊,就连拧头发的动作都显得那么稚嫩呢,瞒是瞒过了,可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吧,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正当罗利想着这些时,莉莉薇不顾罗利内心的煎熬,愉快地笑着说道:“呵,冰冷的雨水正好可以冷敷本大人的灼伤。” 听到这话,罗利没听出来到底是那谎言让她感到好笑还是不悦。 莉莉薇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而后,用一种比较不淑女的动作,使劲将自己稀疏的几根刘海往头上拨。 要说莉莉薇那不淑女的动作就像狼一样,似乎也不为过。 被雨淋湿而散乱的头发,看起来也有些像狼强韧的毛发。 见罗利不回答自己抛出的一个话题,莉莉薇重新找了一个话题。 莉莉薇随口问他:“你去看过了?马车上的貂皮应该没事吧?那些貂皮的毛发很不错,或许,那些貂成长的山里头,也会有像本大人一样的狼吧。” 罗利呵呵冷笑道:“狼皮能卖出一个好价钱吗?” 莉莉薇下意识地开口,然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立马就改了一下口,埋怨罗利道:“这本大人可不知道,本大人又不是皮草商人……哎,不对啊,你……你居然想伤害可爱的小狼狼嘛,好狠心哦!” 罗利轻笑一声:“你不是麦穗之神嘛,干嘛要这么吃惊?” 莉莉薇傲娇道:“那本大人也是狼的化身嘛。” 罗利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莉莉薇:“我还以为你真是麦穗所化的呢,话说回来,为什么像你这样的狼不生存在荒原,反而要做麦穗之神守护这些粮食呢?” 莉莉薇将脱下的衣服拧干,晾在卫生间里开着暖气,打算烘干这些衣物。 “这就是你和本大人的思想差距啦,本大人天生的血脉内就没有嗜血这个属性,本大人身负的力量代表着守护而不主杀戮。” 罗利点点头,这答案听来再合理不过了。 接着,他便也脱下了身上湿透的衣服,两只手捏在衣服的两角,用力拧干。 “啊,对了!那些小麦该怎么处理才好?”罗利一边说,一边拧干上衣。当他正打算把裤子也拧干时,想起莉莉薇的存在,便停手往莉莉薇的方向看去。 没想到,人家莉莉薇压根就当罗利不存在,躲进了房间的被窝里。 露出一双大眼睛,疑惑道:“怎么处理是指……?” “我的意思是,要去壳比较好,还是保持现状就好?不过,那也得是你从今以后就住在那些小麦里了才能考虑的问题,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罗利刻意用带点捉弄的语气说道。 莉莉薇听了后,只是嘴角稍稍上扬成了一种好看的角度,回应道:“只要本大人还活着,那些小麦就不会腐烂或枯萎。不过,那些小麦如果被吃了、被烧了,或是被磨碎混到土壤里的话,本大人可能就会消失。如果你这个家伙觉得占空间,可以把小麦去壳保存。嗯,这样做或许比较好。” 罗利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我等会儿把小麦去壳之后,再把麦粒装到袋子里好了。你应该想要自己带着它们吧?” “嗯,如果能挂在脖子上那就更好了啊!”听到莉莉薇这么回答,罗利不小心把视线移到她的脖子上,随即又把视线移开。 罗利平复心情后,开口问道:“不过,可以留些小麦让我到其他地方去卖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簌簌簌”的声响。 转头看去,原来是莉莉薇正躲在被窝里甩尾巴才发出的声响。 尾巴上的毛发浓密又滑顺,甩起来劲道十足。 罗利看她玩自己尾巴发出的这些声音,不禁皱起眉头,一旁的莉莉薇却丝毫不以为意。 莉莉薇自顾自地说道:“大部分的农作物都是因为长在土地上才会长出丰硕的果实。你马车上的那些小麦,经过这么多时间的长途跋涉,早就枯萎了,你这个家伙现在去给它们去壳也只是白搭罢了。” 莉莉薇看着他刚拧干的衣服,陷入了沉思。 但因为没有其他衣服可穿,只能在被窝里老老实实地躺着。 不同于罗利身上穿的那些便宜货,莉莉薇穿的那套衣服质料好,干得也快。 不到三十分钟,她晒的衣服就都被烘干了。 罗利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委屈,但还是去了卫生间,将她已经晒干的衣物拿给她穿好。 穿回自己的衣服,莉莉薇对他表达了一下感谢。 莉莉薇又穿上了那间黑色斗篷,盖住了整个头,站在房间里。 罗利越看她现在这幅样子越觉得特别逗。 听他笑的这么猥琐,莉莉薇嗔怪道:“喂!有什么好笑的啊?不是你让本大人装成你妻子的吗,还笑!再笑,本大人就不理你啦!” 罗利不禁捧腹大笑,一边笑一边回答道:“哈哈哈,实在是太喜感了,我真不是故意嘲笑你的啊。你这幅样子,要是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有什么病,但我这个知道内情的人为什么会觉得依然很好笑,这就应该是源自你本身散发的喜感魅力了。哈哈哈——!” “是吗?有那么喜感么,你这个家伙真是个白痴!老喜欢傻笑。”莉莉薇稍稍拉高斗篷,露出脸来骄傲地说。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新域土豪 罗利好不容易才停下了狂笑,看着她这幅样子,认真打量了她一眼说道:“这都是我自己做下的孽啊,但现在看来,这个孽倒挺好玩的。幸好我对驿站的老板和服务员说的是你脸上有灼伤,而不是你破相。在房间里仔细观察你,因为黑色斗篷的原因,蒙成这样就感觉你的身上有种特别的反差萌” 莉莉薇傲娇道:“如果脸上有灼伤,那也属于本大人。就像本大人的耳朵和尾巴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证明。” 罗利心想:这种说法果然非常符合莉莉薇的作风。 但另一方面,他觉得那是因为莉莉薇没有真的被灼伤,所以才能够表现得如此轻松。 这时,莉莉薇的声音打断了罗利的思绪:“本大人知道你这个家伙在想什么。” 黑色斗篷下的莉莉薇,正在不怀好意地笑着,上扬的嘴角右侧露出尖牙。 “要不要试着让本大人受伤看看呢?”看着莉莉薇那充满挑衅般的表情,罗利虽想和她打一场决出一个胜负来,但又觉得,如果现在意气用事拔出短剑,事态真的会变得难以收场。 莉莉薇刚刚说的话很有可能是发自真心,只不过这种刻意挑衅的态度,应该是她天生爱恶作剧使然吧。 罗利快速反应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把那么漂亮的脸蛋划伤。” 听到罗利这么一说,莉莉薇像是收到期待已久的礼物似地露出笑容,然后刻意贴近过去。 一阵香甜的气息,跟着莉莉薇的靠近而飘来,刺激着罗利的身体。 这种香甜的气息,让他差点伸手抱住莉莉薇,没想到,莉莉薇根本不在意罗利的反应。 她用鼻子嗅了嗅罗利,然后稍微挪开身子说:“你这个家伙被雨淋过,身上还这么臭啊。你身上这股味道太刺鼻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吧!” 罗利苦笑道:“呃……我洗不洗澡,干你何事啊。” 莉莉薇一边嗤嗤笑,一边微微倾着头继续说:“就算是狼,也会整理自己的毛。你这个家伙是长得挺不错,但好歹要把自己梳洗干净些。” 虽然不知道莉莉薇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被她这种少女一说,罗利不禁也认同起来。 一直以来,罗利只会注意梳洗干净是否对谈生意有帮助。 从未想过,将自己梳洗干净还能讨少女喜欢。 谈生意的对手如果是女人,或许罗利还会有梳洗干净的念头,然而很可惜,他从未见过女性商人。 罗利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别过脸去,沉默不语。 “本大人觉得你这个家伙的胡子挺好看的。” 罗利的下巴留着适度的胡子,一向颇受好评。 他很坦率地接受莉莉薇的夸奖,有些骄傲地转向莉莉薇,寻思着再让她多夸自己几句,但下一秒,莉莉薇就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本大人比较喜欢胡子长一些。” 罗利想到行脚商人一向都是不留长胡子的,对她这话有了一丝疑惑。 莉莉薇一边用双手的食指从鼻下的位置划线划到脸颊,一边说:“像这样,像狼一样的胡子。” 这下子罗利总算察觉自己被捉弄。 虽然觉得这样做有点没度量,但罗利还是决定不理会莉莉薇,往房门方向走去。 莉莉薇开心地笑着,并跟随在罗利后头。 事实上,罗利并不讨厌与莉莉薇的互动。 说着,罗利的肚子饿了,寻思着下楼去买点儿饭填饱肚子,下意识地对她说:“我要下楼去吃点儿饭,你要一起来吗?如果要一起来,楼下还有其他人在,你可千万千万别露出马脚啊。” 莉莉薇听到了罗利的肚子在打鼓,不仅没有嘲笑他,反而还反向安慰罗利:“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食量当然是惊人的喽。再说了,本大人在没到郑家村之前也是以人类的模样过来的。放心放心!本大人都懂的,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你们人类发现的。” 罗利听她这么说,再回头看时,莉莉薇已经把头藏好在黑色斗篷内,完全进入状况了。 对行脚商人来说,位置在城镇与城镇之间的驿站或者旅店,是重要的情报站! 在这种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之人的场所,能够听到各式各样的情报。 在旅店,通常只能看到老练的商人或贫穷的旅人,但驿站就不同了。 从城里的啤酒师傅再到有点儿小钱的土豪,驿站里住着各种各样的宿客。 罗利和莉莉薇进来躲雨的这间驿站,前前后后来了十二波客人。 其中几位,看来像是往返于两城之间的商人,其他几位则是外地人。 大厅里,每个人坐在地板上,有的人忙着抓衣服上的跳蚤,有的人在用餐。 其中就有这么一对夫妻,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霸占了大厅正前方位置。 虽说是大厅,但这里的空间并不大。 二十几个人挤在这个小空间里,只要大家伙儿聚在一起,无论在什么位置都能其乐融融。 不过,这对夫妻的衣服不像被雨淋湿过,以此看来,应该是捐赠大笔款项给了这家驿站,才会得到如此厚待。 他们俩不会是被驿站老板认可,能大方进出这间驿站的投资人吧?罗利如此猜测。 他竖起耳朵听着这对夫妻容易中断的对话,并伺机顺利加入他们。 妻子或许是因为旅途劳累而显得沉默,因此稍有年纪的丈夫对于罗利加入他们的对话,自然表现出欢迎态度。 聊着聊着,莉莉薇坐在了罗利的身后,安静地啃着一块猪排,听他和这位稍有年纪的大叔交谈。 “这样啊,所以你是从桐山村那边过来的?” “是的!我在桐山村买了盐之后,再把盐送到客人那儿,最后从客人那儿收了貂皮。” “不过,要从这里再回桐山村,这不太折腾了吗?” “老兄你这就不懂了吧,要做成这两笔买卖,得靠商人的智慧。” “哦?你说的有点儿意思,劳烦解释一下,老兄我洗耳恭听。” “老兄,我在桐山村买盐的时候,并没有当场付钱。而是把等金额的小麦,卖给了卖盐那家商行位在另一个城镇的分行。那时,我没有跟分行收取小麦的货款,但也没有支付盐的货款。也就是说,我在没有现金往来的情况下,就轻松加愉快地完成了两笔交易。” 这是北方极少一部分地区在一百年前,才发明的兑换体制。 罗利从自己亲戚口中知道这个体制时,深深地为这个体制的存在而赞叹不已。 不过,罗利是经过两个星期的冥思苦索,才理解其中的奥妙。 而眼前这位稍有年纪的大叔,只听罗利说了这么一次,似乎还未能理解其中奥妙。 “这……真是非常奇妙啊。”男子说完频频点头:“我住在一个叫做新域的城镇,我的葡萄园从没采用过这么奇妙的方法来买卖葡萄,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啊?” “这种交易体制称为兑换,这是商人们为了方便和不同地方的人做生意,这才发明出来的体制。如果您是拥有葡萄园的领主,只要小心不要被葡萄酒商恶意贬低葡萄的品质,然后便宜收购即可。” “嗯,我们每年都会为了这种事情与各大葡萄酒酒商争论。”虽然男子笑着这么说,但事实上,想必这位领主请来的会计人员会面红耳赤地与老奸巨猾的葡萄酒酒商争论。 拥有葡萄园的人多半是土豪出身,但几乎没有一个土豪会亲自耕作或交涉金钱。 所以说,统治郑家村与那附近一带的郑序是个极其古怪的人。 “你说你是罗利先生吧!下次有机会来到新域时,欢迎你来寒舍拜访。” “好的,谢谢您。” 男子没有提及自己的姓名,这是土豪特有的习惯。 他们认为,即使自己没有道出姓名,对方也应该认识自己。 因此,他们认为由自己说出姓名的行为有失格调。相信到了新域,只要提到葡萄园的领主,就非这名男子莫属了吧。 如果在新域的城里,罗利等人或许根本无法与这名男子交谈。 所以,驿站是最适合建立这种人脉的场所。 就在这时,他的老婆轻哼了一声,大叔连忙搀扶住她。 对罗利和他身后蒙着斗篷啃猪排的莉莉薇,表示出一脸的淡笑:“因贱内有些乏累,我们夫妻俩就先失陪了。” “希望神能指引我们再次相逢。” 这是在驿站里,人人会讲的一句话。 大叔从椅子上站起身子,和妻子一同轻轻点头告辞,走出大厅。 罗利从地板上站起来,把夫妻两人刚刚坐着的两张椅子放回大厅角落。 在大厅里,只有官方人物、土豪和士兵有资格坐在椅子上,而这三种都是会惹人嫌弃的身份。 “嘿嘿,我说小老板儿,您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当罗利收拾好椅子,回到坐在大厅中央的莉莉薇身边时,一名男子挨了过来。 从男子的装扮和举止看来,应该是个同行。 男子被胡子遮盖的脸孔看来很年轻,似乎是刚入行没多久的商人。 “我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行脚商人罢了。”罗利冷冷地回答,坐在罗利另一边的莉莉薇稍稍把身子坐正。 这时,莉莉薇套在头上的黑色斗篷稍微动了一下。 不过,应该只有罗利发现那是莉莉薇在动耳朵。 “您客气了。小的刚刚也一直想加入那对夫妻的对话,只是老找不到机会,但老板您却轻轻松松做到了。想到将来要和老板这样的对手竞争,就让人觉得意志消沉。”男子露出笑容说,缺了一颗门牙让他的表情显得可爱。 或许他是故意拔掉门牙,好让他那有点笨拙的笑容告诉大家自己还是个新手。 如果是个商人,就一定知道自己的脸会带给对方什么样的印象。 当即,罗利就下了一个定义——这男子小看不得!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王海涛 不过,罗利想起自己还是新手时,也和这位看似傻乎乎实则心机似海的男子,有过同样的想法。 于是,他赞同地对这位男子说:“这没什么,我刚踏入这行时,所有的行脚商人在我看来都是妖魔鬼怪。到了现在,也仍然觉得一半以上的人是妖魔鬼怪。尽管如此,打怪闯关就是,凭这种心态在这个圈里,总还是能混口饭吃。小伙子,别想着走捷径,凡事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啊。加油吧!” “嘿嘿,听到您这么说,小的就安心多了。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你好,我的名字叫王海涛,我想您应该看出来了,小的是刚入行的行脚商人,还请多多关照。”说着,王海涛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想与他认识一下。 “你好,王海涛。我是罗利。”罗利想起自己刚踏入这一行时,为了多认识行脚商人,也是像这样到处与人搭讪,所以这面子他给王海涛,也算是帮他建立自信心吧。 当时,他曾因为所有自己想认识的人态度都很冷淡而非常生气。 然而,如今自己变成被新手搭讪的对象后,也就能理解当初大家为何会对他冷淡了。初入行的行脚商人,只能一味地从别人身上找情报,自己却没有任何情报可以给人。 他开口问道:“呃……啊,那位是您的同伴吗?” 不知道王海涛是因为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提供,还是犯了新手常会有的毛病——想尽一切办法在自己不提供任何情报之下,多得到一些情报好建立共同话题。如果是两个老经验的行脚商人对谈,相信早就互换了好几个地方上的交易情报。 虽然罗利犹豫着是否该使用假名,但后来想想,认为没那个必要,便如此回答:“我妻子莉莉薇。” 罗利一提到莉莉薇的名字,她便轻轻点头,向王海涛打招呼。 王海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夫妻俩结伴同行商啊?” 罗利露出平淡的笑容:“妻子生性古怪,认为待在家里不如待在马车上好。” “不过,小老板,您让您的妻子这样套着黑色斗篷,还真是保护周到。”或许王海涛以前曾是城里的市井无赖,他的能言善道让罗利有些佩服。 自己的那位行脚商人亲戚,曾告诫过罗利最好不要有像他这样的说话态度,否则以后的生意场会越走越堵。 王海涛突然露出了猥琐至极的表情,暗暗搓着自己的手心,对罗利说道:“嘿嘿,男人的本性就是越看不到,就越想看。我们能够在这里相遇,也算是神的指引。能不能就看在这个份上,让小的见见夫人一面啊?” 真是厚颜无耻!尽管莉莉薇并非真是罗利的妻子,但罗利还是这么想了。 然而,就在罗利打算出声责怪时。 莉莉薇本人却开口说:“行唯有出发前最愉快,狗儿唯有叫声最吓人,女人唯有背影最美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会坏了人家的美梦,这种事情本大人做不来。” 莉莉薇说完后,在黑色斗篷内轻轻笑了笑。 王海涛被莉莉薇这么一说,只能尴尬地笑笑。 罗利不由得非常佩服莉莉薇的妙语如珠。 “嘿嘿……夫人真是了得。” “光是想要怎么不被踩在脚底下,就够我受了。”这句话有一半以上是发自罗利的真心。 “小的想,能够与两位相遇一定是神的指引。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听听小的说话?”就在沉默降临的那一瞬间,王海涛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脸,挨近罗利说道。 “没兴趣,我们俩还饿着肚子呢,没空儿听你说话,走了。” 就在这时,王海涛补了一句话,令两人的脚步慢了下来:“想发横财的话,建议两位还是留下来听听比较好。” 罗利手头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的钱,有财不发纯傻比,因此,他拉着王海涛去了王海涛他的房间,在他房间里细聊此事。 而莉莉薇则是在他房间门外,附耳偷听。 一个小时后,莉莉薇就赶回了房间,而罗利去给她找食物了。 一份猪排吃的太快,两人压根就没怎么吃饱。 走进厨房时,罗利才从这家驿站的老板口中得知了不一样的信息。 他家确实不同于一般的驿站,虽然会提供房间,但不会为宿客煮饭做菜。 不过,只要捐点儿款,就可以使用锅子自己做饭。 无奈肚子太饿,他只好捐了一点儿款,将锅子借来,之后再把五颗马铃薯放入装了水的锅子里。 当然了!生火所需的柴火也要另外付费。 趁着等待马铃薯煮熟的空档儿,他随手把莉莉薇寄宿其中的小麦去壳,再找来没有用到的皮袋,把去好壳的麦粒装进去。 罗利想起莉莉薇说过,想挂在脖子上,不知从哪找了一条皮绳回到锅子旁。 马铃薯、柴火、皮袋及皮绳,这些全部加起来不是一笔小钱。 罗利一边在心里盘算要向莉莉薇收多少钱,一边拿着煮熟的马铃薯走回房里。 罗利因为双手拿满东西所以没能敲门,但拥有狼耳朵的莉莉薇似乎靠脚步声就能够分辨来者何人。 就算如此,罗利进到房间,莉莉薇竟是连头也不回地坐在床上,悠哉地梳理着尾巴的毛。 “嗯?好香的味道。” 莉莉薇抬起头说,她的鼻子似乎和耳朵一样灵敏。 马铃薯上面放了少许山羊乳做成的奶酪。 罗利他自己在独自行商时,从不曾如此享受,但今儿是两个人,所以他决定拿出奶酪。 看到莉莉薇开心的反应,就觉得自己这么做还挺值得的。 罗利把马铃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莉莉薇立刻从床上伸手准备拿马铃薯。 就在莉莉薇的手快要抓到马铃薯时,罗利把装满麦粒的皮袋丢给了她。 “嗯?哦哦,是小麦啊!” “还有皮绳,你自己想办法挂在脖子上吧。” “嗯,谢谢你,你这个家伙还是挺好的嘛。本大人还是饿,不等你了,吃饭先!” 莉莉薇随便把皮袋及皮绳放在旁边,那动作之草率让罗利吓了一跳。 她把手伸向马铃薯,同时脸上露出了见到食物的欣喜。 看来,吃饭对莉莉薇来说,比天塌下来都重要。 莉莉薇特意拿了一颗大马铃薯,并迅速用自己的狼爪切成两半。 看着热气立刻从马铃薯内冒出,她的脸上洋溢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的尾巴像只小狗一样甩来甩去,罗利觉得那模样非常好笑,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把这话给说出了口,肯定会惹莉莉薇发怒,所以也就没有开这个口。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发财的机会 “狼也会觉得马铃薯好吃啊?” “嗯。本大人又不是整年都吃肉。本大人偶然的时候,也会吃树上的嫩芽,还有一段时间学会了你们人类怎么吃鱼,不过,本大人觉得你们人类种的蔬菜比嫩芽还要好吃!还有还有,本大人挺喜欢你们人类把肉或蔬菜用火煮熟这个天大的点子。刚才吃的那块猪排,不就是你们人类最佳的杰作吗?” 听说猫舌头怕烫,但狼看起来似乎没有这样的困扰。 莉莉薇拿着热呼呼的半颗马铃薯,只吹了两三次气,就整个放入口中。 罗利刚觉得莉莉薇吃得太大口,下一秒她就被噎着了,他连忙把装着水的皮袋丢给莉莉薇,解救了她。 “呼,吓本大人一跳。人类的喉咙果然还是太窄,真不方便。” “狼嘛,当然是狼吞虎咽了。” “嗯。你这个家伙还挺有文化,闲来无事喜欢整两句诗情画意的东西?本大人正式给你说一下啊,狼吞虎咽这个词,虽说有几分道理,本大人不知道虎是咋吃的啊,但狼是因为常年累月都吃生肉,所以压根没法儿做到像你们人类那样用牙齿慢慢咀嚼再咽下去。本大人以前也曾经因为吞下马铃薯而被噎着。” “哦。” “或许本大人天生跟马铃薯不合吧。” 罗利心想:单纯只是你吃得太急罢了,跟人家马铃薯没一毛钱关系,好吗! “莉莉薇,你是不是能做到……”罗利刚要询问莉莉薇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一边咬着奶酪,一边回过头来,准备聆听他接下来的话。 正要开口说话,下一瞬,莉莉薇猛地将视线移到了自己的尾巴上,并举起了一只手。 用这个手势让罗利暂时别说话,顿了半秒后伸出手,在罗利还来不及问出“怎么了”的转瞬间,莉莉薇的手便像是抓住什么般停在半空中。 “我了个跳!竟然还有跳蚤。” “呃……你那么整齐的长毛,当然是跳蚤的最佳温床。” 在运送毛织物或毛发较长的皮草时,有时会因季节不同而涌出大量跳蚤,必须靠烟熏才能消灭。 罗利是因为想起这样的经验才说出这种话,但莉莉薇听了是先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又立即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说: “你这个家伙也知道本大人的尾巴漂亮,挺有眼光的。”看见莉莉薇像个孩子似的得意模样,罗利决定还是不要把自己想到的问题给说出来了。 换了一个话题重新对莉莉薇说道:“我记得你说过,能分辨别人有没有说谎,是真的吗?” “哦,多多少少是可以的。咋地了?”莉莉薇把捏死跳蚤的手指擦干净后,又开始吃起马铃薯。 罗利吓了一跳:“那你可以分辨多少呢?” “这个嘛,本大人就知道你这家伙刚提到本大人的尾巴时,就没有要夸奖的意思。” 罗利点了点头,承认自己是有这个意思。 一旁的莉莉薇,对他勇于承认自己心里小九九的想法表示挺满意的,对他开心地笑笑,继续道:“是没有到百发百中啦。至于信或不信,那就是你这个家伙的事了。”莉莉薇舔了舔沾在手指头上的奶酪,有些恶作剧地笑着说,那模样就像个小妖精。 罗利确确实实被莉莉薇这幅样子给看呆了,他打起精神,继续先前的话题:“那么,我想问你一下,你觉得刚刚那个小毛头说的话可信吗?” “几个意思,什么小毛头?” “那个在大厅里跟我们搭腔的行脚商人新手。” “哦哦。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小毛头啊。” “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本大人来说,你们俩都算是小毛头。你这个家伙比他能成熟些,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口中所说的那小毛头,本大人老觉得他在说谎。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你觉得呢?” 听到莉莉薇的话,罗利顿时恢复冷静。 “对,看来我的感觉是对的!那小子果然在撒谎”。 在大厅里向罗利搭腔,名叫王海涛的年轻行脚商人,提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那就是目前所发行的银币,将在不久后发行含银量较高的新银币! 如果这消息的来路是准确的,那旧银币的品质虽比新银币差,但相等于新银币的价值。 然而,与其他货币相比,含银量较高的新银币却又胜过旧银币。 也就是说,如果事先知道哪种货币会发行新银币,只要大量收集旧银币,再换成新银币,就能靠赚差额发一笔横财!!! 王海涛向罗利表示,他能提供流通在世上的各种货币中,哪种货币可以利用这种差额方式赚钱的情报。 不过,相对地罗利必须把赚取的利益分一份给他。 罗利当然不可能全盘相信王海涛说的话,他知道王海涛一定也向其他商人说过同样的话。 莉莉薇看看远方,回想当时她偷听到的谈话内容,接着把拿在手上的马铃薯块放入口中,一口吞下后开口说:“本大人是不知道哪个部分是谎言,也不清楚详细的谈话内容啦。” 罗利点点头,开始思考,他并没有期待莉莉薇能够清楚说出哪一个部分是谎言。 只要货币交易本身不是子虚乌有的事,就可以推论出,王海涛在有关银币的部份上扯谎了。 “新发行货币这种交易,在以前也传出来过,但一直没人当回事儿。况且,更新换代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只不过……” “不明白他说谎的理由,是吧?”莉莉薇先去掉马铃薯芽,接着把马铃薯放入口中。 罗利叹了口气,或许莉莉薇早就把罗利踩在脚底下了。 “说谎的时候,重点不在于说谎的内容,而在于为何要说谎。” “你以为我花了多少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是吗?虽然你这个家伙刚刚说那个叫王海涛的男子是个小毛头,但是在本大人看来啊,你这个家伙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呐。”莉莉薇得意地笑着说。 罗利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不禁希望莉莉薇不是个人类。 如果说外表看来年轻的莉莉薇,早已知道罗利费尽千辛万苦才学到的一些道理,那也未免太让人难堪了。 就在罗利思考的时候,却听到莉莉薇意外的发言:“如果本大人不在这儿的话,你这个家伙会怎么判断?” “嗯……我会先不判断是谎言还是真话,假装接受王海涛的提议。” “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是真话,只要顺着事态发展下去就有钱赚;如果是谎言,就表示有某人在计谋些什么。遇到这种情形,只要谨慎点不要被骗的话,大致上来说还是可以发到财。” “嗯。那么,既然本大人在,又跟你这个家伙说那是谎言,你还是信?呵,本大人懂了,你这个家伙一开始就没考虑是不是谎言这问题。不管怎么样,你这个家伙都会假装接受提议,是吧?商人什么的,最讨厌了,勾心斗角太累啦!” “是……” 看着莉莉薇显得有些邪恶的笑脸,罗利却找不到半点字眼反驳。 “最后这颗马铃薯是本大人的。”莉莉薇从床上伸手拿起桌上的马铃薯,开心地把马铃薯剖成两半。 懊恼不已的罗利,却是连剖开手上第二颗马铃薯的心情都没有。 “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你这个家伙以为本大人比你这个家伙多活了几十倍呀。” 听到莉莉薇因顾虑到罗利的感受而刻意这么说,罗利的心情变得更烦闷了。 他抓起马铃薯,用力咬了一大口! 罗利不禁想起初拜行脚商人亲戚为师时,那种当学徒的心情。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时间 第二天,天空艳阳高照。 太阳比任何晨练的人出来都早,当罗利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罗利对于自己的作息已相当熟悉,所以穿好衣物打算去晨练时,已经见到了那么多行脚商人也一起出门晨练。 然而,当他晨练完毕。 回到驿站外面的水井,准备打些水洗漱一番时,却看到早已不在房间的莉莉薇,与一众衣着打扮十分平常的老百姓们从驿站旁边的一家商店内走出,这一幕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莉莉薇虽然穿着黑色斗篷,低着头走路,但并不妨碍她时不时地与不承认麦穗之神存在的老百姓们亲密交谈。 不承认麦穗之神存在的老百姓们,与麦穗之神本尊亲密交谈的光景相当有趣,但罗利并没有享受此般乐趣的胆量。 莉莉薇与老百姓们告别,安静地走到站在水井旁看着她走过来一脸愕然的罗利身边。 然后,她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小声咯咯笑道:“本大人的丈夫怎么迟迟不来加入我们之间的热烈交谈,下次,丈夫大人可以更有胆量些哟~~” 罗利将自己辛辛苦苦用水桶打上来的井水,毅然地从头上往下倒,假装没听见莉莉薇在一旁发出的咯咯笑声。 罗利用力地甩了甩头发,然而,一旁的莉莉薇却一脸不以为意地说:“本大人刚发现,附近官方安插的暗哨挺多啊,是他们最近几年的地位水涨船高了吗?可惜,席位提高了,素质依然还是那么差。” 罗利苦笑道:“呃,我觉得好像官方的地位在很久以前就高吧。只是这几年才发现,他们招人的水平比较低下而已。” 莉莉薇却不同意他的观点,执拗地说道:“绝对没那回事儿!本大人从北方初来到这里时,可不像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官方的那些虚伪家伙,毫不夸张地说是唯一的神与十二名天使创造出了这个世界,而你们人类则是借用了那个世界才有了今天的快速发展。可本大人觉得,大自然这种东西,压根就不是任何人有能力去创造的!而现在,官方的人无疑开始将这种笑话传的越来越远了,甚至迷惑了这些偏远地区的平民老百姓们的视听,这种蒙蔽民心的行为简直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罪该万死!” 从罗利的行脚商人角度,去理解任何一个神所说出的话,听起来都有些像不问世事的小姑娘提出的客观批评言论。 但莉莉薇她是当了好几百年的麦穗之神,更是万狼公主,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却让罗利觉得非常有趣。 罗利轻笑一声,换下湿透的衣物,用擦汗的汗巾擦干了自己淋过水的上身,再穿好衣服。 将钱投入水井旁的捐赠箱,每当有外地人来使用水井,官方的人就会查看捐赠箱。 如果发现捐赠箱里没钱,这些人就会说出一些不吉祥的话,让用过此水井的外地人内心不安。 对于行脚商人来说,宁肯去交点儿小钱,也绝对不想听到诸如此类的不祥话。 否则,运势一改,自己短时间之内必定是要倒霉的,这种运势特别奇妙,无法言说。 不过,罗利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儿,他放进捐赠箱的钱币,是自己钱包里最不值钱的劣质铜币。 用这种方式来迎合官方定下的规矩,这样一来,也能堵上这些人的嘴,让他们哑口无言,虽说是个小聪明,但是很有效! “这算是时代的变迁嘛,看来应该是变了许多呐。” 莉莉薇指的或许是故乡吧,她在黑色斗篷内说话时,声音有些落寞。 罗利轻轻敲了莉莉薇的头说:“那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莉莉薇听到他这话,沉默地摇摇头,那动作看来十分孩子气。 “既然你没变,那么其他的事物也一定没变呀!”虽然年纪轻轻,但罗利自认已走过不少岁月风霜,所以这话既有安慰莉莉薇思乡之意,从另一个层面上讲,同样,也有自我警示的含义。 正因一路走来,罗利与世界各地的不同人相遇,累积不同的经验,所以他才有资格对莉莉薇说出这样的话。 只要是行脚商人,即使是离家出走愤而离乡的流浪旅人,理所当然都会重视自己的故乡。 在他乡,能够安心依靠的,只有与自己同乡的人罢了。 所以,每当行脚商人遇到多年不曾回到故乡的同乡人时,都会和罗利一样,说出诸如此类的安慰话语。 莉莉薇听了罗利的话,对罗利点了点头。 这个举动表示她赞同罗利的安慰,并悄悄从黑色斗篷内探出了半张脸,看着他说道:“被你这个家伙安慰,太有损本大人万狼公主的名誉啦。” 莉莉薇笑着说完,之后便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她在转身时的那一瞬间,似乎是在向罗利道谢。 如果莉莉薇的态度,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罗利或许还有办法应付这样的老人;然而,遇见莉莉薇的这段时间,罗利清晰地感受得出,她身上表现出来的孩子气,总会让自己不知所措。 今年已满二十五岁的罗利,如果按照一般人的活法,或许早已娶妻生子并带着一家老小浪迹天涯。可是,对于人生已走了一大半的罗利来说,莉莉薇这样的举动总是会毫不客气地闯入他寂寞的心。 “喂,快来啊!你这个家伙在发什么呆啊?!!”莉莉薇在不远的地方,回过头来喊罗利。 虽然和莉莉薇相遇只过了两天,但感觉却不一样了。 罗利经过一番思想挣扎,终究还是决定,向王海涛表示自己愿意接受他的提议。 然而,王海涛不可能只凭与罗利的口头约定,就把所有情报告诉罗利。 而罗利,也不可能先付订金给王海涛。 不管怎么说,罗利得先卖了貂皮才有现金。 于是,两人最后决定约在青阳城,在公证人的见证下正式签订合约。 “那么,小的就先走一步了!等你们到了青阳城,一切安顿好后,请到一家叫‘第六感’的酒吧,只要你们来这家酒吧,保证可以联络到小的。” “第六感吗?好,我们知道了。” 王海涛露出他那可爱的笑脸,对罗利和他身边的莉莉薇敬了个礼,便扛起装满干果的麻袋往前走去。 初入门的行脚商人,首先会做的事情除了生意之外,更重要的是到各地方熟悉当地的人事物,同时让对方记住自己。 这个时候,最适合带着走的商品就是保存期限久,还可以当成聊天话题在旅馆或驿站里兜售的干果或肉干。 罗利回想起自己拥有这辆车之前的历程,看着王海涛的背影不禁怀念起来。 “咱们不跟他一起走吗?” 王海涛的身影已远得快要看不见时,莉莉薇才突然开口问起。 至于这段时间莉莉薇在忙些什么,那就是她看四下无人,便大方地梳理起尾巴的毛。 可能是因为必须穿上黑色斗篷来藏住耳朵和尾巴的关系,莉莉薇对于她的栗色长发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是用细麻绳随便扎起来,以免散乱而已。 虽然罗利很想建议莉莉薇至少用梳子梳一下头发,但可惜罗利并没有梳子。 罗利心想:到了青阳城后,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要替莉莉薇买一件比这件黑色斗篷好看点儿的大号衣物,不禁能挡住她的耳朵还得能完美掩盖她的尾巴。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所以路上变得泥泞,用走的绝对比坐马车还要快。没必要让他跟着马车一起慢慢走吧。” “说的也是,你们这些行脚商人最在乎的就是大量时间了。” “废话,时间对我们来说就是金钱啊。我相信没有一个行脚商人不是为了钱才走上这条路的吧!” “呵呵,你这个家伙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时间的确就是金钱,但本大人反倒觉得旅途中的风景才更加重要……” “只要有时间,就可以多赚钱不是吗?” “嗯,确实如此。不过,本大人就没有这样的想法……哎,无所谓了,你挣你的钱,本大人欣赏一路的风景就是。” 莉莉薇一说完,又把视线拉回尾巴,那是一条自然垂下之后,长度足以超过膝盖后头的漂亮尾巴。 尾巴的毛发相当地浓密,如果把毛剃下来卖,相信应该能卖出个不错的价钱。 “你守护了好几百年的农民们,应该也对时间很在意吧。” 罗利话音刚落,才发现自己不该提这个话题。 莉莉薇听到罗利的话,恶狠狠地瞪了罗利一眼,仿佛在说“你想死吗”似地捏着拳头。 “哼!!!你这个家伙!眼睛到底长哪儿去了?你口中所说的那些家伙,不是对时间在意,而是对空气在意!!!气死我啦!!!!!!!!” “好高深的道理,我有点儿不懂哎,能劳烦你解释一下不?” “既然你虚心请教了这个问题,那本大人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好了!听好了,那些家伙是为了清晨的清新空气而醒来、为了清晨的凉爽空气而耕作、为了午后的温暖空气而拔草、为了雨天的湿润空气而搓绳子、为了空气的风力程度而担心农作物。同样,他们那些家伙也是为了春天的空气促使发芽而欢喜、为了夏天的空气促使生长而喜悦、为了秋天的空气促使收割而开心、为了冬天的空气而等待春天到来。那些家伙根本就不在意时间,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空气上,本大人也一样。” 罗利虽然无法完全理解莉莉薇说的话,不过却也觉得有些地方她讲得有道理。 看到罗利表示钦佩地点点头,莉莉薇一脸得意地挺起胸,用鼻子发出哼声。 这只自称是万狼公主的麦穗之神,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像其他真神那般,因为对自己这个人类解释了这么多平常人根本就不了解的知识,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谦虚。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青阳城 就在这时,道路的另一头儿,走过来一位外表看起来像是行脚商人的路人。 莉莉薇虽然及时穿上了黑色斗篷,但却没有藏起自己尾巴的意思。 就这样,擦身而过的行脚商人,注意到莉莉薇的尾巴有点儿奇怪,但他也只不过是在一直盯着莉莉薇的尾巴看,并没有上前询问她究竟是不是兽人。 在他之后,陆续走来了好几位路人。 他们都注意到了莉莉薇的尾巴,可他们不会认为那是莉莉薇自己长出来的尾巴。 如果换成是罗利,也顶多只会猜测那是什么皮草,值多少钱罢了。 至于能不能毫不在乎一个兽人的存在这件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这个家伙的脑筋虽然转得快,但经验还是不够。”可能是已经梳理好尾巴,莉莉薇放开手中的尾巴,并把尾巴收在腰巾里头后,从黑色斗篷内抬起了头,看着罗利继续说道:“但是反过来说,只要经过岁月的累积就可以变成有智慧的人。” 黑色斗篷内的面孔,是年约十五岁上下的少女,有时候莉莉薇化作的少女模样会比现在看起来更年幼。 然而,莉莉薇此时此刻所说的话,却跟那些闯荡江湖数十载的老江湖没什么两样。 “你是说几百年后吗?”罗利知道莉莉薇想要捉弄他,于是趁机反击。 莉莉薇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又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家伙的脑筋转得真快。” “应该只是你的脑袋用了太久,变得老旧不堪用吧。” “呵。你这个家伙知道狼为什么要在山里头袭击人类吗?”莉莉薇突然转变话题,罗利一时无法跟上。 他只是短暂思考了一下,回答出自己觉得目前来说最好的回答:“不知道啊。怎么了?” “那是因为狼想吃人类的脑袋,好得到人类的智慧。”莉莉薇奸笑着说道,嘴里露出两根闪亮的尖牙。 就算莉莉薇是在开玩笑,仍然让罗利感到毛骨悚然,倒抽了一口气。 过了几秒钟,罗利知道自己输了。 “啧啧啧,就你这样的小家伙,在这方面还是太嫩了,压根就不是本大人的对手嘛!”莉莉薇轻轻叹了口气,丢下这句话。 罗利握紧手中的缰绳,控制自己不露出悔恨的表情。 “话说,你这个家伙曾经在山里头被狼袭击过吗?”被有着狼耳朵、尾巴及尖牙的莉莉薇这么一问,让罗利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拜托您了!蛮横又爱吓唬我的麦穗之神大小姐,您能不说这样吓唬人的话吗? 虽然自己是这么想的,但还是回复了莉莉薇:“有。嗯……差不多有八次。” “狼群很难对付,是嘛?” “对啊。如果是一群野狗倒是还好,而狼群就异常难对付了。” “那是因为狼想尽量多吃点人类,好得到……” “我认错,别再说了。” 罗利想起了自己在经过狼群第三次狼袭击时的一小段回忆。 至今都难以忘怀! 罗利记得那是在组成商队的时候,在一座无名的雪山上遇到了二十多只狼群的围殴,最终,商队里的两名成员为了让其他成员顺利下山,留在了那座无名雪山上与狼群们斡旋。 当幸存者们离开雪山有两里地时,才从雪山内听到里面传出的哀号声,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至今仍在罗利的耳中盘旋着。虽说救回了两位成员的残存尸骨,可对此,罗利就对狼群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不上恨也不算亲密,只是觉得它们这种生存方式很适合自己! 既残忍又能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一日踏足生意场,终生无法轻松离!!! 罗利脸上不自觉地变得毫无表情。 “你这是怎么了?啊——!”聪明的莉莉薇从他这副表情中似乎察觉到了一抹异常,喊了这么一声。 然而,罗利压根没有心情回答莉莉薇。 因为他有过太多次遭到狼群袭击的恐怖经验,而那些记忆接二连三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马儿走在泥泞上的脚步声,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你这个家伙,不会是生气了吧?”开口说话的是莉莉薇。 她一定知道只要这么问,罗利就无法真的回答自己在生气。 于是罗利故意回答说:“是在生气没错。” 莉莉薇沉默地抬头,看着罗利。 罗利斜眼看了莉莉薇一眼,发现莉莉薇微微嘟着嘴,那可爱的模样让罗利差点原谅了她。 “我真的在生气,不准再开这样的玩笑了。”罗利只好别过头去,对莉莉薇说道。 莉莉薇诚恳地点点头,看向前方,她在这方面似乎挺坦率的。 过了一会儿后,莉莉薇终于打破沉默开口说:“狼群只会在森林里生活,而狗儿曾经被人类饲养过。这就是狼跟狗对人类不同的地方,狼只顾着自己今天能不能吃饱,而狗则是会跟着主人忍饥挨饿。” 虽然罗利可以不理会莉莉薇的发言,但他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字眼。 顿时,将脸转向莉莉薇,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说:“嗯——?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莉莉薇点点头,对他说道:“狼知道人类会狩猎,对狼来说,你们这些会打猎的人类是极为恐怖的存在。所以狼时时刻刻都在思考,当人类进入森林时,它们要采取怎样的行动躲避人类或是与你们人类抢食吃。只有极少一部分的狼群,才会在饿得不行的情况下,选择主动攻击你们人类” 莉莉薇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罗利看到她讲的这么认真,听的也格外认真。 罗利经过反复推敲,觉得莉莉薇不是临时编造的这番话。 于是,他缓缓地露出了微笑,对她的话点了点头。 然而,在莉莉薇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里面有件事情引起了罗利的注意。 “莉莉薇,不会你也吃过……吧?”罗利的话还没说完,莉莉薇就拉住他的衣服。 “就算是本大人,也有不能回答的事。” “呃……” 罗利在心里一边责备自己没经过思考就乱说话,一边说出了“抱歉”这两个字。 这时,莉莉薇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样就算扯平了嘛。你这个家伙,果然跟本大人见过的那些行脚商人大不相同呐。居然这么容易就哄好了,你真是太好欺负啦!” 这让罗利觉得麦穗之神莉莉薇,果然不是自己一个只活了二十五年的行脚商人可以轻易对付的。 在这之后,两人没有再开口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马车平稳地朝目的地前进,过了中午之后,转眼间就到了日落时分。 行脚商人在下过雨后的第二天,只要天色一暗,就绝对不会继续赶路。 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马车上的货物再少,一旦马车的车轮陷入泥泞里,十次也会有七次抬不起来。想靠行商稳稳赚钱的不二法门,就是尽量减少损失,对行脚商人们来说,雨天过后的路面可谓危机四伏! 几天后,他俩来到了一条名为巨蛇的河川。 从高处往下面看去,巨蛇河在平原的中间缓缓地蜿蜒流动。 这条巨蛇河,据老人们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条巨蛇从东边山上往西边大海的方向,顺着平原漫无目的蛇行前进,所形成的河川。 仔细看去,才确定老人们所说无误,巨蛇河的确有着符合巨蛇爬行的痕迹,水流又相较缓慢,河道比较宽敞。 对于邻近地区的行脚商人们来说,巨蛇河绝对是一条不可或缺的交通水路。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青阳城,就位于巨蛇河的中游地区,是一座大型城镇。 距离青阳城不远的上游地区,是盛产小麦的产地,再往上则是一座座群山。 巨蛇河全年都可看到砍伐下来的木材浮在其上,在河川上下游走的船只穿梭木材之间,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运送小麦或是玉米等农作物。 光是一座青阳城就已如此热闹,再加上巨蛇河并未搭建任何的桥梁,因此人们更愿意聚集到这个渡船较多的城镇。 转眼间,早已过了正午。 现在,正是青阳城最热闹的繁华时段。 罗利与莉莉薇就在此时乘坐马车抵达了青阳城。 青阳城通过正当渠道,与官方达成协议,取回自治权后,便发展成了如今商业异常发达的城镇! 掌控这里的是城主,是一位极负盛名的富商。 入境青阳城时,虽然马车上的貂皮被看守城门的士兵克扣了不少税,但并未接受身份的盘查或要求出示自由进出本城的证明。 如果换成由官方统治的城镇,比起行脚商人所携带的货物,入境者的检查更为严格。 这么一来,类似兽人的莉莉薇恐怕就很难自由进出了。 “这里有城主啊?”这是莉莉薇到了青阳城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多人的城镇吗?” “时代果然在变,本大人知道的城镇,像这座城一般这么大的都会有城主。” 比起这般规模的城镇,罗利见识过无数大上好几倍的大城市。 虽然这让他有些优越感,但要是表现出来的话,恐怕又会惹来莉莉薇批评。 况且,罗利从前也是什么都不懂,因此没资格去评判莉莉薇啥也不懂。 “呵。本大人就这么说嘛,懂得收敛很好。” 看来,罗利还是晚了一步。尽管莉莉薇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道路两旁成排的摊贩上,她的观察力依旧如此敏锐。 难道说,这只是恰巧被莉莉薇猜中吗? 连心声都被一语道破,这不仅让罗利生惧,更让他觉得无趣。 “嗯……这不是祭祀嘛?” 不知道是完全没有发现罗利的感受,还是刻意不理睬。 莉莉薇依然一脸好奇样,四处张望。 “如果是官方自行举办的祭祀,聚集的人数会多到压根无法通行。今天的人群还算少。” “哦,难以想象。” 莉莉薇开心地笑着说,她把身子探出马车,物色着道路两旁成排的摊贩。 “喂。麦穗之神!” “嗯?你有啥事儿?” 莉莉薇虽然有出声回应,但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摊贩上。 “你不用把脸遮起来吗?” “嗯?脸?”听他这么一说,莉莉薇总算回过头来回答。 “虽然这里的人们现在正开心地饮酒欢唱,大肆庆祝,不过并不表示所有老百姓都会参加祭祀。还是有不少老百姓会进城里办事,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你。” “哼!原来你这个家伙是在说这个。”莉莉薇突然露出不悦的表情,坐回驾座上。 她正对着罗利,把后脑勺的斗篷帽子盖住自己的耳朵,使自己看上去变得神秘无比。 “就算本大人把耳朵露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些家伙早就把本大人给忘了。” “你在郑家村里待了好几百年,至少也会有关于你的传说吧?还是你从没有以人类的模样现身过呢?” “有传说啊,本大人偶尔也会以人类的模样出现。” “其中也有关于你外表的传说吗?” 听到罗利这么问,莉莉薇一脸不耐烦地斜眼看着罗利,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就本大人记得的内容是这样……美丽的少女模样,年纪永远在十五岁上下。有着一头滑顺的长发、狼耳朵以及尾端白色的尾巴,毛发是漂亮的褐色。莉莉薇时而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村里,只要答应不说出莉莉薇出现,她就会保证让村里明年的小麦丰收……” 莉莉薇神情慵懒往罗利看去,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样可以了吧?” “这内容听来,你的特征交代得一清二楚,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耳朵和尾巴被看到,也会像你这个家伙一般怀疑是假的嘛。他们不可能发现的。” 可能是因为刚刚盖帽子的时候,把耳朵压到了,莉莉薇说完这话,就把手伸进了黑色斗篷里,用手调整了一下耳朵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苹果 罗利看着莉莉薇这样的举动。 虽然仍有些在意,但两人之间的气氛让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说下去,莉莉薇恐怕会发怒。 于是他闭上了自己的嘴,不在心里发出任意疑惑。 在莉莉薇面前,似乎得避讳所有有关郑家村的话题。从她本人的口中可以得知,有关莉莉薇自己的传说中,似乎没有提到她的面貌,只要不被看到耳朵及尾巴,就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莉莉薇。 罗利在努力地说服自己,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不是官方贴出来的通缉令。 然而,在罗利决定不再多谈这个话题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原本一脸沉思的莉莉薇,从黑色斗篷内忽然开口说:“本大人说你这个家伙啊……” “嗯?你想说什么?!!” “就算老百姓们看到本大人也不会察觉,不是嘛?” 莉莉薇的感觉与先前完全不同,她的神情仿佛在告诉罗利,她很希望自己被老百姓们察觉。 当然,罗利并不笨! 他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然后把视线放在马儿的屁股上说:“我当然希望他们不会察觉你的真实身份,可你真的能做到老老实实的吗?” 莉莉薇听到这话,自嘲似的轻声笑了笑,然后回答道:“哎,这就对啦!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莉莉薇再次坐在马车上一边看着摊贩,一边发出惊叹声时,罗利才发现莉莉薇刚刚那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其实也是说给莉莉薇自己听。 不过,罗利当然没有向莉莉薇确认这件事,毕竟她看起来如此顽固。 看着转眼间已完全恢复平静心情,一看到好吃的水果或食物便兴奋不已的莉莉薇,罗利只能淡淡地苦笑。 “有很多水果呐,这些水果都是附近采摘的吗?” “这里是通往南方的其中一个城镇,季节对的时候,甚至还能看到在平时很难见到的水果。” “南方的水果种类真多,眼色真是漂亮呐。” “北方多少也有水果吧?” “有哇有哇!但都是一些又硬又苦涩的水果。根本就保存不了多长时间,如果不把水果晒干或放久一点,压根不会变甜。这些工作都不是本大人做得来的事,所以本大人想吃新鲜水果时,就只能到别的村子里和别的神借点儿吃。” 说到会借东西,罗利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小鸟、马儿或绵羊之类的动物神。 实在很难想象,麦穗之神居然也会因为很想吃甜食而跑到别的村子去借东西。就算会来也应该是熊才对,自己曾亲眼见过,挂在老乡屋檐上装满葡萄的皮袋,就被一头贪吃的棕熊拿走。 罗利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看法:“狼给人的感觉是爱吃辛辣的食物,说到爱吃甜食,只会让人联想到熊。” “狼不爱吃辣。有一次本大人找到遇难船只上的货物,吃了长得像尖牙的红色果实,下场是翻天覆地呐。” “哈哈,那是辣椒!!!哈哈哈,笑到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完了完了,你说完之后,我脑子里都有画面了,哈哈哈——!” “那次本大人把整个脸栽进河水里好久好久,还直感叹着人类真恐怖。” 莉莉薇并不理会罗利嘲笑自己,她只是轻声笑了笑,然后就继续沉醉在回忆里好一会儿。 看着摊贩,她没再开口说话。 然而,过了不久后,莉莉薇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怀念总是会在带来愉快的心情后,又带来寂寞。 罗利思考着应该说些什么,莉莉薇却早已恢复心情先开口说:“同样是红色的食物,本大人比较喜欢吃那个。” 莉莉薇拉了拉罗利的衣服,指着摊贩面前的小摊。罗利在往返不断的马车和行人的另一边,看到了她手指指向的地方,那是堆积如山的苹果。 “哦,很漂亮的苹果。” “是嘛!” 黑色斗篷内的莉莉薇,在从罗利的口中得知那种食物叫“苹果”之后,两只眼睛里透露出了光芒。 不知道莉莉薇本人有没有察觉,她的尾巴此时此刻正下意识地像小狗一样,在马车里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或许,莉莉薇是真的喜欢吃苹果,她问罗利:“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是嘛?” “是啊。”怎么看都觉得莉莉薇是想拐弯抹角地讨苹果吃,但罗利就是不想给她买,还装成丝毫没发现的样子,继续对她说:“对了,说到苹果,我有个朋友,花了一半以上的财产购买苹果期货。我是不清楚他买了哪里的苹果,要是像这里的苹果一样硕大,他的财产或许已经增加一倍以上了。早知道苹果能挣钱的话,我肯定跟着买。” 结果,莉莉薇摆出一副“现在不应该说这些吧”的表情注视罗利,但罗利继续装傻。 莉莉薇似乎没法坦率说出心里的话,这是捉弄她最好的机会。 “嗯,那真可惜呐。” “不过,风险也很大就是了。要是我,我会选择坐船。” “坐船?” 在谈话的过程中,马儿仍然不断踏出马蹄声,马车也不停往前进。 莉莉薇显得十分焦急! 明显看得出莉莉薇想要吃苹果,可是她又不愿意开口要求,所以心不在焉地回应罗利的话。 “坐船不同于马车,万一遇上船难的话,不仅是货物,连性命都可能不保。只要强风稍微吹过,就很危险。不过,这种方法很赚钱,本大人曾经坐过两次船,那感觉……可不怎么样哦,呵呵!!” “哦,反正我现在是没钱去坐船就是了。” “啊!” “怎么了?” 马车已过了苹果堆积如山的摊贩,苹果摊贩的距离越拉越远。 没有什么事儿,比知道他人内心在想什么的瞬间还要令人愉快,罗利刻意露出阳光般的笑容看着莉莉薇说:“来来来,咱们俩回到刚刚船的话题。” “呜……回你妹啊!本大人……苹果……” “嗯?你在说些啥啊,我一句都听不懂哎。” “本大人……想要……吃……苹果……!”罗利本以为莉莉薇会固执到底,没想到她却坦率地说出来,所以,他停下马车,回到苹果摊贩面前,花了几枚银币买了苹果给她吃:“你自己剩下的花费,就得自己想办法了,知道吗?” 莉莉薇一边发出“喀滋喀滋”的声儿吃着苹果,一边瞪着罗利。 然而,罗利一点也不让步,他反而刻意在莉莉薇面前耸了耸肩。 因为,莉莉薇老实说出想要吃苹果的模样很可爱,罗利才会决定给她买苹果。看到莉莉薇吃着第四颗苹果,嘴巴周围及双手都黏答答的模样,实在令人忍不住想发牢骚。 “你这个家伙……喀滋……刚才是……喀滋……故意假装……嗝……不知道吧。” “能够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那感觉真是爽快。” 罗利对大口咬着苹果、连苹果芯也不放过的莉莉薇说完,刚要伸手打算拿一颗塑料袋里的苹果时,却被叼着第五颗苹果的莉莉薇轻轻打了一下手背。 “那是本大人的!” “喂,讲不讲理啊,那是用我的钱买的吧。” 莉莉薇鼓起脸颊,咀嚼塞满整个嘴巴的苹果。 等到把苹果全都吞下后,才开口说:“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这么点钱一下子就有了。” “拜托你说到做到,我本来是打算拿那枚银币来支付今天的晚餐跟住宿费的。” “喀滋……嗯……可是……喀滋……本大人啊……” “呃,您还是先吃饱了再说下面的话吧。” 莉莉薇对罗利这么懂事,不禁点了点头。 等到莉莉薇再次开口说话时,她的胃里已装了八颗苹果。 难道莉莉薇这样还打算吃晚餐不成? “呼。终于吃饱了!” “你真会吃。” “苹果是恶魔的果实,充满诱惑本大人的香甜味道。” 听到莉莉薇对苹果如此夸张的形容,罗利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如果你真的是万狼公主的话,那你就应该战胜诱惑啊。” “虽然贪欲会失去很多东西,可是禁欲也不会有任何建设。”莉莉薇一脸幸福地舔着沾在手上的苹果汁液,那模样使她的说词变得很有说服力。 倘若会失去这般难得的幸福,那禁欲简直是愚蠢至极的事。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狡辩! “你刚才想说什么?” “嗯?哦,对了。本大人手头没有本钱,也没有立刻变出钱来的本领。所以,你这个家伙谈生意时,本大人打算插嘴说一些话好赚取利益。可否?” 当有人问到“可否?”的时候,只要是行脚商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回答对方。 对行脚商人来说,在没有确切掌握对方说的话、背后的用意以及可能造成的影响之前,先不回答是个常识。 即使是口头约束,也算是正式合约。 无论遭受多大的亏损,一旦定了合约就得遵守。 因此,罗利并没有立即回答莉莉薇,他有些不明白莉莉薇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这个家伙最近会卖了后面的貂皮,是嘛?”或许是察觉到罗利心中的疑惑,莉莉薇回头看着马车说道。 “快一点的话今天,最迟也是明天!” “到时候本大人会视状况插嘴说话。如果貂皮因为这样而卖到更好的价钱时,本大人希望可以把多出来的金额算成本大人的利益。”莉莉薇舔完最后一根小指头后,若无其事地说。 罗利陷入思考。要是把莉莉薇刚刚说的话反过来说,也就是莉莉薇能够把貂皮卖到比罗利更高的价格。 罗利独立成为行脚商人已有七个年头,即便插嘴的是万狼公主,他也不认为自己谈的生意会浅显到有人在旁插嘴就可以抬高价格,而他的对手也不可能轻易抬高买价。 虽然罗利不认为莉莉薇有办法抬高价格,但莉莉薇说话时一派轻松的态度,使罗利对莉莉薇打算怎么做这笔生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因此,罗利向莉莉薇说了句:“没问题”。 而莉莉薇夹杂着打嗝声,回答说:“合约正式成立。不过,本大人说的绝对不限于卖貂皮的时候。你这个家伙毕竟是个商人,或许压根没有本大人插嘴的机会。” “真是难得啊。像你这样自知之明的神,我还真是涨见识了。” 如果莉莉薇不是一边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看着后方堆积如山的苹果,一边这么说的话,或许这句话听起来会像句至理名言。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压价 罗利带着貂皮前往的地方,是一家名为金财的商行。 金财商行,是以售卖各式各样商品为业的商行,也是青阳城排名第三的商行。 排名第一与第二的商行,都是在青阳城设置总行的当地企业。 而金财商行的总行,则是设置在遥远的南方地区,是由贵族所经营的大型商行,青阳城的这家店面则只是一家分行罢了。 罗利特地找上并非当地企业的金财商行,除了金财商行为了在异乡克服外来者的劣势,而提供较高的商品买价之外,更是因为金财商行在全国各地拥有分行,所以这里会有大量情报集中于此。 罗利还有另一个想法是:到了金财商行,或许可以探到一些消息,与在驿站里遇到的年轻行脚商人王海涛提供的那件情报有关。 因为,对于货币行情的变动最敏锐的,除了各大兑换商之外,再一个,就是跨境做生意的商人们。 罗利与莉莉薇两人先是去了一趟旅馆。 定好一间住宿房间后,罗利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胡子,再整装出发。 一旁的莉莉薇,仍把黑色斗篷穿在身上。 金财商行与他们入住的旅馆距离很近,就在穿过三条街之后,再往左走一条繁华街沿街的第五家,是一间拥有大规模的店铺。 金财商行的店面门口,有着宽敞的马车出入口,可通往不远处的航船通道,使金财商行的店面看来像是规模最大的店铺。 当他俩来到此地时,宽敞的出入口可看到各种各样的商品送入店内,仿佛是在对来往行人们极力地炫耀着店铺里面的繁荣盛况。 或许,这也是金财商行为了与当地企业较劲的独门智慧。 比起这样大肆炫耀的方式,当地企业的交易多是利用长期培养而得的人脉,自然不会高调表现出自己赚钱的模样,因为他们没必要这么做。 罗利在金财商行的卸货场前下了马车,店员见到他下车,随即出来迎接。 “欢迎来到金财商行!” 罗利不认识这位小哥,仔细瞧去,却看到这位负责管理卸货场的店员小哥。 胡须剃得干净,头发整齐且西服的衣着很得体! 由此可以看出,这位店员小哥一定很喜欢这份工作。 一般来说,卸货场多是外表如山贼的壮汉一边大声吆喝,一边忙碌着马车上的货物。 所以,尽管自己不认识这位小哥,罗利仍然没有当他是个生手就小瞧了他,礼貌一笑。 “我之前曾在贵商行卖过小麦,今天前来推销皮草。商品就在后方,可否抽出一个时间,来看一下呢?” “可以,可以,当然再欢迎不过了!那么,就请贵宾您先带着您的货物进入,再向里面左手边的工作人员询问。” 罗利点点头后,握住缰绳,按照店员指示,驾着马车从出入口进入卸货场。 卸货场内,四处可见小麦、稻草、石块、木材、水果,以及各式各样的物品,它们的存在将整个卸货场挤得满满的,不断来回奔走的店员更是活力充沛。从金财商行卸货场的盛况,可以看得出金财商行能够在异国成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旁的莉莉薇却并未见到如此盛况,感受到卸货场内的热闹气氛,不由得从马车内探出头来,看了一下外面的热闹风景。 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她显得有些吃惊。 “喂!小老板,您要上哪儿去?” 罗利和莉莉薇两人看着店员们忙碌地装货、卸货,一边继续往店内前进,途中传来的呼唤声让他们停了下来。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肤色晒得黝黑、身体冒着热气的彪形大汉。 罗利就知道,再怎么着,搬运货物的货场也不可能雇用像在门口与罗利搭腔的男子。 这下,他才猜出那位在门口与自己搭腔的男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再回到自己的面前,罗利看向这位大汉。 这位大汉的体格,相当的魁梧! 就连莉莉薇,都不禁在罗利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句:“喂,他是战士吗?” 罗利呵呵苦笑,并不回答莉莉薇此问。 “我们是前来推销皮草的,店员要我们进来后找左手边的人员。” 罗利说完后,发现这名大汉就站在卸货场左边,而莉莉薇已经下车了。 两人四目相交,彼此笑了出来。 “那好,老板您的马车就寄放在我这里吧。请直接往这边过来。” 紧接着,罗利又按照这位大汉的指示,让马儿走向男子,男子从正面抱住马儿,对马儿发出静止的指示。 或许是受到男子充沛活力的影响,马儿跟着打了一声响鼻。 “哎呀我勒个去!这马是一匹好马啊!!!小老板,看得出来,你没有亏待这匹好马,喂的真壮实嘿!” “它很勤劳工作,从不发牢骚。” “如果有会发牢骚的马,那就不应该出现在青阳城了,呼呼哈哈哈。” “正是。” 两人互相笑了笑。 大汉将罗利的马儿牵到卸货场的最里面,绑在看似坚固的木栅栏上后,大声呼唤了某人过来。 被唤来的是一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子,想必该是负责鉴定商品的采购人员。 “原来您就是罗利先生,我代替行长,非常感谢您能莅临本商行。” 恭敬有礼的打招呼方式对罗利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 但是,在道出姓名之前,对方却已知道自己的名字,让他有些失措。 罗利犹然记得,上次来到这家商行那还是三年前的冬天,自己拿着小麦来卖。 是谁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这位文弱男子呢? 或许是门口向他搭腔的男子,也或许是门口的人脸识别仪器将自己的信息传到了他的电脑上吧。 “早知您今天会大驾光临,门口的同事已经打过招呼了,您是希望把皮草卖给本商行吗?” 金财商行的这位文弱男子,不同于先谈天气话题再切入正题的当地企业负责人,他的谈话风格单刀直入。 罗利快速反应了一下,轻轻咳嗽一声,然后把心情转换成谈生意时所用到的情绪。 “是的。我身后的商品正是皮草,总共有七十件。” 罗利带着这位负责鉴定的文弱男子一同走近马车,然后邀请他一起验货。 站在自己旁边的莉莉薇,做出一副随时插话的准备。 “哦,这是不错的貂皮。今年不管什么农作物都大丰收,所以貂皮的进货量非常少。” 目前出现在市场上的貂皮,有将近一半的量是各个村子的农民朋友们利用自家农务的闲暇之余,上山狩猎来的。 当农民朋友们因农作物丰收而忙于农务时,貂皮的供应量就会减少。 罗利谈到这里,决定态度表现得强硬一些,他开口说:“如此优质的皮草是多年难得一见的珍品。虽然在半路上被雨水淋湿过,不过这貂皮完全没有失去光泽,请您务必亲眼瞧瞧。” “哦哦,确实非常有光泽,毛发也相当整齐。这大小如何呢?” 罗利从马车上随便抽出一件看起来比较宽大的貂皮,然后亲手交给鉴定的男子。 除了拥有者之外,直接碰触任何行脚商人的商品,在圈子里都是非常膈应的动作。 “哦!这大小真是没得挑剔。罗利先生,您说您这里总共是七十件,对吧?” 鉴定的男子并不会要求检查其他貂皮的大小,如此不通人情的做法只会让生意更难谈成,这就是买取商品的关键。 没有一个买方会不想检查所有的商品,但是也没有一个卖方会愿意所有商品都被检查。 这是一个虚荣、礼仪及欲望的圈子。 “那么,罗利先生您既然曾经与本商行做过小麦交易。承蒙您平日关照,这个金额您意下如何?” 罗利低头看向男子从怀里取出的算盘,男子很快给出了一个价钱。 按照城镇与城镇之间的文化差异,对于数字都有不同的文化,为了避免看不懂彼此城镇区域的数字,行脚商人们在与对方洽商时,都不会把数字写在纸上。 而根据算盘上的木珠数量,能够让人一眼就看懂金额。 只不过在这里,必须要注意对方是以哪种货币来计算的金额,为了避免吃亏,通常都是以行脚商人给出的货币来考量。 “我建议的金额是一百三十二枚银币。” 罗利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怒声道:“这些貂皮非常难能可贵,都是品质上乘的皮草。我是因为之前小麦的交易受到贵行的照顾,所以今天才会把貂皮带来这里,你们就这么欺负回头客?啊!真是岂有此理!一百三十二枚银币打发叫花子呢?不议价,六十万银币,少一分都不行!” 文弱男子脸上挂着笑容,不紧不慢地对罗利说道:“罗利先生,您先别着急。容我解释一下,之前因为小麦的交易,我们双方达成了一个不错的合作关系,那时真是受您关照了。但是,皮草不比小麦,加工起来非常麻烦,而您带来的皮草都是原料并不是成品,所以,我们就只能按照成本价给您提供这个价格。如果您不接受这个价格,那就请您另谋高就了。” “我是希望今后可以与贵行建立起良好的合作关系。结果,你们就给我这么点儿钱?真是欺人太甚!不合作就不合作,我还不惜的和你们金财商行合作了呢,什么玩意儿!”罗利非常气愤,完全不给莉莉薇插嘴的机会。 莉莉薇都一脸懵比了,这什么情况啊!!! 罗利拉着自己的马车就要离开卸货场,莉莉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抬价 眼看着罗利就要驾着马车离开,莉莉薇开动了她的小脑瓜儿,叫住了罗利离开的脚步。 “主人!你别急着走,让我来试试如何?” 罗利压根就来不及去质疑她喊自己为“主人”,听到她要试试,本着为难她一番的小心思,罗利回头反问莉莉薇。 “嗯?你确定?我要的可是六十万银币,不是六十枚银币,你有把握拿下这个价格?!” 莉莉薇呵呵一笑:“你认为呢?” “信你一次,谈吧谈吧,我听听。” 说着,罗利又将马车拉回来了,他倒要听听莉莉薇是怎么扭转这个乾坤的! 莉莉薇嘻嘻一笑,看着对面的文弱男子,道“好嘞。大叔,您刚才说只能出一百三十二枚银币,对吧?” 文弱男子见莉莉薇是个小姑娘,丝毫不惧,腰杆都挺直了。 “是,不可能再多了。七十件皮草就值这个价!” 莉莉薇开始给他挖套让他进来:“您刚才说您觉得这七十件皮草不比小麦,加工起来非常麻烦,而我主人带来的皮草都是原料而不是成品,所以,你们就只能按照成本价给我主人提供这个价格,这是您的原话,对不对啊?” 文弱男子还没觉得自己中计了,还是那么理直气壮:“昂,对!一个字不差!” 莉莉薇继续微笑,对他说道:“很好!根据现在呈现在各大商场里的皮草成品价格,最便宜的都是以万计数,您可承认?” 听她这么一说,文弱男子顿时有点儿慌了,一时之间找不到语言来反驳她。 “这……” 莉莉薇压根就不搭理他话未说完便哽咽了,自顾自地说道:“既然成品都要以万计数,为什么提供给你们原料之后,反而价格还不如成品卖的钱多?” 文弱男子听出莉莉薇这话里面的漏洞,赶紧找补了一个正常逻辑,继续与她对话:“这是正常的生意经营啊,如果成品不比原料卖得贵一些,那岂不是就不赚钱了?” 莉莉薇嘴角微微上扬,给这位文弱男子前面铺垫的差不多,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抬价了。 “好,举个例子吧。我买了一个苹果,花了一枚银币,再转手的话,我是否就要卖十块钱,赚一下差价,再拿差价去买更多的苹果然后再贩卖出去呢?” 此话一出,文弱男子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呆滞在原地胡言乱语:“是啊……哎!不对啊……哎,又有点儿对,这……到底是你赚钱了还是商家赚钱了,这是个死循环啊!小姑娘你在玩弄我?” 莉莉薇暗爽了一下,终于让你进套了,真不容易。 但是,她的脸上并未露出任何的得意之色,平淡地回应道:“啊,并没有啊。是你说的啊,成品不比原料卖得贵一些,就不赚钱了。那我为了赚点儿差价,中间抽九块钱的差价,买新的苹果售卖,有何不可!” 文弱男子慢慢扭转了逻辑,以为自己能扳回一城:“呃,这……不对不对,这里面还有加工的钱啊,你买完苹果并没加工啊,如何能卖十块钱,赚其中的九块钱差价?” 却未曾想到,莉莉薇早就想到了他的问题,极为平静地回答出了自己的见解:“加工有何难,把买来的苹果装在一个精致的纸盒里,在对外说是平安果,这差价如何赚不到啊?” “纸盒才几块钱……?” 话音刚落,文弱男子才明白过来,纸盒几毛钱就能制作的东西,用它包装了一下苹果,就成了平安果,售价的确比原来一块钱买来的苹果贵了好多。 这也道出了文弱男子想吃回扣的心理,一下子令一旁的罗利和其他搬货的大汉们听出了里面的道道。 文弱男子自知理亏,向莉莉薇妥协了:“好,六十万就六十万。” 莉莉薇刚要拍板答应,罗利又不乐意了:“刚才是六十万,现在涨价了,一百四十五万!” 文弱男子质疑道:“啊?为什么啊!” 罗利邪魅一笑,道:“我的女仆不是刚给你讲过平安果的例子嘛,这么快就忘了?” “这……好吧,容我请示一下上级。” 文弱男子心理崩溃了,这种事情已经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必须要请示一下自己的上级来决定是否按照一百四十万银币的价格来收购这批皮草。 他给行长打了一个电话,行长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也就同意了罗利的议价。 挂掉电话之后,文弱男子对罗利说道:“那么,看在今后彼此的密切关系上,就一百四十五万枚,您的意下如何?” 虽然双方早已看透对手的本意,但因为这样的欺瞒之中也藏有真实,所以才让人觉得谈生意十分有趣。 罗利心想,一百四十五万枚银币算是很不错的价格,再继续施压并不会有好处。 再说,也要顾及到今后的关系。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就在罗利打算这么说时,莉莉薇在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他连忙看向莉莉薇,问道:“嗯?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怎么了,你还要抬价吗?” 罗利向文弱男子示意之后,把耳朵靠近她。 莉莉薇小声询问:“本大人不懂行情,那价格如何?” “已经很不错了。”罗利简短地回答后,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回头看看鉴定的男子。 “那么,您愿意接受这个金额了吗?”鉴定的男子似乎生怕罗利再加价,展开笑颜对他问道。 洽谈已有了结论,罗利准备应下这笔数目不小的费用。 他怎么也没想到,莉莉薇会再一次插嘴:“请等一下!” “啊?”罗利不禁发出声音。 莉莉薇在罗利继续开口说话前抢先一步。 莉莉薇抓住说话拍子的准确程度,甚至让人觉得她压根就不是什么麦穗之神,而是活脱脱的行脚商人之神。 “您最终应下的价格是一百四十五万枚银币,没错吧?!” “嗯,是的!确实是一百四十五万枚银币。”被莉莉薇刚才用一块钱苹果的故事教训过之后,文弱的鉴定员已经明显有些害怕这个小姑娘了。虽然对她的话仍然感到困惑,但他还是礼貌地回答。 莉莉薇哼了一声:“嗯。你这个家伙没有发现吗?” 鉴定员注视着莉莉薇,一脸惊讶的表情。 想必他完全不明白莉莉薇这个问题指的是什么,就连罗利也不明白。 “很……很抱歉,我是不是有漏什么没看?” 从鉴定员外表看来,他的年纪与罗利相仿,是从异国来的商人。 相信他经历过无数洽谈,也与同样数量的人应对过。 如此阅历丰富的老江湖,看来似乎真心向莉莉薇道歉。 不可否认,突然听到那样的话,任谁都会动摇。 更何况莉莉薇的话等于在说——“你的眼睛长到那里去了”。 莉莉薇在黑色斗篷内露出一抹浅笑:“嗯,你这个家伙应该是相当优秀的商人,难道是这样,所以才假装没发现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不能对你这个家伙大意呐。” 罗利担心莉莉薇的尖牙会被看到,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更因为不明白莉莉薇为何要这么说,恨不得痛骂她一顿。 在方才的洽谈中,男子的鉴定并无不妥。 如果莉莉薇所言为真,那表示罗利同样漏看了莉莉薇所指的地方。 不可能有漏看到地方啊!!! “哪……哪儿的话,没能察觉到真是让我感到羞愧不已。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您提示我漏看了什么地方呢?待我确认后,我愿意再度提出价格……” 罗利第一次看到负责鉴定的采购人员如此低声下气。 罗利看过无数假装摆出低姿态的人,但眼前的男子似乎是发自真心。 莉莉薇的话语不仅带有莫名的份量,她说话的方式更是绝妙无比。 当罗利还陷在这样的思绪时,莉莉薇突然把视线移到他身上说:“主人啊,捉弄人家不好呐。” 罗利难以判断“主人”这个称呼是莉莉薇在拿他开玩笑,还是符合当下状况的称呼,但如果回答得不妥,不知道事后会如何被莉莉薇指责。 罗利绞尽脑汁思考,最后回答说:“呃……抬高价格其实不是我的本意。不过,事情演变成这样,也就算了,你来告诉他吧。” 莉莉薇露出左边的尖牙给罗利看了后,脸上展露笑容。 “主人,请给本大人一件貂皮。” “嗯。” 既然被称为主人,就必须表现得有威严。 然而,罗利越是刻意,就越觉得自己的模样滑稽。 谁叫现在掌握主导权的人是莉莉薇,不是他。 “谢谢。那么,先生啊。” 莉莉薇呼唤了一下鉴定的男子,并把手上的貂皮拿给他看。 罗利虽然挑了一件无论是毛发长度、大小或色泽都比较好的貂皮交给莉莉薇,但他实在看不出貂皮上有抬高价格的要素。 如果针对毛发长度大肆夸耀其整齐度,对方很可能因此要求检查每一件貂皮。 那么多件貂皮里难免会有受损的貂皮,对方虽然不会因此砍价,但洽谈的气氛却会尴尬许多。 “如先生所见,这是一件优质皮草。” “是的,我完全赞同。” “嗯,这是多年难得一见的皮草。或许本大人应该这么说:这是多年难得一闻的皮草。” 莉莉薇的话让四周的空气瞬间凝结,没有人明白她的意思。 “明明是‘气味’,但却成了‘盲点’,很有趣嘛?”莉莉薇说完后,自个儿笑个不停。 这完全是莉莉薇一个人的舞台,无论是罗利,还是鉴定的男子都没有余力去附和莉莉薇无聊的玩笑。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先生不妨拿在手上闻闻看。” 莉莉薇说完便把貂皮交给男子,拿到貂皮的男子以充满困惑的眼神看着罗利。 罗利心里虽然同情男子,但只能缓缓点点头。 究竟闻了皮草的味道会有什么发现? 罗利以往经历过的洽谈,从未被问起有关味道的事。 想必文弱男子的想法也和罗利一样,只是面对客人的要求,他不能够拒绝。 文弱男子缓慢把貂皮拉近鼻子,嗅了一下味道。 这时,文弱男子原本只有困惑的表情,顿时多了一些惊讶。 再嗅了一下味道,文弱男子的脸上表情就完全被惊讶给取代了。 “如何呢?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咦?啊!有的。这是水果的芳香吗?” 罗利惊讶地看了看貂皮。 水果的芳香? “没错。先生刚刚有提到今年因为丰收,所以貂皮的数量很少,其实森林里也是处处可见果实累累。这些貂不久前还在这样的森林里活蹦乱跳,想必它们一定吃了相当多果实,身体才会散发出如此香甜的气味。” 鉴定员听着莉莉薇说明,再度嗅一下味道。 男子嗅完后,点了点头回答:“真的啊!没错没错!”。 “事实上,就算皮草的色泽多少有好坏之差,但差别也不大吧。皮草在加工、或制成衣服后是否实用,才是重点所在,是嘛?好的皮草可以耐久使用,不好的皮草一下子就会走样。”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只狼的见识究竟有多广多深? 罗利不禁暗自佩服。 “如先生所知,这些皮草是饱尝香甜果实,以至于全身散发出芳香气味的貂皮,因为这些貂的肌肉紧实,在剥貂皮的时候,可是由两名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顺利把皮剥下。”男子顺着莉莉薇说的话,试着使劲拉扯手上的皮草。 事实上,对于尚未决定购买的商品,买方不会如此用力地拉扯,想必莉莉薇也知道这一点。 莉莉薇的手段之高,简直是商人的典范。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第六感酒吧 “这件皮草有如猛兽的皮草般强韧,穿在身上有如春天的阳光般暖和,下雨时也可以做到防水的效果。除此之外,还有它散发出来的芳香。请想象一下:在一堆腥臭不堪的貂皮做成的衣服当中,如果有一件衣服是用散发芳香的貂皮做成,这件衣服想必能够卖得惊人的高价。” 鉴定员看着远方,想象着莉莉薇口中所描述的画面。 罗利也跟着想象起来,这件衣服确实会特别醒目! 不! 或许该说特别醒味!!! “那么,不知道先生愿意以多少价格买下这些拥有特殊香气的貂皮呢?”莉莉薇的话像是把鉴定的男子从梦中叫醒。 他挺直背脊,急忙拿起算盘计算。 算盘发出木珠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数字也跟着出现在算盘上。 “银币两百万枚,姑娘您的意下如何?” 罗利听到这个金额,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自己抬高的一百四十五万枚已经是相当高的价格,两百万枚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金额。 “嗯。”莉莉薇发出低吟声。 罗利心想该适可而止了吧,于是打算开口阻止莉莉薇。 当然了,莉莉薇不可能罢手:“一件貂皮三万枚银币如何呢?也就是两百一十万枚。” “啊,呃……” “主人,其他商行……” “啊!好好好,没问题!就请以两百一十万枚卖给本行!” 莉莉薇听了满意地点点头,把身子转向罗利说:“主人,就是这样。” 听到这里,罗利才明白,莉莉薇果然是为了捉弄他才故意称呼主人。 双方银货两讫,他俩就坐着马车离开了。 罗利还得找王海涛,便带着莉莉薇去了约定好的第六感酒吧。 这家名为第六感的酒吧,位于离他们所居住的旅馆略远些的一条街道上。 不过,店内十分具有开放感,且打扫的十分干净。 以客源来说,这里更像是一群工薪阶层才会经常到访的酒吧。 一坐上第六感酒吧的座位,罗利感觉整个人疲惫不堪,反观莉莉薇,她却是精力充沛。 两三下就轻松打发了两名前来搭讪的商人,她的心情很好。 可能是时间还早,店内显得冷清,所以店员立刻送上酒来。 两人举起酒杯干杯,莉莉薇一口气喝掉,罗利却是抿了一小口而已。 明明点了特级葡萄酒,喝来却是全然无味。 “嗯,这杯葡萄酒真是好喝。”莉莉薇说完,连续打了两次嗝。 她举高了木制的酒杯向店员再追加一杯酒,女店员满脸笑容回应出手阔气的客人。 “怎么着?你这个家伙不喝吗?”莉莉薇一边吃炒过的干豆,一边询问。 她的语气听来并不像在炫耀自己的胜利,于是罗利决定直率地发问:“你化为人类之前,曾经当过商人吗?” 莉莉薇一边吃着酥脆的干豆,一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杯中酒,她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怎么?本大人的表现伤到你这个家伙的自尊了?” 罗利点了点头,完全正确! 莉莉薇笑笑,继续说道:“本大人是不清楚你这个家伙经历过多少次洽谈,不过本大人在那座的村子里面也见过了不少洽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总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使用过的方法,不是本大人想出来的。” 罗利没有开口,而是用眼神问:“真的吗?” 虽然,罗利自己觉得自己这样没出息,但看到莉莉薇边喝酒,边露出带点困扰的笑容,他不禁叹了口气,同时也稍稍感到安心。 罗利自言自语道:“话说回来,我是真的没发现味道。况且,昨晚盖着貂皮睡觉时也没有闻到水果的芳香啊。” 莉莉薇酒后吐真言了:“原因其实,就在你这个家伙买给本大人的苹果。” 罗利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莉莉薇什么时候动了这种手脚? 可是,这时罗利脑中立即浮现一个疑问。 这不是欺骗了那个文弱的鉴定员吗? “本大人不会说上钩的人自己有错。不过,对方知道有这种方法,也会感到佩服嘛。” “应该是吧。” “被骗时只懂得生气的人,他们压根就不配当行脚商人的对手。应该要懂得佩服这种手法,才算是真正的商人。” “真是深奥无比的教诲,简直像上了岁数的老商人。” “呵!在本大人看来,不管岁数多大的老头也都像个婴儿。” 罗利只能苦笑,他耸耸肩喝了一口葡萄酒。 这次再喝,罗利只觉得这次喝进腹中的酒确实有味道了。 “对了,你这个家伙应该做的事没忘了嘛?”莉莉薇指的应该是王海涛提出的提议。 “我刚刚有向商行的人询问,最近有没有地区打算重新发行银币,他们的样子不像有所隐瞒。只要不是属于独占性市场的生意,商行的人大多不会隐瞒情报。毕竟很多时候借由提供这些情报,做人情给客人会比较有利。” “嗯。” “不过,这类交易可能有的发展方向并不多,这也是为何我会接受提议的原因。”罗利并非为了虚荣而这样说,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以这个商人圈子的说法来说,货币行情的变动不是上涨或下滑,就是维持现状。 就算事情变得很复杂,只要再动一下脑筋思考,就会发现一切的可能性几乎都猜测得到。 也就是说,只要随着王海涛提议的交易内容,仔细思考哪些人能够获利,哪些人又会亏损的话,可选择的方向就不会太多。 “总之,不管王海涛的提议有什么诡计,我只要能够获取利益不亏损就好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罗利喝了口葡萄酒,把干豆丢入口中。 两人说好这一顿要由莉莉薇买单,怎能不趁机大快朵颐一番呢。 “奇怪,怎么都没看到像是店老板的人出现,难道外出了?” “那名年轻人说过到了酒吧就可以联络到他,看来他与这家酒吧的交情颇深。” “不,行脚商人会以出生地所属的商会,或是酒吧作为联络的据点,所以晚一点我也得到商会走一趟。看来店老板果然不在。” 罗利说完后,再次环视店内一周。 还算宽敞的店内空间有十五张圆桌,吧台有十五席座位。 店内的客人除了罗利与莉莉薇之外,只有两名看似在消磨时间的退休老工匠。 罗利心想:总不能问那两名老人“你们是不是店老板”吧。 于是,他向正好送来追加的葡萄酒、腌鲱鱼以及熏羊肉的女店员问: “请问一下,小姐姐,你是店老板吗?” 女店员纤细的手臂不知哪来的力气,她轻松地把端来的酒及料理放在桌子上。 然后,对罗利露出笑脸说:“非常抱歉!尊敬的客人,店老板正好外出采买东西,请问您找我们店老板有什么事吗?” “可否请你转告老板,说我想要与一位名为王海涛的男子联络。” 罗利心想如果这家酒吧不认识王海涛,那也无所谓。 毕竟以酒吧为联络据点的行脚商人实在太多,店家只会认为罗利找错地方罢了。 然而,罗利似乎担忧得太早。 本来就相当开朗的女店员听到王海涛的名字后,眼神显得更加炯炯有神。 “啊,您是说王海涛先生吗?他有交代过我们。” “我想与他联络。” “王海涛先生昨晚已经回到城里来,这阵子他应该每晚都会在这里出现。” “这样啊。” “他通常会在日落后没多久就出现,我建议您可以在本店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候他。” 听上去,这少女挺有生意头脑。 不过,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现在距离日落只剩下一到两个小时了,只要在这里悠哉喝酒,过不了多久就能够等到王海涛了。 “那就听你的吧!” “是,请您慢用。” 女店员向罗利点头示意,便朝向坐着两名老人的桌子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蓝真 罗利举起装有葡萄酒的酒杯含了一口酒。 微微呛鼻的清爽酸味,加上融入舌头两旁的葡萄甜味。 虽然以浓烈口感为卖点的莱姆酒也很不错,但罗利还是比较偏好葡萄酒或蜂蜜酒等带有甜味的酒。 偶尔喝一些不一样的酒,好比苹果酒或梨子酒也不错。 用麦芽酿造的啤酒虽然也不错,但不同啤酒师傅酿造出来的啤酒好坏不一,再加上个人的喜好大大不同,所以罗利不太喜欢啤酒。 不同于葡萄酒的价格越高,味道就越香醇,啤酒无法按照价格来评断好喝与否,并不适合行脚商人饮用。 如果不是住在当地的居民,就无法找到符合自己口味的啤酒。 因此,当行脚商人想要假装成当地居民时,就会点啤酒来喝。 当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坐在对面的莉莉薇已不再忙着吃喝,一脸沉思的模样。 听到罗利的呼唤,莉莉薇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那个少女在撒谎。” 看来莉莉薇是在等待女店员走进厨房才开口说话。 “什么谎?” “王海涛似乎没有每天定时在这里出现。” “嗯,几个意思?”罗利点点头,注视杯中的葡萄酒,继续说道:“这么说,王海涛应该会如那少女所说出现在这里。” 女店员会说那样的谎,就代表着她随时能够与王海涛取得联系。 如果不是这样,女店员的谎言只会为罗利与王海涛双方带来困扰罢了。 “本大人也这么认为。” 可是,不明白女店员为何要说谎?或许女店员单纯是因为随时可以联络到王海涛,所以想要适度拖延时间,好让罗利与莉莉薇多多消费。 生意人说些大大小小的谎是家常便饭,如果太在意每个谎言,一下子就会迷失方向。 因此,罗利并不在意女店员的谎言,莉莉薇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 在那之后,莉莉薇除了吃到蜂蜜炖煮的大黄蜂幼虫而大为开心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到了日落时分,客人开始不断涌进酒吧。 如罗利所料,涌进的客人当中,果然出现了王海涛的身影。 “庆祝我们的重逢!” 在王海涛的开场白下,他与罗利两个人的木制酒杯互相撞击发出响亮的声音。 饮完一杯之后,王海涛询问罗利:“小老板,你的皮草卖得如何?” “卖到相当好的价格,你看这酒也明白吧?” “真是令人羡慕,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呢?” 罗利没有立即回答,他先喝了口酒,才回答说:“秘密。” 莉莉薇不停吃着酥脆的干豆,她或许是为了遮掩脸上浮现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能够卖得高价真是太好了!只要老板您的资金增加,小的所能分到的钱也会增加。” “虽然资金变多了,但不表示会增加投资的金额。” “你可别这么说啊。小的拼命祈祷皮草卖得高价,就是希望老板可以增资啊。” “那你祈祷错了,你应该祈祷我可以增加投资金额才对。” 王海涛轻笑一声,却不接罗利最后这话的话茬。 “那么,该谈谈正事了吧。” “说吧。” 王海涛坐正身子,看着罗利。 不过,在这之间王海涛瞄了莉莉薇一眼,或许是因为他认为莉莉薇不是一个简单的女生。 “你的提议是你愿意提供某银币即将提高含银量的情报,但相对希望我把赚来的利益分你一份,没错吧?” “是的。” “含银量真的会提高吗?” 听到罗利如此开门见山地问,王海涛的神情显得畏缩:“呃,其实这消息是小的从一个矿山小镇听来的情报里推测出来的,所以您可以放心地相信小的。只是,做生意没有稳赚不赔……” “嗯,也对。” 看着王海涛因为罗利的质问与视线而显得畏缩,罗利反而满足地点点头。 他抓了一把蜂蜜炖煮的大黄蜂幼虫放入口中后,继续说:“如果你回答稳赚的话,我就打算拒绝!因为我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 王海涛听到他这个话,这才释怀地叹了口气 罗利继续问道:“那你要分多少呢?” “不瞒小老板,小的希望收取十枚银币作为情报费,还有老板获利的一成。” “你提的发财梦好处这么多,要求倒是不多嘛。” “是。不过,这是因为小的有自己的想法。” “你是指亏损的部分吗?” “是。万一老板您有所亏损的话,小的恐怕没法赔偿您的亏损;如果要赔偿,小的会倾家荡产吧。小的虽然只拿利益的一成,但对于亏损的部分,除了退还十枚银币情报费之外,其余小的一切不过问。” 罗利的醉意早已散去,他用思路清晰的头脑思考着,简单分析王海涛的提议,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当罗利有所亏损时,王海涛可利用这个亏损从中获得利益;另一种是,这真的只是场单纯的交易。 不过,有赖于莉莉薇的判断,罗利已经知道王海涛所说的银币升值消息,也就是借由增加银币当中的含银量,来提高银币价值的消息是假的! 这么一来,能猜测到的可能性只有在银币价值下滑的状况下,王海涛可利用自己的亏损创造利益。 只是,他还没想通,这个王海涛要如何创造利益呢? 想到这里,罗利不禁觉得莉莉薇指出王海涛在说谎或许是个错误的判断。 莉莉薇本人也说过并非百发百中,况且王海涛还表示愿意退还情报费。 可是,罗利也不认为王海涛的计划会小家子气到只为了赚取情报费。 就算花再多时间思考这些问题,也得不到答案。 如果知道王海涛说的是哪种银币,应该就可以有新的发现。 再说,就算演变成亏损的事态,还是可以拿回情报费。 罗利大可以随便作一些投资敷衍一番,但比起这些,罗利更感兴趣的是王海涛究竟有什么企图。 “好吧!大致上应该没问题了。” “啊,谢谢您!” “我再做一次确认。你提出十枚银币的情报费,以及我获利的一成作为你的应收利益。另外,如果我亏损的话,你会退还情报费给我,而我不能向你请求赔偿亏损。” “是的。” “还有,在公证人面前宣告刚刚的内容。” “是。对了,关于结算方面,能不能把结算日订在祭天庆典的三天前呢?照小的估计,今年内应该就会提高含银量了。” 罗利想了一下,距离祭天庆典大约还有半年的时间,银币提高或降低含银量所造成的行情变动,必须有这半年的时间才能稳定。 假设含银量确实提高的话,人们对于价值增高的货币会产生莫大的信赖感,也会乐意使用具信赖感的货币进行交易。 这么一来,这个货币的市场价值便会扶摇直上。 这时如果急着把货币卖出,那可就亏大了! 思绪再回到酒吧,罗利回应道:“哦,无所谓,这时间算是妥当。” “那么,小的希望明天就去公证,可以吗?” 罗利心想没理由拒绝,于是点点头,并举起酒杯说:“那么,敬我们的发财梦。” 莉莉薇原本在一旁吃着干豆发呆,她看到两人举起酒杯,也匆忙地举起酒杯。 “干杯!” 在三人的酒杯互相碰撞下,发出了响亮的轻撞之声。 公证人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是针对合约由第三机关担任证人的单位。 虽说是在公证人的见证下签订合约,但如有违反合约的行为时,维持城市治安的士兵并不会因此逮捕违约者。 即使是城主统治的繁荣城市,违约者也不会被逮捕。虽然没有法律保障,但遭到毁约的一方可以利用公证人之名,大肆宣扬违约者的行为。对商人来说,这无非是致命打击。特别是想要进行大笔交易的商人,更是害怕这种事发生。即使是来自异地的行脚商人,在发生这种事后,也会无法在当地进行任何交易。 因此,公证人或许对不打算继续行商的人没用,但对方如果还想当个商人,这个单位内的成员就极具效力。 罗利在此公证人的见证下与王海涛签订合约,并以十枚银币的情报费换取王海涛的情报。 顺利完成合约签订后,罗利与莉莉薇告别王海涛,直接往市场的方向前进。 在拥挤杂沓的闹区拖着空荡荡的马车,恐怕会造成意外或与他人发生口角。 于是,两人把马车寄放在旅馆改为徒步。 “那个年轻人指的银币是这个吧?” 说着,莉莉薇拿在了手上一枚银币,这枚银币是这一带最常使用的银币。 银币最常使用的原因,是它在数百种货币之中,为信赖度名列前茅的货币。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单纯因为这一带地区,包括这个城镇在内,都属于官方的土地。 如果在本国土地内没使用本国货币,那这个地区的命运不是走向灭亡,就是成为其他大国的属地。 “这个银币在这一带是使用率很高的货币嘛?”莉莉薇抬头看着罗利问道。 她手上还一边把玩刻有第十一代国王侧脸的白色银币。 “世上有好几百种货币,而且经常提高或降低金银含量,所以每种货币都有其使用率。” “是吗?本大人所知的货币只分为几种而已。货币通常只用在交易货物上。” “这是哪个久远年代的事啊?”罗利在心里暗自说。 “所以呢?现在已经知道银币的种类了,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该说是新发现吗?我是有想到几件事。” “比方说呢?”莉莉薇一边看着摊贩,一边问道。 这时,莉莉薇突然停了下来,走在后方看似工匠的男子,很不巧地撞上了莉莉薇的后背,差点令他摔成狗啃泥。 男子正打算开口骂人,莉莉薇稍稍把脸从黑色斗篷内探出来,低头看着对方道歉。 男子神经大条,突然被一位少女致歉,脸颊瞬间泛红。 他只说了句:“这次就算了,以后……小心点啊……”然后,便离开了。 这点儿小风波过去之后,莉莉薇突然将目光放在不远处,令罗利有点不解。 罗利问她:“你怎么了?” “本大人想吃那个。”莉莉薇指向面包摊贩说道。 此时,正好是中午前,刚出炉的面包整齐排列着。 可能是在替主人或学徒们准备午餐,负责跑腿的小伙子在面包摊贩前,挑选着一个人绝对吃不完的大量面包。 “面包吗?” “嗯。就是那个!那种有淋上蜂蜜的面包。” 莉莉薇指的是为了吸引顾客目光,而挂在摊贩屋檐下的细长型面包。 表面裹着厚厚一层蜂蜜的细长型面包,无论在哪个城镇都大受欢迎。 罗利还记得有一个城镇的面包摊贩为了吸引顾客目光,把面包挂在屋檐下并一边淋上蜂蜜,结果造成顾客为了抢面包大打出手,最后面包公会因而订定必须淋上蜂蜜后,才能够挂在屋檐下的规定。 蜂蜜面包确实有着这样的魅力,但这只狼未免也太爱吃甜食了吧。 罗利不禁苦笑:“你不是有钱吗?去买来不就得了。” “面包和苹果的价值应该相差不多。本大人拿不动的面包,你这个家伙愿意帮本大人拿吗?还是本大人应该让面包店找钱,好让面包店老板娘摆臭脸给本大人看呢?” 罗利总算搞懂了,莉莉薇手上只有银币。 用银币买面包,面额确实太大。 买苹果买了大量,准备屯着吃,她现在的两只手里都拿着呢,一时之间,实在空不出手来。 “懂了,懂了。我给你零钱,来,手伸出来,喏!这枚黑色货币大概可以买到一个面包。” 罗利从莉莉薇的手里接过那些苹果,然后再把黑色货币交给她,并指着它对她说明。 莉莉薇左一次右一次地看着手中的货币,突然开口说:“你这个家伙没坑本大人吧?” 罗利本想一脚踹上莉莉薇,但莉莉薇早已转过身往面包店的方向走去。 “真是嘴巴不饶人的家伙。” 虽然罗利丢下这句话,但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这样的互动无趣。 看着莉莉薇满脸笑容地大口咬着面包,边走路回来的模样,罗利还是笑了。 “别撞到行人啊,我可不想惹上麻烦。” “你这个家伙当本大人是小孩啊?” “嘴巴四周黏答答地大口咬着蜂蜜面包的模样,谁看了都会当你是小孩吧。” “呃……” 看到莉莉薇突然沉默不语,罗利还以为她生气了。 然而,老奸巨猾的万狼公主当然不可能会生气。 “本大人可爱吗?” 莉莉薇微倾着头,视线朝上注视着罗利说道,但罗利听了,一掌往莉莉薇的头上打下去。 “真是不懂得玩笑的家伙。” “本大人很认真的问你哎。” 罗利暗自庆幸莉莉薇没有发现他内心的动摇。 “所以,你这个家伙想到了什么?” “去你的吧!” 罗利轻敲莉莉薇的额头,顺便转移了话题。 “如果那件事指的是银币的话,那么,王海涛所说的话可能不假。” “哦?” “原则上银币有理由提高含银量。我看一下啊,对对对!就是这个,这枚银币叫做凤凰银币。这是往南边走,过了三条河才能抵达的地区所发行的。这个银币的含银量相当高,在市场上颇受欢迎,算是这种黑乎乎的货币的对手吧。” “嗯,无论在哪一个时代,货币永远代表一个地区的势力。”很快就进入状况的莉莉薇,使劲咬了一口面包说。 “没错!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并非只有派出士兵打仗。当外国货币席卷本国市场时,这个地区就等于打了败仗。只要外国的国王宣布减少货币流通量,本国的市场就会因此动弹不得。物品的买卖交易都少不了货币,可以说,一旦外国货币席卷本国市场,那么整个地区的经济活动都会被控制住。” “也就是说,提高含银量的理由是为了打倒对手?”转眼间莉莉薇已吃完面包,她舔着手指头这么说。 罗利心想只要说到这儿,莉莉薇自然会察觉到他想说的话。 “哎,毕竟本大人的耳朵不是万能的。” 莉莉薇果然察觉到了! “王海涛还是有可能没说谎。” “嗯,本大人赞成你这个家伙的说法。”罗利有些吃惊,莉莉薇的反应竟意外平淡。 罗利以为就算莉莉薇曾表示过自己并非百发百中,一旦遭到怀疑,她还是会生气地指责罗利怀疑她的耳朵。 “怎么着?你这个家伙以为本大人会生气啊?” “是啊。” “如果你这个家伙认为本大人是这样的人,本大人或许会生气。”莉莉薇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 “总而言之,王海涛说的可能是真话。” “嗯。那,咱们现在要去哪儿?” “既然已经知道是哪种银币了,那就应该调查一下。” “去铸币厂?” 看到莉莉薇一脸正经地说,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次莉莉薇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她嘟起嘴巴瞪着罗利。 “像我这样的商人如果随意去了铸币厂,肯定会被士兵用枪给刺死。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兑换商那儿。” “哼,本大人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罗利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了解莉莉薇的性格了。 “去兑换商的目的,就是去了解一下银币最近的状况。” “嗯?了解状况要做什么?” “货币如果有大幅波动,一定会有征兆。”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莉莉薇的比喻很有趣,罗利微笑着说:“嗯,差不多吧。当要大幅度降低含银量时,会一点一点慢慢降;要大幅度提高时,也会一点一点慢慢提高。” “噢!” 看到莉莉薇似乎没搞懂的样子,罗利清清喉咙,把存放在他脑海里,师父教过他的课本翻开。 开始解说:“所谓货币啊,可以说是建立在信赖度上。货币本身内含的金银与等重的纯金纯银相比之下,很明显铸成货币之后的价值会比较高。当然了,货币价值的设定非常严谨,但货币是将原本价值没那么高的东西设定成有价值的东西,这一切靠的都是信赖度。再说,除非货币纯度有极大幅度的改变,否则难以正确得知纯度的实际变化,甚至连兑换商也不是很清楚。除非把货币熔毁!才能够知道其中的纯度。可是,因为货币是建立在信赖度上的东西,所以每当有某种货币大受欢迎时,它的价值往往会超出其面额,反之亦然;造成货币受欢迎程度上下起伏的原因有很多,最常见的就是含金银量的变化,所以人们对于货币的变化会异常敏感。就算是得用天秤或眼镜才能够发现的细微变化,也会被人们当成巨大的变化。” 听完罗利饶舌的说明后,莉莉薇看着远方陷入沉思。 罗利心想就算是莉莉薇,也不可能只听一次就懂。 于是他等着莉莉薇发问,并准备好随时为她解答。 然而,莉莉薇却迟迟没有发问。 仔细一看莉莉薇的侧脸,她的表情看来不像有不明之处而反复动脑,更像是确认了某些事情。 虽然罗利不愿意相信,但或许莉莉薇真的只听了一次说明就懂了。 “嗯。也就是说,发行货币的人打算大幅度变动金银含量时,会先做些微的变动好观察众人的反应,然后依照反应来估量提高或降低含量的时机,是嘛?” 如果哪个行脚商人有像莉莉薇这样的徒弟,想必他的心情应该会很复杂吧。 徒弟表现优秀虽然值得骄傲,但将来势必会成为生意上的强敌。 比起担心这个,对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明白道理的罗利来说,现在更重要的是不要显露出懊恼的心情。 “就是这么回事!” “咦,你们这些人类的世界,真是复杂呐。”虽然莉莉薇一边苦笑,一边这么说。 但她的理解力之高,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就在这样的对话进行之间,两人来到一条小河边。 这条小河不是与青阳城相邻的巨蛇河,而是由人工挖凿而成,再从巨蛇河引入河水的运河。 因为这条运河的存在,人们不用在河口辛苦卸货,就可以把经由巨蛇河运到青阳城来的大量货物运入市场。 载满货物的小船忙碌地在运河上穿梭,耳边不时传来操纵小船的船夫们互相吆喝的声音。 罗利准备前往架在这条运河上的桥面。 兑换商及金属工匠从以前就习惯在桥上铺设草席,摆上工作台和天秤,直接做起生意。 当然了,下雨天他们就得休息。 “哦哦,很热闹呐。” 来到青阳城规模最大的桥上,莉莉薇忍不住喃喃说道。 只要关上水门,运河就绝对不会泛滥,因此架在运河上的桥规模之大,绝非一般河川可见。 桥面两侧密集排列着兑换商及金属工匠的地摊,每家地摊前都聚集着人潮,特别是在兑换商的地摊前,人们一个接一个兑换从不同地区带来的不同货币,好方便前往市场。 金属工匠就在兑换商旁边进行高价的雕刻或炼金工作,虽然,工匠无法在桥上摆放炉子来熔解金属,不过一些精细的加工及订单交涉都是在这里进行。 理所当然地,城里纳税排行榜前几名的有钱人都会在这里露面,使得整座桥散发出一股雍容华贵之气。 “这么多家排在一起,还真不知道去哪家好呢。” “只要是行脚商人,在任何一个城镇都一定会有熟悉的兑换商。跟我来吧!” 罗利往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去,莉莉薇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在热闹繁华的城镇里,兑换商或金属工匠的学徒为了帮师父招揽顾客,会在挤得水泄不通的桥上叫卖,那盛况就如祭祀般热闹。 热闹的气氛固然好,但在混乱之际发生兑换诈欺的事件却层出不穷,而受骗的当然是顾客。 因此到了最近,所有城镇都已禁止学徒这样叫卖了。 “哦,看到了!” 罗利从前也曾经遭到诈欺,但自从找到熟悉的兑换商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了。 在青阳城,与罗利配合的兑换商是个比罗利小几岁的年轻人。 “蓝真,好久不见啊!”罗利向一名金发兑换商打招呼。 金发兑换商的顾客刚离开,他正从天秤上取下货币。 名叫蓝真的兑换商,听到有人喊自己,缓缓抬起头来,一脸疑惑的表情。 他一发现是罗利,立刻换以一张笑脸说:“罗利!兄弟,好久不见啊!什么时候来的?” 因为两人的师父彼此也熟识,所以他们的交情已久,关系就像兄弟一般。 与其说他们是彼此配合,更应该说是自然而然演变成这样的关系。 “昨天到的,我从桐山村那边沿路行商过来。” “哦,看来你还是老样子。最近好吗?” “还可以。你呢?” “嘿嘿,我也得了腰间盘突出。还传染了师父的口头禅,腰部两侧好痛啊!” 虽然蓝真苦笑着这么说,但对独立成为兑换商的人来说,这是可独当一面的证明。 兑换商得一整天坐在椅子上招呼络绎不绝的客人,任谁都会得腰间盘突出。 “今天来有什么事吗?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应该是来换钱的吧?” “嗯,老实说,我有点儿小忙想请你帮……怎么了?” 罗利话才刚说一半,蓝真就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般,将自己的视线拉回到罗利身上,然后又把视线移至其他方向。 正确来说,是把视线移至罗利身旁。 “你身边这位少女是谁?” “哦,她是我从郑家村来这里的路上捡到的。” “等会儿,你说捡到的?我怎么捡不到这么大的姑娘,你小子说实话,是捡到的吗!” “算是捡到的,没错。对吧?” “呃?总觉得你这个家伙刚才说的话里面有语病,不过,算是吧。”莉莉薇原本好奇地四处张望,她听到罗利的话才转过身来,不甘愿地附和。 “你的名字是什么?” “本大人吗?本大人的名字是莉莉薇。” “莉莉薇啊……真是好名字。” 蓝真一副色眯眯的表情笑着夸奖莉莉薇,莉莉薇非但没有厌恶的感觉,还露出笑容回答他。 一旁的罗利看了有些不是滋味,那大概就是吃醋的感觉吧,特别酸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讨厌感觉。 “如果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在我这儿工作?现在正好缺一个打杂的人。将来想要继承我的事业也可以,不然干脆当我的老婆——” “蓝真,我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被罗利打断话题,蓝真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说:“什么嘛,你已经先下手了啊?” 蓝真毫不客气的说话态度从以前就是这样。 然而,别说是对莉莉薇下手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罗利被莉莉薇踩在脚下的时候还比较多,因此罗利明确地向蓝真否认。 “既然这样,那我追求她有何不可?” 蓝真清楚地表达心意后,便朝莉莉薇露出微笑。 被追求的莉莉薇竟然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还说“讨厌啦”。 虽然罗利知道莉莉薇是故意的,但还是令他觉得无趣。 不过,罗利当然没有把这种心情表现出来。 “这姑且先放一边,我的事情先解决!成不,兄弟。” “哼,知道了啦。到底什么事啊?” 莉莉薇在一旁“噗嗤”地笑个不停。 “你有没有最近发行的银币?如果有最近三次发行的银币更好。” “怎么,你抓到调整含量的情报是吗?” 不愧是熟悉这方面的兑换商,一下子就察觉了。 “算是吧。” “我只能说你自己谨慎点就是了,要抢先别人一步没那么容易的。” 蓝真会这样提醒罗利,就表示精通货币的兑换商也没有察觉到调整含量的举动。 “到底有还是没有?” “有啊。上个月官方举办降临节时所发行的银币是最新的。再之前的是,你等会儿啊,我给你找一下。有了!是这个。” 蓝真从后方的大木箱中,取出四枚有一半面积夹在木头凿洞做成的架子里的银币。 将它们交给罗利,木架上写着发行年份。 四枚货币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至少在他现在的道行里,是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 “我一整天都在触摸货币,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同之处。这些应该是用相同模型、相同材料做成的。铸币厂的技师们不曾换过人,也没有发生大政变,没理由改变。”蓝真说道,想必他早已谨慎比较过货币的重量及色泽。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试着在阳光底下照射货币,或用不同方法企图找出银币的不同。 然而,银币似乎像他说的那样,压根就没有不同的地方。 “没有用的!你那样做可以发现不同的话,我们早就发现了。”蓝真双手托着腮,把手肘撑在兑换台上笑着说。他的意思是告诉罗利别试了。 “唉,这该怎么办好呢。”罗利夹杂着叹息声说道,把货币还给仍单手托着腮,并伸出另一只手的蓝真。 货币落在蓝真的手掌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想不想熔毁银币来调查看看?” “说什么傻话,那怎么可能!” 无论在哪一个地区,都不允许熔毁货币。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企 既然不允许熔毁货币,这样一来的话,罗利就不知该如何判断了。 他一心以为货币一定早有变化,而蓝真一定有所察觉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罗利陷入这样的思绪时,莉莉薇开口说:“可以让本大人瞧瞧吗?” 蓝真听了立刻抬起头,露出再灿烂不过了的笑容,对她说:“这是当然!莉莉薇姑娘,拿好哦。” 他将货币交给了莉莉薇,在把货币交给莉莉薇时,还不忘用双手紧紧握住莉莉薇的手。 “这位先生,死相啦。” 蓝真看到莉莉薇一边微笑一边叮咛,整个人完全拜倒在莉莉薇的石榴裙下,只见他一脸害羞的模样挠着头。 “有发现什么吗?”罗利不理会蓝真,开口问莉莉薇。 他心想:就算强如莉莉薇,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测得出纯度吧。 “你就看着吧。” 罗利才在心里猜想莉莉薇会怎么做,就看到她以双手包住货币,举高到耳际,再摇动双手让货币发出碰撞的声音。 “哈哈,这太胡闹了。”蓝真苦笑着说。 据说拥有数十年经验的兑换商当中,有人能够光靠听声音,就猜出些微的纯度差异。 不过,这几乎只是传说。 若以行脚商人来举例,这说法就像只要是某个知名的行脚商人所卖出的商品,就一定会涨价。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毕竟莉莉薇可是麦穗之神、万狼公主,她不是人类,应该有特殊的力量在体内才对。 “嗯。” 莉莉薇应了一声,便停止摇动双手。 打开双手,把其中两枚货币放在兑换台上。 紧接着,莉莉薇再度试着摇晃手中剩余的两枚货币。 莉莉薇不停变换手中的货币组合,一共做了六趟这样反复摇晃的动作后,开口说:“不知道。” 莉莉薇腼腆的模样似乎又深深扣住了蓝真的心。 他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色眯眯地点点头说:“莉莉薇姑娘,失败是成功他娘,千万别在意,别在意哦。” “那我先走了,下次再一起喝酒。” “哦!一定!下次要带着莉莉薇姑娘一起来呀!” 罗利被蓝真追求莉莉薇猛烈的气势无语了,他对蓝真许下下次一定喝酒的承诺之后,便转身离去。 尽管已转身离开,蓝真仍不停地朝莉莉薇挥手。 莉莉薇见状,也多次回头对蓝真轻轻挥手。 直到人群完全遮住蓝真的身影,莉莉薇才把头转回前方。 过了没多久,莉莉薇忍不住笑说:“你这个兄弟真有趣。” “没办法,他是个色鬼,你不用理会。”虽然罗利说的是事实,但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希望莉莉薇,能在自己面前多贬低蓝真来提升自己在她心里的印象。 莉莉薇没有回应他,这让气氛略显尴尬。 “所以,含银量到底是提高了?还是降低了?”过了一会儿,罗利才低着头看着莉莉薇问道。 “如果你这个家伙是在套话的话,那你这个家伙最近的表现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知道你耳朵位置的人只有我啊,你的耳朵有动了一下吧?” 莉莉薇轻轻笑笑,口中喃喃念着:“小看不得。” “不过,你没有当场说出来倒是让我吃惊。你说谎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姑且不论那个人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在那四周或许有人会信。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是嘛?而且,这算是报恩。” “报恩?”罗利像只鹦鹉般重复莉莉薇说的话。 他心里想着自己有做过需要莉莉薇报恩的事吗? “你这个家伙刚刚不是有些吃醋吗?就是报这个恩。” 看着莉莉薇不怀好意的视线,罗利虽然明白这是莉莉薇的恶作剧,但就是没法控制脸部表情不变僵硬。 为什么莉莉薇总是能察觉这些事情呢? 还是她太会套话了? “哎,没什么好在意的,所有雄性都是爱吃醋的傻瓜呐。” 正因为道中心声,所以莉莉薇的话听来更为刺耳。 “不过,雌性也是会因此感到高兴的傻瓜。所以呐,不管雄性还是雌性皆为傻瓜。”莉莉薇稍稍把身子贴近罗利说道。 不光是谈生意,莉莉薇在男女情感方面似乎也挺老练的。 “呵,对本大人而言,你这个家伙等人类看来不过跟小鸡没两样。” “你自己现在还不是人类的模样,你可小心别在喜欢的狼面前露出利牙啊。” “胡说什么哪!本大人只要轻轻一摇本大人可爱的尾巴,不管是人还是狼都会立刻为本大人倾倒,好不好?”莉莉薇单手撑腰,轻轻左右摇摆腰部。 莉莉薇说的话似乎是真的,罗利找不到话反驳她。 “好了,玩笑话就讲到这儿。”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也恢复正经的表情。 莉莉薇继续说:“虽然只有些微不同,但越新的银币,感觉声音越低沉。” “低沉?” 莉莉薇点点头。 声音变得低沉,就表示含银量降低。 如果只是些微的差距,或许很难分辨声音的不同,但如果含银量降低到白色银币都变黑了的话,就连外行人也能听出声音变得低沉。 倘若莉莉薇所言属实,那或许这就是银币即将降低含银量的前兆。 “可是,这么一来,就该认定王海涛说谎了?” “这很难断定。不过,视情况发展,那名年轻人或许真会把十枚银币还给你这个家伙。”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只是想要赚取情报费的诈欺,不会在酒吧吃得这么开,在驿站的时候,他其实就应该要求我付钱。” “这真是不可思议呐。” 莉莉薇轻松地笑着说,一旁的罗利却是拼命思考。 然而,这事真是越想越不可思议。 那名叫做王海涛的年轻人究竟有何企图? 可以肯定他有所企图。 只要查出内幕,罗利就不难求得利益。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罗利才会接受这项提议。 然而,到目前为止,仍无法掌握背后的企图是什么,让罗利感到有些困扰。 说到要从银币降低价值,也就是在含银量降低的状况下获取利益的可能性,就只有长期投资而已。 假设黄金或银的价值会逐步降低两个等级的话,在降低到第一个等级时就把黄金卖出,等到再降到第二个等级时买回黄金。 这么一来,手头上不仅有数量相同的黄金,还会有第一个等级时卖出金额的减去第二个等级时买回金额所得到的差额。 黄金或银的行情随时都在变动,只要耐心等待黄金升高到最初的价值,就能够获取利益。 然而,这次并没有如此悠哉的时间。 半年的时间不可能投入长期投资。 “王海涛既然会提出这样的交易,那家伙就一定有利可图。不可能没有利益。” “只要不是个怪人的话。” “可是,他有提到不过问亏损的部分。这样的话……” “呵。”莉莉薇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 “你这个家伙,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听到莉莉薇的话,罗利顿时停止思考。 “被骗?” “没错!” “你是指就被骗了十枚银币吗?” “并不是恶意从对方身上夺取金钱才算诈欺。” 罗利行商至今将近七个年头,他见过、也听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诈欺事件。 然而,他却不明白莉莉薇在说什么。 “精心计划如何在自己绝不会亏损之下,只让对方去冒获利或亏损的风险,这样的行为也十足算是诈欺。” 罗利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甚至还忘了怎么呼吸,他全身的血液急速往上窜。 莉莉薇继续说:“那名年轻人绝对不会亏损,那名年轻人最多只是没有赚到半毛钱。毕竟银币如果贬值,虽然你这个家伙会亏损,但那名年轻人顶多把收来的银币还给你这个家伙罢了。反过来银币如果升值,那名年轻人还可以获取部分的利益。这是不需任何本钱的交易,就算没有获利,也不会亏损。” 罗利感觉一阵无力,仿佛膝盖以下的部位都没了知觉。 他无力地觉得自己怎会上了如此显而易见的当。 莉莉薇说的话确实有道理,是罗利自认为这背后有着极大的企图。 不! 只要是善于欺骗的行脚商人都会这么认为,所以罗利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王海涛“一定”有利可图。 “呵,人类真是聪明呐。”莉莉薇事不关己地说道。 一旁的罗利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不过,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罗利并没有特地买入银币。 手头有的是原本就拥有的银币,与王海涛订定的合约上并没有规定必须投资多少银币。 也就是说,罗利现在必须做的就是祈祷银币行情不要变动。 只要行情没有变动,罗利就可以责怪王海涛说谎,要回他的那十枚银币。 当然了! 银币如果贬值,罗利同样可以拿回十枚银币。 这么一想,就觉得虽然被王海涛给骗了,但损失并不算大。 因为商人一旦不小心掉入陷阱,大多会因此失去一切。 尽管如此,被那个小毛头王海涛算计,还是深深伤了罗利的自尊。 站在嘴角微微上扬笑着的莉莉薇面前,罗利不禁惭愧起来。 “可是呐。” 罗利心想“还有啊?” 不禁露出乞求原谅的眼神看着莉莉薇,但莉莉薇的表情却像站在猎物前方的猎犬般。 “银币的含银量渐渐降低的事常有吗?” 罗利感觉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他勉强挺起那有如金属熔化般的瘫软背脊说:“不,一般会非常谨慎地维持一定含量。” “嗯。这样的背景下,却偏偏出现银币含银量的交易。难道只是偶然?” “呃……” 罗利心想莉莉薇的脸上会带着微笑,或许单纯是因为眼前的状况让她觉得愉快。 不,想必她一定很愉快。 “不过,你这个家伙在那个瞬间带着那些小麦,站在那座的村子里的那个位置上,也算是偶然。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必然与偶然更难懂了,就像要懂得木头人的爱恋之情一样困难。” “你这种比喻方法真是奇葩。”只有在这种时候能够马上反应,罗利在心里自嘲。 “看来你这个家伙好像徘徊在思考的迷宫中走不出来,这时候应该让自己有新的观点。本大人要是想猎取猎物,有时候会爬到树上去。从树上望去的森林又是不同的样貌,也就是说……”万狼公主莉莉薇的脸上带着奸诈的笑容,一边露出左边的尖牙,一边说道:“有所企图的人如果不是那名年轻人呢?” “啊?几个意思!”罗利感觉头部像受了重重一击。 “那名年轻人并不一定得从他交易的对象身上获取利益。好比说,那名年轻人有可能是受人之托,而四处宣传这诡异的交易好拿取佣金,是嘛?” 明明矮了罗利两个头的莉莉薇,此时此刻在分析时,却看起来犹如巨人般高大。 “如果只注意森林里的一株枯树,会觉得这株枯树对森林有害;但如果以整体森林来看,这株枯树会成为提供其他树木成长的养分来源,那就是对森林有益。如果用不同的观点来观察眼前的状况,经常会发现完全相反的事实。如何?有看到什么吗?” 虽然有一瞬间罗利怀疑莉莉薇已发现了什么内幕,但后来他从莉莉薇的语调中发现,莉莉薇不是在考验自己,只是单纯推他一把。 对商人来说,拥有知识非常重要,但这个知识并非单纯了解商品价格。 思考眼前状况的观点,就是“使用不同观点”的知识。 罗利陷入思考,他用新获得的这个知识思考。 假设王海涛不是从实际谈话的对象——也就是罗利等人身上获取利益,而是从其他地方获取利益的话呢? 假设王海涛是借由让某人买入银币,而能够从另一个人手中拿取佣金的话? 就在这些观点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一刹那,罗利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因为如果以这种观点来看,罗利想到一个计策可以解释眼前的事态。 这个计策是罗利在从前拜访过的城镇酒席上,从另外一名行脚商人口中听来的。 由于那名商人所说的计策规模实在太大,所以罗利当时只当成酒席上的助兴话题听听而已。 然而,只要用这个计策,就可以轻松解释为何要做出大量买进贬值银币的毫无意义举动。 同时也能够明白王海涛只为了诈欺,为何会采取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动。 好比说他明知自己说谎,却仍愿意在公证人的见证下订定合约,或在酒吧异常吃得开了。 王海涛会这么做是为了让他提的交易变得有说服力,使罗利愿意购买银币。 如果罗利的猜测正确,那么王海涛是在受雇于某人之下进行回收银币的动作。 而且,还必须谨慎到不让人发现是何人为了何种目的在收集银币。 如果想要低调地收集某种特定银币,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商人们的贪财之心,让多名商人去收集。 企图大捞一笔而买入银币的商人们为了不被他人抢走利益,一定会变得非常谨慎且三缄其口。 接下来,只要看好时机买走商人们所收集的银币就好了。 这么一来,不仅不会影响银币的行情,还能够在不被发现是谁在收集银币的情况下,顺利达到目的。 想要买断某种商品好哄抬价格时,也经常会使用这种手段。 这个计策高明之处是一旦银币降价,商人们为了尽量减少亏损,都会想要卖掉手中的银币。 这么一来,要买下银币就不困难,而亏损的商人们为了不让自己的名誉扫地,也不会到处宣扬自己投资银币的事实。 银币也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集中到一个地方。 利用这个计策所描绘出来的巨大架构,势必能够带来令人目眩魂摇的利益。 至少在罗利记忆中听来的故事里,因为这样而产生的利益是难以计算的金额。 罗利忍不住想要叫出来。 “呵,看来你这个家伙好像发现了什么呐。” “走吧!” “嗯?咦?去哪?” 罗利已经开始小跑步,他急躁地回头回答莉莉薇:“去金财商行!这个计策的架构肯定就是这样没错。这是买越多贬值的银币,就越有利益可图的计策!” 只要找出对方背后的企图,就一定能够获利。 企图越大,就越有利可图!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朋友 一个小时后,罗利突然到访金财商行。 对金财商行里面的所有人说了自己大胆的猜测,听完罗利所说的话,所有金财商行的人都从原本惊讶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警戒。 这是因为他邀请金财商行的人一同对付王海涛所提的交易背后的计谋,大家都觉得他脑子有病。 王海涛所提的交易内容,原本就不是金财商行的人能够立刻相信的事!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利又提议对付其背后计谋,金财商行的人当然更无法相信了。 而且,罗利与金财商行之间还有貂皮事件的疙瘩存在。 虽然,金财商行的人没有气到不愿再与罗利交易,但负责鉴定的人看到罗利出现时,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在这样的状况下,金财商行的人仍愿意与罗利洽谈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罗利拿出了在公证人的见证下与王海涛订定的合约。 并且,还告诉他们,一切都可以等到金财商行的人来确认这里面一切都是妥当的确切消息之后再做定夺。 罗利另外还要求,金财商行调查王海涛的背后关系,并强调这并非只是一件单纯诈欺事件。 只要这么做,金财商行的人相比也会思考,如果这真的是单纯诈欺事件,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如此一来,有了金财商行的人横加干预,那么为了预防将来受骗,也会自愿加入这场博弈。 罗利如此猜测,而金财商行的人在实际上,所做出的反应也确实如他所料。 毕竟,真要是如罗利的推论,金财商行可以在这个交易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照理说,金财商行在青阳城的这家分行,应该正在虎视眈眈地想要伺机超越其他商行。 就算是有些可疑的交易,但只要能够赚取庞大利益,金财商行就一定不会错过! 果然! 罗利的猜测是正确的。 罗利成功让金财商行的人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接下来,他将会采取的行动就是证明王海涛这名男子的存在。 罗利与莉莉薇容不得多做停留,连忙在日落前赶到第六感酒吧,告诉女店员,他们想与王海涛联络。 如罗利所料,王海涛果然没有每天定时在酒吧出现,而女店员解释道:是恰巧王海涛还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出现。 等到日落后没一会儿,王海涛便现身在酒吧。 罗利与王海涛闲谈着无趣的生意话题,而依照他们的计划,金财商行的人就在他们附近的座位偷偷观察。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金财商行应该会根据王海涛的身家调查结果,来判断罗利所提出的交易是否属实。 罗利认为王海涛的背后,肯定有大商人在掌控全局。 而且,只要确定王海涛背后有大商人掌控,就一定有他猜测的计谋。 这么一来,金财商行就可以轻易查出内幕了。 然而,有一个问题存在。 “来得及吗?” 莉莉薇在金财商行开始对王海涛的身家调查的头天晚上,回到旅馆后,对罗利说起了这个问题。 问题正如莉莉薇所说,想查明真相,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就算罗利的猜测完全正确,很有可能因为时机不对,而没有机会获取利益。 不!不对,罗利相信就算这个消息是假的,那多少应该还是可以获取一些利益,只是这些利益可能无法促使金财商行以商行的规模采取行动。 这么一来,只靠罗利一人的力量就难以在这次的交易中创造利益。 相反地,只要金财商行迅速下决定着手计划,那么他们将有很大的几率获取天大的利益。 罗利在王海涛背后看到的企图,以及对付其内幕的企图,都是以时间早晚决定胜负的交易。 “我想应该是来得及。就是因为我觉得这事还来得及,所以才会拜托金财商行去查。” 靠着蜡烛微弱的光线,罗利把从酒吧买来的葡萄酒倒入杯子里。 他看了看一会儿杯中的葡萄酒,猛地一口气喝下了一大半。 莉莉薇盘腿坐在床上,手上同样拿着装有葡萄酒的杯子。 她喝完整杯的葡萄酒,然后,看着罗利说:“那家商行真的那么优秀啊?” “想要在异乡把一件生意做到成功,就得需要有灵敏的耳朵。好比商人在酒吧里的交谈,或是顾客在市场里的对话,如果没有比对手收集到的情报更多,那么这场生意注定无法获胜,更无法让自己的生意做得更加成功。在这方面,金财商行显然做得相当的彻底,他们的情报工作无疑在青阳城还算是数一数二。要调查区区一个王海涛,对他们来说,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大问题。”罗利一边说,一边被莉莉薇催促倒酒给她。 等罗利说完时,莉莉薇的杯子已经空了。 莉莉薇再度催促罗利倒酒,她喝酒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嗯?” “怎么了?”看着莉莉薇双眼无神地注视远方,爱理不理的样子,罗利原以为莉莉薇在思考些什么,后来才发现原来莉莉薇已经颇有醉意。 她手上拿着酒杯,慢慢闭上双眼。 “你的酒量真好。” “是你倒的酒魅力太大了……” “还行吧,这是酒挺不错的。要是平常的话,我才不会喝这么好的酒。” “真的吗?” “没钱的时候,喝的不是已经粘稠如泥的酒,就是苦到不能喝的酒。基本上,清澈可见杯底的葡萄酒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奢侈品。”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往杯子里望了望,然后有气无力地说:“哦,本大人还以为这是普通的酒。” “不奇怪,你有这种想法还不是因为你身份高嘛。”罗利笑着说。 莉莉薇一听到罗利说的话,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她低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而后就躺在了桌子上将身子缩起来。 因为一切来得太突然,罗利只能惊讶地注视着莉莉薇的模样。 当下的气氛看来,莉莉薇不像因为想睡觉而躺在桌子上。 罗利回想自己刚刚的言行,或许他说了什么让莉莉薇不开心的话。 “怎么了?”罗利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不妥的言行,于是开口询问。 莉莉薇那尖尖的狼耳朵藏在黑色斗篷下,动也不动。 看来,她是生气了。 罗利不知该如何继续搭腔,他拼命动脑筋思考,最后终于想到了到底是什么话题。 他想到刚遇到莉莉薇时交谈过的话,问她:“你该不会是因为我说你的身份高,所以生气吧?” 罗利清楚地记得,自己曾要求莉莉薇变身成狼给他看,当时莉莉薇就说过不喜欢别人畏惧她的感觉,甚至不喜欢被别人说成是高高在上的特别存在。 他赶紧对她道歉:“抱歉,我那么说没有特别的意思。” 然而,莉莉薇听了他的话之后,依然动也不动。 “你……嗯,该怎么说呢,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不对。说你是平民也不算。平凡吗?这好像也不对……” 罗利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来形容,这让他更焦急,更加的不知所措。自己不过就是想说莉莉薇并不特别,怎么自己嘴这么笨,一时间就是找不到适当的词汇呢? 就在罗利反复在脑海里找寻适当的话语时,莉莉薇的耳朵终于动了一下,随即又传来“呵”的笑声。 莉莉薇翻过身来并坐起身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罗利笑着说:“你这个家伙居然是这么好玩的人,连词汇都找的如此贫乏,相信也没几个雌性会理你这个家伙吧。” “呃……”通过莉莉薇这话,罗利一时间还真想起了他去年被大雪困住时,在投宿的旅馆内喜欢了一个女子。 当时,罗利惨遭那位漂亮女子的无情拒绝,而被拒绝的原因,正如莉莉薇所说,罗利的词汇太贫乏了。 目光敏锐的莉莉薇,立刻察觉到罗利在想什么。 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罗利轻笑一声,说了句:“果然被本大人说中了呐!不过,本大人也有点儿太小家子气了,一时控制不住。对不起喽?” 听到莉莉薇对自己说出道歉的话语,罗利的态度也软了下来,笑了笑不再言语。 “可是,本大人真的很不喜欢这样。虽然本大人是麦穗之神,但能和本大人说上几句话的都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有些老头老太太与本大人的关系还不错,可是本大人总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一条界线无法跨越。本大人也是不想再忍受这样的关系,才会离开森林。如果非要说离开的目的……”莉莉薇先把视线拉往远处,又再把视线拉回自己的手上说:“应该是本大人想找一位真正的朋友。” 莉莉薇说完后,自嘲似地笑了笑。 “找朋友?” “嗯。” 罗利本以为在莉莉薇面前应该尽量少谈到这个话题,但莉莉薇回答的声音显得意外开朗。 于是,罗利决定按照自己的意思发问:“那,找到了吗?” 莉莉薇没有马上回答,她有些腼腆地笑。 光看莉莉薇的表情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想必莉莉薇是想起朋友,才会展露笑容。 “嗯。”然而,看着莉莉薇开心地点头回答,罗利却觉得无趣。 “你找到的朋友是郑家村的村民?是那个拜托你照顾村里的麦田的人吗?” “对!那家伙虽然有些少根筋,不过是个极其开朗的人。那家伙看到本大人变身成狼,一点也不吃惊。要说那家伙是怪人也算嘛,不过,是个很好的人。” 这些话在罗利的耳里听来,仿佛莉莉薇在炫耀她的男友一样,这不禁让他鼻头一酸。 罗利当然不想被莉莉薇猜到他的感受,于是借着喝酒来掩饰。 “那家伙真的是少根筋,经常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莉莉薇说话时的表情显得开心,又因为谈起往事显得有些害羞,她抱着自己的尾巴,把玩上面的毛,视线早不在罗利身上。 沉醉在回忆里的莉莉薇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仿佛孩子们彼此拥有相同秘密时会发出的声音。 莉莉薇笑完,便扭来扭去来到了床上,并合上了眼睛。 想必莉莉薇是困了,但在罗利的眼里看来,莉莉薇的模样像是故意要沉醉在回忆里似的,让他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不过,罗利当然没有因为这样把莉莉薇叫醒。 他轻轻叹口气,举起手中的杯子一口气干杯。 “朋友啊。” 罗利喃喃自语,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为她盖上棉被。 莉莉薇的双颊泛红,毫无防备地睡着。 罗利看着莉莉薇的睡脸差点入神,但为了怕模糊不清的思路变得更加模糊,他便像要甩掉什么似的转身朝自己的床铺走去。 然而,等罗利躺到床上时,一丝丝后悔的感觉涌上心头。 后悔当初应该以不够钱为理由,选择只有一张床的房间。 罗利心里暗自嘀咕,转身背对莉莉薇,深深叹了口气。 罗利心想:如果马儿也在这里的话,它或许也会对自己叹气似的甩头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宿醉 “我们愿意接受这次交易。” 金财商行青阳城分行的马金典行长,以沉稳的口气说道。 从罗利向金财商行提出提议的那天算,到今天为止只过了两天时间而已。 金财商行的办事效率,果然相当的高啊! “那真是太荣幸了。不过,您说愿意接受,是因为已经掌握到王海涛的背后关系了吗?” “他的背后靠山是利民商行。不用说也知道,利民是青阳城第二大规模的商行。” “原来是利民商行。” 利民商行的总行设置在青阳城,同时还设有多家分行。 利民商行以小麦为主的农作物交易量,是青阳城第一,他们还拥有相当多艘货船。 然而,罗利心里有个疑问。 虽然,利民商行确实是规模颇大的商行,但罗利以为会是更大规模的商行在背后掌控。 最大的交易对象,甚至可以是王室贵族。 “我们也认为利民商行的背后还有人。光靠利民商行的力量,应该不可能实现罗利先生推测的计谋。因此,我们猜利民商行的背后,应该是有贵族在掌控。只是,与利民商行往来的贵族不胜枚举,目前我们仍无法锁定是哪里的贵族。不过,正如罗利先生所说,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抢先下手就有胜算。”话音刚落,马金典的脸上浮出一抹笑容。 马金典如此有自信的表现,相信来自他的后盾,也就是拥有罗利难以想象雄厚财力的金财商行总行。 金财商行总行的交易对象,尽是王室贵族或各个部族的大祭司。 对于知道金财商行拥有这般势力的人来说,理应吓得不敢提出这个交易。 然而,罗利并没有因此而后退。 交涉时,一旦表现出卑微或示弱的态度,就等同于认输了。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必须表现出与对方地位同等的无惧态度。 因此,罗利表现大方地和对方说:“那么,我们是否该谈谈如何分配利益了呢?” 无庸置疑,这是一场扩大梦想版图的交涉。 五十分钟后,罗利在除了行长之外的金财商行所有职员的送行下,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开商行。 罗利要求,金财商行分配给他的利益,是金财商行因货币买卖所获取的利益的百分之五。 这虽然只是金财商行的利益的二十分之一,但足以让罗利笑得合不拢嘴。 如果金财商行照罗利的提议采取行动,他们所买卖的货币数量不会是一千或二千枚银币,而是二十万或三十万枚货币流通。 如果粗估获利是货币金额的一成,那么罗利能够拿到的份,可能是一千枚以上的银币,而且这还是净利。如果能够超过二千枚的话,只要不求太多,就足够在某个城镇拥有一间商店。 然而,与金财商行真正想要得到的利益相比,利用货币买卖而得的利益只不过是附赠品。 因为,金财商行是以商行规模采取行动,所以这些利益是压根微不足道的金额。 但是,罗利无福消受那种利益,因为这个利益过于庞大,压根塞不进罗利的钱包里。 不过,只要金财商行顺利得到这个利益,罗利就算作了一个莫大的人情给金财商行。 往后罗利如果拥有自己的商店,相信这个人情可以为他带来极大的利益,也难怪罗利会这么愉快了。 “你这个家伙,心情很好呐。”莉莉薇走在罗利旁边,有些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说道。 “这种时候谁会心情不好啊?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罗利夸张地张开手臂,他的心情正如张开的双手,似乎能够抓住任何东西。事实上,罗利梦寐以求的自家店面已经离自己不远了。 “总之,一切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恭喜呐!” 有别于罗利的亢奋模样,莉莉薇毫不带劲地说完后,用手捂住嘴巴,她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宿醉而已。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舒服就在旅馆里休息吗?” “如果让你这个家伙一个人去,本大人担心你这个家伙会被对方吃了。” “你这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这个意思啊……啊呜,好困!” “真是的……振作点,再撑一下。再往前一点有一家店,就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嗯。” 莉莉薇在罗利给自己买的一套新衣服内,以再虚弱不过的声音回答, 并点点头,抓住罗利伸出来搀扶她的手臂。 虽然她是万狼公主,但就算拍马屁,也没办法说她懂得自我管理。 即使,罗利再次无奈地说了:“真是的。” 莉莉薇也没有反驳,罗利与莉莉薇走进了一间奇特的旅馆酒吧。 虽说是酒吧,但其实是以提供简餐为主的餐馆和旅店。 这种店从早到晚都有络绎不绝的商人或旅人们光顾,就像他们的休息站。 打开店门,进店之后就能看到狭窄的空间,里面看来只有三成左右的客人。 “什么都好,来一杯稀释的果汁和两人份面包。” “马上来!” 尽管罗利点餐的内容如此随便,站在吧台内的店老板还是精神奕奕地点点头,朝厨房的方向重复了一遍罗利点餐的内容。 罗利一边听着店老板的声音,一边带领莉莉薇往里面的空位坐。 莉莉薇现在的模样与其说像只狼,不如说像只小猫。 尽管被新的衣服遮住了她的耳朵和尾巴,但是,她一坐上椅子就立刻趴在了桌上。 可能从商行一路走到这里,又让宿醉的她头晕了吧。 “你的酒量应该不差。不过,昨天实在喝了不少。”罗利说完后,莉莉薇在外套底下的耳朵虽然动了一下,但似乎没有力气把视线移向罗利。 莉莉薇趴在桌上侧着脸,发出“呃”的声音,那声音让人无法分辨她是在叹气,还是轻哼。 “来了!苹果汁还有两人份面包。” “多少钱?” “要先付啊?一共三十二路易币。” “好,请等等。” 罗利打开绑在腰际上的零钱包翻找。 就在罗利忙着准备黑色路易币时,店老板见到莉莉薇的模样,摇头笑着说:“客人,您这位朋友这是……宿醉啊?” “喝了太多葡萄酒。” “年轻时总会有这些那些之类的失误。不管是宿醉还是什么都好,都逃不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不瞒客人,我这小店里就经常有年轻的行脚商人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只要是行脚商人,难免都会有这样的经验,事实上,跟这位老板说的差不多,就连罗利自己也在前几年有过几次这样的失误。 “来!三十二路易币。” “好,金额没错。我看,两位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你们应该是走不到自己住的旅馆,才进来的吧?” 罗利点点头,店老板见状“哇哈哈”大笑,往吧台里走去。 “喝点果汁吧,这果汁被稀释得恰恰好。”莉莉薇听到罗利这么说,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因为莉莉薇的脸蛋长得标致,即使露出痛苦的表情,依然很有魅力。 如果蓝真看到了,肯定会放下工作来照料莉莉薇吧。 只要莉莉薇给他一点微笑,他就会心满意足。 罗利想到这儿不禁笑了出来。莉莉薇双眼无神地啜着果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罗利。 “呼——!本大人不晓得几百多年没宿醉过了。” 莉莉薇将木杯里的苹果汁喝掉一半后,叹了口气。 现在的她,看起来似乎舒服多了。 “会宿醉的狼,呵呵,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没出息。如果说熊会喝醉,总觉得可以理解。” 罗利听很多农民朋友们说起,他们经常可以见到森林里的熊,在外出觅食无果后,拿走农民朋友们挂在屋檐上装满葡萄酒的皮袋回自己的窝里喝。 甚至还有农民朋友们,为了追捕拿走皮袋的熊,到森林后才发现熊已经醉倒的故事。 “最常和本大人一起喝酒的,就是你这个家伙口中的熊。当然也有一起吃过人类的贡品。”熊和狼一起把酒言欢的画面,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的世界。 不知道要是官方的人在这里听到这话,会作何感想呢?在他们官方的管辖范围里,居然还能饿着麦穗之神和森林里的熊。 “不过,不管宿醉多少次,就是不知道怕。跟人类一样。” 莉莉薇看到罗利笑着说,也跟着露出一抹苦笑。 “对了!那个什么来着?本大人明明就记得有事要跟你这个家伙说嘛,嗯……想不起来了。本大人记得,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过不久后自然会想起来吧。” “嗯……是吗?嗯,你说得对!不行……脑袋完全转不动。”莉莉薇话一说完,又拖着身体倒在桌上,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想必莉莉薇今天一整天都会是这个模样,幸好,罗利两人没有急着出发,不然就应证了店老板刚刚说的话。 毕竟坐在马车上摇晃得很厉害,罗利应该不想就这么离开。 “反正,剩下的就交给金财商行处理吧,我们只要等待佳音就好。你放心躺着休息到康复吧。” “呜呜……真没面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梳子 想必莉莉薇是故意表现得很惭愧,不过从她的模样看来,确实还是相当痛苦。 “看你这样子,今天一整天应该泡汤了吧?” “嗯,虽然十分惭愧,但你这个家伙说得没错。”莉莉薇趴在桌上回答,然后睁开一边的眼睛看着罗利说:“你需要办什么事吗?” “对,我本来打算去买东西。” “买东西?你要一个人去嘛。那,本大人要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自己回旅馆。” 莉莉薇缓慢地抬起头,坐正身子后再度啜起没喝完的苹果汁。 看出罗利眼神中有一种渴望的神情,莉莉薇询问:“难道你这个家伙想要和本大人一起去?” 罗利的本意的确如此,于是,他直率地点点头。 “搞什么,一点也不好玩。” 因为罗利的表现相当平静,莉莉薇感到无趣地稍稍嘟起下嘴唇,她一定以为罗利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着莉莉薇一脸觉得果汁很难喝,一边敷衍地回答,罗利露出了一抹苦笑。 罗利平淡道:“其实,我本来是打算给你买梳子和帽子,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下次再去好了。” 这时,莉莉薇在新衣服内的狼耳朵动了一下。 “你这个家伙,平白无故给本大人买这么多东西,到底有什么企图?”莉莉薇双眼半睁,看着罗利说道。 此时此刻,她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可趁之机。 同时,罗利也听到了尾巴不安分的声响,他猜测,或许莉莉薇并不懂得怎么隐藏内心的想法。 “你说这话,真的好伤人啊。” “本大人只是想到在我们狼群内的一句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当雄性叼着肉前来示好时,雌性必须要打起精神来,防止自己眼前的肉要被前来示好的雄性抢走,所以本大人不得不谨慎呐。” 听到莉莉薇的发言,罗利没有怪她将自己比作雄狼,而是将脸贴近莉莉薇,在她耳边说:“如果你要表现得像只谨慎的狼族公主,至少得先管好不听话的耳朵和尾巴吧!” 莉莉薇慌张地用手压住自己的新外套,然后脸颊微红,轻轻“啊”了一声。 看到她这副举动,罗利才得意道:“这样,就算报了上次的仇了。” 莉莉薇嘟起嘴巴,不甘心地瞪着罗利。 “我觉得难得你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带把梳子在身边会比较好吧。”虽然好不容易报了一箭之仇让罗利觉得开心,但如果太得寸进尺的话,很有可能会遭到莉莉薇反击,所以,罗利才会接着说出真心话。 然而,莉莉薇一听到罗利说的话。 突然,一脸无趣地从鼻子呼了口气,让原本快要挺起的身子又瘫在桌上。 “什么嘛,是说头发啊。” 然后,罗利简短地说:“你虽然是麦穗之神,但也是一位兽人,而且还是以这副少女的形象示人,在化作真身之前,难道不应该学着人类的方式梳头发吗?” “头发不重要啊。本大人的确想要一把梳子,不过是给尾巴用的。”莉莉薇说完,尾巴处传来细微的“唰唰唰”的声响。 “嗯,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罗利是真心认为莉莉薇的滑顺秀发很漂亮,而且长发本身也非常珍贵。 这是因为,除了能够每天冲热水呵护秀发的贵族之外,普通人很难把头发留长。 对自己而言,长而美丽的头发可以说是高贵的象征。 因此,罗利也像大多数老百姓一样,对女性美丽的长发丝毫没有抵抗力。 然而,莉莉薇尽管拥有一头贵族都少有的美丽长发,却似乎对其价值全然无知。 莉莉薇如果不用新衣服把整个头盖住,而是戴上面纱来遮住狼耳朵;身上如果不是穿行脚商人的衣物,而是长袍的话,相信莉莉薇一定能够比美吟游诗人的诗中所出现的美丽修女。 不过,罗利没胆告诉莉莉薇这点,如果对她说出来,还不知道会怎么被莉莉薇消遣。 “那,你这个家伙啊……” “嗯?” “什么时候去买梳子?”莉莉薇趴在桌上仰头看着罗利说道,她眼中散发出期待的光芒。 罗利稍微低着头,反问道:“你不是不需要梳子吗?” “本大人没有说不要梳子。本大人是想要有梳子的!如果,本大人是说……可以的话,本大人要梳齿比较密的。” 罗利心想:不梳头的话,给你买梳子也没用,尾巴的那些毛,应该要用毛刷才对。 “我买把毛刷给你好了,要不然我介绍几位手艺比较好的毛织品师傅给你量身定做一把毛刷如何?” 如果要处理皮草,当然是由内行人拿专用的道具来处理比较好。 罗利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完,朝着正在注视着自己的莉莉薇一看,不禁噤声。 莉莉薇听完他的话,顿时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冲上来咬人。 “你这个家伙……居然敢把本大人的尾巴跟一般的皮草混为一谈?真是不可饶恕!”莉莉薇用了一种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对他沉稳地说,当然不担心和他谈论尾巴的事情被四周的客人听到。 虽然,罗利有些被莉莉薇的气势慑住,但莉莉薇的样子看来仍然很不舒服。 罗利心想:莉莉薇一定无法在这里做出多大的反击。 “本大人……不会再忍了。” 果然没错,莉莉薇的威胁话语不带一点杀伤力。 罗利心想:莉莉薇最后应该会用假哭来对付他。 于是,他一边喝着苹果汁故作轻松,一边用轻微的责备口吻说:“你打算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这时,莉莉薇如果突然哭出来,罗利应该会动摇,但罗利当然没有说出这种想法。 不知道莉莉薇是被罗利道中心声,还是另有感触,她稍微张开眼睛看了罗利一眼,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 莉莉薇如此孩子气的举动显得意外可爱,罗利一边轻笑着一边觉得如果莉莉薇平时也这样就好了。 莉莉薇沉默了一阵子后,小声说: “本大人有点儿……忍不住了,好想吐。” 罗利听了,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翻倒没喝完的果汁,他大声叫店老板拿桶子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商店构 当夕阳西落,木窗外的街道已好一会儿不再喧嚷后,罗利才从书桌上抬起头来。 他的手上握着毛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背发出“咯咯咯”的声响,舒服极了!!! 罗利接着使劲左右扭动脖子,而脖子也不甘示弱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再度把视线拉回书桌上,桌面的纸张上画着结构虽简素但颇有规模的商店构图。 构图旁,清楚地写着商店位于什么城镇、交易的品项,以及如何拓展生意的周密计划。另外,还写着从架构一间商店所需的费用,到申请该城镇市民权等,从各种不同角度预估费用,并加以概算。 这是罗利的梦想,是他拥有自己商店的开店计划。 这个梦想在一星期前,还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但经过与金财商行的这次交易,让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拉近了。 如果真能有二千枚银币的收入,只要再变卖一些算是储蓄的装饰品或宝石,就可以拥有一间商店。 这么一来,罗利就不再是行脚商人,而是住在城里的商人罗利了。 “嗯……什么声音?” 就在罗利看着自己描绘的商店构图入迷时,莉莉薇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起身子。 虽然她还满脸睡意地揉着眼睛,不过看来已好很多了。 莉莉薇反复眨了几次眼睛,看看罗利,然后慢吞吞地爬下床。 虽然,她的眼睛看来有些红肿,但气色还不错。 “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不过,肚子有点饿。” “有食欲就表示没问题了。” 罗利笑着说,并告诉莉莉薇桌上有面包。 那是用黑麦做成的黑面包!它又硬又苦,是等级最差的便宜货,不过罗利却因为喜欢它的苦涩味而经常买来吃。 不出所料,莉莉薇咬了一口后,便抱怨起面包难吃。 但因为没有其他食物可吃,也只能认了。 “有没有喝的……” “那儿不是有水壶吗?” 莉莉薇朝放在面包旁边的水壶里头望了望,然后一边喝水配面包,一边贴近罗利。 “这是你画的店面构图?” “对,是我的店。” “看得出来你画工不错。” 莉莉薇频频看着图,然后继续吃面包。 当自己在异国遇到语言不通的情况下,罗利就会偶尔用画图的方式来进行交易。 他常常会记不起想买的商品单字,也不是每次都能够找到翻译的人。 所以,行脚商人大多数人都极其擅长画图。 而每次有大笔获利时,罗利总会动手画出对自己未来能拥有的一家商店构图的一丝灵感。 对他来讲,这比喝酒还要令他心旷神怡。 虽然罗利对自己画图的技巧本来就相当有自信,但被莉莉薇这样的神夸奖了一下,还是不由自主地令他开心。 “这些文字是什么?” “哦,那是商店的开店计划,还有费用什么的。当然了,实际状况不可能照这样走就是了。” “是么。你这个家伙也有画城镇的图,这是哪里的城镇?” “这不是现实世界里的城镇,这是我想要开店的理想城镇。” “哦。不过,画得这么详细,你这个家伙打算最近开店啊?” “和金财商行的交易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就可以开店。” “哦……” 莉莉薇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点点头,把剩下的面包放进她小小的嘴里,随即往桌子的方向走去。 这时,传来了一道“咕噜咕噜”的声音,想必是莉莉薇在喝水吧。 “拥有自己的店面是每个行脚商人的梦想,当然我也不例外。” “呵,这本大人懂。你这个家伙甚至还画出理想的城镇,想必试画过不少次了吧。” “是!因为,我觉得只要画出来,总有一天就会是我的。” “本大人很久以前,也遇到过一位画家,他也曾说过同样的话。那画家说,他想要画下眼前的景色,然后全部纳为己有。”莉莉薇吃着第二片面包,并在床角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想必那画家的梦想至今都还没实现。不过,你这个家伙距离梦想成真的日子却是不远呐。” “没错。只要想到这个,就觉得坐立难安。我甚至恨不得跑一趟金财商行,去打每个人的屁股一顿。” 虽然说得有些夸张,但这确实是罗利的真心话。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莉莉薇并没有嘲笑他,只是笑着说了句:“希望你这个家伙的梦想成真呐。话说回来,拥有商店就真的好吗?行商不是也挺赚钱的?” “只是能赚钱而已。” 莉莉薇微微歪头,继续问:“除了赚钱还有啥?” “大部分的行脚商人在行商时,都会游走二十到三十个城镇。这是因为行脚商人就算留在一个城镇里,赚的钱也不会变多。因此,几乎一整年的时间都得坐在马车上。”罗利伸手拿起书桌上的杯子,把剩下的一些葡萄酒喝光:“这样的生活压根没法交到什么朋友,顶多认识交易的对象。” 听了罗利的说明,莉莉薇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而后又像自知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似地,露出尴尬的表情。 莉莉薇果然是个本性善良的神。 罗利为了让莉莉薇不那么在意,所以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道:“只要开了店,我就是城里的一分子。这样就交得到朋友,要找老婆也比较容易。还有,最重要的是先找好墓地,就能够比较安心。至于能不能找到愿意和我一起进坟墓的老婆……就得靠运气了。” 莉莉薇轻声笑了出来,行脚商人会把前往新城镇挖掘值钱的商品说成“找老婆”,这句话,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想,也包含了不容易找到好东西的意思。 事实上,就算在城镇里开店,也不可能一下子就与城镇的居民熟络起来。 尽管如此,能够长久居住在一块土地上,仍是每一位行脚商人的梦想。 “不过,你这个家伙如果真能拥有自己的店,对本大人来说就有些困扰啦!” “嗯?为什么?”罗利回过头来说,他看见莉莉薇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没完全消失,但神色却显得有些黯然。 “你这个家伙如果开了自己的店,就不会离开那间店了嘛。这样本大人不是得自己一个人冒险,然后得去找到新同伴继续前行。” 罗利想起莉莉薇说过想要先到处看看这个世界,再回到北方。不过,莉莉薇这么聪明,手上还有卖貂皮时赚到的钱,她一个人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那你一个人,不会出现问题吧?”罗利别无他意地说道。 然而,莉莉薇却意外受到这句话打击,她咬着面包稍稍低下头,然后小声地说:“本大人不想再一个人了。” 莉莉薇说完还一边摇晃她够不到地板的双脚,那模样看来相当孩子气。 坐在床上的莉莉薇,在刹那间变得好小好小,甚至快被蜡烛的光线完全吞噬。 罗利想起,莉莉薇曾回想过好几百年前的友人,在回想那些友人时,她是那么地愉快、那么地开心。莉莉薇会怀念以前的友人,就代表她现在很寂寞。现在想起那时莉莉薇缩起身子沉醉在回忆里的模样,似乎是为了躲避寂寞的风雨而缩起身子。 罗利很少有机会看到别人露出来的脆弱模样,内心感到有些动摇,他谨慎地在脑海中寻找着那些不会伤人的字眼。 开口道:“那……那个,如果我说我可以陪你到你回北方之前都不开商店,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虽然罗利会这么说是因为别无选择,但莉莉薇听了却露出“真的吗?”的眼神,低着头,眼眸朝上看着罗利。 罗利一边掩饰比洽谈交易时还要激动的情绪,一边用轻松的口吻继续说:“就算钱进来了,也不可能马上开店。” “真的吗?” “我没必要说谎吧。”罗利不禁苦笑着说,莉莉薇也随之笑了。 不过,莉莉薇的笑容是宽心,虽然嘴上笑着,但莉莉薇垂下眼帘的模样却流露出寂寞的感觉。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罗利还是不禁心想:原来莉莉薇的睫毛这么长。 “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别这么丧啊。” 如果是住在城里的商人,应该可以讲些更好听的话;但很遗憾地,罗利是被迫过着不近女色生活的行脚商人。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勉强说出这样的话。 莉莉薇听了,稍微抬高视线露出微笑,然后点了点头说:“嗯。” 看到莉莉薇如此温驯的模样,再加上她的身材娇小,这一切让莉莉薇的模样看来显得非常虚幻。 原本威风挺立着的狼耳下垂,无所事事地动着,傲人的尾巴也显得不安地缩在身旁。 沉默紧接着降临。 罗利无法把视线从莉莉薇身上移开,而莉莉薇似乎不敢看罗利。 只有一次,莉莉薇看了罗利一眼,又随即低下头。 这眼神,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罗利试着回忆一下,没多久就想起来了! 那是抵达青阳城不久,莉莉薇讨苹果吃时的眼神。 那个时候是苹果,那现在莉莉薇想要的是什么呢? 对商人来说,察觉对方想要什么是必须具备的技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逃命 罗利深呼吸一次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莉莉薇可能是有些被声音吓到,她竖起耳朵及尾巴,往罗利的方向一看,却发现罗利正往自己靠近,便急忙移开视线。 等罗利站到莉莉薇的面前时,莉莉薇稍稍把手伸向罗利。 那动作显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你的眼睛肿了,是因为作了什么梦,在梦里哭泣过吗?”罗利握住莉莉薇的手,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罗利把莉莉薇拉近自己,并轻轻抱住她。 莉莉薇安静地任由罗利拥抱她,并在罗利的怀里轻轻点点头。 “本大人……” “嗯?” “本大人醒来……本大人一醒过来……大家都不见了。马烨、爱丽丝、艾克还有赛缪尔通通都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莉莉薇应该是在说梦里的事。 耳中传来莉莉薇啜泣的声音,罗利轻轻抚摸莉莉薇小小的头。 刚刚那些名字,或许是莉莉薇的狼同伴,也可能是别的区域的狼神之名。 不过,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罗利也不会向莉莉薇随便问这种幼稚的问题。 “本大人其实可以活好几百年,所以本大人才会出来冒险。因为,本大人觉得一定还能和他们见得上面。可是……都不见了,大家都不见了。”莉莉薇牢牢抓住衣服的手微微颤动着,换成罗利也不愿意做这样的梦。 罗利偶尔会梦见回到故乡,结果梦醒之后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人会记得他。 事实上,经常听说有商人离乡行商过了二、三十年后,再回到故乡时,发现整座的村子里都消失的故事。 村子消失的原因有很多,有些是因为的村子里遭到战火波及而烧毁,有些是所有村民因为疾病或饥荒死亡。 所以,行脚商人才会梦想拥有商店,借由拥有商店的梦想来让自己拥有故乡,也让自己的晚年能有一个容身之处。 “本大人不想再碰到醒过来时,都见不到人的状况了……本大人受够孤独了。孤独好冷。孤独……好让人寂寞。”听着莉莉薇真情流露的话语,罗利没有回应,只是抱着莉莉薇,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莉莉薇现在的情绪如此不稳,不管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再一个,罗利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说出适当的话。 罗利也曾在马车的驾座上,或是去第一次拜访的城镇时,被孤寂的寂寞感袭击。 这种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没用,听什么也没用。 只能紧紧抓住某样东西,等待这阵情绪自行消散。 “呜……” 罗利就这样抱着莉莉薇好一会儿,或许是情感的起伏已逐渐稳定,莉莉薇松开抓住罗利衣服的手,稍微抬起头。 罗利配合莉莉薇的动作慢慢松开手臂,莉莉薇一边发出抽嗒鼻头的声音,一边站起身子。 “抱歉。” 莉莉薇红着眼睛及鼻子说道,她的声音听来已平静许多。 “行脚商人也会作同样的恶梦。”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腼腆地笑了笑,吸了一下鼻子。 “真是,弄得满脸黏答答的,等一下。” 罗利站起来,把放在书桌上的纸张递向莉莉薇。 他心想:纸上的绘图及文字都已经干了,拿来擤鼻涕应该没问题吧。 “可是,这个……” “我每次都画了就丢。而且那笔交易都还没完成,如意算盘也打太早了点。”罗利笑着说道,莉莉薇也跟着笑,并收下纸张。 莉莉薇接着用力擤了鼻涕,并擦擦眼角,看来似乎舒坦许多。 她叹了口气,深呼吸一次,然后再次害羞地笑笑。 看到莉莉薇这个模样,罗利忍不住又想要抱住她,但还是忍住了。 因为莉莉薇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要是罗利真那么做,恐怕会被白眼。 “本大人欠你这个家伙一个大人情呐。” 不知是否是因为看出罗利的思绪,莉莉薇一边这么说,一边捡起被捏得粉碎的面包吃。 罗利因为没被道出心声,稍显放心地注视着莉莉薇的举动。莉莉薇随随便便吃完面包,轻轻拍拍手,然后打了个呵欠。 她可能是因为刚刚哭过,所以感到疲累吧。 “本大人还觉得困,你这个家伙不睡吗?” “嗯,该睡觉了。不睡觉的话,太浪费蜡烛了。” “呵,果然是个商人。” 莉莉薇盘腿坐在床上笑笑,直接躺了下来。 罗利看到莉莉薇躺下后,便把蜡烛吹熄。 黑暗瞬间降临,因为眼睛已习惯光线,所以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虽然今晚的夜空晴朗,看得见星辰,但仍看不见从木窗缝隙射进来的微弱光线。 罗利没耐心等眼睛适应黑暗,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 罗利的床铺在房间最里面的木窗底下,他一边小心不要碰到莉莉薇的床铺,一边走着。 终于走到自己的床铺时,罗利先确认床角的位置之后,才慢慢躺下。 罗利从前曾经因为随便乱躺,结果不小心撞到床角而受伤。 自从那次之后,他就变得特别谨慎。 然而,再怎么谨慎也不可能发现那个。 罗利打算躺在床上时,发现有人已经先躺在那里了。 “你干什么?” “别不解风情。”莉莉薇有些生气的口吻,听来异样地娇媚。 罗利任由身子被拉倒,莉莉薇将自己的身体紧贴着他。 有别于刚刚抱住莉莉薇时的虚幻感,现在的感觉非常实在,并且有着少女身体特有的柔软。 罗利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再次高涨。 罗利也是个正常男人,当他察觉时,早已紧紧抱住莉莉薇的身体。 “好难过。”听到莉莉薇谴责的声音,罗利才回过神来,他稍稍松开手臂的力量,但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不过,莉莉薇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 相反地,莉莉薇还贴近罗利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你这个家伙的眼睛适应了没?” “什么……”罗利原本要说:“什么意思?”但说到一半时却被莉莉薇纤细的手指抵住嘴巴。 “本大人总算想起来要跟你这个家伙说什么了,可是……” 听到莉莉薇轻声细语说的话,让罗利感到心痒难耐。 虽然心痒,但却没有男女亲密对话的甜蜜感,那是因为莉莉薇的语气不比寻常。 事实上,莉莉薇说的话压根不是男女亲密的对话。 “有些迟了,门外有三个人。想必是不速之客吧。” 罗利这时才发现莉莉薇早已套上外套。 莉莉薇经历了一阵摸索之后,罗利将平时带在身上的物品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中。 “这里是二楼,幸好此时此刻的外面没人。你这个家伙,有没有心理准备?” 罗利的情绪因不同的原因再次高涨,莉莉薇缓慢地坐起身子。 罗利刻意盖着棉被,穿好上衣并套上外套。 就在罗利把银剑配在腰际上时,莉莉薇为了让声音传到门外,故意大声说:“你这个家伙就着月光,好好看看本大人的身体嘛。” 莉莉薇一说完,就传来推开木窗的声音。 莉莉薇的脚踏上窗框,毫不迟疑地往下跳。 罗利也急忙站起身子,把脚踏在窗框上。 罗利之所以能够没多迟疑就往下跳,是因为他听到有人企图撬开房门的声音,以及快跑而去的脚步声。 一阵轻飘飘,浮在半空中的空灵感之后,紧接着脚底触碰到坚硬的地面。 罗利无法站稳身子,像只青蛙一样跳了起来,结果他的身体惨不忍睹地倒栽摔倒在地面。 虽然没有扭伤脚算是幸运,但他的模样却让莉莉薇大笑不已。 虽然被耻笑,不过莉莉薇马上就伸出手搀扶罗利。 “准备快跑,不得不放弃马车了。”罗利听到莉莉薇这么说,露出吃惊的表情往马厩方向看去。 罗利心想:那是匹便宜又健壮的马儿,最重要的是那匹马儿是他第一次买下的。 想到这儿,罗利不禁想往马厩的方向跑去,但脑袋里冷静的一面制止了他。 很明显地,莉莉薇说的话才是正确的选择。 罗利紧紧咬住牙根,让自己不冲动。 “那些家伙就算杀了马儿也没有任何好处,等平静后再回来牵马儿不就得了。”莉莉薇应该是不忍心罗利如此焦急才这么说,但罗利现在也只能如此祈祷了。 罗利点点头深呼吸一次,握住莉莉薇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啊,对了。” 罗利站起身子后,莉莉薇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皮袋,解开绑住袋口的绳子,取出里面一半的物品。 “以防万一,你这个家伙也带一些吧。”没等罗利回答,莉莉薇就把随意取出的东西塞进罗利胸前的口袋。 罗利感觉口袋里放了带有热度的东西,或许那是莉莉薇的体温。 其实,这些是莉莉薇寄宿其中的小麦。 “好啦,快跑!” 看到莉莉薇像是对信任的友人笑着说话的模样,罗利虽然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静静地点点头,与莉莉薇往夜里的城镇跑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威胁 “本大人想要跟你这个家伙说的就是这回事。那家商行如果能够调查那名年轻人,反过来也一样嘛?对方势必会有所警戒。对方如果知道我们向商行请求协助,照理说都会设法灭口,对吧?” 虽然只有月光照射,但因为在石块铺成的道路上奔跑,还是足以看清楚路面。 两人在完全不见人影的道路上奔跑,半路转进右边的一条小巷子。 一片黑暗中,罗利几乎看不见路面,但因为莉莉薇拉着他的手不断往前进,所以尽管罗利不断绊到,还是勉强地跟在莉莉薇后头。 当两人跑了将近一个街道时,看到数名男子一边叫喊,一边跑过两人后方的道路。 罗利听到一些男子们叫喊的话音,他们喊着“金财商行”。 似乎他们知道,只能将罗利两人逼到金财商行求救。 “糟糕,本大人不认得路。”莉莉薇拉着罗利的手不断往前跑,到了三叉路口中央时嘀咕着。 罗利抬起头确认月亮的位置及历法,并在他的脑海里描绘出青阳城的地图。 “这边!”罗利两人开始往西边跑去,青阳城是这一带地区里具有历史的老镇。 这里不断增设建筑物,道路就像痛苦的在地上打滚的蛇一般蜿蜒扭曲。 不过,青阳城毕竟是罗利来过好几次的城镇。 两人走到大街上,确认位置后再回到小巷子,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后,便越来越接近金财商行。 然而,对方似乎没那么容易摆脱。 “停停停,有人看守。” 只要在这个转角右转再笔直地前进到路尽头的大路再左转,往前过了四个街就能看到金财商行。 规模这么大的商行,应该至少会有负责搬运货物的卸货工在商行里。 只要冲进商行,暴徒们就无法下手。 在大都市中,商店的招牌就是一个天生的威慑物。 而财力越是雄厚的招牌,就越具警卫的效果。 “啧,还差一步就到了。” “呵呵。虽然本大人很久没有狩猎了,不过,本大人倒是头一次被狩猎。” “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吧!没办法,只好绕远路了。” 罗利折回原路,并在途中右转。 他打算先进到另一个街道的小巷子,绕一段远路后再往金财商行的方向前进。 然而,罗利右转后却停下脚步。 那是因为莉莉薇拉住罗利的衣服,把他一下子给压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看到人没?应该就在这附近!给我找出来!” 自从在雪山遭到狼的袭击后,罗利就不曾有过这样胆颤心惊的感觉。 两名男子怒气冲冲地从距离不远的小巷子狂奔而过。 如果没有停下脚步,势必会与对方撞个正着。 “可恶!对方派出来的人数众多,而且对地形也十分熟悉。” “嗯,目前的局势对我们很不妙呐。” 莉莉薇脱去自己的新衣服外套,露出狼耳朵说道:“要不兵分两路?” “你的主意不错。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 “比如说?” 远处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想必每条大街道上都有人看守。 对方应该是打算等罗利两人从小巷子出现时,再将他俩一网打尽吧。 “本大人会尽可能在大街道上奔跑拖延时间把他们引开,你这个家伙就趁这段时间……” “等一下!这怎么可以!” “你这个家伙给本大人听好,如果咱俩贸然兵分两路,势必会被捉到的人是你这个家伙。而本大人不会被任何一个人捉到,所以,到时候谁去跟那家商行的人求救?难不成要本大人露出耳朵及尾巴,去求那些人类来救你这个家伙吗?这是压根不可能的事。” 罗利无法反驳,他已经把这次将降低含银量的银币种类告诉金财商行,说不定金财商行会弃罗利两人于不顾。 到时候,罗利两人只能拿自己当王牌,也就是以背叛投敌威胁金财商行。 而且,只有罗利能够交涉这些事情。 “可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行啊。如果金财商行发现你的耳朵及尾巴,有可能会把你带去官方,利民商行当然也一样。” “不被捉到就好,这不就是了嘛?就算被捉到,本大人要藏起耳朵及尾巴一天应该没问题。你这个家伙记得要在这时间内来救本大人。” 或许莉莉薇相当有把握,她对一心想要阻止的罗利笑着说:“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就算耳朵及尾巴被发现,只要假装成发狂的狼,就没有人敢碰本大人。”莉莉薇笑笑,露出她的尖牙。 然而,罗利的脑海里却浮现莉莉薇说着一个人太寂寞而哭泣的模样,他抱住莉莉薇的感觉再度涌现。 莉莉薇的身躯是那么瘦小、那么虚幻。 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把莉莉薇交给那些拿人钱财为人办事的无赖。 尽管如此,莉莉薇却还是露出笑容继续说:“你这个家伙的梦想不是要拥有自己的店吗?而且,本大人刚刚才说过,欠你这个家伙一个大人情,你这个家伙想要让本大人变成无情无义的狼吗?” “说什么傻话!一旦被捉到,他们肯定会杀了你。这太不划算了,这样会变成我欠你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罗利压低声音怒骂着,相对的莉莉薇却露出浅浅的微笑摇摇头。 她用她那纤细的食指轻轻戳戳罗利的胸膛说:“孤独可是要人命呐,这划算极了。” 罗利看到莉莉薇像是表示感谢的沉稳笑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趁罗利沉默的空隙,莉莉薇继续说:“别担心,你这个家伙脑筋转的快,本大人相信你这个家伙的机智,你一定会来救本大人。” 莉莉薇话音刚落,轻轻拥抱说不出半句话来的罗利一下,而后躲开罗利想要抱住她的手臂跑了出去。 “看到了!在府南大道上!” 莉莉薇从小巷子跑出去后,马上就听到叫喊声,脚步声也逐渐变远。 罗利紧紧闭上眼睛一下,又猛地用力睁开眼睛使劲奔跑。 他觉得自己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见不到莉莉薇了,他快步跑进漆黑的小巷子,尽管被绊倒好几次,他仍然不断向前奔跑。 他穿越大街,跑入另一个街道的小巷子,再往西边前进。 此时,仍然听得见喧闹的声音,不过照理说对方也不能大肆喧闹太久。 因为,如果被城里的治安队察觉到有骚动,对方可就麻烦了。 罗利死命奔跑,他再度飞奔过大街,直接穿越到另一个街道的小巷子。 只要在途中某处右转一次,再遇到大街道时左转就能够抵达金财商行。 “只捉到一个?他们应该有两个人!”声音是从罗利的斜后方传来。 难道莉莉薇被捉到了吗?还是她顺利逃脱了呢? 莉莉薇如果就这么逃走,那也无所谓。 不!希望莉莉薇真的可以逃走。 罗利冲进笼罩在月光下的大街,确认了方向之后,就直接左转。 左转后,没多久就听见后方传来“找到了!”的声音。 罗利不理会那些声音,他使出全力向前跑,一跑到金财商行前,罗利用尽全身力量拍打卸货场的栅栏喊叫:“我是罗利!救命!有人追杀我!” 值班的男子们听见骚动惊醒过来,急忙赶过来取下铁锁,把栅栏拉开。 罗利迅速钻进栅栏内,手上拿着木棍的男子们而后追了上来。 “等一下!喂,把那名男子交出来!”说话的男子用棒子敲打眼前锁上的栅栏,并抓住栅栏,企图用蛮力拉开。 不过,另一边压住栅栏的也是专做劳力工作的卸货工,要拉开栅栏没那么容易。 一名留有胡子,稍稍上了年纪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他对栅栏外大喝:“混账!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公国第三十三世侯爵,梅博尔先生所经营的金财商行青阳城分行!这个栅栏是梅博尔先生的所有物,在这块建地里的人就是梅博尔先生的客人!还有,梅博尔先生的客人在梅博尔先生的庇护下是受到保护的!你们最好记住,用那根棒子敲打这里的东西,就等于敲打陛下的兄弟尊严!” 男子气势十足的说话态度,令栅栏另一边的男子们畏怯,远处同时传来治安队的警笛声。 栅栏另一边的男子们,似乎察觉不能再逗留,而后转身逃跑而去。 栅栏内的每个人维持不动的姿势好一会儿,等到脚步声消失,警笛声也越离越远了后。 说话气势十足的老卸货工,这才看向罗利先生,开口道:“大半夜的,罗利先生,怎么闹出这么大的骚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很抱歉,造成如此异动,幸得相救,真是感激不尽。” “要道谢去向远方的梅博尔先生道谢吧。比起这个,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们应该是利民商行的人,想必是看不顺眼我向贵商行提出的交易吧。” “原来如此,罗利先生你也真是个敢冒险的商人。已经很少有像你这样的人了。” 罗利擦去布满整个额头的汗水,笑着回答说:“谁叫我的伙伴是个不顾后果的冒失鬼呢。” “那可真伤脑筋。” “可是,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我的伙伴可能被捉了。能不能与马金典行长取得联系呢?” “我们可是来自异国的商行,遭到攻击或被纵火是稀松平常的事。早就已经通知过行长了。”老卸货工笑着说,他的笑声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然而,正因为如此,更让人明白掌管这家分行的行长有多难应付。 究竟有没有办法让他答应保护我们的安全呢?不安的情绪在罗利的心底打转,但他立刻又改变想法。非得让他答应不可! 不仅如此,还得要确保利益到手。 这是罗利身为行脚商人的执着,以及莉莉薇为他铤而走险的回报。 罗利深呼吸后,点点头。 “不妨到里头等行长吧。葡萄酒也是要经过等待,才能酿成好酒。”虽然老卸货工这么说,但罗利一想到莉莉薇就无法静下心来。 老卸货工似乎见惯了这种事态,他用沉稳的口吻对罗利说:“不管怎样,你的伙伴如果平安无事,就会到这里来吧?只要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及长相,就算是被官方追杀,我们也能够保护他。” 老卸货工的说词虽然夸张,但拜他所赐,罗利总算冷静不少。 “谢谢。她应该……不,她一定会来的!她的名字是莉莉薇,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哦,是少女啊?漂亮吗?” 因为明白老卸货工是为了放松罗利的心情故意这么问,所以罗利笑着回答他说:“十个人当中有十个人会回头看她。” “哈哈哈,这真是令人期待啊。”老卸货工一边大笑说着,一边引领罗利走进商行。 没一会儿,马金典行长就来了。 “十之八九是利民商行的人吧。”他直接就切入了话题,他的模样与白天没什么两样,想必是刚入睡没多久就被吵醒。 “我也这么认为。应该是因为我识破银币的计谋,以及邀请贵商行一同对付这个计谋的事情被察觉了吧。我想利民商行是想要阻止我们。”虽然罗利并不愿意被看出惊慌的模样,但一边说话的他还是无法不担心莉莉薇。 罗利觉得聪明的莉莉薇应该已顺利逃脱,但凡事总要有最坏的打算。 不管怎么说,也必须早一刻确保住罗利自身与莉莉薇的安全。 为了确保安全,就必须争取金财商行协助。 “我的伙伴可能已经被捉住。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就算与对方讲道理,不用说也知道行不通。可否借助贵商行的力量救出我的伙伴呢?”罗利激动地说,他整个人都快要探出桌面了。 然而,马金典的视线却没有转向罗利,他一副沉思的模样。 马金典缓缓抬起视线说:“你是说你的伙伴可能被捉住了?” “是的。” “原来如此。发现骚动状况后,我们商行的人后来尾随了对方。清楚地目击到,一位年轻少女被强行带走的景象。” 虽然罗利早已预料到马金典可能会这么说,但实际听到后所带来的冲击,仍然有如心脏被紧紧揪住般让他震惊不已。 然而,罗利立即把心中的冲击连同空气用力吸进肚子里,他在吐气时开口说:“那应该是我的伙伴莉莉薇。为了让我顺利来到这里,她故意引开了敌人。” “原来如此。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捉你的伙伴呢?” 这一刻,罗利强忍住不让自己大声怒吼,他从喉咙勉强挤出话来。 像马金典这种程度的人物,不可能思考不出原因。 “我想那是因为利民商行,想阻止我们与贵商行联手破坏他们的好事。” 即使听见了罗利近乎低吼的声音,马金典依旧不改表情。 他轻轻点头后,把视线落在桌上陷入沉思,一旁不停抖脚的罗利。 就在罗利差点按捺不住,想要站起来大吼时,马金典开口说:“这不是有些奇怪吗?” “有哪里奇怪!” 罗利猛力站起来,让马金典不禁眨眨眼睛,但立即又恢复冷静的表情,伸手制止一副要向前扑来的罗利说:“请您冷静。有点奇怪,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就像贵商行能够轻易查出王海涛的背后关系一样,利民商行如果察觉你们想要妨碍他们,当然也能够轻易查出是谁造成这个原因,不是吗?” “确实,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所以办得到这一点。” “那这样是哪里奇怪了呢?” “这明显很奇怪。”马金典直视罗利说道,就算罗利再焦急,也不得不继续听他说话:“我在想,究竟对方是如何知道罗利先生与本商行联手合作的。” “那是因为我经常到访这里的缘故吧。还有,他们或许也发现贵商行恰巧在这时开始收集银币了。只要把这两件事情凑在一起,就很容易猜测得到。” “这非常奇怪。因为罗利先生您是行脚商人,您多次前来本商行洽谈,是很正常的事。” “因此我说,要加上贵商行在这个时候开始收集银币的事实,然后再把与王海涛有过交易的人联想起来。” “不,即便如此还是很奇怪。” “为何?” 罗利一点也不明白,这使他的语气显得不耐烦。 “不用说也知道,我们开始收集银币的时间点,是在与罗利先生达成协议之后。也请您试着思考,我们不可能因为听到这样的话,就真的动手收集银币吧?” “虽然不能说出是什么样的赚钱机会,总之赶快收集银币,我保证你们绝对赚钱。” “没错。我们会开始收集银币,就表示我们已掌握这个交易的所有细节。而且,想必利民商行的人也一定知道这点道理。因此,照理说他们没理由拿您的伙伴当人质。” “难道说?” 马金典露出了一丝丝悲伤的表情轻轻点头,然后带着惋惜的口吻说:“这是事实。因为我们已经收集到这笔交易所有必需的情报,所以罗利先生您有什么下场,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罗利感到一阵昏眩,他无法控制身体歪倒一边。 马金典说得没错,罗利是一个没有任何后盾的行脚商人。 “希望您能够体会我有多么不愿意说出这种话。可是,因为罗利先生提出这笔交易,我们已经投入相当大的金额,这可以为我们带来无以计算的利益。如果把遭到罗利先生怨恨的事,以及放弃这个利益的事摆到天秤上一比……”马金典叹了一口气,沉稳地说:“真的很抱歉,我会选择商行的利益。可是……” 马金典在这之后所说的话,罗利全都没听进去。 罗利的脑海某处想着,或许这就是商人被宣告破产时的感觉吧。 无论是他的双手、双脚还是嘴巴,全都在这一刻僵住。 罗利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继续呼吸着,他就在此刻被金财商行抛弃了,这表示莉莉薇也被抛弃了,他们不愿意出手相助。 莉莉薇几乎是替代罗利被捉住,她深信罗利会与金财商行交涉再前去解救她,所以才自愿被捉的。 莉莉薇是因为相信罗利才这么做的。 然而,事情的结果却并非如此。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莉莉薇说着想要先到处冒险,再回到北方的表情。 被捉住当人质的人,一旦失去作为交涉条件的价值后,接下来的遭遇可想而知。 如果是男人,就会被卖到奴隶船上;如果是女人,就会被卖到青楼里。 虽然莉莉薇拥有狼的耳朵及尾巴,但世上也有很多变态有钱人,专门喜欢这种被恶魔附身的兽人少女。 想必利民商行一定不难找到一、两名这样的客人。 罗利想到莉莉薇被人买走的场景。 崇拜恶魔并热衷于疯狂仪式的有钱人,会如何对待被迫卖身的兽人少女呢? 不行,绝不能让莉莉薇有如此遭遇! 罗利坐在椅子上,挺起瘫软的身子,动脑思考着。 他绝对要救出莉莉薇。 “请等一下。”几秒钟后,罗利开口说:“想必对方当然也早已猜到,贵商行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吧?” 利民商行也不是等闲之辈。也就是说,利民商行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是打算带走罗利两人。 而且,他们派出的人数众多,即使有可能被治安队发现,也仍愿意冒险。 “是的,所以我才觉得更奇怪,我刚刚的话只说到一半。我接着是想说真有必要时,我会抱着被罗利先生怨恨的决心,选择商行的利益。” 罗利这时总算记起马金典刚刚说着“可是”,想要把话题继续下去。 罗利涨红着脸,惭愧地垂下头。 “相信您应该非常在乎您的伙伴。不过,因为这样而鲁莽行事,或是影响思绪的话,可就本末倒置了。” “很抱歉。” “不会,如果我妻子遇到同样的状况,或许我也会无法冷静下来。”看到马金典笑着这么说,罗利再度垂下头。 不过,听到“妻子”这两个字让罗利心头一震。 罗利察觉到如果只是结伴同行的伙伴,他应该不至于如此慌张,而莉莉薇或许也不会自愿去引开敌人。 “那么,回到原本的话题吧。对方是无法用一般方法对付,狡猾多诈的商行。因此,照理说罗利先生您并没有当成交涉条件的价值,但他们仍然企图捉走您的妻子,这一定有什么目的。您想得出来是什么原因吗?” 罗利想不出背后有什么原因。然而,一步一步地思考后,罗利发现他与莉莉薇会被捉,应该有特别的原因,如此判断似乎没什么不妥。 罗利陷入思考,他想得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不,这怎么可能。” “您有想到什么吗?” 罗利立刻否决掉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想法,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可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庞大的利益就近在我们眼前,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这利益可以到手。如果您有想到什么,就算是微不足道的事,也请告诉我们。” 虽然马金典的意见再正确不过,但这不是可以随便泄漏的事。 罗利脑海里浮现的是莉莉薇的事。 莉莉薇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类,她是世人口中所说的兽人小孩。 虽然罗利已不认为莉莉薇是个人类,但如果是兽人小孩,一般不是被关在家里一辈子,就是被送去官方,基本上是不可能正常生活的。 要是被官方发现,势必会遭到处刑。 莉莉薇的外表看来跟兽人小孩没两样。因此,利民商行的人可利用莉莉薇威胁金财商行。 如果不想被官方知道他们与兽人小孩所有往来,就得放弃掉这笔交易。 一旦官方召开审判,利民商行就可以成为神的代言人,举报金财商行与他们抓到的兽人小孩订定邪恶合约的事实。 审判的结果可想而知,想必金财商行会与罗利一同被处以火刑,当然莉莉薇也不例外。 然而,罗利还是觉得这不可能发生。 究竟是谁、在何时发现莉莉薇拥有狼的耳朵及尾巴呢? 看莉莉薇的聪明模样,罗利不认为莉莉薇会蠢到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罗利深信不疑,目前只有自己知道莉莉薇的真实身份。 “罗利先生。”罗利在沉思中,被马金典的声音拉回现实:“您知道原因是吗?” 面对马金典诚恳的问话态度,罗利只能点头。 既然点了头,就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万一原因不在这件事情上的话,罗利就等于白白把莉莉薇的事告诉马金典。 以最坏的可能性来打算,金财商行可以抢先一步举报利民商行,说对方是利用被恶魔附身的少女,企图陷害金财商行的邪恶商行。 事情如果演变成这样,莉莉薇同样无法获救。 马金典凝重的视线从对面传来,罗利无法躲避。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金财商行的工作人员走进房间。 “打扰了。” “怎么了?” “刚刚有一封信送到这里来,是与这件事有关的信件。”商行的工作人员递出一封封面很漂亮的信件。 马金典收下信,交互看着信件的正反面。 信封上虽然没有注明寄件者,但有写上收件者。 “给狼……与狼的森林?” 在这个瞬间,罗利才确认,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 “很抱歉,可不可以让我先看看那封信?” 听到罗利的要求,马金典先是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把信件递给了罗利。 罗利道谢后收下信件,深呼吸一口气后,才把信件拆开。 里面装有一封信,以及应是莉莉薇的褐色动物毛发。 信上只写着简短几句话: “狼在我们手上,官方的大门随时为我们敞开。如果不想让狼进入家中,就关紧门窗,别让家人跑出来。” 话已经说的很直接了,也没什么好值得怀疑的了。 罗利把信连同信封交给马金典后,勉强挤出声音,对马金典摊牌了莉莉薇的真实身份:“我的伙伴,名叫莉莉薇的少女,是丰收狼神——麦穗之神的化身。” 不用说也知道,这时马金典的双眼会瞪得多大! 要说马金典,还真不愧是在异国的土地上还能拥有商店的行脚商人,在听到罗利的话之后,虽然有好一会儿因惊讶而说不出话,但立即回过神来冷静思考。 马金典没有说出半句责怪被利民商行捉住的莉莉薇,或是带着莉莉薇结伴共同行动的罗利。 他的意识似乎完全倾向如何从现状中保护金财商行,以及如何获取利益。 “无庸置疑地,这是封威胁信。意思是说如果不想让罗利先生的伙伴被带到官方,就关紧门窗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的意思应该是在银币的交易结束前不要轻举妄动,可是,这并不表示交易结束后就一定不会去官方。” “一点也没错。况且我们已经投入相当大的金额在银币上,现在放弃会造成极大亏损。因为银币势必会贬值。” 这么一来,几乎没有什么选择,不是坐以待毙,就是主动出击。 而选择前项的可能性等于零。 “我们能做的,应该只有主动出击而已吧?” 听到罗利的话,马金典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说:“可是,这件事不是只要救回您的伙伴就可以解决的。因为就算我们藏匿您的伙伴,一旦被举报,而官方对这里进行搜索的话,我们还是得像只温驯的小羊服从官方。只要在这个城镇里,您的伙伴就无法藏身。” “如果逃出城镇外呢?” “城镇外是一片辽阔的草原,除非运气真的很好……如果在城镇外被捉到,一切都将无法挽救,就算逃到其他城镇也有可能被举报。这么一来,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状况只能用四面楚歌来形容。 就算乖乖听利民商行的话不采取任何行动,等到他们赚取大笔利益后,想必还是会把莉莉薇带去官方。 对他们来说,把异国来的商店逼上绝路没有什么不好。 毕竟生意上的敌手越少越好。 然而,就算由我方主动出击,同样也是困难重重。 不,这已经不是可以用困难来形容的事态。 现在能做的所有选择,都是极其鲁莽的举动。 “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吗?”马金典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照这样下去,别说是想要保住我们商行的利益,甚至都无法阻止举报。” 罗利只能用如坐针毡的心情听马金典说话,如果低头保持沉默能让事态好转的话,要他低头多久他都愿意。 商人没有像士兵或贵族般的自尊。 只要有钱赚,就算要舔他人的鞋底也愿意。 因此,罗利并不觉得马金典的话是在挖苦或奚落他,他觉得这只是单纯在分析现状。 事实上,马金典的话确实就是他们所面临的现状。 “重点是我们手上也必须有能够对抗的王牌。” “可以这么说。可是,就算我们投入再多金额,和对方想要利用银币获取的利益相比,压根是微乎其微。这是无法用钱解决的事。我们可做的选择是先向官方举报利民商行手上有罗利先生您的伙伴……可是,这么做的话,想必您会非常困扰,在最坏的情况下您也有可能说出对我们不利的证言。” “我想……应该会吧。”罗利心想这时说谎也没有意义,于是这么回答。 罗利说什么也不愿意舍弃莉莉薇。 不过,只要舍弃莉莉薇,就可以解决现状,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想必马金典也明白这个事实。 不用说也知道,事到紧要关头时,他一定会说服罗利舍弃莉莉薇。 到时,罗利一定无法点头答应。 罗利自己也觉得他会选择与莉莉薇共赴黄泉之路。 不过,罗利当然希望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 罗利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动脑思考出一个妙计,能够解决这四面楚歌的状况。 “我能想到的办法是……”罗利切入话题:“请贵商行在被对方举报前,先完成银币的交易,然后再以这个最大的利益,作为交涉的王牌。” 听到罗利说的话,马金典睁大了眼睛。 就如同罗利不愿意失去莉莉薇一样,马金典与金财商行也不愿意失去这个最大的利益。 这个利用收集确信即将贬值的银币,所产生的魔法利益。 唯有在千载难逢的机会下,才能够产生这个利益,这是毕生难得的巨大利益。 因此,这个利益是最强而有力的王牌。 只要拿出这张王牌,想必利民商行也会毫不犹豫交出莉莉薇。 正因如此,马金典听了才不禁捂住眼睛。 失去了这利益,就等于失去亲身骨肉般令人心疼。 这个魔法交易的对象,拥有带来如此巨大利益的能力。 那正是堂堂青阳城的城主。 “这个银币的最大利益,就是从城主那里取得特权。根据我们的调查得知,其实城主的财政似乎相当困窘。也就是说,这笔交易如果成功的话,应该可以从城主那里取得相当大的特权。要放弃这个特权实在……” “要用这个特权换取我的伙伴当然不相称。” “您的意思是要对方用钱来买吗?” 罗利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概算 然而,罗利曾经虽然耳闻过如此大规模的交易,却压根就没有实际交易过的经验,所以他也没把握一定能成功。 不过,他心想:只要当成自己生意上的一贯作业,应该就能成功。 “如果利民商行可以打垮金财商行,以及从城主那里取得特权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上一秤,并认为买下特权比较好的话,就可以要求利民商行支付等价的金额,不是吗?” 虽然这些话都是罗利临时想出来的,但这么说应该也合乎情理。 自己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收集越来越多即将贬值的银币,那自己也就越有钱赚。 这种构想,原本就建立在发行银币的地区,也就是百越国愿意买回银币的前提上。 而说到百越国愿意买回银币的原因,那是因为百越国国王打算把目前在市面上流通的货币先熔毁,再降低含银量,以发行更多的银币。 当然了,含银量降得越低,就可以使用相同重量的银发行越多银币,而熔毁的银币数量越多,就能够发行越多灌了水的银币。 这么一来,假设原本只有十枚的货币就可以变成十三枚,足足多赚三枚货币。 虽然这样的伎俩最适合用在即时创造资金,但这样必然是会减低地区的威望。 按长期来看,一定会带来更大的不良影响。 尽管如此,百越国仍执意要采取这种伎俩,表示官方正陷入动弹不得的财务危机。 而这时,如果没有最重要的银币,就不能创造出让城主喘口气的资金。 利民商行正是因为看出城主如此的窘境,所以打算准备大量的银币与城主交涉。 视情势所需,他们会回收所有流通在市面上的银币,好与城主交涉。 接下来,他们会在城主的面前低头说:“如果您愿意以适当的价格买下这些银币,并且把我们想要的特权赏赐给我们的话,我们愿意把银币卖给您。” 除了一些地区之外,原则上被称为城主的人,只不过是他的财产或土地比其他贵族来得多,再加上他四处游说,成功让身边的人认同他当城主的正当性罢了。 虽然贵为城主,但不表示他能完全支配所有地区的土地。 因此,城主并不能擅自处置与官方共同管理的地区财产,正是这个缘故,城主拥有的财产,与其他贵族并无太大差距。 要说这些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可以利用贵族的名义管理各项特权,例如采矿权、铸币权、关税设定权、市场管理权、企业高层的任命权等。 虽然特权都是一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但若懂得运用,这些能成为他们的摇钱树。 想必利民商行就是想要拿到青阳城城主管理的权力之一。 尚且不知会是哪一项,但利民商行计划的交易如果顺利完成,势必可取得能够左右生意的权力。 罗利向金财商行提出的正是抢夺这个交易的提议!也就是回收比利民商行还要多的银币,抢先一步与城主交涉。 对城主来说,如果他同时接受两家商行的交易,有可能会造成两家商行争夺同一项特权的状况。 这么一来,城主会感到困扰,如果他要接受这个交易,就只会挑选一个交易对象。 金财商行只要抢先完成交易,利民商行就无法再取得特权。 这是独一无二的特权。 对利民商行来说,只要可以用金钱买下来,想必再高的金额他们也愿意支付。 金财商行也是一样,但金财商行现在受到一定的制约,不一定短时间内把资金周转起来。 “可是……对方拥有的王牌不仅能够打垮我们这家分行,甚至还能够把我们送上火刑台。他们会愿意这么冒险吗?” 听马金典聊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听到自己最想听的重点了。 罗利把身子向前倾,用低沉的声音,对马金典行长说:“如果城主知道自己与一家会被送上火刑台的商行交易,应该会在心中掂量一下谁最后的获益才是最大的吧?” 马金典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似乎明白罗利的意思了。 官方是跨越任何国境的权力集团。 不论是大国的国王还是帝国的皇帝,即使对象是宛如百越国这样的小国,官方的权力都具有莫大的影响。 更别说是小小的青阳城城主了,他自己现在都为了不明原因而苦于资金调度,哪里会选择一个太有自信的商行总行代表人进行合作? 为了稳妥起见,想必他会极力避免与官方发生冲突,因此最好的选择就是自己眼下的商行。 “只要我们与城主签订合约,利民商行就无法随便举报我们。因为他们如果举报我们,我们就会被官方盯上,与我们交易的城主也会被官方盯上。这么一来,利民商行就不知道会与城主结下多大的梁子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他们也不会忍气吞声地说罢手就罢手。最后就只剩下同归于尽一条路,是吗?” “是的。” “这个时候我们再拿出我们的诚意,以及罗利先生的伙伴作为交换条件,交出特权是吗?” “是的。” 马金典轻抚他的下巴,露出赞同的表情点点头,然后把视线落在桌子上。 罗利知道马金典接下来会说什么话,为了稍后可以回答马金典,罗利先深呼吸,把力量吸入丹田。 这是能够解决现状的难题,又能够为金财商行与罗利带来利益的绝顶妙计。 然而,这个妙计也将会带来一个难关。 如果无法顺利度过这个难关,罗利要么得选择舍弃莉莉薇,要么就得选择与莉莉薇一同接受官方的火刑。 而选择前者的机率绝对是零。 马金典抬起头说:“就方法而论,这个点子确实相当不错。只是,相信您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方法会带来非常大的难题。” “如何抢先利民商行一步,是吗?” 马金典摸着下巴点点头。 罗利按着脑海里组织好的台词,对马金典提出的问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就我的推测,我认为利民商行一定没有收集到足够多的银币。” “您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把握,可有凭据?” “我的凭据是他们没有在抓到莉莉薇的当下就前去官方。如果他们早有足够的银币,为了打垮贵行,应该会立刻付诸行动才对!然而,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只是想要阻止贵行继续采取行动。这一步,应该是因为他们担心在官方召开审判到贵行被定罪之前的这段时间,贵行会抢先与城主交易的缘故。换一种说法,就是利民商行认为贵行已经收集到足够数量的银币,可以开始进行交易。这表示他们没有自信。” 马金典闭起眼睛,认真听着罗利回答。 罗利叹了一口气,匀了匀自己的气息,对马金典继续道:“而且,我认为利民商行应该不想被外界发现他们在回收银币。这笔交易,摆明了就是要攻击城主的弱点。对出面与城主交涉的贵族来说,如果手上恰巧有银币可以卖给城主,尽管明显看得出他们有求于人的想法,但为了往后的日子着想,这么做就可以顾及双方的面子。另外,像王海涛这样的人,会以我们行脚商人为目标提出交易,我认为目的就在于先让我们行脚商人回收银币,然后再伺机买走这些银币。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行脚商人会愿意持有开始贬值的银币,或许多少会觉得王海涛的举动诡异,但只要有人愿意买走银币,任谁都会乐意卖出。虽然,这些都还只是我自己的推测,但我觉得这样的猜测应该不会出错。既然他们行事如此低调,我不觉得他们会大量买入银币。况且,如果利民商行大量买入银币,不仅是金财商行,其他商行也会察觉到银币出现不稳的动向从而做出一系列的反常举动,您觉得呢?” 马金典听到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看着罗利先生缓缓地点了点头。 “根据以上的判断,我认为有机会成功。” 马金典低吟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不得不说,罗利先生的推测听来十分正确,但毕竟推测只能说是推测。 或许利民商行只是单纯不愿招惹金财商行的总行,所以才没有触及到金财商行的主要利益。 然而,不管真相究竟为何,利民商行确实有所顾忌。 既然他们有所顾忌,怎能不善加利用这个机会呢? “好吧,就假设对方目前尚未做好完善的准备。这样的话,您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呢?” 罗利正面接下这句话,他不能在此刻表现出缺乏自信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大口呼气,接着,直截了当地说:“救出莉莉薇,然后拼命逃跑,直到贵商行完成交涉。” 马金典听到的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这太胡闹了!”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逃跑成功,但多少可以争取一些时间。所以,请贵行在这期间里疯狂收集银币,然后与城主交涉。” “不可能!” “这样的话,贵行要举报莉莉薇吗?我会说出对金财商行不利的证词哦。” 无庸置疑地,这是在威胁。 听到罗利说出如同背叛的威胁话语,马金典哭丧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 然而,就算是由金财商行举报莉莉薇,也无法改变他们与罗利及莉莉薇订定买卖合约的事实。 如果官方召开审判,金财商行能够被判无罪的机率只有四成。 即使被判无罪,势必也得缴大笔罚款。 更何况,不用说也知道,罗利会说出对金财商行不利的证词。 马金典很苦恼,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于是,罗利趁机推了他一把:“只要能够得到金财商行的协助,要逃上一、两天应该没问题。毕竟和我一起逃跑的人是狼的化身。如果她的力量只需用在逃跑上,那人类压根望尘莫及。” 罗利当然不知道莉莉薇到底有多大力量,但他认为这样的说法比较有说服力。 “呃……” “莉莉薇这次会被捉到全是为了让我来到这里,所以故意现身好引开敌人。如果是没有目的地,只需逃跑的话,她绝对不可能被捉到。请问,贵行到底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收集到与城主交涉的银币呢?” 虽然马金典有些被罗利的魄力给压倒,但他似乎不断地思考。 马金典的视线,正在空气中游走,可以看出他正在沉思。 如果罗利能救出莉莉薇,而金财商行也愿意协助他,他估计可以逃跑整整两天的时间。 青阳城是个古老的城镇,城里的建筑物繁密,小巷子错综复杂。 真想躲起来的话,可藏身之处多如牛毛。 罗利深信如果敌人只有利民商行的话,一定能够顺利逃过。 这时,马金典睁开眼睛说:“如果现在立刻派人前往城主府,顺利的话会在日落时分抵达。假设立刻进行交涉,那么再回到这里的时间会是凌晨左右。交涉的时间越长,回到这里的时间就会越晚。” “您还不确定手上有多少银币,能够现在立刻派人前往交涉吗?” “存放银币的地方有限,所以我们大概能够收集一定数量的银币。打算先以接近能力极限的金额进行交涉,在实际进行银币交易之前,只要能够准备好足够的银币就没问题了。” 就算交涉的金额只是个概算,只要在结算当天准备足够就好了。 虽然这话听来没错,但面对以城主为对象的交涉,这种交易方式也只有大商行的人才能想的出如此蛮横的方法了。 况且,为了不让城主认为靠他自己的力量就能以更便宜的价格回收银币,与城主交涉时,必须提出足以让城主断念的银币数量。 这么一想,以概算金额交涉未免太过大胆。 不过,罗利心想:马金典会想出如此蛮横的方法,就表示他有意这么做。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救出莉莉薇 “不过,我们原本想先查出在利民商行背后掌控的人是谁之后,再与城主交涉的。如果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就能够清楚掌握到整个资金周转的路径。这样不仅可以从中阻断资金流通,也可以先行概算。然而,现在连思考、猜测的时间,或是寻找线索的时间都没有。” 明知道没用,罗利还是动脑思考了一下,但一时之间压根无法想出什么好办法。 罗利把他的无力感吐出来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而,现在的他只能往前看。 罗利用力挺起背脊,看着马金典说:“可是,与城主交涉有办法速战速决吗?” 无论交涉是用速战速决,还是要用拉长时间的方式,罗利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带着莉莉薇一起逃跑! 虽然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至少心境会有点不同。 马金典轻轻咳了一下,露出犀利的眼神,看向罗利说道:“只要金财商行愿意,不管什么样的交易绝对都是速战速决。” 罗利不自觉地苦笑一声,但在此时此刻,马金典的话却让他觉得可靠。 罗利一边伸出右手,一边自然地问马金典:“那么,您应该知道莉莉薇在什么地方吧?” “我们可是金财商行啊。” 罗利一边与马金典握手,一边暗自想着:幸好当初,我自作主张地选了这家商行。 “商行的人被暗杀、或商店遭人纵火,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因此,我们比城里的任何人都还要熟悉城里的一切,对于紧急状况也有万全的对策。就算整个城镇被兵团包围,我们还是能够存活下来。只不过,我们也有敌手。” “是官方吗?” “是的,官方同样也会前往各个地区的各个城镇。特别是在最前线负责传让活动的人们,在这方面拥有跟我们一样、甚至超越我们的能力。这您应该很清楚吧?” “是的,他们确实是神出鬼没。” “因此,如果官方当真展开搜索行动时,请不要贸然行动,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当然了,我们打算在事态演变成那样之前把事情解决。” “你们也怕麻烦是吗?” “难道这不是每个人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吗?” “说的也是!” “那么,我衷心祈祷您们平安无事并成功逃脱。” “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罗利与马金典再次握手后,便坐进马车。 那是一辆随处可见,外型普通的马车,由于这辆马车带有车顶,因此无法从外面看到马车里的乘客。 不过,这辆马车并非为了载莉莉薇,而是为了将罗利平安送达莉莉薇所在之处而准备的。 事实上,与其说是为了将罗利平安送达莉莉薇所在之处,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罗利前往何处。 金财商行的人昨天听到追捕骚动后,虽不清楚是什么骚动,但也尾随对方来到莉莉薇被关起来的地方。 相信利民商行的手下,也同样正在监视金财商行分行,凡事谨慎一些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商人即使彼此面对面坐着,也会互相欺骗,在背地里互相欺骗的程度更是惊人。 罗利与一同坐进马车的商行手下把地板拆开,一边看着缓缓流过视线的石板地面,一边进行着确认的动作。 “你是说,进到地下之后,用手扶着右侧的墙壁往前走,我说的对吧?” “是的,罗利先生。走到尽头就是目的地!如果成功救出人质,地上的门会打开。这时如果听到“嘿”的这一声,请在原地等待我们的同伴到来。如果听到“哈”的这一声,就请您照着预定的路线逃跑。” “行,我知道了。”罗利对这两道暗号似的的声音,表示苦笑,并点了点头告诉对方自己明白了。 金财商行似乎挺喜欢使用这类暗号。 “那么,差不多该行动了。”商行的人才把话说完,坐在驾座上的马夫便敲打了几下墙壁。 这是停车的信号,发出停车的信号后,马车随着一阵马嘶声紧急停车,随后传来马夫怒骂某人的声音。 罗利迅速从拆开马车底板的洞口往下跳,并挪开一块石板地。 石板的下方是个漆黑的洞口,罗利毫不迟疑地往下跳。虽然“哗”地一声溅起水花,但还是勉强成功着地。 可能是上方的人已做了确认,石块立刻被推回原位,地下道完全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几秒钟后,马车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又开始前进。 “没想到会有如此周全的准备。”罗利一半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说道,而后手扶右侧的墙壁慢慢前进。 这里是从前使用过的旧地下水道,自从自来水管一路拉到市场后,就不再使用了。 虽然罗利只知道这么多,不过金财商行似乎完全掌握了这里的状况,他们似乎擅自扩建许多地下水道通往建筑物。 官方也非常善于这类动作! 据说,他们会以建造地下坟墓为由,在城镇地下兴建私有通道。 通道的用途,包括让谍报进行私下的行动、帮一些阴险狡诈的行脚商人逃避关税等各种目的。 因为官方的权力相当大,相对地敌人会比较多,所以需要各方势力的帮助。 一旦遇到了应急情况,这就成为了他们逃命的通道。 某些类似金财商行般的大型商行的私有通道内,几乎跟住着妖魔鬼怪没什么两样。 罗利熟识的行脚商人曾说过,在那种地方生活,就有如走在蜘蛛网上般惊险。 罗利现在就能体会到自己熟识的行脚商人曾说过的那种感觉了。 虽然,这里黑暗且潮湿,但路况比地面还不好的小巷子要平整这点看来,地下道维护得相当完善。 罗利也因此能够安心,金财商行的力量确实强大。 “这里吗?” 罗利从脚边水花溅起的声音,判断出已走到尽头,他稍稍把手伸出,立刻就触碰到墙壁。 对行脚商人来说,在不见月色的山路上被野狗袭击是习以为常的事。 因此,万一出现意外状况,必须在这个地下道快点儿逃跑! 罗利也有自信能够立刻察觉墙壁的位置,这位置的右上方,似乎是一个与利民商行有往来的杂货商家庭兼仓库,听说莉莉薇就是被关在这仓库内。 正上方则是金财商行以他人名义租借的家庭,听说他们还私下兴建通往隔壁建筑物的通道。 他们周全的准备,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但或许为了在异国开店并经营生意,就必须有这般准备。 罗利告诉自己:如果要想生意干得好,那么自己也必须要牢记这一点!多一条路自己就能多一条财运!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远处传来钟响。 那是青阳城钟楼内的钟声。 金财商行的人说过,要以这钟声为信号展开突击,或许现在上方正陷入一片激战。 如果没有在‘青阳城钟楼内的钟声到通知开始工作的钟声’之间救出莉莉薇,状况就会变得相当地棘手。 因为,到时候上方杂货商的交易对象就会陆续前来。 虽然这家杂货商必定有受惠于利民商行,但不管重要的人质是否由杂货商看管,结算日这天总归还是能准时到来,他们是不可能放下这边生意的。 问题在于监视莉莉薇的人数,对方可能也知道要是安排太多人,会被金财商行一眼识破。 要是人数太少又觉得不可靠,所以,罗利能做的只有祈祷他们会以藏匿莉莉薇为第一考量来安排人数。 如果监视的人数太多,必定会有一场打斗。 到时展开突击的人们手上,可能不会拿遮眼布及绳索,而是利刃及钝器。 这么一来,原本就相当复杂的问题会变得更复杂。 罗利希望尽量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罗利思考着这些问题,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虽然一开始他还保持冷静,但不知不觉中脚边竟然因为身体颤抖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仿佛说出了罗利内心巨大的不安,他拼命想制止双脚颤抖,却是徒劳无功。 罗利试着蹲下又起身几次,但心跳却不断加快,让他的不安情绪更是高涨,无法控制。 他看着上方,心想门盖怎么还没打开。 罗利的背脊突然僵住了。 他心想:自己该不会走错地方了吧。 “这……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吧?!” 就在罗利准备要确认自己是否在死路尽头的那一瞬间,听到有人说: “嘿。” 说话声从正上方传来,随后听到拆开地板的破裂声。 接着又再传来一声“嘿”,于是罗利回答“嘿!”。 门盖打开的那一刻,回答“哈”的声音,随光线传到罗利耳中。 “莉莉薇!”看到莉莉薇的脸,罗利不自觉叫了出来。 然而,莉莉薇却像没听到罗利的呼唤似的抬高脸,对身旁的人说话。 接着才又从洞口往下看,对罗利简短地说:“你这个家伙不让开,要本大人怎么下去?” 如果说莉莉薇说话的态度跟往常的她没两样,似乎没什么不对。 但罗利听了莉莉薇说的话,才发现原来自己期待看到莉莉薇高兴的脸,以及听到她兴奋的语调。 罗利照莉莉薇的话,让开了身体等莉莉薇下来。 然而,此刻罗利心中感受到的不是看到莉莉薇的喜悦,而是没能听到她兴奋声音所带来的失望感。 当然,罗利知道这完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所以也不能说些什么。 然而,看着莉莉薇伸手接住上方传下来的包袱,一副毫不在意自己的模样,让罗利更加觉得满腹的牢骚无处发泄。 “发什么呆啊?喏,这是你这个家伙的份。快点拿起来,往里面走。” “什么……呃……哦!” 罗利抱住被硬塞进他怀里的包袱,被莉莉薇推着往通道深处前进。 怀里的包袱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看来,他们假装成了强盗,似乎故意抢了一些财宝。 另一个人,紧接着从洞口下来,门盖从后面盖住。 地下道再度陷入黑暗,而这也是出发的信号。 罗利在没能与莉莉薇说话的情况下迈开脚步前进。 接下来的路线,是走到尽头往右转后,手扶左边的墙壁前进再走到尽头,然后先爬出地面坐上在那儿待命的马车,再进入另一个地下道。 每个人都沉默地在地下道前进,终于走到路的尽头。 罗利照指示沿着事先架好的梯子往上爬,然后敲了天花板三次。 如果马车出了什么差错而没能在这里待命的话,就得选择另一条路。 罗利还来不及这么想,天花板就出现一个洞口,马车车厢近在眼前。 以“嘿”、“哈”的暗号确认身份后,罗利爬入车厢内。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商行的人坐在马车里一边说,一边拉起莉莉薇。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莉莉薇是狼的化身,但露出来的狼耳朵似乎还是让他们几个吓了一跳。 “做生意总是会有惊奇。” 不过,商行的人笑着这么说,手脚迅速推回石板盖住洞口。 “还有一个人在底下呢。” “没事,他要先收拾梯子再从其他地方爬出地面。他会把利民商行的情报告诉其他同伴后,才会离开城里。” 他们惊人的办事效率,一定建立在平时不断拟定仔细周密的对策之上吧。 商行的人盖上马车底板,说了句“那祝您成功”之后,拿着罗利与莉莉薇带来的包袱走下马车。 马车随着车夫发出的信号开始前进,到目前为止,一切似乎都照着计划进行,除了眼前的莉莉薇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罗利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然而,这已是他的极限。 他再看向莉莉薇的时候,却已经无法再对原本围在脖子上的布并将之当成头巾盖在头上,坐在自己对面座位的莉莉薇说出任何话。 罗利在莉莉薇一脸不悦地重新盖上头巾,并有些神经质地调整完头巾的位置后,才听到莉莉薇的回答。 “平安无事太好了?” 罗利打算回答“是啊”,但又把话吞了进去。 因为,莉莉薇正从头巾底下,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瞪着他。 难道她不平安吗? “你这个家伙把本大人的名字说出来看看!” 然而,莉莉薇会这样说,就表示事情并非罗利担心的那样。 不过,莉莉薇的魄力却让体格高出她近一倍的罗利感到畏缩。 罗利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也只能照他想到的答案回答: “莉莉薇……吧。” “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 这一刻,罗利仿佛听到莉莉薇从喉咙深处发出狼的低吼。 然而,他不明白莉莉薇生气的原因。 如果莉莉薇要他道歉,再多次他也愿意。 毕竟,莉莉薇是为了他而被捉走。 莉莉薇究竟遭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对待呢? “本大人活到现在,只要是让本大人感到羞耻的人,本大人都可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当中还得再加上一个新的名字,那就是你这个家伙!” 莉莉薇果然遭遇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了。 虽然,罗利心里这么想,但莉莉薇生气的样子,与他以往在村子里看到过被暴徒或山贼偷袭的少女们的反应不同。 而且,如果这时他不小心说错话,恐怕只会火上加油,让莉莉薇更生气。 因此,沉默的时间不断拉长,过了没多久后,或许莉莉薇对于罗利一直沉默不语的态度感到生气,她从座位上站起身子,逼近罗利。 颤抖的拳头因为握得太紧而失去血色。 罗利无路可逃,莉莉薇就站在他面前。 或许因为脸部的高度相同,莉莉薇的视线以前所未有的直线穿透罗利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背后的人 莉莉薇松开小小的拳头,用力揪住罗利胸口。 莉莉薇的力气正如她的外表一样柔弱,但罗利并没有推开莉莉薇。 好长的睫毛啊! 罗利的脑海深处,不禁又浮现这样的想法。 “本大人是不是跟你这个家伙说过,本大人要你这个家伙来救本大人!” 罗利压根没经过多余的思考,立即点了点头。 “本大人……本大人以为一定是你这个家伙来救本大人……呜……光回想了一下就让本大人觉得可恨!” 罗利突然感觉自己仿佛从梦中醒来。 “你这个家伙如果算个雄性的话,就应该磨牙勇赴战场嘛!竟然躲在那种黑洞里,都因为你这个家伙,因为你这个家伙害本大人蒙羞——!气死本大人啦!!!!” “你管我怎么救你的过程干啥,反正你现在不是已经平安无事了吗?”罗利没觉得这有什么错啊。 结果莉莉薇极度不悦地歪着嘴,压根不想理睬罗利。 在那之后,莉莉薇踌躇了好一会儿后,像喝了苦水般痛苦地点点头。 或许莉莉薇当时被蒙住眼睛,或许她把进去救她的金财商行工作人员当成了罗利而说了什么话。 只不过莉莉薇愤怒地说到害她蒙受羞耻,想必是说了那一类的话吧。 罗利单纯因为这样而开心。 因为他知道,如果去的人是他,莉莉薇一定会露出他期待的表情。 罗利缓缓抓住莉莉薇揪住他胸口的纤细手臂,稍稍加重了力道。 莉莉薇虽然闹别扭似地抵抗,但一下子就放松力气。 从头巾外面就能够明显看出,直挺挺的一对狼耳也逐渐下垂。 莉莉薇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也逐渐转为闹别扭的表情。 即使走遍全世界,累积再多的积蓄,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 “看见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几秒前还愤怒地瞪大眼睛,现在却缓缓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她仍然稍微嘟着嘴巴:“只要你这个家伙一直带着这小麦,本大人就不会死。” 莉莉薇没有推开罗利的手,她直接用手指顶着罗利胸前的口袋这么说。 “对少女来说,就算不死,也有同等的痛苦折磨。” 罗利拉了莉莉薇的手,莉莉薇缓缓贴近,把下巴靠在罗利的肩上。 罗利觉得莉莉薇轻盈的身躯,比装满小麦的沉重麻袋还要有重量感。 在那之后,莉莉薇恶作剧地轻声说:“呵。毕竟本大人这么可爱,人类的雄性也会为本大人倾倒。不过呐,人类当中没有够资格当本大人对象的雄性。” 莉莉薇从罗利身上挪开身子,脸上已浮现经常挂在她脸上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 “如果有人敢碰本大人,本大人只要警告他‘小心命根子’,任谁都会吓得脸色惨白。呵呵呵。”莉莉薇笑着说,桃色的嘴唇底下露出两根尖牙。 被莉莉薇这么一说,任谁都会感到害怕吧。 “不过,也有例外。”莉莉薇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变得面无表情。 罗利似乎感觉的到,这是不同于先前的愤怒,是一种安静的愤怒。 “你这个家伙猜猜看,捉住本大人的人当中有谁?” 莉莉薇此刻的表情只能用可恨来形容,愤怒的表情更突显她嘴唇底下露出的尖牙。 罗利不自觉地松开莉莉薇纤细的手腕说:“有谁?” 能够让莉莉薇如此忿忿不平的人物究竟是谁? 难道她是看到了以前认识的人? 就在罗利如此猜测时,莉莉薇皱起鼻头说:“是郑大光!!!!你这个家伙认识他吧?” “卧槽……” 罗利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因为在那一刻,罗利的脑海里跳出了另一件事。 “我懂了!原来在利民商行背后的人是郑序!” 莉莉薇原本已准备好要大肆发泄气愤的情绪,被罗利这么大声一叫,只能惊讶地瞪大眼睛。 “如果是小麦的大产地,交易时就可以要求对方以他们偏爱的银币支付货款。还有,如果能撤销有关小麦的各种关税,不管对利民商行或伯爵,还是所有村民来说,都是天大的恩惠。对了!这样也能够明白为什么有人知道你是狼了!” 莉莉薇一脸茫然不解地看着罗利,罗利却毫不在意她的反应,把身子扑向马车上那个可以联络马夫的窗口。 小小的木窗打开来后,其中一名马夫摆出侧耳的姿势。 “有听到刚刚的话吗?” “是的,有听到。” “在利民商行背后的人是郑序。请转告马金典先生:从事小麦交易的伯爵级商人是大量回收银币的窗口。” “包在我身上。” 其中一名马夫说完后,立刻跳下马车快跑而去。 想必前往青阳城交涉的快马已然出发,如果交涉时间拉长的话,可以提出此条作为追加条件。 如果知道利民商行计划从什么地方回收银币的话,相信靠着金财商行的名号及财力,要从中夺走这笔交易不是不可能。 如果更早发现这件事的话,或许莉莉薇就能够免于被捉走的命运。 这样的话,这笔交易就会进行得更顺利。 这么一想就觉得懊悔,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 现在能够发现,就算是个好消息了。 当罗利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不断思考这些事情时,莉莉薇坐在与先前相反的位置上。 一脸不悦地说:“本大人听不懂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这时罗利总算记起自己刚刚打断莉莉薇的话题,苦笑一声,挠了挠头说道:“这要花点时间说明。不过,你提供的情报把所有疑问都解开了。” “是吗?” 相信靠莉莉薇的能力,只要稍稍动一下脑筋,不用多少时间就能够理解。 可是,她却没打算这么做的意思。 莉莉薇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点点头,闭上眼睛。 果然,打断话题似乎坏了她的情绪。 不过,在罗利眼中看来,虽然莉莉薇为这般小事闹别扭的孩子气,实在很可爱,不过他也警惕自己不该有如此肤浅的想法。 这有可能是莉莉薇为了一解话题被打断的郁闷,故意设下的陷阱。 “打断你的话题很抱歉。”但罗利还是直率地对这点道歉。 莉莉薇听到罗利说的话,虽然稍稍睁开左眼看了他一下,也只简短地说了句:“没什么”。 尽管如此,罗利仍然不退缩地继续说话。 莉莉薇的性情似乎不是孩子气,就是老奸巨猾,两种极端的脾气。 “照理说,郑大光现在应该因为收割祭祀的仪式而被关在谷仓里才对。他出现在城里,就表示他有牵涉这次的交易。那家伙认识一大群来到他们郑家村村里交易小麦的行脚商人们,因为郑序的原因,郑序全身心的信任他,从而才会委托他来和各位行脚商人做交易。还有,小麦交易最频繁的时期就在收割祭祀结束后。”莉莉薇闭着眼睛稍微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后才睁开双眼。她的心情看来似乎好了一些。 “那家伙似乎是从那个年轻商人王海涛口中听到本大人的名字。郑大光那家伙穿着不可能在村里穿上的衣服,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 “看来他和利民商行的关系匪浅。那,你们有交谈吗?” “只交谈一些。” 莉莉薇说完后叹了口气,怒气也跟着呼出来。 或许是想起与郑大光的对话,再度勾起她的愤怒。 罗利思考了一会儿郑大光那小子会对莉莉薇说些什么。 他认为,莉莉薇确实对村民怀有怨恨,但既然都决定离开的村子里,应该不至于如此忿忿不平。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莉莉薇开口说:“本大人不知道在那块土地待了多长的岁月,或许有本大人尾巴毛的数量那么多年。” 外套底下的尾巴发出“唰唰唰”声。 “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为了尽量让麦田年年丰收,本大人时而会让麦田休养,所以有收成不好的时候。尽管如此,本大人相信在本大人的管理下,村里的麦田应该能比起其他土地产出更硕大的小麦。” 虽然罗利已听过同样的话,但他直率地点点头,催促莉莉薇继续说话。 “那里的村民的确把本大人当成麦穗之神看待,只不过与其说受到敬仰,不如说本大人是被那些村民们拘留了才比较贴切。割下最后一束小麦的人不是会被追捕吗?抓到后还会用绳子捆绑起来,本大人觉得本大人可能还不如那个人自由。” “我从村子里听说过,被抓到的那个人,会连同美食佳肴以及明年所要用到的种籽,一块儿被关在谷仓一星期左右。” “这倒没毛病,本大人实话实说,人类做的那些猪肉和鸭肉确实挺好吃的。”莉莉薇的感言让罗利觉得好笑。 他心想:看来被关进谷仓的人不记得有吃过的东西,美食也会凭空消失的事件,是真有其事。 而那个偷吃美食的“小馋猫”就在他的眼前,所以才让自己觉得好笑。 原本,跟随这则传闻而来的恐惧感,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大口咬住猪肉或鸭肉的狼形莉莉薇。 “可是呐。”莉莉薇加重语气说,罗利不禁肃立起身子。 导致愤怒的主因从莉莉薇的口中说出:“你这个家伙知道郑大光那家伙对本大人说了什么吗?” 莉莉薇咬着下唇,说话有些停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继续说:“那家伙说他从王海涛口中听到本大人的名字时,就想到该不会是本大人吧。本大人虽然觉得没出息,但那时听了真的觉得很开心……” 虽然口中这么说,但莉莉薇却低着头,眼泪不停从她脸上滑落。 “可是,那家伙却说。我们必须看你心情好坏过日子的时代已经过了,已经没必要再害怕你会反复无常了。反正你也被官方盯上……不如就把你交给官方,让我们与旧时代诀别吧!” 罗利对于郑序已经与科学家们交流过想引进新农耕方法,以提高收割量的事情早有耳闻。 然而,将无论怎么虔诚地祭拜祈求,到了紧要关头时仍是毫无慈悲心,而且一点儿妙用都不赋予的神从心底里废除,进而引进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够达成任何目标的方法,确实是件相当有效率的事。 而且,如果说引进新的农耕方法,或是增加工作效率之后,收割量果真提高的话,会认为麦穗之神或其他大地上的精灵们都是一群没用的虚无幻想。 连罗利也曾经认为,像麦穗之神这种能够操控时运的神,是农民朋友们在他们自己心里构建出的一种虚神,压根就没有什么用。 麦穗丰收不丰收,一是靠水,二是靠农药,三是靠肥料,四是靠阳光,五是靠阳光,关人家神不神什么事? 可是,自从认识了眼前的莉莉薇之后,罗利就对这种想法慢慢改变了态度。 她说过,留在郑家村的原因,是很久以前与一位村民的关系亲密,那名友人拜托她照顾村里的麦田,所以才会留下来。 不管怎么说,至少莉莉薇有心想让小麦丰收。 然而,莉莉薇在那块土地待了好几百年后,四周的人逐渐不再认同她的存在,到最后还听到单方面要与她诀别的话,莉莉薇的心情会如何呢? 眼泪不停从莉莉薇眼中涌出,她的表情夹杂着悔恨与悲伤。 莉莉薇说过她讨厌孤单。 如果说神会强迫人们崇拜自己,或许是因为她太寂寞了。 罗利都能想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事了,要伸手擦去莉莉薇的眼泪压根没什么大不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追上来了 “要如何看待事情,这件事的本身还是要自己控制。既然本大人想要回到北方,不管怎样都得离开那里。既然没人拉住本大人,那么本大人用后脚踢走这块麻烦的砂子,离开就是了,这样也比较能够死心。不过,本大人不可能就这么安安静静离开。”莉莉薇总算没再继续哭泣,但还不时发出抽泣的声音。 罗利一边轻抚她的头,一边保持最适度的笑容说:“我……不!我们是商人。只要有钱赚什么都好。要笑的话等钱进来再笑,要哭的话等破产后再哭。哭完后,我们还是会笑。” 罗利刻意加重了语气,说出“我们”两个字。 莉莉薇瞬间看了罗利一眼,而后低下头,眼泪再度滑下来。 莉莉薇保持低头的姿势,点点头后,才抬起头来。 罗利再次为莉莉薇擦去眼泪,她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并用手粗鲁地擦去眼角渗出来的眼泪。 “嗯,爽快多了。” 莉莉薇一边单手擦去残留脸上的眼泪,一边像在掩饰害羞心情似的,笑着把拳头轻轻打在罗利的胸膛上。 “本大人这几百年来,都不曾好好与人交谈过。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得很脆弱。加上这次,本大人就在你这个家伙面前哭了两次,不过就算不是在你这个家伙面前,本大人也会哭。你这个家伙知道本大人想说什么吗?” 罗利举高双手,耸耸肩说:“要我别会错意。” “嗯。” 莉莉薇这么说,不过看似开心的她,在罗利胸前不停转动着拳头。 罗利觉得莉莉薇这样的举动可爱极了,于是他笑着说:“我也是为了赚钱才陪你的。在金财商行完成交易之前,我们的工作是逃跑。逃跑途中有人哭哭啼啼只会碍事。所以即使在我面前哭泣的人不是你,我也……” 罗利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那是因为,莉莉薇已经露出了受伤的表情,注视着罗利。 “你太狡猾了吧。” “嗯,这是雌性的特权。”听到莉莉薇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罗利轻轻顶了一下她的头。 马车上的小窗,像在等待两人互动告一段落的适当时机,很巧妙地打开,马夫带着苦笑,出现在窗口。 “抵达目的地了。罗利先生,您与莉莉薇姑娘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吗?” “嗯,万事俱全。”罗利刻意用充满信心的语气回答后,动手拆开马车的地板。 莉莉薇在一旁嗤嗤笑着:“果然,古灵精怪的特点出现在行脚商人的身上,就是不一样呢。” 罗利坏笑一声:“你是在指你自己吗?” 莉莉薇还以为能恶作剧一把,没想到罗利这么坏,又把恶作剧的念头踢回自己身上了。 马夫在一旁笑着说:“罗利先生,看到你们俩现在这样,不禁让我起了想当行脚商人,也去结交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念头。太有意思了!” 罗利苦笑道:“您还是不要有这种想法的好。真是良心建议!” 马夫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有罗利那么好的命运,能再遇见一位麦穗之神。 罗利下去之后,挪开了石板,下到地下道确认了一下内部,然后又回到马车内,让莉莉薇先下去。 之后,他才开口对马夫说道:“如果您当了行脚商人,就会跟我一样倒霉,捡到像那家伙一样的人。” 马夫哈哈一笑:“怎会倒霉呢,马车的座位一个人坐太宽敞了。如果跟您一样,能遇到一位麦穗之神同行,那可是如愿以偿呢!” 罗利呵呵苦笑一声,便不再多话。 他之所以会露出苦笑,那是因为他想到,原来每个行脚商人都有差不多的感受。 罗利对于马夫先生羡慕自己能和莉莉薇同行这事,没有过多的情绪。 与马夫先生暂时告别之后,他就直接跳进了地下道。 在他跳进地下道之后,马夫进到车厢内,盖上石板后,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罗利心想:就算再开口,似乎也只会说出令他害羞的话语,更主要的原因是,莉莉薇还在地下道里。 “本大人会被你这个家伙捡到一样倒霉极了。”莉莉薇在一片黑暗中说道。 石板地那头传来微弱的马嘶声,罗利一边听,一边拼命思考该如何顺利转开话题。 后来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最后肯定是莉莉薇占优势,只能是乖乖投降。 “你果然还是太狡猾了。” “本大人觉得这样很可爱哎!” 莉莉薇一副理所当然似地这么说。 罗利正想着该如何反驳,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就是因为会思考该如何反驳,才会掉入莉莉薇设下的陷阱。 罗利正想着,几秒后选择了最令人意外的答案。 他打算先让莉莉薇内心动摇,然后再耻笑她。 罗利轻轻咳了一下。 然后把身子背对莉莉薇,用害羞的口吻轻声说:“呃……是很可爱……没错。” 罗利心想:莉莉薇一定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 罗利在黑暗中拼命控制自己不要笑场,莉莉薇果然如他所料地噤住声音,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应该给莉莉薇一个痛快的回击。 就在罗利打算转身朝向莉莉薇的那一瞬间,一阵轻柔的触感滑进他的手中。 罗利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到了下一刻,他才发现那触感是莉莉薇纤细的小手。 “本大人好开心哦!” 罗利听到有些腼腆、又有些撒娇的少女般音色,怎能不动摇? 不仅如此,莉莉薇还加重握住罗利手的力量,那正是她对自己发言感到害羞的反应。 所以,给了一个痛快回击的人是莉莉薇。 “你这个家伙真是可爱的男孩呐。” 听到莉莉薇说话带点卖萌似的的口吻,让罗利感到有些生气。 他不是气说出这句话的莉莉薇,而是气自己让莉莉薇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不过,自己没打算推开莉莉薇的手,这让罗利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而莉莉薇,也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这让他感到很开心。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在心里暗自说:“太狡猾了。” 地下道安静无声。 “嗤嗤嗤”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薇的窃笑声在地下道响起。 莉莉薇突然停下了脚步,脚边有老鼠而令她发出了恐慌不已的叫声。 罗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把身子转向莉莉薇。 因为到现在,仍然牵着莉莉薇的手,所以不会迷失莉莉薇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 “你这个家伙没觉得老鼠很可怕吗?哎!不对,按道理来讲,这里本不该有老鼠啊,不对!是空气在微微震动!” 虽然罗利不是很确定他们两人在城里的哪个位置,但从刚刚就一直闻到清水的味道,因此他猜测应该是在市场附近。 虽然状况不是很明确,但罗利至少知道他们距离沿着青阳城外面平行流动的河川有些远。 这么一来,就不难猜想他们的正上方有人群与马车不断往返。 而空气会震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从上面传来的?” “不……”莉莉薇一边说,罗利可以感觉到她在四处张望。 然而,这条通道除了前方就是后方。 “如果有方向的话,本大人就可以知道得更清楚。” “是你多心了吧?” “不……有。有声音,这是声音。水?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罗利睁大眼睛,他有预感那是追捕他们的人。 “声音从前面传来。这样不行,往后退。” 罗利在莉莉薇说话之前,便已回头跑了出去,莉莉薇也急忙地跟在后头。 “这是一条路通到底吗?” “刚刚我们打算前进的方向是一条路通到底,返回的方向在途中会有一条岔路。进了岔路之后,就是复杂的迷宫了。” “就连本大人都没自信不会迷路呐……哟?” 莉莉薇说到一半再次停下脚步。 因为莉莉薇突然停下脚步,使得原本牵住的手跟着脱开,罗利顿了一下。 他慌张地回头,这时莉莉薇似乎是面向着后方。 他急中生智,让莉莉薇走前面,自己在后面,对前面的莉莉薇说道:“你赶紧把鼻子捂住。” “怎么了?” “就算咱们俩跑得再快也会被捉到,对方放狗了。” 如果是被经过专门训练的猎犬追捕,那一切都完了。 就如莉莉薇的视力在这片黑暗中能看得一清二楚般,想必猎犬也能靠鼻子及耳朵准确地袭击。 罗利两人的手上并没有能够与猎犬对抗的武器,顶多只有随时佩带的银短剑。 不过,我方也有像猎犬一样的伙伴,那就是万狼公主莉莉薇。 “呵呵,这叫声听来似乎挺笨的。” 莉莉薇说完后,罗利也确实听到微弱的狗吠声。 或许只是回声。 但从重叠的吠声听来,判断应该有两只以上猎犬。 莉莉薇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如果猎犬太蠢而没追上来的话,那就太好了……总之,你先捂住鼻子。” 莉莉薇照罗利说的话,急忙捂住鼻子。 她应该猜得到他想做什么。 罗利深吸了一口气。 “吸——” 莉莉薇听到他在吸气。 吸气的声音持续很久,不禁让人怀疑罗利如此纤细的身躯,要如何吸入那么多空气。 停顿了一瞬,如平地惊雷般的屁响声在地下道响起。 “吥——!” 那声音,力量之强劲,足以使整个地下道震动;那屁味甚至让人不禁认为他究竟是吃了多少垃圾食品才积攒的气体。 莉莉薇听着那仿佛不管再强悍的壮汉,也能够撕碎其肝脏般的屁响,对罗利的实力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莉莉薇死命地捂住鼻子,并缩起身子。 罗利想起自己多次在各种猛兽追杀下逃脱的经验。 数以千计的狼群、鬣狗和牦牛,不仅对地形了若指掌,还拥有人类无法与之对抗的运动细胞与战斗经验。当它们袭击而来时,自己最出色的本事就是将它们引到一个封闭的场所,然后放屁熏死它们。 也因为自己有如此本事,有些村子在发生瘟疫时,为了帮助村民们赶走瘟疫,罗利都会放一点屁来熏死这些病菌。 “我的屁股……” 当屁响声与大量无色毒气消失,只留下不多的余息后,罗利才感受到自己的屁股有些疼痛。 莉莉薇试探着拿开捂住鼻子的手,抬头一看,发现罗利在黑暗中摸着他自己的某身体部位。 从罗利那么瘦弱的体内要发出那么巨大的声音和大量的无色毒气,他当然会身体不舒服了。 可是,这里没有能缓解他身体部位疼痛的药品。 “没想到啊,你这家伙不光做生意厉害,居然还有让本大人大吃一惊的一幕!” “出门在外,得学点防身的本事,我天资差没有慧根,拜了很多师父都不收我,时间久了也就自学成才了。那些猎犬呢?” “被你的屁要么熏死了,要么夹着尾巴逃了。” “那我们也该逃了。他们听了刚刚的声音,一定知道我们在这里。” “认得路吗?” “算吧。” 罗利跨出一步,转向莉莉薇并伸出左手,莉莉薇紧紧抓住他的手。 罗利确认莉莉薇抓住他的手之后,便跑了起来。 这时,就连罗利的耳朵也能微微听见人类怒吼的声音。 “可是,咱们怎么会这么早就被发现了呐?” “他们应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这里。想必是在地上找不到我们,所以才潜入地下,然后恰巧遇上我们吧。” “是么?” “如果他们早知道我们在这里,那现在咱们早就被两面夹攻了。”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 罗利与莉莉薇才听到先前走来的笔直通道那一头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就看见微弱的光线射进黑暗的地下道。 那是罗利两人先前下来的位置。 一路走来,他俩并没有乐观到认为那是金财商行的人回来救他们。 就像用冷水从头上淋下去时,会有的举动一样。 罗利短短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 声音紧接着在地下道响起:“金财商行出卖你们了!现在逃跑也是多余的!” 罗利两人像要躲避这些话似的,转进地下道的岔路,后方又再度传来类似的话语。 事态一旦演变成这样,无论到哪里都会听到同样的话。 虽然罗利不加理会地继续奔跑,但莉莉薇却显得不安地说:“本大人觉得他们说得对,咱俩好像都被出卖了。” “想必是卖了不错的价格吧。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你在,至少我还能打垮金财商行在这个城市的分行。” “原来如此,那肯定会是相当高的价格。” 假设罗利及莉莉薇真被出卖了,那么,马金典能做的选择,就只有以金财商行分行作为交换条件。 马金典一旦做出这种选择,就表示他企图弄垮分行。中饱私囊后,再带着钱远走高飞,但罗利不认为金财商行这样的大商行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他也不认为马金典会觉得自己能逃过金财商行的追捕。 也就是说,这只是对方刻意说出的谎言,但对不习惯这类事情的莉莉薇来说,似乎起了作用。 虽然莉莉薇听了罗利的回答,一副十分理解的模样点点头,但她握住罗利的小手却加重了些许力道。 罗利像要消除莉莉薇小小的不安似地,握紧她的手说:“好,在这里右转……” “等一下。” 不用等到莉莉薇提醒,罗利一转进转角就立刻停下脚步。 从缓缓蜿蜒的地下道另一头深处看见摇来晃去的灯光,并传来“找到了!”的声音。 罗利立刻牵起莉莉薇的手,朝走来的路笔直地向前跑去。 发现罗利两人的人们也紧接着跑了起来,但罗利的耳里早已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 “你这个家伙,这路?” “我认得,没问题。” 罗利回答的语气变得急躁,并非因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是因为面对地下道错综复杂的奇妙构造,罗利却只记得金财商行的工作人员曾事先告诉过他,连接出入口之间的通道。 罗利说认得路并不算谎言,但也不算事实。 如果他能够记得通过多少条岔路,在哪里右转、又在哪里左转了的话,那就算事实。 但只要记错一个地方,就成了谎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疯狂逃命 脑袋内一片空白的错觉,直接涌上了罗利的心头。 那就像脑海内大风呼啸树林般,逃窜而去的声音,也像被坍方的大石块绊倒时的无助感。 对必须牢记所有应收款项或应付款项债权的行脚商人来说,他们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相当的自信。 然而,罗利认为有办法记住路线的自信,却在他说出话后没多久就丧失了。 因为地下道实在太复杂了。 “又是死路。” 在路口右转之后,只前进一些距离就到了路底。 呼吸变急促的罗利,在说完这话之后,不由地踢了墙壁一下。 虽然,罗利的这番举动摆明了是表现焦虑之情,但呼吸同样急促的莉莉薇,不禁加重握住罗利手的力道。 看来利民商行势必要在这里抓住罗利两人,他们派出了相当多的手下。 当然了,这是凭回响在地下道里的怒吼以及脚步声做出的判断,地下道里的回声过大,就连莉莉薇都无法掌握准确人数。 这么一来,在如此焦虑不安的情绪下,传入耳中的脚步声,会让罗利两人联想到大群蚂蚁般的追捕者正在追杀他们。 “可恶,还是先回头。我记不了太多的路。” 如果勉强再往前进,导致记忆中的路线交错的话,那就无法挽救了。 罗利此时此刻对路线的记忆有些模糊,看见莉莉薇表示同意地点点头,他便没说出事实。 因为自己不想让莉莉薇感到内心不安。 “还跑得动吗?” 罗利一向认为自己是健步的行脚商人,并对此非常自豪,尽管呼吸变得急促,但他还能继续跑下去。 然而,莉莉薇却变得只能动动头部来回答。 或许莉莉薇的人类姿态无法像狼一样行动。 “多少可以。”趁着急促的呼吸间隔,莉莉薇简短地说道。 “找个适当的地方……” 罗利本想继续说“休息”两个字,却因为看到莉莉薇的视线,勉强把话吞回去。 莉莉薇的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散发朦胧光芒,那是在漆黑的森林里,冷静掌握四周状况的狼眼。 如今这样的莉莉薇是自己的同伴,让罗利感到安心。 罗利竖起耳朵,放轻呼吸的声音。 “啪嚓啪嚓~~” 附近传来对方小心翼翼一步步前进的脚步声。 从罗利站的位置往右方前进,会碰到一条岔路。 脚步声应该就是从岔路的某处传来,两人走来的路是转过身后的正前方。 只要回到这条路,左右两侧都有几条岔路可走,伺机跑回走来的路,然后逃进岔路才是上策。 罗利把莉莉薇的手轻轻往前拉,示意准备奔跑,他看到莉莉薇轻轻地点点头。 “啪嚓啪嚓~~” 脚步声缓缓靠近。 虽然传来的声音还隔着墙壁,多少让人放心,但利民商行的手下在背后,像刻意发出脚步声般不停跑动,并用他们特有的暗号交谈。 罗利不禁觉得自己与莉莉薇已经身陷对方的陷阱,他们只要拉起网子抓人就好了。 罗利拉着紧张的莉莉薇,准备伺机快跑。 若能逮到利民商行的某人大叫的时候就好了,这样会利于自己判断他们的位置。 罗利刚这么祈祷完,没多久一道声音果然传到了他的耳中。 “哈……哈……哈!累死我了,歇一会儿吧?啊……阿嚏——!” 发出脚步声的方向,传来了短暂的呼吸声,那人还正好打了一个喷嚏。 罗利当下便立即判断,这声音是老天爷赐下的福音,他用力握紧莉莉薇的手。 从这样小小的喷嚏声中,可判断对方似乎也自觉不妙,想暂时休息会儿,还想用手捂住嘴巴好遮盖声音,但是没遮住。 然而,这样的音量已足够罗利两人安静地快跑。 罗利与莉莉薇快跑出去后,转进左侧的第一条岔路。 这时,一道可怕的黑影从眼前晃过,手里还拿着一个小东西,似乎是刀。 黑影恶狠狠地说道,一边说还一边冲过来:“哇!可恶,在这里!在这里啊!” 罗利在黑暗中只能看到那是一个类似矮小孩童的黑影,紧接着,黑影从他身边冲过,莉莉薇一下将罗利救了下来。 罗利只感受到自己的左脸脸颊位置似乎有一阵热呼呼的东西溢出。 往脸颊一摸,手中粘稠的触感才让他发现,自己已被小刀割伤。 等到罗利再去看那黑影,才发现莉莉薇已经化形为狼,咬住对方拿着小刀的手臂时,猛一用力将对方的手臂生生地扯断。 黑影断了一臂之后,并未发出任何痛苦的叫喊,反而忘我地朝着莉莉薇的狼形状态挥动拳头。 罗利看懵逼了,他连忙撸了撸袖子,准备帮莉莉薇击败这道黑影。 行脚商人在行路时,有时候必须得扛着比自己体重还沉重的行李,爬过山头、越过草原。 因此,每一位行脚商人的拳头都比银币坚硬。 只见罗利握紧右拳,使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道可恶的黑影挥去,拳头正中那道可恶的黑影当胸。 一圈令人厌恶的白练瞬间缠上罗利的拳头。 罗利用另一只手伸向莉莉薇的背后,抓住她的狼头就往自己身边拉近。 莉莉薇一下就秒懂了罗利什么意思,张开大口,一股紫黑色光芒朝着罗利的拳头直射,将那圈令人厌恶的白练轰散。 黑影缓缓地向后倒下,这才顺利解决了一位强敌。 罗利连开口问他“到底是什么势力派来的人”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被莉莉薇拉着往后跑,两人企图寻找其他的通道。 然而,跑出去没多久后,罗利便发现刚刚对方并非偶然打了喷嚏,而是故意设下陷害罗利及莉莉薇的陷阱。 咚! 在一阵撞击后,罗利感到全身的血液逆流。 罗利连忙往后退,准备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另一把刀子朝罗利的身体直直地伸来。 “神啊!请原谅我的罪过。” 听到这句话,罗利确信对方打算杀死自己。 事实上,对方在一片黑暗中,屏气凝神地伺机袭击,想必他一定以为自己的同伴将罗利耗得差不多了,这才出来打算渔翁得利。 然而,老天爷并没有舍弃罗利。 刀子被罗利穿在里面的内铠挡住了! “忏悔你的罪过前,先忏悔你自己平时的言行吧!” 罗利一边说,一边把脚抬高,朝男子胯下往上踢。 他踢中了没发出半点声音,就立马昏倒的男子,用右手抓住莉莉薇的手臂,继续快跑。 利民商行的派出的强者们,逐渐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呼应着从四处传来的喊叫声,两人都有点儿慌了。 两人转进左边的岔路,又再立刻向右转。 这并非罗利有什么计划,也不是他还记得路怎么走。 罗利只想拼命跑,现在的情势逼得他无法停下脚步! 左臂仿佛陷在泥沼般沉重,又像被烧得火红的铁棒刺入般灼热。 然而,左掌却冷冰冰的,想必是血液不断流出来的缘故。 照这个情况看来,应该跑不了多久。 罗利之前也常在旅途中受伤,他大概知道自己的体力极限。 他拼命地奔跑,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在逐渐模糊的意识当中,交错回响的怒吼声及脚步声,仿佛深夜草原的倾盆大雨般,不断侵蚀罗利的脑袋。 当这些声音逐渐远离罗利的意识时,罗利不仅没有余力顾及莉莉薇,他连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都没把握。 “罗利。” 罗利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心想死神还是来了。 “罗利,你这个家伙没事吧?” 罗利回过神来。当他察觉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正靠在石壁上。 “呼!还好。本大人叫了好几声,你这个家伙都没反应。” “没事……我只是有点困了而已。” 罗利试着挤出笑容,但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莉莉薇有些生气地捶打罗利的胸膛说:“振作一点,再一下就到了。” “去哪儿……?” “你这个家伙没听到吗?有阳光的味道,本大人刚刚说过有地方可以通往地上啊?” “哦……” 虽然完全没有印象,但罗利还是点了点头。 他把身子从墙上挪开,摇晃身体准备踏出步伐时,发现左手臂不知何时已包扎上取代纱布的布条。 “这纱布从何而来……?” “本大人撕下袖子当纱布。你这个家伙连这都不知道啊?” “没有,我知道,没事的。” 这次,罗利确实露出笑容回答,莉莉薇也没再多说些什么。 只不过继续往前走时,变成了莉莉薇在搀扶他的姿势。 “再一下就到了。走到那条通道的尽头,再往右转……” 莉莉薇拉着罗利的手,一边确认他还活着一边不停地和他说话,但是还没说到一半,两人就停了下来。 罗利很清楚莉莉薇停下来的原因,那是因为,他俩的行进速度太慢了,已经有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快点!快点,别让他俩跑出青阳城!” 莉莉薇用近乎沙哑的声音小声催促着:“听到了吧,他们已经快追上咱俩了,抓紧点儿时间,再坚持一下,本大人相信你绝对可以的!” 罗利挤出最后的力气,迈开脚步同莉莉薇一起往前迈进。 传来脚步声的位置虽然很近,但听来仍有一段距离。 只要能够爬出地面,以罗利身受重伤的模样,应该不难向城里的居民求助。 这么一来,想必利民商行手下也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起骚动,只要趁这段时间与金财商行取得联系,再设法让莉莉薇一个人逃跑就好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与金财商行取得联系,重新拟一个合理的计划。 罗利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拖着沉重如石的身躯向前进。 终于! 如莉莉薇所说的那样,自己看到了光线。 光线似乎是从尽头的右方射向左方,后方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不过,照这样继续前进,似乎有机会成功逃脱。 莉莉薇用力拉着罗利的右臂催促着他,罗利也尽其所能跟上脚步。 两人终于在尽头向右转。 在通道的最深处看到明亮的光线。 “这里可通往地上,再一下就到了。” 莉莉薇的声音恢复活力,罗利像是受到鼓舞似的往前进。 这场狩猎是猎物以微小差距获得胜利。 罗利如此深信着! 至少,在莉莉薇还没哭出来之前,他是这么坚信的。 “怎么会这样……” 罗利听到莉莉薇欲哭无泪的声音,抬起头来。即使低着头,已习惯黑暗地下道的眼睛,依然觉得射进来的光线刺眼。 因此,罗利抬头之后,有好一会儿无法正常睁眼,等到他习惯光线之后,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前看到的是,已不再使用的水井,想必是作为地下水道使用时所设。 光线正是从圆形的井口照进来。 然而,从地下道透过这座水井仰望的天空是如此遥远。 罗利挺起背脊伸手,或许还勉强碰得到天花板,但水井的出口是在天花板更上方。 在没有绳子也没有梯子的情况下,两人压根无法爬上洞口。 就像放高利贷的人,因为通往天国的路途遥远而感到绝望般,莉莉薇与罗利沉默不语。 然后,脚步声仿佛确信已将两人逼到尽头般,终于从转角出现。 “找到了!” 两人听到喊叫声后,总算回过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变身 莉莉薇抬头望着罗利,罗利用还使得上力气的右手,拔出了自己腰上的短剑。 以宛若在水中的慢速,缓缓挡在莉莉薇面前。 “退后。” 罗利本打算站到更前面一些,但双脚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 他的双脚仿佛生根似的,无法再移动半步。 “你这个家伙的身体,这样下去压根不行!” “胡说什么,我还可以……” 罗利虽然故作轻松地这么说着,但他自己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回过头看莉莉薇。 “这种话,就算不是本大人听进去,那本大人也听得出来,这是彻彻底底的谎言。”莉莉薇有些生气地说道,但罗利不理会她,直视着前方。 罗利的视线所及之处,有五个利民商行派出的手下,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木棍或刀子。 不仅如此,他们后方还传来许多脚步声。 然而,他们理应处于压倒性有利的局势,却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在转角注视着罗利两人。 虽然,两人猜得到他们是在等待支援,但要对付罗利两人,五个人应该就绰绰有余了。 毕竟,罗利这副样子怎么看也知道构不成什么威胁,而莉莉薇又是一个柔弱的少女。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前进,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终于来到转角。 原本对峙的五个人转过身子,让出路来。 “啊!” 莉莉薇看到出现在转角的人,不禁叫了出来,罗利看到来人是谁之后,也差一点叫了出来。 出现在转角的人是——郑大光。 “当我听到手下的人,说到阻碍我们计划进一步实行的人是你的时候,甚至还有过一丝疑惑,我不信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呵呵,现实真的很讽刺啊!没想到,果真就是你啊,罗利。” 不同于在城墙保护下安居乐业的居民,也不同于满身汗水、四处奔波的行脚商人。 郑大光的身上带着大地与太阳的色彩,他露出些许悲伤的情绪,走到了罗利的面前。 “我才吓了一跳。说到金属的味道,我就只会联想到,用镰刀和锄头老实耕作的郑家村村民们。万万没想到,被我看做是朋友的你,竟然会图谋这场银币交易。” “罗利你太天真了,这个年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靠老老实实种地就能获得金钱的年代了,这个年代,农民只有懂得更大的利益,才能让自己的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你可以安心,知道这笔交易的村民很少。所以在你记忆中善良淳朴的郑家村村民还是一如当初,变的只是我们几个不甘一直穷下去的特例罢了。”郑大光说话时的神情,仿佛自己不是村民似的,但看了他身上穿着的衣物,也就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了。 那衣物的色泽及质料,就能让罗利明白他与利民商行的关系有多深。他身上穿的尽是过着朴实农村生活的村民们所买不起的衣物。 “这个我们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聊吧,没时间了。” “你也太冷淡了吧,郑大光。我去过村里,可那时却没能见到你。” “相对地,你见到别人了吧?”郑大光把视线移向罗利身后的莉莉薇,继续说:“虽然,我也不太敢相信,但这与传说中所描述的也未免太像了——长久住在村子的麦田内能够自在操控丰收与否的狼之化身。” 莉莉薇虽然微微缩了一下身子,但罗利没有回头。 “把那家伙交给我们!我们要把那家伙送给官方,与旧时代诀别。”郑大光往前踏出一步说:“罗利。只要我们的手里有那个少女,就可以打垮金财商行。如果再加上撤销关税的话,我们的村子里的小麦就可以创造出莫大利益。这对与我们的村子里交易小麦的商人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没有任何东西比不会被扣税的产品还赚钱吧?” 当郑大光前进到距离两步路的位置时,莉莉薇紧紧地抓住了罗利的衣服。 即使,罗利连脚步都站不稳,也能够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罗利!对于从前你愿意买下我们的村子里因重税而不受欢迎的小麦,所有村民到现在都仍然心存感激。要让你有优先购买小麦的权利,一点儿也不困难。况且,以我俩的交情来说,就更没问题了。我说罗利啊,既然你是个商人,就应该懂得计算自己的利益吧?”郑大光的话语一点一滴慢慢渗入罗利的脑里。 不用支付关税的小麦,就等于麦穗上长了黄金一样,只要自己接受了郑大光的交易,相信财产一定能够不断倍增。 等到资金足够时,或许就可以在青阳城开一间自己的商店。 这么一来,想必自己就可以拿着与郑家村交易小麦的优先权,当做自己拓展事业的垫脚石。 不得不说,郑大光所说的话,会给罗利自己带来无限的梦想。 “我当然懂得计算利益。” “罗利,既然你知道的话,那就将你身边的少女交给我们吧!”郑大光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豁然开朗,张开双手准备接收莉莉薇。 莉莉薇加重了抓住罗利身上所穿衣服的力道,罗利用仅存的力气回过头,莉莉薇也随之抬头仰望罗利。 莉莉薇她那琥珀色的眼珠,此时此刻流露出了悲伤的神情注视罗利,而后垂下眼帘。 罗利缓缓把身子转向前方。 “可是,遵守合约是每一位优良的行脚商人所具备的第一条件。” “罗利?难道你不想发财了吗?!”郑大光用怀疑的口吻反问罗利。 罗利继续说:“我是在莫名其妙的缘由下,才捡到的她,既然她想回到北方,那我就与她订定了结伴同行的合约。郑大光,你想让我违反合约,不好意思,我办不到!” “你这家伙……”听着莉莉薇惊讶的声音,罗利直直瞪视郑大光。 郑大光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后,抬头说:“那么,我也只能执行我的合约了。” 郑大光稍稍举高右手,原本默默注视交谈状况的利民商行手下,摆出迎战姿态。 “罗利,我们的友情真是短暂。” “行脚商人总是避免不了分离。” “杀了男的无所谓,但少女得给我活捉!” 郑大光用判若两人的冷漠口吻说完后,利民商行的手下们向着前方的两人步步逼近。 罗利的右手使力握紧自己的银短剑,并设法让附着在地面上的双脚往前移动。 只要能够多争取一些时间,或许金财商行的人会来到这里解救他们。 罗利一边抱着这样的希望,一边狼狈地挥动短剑。 就在此刻,莉莉薇用纤细的手臂环抱罗利的身体。 “喂!莉莉薇,你干什么?” 莉莉薇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罗利,硬是把罗利的身体往下拉倒。 罗利心想:莉莉薇哪来这么大力气,但又想应只是自己的身体完全失去力量抵抗了吧。 事实上,莉莉薇似乎没法完全支撑罗利身体的重量,所以罗利几乎是屁股着地跌了下去。 跌在地面的撞击,使罗利手上的短剑飞了出去。 罗利急忙想站起身子捡回短剑,却没能站得起来。 他甚至没力气支撑伸出去的手臂,身体往前卧倒在地。 “莉莉薇……捡起短剑。” “已经够了。” “莉莉薇?” 莉莉薇压根不理会罗利,她把手放在已经动弹不得的罗利左臂上。 “可能会有些痛,忍耐一下。” “啊……” 莉莉薇没等罗利把话说完,便解开缠在罗利左手臂上的布条,把鼻子凑近暴露的伤口嗅了一下味道。 罗利想起来了! 他回想起自己初遇莉莉薇时的对话。 那时的他要求莉莉薇变身,好向他证明莉莉薇是真正的狼。 当时莉莉薇很自然地回答他: 变回原本的模样所需的东西可以是一些小麦,或是……鲜血。 “在等什么!还不快抓起来!” 郑大光的声音响起,因为莉莉薇的怪异举动而停下脚步的利民商行手下们回过神来,架起武器往前逼近。 在这之后,莉莉薇一闭起眼睛,而后露出嘴唇底下的两根尖牙,朝罗利的伤口刺入。 “光哥,这小妞在……在吸血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莉莉薇听到声音稍微睁开眼睛,看了罗利一眼。 罗利看见莉莉薇悲伤的笑容,便明白自己当下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吸血是恶魔与妖怪才会有的行为。 “不准退缩!她是个被恶魔附身的少女!抓住她!”郑大光的吆喝声,却再也无法迫使手下们往前迈进。 莉莉薇缓慢地从罗利的手臂上松开嘴巴,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起了变化。 “本大人会……永远记得你这个家伙最后选择了本大人!”莉莉薇的长发唰唰地,变成明显不是人类所有的毛发,从撕裂的袖口露出来的手臂,也逐渐变成动物的前足。莉莉薇不是用手,而是用火红的舌头舔去嘴角滴落的血滴,那景象鲜明留在罗利的脑海里。 “你这个家伙啊。”莉莉薇站起身子面对罗利,脸上还是露出了悲伤的笑容,最后她轻声说:“别再看了。” 莉莉薇的身体在下一刻整个膨胀起来,随着布料撑破的声音,褐色的毛发仿佛炸开似的从布料底下涌出。 装满小麦的皮袋夹杂在破碎不堪的布料当中掉了下来,罗利几乎是反射性把手伸向皮袋,等他接着抬起头来时,眼前已出现一只巨狼。 突然出现的褐色巨狼,仿佛从沉睡中醒来似的,左右甩了甩头,并用它的前脚踏了几次地面,确认身体的状况。狼的脚掌上有着镰刀般的爪子,露出来的巨大牙齿,大到可明显看出每根牙齿的形状,嘴巴则大得可以轻易一口吞下人类。 狼身体的重量感使得四周的空气变得沉重,散发的热气仿佛一靠近就会融化似的。 然而,狼的眼睛却是极其冷静且清澈。 这下是绝对是逃不掉了! 在场众人,他们都这么想着。 “哇!哇啊啊啊——!” 就在某人大叫之后,现场几乎所有人都丢下武器落荒而逃,有两个人应该是因为过度惊恐,以致于把武器朝狼丢去。 巨狼身手矫健地用嘴巴咬住丢向它的武器,易如反掌地把铁制的武器咬得粉碎。 这就是神! 在遥远的北方国度,百姓们会把他们压根没法应付的东西形容成神。 从前的罗利,还不明白为何那里的老百姓们会如此形容,但现在的他见到莉莉薇的本体就再明白不过了。 没法应付,面对这种巨狼,当真是无法应付。 “piu!Piu!”丢出武器的两人发出如此简短的声音,甚至让人怀疑那压根不像是什么声音。 两人被巨大的前足扫开,撞上墙壁。 那声音就像青蛙被辗碎时的叫声,紧接着,狼仿佛在地面上滑动般跑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挽留 “你这个坏人给本人站住!别以为自己可以活着走出去——!”粗犷低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传来爪子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突然中断的哀号声。 罗利死命撑起身子,追了上去。 然而,惨剧在一瞬间就结束了。 巨狼一停下自己的行为动作,而后传来的想必是最后一名男子的声音。 “神……神总是这样。总是……总是这么不讲理……”那是郑大光的声音。 此后再也没有他的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莉莉薇张开自己巨大嘴巴的声音,罗利忍不住大叫:“莉莉薇,住手!” “咔呲”一声,罗利猜了一下,这道声音应该是莉莉薇自己合上了她那巨嘴的声音。 罗利的脑海中,不禁浮现郑大光上半身被吃掉的画面,他怎么也无法认为郑大光能够逃开。 这就跟被猎犬盯上的鸟儿,绝对无法飞往天空的道理一样。 然而,一阵沉默后,莉莉薇轻松地在狭窄的通道转过身来,她的嘴巴并没有沾上血迹。 不过,精疲力尽的郑大光却勾在她的牙齿上晕了过去。 “莉莉薇……” 罗利喊了一声莉莉薇的名字,同时安心地呼了口气。 莉莉薇把郑大光丢在地面,但她的视线并没有移到罗利的身上。 她简短地说了一句:“小麦拿来。” 听到与硕大体型相当不搭调的低沉声音,罗利吓了一跳,顿时缩了一下身子。 即使明白那是莉莉薇,但罗利就是没办法应付自如。 如果被这样的莉莉薇看上一眼,罗利也不敢断言自己能够保持理智。 毕竟这只狼太令人敬畏了。 “小麦拿来。”又听到一次同样的话,罗利下意识地点点头,打算递出手中的皮袋。 这时罗利突然想到某件事,不祥的预感涌上他心头。 “拿小麦要做什么?”听到罗利的询问,莉莉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踏出前脚。 罗利在那一刻,感觉到一股重压迎向自己,不禁挪开身子。 当罗利看到莉莉薇满口牙齿的嘴巴变得有些扭曲,他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彻底错了。 “这就是答案,小麦拿来。” 虽然,罗利明白莉莉薇打算拿着小麦离开,但莉莉薇的话仿佛带有强大的魔力似的,让他不由得伸出手臂。 然而,罗利的身体已没有支撑手臂以及拿住小皮袋的力气。 皮袋从罗利停在半空中的手臂上掉落,手臂也跟着猛然落地。 罗利连捡起皮袋的力气都没有,他露出了一种绝望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掉落的皮袋。 “受你这个家伙照顾了。”莉莉薇一边这么说,一边走近,她用巨大的嘴巴巧妙地捡起从罗利手上掉落的皮袋。琥珀色的眼珠到最后都没看罗利一眼,莉莉薇退后了两、三步之后,又再巧妙地转过身子,打算离去。莉莉薇那前端带着白毛,让她引以为傲的尾巴映入罗利眼帘。 整齐的毛发哀伤地垂下,摇来晃去地逐渐远去。罗利突然大喊! 或许他的声音不像在喊叫,但他已用尽了全力。 “拜托!你等……等一下!”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罗利恨自己为何在莉莉薇踏出前足时,反射性地挪开身子。 莉莉薇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次,说她讨厌别人看到她的模样而露出畏惧的眼神。 然而,罗利的身体却反射性畏惧莉莉薇。 他面对人类完全无法应付,面对明显是兽人的莉莉薇,却惧怕得畏缩发抖。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不愿意放弃。 他仍然希望留住莉莉薇,用沙哑的声音呼喊:“莉莉薇!” 罗利心想:没用吗? 但莉莉薇却在此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只能趁现在想办法让莉莉薇回心转意,否则就再也见不到莉莉薇了。 可是,该说什么好呢? 许多话语在罗利的脑海闪现又消失。 事到如今,要说自己不怕莉莉薇,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罗利到现在还是害怕莉莉薇的模样。就算是这样,罗利仍然希望留住莉莉薇!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尚且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表现自己如此矛盾交错的心情。 但是,罗利仍死命地思考,他从被莉莉薇耻笑太贫乏的语汇当中,拼命拼凑能够留住莉莉薇的话语。 “你以为……你撕破的衣服多少钱啊?”这就是罗利最后拼凑出来的话语,也不管逻辑通不通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我不管你是神还是什么……都要赔偿我,你赚来的七十枚银币远远还不够!” 罗利尽量表现出愤怒的情绪,不! 有一半是真的因为气愤而说出这些话,罗利觉得,就算开口要求莉莉薇不要走,也绝对留不住她。 因此,罗利心想:就算自己非常害怕莉莉薇现在这副模样,也非得要莉莉薇留下,真要说理由的话,那么自己就只有这件事了。 商人对金钱的怨恨比山谷还要深,商人讨起债来会比浮在夜空中的明月更紧追不舍。 为了传达这样的意识,罗利用憎恨的口吻大喊。“你以为我花了多少年存下来的积蓄……才买齐那些衣物啊?我会拼命追的……一路追到北方的森林去!” 罗利大喊,他的声音在地下道内微弱地回响,终至消失。 罗利不是在阻止莉莉薇从他眼前离去,而是告诉莉莉薇即使离开也没用。 莉莉薇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巨大的尾巴突然甩动起来。 莉莉薇会转过身来吗? 罗利已耗尽全身的力气,支撑不住的身体垮了下来,但近似焦躁的期待感却让他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 然而,莉莉薇却再度迈开步伐。 “哒,哒,哒。” 莉莉薇发出了小小的脚步声,往前走去,罗利以为她在走向自己,很想睁开眼看一下到底是不是如自己所料那般,但自己却很没出息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 在逐渐陷入无底深渊的意识当中,罗利只能安心接受自己没能看到最后的最后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交易顺利 罗利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在自己做什么。 明明朝上、下、左、右方看去都是一片黑暗,可是他却看得清楚自己的身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利这么想,突然有东西闪过他的眼角。 罗利反射性地转向东西闪过的方向,却没看到任何东西。 他心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但试着眯起眼睛或揉了揉眼睛后,眼角又再有东西闪过。 火焰? 罗利看到了眼前之物,正这么以为的时候,自己迈开步子朝着那东西闪过的方向看去,便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闪过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正在左右摇摆的褐色物件。 罗利眯起眼睛,凝视着那样东西,最后发现那不是火焰。 那是毛发! 是长长的褐色毛发堆在摇摆,浓密的毛发前端带有白毛。 这时,罗利睁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气后,以全速向前快跑。 那堆毛发,还有那前端带有白毛的东西。 那是莉莉薇! 那是莉莉薇的尾巴没错! 罗利一边拼命追着不停左右摇摆,并逐渐远离视线的那样东西,一边想兴奋地大喊。 然而,他喊不出声音,也缩短不了与莉莉薇尾巴之间的距离。 越来越沉重的脚步让罗利感到焦躁,他咬紧牙根,明知道没用还是往前伸出右手。 接着,莉莉薇的尾巴突然从视线消失。 下一刻,罗利注视的前方化成不熟悉的房间天花板。 “呜!” 罗利猛地想坐起身子时,剧烈的疼痛袭上左手臂,使得他不禁轻哼。 虽然罗利一瞬间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剧烈的疼痛勾起他所有的记忆。 被利民商行追杀的记忆、左臂被刺伤的记忆、被那些人追得无路可逃的回忆,都在自己的回忆中留下很恐怖的画面。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莉莉薇在最后离自己而去的记忆…… 罗利想起最后看到莉莉薇的尾巴哀伤地甩来甩去,逐渐远去的景象,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难道就不能再说一些更适合的话了吗? 罗利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连坐起身子都很困难,但他还是在思考着最后真的有没有说出合适的话来留住莉莉薇。 比起这份悔恨,自己身处何方的疑惑,简直如微尘般变得毫不重要。 “呀!您已经醒过来了?” 听到这道似曾相识的声音,罗利连忙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马金典的身影出现在打开着的房门另一头。 “您的伤口好一些了吗?” 马金典手上拿着文件走近罗利,并打开了罗利枕边的木窗。 “是的……托您的福,好多了。” 清爽的凉风穿过木窗吹了进来,同时也把喧闹声也给带进来了。 罗利因此得知,这里其实是金财商行的某个房间。 这么说来,罗利在那之后,是被前来救援的金财商行的人平安救出。 “因为我们的疏忽,让您遭遇到危险,真是深感抱歉。” “不,事情的原因本来就起于我的伙伴。”听到罗利说的话,马金典露出很难表达些什么的表情点点头。 紧接着,他像是在思考适当的话语似的,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说:“我们很幸运,没有被官方发现,幸好是在地下道里发生骚动。万一官方的人看到您伙伴的模样的话……不仅是分行,说不定连总行都得接受火刑惩罚。” 罗利听了惊讶地反问说:“您有看到莉莉薇的模样吗?” “是的。急忙赶到地下道救援的手下向我报告,说他们虽然已找到您,但巨狼说如果不把郑大光押送带走,就不肯交出您。”马金典没有理由说谎。 那么,这就表示,罗利在失去了自我的意识后,莉莉薇有回到罗利的身边。 “那……那莉莉薇现在人呢?” “她去市场了。您的伙伴非常急性子,她说要到市场上重新买衣服。” 马金典不知道实情,所以才能说得如此轻松。 但对于罗利来说,这代表莉莉薇准备独自一狼出发。 想必,她现在已经在回北方的路上了吧。 罗利只是简单这么一想,就觉得胸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但相反地,他也觉得也许只有这样的状况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原本能够认识莉莉薇,就是比偶然还要奇妙的事,与她相处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天而已。 只要当成做了几天的梦,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 罗利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勉强转换心情,让自己回到一位普通行脚商人的情绪。 马金典说的话,除了提到莉莉薇之外,还隐含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您说莉莉薇去了市场,这是不是表示与利民商行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呢?” “是的。前往青阳城的手下今天早上平安归来,并且完成与城主的交易。我们已经顺利取得利民商行最想要的特权。我们以特权作为诱饵,向利民商行进行交涉,利民商行似乎也掌握了一切事态,明白他们已经输了。一切可以说是进行的十分顺利。”马金典骄傲地对罗利回答着。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这么说来,我已经睡了一天的时间了吗?” “是的,没错。哦对了!罗利先生,您一定饿了吧?要用午餐吗,现在才刚过中午,厨房应该还没有熄火,要不要为您准备一些热食?” “谢谢,不用了。比起这个,能否请您先告诉我交易的细节呢?” “好的,明白了。” 不会勉强邀请他人吃饭的习惯,这很像南方人的作风,这让罗利觉得有些奇妙。 如果换成是这一带的居民,想必说什么也会坚持要罗利先吃饭吧。 “我们所回收的银币数量总共是三十万七千两百一十二枚。城主似乎打算大胆降低含银量,他愿意以现金支付金额相当于三十五万枚的货币。” 果然是会令人头昏目眩的金额。 不过,罗利并没有被这金额给吓到,他心里计算着自己应得的利益。 按照合约来说,他应得的利益是金财商行利益的百分之五。 大概计算后可得到的利益是两千枚银币。 只要有这些银币,罗利梦想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商店,就一定能够实现。 “按照与您的合约,必须支付给您的金额是我们所得的利益的百分之五。这没错吧?”听到马金典的话,罗利点点头后,马金典也跟着点头。 紧接着,马金典把一张纸递给罗利。 “请您确认。” 马金典的话没有传进罗利的耳中。 那是因为他交给罗利的纸上写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这……是?” “一百二十枚银币,这金额是我们利益的百分之五。”马金典的话相当犀利。 然而,罗利却不能对这件事生气。 因为,罗利手上的文件可是清楚地写着,他所得的利益为何会变得这么少的原因。 “我们搬运货币的费用、还有城主支付银币的运费、运送银币所伴随的关税,再加上针对合约本身的合约手续费……这应该是城主的御用商人提出来的主意。他们盘算着虽然不得已必须交出特权,但至少要赚回交易银币时产生的损失。”只要看了交易的明细,就能够看出城主巧妙地利用了他的立场,企图从金财商行身上把钱拿回来的计谋。 城主不仅要金财商行负担搬运金财商行回收的银币的费用,甚至主张不以兑换方式,而是直接用银币支付购买银币的费用。搬运几十万枚银币必须花上莫大费用:包括马匹、搬运工、收纳银币的木箱以及保镳等人员。 不仅如此,城主还以签订合约之际所需的合约制作费为名目,敲诈了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尽管签订合约的对象,是在南方地区贵族所经营的商行分行,但这份合约终究是拥有爵位的商人,与城主两种不同身份的人所签订的合约。 两者的势力高低是无须争辩,对于这笔手续费,金财商行只能默默接受。 “根据我们的计算结果,我们所得的利益是两千四百枚银币。而您的利益是这金额的百分之五,所以必须支付给您的银币就是以上数量。” 拼命动脑筋思考,甚至手臂还被刺伤,得到的却是一百二十枚银币?再说,如果没有参与这笔交易,就不会与莉莉薇分离了。 罗利想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了“亏损”两个字。 一百二十枚银币太不划算了。 然而,订了合约就得遵守,罗利也只能接受这个金额。 对商人来说,有赚钱的时候,自然也就有亏损惨重的时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然金额少了许多,但没有丢掉性命,在那样的状况之后还能够拿到一百二十枚银币,或许已算侥幸了吧。 罗利看着文件,缓缓地点点头。 “这些是我们也没预料到的事。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深感遗憾。” “做生意总是会有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能够听到您这么说,我就安心许多。不过……”听到马金典这么说,罗利不禁把视线转向他。 马金典的语调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意外显得很开朗。 “预料之外的事情也会往好的方向发生,请看这个。” 罗利收下马金典递给他的第二张文件,看了文件上所写的简短文字,看完后,罗利惊讶地把视线转回马金典身上。 “看来利民商行非常想要得到特权。再加上他们明知道会贬值,却也回收了不少银币,这跟扛上了大量的负债没两样。他们应该是无论如何,也想利用这个确实有利可图的特权做生意吧。他们一下子就提出买价了!”罗利手上的文件,写着以分享特别利益的名目,赠给罗利一千枚银币。 “一千枚……这么多好吗?” “当然,这还算便宜。”马金典露出笑容说。 罗利知道金财商行赚了不少利益,他当然没有不识风趣地询问金额。 能以合约外的利益分到这么多钱,这压根就像走在路上捡到金块一样幸运。 “另外,在您痊愈以前所需的滞留费用,以及您的马车管理都由我们来负责。” “我的马是平安无事的吧?!” “是的,我想利民商行的人应该也觉得拿马作人质没用,才没有动您的爱马。”马金典边笑边说,罗利随之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罗利暗暗心想:这还真是超出标准的待遇。 “有关实际的付款细节,是否我们日后再讨论呢?” “好的。不过,真的非常感谢。” “不,对我们来说,若今后能够与罗利先生这样的商人建立良好关系,这点儿代价还算便宜我们呢。” 马金典看着罗利,告诉罗利他对利益计算不会有所闪失,并且还露出了洽谈生意时的笑容。 罗利很快就从金财商行青阳城分行的二号人物手中,收到了一千枚银币。 而且,这位二号人物还表示,希望与他继续配合,这就表示对方认定罗利是值得此等价值的商人。 对一介行脚商人来说,能被对方认可,这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罗利点头示意,向马金典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谢意。 “谢谢马行长,合作愉快!” “罗利先生不必如此客气。为了今后我们之间的利益合作,我还是想友善提醒您一下,支付银币给您就可以了吗?如果您觉得换成商品比较好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准备。”拿着超过一千枚的银币,只会增加行李体积,没什么好处还容易遭到劫匪的打劫。 听到马金典善意的提议,罗利他稍稍地思考了一下,考虑到马金典给他的银币数量以及自己的马车大小,最后想到一种不错的商品。 “请问马行长,贵行的商品中有胡椒吗?胡椒很轻,而且不占空间,今后为了准备过冬,只要肉类料理增多,价格也会跟着上涨。” “您是说胡椒吗?” “怎么了吗?”看到马金典轻轻笑了一下,罗利这才反问了一下他。 “啊,不好意思。我最近才读完从南方寄上来的戏曲,所以不由得想起里面的情节。”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调味品 “戏曲?” “是的。传说一位恶魔曾出现在一名有钱的商人面前,对商人说道:把附近最好吃的人类带来,否则我就吃了你!那名商人不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于是他打算把自家年轻貌美的女佣,以及经常烧香拜佛的寺庙中经常说‘我不地狱、谁入地狱’的小和尚内最肥胖的男子,统统献给了恶魔。但是,恶魔看到他俩之后却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哦?” “商人一看恶魔摇头,心里就慌了,为了躲过自己被恶魔生吃的厄运,他找遍了家中与城镇中的寺庙里的善良和尚。甚至还在城里花大钱,寻找看似美味的人类,最后找到了一位体内散发出蜂蜜及鲜乳香味,还是见习和尚的瘦男孩。商人花钱连同寺庙买下男孩,并立即献给恶魔。就在恶魔以为他应该是最好吃的人类了的时候,男孩却对恶魔哈哈大笑道:你这无知愚昧的恶魔啊,世上最好吃的人类并不是小僧。” 罗利听得入神,他沉默地点点头。 “世上最好吃的人类就在你面前。那人就是日复一日扛着调味品赚取财利,为他肥大的灵魂做了完美调味的男子啊。” 马金典叙述故事的表情,显得十分愉快,甚至还加上动作,他最后装出商人恐惧不安的表情。 然后,再突然恢复,露出腼腆的笑容。 “这是官方以商行为对象,劝说做生意的行脚商人们,必须要有所节制做生意的寺庙戏剧。如有冒犯到您的地方,还请多多谅解,我就是想起这里面的情节,才不由得给您讲了这个故事。调料对于想赚大钱的行脚商人来说,的确是最适合不过了。”只要彼此都是商人,就能够明白这是夸奖的话语。 罗利一方面觉得这故事有趣,再加上听到夸奖的话语,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希望我的灵魂也能早日有调味品的完美调味。” “我会拭目以待。今后也请多关照本商行啊,罗利先生。”马金典精明地说完后,两人再次互笑一下。 “那么,我会为您准备好胡椒的。我还有工作要忙,先失陪了。” 马金典这样说道,并打算转身离开。 这时,有人轻敲房门。 “是您的伙伴吗?” 虽然马金典这么问,但罗利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马金典离开了床边去帮罗利开门,罗利抬头望向枕边的窗外。 他看到窗外一片亮丽的青空。 “行长,有一张这样的款项清单。” 房门打开的同时,罗利听到有人如此轻声说,并传来递出纸张的声音。 罗利心想:这应该是必须紧急处理的款项清单吧。 他注视着外面飘浮在天空的白云,希望自己也能早日拥有商店。 隔了没多久,马金典说的话引起了罗利注意。 “收件者确实是我们商行没错……” 罗利把视线移向马金典后,马金典也朝罗利这边看过来,笑眯眯地说道:“罗利先生,这里有给您的款项清单。” 他感到很奇怪,给我的款项清单? 怎么回事儿啊?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听到罗利说的话,马金典从手下手中拿走文件,并来到罗利身边交给他。 罗利收下文件后,他跳过写着合约规定的部份,直接朝写有明细的栏位看去。 因为只要知道商品是什么,就能够马上知道是谁提出的款项清单。 然而,罗利对文件上所写的商品名称并没有印象。 当他看到里面所写的交易对象名字与债务关系,一些猜测一下子全在他的脑海里涌现。 罗利试着猜出当中最接近付款日的交易。 然而,基本上在城镇与城镇之间移动所需的天数相当不定,就算付款日是昨天,应该也不会有人要求行商的罗利必须严格遵守期限。 更何况,交易对象怎么会知道罗利在这里呢? “嗯……” 罗利正侧头思索的一刻,他突然在床上弹起。 马金典惊讶地想开口说话,但罗利压根不想给他机会让他开口,就已经穿好衣物,跳下了床。 罗利无视了自己左臂的疼痛,朝着大门的方向直奔而去。 “请问……” “让开!” 罗利大声吆喝,商行的人急忙让开路。 罗利无视于他们的异样眼光,踏出走廊,正准备迈开步伐时,突然站住说:“请问卸货场在哪边?” “啊,从这个走廊走到底然后再左转,然后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谢谢。”罗利简短道了声谢,而后快步跑出去。 他握紧手中超出价位的高额款项清单,使尽全力奔跑着。 写在被罗利紧握手中,变得皱巴巴的款项清单上的商品名称,足以让他如此激动。 款项清单的日期是今天,商贩是店面设在青阳城市场的毛织物商与水果商。 款项清单的明细是:少女豪华长袍两件,以及绸缎腰带,加上一双少女鞋、一把玳瑁梳和大量苹果。 在金额超过一百四十五万枚银币的商品中,特别是苹果的数量多到无法拿在手上带走。 明明买了这么多,款项清单上却没有列出马车的项目,从这点可以推测到结论究竟是什么。 罗利终于到了卸货场! 生气蓬勃的卸货场有无数商品堆成好几座山,从远方运来的货物,与即将发送出去的货物交错其中,马匹及人们的叫声此起彼落,那混乱的景象道出金财商行今天同样是生意兴隆。 罗利环视四周,寻找绝对会在这里出现的那个“人”。 宽敞的卸货场有太多马匹及马车。 他在四处跑动,还不时因为踩到散落一地的干草或稻草碎屑而滑倒。 最后,他终于在卸货场角落看到熟悉的马儿,并快步跑过去。 虽然卸货场的人无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罗利的举动,但罗利本人却完全无视于这一切,只专心注视着一个方向。 他看着坐在马车堆满整车苹果的马车驾座上,手上拿着漂亮皮草,并用玳瑁梳梳理皮草的娇小身影。 那人穿着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品的长袍,头上的兜帽几乎盖住眼睛。 不久后,那人停手不再梳理皮草,叹了口气。 坐在驾座上的人没有把视线移向罗利,直接开口说:“本大人可不想被人讨债讨到北方来。” 听到那人不悦的口吻,罗利很难不笑出来。 罗利走近驾座,对坚持不肯看罗利的莉莉薇伸出右手。 虽然莉莉薇轻瞥了一眼后,又把视线拉回手边的尾巴,但最后她还是缓缓伸出手来。 罗利握紧莉莉薇的手后,她终于像认输似地,笑了笑之后,说道:“本大人会先还清欠债再回北方。” “这还用说吗!” 莉莉薇紧紧地、紧紧地握住罗利的手。 这对奇妙搭档的旅程,似乎还得持续一阵子。 之后,便是与调味品的两人之旅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关系 微陡的山丘连绵不断。 遍地岩石,不见青草也不见绿树。 由于道路是沿着山丘与山丘之间的缝隙延伸,因此,时而会遇上只能供一台马车通过的狭路。 原以为还得走上一大段爬坡路,忽然就转为下坡路。 以为只能看见光秃秃的石地及干枯灌木,眼前猛然出现一片辽阔的景色。 虽然,比起走在无止尽的辽阔草原上,这样的路途不容易让人厌烦,但相信到了后面的时间,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厌烦起来。 刚从逐渐转为寂寞色调的草原,进入遍地岩石、一年到头都呈现土黄色的景象。 因看到道路起伏与景色,而不断传来的惊喜声,到现在也已无声无息。 回头一看,才发现之前发出声音的某位少女,似乎连坐在驾座上都感到厌烦,她正躺在马车上梳理着自己漂亮的尾巴。 驾着马车的是一名年轻的少年,对于自己同伴如此任性的举止,他露出一副早已习惯的表情。 他的穿着打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绝对是一位做生意多年的行脚商人。 他正是罗利。 年满二十五岁的他,成为自力更生的行脚商人至今已迈入第七年,他披着皮外套从颈部紧紧包住身体,仿佛道出深秋渐入初冬的寒意。 罗利时而会抚摸下巴上的适度胡须,因为一直静坐着不动,身体上总是有些冷。 他努力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只要再接近日落时分一些,呼出来的气似乎就会化为白雾! 罗利连忙转过头,瞥了一眼马车的方向。 马车上堆满了濒临超载边缘的各类商品,只不过,这回的旅途显得有些冷清。 马车上堆放最多的货物,是夜晚专门用于取暖而使用的柴火及稻草,剩下的,就只有连孩童都能抱得动的袋子夹杂在这些柴火及稻草之中。 然而,如此小巧的袋子里装载的商品,却拥有就算整个马车都装满大量上等小麦恐怕也无法与之匹敌的价值。 里面装的是上等的胡椒,以银币来计算的话,其总价值约为一千枚。 如果拿这些胡椒到山中城镇里去贩卖,估计不难卖得一千七百枚银币。 然而,装有如此高级调味品的袋子,如今却成为躺在马车上悠哉梳理着自己的尾巴毛发的罗利同伴的枕头。 这名伙伴,个子娇小,五官看来也算是稚气,但她却像个慵懒地躺在王宫里的女王般,靠在装满胡椒的袋子上,无精打采地梳理着自己的尾巴。 原本套在头上的衣服帽子也已经褪下,露出了一对尖尖的耳朵。 说到尾巴、尖耳朵、行脚商人的伙伴,大多数人一般都会联想到狗。 但很不巧,这家伙压根不是狗。 她是住在北方森林里的万狼公主,也是曾经的麦穗之神。 但罗利现在却不敢确定,自己还能否单纯地以狼来称呼她。 毕竟这只万狼公主有着兽人少女的外表,要称她是只正统的狼总有点不对劲,要是直接称呼她为“麦穗之神”也有些别扭。 “差不多快到城镇了,你自己注意一点啊。” 兽人少女拥有着狼的耳朵及尾巴,如果被人发现可是大事一桩。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机灵的程度连商人都自叹不如,罗利相信,就算自己不提醒她,她也能保证自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然而,她完全不顾形象的放松表现,却让罗利忍不住地想说上几句。 兽人少女听了罗利的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还打了一个哈欠。 “啊呜——!” 兽人少女像是刚睡醒一般,发出了这道毫无警觉性的哈欠声。 罗利心想:你总算打完哈欠了。 不料,她接着把末端带有雪白毛发的褐色尾巴拉近了她自己的身子。 可能她是觉得尾巴痒吧?拉近之后,她就像只幼犬似地轻轻咬着尾巴末端,似乎完全没有回应罗利的意思。 罗利看到她这幅样子,确定了这位拥有狼耳朵及尾巴,自称万狼公主、麦穗之神的兽人少女莉莉薇,确实有可以像动物般完全不顾形象放松的能力。 “嗯。” 罗利他根本就无法分辨莉莉薇发出的这道声音,到底是回答了自己的话,还是她因为尾巴搔痒的感觉得到满足的声音。 只知道,当这道声音传入罗利的耳中时,他早已不耐烦地转向前方了。 罗利与如此任性的莉莉薇,是差不多两个星期前才相遇的。 罗利是在行商的途中,路过郑家村时,因为奇妙的因缘际会才让他捡到的莉莉薇,两人因为各自的目的才结为同伴,展开的这段旅程。 拥有狼耳朵及尾巴的莉莉薇,是世人口中的兽人小孩。 同时,对于致力维持世上神明秩序的官方来说,莉莉薇是他们追杀的对象,他们绝不允许像莉莉薇这样的神,要与他们信奉的神明同时存在! 然而,莉莉薇并非单纯只是拥有狼耳朵及尾巴的兽人小孩。 到了现在,罗利对于这点没有半点怀疑,他确信莉莉薇正如她自称,是住在北方森林的万狼公主。 在沿着河川建造的河口城镇——青阳城里所发生的一连串银币事件,正好于九天前落幕。 罗利在事件最后,亲眼目睹了莉莉薇的真实模样。 名为莉莉薇的巨大褐毛狼,不仅懂得人类的语言,而且它所散发出的压倒性存在感,简直就是非常强大的母神。 如果要提到这只可尊为神的万狼公主莉莉薇,与罗利之间的关系。 他俩在金钱方面是借贷的对象,在世人的眼中是旅伴,在私交方面是朋友。 不管别人怎么想的,至少罗利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罗利再回过头一看,莉莉薇似乎是缩着身子睡着了。 莉莉薇在长袍底下穿着长裤,所以她的双脚不致于裸露在外。 莉莉薇她的睡姿,只能用毫无防备来形容! 娇小的身材让她看起来不像只狼,反而更像会被狼吃掉的柔弱少女。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不敢轻视眼前的少女。 因为,罗利才发现莉莉薇的狼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就看到她缓缓伸出手套戴上了帽子,拉下长袍的底脚遮住尾巴。 罗利转过身子,面向前方便看见徒步的行脚商人,他们正好沿着山丘的斜坡往右边延伸的道路那头出现。 自己这才庆幸,果然没有必要提醒莉莉薇。 高龄数百岁的万狼公主莉莉薇的境界,岂是只活了二十五年的小毛头能够追得上。 尽管如此,莉莉薇的外表怎么看都比罗利年幼,就算她的实际年龄是罗利的数十倍,他有时还是会有点看不惯她的举止。 罗利期望拥有的两人关系,是如外表年龄差距一样:只要他提醒莉莉薇,莉莉薇就会坦率听话,还会因为罗利的提醒,而避开各种困难,并深深感谢他。非常遗憾,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是不会出现的! 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经常发生完全相反的状况。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拜爱神 出于好奇的原因,罗利又悄悄地回头看。 他原以为自己缓慢且安静地回过头不会被少女发现,可却被抱着装有胡椒的袋子睡觉的莉莉薇,轻蔑地瞄了一眼。 看到罗利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莉莉薇露出了一副“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的模样。 恶作剧地朝他笑了笑之后,又合上了眼睛。 罗利转过身子,面向前方。 马儿像是在嘲笑他似的,左右摇摆着自己那并不算好看的尾巴。 再往前走,是一个命名非常特殊的城镇,它叫做——粉恋镇。 顾名思义,整座城镇充满着粉红色的恋爱味道,在这里不用担心女子会嫁不出去或娶不到心爱的女子。 虽然这是一座恋爱的城镇,但罗利显然对这里没有多高的兴趣,反观莉莉薇,她倒是对这里挺感兴趣的。 只要穿过这座城镇,朝北边或东边顺着高原地连续前进好几天,再穿过那里的城镇村子里继续行进的话,就可以通往异世界。 异世界,就如它本来的字面意思。 在那里生存的人们,不管是食物还是穿着,与外界的老百姓们都有所不同,就连崇拜的神明也不尽相同,但是唯一一点好处,就是大家之间的语言交流,彼此沟通起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罗利曾经耳闻,粉恋镇就在不久前还被称之通往异世界的玄关口。 只要从遍地都是岩石的高原往西边走,然后无论是往北走、往南走、往西走,都可以遇上一大片肥沃的土地与森林。 然而,那里的土地只有少量的泉水涌出,再加上四周被岩石包围,所以没多少土地可用来耕作。 尽管如此,在这样的土地上,仍然特地建造了城镇。 正是因为这里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罗利就在晨雾中,一边朝着传来山羊叫声的田间前进,一边细数如墓碑般竖立在四处的木桩。 木桩上还刻有走过官方的漫长历史后,仍留名青史的历代圣人名字,圣人们的圣魂至今仍在持续净化着这片土地。 据说,粉恋镇还没被称为通往异世界的玄关口之前,曾是某个邪教的圣地。 官方遵从了他们信奉的神所下达的教诲,逼迫着那些邪教徒们改变了自己的信仰,并决定由军队亲手针对这块受到错误文化污染的土地展开净化之战,至今已过了很长一段岁月。 粉恋镇就在这个过程中,成为了遭到灭迹的某邪教的精神支柱。 传说那一战,官方与邪教展开了激烈的战争,最后极力清扫这个地方的邪教徒之后,由军队亲手建造了粉恋镇这个城镇。 邪教徒们后来迁移到比粉恋镇更北边与东边的地方,而粉恋镇也成了打算出征的学生兵与士兵们的据点。 之后,粉恋镇除了为年轻男女们提供恋爱妙用,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作用。 那就是成为了行脚商人们行商赚钱与军队物资的中转站,繁荣至今。 然而,如今在粉恋镇,已经见不到如隐者般装扮的学生兵了,更见不到佩戴长剑,宣言要为真神夺回土地扬长而去的军队士兵们了。 现在,经常往返这个城镇的人口,除了是从北方或东方运送毛织物、盐、铁等等小物品的行脚商人,就是从西方或南方送来谷物或皮革的领主商队。 粉恋镇被当成了官方与邪教徒之间发生过战争的战场旧址,要不是这里的老百姓们自己研究出这所城镇的主打项目,这里还真有可能会被遗弃。 如今,只有精打细算的各类商人才会不断出入这个城镇。 再回到罗利与莉莉薇两人的行商队伍,因为有莉莉薇在,所以罗利刻意带着马车走过了路人较少的商业道路。 这里不愧是自古就有的商路,满载着珍奇货品的马车,不断与两人的行商队伍擦身而过。 在众多的货品当中,就属稀有的纺织物品特别多! 然而,粉恋镇的贸易活动虽然频繁,但城镇却显得幸福感满满,这当然是因为当地老百姓自身的特质使然。 虽说这里因为拥有着丰富的恋爱氛围,所以城镇的城墙盖得十分浪漫,一进到城里映入眼帘的尽是幸福感十足的建筑物。 听一些行脚商人的老前辈们常说,货物及人们频繁往返的地方一定财源滚滚,就算短时间之内该地不算多么富裕,相信不久后该地也终将会变得富裕。 但粉恋镇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这里的老百姓都是充满着爱心或者是充满幸福感的年轻人,他们将在这座城镇所赚来的钱,除了自家生活留用的一部分钱财,其他的一分不剩地都捐赠给了官方。 另外,粉恋镇并不属于任何地区的土地,而是由位于粉恋镇西北方的官方城市——蓝海城直接管理。 所以,他们捐赠的钱财其实也并非都给了笼统下的官方,而是流向了蓝海城的官方。 不仅如此,这片土地的纳税账簿,也是由蓝海城官方的圣堂参事会管理。 粉恋镇的老百姓只对他们内心幸福感满满的生活感兴趣,所以当朦胧的清晨之中传来钟声时,在田里工作的人们便会一齐放下手中的工作,朝钟声传来的方向闭目,双手合十。 整座城镇的老百姓拜的都是爱神丘比特,祈祷今天也是爱意满满的一天呀! 如果,换成是一般的城镇,行脚商人们为了搬运商品到市场兜售,此刻早已面色泛红地四处忙碌奔波,但你在这个城镇里,似乎见不到这样不识风趣的人。 罗利来到这里之后,见到这一幕,怕打扰到四周人们在祈祷,立马就停下了自己的马车。 然后,他也闭目,双手合十向爱神丘比特祈祷。 等到钟声再度响起,老百姓们重新进入工作,罗利才睁开眼睛,放下手臂又驾着马车继续前进。 看到罗利驾车前进,就在这时,莉莉薇突然开口说:“喂!你小子搞什么啊,竟然也学百姓们双手合十拜神……哦,本大人知道了!你这个家伙不会也是官方的爪牙吧?隐藏的这么深,累坏你了吧。” 罗利知道莉莉薇说这话,只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他一边牵着马,不让马车撞上路边的蔬菜堆,一边敷衍地回答她的话:“只要能够保证我之后的旅途平安与生意兴隆,不管拜的神是谁我肯定都是愿意祈祷。” “如果是麦穗丰收之类的愿望,本大人也可以保证。”莉莉薇说完后,就直盯着罗利。 罗利斜眼看向莉莉薇,微微一笑:“你希望我向你祈祷?” 莉莉薇深知自己被尊称为神有种莫名的孤独,并且非常厌恶那样的感觉。而罗利明知道莉莉薇不可能如此希望,还是故意这么说,那是因为罗利猜到莉莉薇可能是太无聊,所以想与自己斗斗嘴。 不出所料地,莉莉薇故意用撒娇的声音,对罗利娇嗔道:“嗯,本大人要你这个家伙向本大人祈祷哎,好不好嘛~~” “你要我怎么祈祷啊?”越来越懂得如何应付莉莉薇的罗利,只好这么问。 “什么都可。丰收当然就不用多说,要本大人保证旅途平安也行。本大人多少能够预知风雨,也知道泉水的好坏。要击退狼或野狗,本大人更是最佳人选呐。” 莉莉薇的回答简直像刚离开的村子里的少年,向商行推销自己时的说法,罗利稍做思考后回答:“也是,就旅途平安来说,确实似乎很有帮助。” “是嘛?”莉莉薇微倾着头,笑容满面地说道。 看着莉莉薇毫无顾虑的天真笑脸,罗利不禁认为莉莉薇或许只是单纯想表示自己比爱神丘比特还要厉害。 莉莉薇时而会有这样特别孩子气的表现。 罗利不禁心想:如果莉莉薇平时也是这副模样会更可爱。 “这样啊,那就旅途平安好了。想要避开狼,有你在确实可以很放心。” “嗯。你这个家伙说旅途平安,是嘛?” “没错。” 罗利一边回答,一边操纵缰绳避开正在路上悠哉啃草的载货驴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腌制罐头 城墙的入口已近在眼前。 罗利在晨雾之中,看见等待盘查的队伍末尾。 虽然粉恋镇整个城镇就仿佛一座浪漫天堂,但正因这里有许多从异地来的商人,所以比想象中还要通融。 检查的重点也在于商品而非入境者,罗利想着不知道放在马车上的胡椒会被扣下多少税金,突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旁边射来。 除了莉莉薇,当然没别人了。 “就这样?”她的声音听来带点愤怒。 “嗯?” “本大人是在问你这个家伙,拜托人家保证旅途平安,就这样没任何表示啊?” 罗利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一眼莉莉薇之后,才察觉到莉莉薇的本意。 “怎么,你要我双手合十向你祈祷?” “笑话。”莉莉薇焦躁地瞪着罗利,继续说道:“你这个家伙要让本大人保证旅途平安,难道想靠祈祷那种压根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打发本大人啊?” 罗利的脑袋有如风车般转动着,一下子就得到了结论。 “你的意思是要贡品?” “呵呵。”莉莉薇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你想要什么贡品啊?”罗利一边跟在等待盘查的队伍最后头排队,一边叹了口气问道。 “羊肉干。” “昨天不是吃很多了吗?你吃掉的量原本应该要撑一个星期的。” “只要是羊肉,有多少本大人都吃得下。” 可能是想起羊肉的美味吧,莉莉薇不但没有歉意,甚至还舔着舌头。 再高贵的狼,面对肉干也只能像只狗一样。 “烤过的羊肉虽然也不错,但那羊肉晒干后的口感更是让人受不了。你这个家伙啊,如果希望旅途平安,就要提早准备羊肉干。” 莉莉薇的双眼闪烁着光芒,长袍底下的尾巴不停发出“唰唰唰”的声响。 然而,罗利完全不理会这一切,他的视线落在排在前面的商人牵着的马背上。 马背上看似暖和的羊毛堆积如山。 “那些羊毛如何?是好货还是劣等货?” 莉莉薇听到羊毛,似乎是联想到了羊。 她露出越来越充满期待的眼神,朝眼前罗利所指的羊毛看去,立即回过头说:“相当不错,甚至可以闻到那些羊啃食的草香。” “果然是这样没错,这样看来胡椒也不难卖得好价钱。” 羊毛的质感越好,羊肉当然就越美味,而羊肉越美味,肉食消费也会随之增加。 这么一来,用来调味或保存肉食的胡椒价格就会跟着水涨船高,这让罗利不禁开始期待起自己的胡椒能够卖得多高的价格。 “然后呐,肉干要咸味够重的比较好,咸味太淡的不行。还有呐,不要腿肉,侧腰部位的肉质最好……喂!你这个家伙啊,有在听吗?” “嗯?” “本大人说要咸味够重,且要侧腰部位的肉干。” “你的嘴还真挑啊,价钱会很高的。” “这样还算便宜嘛。” 莉莉薇如果真愿意保证旅途平安,一点儿羊肉的确算是便宜。 不管怎么说,莉莉薇的真实模样确实是一只巨狼。 只要她认真起来,就算被恶劣如凶狠盗贼般的邪教徒包围,应该也能平安。 不过,罗利故意摆出装傻的表情面向莉莉薇。 难得莉莉薇被食物蒙蔽了机灵,怎能放弃捉弄她的机会呢? “哦,你真是有钱呢。如果这么有钱,不如还钱给我吧?” 然而,对手可是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 她似乎立刻就察觉到罗利的企图,莉莉薇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瞪着罗利说:“本大人不会再上同样的当了。” 上次的苹果事件似乎让她学乖了。 罗利轻轻咂了一下舌头,摆出同样严肃的表情说:“既然这样,一开始老实说想吃肉干不就得了?那样还比较可爱呢。” “本大人如果装可爱,放下属于狼的尊严来求你这个家伙买,你这个家伙会买给本大人吗?” 光听到这样的话,就已经让人觉得不可爱了。 因为队伍往前进,于是罗利一边驾驶马车前进,一边斩钉截铁地说:“怎么可能买给你。你应该学习牛或羊身上的优良品质,反复回味着昨天吃下的食物才对嘛。嘻嘻嘻!” 罗利自觉刚刚的话说得漂亮,不禁笑了出来。 但莉莉薇却因愤怒,在瞬间失去了表情,她沉默地坐在马车上用力踩了罗利一脚。 进城之后,就看到了老百姓们踏平泥地而形成的道路,旁边是一群浪漫感十足的粉红色房子。 城里的老百姓们,除了每天谈情说爱,过着幸福感满满的生活,购买生活必需品只占了他们的生活很小一部分。 就算设置了摊贩也基本上不会有人光顾,所以粉恋镇的摊贩数量之少超乎想象。 在城里活动的人数并不算少,尽管满载商品的马车或扛着众多行李的行脚商人不断往返其中,城里却显得安静无声,仿佛整座城镇飘荡着可以吸走不幸的空气,不断吸去老百姓们的吵嚷声。 如此安静又朴素、甜蜜感爆棚的城镇,竟是与远方地区的重要贸易中转站。 而且,每天创造出令人目眩的利益,这实在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在其他城镇,人们几乎不会理会那些算命的道士,但换成在这个城镇,老百姓却会露出充满感激的目光,群聚在那些算命道士身边,听他们说着那些玄妙的卦象。 这令人如何想象这样的城镇,会有人从事利益行为?这个城镇总是让罗利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这座城镇恋爱的气氛也太足了吧。” 在莉莉薇的眼中,整体散发出恋爱独特氛围的城镇,似乎也只值得这么一句形容。 “这里没有卖食物的摊贩,所以你在这里能感受到恋爱的气氛就对了。” “你这个家伙这话听来,好像本大人只知道吃似的。” “不然,要顺便听听算命道士的卦象吗?” 正好前方有人群聚集,算命道士正拿着卦签给一位老妇人讲述她所求的卦象。 听众当中似乎不是只有老百姓,也有几名平常只顾祈祷生意兴隆的行脚商人。 看到罗利指向那些人,莉莉薇露出一副像是喝了苦水似的痛苦表情,哼了一声说:“想对本大人算命,让他们再等五百年吧。” “我是觉得你有必要听一次有关朴实节俭的算命。”罗利看着莉莉薇在驾座上百无聊赖地把玩丝质腰带的模样,对她说道。 莉莉薇听了用手遮住嘴巴,打了一个大哈欠:“本大人是狼呐,压根听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卦象。” 罗利呵呵苦笑一声,却不反驳。 莉莉薇一边拭去眼角的疲倦,一边佯装不解地说:“对于朴实节俭的教诲,不是只有在这里才具说服力吧。” “嗯,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他们赚的钱都流进自己的口袋里了吧?” “非也!在这座城镇里赚到的钱,几乎都会流向位在西北方的官方城市蓝海城。一旦到了蓝海城,就没人会想听算命了。” 掌控这一带地区的官方城市蓝海城,在不久的将来会用这笔钱买入大量的黄金。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打造城墙。 据说,控制这个城市的圣堂参事会高层,甚至把官方历经好几百年的邪教徒讨伐当成谋利行为,高层里尽是一些连商人都自叹不如的主教或祭司。 蓝海城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有那么多发财机会吧?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一脸思考状地倾头说:“你这个家伙刚刚是说蓝海城,是嘛?” “你知道这座城镇?” 罗利一边斜眼看着莉莉薇,一边驾驶马车往分成两条岔路的右边道路前进。 “嗯!本大人想起来了。不过,本大人听过的不是城市名,而是人名。” “哦,是人名没有错。虽然蓝海现在是城市的名称,但原本是率领讨伐邪教徒的兵团中一位圣人的名字。因为是很古老的名字,所以现在很少听见了。” “呃……你该不会是在说那家伙吧?” “怎么可能。” 罗利轻笑了一下,经过莉莉薇这么一说,他就突然记起了莉莉薇在好几百年前就出来冒险过的事实。 “那家伙是一位留有一头火红色头发,胡须蓬蓬并面带威严的男子。一看到本大人可爱的耳朵及尾巴,那家伙二话不说就直呼本大人是恶魔的爪牙,领着士兵们拿着长剑、长刀、长枪追杀本大人。后来本大人真的生气了,所以就变回原来的模样打退那群士兵,最后还咬了蓝海那家伙的屁股一口。那屁股太硬,一点也不好吃哎。”莉莉薇骄傲地叙述着自己的勇武事迹,还用鼻子哼了一声大笑出来。 但一旁的罗利却是有些吃惊,连话也说不出来。 官方城市蓝海城,到现在还留有关于圣人蓝海拥有红色头发,或是当初在现在的城市位置建筑要塞时,蓝海圣人与众神打斗的记录。 只是记录中,圣人蓝海与众神打斗时,不小心被吃掉的是左臂。 因此,圣堂中的壁画上,所描绘的蓝海圣人是没有左臂,身上穿着沾满鲜血的破烂衣服,但仍勇敢地指挥着神明庇佑的兵团与邪教徒对抗的模样。 圣人蓝海总是被画成身穿破衣,犹如赤裸的画像,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衣服被莉莉薇咬得破烂不堪。 毕竟,莉莉薇原本的模样是只巨狼,她只要轻轻咬一口,对方应该会立即血染全身吧。 而且,如果莉莉薇所言不假,那么屁股被咬到的事实,应该会因为太过羞耻而没留在记录上。 这么一想,就觉得蓝海只有左臂被吃掉的传说显得很不自然。 或许,被莉莉薇咬到的人真的就是圣人蓝海城。 这感觉像是不小心得知历史背后的秘密,罗利不禁笑了出来。 “可是……” “嗯?” “本大人只是咬了那家伙一口却没杀死那家伙哎。” 莉莉薇露出不同于先前的表情,像在窥伺罗利的反应似地说道。 罗利一时没能搞懂莉莉薇的意思,但后来总算察觉到了。 莉莉薇应该是担心她如果杀了人,同样身为人类的罗利,会因此生气。 “你会挂心的事还真奇怪呢。” “这是很重要的事。”看见莉莉薇一脸认真地说道,罗利也表示赞同,没再多开玩笑。 “话说回来,这个城镇还真是挺单调的哎,本大人居住的森林里都比这儿热闹。” “卖了胡椒后,马上就会载着新货去蓝海城,在那之前,就劳烦万狼公主您先忍耐一下喽。” “本大人问你哦,蓝海城很大吗?” “是啊,蓝海城比青阳城还要大。与其说那里是城镇,不如说城市比较贴切,那里有很多热闹的摊贩。” 听到这里,莉莉薇的目光突然变得炯炯有神。 “蓝海城里有苹果吗?” “呃……不确定有没有卖新鲜苹果。冬天快到了,应该会有腌制的苹果吧。” “腌制?”莉莉薇露出讶异的表情,反问着罗利。 在北方一提到保存食物,不管什么食物都是用盐腌制的方法,想必她是联想到盐腌制苹果吧。 罗利想了一下,才对她说道:“是用蜂蜜腌制的,可甜啦~~” 莉莉薇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连她头上套着的帽子形状都变了形。 罗利看到她一脸期待的表情,继续说着:“用蜂蜜腌制的梨子也很好吃。我想想啊,嗯……对了!虽然很少见,不过也有腌制的桃子。最上等的腌制物就是把桃子切成薄片,然后塞进桶子里,中间还不时加上一些无花果和杏仁,等到塞满整个桶子后,从上面淋上大量蜂蜜,最后放进少许姜片加以腌制。大概放个两个月后,就是最好吃的时候。我曾经吃过一次,那甘甜的程度甚至连官方都一度协议要禁止腌制……喂,你口水滴下来了。” 莉莉薇听了,惊讶地擦擦嘴角,紧跟着她慌张地环视四周一遍后,突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罗利。 “你这个家伙!一定又想要陷害本大人,是嘛?” “你不是看得出来,我有没有说谎吗?” 可能是找不到话可反驳他,莉莉薇悄悄压低了下巴。 “我没有说谎,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就是了。那东西多是贵族或有钱人的专利,本来就不会摆在店面兜售。” “万一……那什么,万一有摆出来呢?” 唰唰唰。 长袍底下的尾巴像只幼犬一样激动地甩着。 莉莉薇的眼神充满期待,双眼泛着泪光,一副痛苦难耐的模样。 她的脸向前贴近,差一些就要靠在罗利的肩膀上,眼神认真的有点儿吓人。 “我知道了,放心吧,要是被摆出来售卖,我一定会买给你吃的!” 罗利说完之后的那一刻,莉莉薇双手用力握紧罗利的手臂说:“你这个家伙可不能食言呐,嘻嘻嘻。” 他呵呵苦笑一声,心想:这时如果摇头,不敢保证莉莉薇不会扑向前咬他一口。 “只买一些哦,一些而已哦。”虽然罗利如此叮咛,但他不确定莉莉薇是否有听进去。 “你这个家伙啊一定要守承诺呐。嗯?” “知道了,知道了。” “那快走嘛,咱们快走嘛。” “喂,别拉我啊。” 尽管罗利无情地拨开莉莉薇的手,但莉莉薇的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向何方去了。 她的视线注视着远方,一边咬着中指指甲,一边喃喃自语说:“有可能会卖光,要是卖光了可咋办……” 罗利在暗地里对自己说:早知道就不要提蜂蜜腌桃子的事。 但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如果现在反悔说不买了,恐怕会被莉莉薇活活咬死。 蜂蜜腌制的桃子,压根不是他一介行脚商人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东西。 “不用说卖光,可能连买都没得买。这点你要先搞清楚啊。” “桃子加上蜂蜜呐。怎么会这样,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你有没有在听啊?” “可是,要放弃梨子也很可惜,是嘛?”莉莉薇反过来正视罗利这么问。 罗利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进口的证明 罗利前往销售胡椒的地点,是一家店名的特殊程度不输给城镇名称的商行,这家商行名为天赐。 只要循着世系追溯,就能查出天赐是这个城镇建立以前,就已经在这一带非常活跃的商行了。据说这“天赐”的名字都是从很久以前流传至今,到了现在,天赐商行已拥有了一个军队的力量,他们对于神的热衷程度,甚至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比得上。 天赐商行的这一代老板,年近五十岁。 或许是在这样的年纪,让他的信仰神的心越来越虔诚了。 每当罗利经过半年后再踏进商行时,商行的老板一见到许久没来的罗利,就先为他的平安无事说出祝福话语,接着又说服罗利应该去听一次官方新来的祭司的精彩演讲,并开始对罗利说教,告诉他听演讲可以让他的心灵获得一些明里暗里的救赎。 当罗利与莉莉薇进来后,商行老板似乎把身穿长袍的莉莉薇,当成了是正在巡礼的修女。 他还拜托莉莉薇,要劝导罗利信仰官方崇拜的神。 莉莉薇为了在老板面前演戏,只能装作一副很能理解的模样,狠狠地批评了罗利一顿,还只在罗利面前露出了她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等到罗利好不容易从老板及莉莉薇两人的说教当中解脱时,他就在暗地里发誓,绝对不买罐头给莉莉薇。 “那么,时间拖的有些久了,是不是该谈谈生意了呢?” “麻烦您了。” 虽然,罗利显得有些疲累才这么说,但看到老板突然摆出的商人面孔,他就知道不能大意。说不定,老板的生意手段就是故意花时间说教,先让对手的思考能力变差,再狠狠展开攻击。 “那么,今天是要卖什么样的商品呢?” “商品在这里。” 罗利打起了自己的精神,对老板一边说一边拿出了自己那个装满胡椒的皮袋。 “是胡椒吗?” 还没松开绑住袋口的皮绳,就只靠着味道猜出了袋里的商品,这种对商品的敏锐度让罗利感到吃惊。 但他勉强不让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并展露笑容说:“您怎么知道?” “闻味道啊。” 虽然老板有些恶作剧地笑着说道,但还没磨成粉状的胡椒不会有明显的味道。 罗利斜眼偷看站在一旁的莉莉薇,发现她笑得正开心。 “看来我磨练得还不够。” “历练不同啊。” 看到老板毫不骄矜、笑容沉稳,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罗利心想:他刚刚是故意把莉莉薇错认成修女,应该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靠自己在商场摸爬滚打出的经验猜出了这些是胡椒。 “不过,罗利先生每次都选在最适当的时机带来好商品。今年因为承蒙上天保佑,粮草长得不错,让猪只需要在城里的路上随便走动,就可以吃得肥滋滋,接下来的胡椒需求量会呈直线上涨好一段时间。真是的,如果您早一个星期来,我就可以杀价杀得便宜些呢。” 罗利见老板笑得开朗,只能还以苦笑。 对话的主导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被老板这么一说,罗利交涉价格时就没法太强势,想挽回局面恐怕很难了。 “那么,我们来秤重吧。您有带天秤来吗?” 不同于视天秤的精准度如自身名誉的兑换商,有些商人持有的天秤通常都会动一些手脚。 如果要秤的商品正好就是胡椒或是砂金等小微商品,只要在刻度上稍动手脚,秤出来的重量就会有很大差异。 然而,罗利并非平时就经常贩卖胡椒这类高级商品,因此他没有准备天秤。 “没有,但我相信神的安排。” 老板听了,露出笑容点点头后,特地从摆在柜子内的两台天秤中取出了位在后方的天秤。 罗利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自己没把这样的心情表露在脸上。 就算老板是忠实于神的教诲,再虔诚不过的信徒,终究改变不了他是商人的事实。 想必摆在前方的是被动过手脚的天秤,要是用被动过手脚的天秤,压根不知道会造成多大亏损。 毕竟一粒胡椒可是相当于一枚银币的价值,罗利在心中对上天表达感谢之意。 “人们再怎么相信神的公正,也应该要有辨别眼前事物真伪的判断力。就算再怎么信仰真神,要是做了错误的行为,那也相当于是冒犯了神。别想着以后神还能帮助人们继续盈利,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话一点儿都不开玩笑!”老板这么说,并把自己取出来的天秤放在了身前的桌上。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罗利确认一下,天秤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虽说商人们总是习惯了互相欺瞒,但这并不代表商人之间就不需要有信赖关系存在。 罗利大大方方地上前,仔仔细细地开始检查这个天秤:“那么,不好意思。” 老板听了他的话,礼貌性地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放在桌上的天秤,是用暗金色的黄铜制成的天秤。 看来十分华丽,像这种要大城镇里的兑换商才能拥有的天秤,竟然会出现在这家商行里,显得有些不搭。 天赐商行的门面朴素无华,会让人错以为来到一般家庭。 商行除了老板之外,就只有几名男工。 商行里的摆设也相当简素,只看得到墙边摆了两个柜子,里面只放了应该是装有调味品及南北货的罐子,还有筒状的纸张及羊皮纸文件。 虽然这家商行与眼前的天秤并不搭,不过天秤的两端却是相当合称。 天秤的指针确实停在正中央位置不动,在左右两端的秤盘摆上砝码后,指针也同样指着正中央位置。 这天秤应该是没被动过手脚,罗利安心地对着老板露出笑容。 “那么,是不是可以秤胡椒的重量了呢?” 罗利当然没理由拒绝老板的提议。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纸和墨水。请等一下。”老板一边这么说,一边从房间角落的柜子抽屉里取出墨水壶及纸张。 罗利心不在焉地望着老板的举动,这时衣角突然被拉了一下。 于是,罗利回过头看向莉莉薇,问她道:“怎么了?” “本大人口渴了。” “先忍住。” 罗利不假思索地回答后,才重新想了一下,眼前的人可是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 她会突然说出毫无关联的话,或许是有什么用意。 就在罗利改变念头打算再问莉莉薇时,传来老板的声音:“如果少了水,就是圣人也活不了命。帮您准备水就好了吗?还是要葡萄酒呢?” “能请您给点儿水吗?”看见莉莉薇以笑脸回答,罗利眉头微皱,难道莉莉薇真的只是口渴而已? “请等一下啊。” 老板把笔记兼用的合约用纸、墨水及羽毛笔放在桌上后,没有呼唤他人,便走出房间亲自拿水去了。 老板这样的作风,比起用商人来形容他,更像是一位说话办事都干脆利索的军人典范。 罗利一向对这样的老板都感到钦佩,但同时,他看着莉莉薇说:“或许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对我们商人来说,谈生意就等于在战场上打仗。要喝水晚点再喝不就得了?” “可是本大人口渴了。”莉莉薇可能是因为挨骂而感到不悦,她别过脸不理睬罗利。 明明反应快得惊人,但有些地方却又表现得孩子气。 罗利知道,就算自己再多说什么,莉莉薇也听不进去了。 他耸了耸肩,把莉莉薇的事从脑海中驱除,开始概算起胡椒的金额。 过了一会儿后,老板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放有铁制水壶和杯子。 让一个交易对象,而且还是长辈的商人为自己做这样的服务,令罗利十分过意不去。 不过,他看到老板脸上挂着笑容,仿佛在说这些事情与谈生意无关。 “那么开始秤重吧。” “好的。” 莉莉薇在距离稍远的墙边,用双手捧着铁制杯子一边喝水,一边望着秤重的进度。 秤重的动作相当单纯,先在一端的秤盘摆上砝码,接着在另一端的秤盘摆上胡椒,直到两端的重量对称时,再把秤盘上的胡椒移至别的位置,再摆上新的胡椒使两端重量对称。 虽然这项行为十分单纯,但如果摆有砝码的一端有些倾斜,而秤重的人却嫌麻烦而忽略就这么直接继续秤重的话,累积下来的差距将可能达到一种意想不到的亏损。 因此,老板与罗利两人互相确认天秤是否对称,等到两人得到共识后才继续下一批秤重。 单纯却挺伤神的秤重行为,一共进行了四十五次。 虽然胡椒依照产地的不同,价格会有所差异,但罗利带来的胡椒以一颗砝码的重量来说,价值应该相当于一枚凤凰金币。如果按照罗利所了解的行情来计算,一枚凤凰金币相当于三十二枚流通在青阳城的银币。 现在自己手里已经有了相当于四十五枚凤凰金币的价值,也就等于一千四百四十枚银币。 胡椒的进货金额是一千枚银币,这么概算起来可有四百四十枚银币的利润。 调味品的交易果然相当有赚头! 当然,如果是黄金或宝石、高级染料的原料等商品,有时候甚至还能卖出进货价的两、三倍价格。 胡椒的利润虽然与这些商品比起来可说微乎其微,但对餐风露宿的行脚商人来说,这已是没得挑剔的高获利率。 自己听说过,缺乏资金的行脚商人扛着重量到达体能极限,而且是小麦里等级最低的燕麦商品越过山头,拖着身心俱疲的身子到城镇交易,结果只赚得一成利益的情况一点也不稀奇。 搬运轻轻一只皮袋的胡椒,就能够赚取四百多枚银币的利润,这生意简直是太好赚了。 罗利满面笑容地把胡椒装回皮袋里。 “算好了,所有的加起来有四十五颗砝码重。这些胡椒的产地是哪里的呢?” “这些是从青铜国的五味岛进口的胡椒,这是负责进口的金财商行发行的证明书。” “原来产地是五味岛啊,这些胡椒还真是走了一段长远的路程呢,那压根是我们无法想象得到的地方。”老板一边收下罗利递给他的羊皮纸证明书,一边眯眼微笑地说道。 住在城里的商人多半不会离开自己的故乡,在故乡终其一生。 虽然有些商人,退休后会展开巡礼之旅,但商人在退休前压根没有多余的时间行进。 不过,就算是不曾间断行进的行脚商人罗利,也只曾听过青铜国是个盛产调味品的地方,他也不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地区。 如果以青阳城为出发点,那就是顺着河川出海后朝南方前进,越过不同颜色的两片海洋才可抵达青铜国。 就算乘坐长途专用的巨大船只,也必须花费约两个月的航海时间。 青铜国和这里当然语言不通,而且那里十分炎热,一整年都处于盛夏季节,国民们无不晒得黝黑,一出生就是黑皮肤。 虽然,罗利很难想象世上会有这样的地方,但事实上确实有调味品、黄金、银或铁从那里运来。 好了,不管怎么说,金财商行都愿意以商行名誉为担保,发行这些胡椒是从五味岛运来的证明书。 想必是真实存在的地区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识破诡计 “这证明书看来不是伪造的。” 城里的商人要想在这个行业继续混下去,那就都得过目数量庞大的兑换通知书,不附带任何商业单据的票据,甚至还有合约书等文件。 别说是总行设置在异世界的大商行,就连远方地区的小商行所发行的文件。 据说,他们都能够凭上面的笔迹辨识真伪。 像是金财商行般的大商行,所发行的合约书,想必他们已经很熟悉,应该一眼就能分辨印鉴的真伪。 合约书上的签名固然很重要,但盖上去的印鉴更是证明其真伪的关键所在。 “那么,一个砝码算一枚凤凰金币,您意下如何?” “凤凰金币的行情是多少呢?” 尽管罗利对金币行情已有一定的了解,但他还是立刻发问,这是因为金币几乎是被当成计算货币来使用。 也就是说,金币只单纯地被视为世上各种货币的价值基准。 交易时,一般先以金币计算金额,计算出来之后,再决定付款的货币种类。 不过如此一来,金币与付款货币之间的行情变动,当然就会构成问题。 他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心里也开始紧张了起来。 “我记得罗利先生您是继承师父的生意,循着圣人梅双尘的龙脉之路行商,没错吧?” “是的。因为有圣人梅双尘的庇佑,一路旅途平安,生意也还不错。” “这么说来,您的交易货币是以银币为主啰?” 由于大多数的行脚商人都必须传承修行,不能擅自决定行商的路线,因此,他们大多都是循着从前圣人走过的龙脉之路行商。 因为这个缘故,行脚商人自然会有固定使用的货币。 不过,天赐商行的老板能够立即说出罗利固定使用的货币,可见他绝对是实力过人的顶尖商人。 “如果是银币的话,行情是三十二枚。” 果然,这和罗利所了解到的行情一样。 然而,这个城镇是重要的贸易地点,就这点来看,差距还在可容许的范围内。在汇集来自众多城镇流入大量货币的地方,对于计算货币的酌定,一般都会比实际的货币价值来得低。 罗利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动脑计算,胡椒总金额正是一千四百四十枚银币。 这样,罗利想要拥有一间商店的梦想,就与它拉近了一大步的距离。 “就以这个价格成交了!之后就麻烦您了。” 老板听了,也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来。 此刻正是合约即将成立,两位商人之间的情绪最高涨瞬间。 就在这个瞬间,莉莉薇少根筋的声音突然介入对话:“嗯……” 罗利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与罗利同时看向莉莉薇的老板,看见莉莉薇在墙边不断摇晃身体,以担心的口吻询问。 “怎么了吗?” 然而,罗利却是想起了在金财商行发生的皮草交易事件,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眼前的老板是长年一手治理商店的一流商人,若随便使出三流伎俩,定会遭到惨痛的反击。 就算是莉莉薇,也不可能每次的伎俩都能顺利瞒过对手。 罗利如此想着,但突然又觉得纳闷,因为莉莉薇的样子并不寻常。 “呜呜呜,本大人有点头晕……” “这怎么得了!” 莉莉薇手拿杯子,身体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眼见杯子里的水就快洒了出来,老板担心地走近莉莉薇身边,一手扶住杯子,另一手扶住她纤细的肩膀。 她悄悄靠在老板身上,重新站稳身子,并轻声向老板道谢。 “谢谢。” 罗利看到她这幅样子,知道莉莉薇或许只是感到晕眩,于是,他也走近了莉莉薇身旁。 “有没有好一些了?” “好多了,谢谢。” 莉莉薇虚弱地说道,她在老板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身子,那模样看来就像不断绝食而引起贫血的修女。 就算不是像老板这样虔诚拜神的军人,其他人也会想要伸手搀扶她。 然而,罗利却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因为莉莉薇帽子底下的狼耳朵似乎没有明显垂下来。 老板猜测道:“应该是长途行进让您累着了,就算健壮的男子也会觉得行疲累。” 莉莉薇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说:“或许真的是因为行进才会累着,总觉得眼前的事物看起来是倾斜的……” “这怎么得了!对了,我来拿今天早上刚挤出来的羊奶给您补充营养吧。” 心地善良的老板劝说莉莉薇坐在椅子上休息,没等待莉莉薇回答就准备去取羊奶。 莉莉薇在听从老板的劝说后,坐上了椅子。 正打算把铁制杯子放在桌上时,应该只有罗利有预感莉莉薇打算采取些什么行动。 铁制杯子就快被放到桌上的那一刻,莉莉薇对着老板的背影喊了一声:“先生!” 老板回头反问:“哎,怎么了?” “本大人好像还觉得晕眩。” “什么!帮您叫大夫来好吗?” 老板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打从心底里担心莉莉薇的表情。 然而,反观莉莉薇在帽子底下的面孔,却是一点也不像感到晕眩的虚弱表情。 “瞧!本大人眼前的东西倾斜着呐。”莉莉薇说罢,在木头桌面滴下几滴杯子里的水,水珠毫不迟疑地流向右方,发出小小声响从桌角落在地板上。 罗利在水珠滴落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急忙走近桌子伸手触摸天秤。 罗利不太理解,明明先前已经仔细确认过,天秤是对称的啊。 天秤两端稍有差距就会造成大亏损,罗利因此仔细确认过的天秤,正平行放在刚刚水珠流过的桌面。 从这个事实可推断出结论。 罗利拿起已完成秤重,只有一端秤盘上还放着砝码的天秤,转了个方向并取下砝码。 他在桌面轻轻放下天秤,原本因为被举高而摆动着的指针,也慢慢减缓摆动的速度,最后终于静止不动。他往指针所指的刻度一看,发现天秤在倾斜的桌面竟能够指着正中央位置。如果是精准无误的天秤在倾斜的桌面,指针的位置当然会有所偏移。 很明显地,这是动过手脚的天秤。 “那么,本大人喝的究竟是水,还是葡萄酒呢?” 看见莉莉薇把头转向老板,罗利也跟着看向老板。被两人的视线一看,老板的表情变得僵硬,满脸是汗。 “本大人喝的是葡萄酒,是嘛?” 莉莉薇语调愉悦地说道,仿佛就快听到她的笑声。 反观老板的模样,他的脸色从一片苍白化为土黄色。 在这个信仰虔诚的城镇里,若是对天秤动手脚,做出如同诈欺的行为一旦公诸于世,老板的财产将被全数没收,落得当场破产的下场。 “俗话说生意越是兴隆的酒吧,那里的老板越不会喝酒,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气势薄弱的商人就像只温驯的兔子。 就算那柔软的腹部被尖牙扎实地一口咬上,也发不出哀鸣声。 罗利转向老板,面带笑容走近他说:“也就是说,酒吧生意兴隆的秘诀,就是老板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吧。” 老板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如雨般落下。 “我好像和我的伙伴一样喝醉了,我应该会忘记一些在这里看到或听到的事情吧。不过,喝醉酒的人往往会说一些不合理的话。” “说……说些什么?”老板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然而,这时如果为了泄愤而轻率行动,可就不配当个商人了。 对于自己被欺骗,罗利丝毫不觉愤怒。 他冷静的头脑里只盘算着如何从意外抓到对方把柄的事态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罗利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从天而降的绝佳机会! 只见他保持着笑容,以平时谈生意的语调逼近老板说:“胡椒的金额加上您刚刚多赚的金额,还有,我想想……再以信用采购的方式让我采购两倍金额的商品,可以吗?” 罗利提出的要求是以部分现金作为保证金,让他采购超出保证金金额的商品。 投资的金额越高,可获取的利益也就越多,这道理不言而喻。 手上只有一枚银币,却能够买下价值两枚银币的商品,赚取的利益自然可为两倍。 然而,要求对方让自己以一枚银币买下价值两枚银币的商品,当然必须有所回报。 重点就是向对方借钱,对方当然有权利要求回报。 不过,罗利当然是因为明白老板在这状况下压根没立场要求回报,才会提出这样无理的交易。 抓到对方把柄却没能善加利用的商人,只能算是三流商人。 “呃……啊?可……可是……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不行?那就太可惜了,我好像快要酒醒了。” 老板满是汗水,仿佛要溶化的脸上,或许还有泪水掺杂其中。 他露出悲惨的表情,无力地垂下头。 “说到商品,我想这金额也不算太低,不如就向您买高级军备物资好了。您这里应该有很多提供给蓝海城的军备物资吧?” “您是说您想要军备物资?”老板仿佛见到一线曙光似地抬起头来。 或许他原本以为罗利提出这个交易时,并没有还钱的打算。 “军备物资不会有买卖风险,可稳赚利益,不是吗?再说,这样我也能立即还钱。如何?” 蓝海城是邪教徒讨伐军的补给基地。 在那里,战场上所需的物品全年抢手,因此军备物资不容易因为价格跌落,而导致价值低于本金的问题。 用本金的两倍金额买下商品,其价格跌落所造成的影响自然也会是两倍,就是这样,价格稳定的军备物资可说非常适合于信用采购。 老板的表情逐渐变回商人精打细算的表情。 “您是说……军备物资啊。” “想必贵商行在蓝海城应该有熟识的商行吧。如果我把商品卖给对方,就可以让我们抵销借贷了。” 罗利想表达的是他带着向天赐商行借钱买来的军备物资,前往蓝海城卖给对方商行后,不用特地拿着货款再回到天赐商行还钱。 如果是与特定对象的金钱往来,只需在账面上做加减计算就可了事。 这是商人惊人的智慧。 “您意下如何?” 商人的阳光般的笑容有时可以是恐吓对方的武器。 罗利脸上挂起最佳阳光般的笑容朝老板逼近,一手治理天赐商行的男子当然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只能点点头。 “非常感谢。那么,我希望尽早前往蓝海城,可以请您立刻准备商品吗?” “明……明白了。那个,罗利先生,商品价值的核定呢?” “就交由您处理,我相信神的安排。” 听到再讽刺不过的话语,老板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想必他是在苦笑。 不用说也知道,老板必须以很低的价值核定军备物资。 “那么,两位谈完了吗?” 就在强制进行的洽谈宣告结束时,莉莉薇趁机这么说。 叹息声似乎就快从老板的口中传出,他忘了还有一个麻烦的家伙。 “本大人好像也快要酒醒了呐。” 莉莉薇露出可爱的笑容,微微抬头的模样,就这样映在老板眼中,想必此时此刻的两人在他的眼中像个恶魔吧。 “只要有特等的葡萄酒和羊肉干,本大人就会有好心情。啊,要侧腰部位的肉。” 对于莉莉薇这毫不知客气的发言,老板除了点头外,没有其他选择。 “尽量快一些哦!” 想必莉莉薇是有些开玩笑地这么说,但被莉莉薇识破在天秤动了手脚的老板,却像只被鞭打屁股的山猪般急忙离开房间。 虽然罗利觉得这么做可能有些过火,但老板在天秤动手脚的诈欺行为如果被举报,可是会被当场没收财产,落得破产下场。 这么一想,也就觉得这般程度的要求还算便宜了他。 话说回来,要是没发现天秤被动过手脚,想必罗利已亏损了相当惊人的金额吧。 “呵呵呵,真可怜呐。”莉莉薇开心地笑着说道,那真心认为老板可怜的态度,道尽她有多么坏。 “不过,你的感觉果然还是很敏锐。我完全没有发现。” “虽然本大人的肚量和头脑一样好,但本大人的耳朵和眼睛也不赖。其实,本大人一进到房间就发现了。不过,这般伎俩用来欺骗你这等程度的人已绰绰有余了哎。”莉莉薇说罢,连连挥动她的手掌,一副受不了似地叹了口气。 罗利苦笑了一声后,暗自道:就让她尽情批评自己吧。 自己没发现天秤被动过手脚是事实,也多亏莉莉薇发现,才让他从原本亏大钱的险境,化为赚大钱的佳境,还是乖乖接受莉莉薇的批评吧。 “小的连反驳的话语都没有。” 听到罗利如此温驯的回答,莉莉薇可能是感到意外,她眨了眨眼睛说:“你这个家伙成熟不少呐。” 这下罗利真的没法反驳莉莉薇,只能抽动着嘴巴苦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油 两人本来想拉着军备物资尽快赶路的,却不曾想没走成,还在粉恋镇住了一段时日。 这是因为在当地有种疾病称为春疹病。 在冬季,人们如果居住在远离大海或河川的地区,饮食会变得极端不正常。 如果是住在白雪纷飞、河川冻结的寒冷地区,那更是只能每天吃着腌肉及硬面包度日。 虽然会下霜的地方并非完全长不出蔬菜,但与其吃了冬季的蔬菜,不如拿来卖钱会更有利。 吃了蔬菜后,身体并不会变得暖和,但卖了蔬菜换来的钱如果能够买到大量柴火,自然可以在暖炉点上熊熊大火。 然而,人们如果尽是吃些肉类又喝酒。 一旦到春天,几乎所有人都会患上全身发疹的疾病。 这就是被称为春疹病的疾病,也就是不注重养生的后果。 当然了,只要不受到肉类的诱惑,又没有沉溺在喝了葡萄酒后的飘飘然感觉,就可以避免这种疾病发生。 算命先生每周日都会安排自己收的一些小弟子们,在粉恋镇内走街串巷,就是为了叮咛人们多吃蔬菜,少吃肉类。 如果有信徒到了春天患上这种疾病,就会遭到神父严厉的斥骂,因为贪食正是他们信奉的神所订下的七大原罪之一。 画面一转,来到罗利与莉莉薇所居住的住所内。 罗利在住所内看着莉莉薇狂吃海喝的样子,有点怀疑她是真不知道这事还是装不知道。 她惊人的食欲,让罗利忍不住摇摇头,叹了口气。 “嗝——好吃哎!” 吃了一口上等羊肉,再喝上一口高级葡萄酒润喉,也难怪莉莉薇的心情会这么好。 而且,这些东西还全部免费。 酒足饭饱之后,只需要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便可。 一想到隔天还得做生意,就算是再奢侈的商人也会懂得自制。 然而,这是莉莉薇身上不可能发生的行为。 莉莉薇满面喜色地一边摇晃双脚,一边吃吃喝喝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 她吃进肚子里的肉量,要是让罗利作为旅途上的粮食来分配,他有信心可以吃上三星期!!! 而莉莉薇喝下的葡萄酒之多,也让人纳闷她的肚子要如何装下如此惊人的量。 如果,莉莉薇卖掉从天赐商行老板那里抢来的羊肉及葡萄酒,想必她可以还掉不少借款。 她没这么做的事实,也是让罗利忍不住摇头叹气的原因之一。 “本大人差不多想睡了。” 也难怪罗利听到如此自暴自弃的发言后,压根懒得看莉莉薇一眼。 从天赐商行抢来羊肉及葡萄酒,并以便宜价格买下大量的军备物资后,罗利与莉莉薇两人就在住所里熬了一段时间。 直到春疹病的病发期过去之后,找了一个合适的天气,在正午的钟声响起前,两人与马车便一同离开了粉恋镇。 两人从粉恋镇出发还没走上多远,现在只不过刚过正午。 这天的阳光和煦,应该很适合在马车上懒洋洋地睡个午觉。 虽然马车上摆着军备物资显得杂乱,但吃饱喝足之后也不会在意了吧。 罗利两人正走在往蓝海城的商业道路上。 虽然刚离开粉恋镇时不是遇上陡坡,就是遇上蜿蜒曲折的道路,但现在眼前的视野一片辽阔,下坡路平缓且宽敞,更是适合午睡,平缓宽敞的道路无限延伸。而且这条道路经常有人往返,路面被踏得硬实,凹陷的地方也都被补上了。就算床位被一堆剑柄塞满,但只要睡在剑柄上头,依然能够度过一段优雅的午后时光。 因此,不仅不能喝酒,还只能一边盯着马屁股看,一边抓住缰绳的罗利在羡慕的情绪作祟之下,坚持不看莉莉薇一眼。 “在那之前,本大人得先梳理一下尾巴。” 莉莉薇似乎就只有这点,显得特别勤劳。 就算看到她拉出尾巴来,罗利依然不愿提醒她要注意。 不过话说回来,这路上视野一片辽阔,并没有会突然遇上其他人的危险。 莉莉薇就这样开始梳理起尾巴,她时而用手抓住跳蚤,时而舔着尾巴的毛。 看她安静地梳理着自己的尾巴,相信不难看出,她有多么重视她的尾巴。 莉莉薇从被深褐色毛发覆盖住的尾巴根部开始梳理,当她一路梳理到覆盖着白毛的尾巴末端时,突然抬起头说: “啊,对了。” 坡度平缓的道路加上暖烘烘的日光,让罗利差点打起瞌睡,莉莉薇的声音使他清醒了过来。 “怎么了?” “到下一个城镇,记得喊本大人,本大人想买油。” “油?” 罗利打了个大哈欠,疑惑地反问。 “嗯,本大人曾听说用油梳理尾巴很好。” 就在罗利打算沉默地把视线从莉莉薇身上转回前方时,莉莉薇微倾着头,露出笑容这么说。 “买给本大人好吗?” 看到莉莉薇这样的笑容,就算不是有钱男子也会愿意掏腰包买东西给她。 然而,罗利却只是白了她一眼。 罗利眼前看到的不是莉莉薇的笑容,而是不断交错出现的庞大数字。 那是莉莉薇至今欠罗利的借款金额。 “你有计算过你身上穿的衣服、换穿的衣服、梳子、旅费、酒钱及餐费花了多少钱吗?还有进入城镇时的人头税。你该不会想说你不会加法嘛?” 罗利刻意学莉莉薇的口吻这么说,莉莉薇的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 “本大人当然会加法计算。不只加法,减法计算本大人也很拿手。” 莉莉薇的话音刚落,露出了一副很有趣的模样怪笑。 虽然,罗利有预感莉莉薇正想着什么反击他的诡计,却又觉得她的样子有些不寻常,或许她是喝醉了。 罗利瞥了一眼马车上装有葡萄酒的皮袋,从天赐商行抢来的五袋葡萄酒当中,已有两袋空了。 莉莉薇很有可能已经喝醉了。 “既然这样,你算一下自己花了多少钱。如果你是头脑聪明的万狼公主,应该随便就能从那金额知道我的答案吧?” “嗯,本大人知道。”莉莉薇保持着笑脸坦率点点头。 罗利转向前方,刚想说莉莉薇要是平时也这么坦率就好了,却又听到莉莉薇继续说: “你这个家伙一定会买给本大人。” 罗利斜眼看了莉莉薇一眼,发现莉莉薇开心地笑着。 她果然是喝醉了吧?那笑容很可爱。 “就算是以聪明自豪的万狼公主,也会酒后失态呐。” 莉莉薇自言自语似地笑着说道,她的头跟着倒向另一边。 醉醺醺地从驾座上跌落很可能会受伤。 就在罗利伸手打算抓住莉莉薇纤细肩膀的那一刻,莉莉薇以如狼般的敏捷动作抓住罗利的左手。 罗利惊讶地看着莉莉薇,她的眼神看来既没有醉意也没有笑意。 “不管怎说,你这个家伙能够便宜买下马车上的货物都是因为有本大人在,想必可以赚不少钱嘛?” 罗利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莉莉薇压根就不可爱了,老谋深算的她让自己很头疼哎。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同意买油 “你有什么凭证?” “可别小看本大人呐。难道你这个家伙以为本大人没瞧见你这个家伙满面喜色,强硬地与老板交涉吗?本大人的肚量、头脑还有眼睛都很好,当然本大人的耳朵也不赖。本大人怎么可能会没听到你这家伙怎么跟老板交涉的呐。” 莉莉薇露出两颗尖牙,不怀好意地笑着:“现在,再问一次,买油给本大人好吗?” 罗利利用侥幸抓到的把柄,与老板强硬交涉是千真万确的事。 一切进行的都如罗利所料,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一想到自己那个时候在莉莉薇面前,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进行着交易,罗利就恨不得想要痛骂自己一顿。 一旦知道有利可图,就会想要借机敲竹杠,这算是莉莉薇的小心思。 “可是,你知道你欠我多少钱吗?足足有一百四十五万枚银币哎!你知不知道这金额有多大啊?我怎么可能再买不必要的东西给你。” “嗯?什么啊,你这个家伙那么希望本大人还钱啊?” 听到罗利反击的话,莉莉薇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罗利,那表情仿佛在说她随时可以还钱似的。 没人会不希望讨回借出去的钱。 罗利瞪着莉莉薇,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说: “那!是!当!然!了!” 罗利知道如果莉莉薇还清所有借款,他不仅可以增加马车上的货物量,还可以收购品质更好的货物。 这么一来,利润也会跟着暴增。 资金越多利润就越高,这是做生意的最基本法则。 然而,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立刻就拉下了脸,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罗利完全没预料到莉莉薇会有这样的表情,这让他又再度感到畏缩。 “真没想到你这个家伙是这么想呐。”莉莉薇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你是什么……” 罗利还来不及说出“意思”两字,莉莉薇就紧接着说:“不过,只要还钱给你这个家伙,本大人就是自由之身了呐!好嘛,那本大人就赶紧还钱给你这家伙好了。” 听到莉莉薇这番话,罗利一下子就明白她想暗示自己一些什么了。 一个月前,在河口城镇青阳城发生骚动时,罗利因为畏惧莉莉薇真正的狼模样,而不禁往后退缩身子。 莉莉薇因他这举动而伤心地打算离去时,罗利想出留住莉莉薇的方法,就是告诉她自己会一路追到北方森林,去向莉莉薇讨取被她撕裂的衣服钱,当然!这也等同于告诉莉莉薇,就算她现在从罗利的眼前离去,罗利也会想尽办法追着她讨债。 虽然,莉莉薇最后是以不想被人讨债讨到北方森林为由,回到了罗利身边。 但,罗利只认为“讨债”是两人彼此的借口。 他确实相信那是借口,就算莉莉薇真还了钱,她一定还是希望在回到北方森林前,可以与罗利结伴同行。 不过,他考虑到莉莉薇因为面子薄,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现在,莉莉薇却说出反话来。 因为莉莉薇知道,那是彼此之间的借口,所以才会拿这件事当谈判条件。 罗利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一个简短的词汇——狡猾! 莉莉薇真的太狡猾了! “这样的话,本大人赶紧还了钱就直接回北方了。就是不知道艾克和赛缪尔他们过得好不好呐。”莉莉薇别过脸去,故意轻轻叹了口气。 罗利说不出话来,只能表情痛苦地瞪着身形娇小,坐在他身旁可爱的兽人少女。 他想着该如何反击,如果这个时候说出要莉莉薇赶快还钱,然后随便她要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赌气话,莉莉薇真的有可能会那么做。 然而,罗利并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而这就是罗利的痛处! 莉莉薇真的是太不可爱了!!! 罗利一边瞪着莉莉薇,一边拼命思考自己该如何反击,而莉莉薇依然面向旁边,一点儿都不搭理他。 就这样,两人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最后,还是罗利妥协了,开口道:“咱们俩之间又没定下借款的还款期限,你只要在抵达北方森林前还钱给我就好了。这样可以吗?” 罗利也有他自己的一些坚持与底线,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态度傲慢的兽人少女面前,全盘托出自己内心的感情呢? 说出这些话,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莉莉薇似乎也明白罗利这样的心境,缓缓回过头,满意地露出微笑。 “嗯,你这家伙要相信,本大人回到北方森林前,一定能还清欠你的所有款项。”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说完之后就挨近了罗利,继续说:“还有呐,本大人会连同利息还给你这家伙。也就是说,借给本大人的钱越多,你这家伙就越有钱赚!” 莉莉薇仰头看着罗利,似乎在期待他说出令自己更开心的答案。 不得不说,她那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珠近距离看真的非常美丽。 “买油这事啊,其实也不是不能买……” “嗯。算进本大人的借款内也没关系,可以买给本大人吗?” 虽然莉莉薇满嘴歪理,但看见笑容满面的她,罗利也无法反驳。 所以,最后罗利也只能无力地点头答应。 “谢谢。” 莉莉薇道谢完后,便像一只爱撒娇的小猫一样,靠在了罗利的肩上。 这并不让他觉得讨厌,罗利明白这么做就正中莉莉薇的下怀,但也十分无奈,因为不答应她的话,自己身为行脚商人将会在她离开之后孤单一个人好长时间。 “不过,你这家伙应该杀了相当便宜的价格,是吧?”莉莉薇靠在罗利身上又梳理起尾巴时,若无其事地问了这么一嘴。 这位万狼公主,能够识破人类的谎言。 罗利知道自己在她面前说谎是没用的举动,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觉得那也不算杀价吧,我是在当下的状况内,才让对方不得不降价。” 军备物资的获利率并不高。 最赚钱的军备物资生意,是进口军备物资材料加以组装再贩卖。 如果是单纯搬运成品,再贩卖出去的军备物资生意,其好处不过是运送军备物资到随时需要大量军备物资的地区去贩卖,就能有稳定的获利率而已。 就算杀价,价格也不可能便宜多少,罗利知道这一点,才会从粉恋镇载着军备物资走在前往蓝海城的路上。 “便宜了多少?” “你问这干什么?” 莉莉薇保持靠在罗利身上的姿势,仰头看了罗利一眼,而后又拉回视线。 罗利似乎看懂了她的想法。 莉莉薇刚刚赖着要他买油的态度,明明是那么强势,现在却又为他的生意好坏挂心。 “没什么,本大人只是不想敲诈没什么经商头脑的行脚商人。” 从莉莉薇口中说出的这话,是如此惹人厌。 于是,罗利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虽然军备物资在蓝海城是最抢手的商品,但也有很多行脚商人会到那里卖军备物资。所以获利率自然而然就会降低,就算杀价也不会便宜多少钱。” “可是买了这么多,应该会赚钱吧?” 马车上虽然不至于到满载军备物资,但也有相当可观的数量。 因为军备物资是有稳定销售力的商品,获利率低只限针对投资金额的比例,很明显,如果有可观的数量,可赚取的利益当然会是庞大的金额。 况且,罗利这次投入了两倍财产的惊人金额。 所谓积少成多,或许这次能赚到与转手胡椒时一样多的利益。 事实上,这次能够到手的利益,别说是买油了,甚至再买一辆马车都装不下的满山苹果给莉莉薇。 如果说出这个事实,谁知道莉莉薇能做出什么无理的行为,所以,罗利决定保持沉默。 对这方面没概念的莉莉薇,也因此不由自主地搓揉起自己的尾巴。 看见莉莉薇这副模样,一种无语的感觉不禁涌上了罗利的心头。 “反正,赚的钱还足够买油给你。”罗利没办法,只好这么说,莉莉薇听了放心地点点头。 “不过,这么一想,就觉得胡椒还真是富得没话说的商品。” 罗利稍微计算了一下军备物资的进货价及利润后,不禁喃喃自语。 “你这家伙吃过胡椒吗?”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才不生吃那玩意呢。我说胡椒富得没话说,是指卖胡椒可以赚到的利润很可观。” “哼。既然这样,当时再拉点儿胡椒走,不就得了嘛?” “不行,胡椒的价格在蓝海城和粉恋镇两个地区差了不少。若是关税被官方扣的太多,那我的亏损就大了。” “那就放弃嘛。” 莉莉薇冷冷地说道,然后咬起了尾巴末端。 “如果能够做到一笔获利率和调味品一样高,甚至更高的生意,我长年以来的开店梦想就近在眼前了。” 罗利的梦想就是存钱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商店。 虽然他在青阳城发生大骚动时,赚取了很大的利益,但距离梦想成真的日子依然遥远。 “没什么好商品吗?比方说……宝石或黄金不就是很好赚的生意吗?” “这类商品在蓝海城压根就赚不到什么钱。” 可能是舔着尾巴时,毛发跑进鼻子里,莉莉薇打了个小喷嚏。 “哈啾!呃……为何?” “因为关税太重了,这就是所谓的保护政策。除了一些特定的商人之外,如果想进口黄金,就必须缴纳金额惊人的关税,所以,行脚商人这行压根做不成这种生意。” 很多商业基盘十分脆弱的城镇,会针对一部分商品采取保护政策。 很明显,蓝海城会采取保护政策,完全是为了独占利益。 只要带着黄金到蓝海城的圣堂,并捐赠一些捐款,就可以请对方在黄金上烙下专属于圣堂的神圣刻印。 烙下刻印的黄金,可以庇佑自身的旅途平安及未来的幸福,赴战场时还可以保佑士兵们带来功勋,甚至还能保证死后的幸福。 如此神圣的黄金,具有相当高的价值。 控制蓝海城的圣堂参事会高层,为了独占这个利益,会事先串通好黄金商人,订下金额惊人的关税,以调整流入蓝海城的黄金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安心午睡 “哦~” “要是走私成功……我想应该可以卖上十倍的价钱吧。不过,相对地这也伴随了很大的危险性。所以只能靠着微薄的利润,老老实实地慢慢赚。” 罗利耸了耸肩,视线看向路的尽头思考着。 在像蓝海城般的大城市里,想必有很多商人能够在一天之内,就赚进罗利得花上一辈子才赚得到的钱。 罗利这么一想,不禁觉得非常不合理,甚至不合理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是吗?” 莉莉薇口中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有什么妙计吗?” 罗利觉得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或许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想法。 他露出了期待的眼神看向莉莉薇。 莉莉薇正用手拔除缠在梳子上的毛发,她停下动作,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仰着自己的头,看向罗利。 “偷带进去不就得了嘛?” 听到如此愚蠢的答案,罗利不禁暗自想着:如果莉莉薇平常也这么愚蠢的话,就真是太可爱了。 “如果能做得到,大家早做了,我还用在这儿和你废话吗?” “怎么会做不到呢?” “关税越重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很多人干走私的生意,所以,这类货物的检查通常都会很严格。” “量少的话,不就不会被发现了吗?” “一旦被发现有人走私,最轻的处罚也会砍掉商人的右臂。所以,实在不值得为了一点报酬冒这样的险。一旦有大量走私的方法,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是这很难。” 莉莉薇用手仔细地捋顺尾巴,直到完成最后的动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在罗利的眼里,她捋顺尾巴的动作看起来和以前并没啥改变,但对于毛发的整齐度,莉莉薇似乎有她自己的标准。 “也是。不过,你这家伙生意做得也挺顺利,慢慢赚不就行了吗,干嘛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买卖?” “没毛病。只是,哼哼,不知道是谁在浪费这慢慢赚来的钱啊。” 莉莉薇听到这话,收起尾巴打了个哈欠,那模样仿佛在说:她不会被挑衅似的。 她一边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水,一边站起自己的身子,往马车里头移动。 事实上,罗利也不是真心想指责莉莉薇。 他从莉莉薇的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对于莉莉薇打算自顾自地睡觉的行为,就算指责了她,那也没用,所以自己也没这打算。 后方传来一阵搬动军备物资好当成睡床的声音。 声音持续好一会儿后,才安静下来。 最后,从自己耳后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声。 罗利光是感觉莉莉薇在他背后,像只小猫似的的举动,脸上就不禁挂起了一抹笑容。 虽然有各种理由让罗利无法说出口,但其实,他是希望莉莉薇留在身边的。 就在罗利这么思考的时候,莉莉薇突然开口道:“本大人忘了告诉你这家伙,本大人可没打算一人独占从那家商行进抢来的葡萄酒。晚上咱们一起喝,还有肉干也是哦。” 罗利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了看,但莉莉薇早已缩着身子。 看见莉莉薇的模样,他的脸上很自然地泛起笑容。 他再度把自己的视线转向前方,握紧缰绳。 为了让她睡得安稳,他小心翼翼地操纵自己手里的缰绳,就怕马车摇晃的厉害将她吵醒。 走完平缓的下坡路,来到几乎没有高低起伏的小山丘。 当他见到前方的道路,不由得赞叹,这里还真是一条好路。 这样的路面,正适合宿醉仍未完全清醒的罗利。 不仅有谈话对象,还有上等的好酒及下酒菜,不知不觉中就多喝上了几杯。 如果照这样的精神状态,在山路上前进,恐怕早就跌落谷底了吧。 然而,四周的景色不用说是谷底,就连河川都看不见。 所以,罗利他才能暂时任凭马儿自行前进。 罗利的困意上来,也在驾座上打起瞌睡来,至于莉莉薇,则是在马车上熟睡着。 还“呼噜——呼噜——”地发出毫无警觉性的鼾声。 罗利每当在驾座上醒来,就感谢上天让他拥有如此和平的行进生活。 这样平静的时间慢慢流逝,过了正午后,马车上的莉莉薇终于醒了过来。 莉莉薇一脸睡意地搓揉眼睛,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姿势睡觉,醒来之后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颊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她移到了驾座上,睡眼惺忪地大口大口喝着皮袋里的水。 罗利瞅了她一眼,幸好她现在的样子看来不像宿醉,若是宿醉的话,那么自己就得停下马车了。 万一,莉莉薇因晕车而吐在货物上,那可是不堪入目的惨状。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突发状况 “呜啊——!今天也是好天气呐。” “是啊。” 两人悠哉地交谈,同时打了个大哈欠。 两人目前一路前进的路,是通往北方的主要商业道路之一。 这条路上,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些行脚商人的马车上挂着只会出现在进口商品证明书上的异域地区的国旗。 莉莉薇好好的看了一眼,以为那是商人宣传祖国的举动,但其实从异域来的商人会在自己的马车上挂起祖国的小国旗,为的就是与同乡的行脚商人擦身而过时,可以让对方一眼就知道自己来自同乡。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能交换故乡的情报。 一旦来到语言、食物及服装皆不同的异世界,就算是不断行进的行脚商人,也会心生思乡之念。 听到罗利的解释,莉莉薇深有感慨地望着擦身而过的行脚商人马车上挂着的国旗。 莉莉薇离开自己的故乡已有好几百年的时间。 比起从异域地区来的商人们,想必莉莉薇期盼与同乡人交谈的心情会更深切。 “反正,再过不久,本大人应该就可以回去了耶!” 虽然,莉莉薇她是笑着这么说的,但她在说完这话后,脸上还是显得有些落寞。 罗利苦笑了一声,想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莉莉薇,但却迟迟想不出适当的话语。 马车在不断向前行进,和煦的午后阳光在这一刻也都显得不再重要。 应该没有什么比寒冬里的温暖阳光更舒服了。 然而,这样的寂静突然被打破! 就在罗利与莉莉薇两人在驾座上同时快要打起瞌睡来时,突然传来莉莉薇的声音。 “你这家伙啊。” “嗯?” “有很多人哎。” “什么?!” 罗利急忙拉紧缰绳,停下了自己的马车,眯起睡意全散的眼睛看向远方。尽管路面有些微高低起伏,但在平坦的道路上,视野仍十分辽阔。 他往旁边一看,莉莉薇在驾座上站起了自己的身子,他也跟着莉莉薇的目光注视前方,果然看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 “确实有一群人,怎么了?” 商业道路上,会遇上人群只有几种可能性。 其中“温和”的人群,会包括一次搬运大量物资的商队、或是前往相同目的地的行脚商人们,还有拜访他国的王室贵族们。 相对地,也有“不温和”的人群。 盗贼、流氓、刚打完仗饥肠辘辘的士兵们,还有邪教徒。 尤其是遇上刚打完仗的士兵团或邪教徒,就得放弃所有的财产。 只是失去财产的话,那还算是比较幸运,如果反抗的话,可能行脚商人们会连性命都不保。 若有女子同行,那下场不言而喻会有什么后果。 “武器看来是没有,至少看来不是可恶的佣兵。” “你曾遇到佣兵吗?”罗利有些吃惊地问道。 莉莉薇露出尖牙笑着回答说:“虽然那些家伙拿着长枪很难应付,不过当然还是比不过本大人的敏捷呐。” 看见莉莉薇那副得意的模样,罗利不再多问她与佣兵之间发生的事。 “附近没其他人吧?” 莉莉薇确认前后方没人后,这才脱去帽子,露出了自己的狼耳朵。 尖起的狼耳朵有着与尾巴及头发相同的颜色。 莉莉薇的耳朵与尾巴一样,会显露出她的情感,想知道她有没有说谎,观察耳朵的反应是很不错的方法。 她的耳朵朝前方高高挺起。 那模样,正如在草原探勘敌情的狼。 罗利之所以会知道这样的举动,是因为自己曾与这样的狼四目相对过。 那是一个刮着强风、阴云遮盖的黄昏。 那时的罗利,正在草原上前进着,当他耳中传来狼的长嚎声时,早已身陷狼群的地盘之内。 当他发现自己被包围时,狼嚎声已从四面八方传来,马儿差点就要因为惊吓而冲出去。 那一刻,一头凶狠的狼就出现在罗利眼前。 那是一头体型彪悍的狼,它用自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罗利,那直直挺起的耳朵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够区分一般。 罗利看见这头狼的模样,明白自己无法强行突破包围。 于是,他在当下把袋子里的肉干、面包之类的粮食撒在这头狼能看得见的位置。 然后,自己驾着马车前进,企图逃离狼的视线。 罗利从背后一直都能感觉到那头狼的视线,没多久,狼嚎声往他撒下食物的位置附近集中,罗利也因此顺利脱险。 现在的莉莉薇,就和那时的狼一模一样。 “你看,那些人好像在闲聊。” 罗利被莉莉薇的话拉回现实世界,他动脑思考着。 “难道是突发性的交易吗?” 商人在半路上,从情报交换进展成洽谈生意,这并非没有可能。 “本大人也不确定哎。不过,没有打斗的气氛,这点本大人可以确定。” 莉莉薇重新套上帽子,坐回驾座上。 她投向罗利的视线,仿佛表示马车要前进或是后退全交由罗利决定。 一副在询问“你这家伙打算怎么做?”似的表情。 罗利在脑海里描绘出这一带地区的地图,陷入沉思中。 他是一定得把装在马车上的军备物资带到蓝海城去。 因为他有签订合约,并承诺会将军备物资卖在蓝海城设有店面的商行。 然而,这么一来的话,自己就得驾驶马车绕道而行,也就是得一路往回走,直至走到马车可通行的道路,再绕上一大段远路。 其他的路,都是一些只能靠徒步行进,路况不佳的道路。 罗利疑惑地问了她一下:“你确定没闻到血腥味?” 莉莉薇斩钉截铁地点头。 “既然这样,那就去看看吧。如果要绕道,实在太远了。” “就算邪教徒在这里出现,也有本大人在。” 莉莉薇取出挂在脖子上装满小麦的皮袋,对罗利这么说。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还要让人感到安心的了。 罗利露出信赖的笑容,驾着马车向前行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新路 “要从这里绕道的话,是得走布莱恩圣人之路吗?” “不对,应该走通往雷姆草原会比较近。” “先不说这个,真的有邪教徒出现吗?” “要不要买这块织布啊?拿盐巴交换也行进。” “有没有人会说多伦斯语啊?这小子没法和人沟通呢。” 罗利与莉莉薇驾乘马车,来到了人群的位置,便听到这样的话语在空中交错。 聚集在半路上的,是一眼就看得出是行脚商人的人们,以及周游各国在不同土地磨练技艺的工匠们。 其中有人徒步,有人驾着马车,也有人把稻草堆在驴子背上。 在空中交错的话语也有各式各样的语言,不会说共通语言的人拼命比手画脚,试着掌握状况。 只要有过一次在语言不通的地方面临难题的经验,就绝对忘不了那种恐惧感。 如果是搬运赌上所有财产的商品,恐惧感在心里留下的感觉更深切。 然而,罗利也不懂他们的语言。 虽然自己也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但自己压根就爱莫能助。 更何况,罗利并不清楚自己眼前的状况到底什么。 他用自己的眼神示意莉莉薇要乖乖留在马车上,然后自己便跳下了马车,朝着离他最近的商人搭腔。 “抱歉。” “嗯?哦!原来是旅途上的兄弟啊。你是刚到吗?” “是的,我从粉恋镇过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呢?该不会是某位大人准备在这里开办市场吧?” “哈哈。如果是那样,大家现在早已铺好草席大做生意了。其实,是有传言说,通往蓝海城的路被邪教徒给挡住了,所以大家才会在这里停留。” 罗利看了一眼答话的行脚商人。只见他的头上缠着头巾,下面穿着宽松长裤,身上还套着厚重的斗篷遮住了他整个颈部,后背还背了一个大背囊。 按照这位商人密不通风的装扮看来,罗利推测他应该是以北方为中心行进的行脚商人。 这位行脚商人的脸上,残留着路上的尘埃,还有被白雪反射的阳光晒伤的晒痕。 刻画在脸上的皱纹和皮肤颜色,道出了这名商人的漫长行进生涯。 “邪教徒?这附近……难道不是肯尼拉将军带领的佣兵们在镇守吗?” “不是!据说他们挂着有秃鹫图案的深红色旗子。” 罗利皱起眉头说:“难不成他们是信奉邪神格恩的邪教徒?” “哦?你也是在北方行进的商人啊?没错,听说就是信奉邪神格恩的邪教徒们。满载着货物时如果遇到他们,比遇到盗贼还凄惨呢。” 据说,他们都是贪得无厌的一群人。 只要被他们横扫过的地方,值钱的东西自然不用说,甚至连一片叶子都不会留下。 他们是驰名于北方的邪教徒,如果强行经过被他们挡住的道路,那等于自寻死路。 毕竟,信奉邪神格恩的邪教徒们,是比空中的秃鹫还能更早地发现敌人而驰名。 如果是悠哉行进的商人,一会儿的工夫,恐怕就会被逮住了。 话说回来,以北方战争为生计的邪教徒,怎么会突然南下呢? 这点不同寻常之处,让罗利觉得他们这些邪教徒的动作有些可疑。 邪教徒们,一般只会在有利可图时才会采取行动,这样的行动原理与商人很相似。 也就是说,他们采取了这种不寻常的行动,多半表示市场上会有令人意外的变动。 比方说,商品价格暴跌或暴涨。 因为,这一贯都是行脚商人们的习性。 罗利他总是习惯性的往坏的方面考虑,但现在已在半路,况且还进了这么多货。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自己现在往坏的一面考虑也没用,现在应该思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抵达蓝海城! “这样的话,就表示咱们必须得绕上一大段远路是吗?” “是。我听说通往卡门的路上,开辟了一条连接到蓝海城的新路。不过,最近那里好像不是很安全。” 罗利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来这附近了,他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新路。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的话,那里应该有绵延不绝的辽阔草原。 而草原的北边,则是有片恐怖的森林。 “不安全是指?” “哦,那里的草原本来就有狼群出没,可是最近的状况好像特别严重。我听说,两个礼拜前,有一组商队的成员全给狼吃了!传闻,那些狼是被异教的召唤师召唤出来,专供他一人驱使的。” 听到这位行脚商人的回答,罗利想起了恐怖森林的谣言几乎都与狼有关。 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偷窥了正侧耳聆听着的莉莉薇一眼。 很意外,他看到莉莉薇的嘴角正微笑着。 “那么,那条新路要怎么走呢?” “哈哈,你打算走那条路啊?你这人还真爱胡乱行进啊。你听我说啊,小伙子你沿着这条路,笔直地向前走,遇到双岔路时右转。然后顺着路走就会再遇到双岔路,到了那个时候,你再走左边的岔路就行了。不过,我觉得还是乖乖在这里停留两、三天时间比较稳当。虽然邪教徒挡在前面的可能性只有五成,但万一真的遇到了就太迟了。那些载着鱼或生肉的人应该会去其他城镇吧,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保险。” 罗利点了点头,朝自己的马车内望去。 他长舒一口气,幸好自己堆在马车上的货物,都不是一些会腐烂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赶紧带到蓝海城去。 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后,罗利向着答话的行脚商人道谢一声,并快步走回了马车。 莉莉薇始终听话地乖乖留在马车上,她一看到罗利回到了马车上,便笑着说了句:“会召唤狼群的召唤师呐。有点儿意思哦!” “那,请问万狼公主莉莉薇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您是怎么想呢?” “嗯?” 罗利握住缰绳,一边思考是否要驾马车前进,一边询问莉莉薇。 “草原上的狼。哼,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莉莉薇哼着鼻子轻轻笑了一下,用尖牙咬着小指指甲说:“但是,好歹它们还是狼群,比人类好应付,至少能沟通。” 罗利觉得莉莉薇这是一个很妙的回答,有她在,狼群应该不会轻易袭击。 “那就决定了。去新路!驾——!”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分辨货币 罗利拉紧缰绳让马儿转头,他闪避正忙着交谈的商人们让马车前进。 看见罗利的举动,虽有几位商人发出惊讶的声音,但大部分的行脚商人都脱下了帽子或斗篷朝罗利挥舞。 这个举动是为罗利加油打气的意思。 很少会有行脚商人走险路,险路的尽头虽有莫大的利益等着行脚商人去拿,但危险也是紧随其后。 邪教徒们会经过某条路的情报,传播的速度比瘟疫的传染速度还要迅速。 因为邪教徒们是具有威胁性和危险的存在。 然而,对商人而言,时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工具。 失去这个工具,就等于遭受极大亏损。 所以,罗利决定前往可能有狼出没的草原,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有莉莉薇在。 罗利知道邪教徒们在附近行动,那么他们的到来应该也会对市场带来不小的影响,如果好好运用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赚到一些小钱。 而这,也是促使他下此决定的理由之一。 罗利向来都是往坏的一面思考,但事情当然也有好的一面。 而且,行进过程中总会有出乎预期的事情发生,这也是行进过程中最有趣的地方。 “你这家伙心情似乎很好呐。”莉莉薇在旁边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 罗利只回答了句:“是啊。” 越往前走就会有利益等着你,这是所有行脚商人的口号。 隔天中午之前,罗利两人终于顺利抵达了要进入草原的新路。 所谓新路,代表有些道路是自然形成,而有些道路则是官方所开辟。 这些被官方开辟的道路,会割除杂草形成路面,更周到的地方会撒上石子再铺设木板,好让马车可以在路面高速往返。 当然了,这样的道路并非免费提供使用,必须缴纳高额的通行税才能通行。 不过,这样的收费道路都有完善的防盗措施,如果以时间及安全性来考量,有时缴纳通行税反而会比较划算。 眼前这条据传狼群频繁出没的道路,似乎是介于前者与后者之间的道路。 岔路口,立着标示方向的木牌,道路分岔的地方似乎原本打算建盖些什么,地上堆放着一些任凭风吹雨打的木材。 看来,这地方原本应该是要被整顿成完善的道路,以便收取通行税,但现在却只有标识牌孤单地立着。 道路分岔点在微陡的山丘上,从那个位置上,可以仔细眺望道路通往的方向。 罗利觉得如果要在那里吃午餐应该感觉会很不错。 尽管冬天就快到来,那里的绿草却长得茂密,只要是牧羊人,就一定会抢着放牧山羊。 然而,草原上延伸的道路,却只有马车经过留下的车轮痕迹。 因绿草遮盖而变得细窄的道路往西边一路拉长。 不用多说,路上果然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按照罗利脑海里的地图看,最适合狼群作为基地的森林,应该就在这条道路的北侧。 但狼群并非只会在森林里生活,罗利看到远方有高大草丛,越来越觉得这片草原很适合狼群活动。 就算不是莉莉薇,应该也能猜的到,这片草原可能有狼群出没。 但罗利还是试着向莉莉薇确认,他说:“怎么样?这里像是有狼群出没的样子吗?” 听到罗利的问题,莉莉薇在马车上吸吮着羊肉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罗利。 半晌才说道:“在这样视野辽阔的地方,狼群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你们这些人类发现,狼群们又不是一群笨蛋。” 莉莉薇说完后,继续吸吮着羊肉干。 莉莉薇说出的答案无疑是在提醒罗利,她是站在狼群那边的事实。 而这一点却让罗利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万一遇上狼群,事情似乎会变得有些棘手。 “应该是没啥问题。就算真有狼群出现,只要给一些肉干就行了。狼群们并不会做无谓的争斗。” 罗利听了莉莉薇这话,点了点头。 他继续驾着马车前进,吹来的微风似乎吹来了动物的腥味。 罗利小声地向上天祈求此行能够平安。 过了一会儿,因为莉莉薇吵着太无聊,所以罗利正在教她如何分辨货币的种类。 “凤凰银币。” “错,是路易币。” “路易币不是这个嘛?” “那是旧银币。新银币发行出来会比这种货币亮一些,现在知道了吗?” “……” 莉莉薇看着摆在小手上的三种银币,陷入沉默。 尽管是万狼公主莉莉薇,似乎也苦于难以分辨无论大小还是图案都很相似的货币。 “反正,用久了自然就会认得了。” 看见莉莉薇非常认真的模样,罗利不敢取笑她,反而还刻意地这么安慰她。 但没想到,这么一说似乎是更伤了莉莉薇的自尊, 她仰头瞪着罗利,帽子底下的耳朵激动地挺起。 “再说一次!本大人一定要学会分辨货币!!!”莉莉薇大声喊道。 “那就从上面开始哦。” “嗯。” “这种是旧银币,摸起来有些粗糙;这种上面刻画着一个银色凤凰图案的货币,是凤凰银币;这是路易币,它上面有一个地中海老头的图案,现在能分清了吗?” “你这家伙!” “嗯?”罗利的视线从指着莉莉薇手上的货币往上移,他发现莉莉薇正用一种很气愤,又像是快哭出来的复杂表情注视着自己。 “你这家伙是在捉弄本大人是嘛?” 罗利想起自己当年向师父学习货币的种类与名称时,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因此不禁笑出声音来。 “噜噜噜。” 听到莉莉薇发出低吼声,罗利急忙掩饰笑容。 “我不是在捉弄你,是蓝海城的所有商品交易都会用到这三种银币,我是怕你上当受骗而已。” “那就别笑!” 看见莉莉薇虽然生气,但仍然把视线拉回货币的模样,罗利还是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怎么会有三种货币呐?这未免也太复杂了吧。” “因为经常有新地区建立又毁灭,然后又再建立。除此之外,地方上的贵族或是官方也总是一味地发行新货币,再加上伪造的货币也不断出现。像是这种旧银币本来叫做银币,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最后就成了真货币。但是懂行情的行脚商人们,都知道里面的门路是什么。” “这三种货币要都是动物皮革做的,本大人绝对能一下子全记住。”莉莉薇哼着鼻子说道,最后叹了口气。 她的意思应该是在说她能够靠着自己敏锐的鼻子来分辨味道,但罗利不知道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不过,这用来排遣时间还不错吧?” 罗利的话没能勾起莉莉薇的笑意,她把手上所有的货币塞还给罗利说:“哼,不记了,本大人要睡午觉。” 罗利露出苦笑,但莉莉薇没有理会他。 当莉莉薇站起身子准备移向马车时,罗利对着她的背影说:“你就算睡着也知道狼群来了吧?” “当然知道。” “如果我们被包围的话,可会很麻烦呀。” 如果被邪教徒或山贼包围固然棘手,但至少还能与他们沟通,心情上会轻松一些。 要是换作是狼群,那自己就无法沟通了。 罗利又不是兽人,压根猜不到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展开攻击。 即使自己的马车上有莉莉薇在,罗利他还是觉得不放心。 “你这个家伙真是爱操心。”可能是察觉罗利内心的想法,莉莉薇回过头苦笑着说道:“一般说来,动物不管是在睡觉还是醒着都差不了太多,唯独人类睡觉时太没警觉性罢了。” “你这样一个睡觉会打呼的兽人少女说这话,真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莉莉薇听了,露出不悦的表情说:“本大人才不会打呼。” “倒是没那么大声罢了。” 莉莉薇的鼾声听来还算可爱,所以罗利才刻意多做了解释。 没想到莉莉薇听了,眉头锁得更深了,看来莉莉薇在意的不是鼾声听来可不可爱。 “本大人说本大人不会打呼。” “好啦,知道了。” 罗利笑着回答,莉莉薇坐回驾座贴近身子说:“本大人不会打呼!” “我说我知道。” 虽然莉莉薇一副这件事有失她的身份般的认真模样,但她那锐利的视线却让罗利感到心头一阵搔痒。 记得刚刚认识莉莉薇的时候,罗利还是单方面被她捉弄。 与她相处的时间多了后,罗利深深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懂得如何应付莉莉薇。 最后,莉莉薇似乎无法再多反驳些什么。 她心有不甘地嘟起嘴巴,别过脸不看罗利。 “还真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呢。”看见莉莉薇这样的举动,罗利一边轻声笑着,一边无意地喃喃说道。 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确实不见任何人影。 罗利本以为这条路是通往蓝海城的捷径,就算受到异教召唤师召唤出的狼群出没的谣言影响,应该多少也会有人经过这里。 但他回头一看,果然还是不见人影。 “毕竟谣言的力量很大呐。”尽管别过脸去,莉莉薇仍然回应了罗利的话。 看见莉莉薇如此孩子气的表现,罗利一边轻声笑着,一边点点头。 “没错。” “不过,似乎不是没有人影哎。”莉莉薇露出不同于先前的表情一边说,一边把尾巴收回长袍底下,接着露出了一副很无趣的模样,叹了口气。 一路上,两人即使与其他商人擦身而过,莉莉薇也都若无其事地梳理着尾巴。 所以,现在莉莉薇特地收起尾巴的举动让他觉得纳闷,但他立刻就知道原因了。 “有羊的味道,本大人讨厌的人类就在前方。” 如果说草原上有羊的味道,那表示前方就有牧羊人的踪影。 莉莉薇会藏起尾巴,想必是因为她知道牧羊人对狼的存在,有异于常人的洞察力。 看莉莉薇皱起鼻头说话的模样,不难知道她讨厌的牧羊人的程度之深。 牧羊人与狼是天生的宿敌。 不过,照理说狼也是行脚商人的敌人,所以罗利决定不提这件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牧羊少女 “你打算怎么做?想绕道?” “应该是对方要逃跑,本大人没必要躲避。” 看见莉莉薇说话时那不悦的表情,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他看到莉莉薇用她那犀利地目光瞪了自己一眼,但他淡笑一声之后,装做没看见似的别过了脸。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继续前进吧。毕竟走草原,车轮很容易陷入土里。” 看见莉莉薇沉默地点点头,罗利握紧缰绳让马车继续前进。 马车依然在草原的细窄小径上前进,走了一会儿后,终于看到远方有像一只只小羊的白点。 莉莉薇还是保持沉默,不悦的表情也依然挂在脸上。 罗利斜眼看了莉莉薇一眼,目光锐利的万狼公主似乎察觉到罗利的视线。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悄悄嘟起嘴巴说:“在你这家伙还没出生之前,本大人就讨厌牧羊人很久了。现在要本大人和牧羊人和睦相处,压根不可能。” “不和睦相处的话,就吃不上羊肉了哦!而那些小羊不能都是你的食物,它们都是牧羊人的财富,不能随便掠夺哦~” 莉莉薇听了罗利的话后,低下头叹了口气继续说:“看起来那么可口的食物在眼前晃来晃去,却说那不是食物,要本大人不能吃,你这家伙想想本大人会是怎样的心情?本大人讨厌牧羊人,讨厌这种商业思维耶!” 莉莉薇那一副事态严重的说话模样,虽让罗利觉得好笑,但他知道这对莉莉薇来说,或许确实是很严重的事。 所以,他看向前方,尽量让自己面无表情。 马车前进到罗利视线之内能够清楚看见小羊们与牧羊人的距离了。 因为所有的小羊都挤在一块儿,齐步缓慢移动着,所以一时之间两人都无法数出正确的数量,但全部小羊加起来有百只左右吧。 小羊们一边悠哉啃着路边的青草,一边缓缓走动着。 当然了,在那里不只是小羊们。在小羊们的旁边,还有莉莉薇最讨厌的牧羊人带着牧羊犬。 牧羊人身穿一件草色长袍,灰色的腰带上还挂着一个号角,手上拿着高过自身身高的一把长棍,长棍上的顶端还挂着一个差不多如同手掌大小的小表。 黑色的牧羊犬不停地在主人和小羊们的四周跑动,一副充满戒心的模样。 牧羊犬一跑起来,长长的黑毛仿佛一团黑色火焰,它的嘴边及四只脚底带着一抹白毛。 据说,行脚商人一旦在路上遇到牧羊人,必须要注意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坏了牧羊人的情绪,而第二件事,则是必须确认长袍底下的人不是恶魔。 牧羊人之所以会唤起人们如此难以理解的戒心,是因为牧羊人是比行脚商人更孤独的职业!在这了无边际的辽阔草原上,只带着牧羊犬和羊群结伴同行,从这点就能看出他们的孤独。而更主要的,是牧羊人的工作性质,多半让人认为他们不是正常的人类。 孤单一人带着一只牧羊犬和大量羊群,连续好几天都只在草原上走动,单手拿着长棍、吹号角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联想成能够自在控制动物的异教召唤师。 传言说,如果在行进路上遇到牧羊人,就能受到大地精灵的庇佑,保证一星期都不会遭遇事故;但相反地,也有传言说,牧羊人是恶魔的化身,一个不留意的话,自己的灵魂就会被锁在羊的身体里。 罗利并不认为这样的传言奇怪,因为牧羊人所散发出来的氛围,足以让人相信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当罗利举高右手,画了三次圆圈后,对方也上下移动长棍四次回应他。 这个算是遇上牧羊人的仪式,顺利完成时,让他悄悄感到安心。 这至少代表,对方不是亡魂。 然而,虽然第一关卡已顺利通过,但要确认对方是否为恶魔化身,还得再靠近一些才行。 等距离靠近到可以清楚看见牧羊人身上衣服的缝补痕迹时,罗利这才停下马车。 对牧羊人道上名字:“您好,我是行脚商人罗利,在我身边的这位,是我的同伴莉莉薇。” 靠近看,才看清,这位牧羊人的身材比罗利想象得还要娇小,身高顶多只高出莉莉薇一点。 在罗利报上名字时,原本赶着羊群的牧羊犬及时赶到了它的主人身边,像个忠诚的士兵坐在主人身旁。 用自己锐利的眼睛露出警戒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罗利两人。 牧羊人沉默,不发一语。 “因为神的指引,让我在这里遇见你,如果你是善良的牧羊人,应该知道该怎么表现。” 如果是善良的牧羊人,就一定知道该用吟诗与跳舞来证明自身的善良。 牧羊人听到罗利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见,牧羊人将长棍立在身体正前方。 牧羊人细瘦的手让罗利感到吃惊,但下一刻,他就更惊讶了。 “依天神的祝福。”吟唱起牧羊人诗歌的是个少女的声音:“依大地精灵的庇佑。” 牧羊少女巧妙地操纵长棍,动作熟练地画出一个小箭头,并让身子连同长棍从箭头顶端朝逆时钟的方向旋转画了一个圆圈。 “在风中聆听神的福音,如羊儿吃草似地吞下精灵的慈爱。”牧羊少女以长棍上端指向箭头顶端,轻轻抬起右脚踩踏地面发出声响:“羊儿受到牧羊人指引,牧羊人则受到神的指引。” 最后,牧羊少女把指向箭头顶端的长棍拉近她的指尖。 “依神的指引,牧羊人将迈向正途。” 无论在哪一个地区,牧羊人的诗歌及舞蹈几乎都一样。 虽然,牧羊人之间不会像工匠或商人一样组成稳固的公会,但其诗歌及舞蹈可以说是世界共通。 牧羊人可以利用风的力量帮沿途遇到的贫苦老百姓们传话给远方的人。 这传言听来,似乎有些不真实。 “请原谅我刚才对你的怀疑,现在我相信你了,你一定是善良的牧羊人。”罗利走下了马车,对牧羊少女说道。 牧羊少女听到罗利的话,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她的脸庞几乎全被兜帽给遮住了,所以她的真实样貌使得罗利无法断定,但是,从她的唇形露出的微笑来看,这位牧羊少女应是一位样貌清秀的美少女。 尽管罗利告诉自己,一定要尽量表现得像个绅士,但他的内心却是充满着好奇。 女性行脚商人在这世界很少见,而牧羊少女更是宛如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况且,还是一位年轻貌美的牧羊少女,这对本性就有着旺盛好奇心的行脚商人来说,怎么可能引不起兴趣呢? 几乎所有的行脚商人都是这样,一旦遇上与生意无关的事就会变得十分窝囊,而这也正是商人的本性。 罗利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与牧羊少女人攀谈,想了想后,只能压抑内心的好奇,说出遇上牧羊人时必须要说的台词:“能否请在神的指引下遇见的牧羊人,为我祈求行进路途的平安呢?” “非常乐意!”听见牧羊人如羊儿吃草一样平稳的声音,罗利的好奇心膨胀得比天上飘浮的云朵更大。 尽管罗利没让这样的心情,出现在脸上,但他必须不断压抑内心的好奇情绪。 厚脸皮地探询别人的隐私,本来就不符合罗利的性格,不会说好听的话更是他的本性。 罗利为了请牧羊少女为他祈求,而一边走近她,一边有些羡慕起青阳城内的兑换商蓝真的能言善辩。 更何况,最讨厌牧羊人的莉莉薇就坐在马车上。 罗利知道只有最后这个原因,才是迫使他压抑好奇心的最大理由。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受托为罗利祈求平安的牧羊少女用双手举高长棍,喃喃念出了祈祷文:“帕丽思、索罗、艾克楼、丝莫、兹依依、拉布多索、库希艾、西西里帕、芙咔!” 牧羊人的独特语言,与世界上的所有语言都不一样,也完全不同于世界各国所使用的任何一种密文,这种好听的调子无论听多少遍都会觉得异常神秘。 虽然牧羊人自身也不明白祈祷文真正的含意,但在祈求行脚商人的行进路程能够平安时,无论是哪国的牧羊人都会说出同样的祈祷文。 最后放下长棍,牧羊少女吹出长长一声号角声的动作也一样。 罗利向牧羊少女道谢,并递出一枚铜币。 答谢牧羊人时的惯例是不给金币或银币,只给铜币,而牧羊人照惯例也不能拒绝答礼。 牧羊少女伸出看起来比莉莉薇还要稍大一些的手。 罗利就这样把铜币放在了她的手上,并再次道谢。 “谢谢您,善良的牧羊人。” 果然,他还是找不到交谈的话题。 这虽让他觉得遗憾,但也只能作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被遗忘的重点 然而,就在罗利向牧羊少女道别并准备离开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令人意外地,牧羊少女主动与自己搭腔了。 “呃,请问您是要去蓝海城吗?” 有别于莉莉薇的清澈声音,牧羊少女的声音让人无法想象会是从事牧羊如此严酷工作的人所拥有。 罗利趁着回头之际,看了莉莉薇一眼。 他看见莉莉薇正在马车上别着脸,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是的,我从粉恋镇出发,并准备前往蓝海城。” “您是在哪里知道这条路的?” “在圣人梅双尘的龙脉之路上,没几天才知道的。” “这样啊……那,您有听说狼群的传言吗?” 听到这句话后,罗利明白了牧羊少女会主动搭腔的原因。 她一定以为罗利是在不知情之下才选择走这条路的行脚商人吧。 “听说了。不过,我因为赶时间所以才决定走这条路。” 罗利觉得没必要特地说出莉莉薇的事。 因为商人为了赚钱,即使路上有狼群出没的危险,也会毫不犹豫地前进,所以牧羊少女应该不会起疑心。 然而,牧羊少女却做出十分不可思议的反应。 不知怎么了,牧羊少女却露出了一种很遗憾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牧羊少女垂下肩膀,沉静地说道。 那模样明显是在表示她原本应该是在期待着什么。 可是,罗利想不通到底有什么可让她期待的呢? 罗利反复思考着自己与她之间刚刚交谈的内容,能猜出来的可能性并不多。 一个是倘若罗利没听说狼群的传言,另一个是倘若罗利不赶时间。 从交谈的内容中,能猜出牧羊少女有所期待的事情顶多就这两件。 “怎么了?” 罗利觉得自己身为一名行脚商人,不,应该是个男人此刻都应该这么询问。 他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并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绅士,想必莉莉薇在后方一定非常不悦,但罗利决定先把她抛到脑后。 “咦?啊,没事……那……那什么……” “请不用客气地说吧,还是你需要些什么商品吗?” 只要牵扯上生意,罗利的嘴巴及脑筋动得比谁都快。 或许一方面可以做生意,一方面还可以趁机探听到如妖精般稀奇少见的牧羊少女身世。 在罗利行脚商人般打算推销物品的笑脸底下,当然也没忘了这样盘算着。 然而,自己在听到牧羊少女接下来的话之后,罗利这些企图就全烟消云散了。 “那个,可以……请您雇用我……吗?” 看着牧羊少女两手抱着长棍,倚靠在长棍上提出如此要求,罗利的脑袋不停空转。 牧羊人会要求对方雇用自己,就等于是表示我愿意照顾你的小羊群们。 然而,罗利并没有饲养任何羊群。 如果说他有饲养动物,那也是一只态度傲慢却又非常聪明的万狼公主! “呃——我想,你看我的装扮也知道,我是一位行脚商人。难得你提出这么好的提议,可惜我没有饲养羊……” “不……不是的,您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牧羊少女急忙挥手,然后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般慌张地四处张望。 因为长袍的帽子遮住了牧羊少女的眼睛,所以罗利看不到她的视线,但她的模样看来,明显在寻找着什么,想必她是在寻找可以说明她提议的东西吧。 很快,牧羊少女似乎找到了她要表达的东西。 罗利之所以能够知道牧羊少女在寻找什么,是因为牧羊少女安下心后的态度。 这个举动,让他不禁惊讶地想,该不会牧羊少女的帽子底下也藏着像莉莉薇一样的耳朵吧。 牧羊少女在寻找的东西,是正提高警觉地坐在主人身边,有着黑色长毛的四脚士兵,牧羊人的忠实仆人——牧羊犬。 “我是个牧羊人。除了照顾羊群之外,我还会驱赶狼群。” 牧羊少女一边说话,一边挥动右手,让自己的黑犬动作敏捷地站起身子。 “如果您愿意雇用我,那个,我可以保护两位在行进路上不受狼群的袭击。您觉得如何?” 像是在为主人如此笨口拙舌的推销,做补充说明似的,黑犬吠叫一声后,快跑出去追赶就要散开来的羊群。 罗利听说过有人在必须路过治安不好的地方时,会雇用佣兵或士兵,但从未听说过有人为了防狼群袭击而雇用牧羊人。 身边如果有优秀的牧羊人跟着,确实就像拥有敏锐的眼睛及耳朵可以防狼群一样。 然而,尽管如此却从未听说过有人雇用牧羊人,这就表示没有一个牧羊人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罗利把视线从仿佛预演如何保护羊群,不受到狼群袭击似地四处跑动着的黑犬,拉回到眼前的牧羊少女身上。 想必过着孤单生活的牧羊少女,应该没机会对人展露客套的笑容吧? 她在帽子底下的嘴角,正不自在地笑着。 罗利稍做思考后,开口说:“请等一下,我问一下我同伴的意见。” “那就麻……麻烦您了。” 牧羊少女那拼命的模样,的确很容易让罗利愿意无条件雇用她。 但既然是雇用,就表示得支付酬劳给对方。 一谈到钱,商人的脑袋里,就只会想到如何计算损益而已。 罗利觉得有关牧羊人的事,询问身为对手的狼应该最适当了! 于是,他快步地走近马车,对着坐在上面无聊地打着哈欠的莉莉薇搭腔说:“你觉得那个牧羊人怎么样?” “嗯?” 莉莉薇一边擦着眼角,一边看向牧羊少女。 罗利的视线也跟着看向同样的方向,他看到牧羊少女没有看向他们,正在指挥牧羊犬。 罗利觉得她应该不是刻意展现工夫,只是单纯控制羊群不散开来而已。 比起走动时,羊群停下来的时候更容易随心所欲地散开。 莉莉薇拉回视线,一副很懒得开口的模样说:“本大人比较可爱。” 马儿发出嘶叫声,仿佛在笑。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工夫怎么样?” “工夫?” “你看得出来她身为牧羊人的工夫如何吗?如果工夫不错,就有雇用她的价值。你不是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莉莉薇瞥了一眼牧羊少女,立刻拉回视线,用充满怨恨的口吻说:“不是有本大人在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可以雇用牧羊人当防狼群的护卫。这或许可以当成新的生意来做,不是吗?” 莉莉薇是可以识破人类谎言的万狼公主,她明明知道罗利没说谎,却露出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不过,罗利一下子就察觉莉莉薇的企图。 “我没有被女色诱惑,因为你比较可爱啊。” 罗利一副“这样总行了吧?”的模样耸耸肩这么说,之后,便听到“勉强及格”的回答。 虽然莉莉薇严厉地这么说,但看她笑得开心的模样,想必她是在开玩笑吧。 “那……工夫好吗?” 莉莉薇听了,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说:“虽然没有实际看到那个牧羊人和狼群对战时的模样,所以不能断定情况如何。不过,算是中上程度。” “说具体一些。” “如果是本大人,一定能抓到她的羊。但如果是普通的狼,即使成群攻击,也会被她轻松打发掉。”莉莉薇的高评价令罗利感到意外,她继续说道:“那个牧羊人,很懂得控制羊群。所谓难应付的牧羊人,就是指身边有只聪明的狗,而且和狗合作无间。那个人具备了这两个条件,她的声音听来还很年轻,前途可畏呐,不如趁现在……” “我知道了,谢了。” 罗利不知道莉莉薇最后没说出来的那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过听她的尾巴发出“唰唰唰”的声响,或许她是一半一半吧。 但罗利只要知道牧羊少女身为牧羊人的工夫就足够了。 虽是试用,但也得付钱雇用她,如果没有实力那可就伤脑筋了。 正当罗利这么想着,打算转过身时,却被莉莉薇给叫住。 “你这家伙!” “嗯?” “你这家伙真的要雇用那个人呐?”莉莉薇的语气带着像是责备的意味。 被莉莉薇这么一问,罗利想起莉莉薇讨厌牧羊人。 “啊……你真的那么讨厌啊?” “如果说讨不讨厌,那当然是讨厌!可是,不是这个问题。你这家伙先别管本大人怎么着,本大人是在问你这家伙,雇用那个牧羊人真的没问题吗?” 听完她的话,罗利觉得冷不防地被捅了一刀,大概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能有什么问题?”罗利他不明白莉莉薇的意思,于是老实地反问。 莉莉薇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不悦的表情,眯着眼睛。 她那双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珠,现在有如冷火般锐利。 “如果雇用那个人就等于要结伴同行一段时间,是嘛?本大人是在问,这样没问题吗?”莉莉薇眼神冷淡地注视着罗利。 因为莉莉薇坐在马车上,所以她的视线高过罗利。 虽然知道应该不是视线比较高的缘故,但莉莉薇看来似乎非常生气。 雇用牧羊人有什么好让莉莉薇生气的呢? 罗利连忙动脑思考。 他觉得如果不是莉莉薇讨厌牧羊人这个最大的原因,那他几乎想不到有什么其他原因了。 罗利一一否决想得到的原因,最后得到了一个结论。 该不会是莉莉薇比较喜欢只有两人结伴同行吧? “你不喜欢啊?”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莉莉薇冷淡地回答,那模样在罗利眼中看来反而像是在闹别扭。 他觉得,原来莉莉薇也有这一面,不禁轻轻笑着说:“只要两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蓝海城了,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莉莉薇瞥了罗利一眼才说话的模样,显得十分可爱。 “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是忍耐一下吧。” 莉莉薇令人意外的可爱表现,让罗利的脸上不禁挂起笑容。 然而,莉莉薇皱起了眉头。 “本大人有什么好忍耐的?” “嗯,那当然是……” 罗利的话哽在喉咙里,他觉得总不能说出因为莉莉薇在吃醋吧? 如果照实说了,莉莉薇肯定会逞强地反驳他。 “我真的只是想试试牧羊人能不能当防狼群侵袭的护卫而已,你再忍耐两天吧?” “本大人可以忍耐,不过问题不是这个。” “那是啥?” 罗利一边看向牧羊少女的方向,一边说话,莉莉薇趁着他说话的空隙开口说:“本大人是在想,本大人如果随便和其他人结伴同行,本大人的事情可能会被发现。本大人是无所谓,但你这个家伙难道不会觉得困扰嘛?” 听到莉莉薇说的话,罗利听见脊椎发出冻结的声音。 从在远处的牧羊少女也察觉有异,倾头看着罗利的模样,他知道听见的声音不是错觉,也不是他想得太夸张。 没错,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原因! 怎么会把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想错了呢? 汗水从罗利的背脊渗出,他恨不得流下来的汗水能够洗去他的错误。 怎么会觉得莉莉薇喜欢只有两人的结伴同行呢? 罗利对着自己发问。 他告诉自己这未免也太过有自信了吧。 罗利感觉到莉莉薇的视线紧盯着他的后脑勺。 在远处的牧羊少女都能察觉到罗利的异样了,想必就在身边的万狼公主,会连他内心微妙的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吧。 “哦,对!原来如此。”罗利听了,顿时涨红了脸。 “原来,嗯……你这个家伙是希望听到本大人这么说?” 莉莉薇缓缓回过头,罗利看到莉莉薇摆出了一副寂寞的表情。 紧接着,她轻握拳头并举高到嘴角,带着楚楚可怜的娇羞表情说道:“本大人……比较喜欢和你这个家伙结伴同行……” 莉莉薇刻意扭着身子这么说,然后再别过脸,又立刻回过头来。 她瞬间换了个表情,攻击的话语随着冷淡的视线一同传来。 “别闹了。” 罗利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他觉得既羞耻又懊恼,甚至连身子都站不稳。 他一心只想从莉莉薇面前消失,当他转过身准备迈开步伐时,突然被叫住了。 罗利觉得难道还嘲笑的不够吗? 他回过头一看,发现莉莉薇正在马车上笑着。 那是一副受不了罗利似的笑容。 看到这样的笑容,罗利感到内心平静许多。 “真是。” 听到莉莉薇夹杂着叹息声这么说,罗利自然地露出苦笑。 “哎,两天左右应该不会被发现,随便你这家伙怎么决定。”莉莉薇说完,打了个哈欠,一副宣告谈话结束的模样别过脸去。 罗利点点头,快步走向牧羊少女。 他感觉自己似乎与莉莉薇又更亲近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韩昭月的身世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 “那……那什么……牧羊小姐姐,到蓝海城,我支付给你四十路易币如何?如果真遭到狼群的袭击且平安无事的话,就另外再付钱。” 可能是因为罗利与莉莉薇交谈太久,牧羊少女以为会被拒绝吧? 她张着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会意罗利说的话,急忙点了好几次头。 “请多多指教!” “我才是。” 为了表示合约成立,罗利伸手打算与牧羊少女握手时,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少女的名字。 “小姐姐,我方便知道你的名字吗?” “啊,不……不好意思。” 牧羊少女似乎发现自己还戴着帽子,她急忙脱去帽子。 对最近老是在莉莉薇面前慌张失措的罗利来说,眼前的光景让他的心灵获得慰藉。 像羊儿般柔弱的少女,脸庞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绑着马尾的淡金色头发明显看得出来没有梳理。 身材显得有些过于纤瘦,给人贫寒的印象。 眼眸深处是美丽的茶色,很符合清冷女神这个词汇。 “我的名字是韩昭月。” “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罗利,很开心认识你!” 罗利主动握紧韩昭月战战兢兢伸出的手,韩昭月惊讶地缩了一下她比莉莉薇稍大一些的手,但最后还是平静下来,轻轻握住罗利的手。 虽然韩昭月的手大小与莉莉薇几乎一样,但硬实的感觉的确很不一样,那是专属于牧羊人的手。 “那么,就拜托你陪我们到蓝海城。” “请多指教。”韩昭月的笑脸仿佛夏日绿草般轻柔。 罗利原以为与羊群结伴同行,只能缓慢前进,但事实似乎与他想象不同。 羊群的脚程比想象中还要快,在下坡路段羊群只要稍微加快脚步,就能够轻松把马车远远抛在后方。 羊群跑起来的时候虽然叫声依旧显得悠哉,但却有如一块白布在湍流中流动般迅速。 当然了,韩昭月也毫不吃力地跟在羊群后头。 目前的状况是羊群跑在最前头,羊群后头跟着韩昭月,而罗利的马车则殿后。 “战神。” 韩昭月一叫出这个名字,一身黑色长毛的牧羊犬战神,而后如黑色火焰箭矢般迅速跑向她,兴奋地弹跳身体,迫不及待等着韩昭月发出下一个指示。 紧接着,韩昭月一摇晃挂在长棍顶端的小表,战神而后如疾风般跑向羊群前头。 虽然罗利并不清楚怎么判断牧羊人的工夫好坏,但他看得出来韩昭月指挥牧羊犬的工夫了得。 她与战神的默契,并非是三两天就能培养出来。 不过,战神的年纪看来颇大,而韩昭月顶多只有十七八岁左右。 罗利觉得韩昭月的父亲应该是牧羊人,而这条牧羊犬应该是她父亲留下的吧。 身为商人的好奇心写在罗利的脸上。 “韩昭月。” “哎,罗利先生,怎么了?” “我问你啊,你当牧羊人很久了吗?” 韩昭月等到罗利发问完,便举高长棍摇了一下小表,她放慢脚步走近马车右边。 坐在马车左边的莉莉薇完全陷入沉睡当中。 “四年左右而已。” 若是想当个牧羊人,只要牢记牧羊人的诗歌、舞蹈,以及几种为行脚商人祈求平安的祈祷文,任何人都能够胜任。 因此有很多牧羊人虽然年轻,但从事这个工作却已有十年之久。 即使没有长棍及牧羊犬,只要能用枯树枝一边拍打羊群的屁股,一边让羊群前进,就是个称职的牧羊人。 “那只牧羊犬……战神是你一手养大的吗?” “不是,它是我捡来的。” 这回答令罗利感到非常意外! 优秀的牧羊犬等于是牧羊人的财产,不可能有牧羊人会粗心大意地让牧羊犬逃跑。 这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 那就是原本的饲主因为不得已的理由,必须放弃牧羊人的工作,并留下牧羊犬。 “我是捡到战神后才当牧羊人的。” “在那之前呢?” 罗利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寄住在寺庙附近设立的贫民救济院,并在那里帮忙。” 罗利觉得不应该探听他人的过去,不想再问下去。 然而,韩昭月却没有因此显得不开心,她回答的十分干脆。 或许因为她是罕见的牧羊少女,所以早就习惯被人探听身世了吧。 韩昭月曾经住在贫民救济院,就表示她没有亲人也没有财产。 不过,现在她已是个称职的牧羊人,看来上天并没有忘记把幸运带给人们。 “我寄住在救济院时,就经常盼望着可以拥有自己的工作,能够遇到战神真的很幸运。” “因为你每天的虔诚祈祷,所以才会遇上战神吧。” “是的,我真的觉得是上天特地安排让我和战神相遇。” 韩昭月摇晃着小表,发出“锵锵锵”的声响,战神而后跑了过来。 罗利的耳中传来战神利落的脚步声时,莉莉薇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她轻轻倚靠在罗利身上。 莉莉薇说她睡着时也能够知道狼靠近,那是真话。 “当救济院的土地被商人骗去,我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就遇到了战神。” 韩昭月的话让同样身为商人的罗利觉得有些刺耳,但不可否认这是经常发生的事。 “我遇到战神时,它全身是伤,狼狈不堪。” “被狼咬的吗?” 罗利感觉到莉莉薇的身子动了一下,他觉得搞不好莉莉薇是装睡。 “不是,我想应该是山贼还是佣兵……因为那个地方不曾有狼群出现。那时战神在山丘下缩着身子,嘴里还叼着这根长棍。” “原来如此。” 战神因为颈部被抚摸,开心地吠叫着。 想必那时在山丘下缩着身子,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应该不只有战神而已吧。 被赶出救济院的人,最后几乎都是走上饿死的命运。 平安度过苦难煎熬的一个人与一只狗,两者之间的感情绝不会轻易消失。 更何况,牧羊人是个孤独又严酷的职业,想必韩昭月的谈话对象自然会是战神。 罗利觉得与狗说话至少比冷淡的马儿好。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牧羊人说愿意当护卫。” “咦?” “牧羊人一般不会做这种事吧?” 罗利笑着这么说,韩昭月露出有些狼狈的表情害羞地低下头。 “其实……” “咦?” “我很想和人说话……” 罗利发现让身子倚靠在高过自己的长棍上,似乎是韩昭月的习惯动作。 他当然能理解韩昭月会这么说的心情。 因为他知道只要不是住在城里的老百姓,很少人不会感到不孤独。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韩昭月的表情变得开朗,她看向前方开口说:“我想要当个做衣服的裁缝。” “哦,你要赚公会加盟金是吗?” 韩昭月听了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 想必是因为不是商人的自己,却在和一位行脚商人面前谈钱,容易让人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天马行空的缘故吧? “毕竟最近不管哪一个城镇的加盟金都很贵。不过,新的城镇就没那么贵了。” “咦?真的吗?” 韩昭月美丽的茶色眼眸明显散发着期待的光芒,让人看了不禁露出了微笑。 对于过着行进生活的人来说,在城里生活、并拥有工作可以说是宿愿。 牧羊人这一行是连男人都觉得辛苦的工作,想必韩昭月想完成这心愿的想法会更强烈吧。 “新建立的城镇当中,有些地方偶尔还会有免费加盟的活动呢。” “免……免费,真的吗?罗利先生,这太好了!” 韩昭月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说道,她的模样让这几天老是被莉莉薇耍得团团转的罗利感到心灵平静。 “今后如果在路上遇到商人,你可以问问他们哪里有建造新城镇的计划。如果那个商人知情,相信他会很乐意告诉你。” 韩昭月一副仿佛听到藏宝处似的,露出神采奕奕、充满期待的笑容点点头。 看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让罗利觉得告诉她这些事情很值得。 而且,韩昭月给人一种很想帮助她的感觉。 罗利感受的到她用纤细的手臂,在拼命地努力过活。 罗利不禁盼望起身旁这只光靠嘴巴,就可以把老奸巨猾的商人玩弄在手中的万狼公主,也可以学习一下韩昭月的精神。 这么一来就可爱多了。 罗利甚至连在心里都不敢说出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雇主 “不过,最近建造新城镇的计划变少了,还是一边祈祷上天为自己带来幸运,一边老老实实工作赚钱,才是最稳当的。” “是的,每次都想靠上天的帮忙是会挨骂的。” 罗利原以为韩昭月会表现得很遗憾,没想到,她却是展露笑容开玩笑地这么说。 不禁让罗利有些吃惊,罗利觉得要不是莉莉薇坐在旁边,或许他早已邀请韩昭月一同坐在马车上。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突然动了一下身子。 罗利慌张地开口说:“那……那什么,站在行脚商人的立场来看,我想,比起当个牧羊人,或许你当行脚商人的护卫,会比较有赚头。我听说你们牧羊人之间抢地盘抢得很凶吧?” “嗯,是啊。” 韩昭月露出苦笑,从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的反应,不难看出她一路来有多辛苦。 “我还听说只有安全的地方,才会有牧羊人。” “有狼群出没的地方,才没有牧羊人是吗?” “是的。” “谁叫狼很麻烦……好痛!”大腿传来的剧痛感让罗利不由地在马车上跳了起来。 看到韩昭月投来不解的视线,罗利笑着掩饰他的怪异举动,并坐好身子。 看来莉莉薇真的是装睡,她捏了罗利的大腿。 “我想狼群也只是想要寻找食物吧。不过,它们有时候也会攻击我们……我还是希望可以待在安全的地方。” “谁叫狼都是很狡猾又阴险。”罗利为了报复莉莉薇捏他大腿,才故意这么说。 “说太多坏话可能会被听见,所以我不说它们的坏话。” 罗利回答了句:“是啊。” 他会表示赞同的原因,除了韩昭月悄悄缩起脖子说话的模样看来很有魅力之外,当然也是因为成为话题的狼就近在身旁。 “不过,你在这片谣传有狼群出没的地方,还能够平安无事地看管羊群,就表示你的工夫一定很好。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拜托你照顾更多羊群了。” “不,我能够平安无事都是因为受到神的庇佑……而且,能有工作可做,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怎么可能再去照顾更多的羊群。”韩昭月应该是谦虚才这么说,但她那看不出喜悦的笑脸,似乎诉说着还有其他原因。 能够猜想得到的原因并不多,或许她是对雇主有所不满,虽然罗利知道这样并不好,但好奇心又再次显现在他的脸上。 “或许那是因为雇主有眼不识泰山,不如干脆换个雇主吧?” 牧羊人也是在做生意,选择更好的条件是理所当然。 然而,韩昭月听了罗利的话,却是惊讶地说:“我……我不敢换雇主。” 韩昭月的样子看来不像是担心雇主的耳朵比狼还敏锐,会听见她说的坏话,她似乎是真心这么认为。 “抱歉,我太失礼了。一旦从事行脚商人的工作,凡事就总会考量损益。” “啊,不……不会。” 韩昭月似乎被她自己说的话给吓到,不过她突然轻声说:“那个……” “什么事?” “那个,换雇主……是常有的事情吗?” 这问题让罗利感到意外:“是啊。如果觉得条件不好,一般都会寻找其他雇主才是。” “这样啊……”然而,提到换雇主时,韩昭月会有如晴天霹雳般的震惊反应。 想必这是因为,她认为换雇主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吧? 这么一想,自然不难猜出她的雇主是谁。 韩昭月没有亲人也没有财产,她要找人让她牧羊,一路上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更何况,就算把小羊们给强壮的男性牧羊人,雇主也会认为十只羊当中顶多有八只羊能够活着回来。 如果让外表看来瘦弱的韩昭月牧羊,雇主会认为顶多有五只羊能回来,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这么一来,只有不计较损益、具有慈悲心的雇主会愿意让韩昭月牧羊。 也就是说…… 想到这里,罗利想到了一种可能,连忙问韩昭月:“冒昧请问一下,你的雇主是官方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韩昭月就露出了惊讶不已的表情,那惊讶的程度让罗利不禁觉得开心。 “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只有行脚商人才能知道的秘密。”罗利笑着说道,莉莉薇而后轻轻踩了他一脚。 或许莉莉薇是觉得要他别太得意吧。 “是的。是官方的祭司大人,把小羊们给我照顾的……” “如果是官方,应该就不怕没工作了,你真的遇上好雇主。” 想必是通过贫民救济院介绍的吧? 这世上比起幸运与实力,大多时候,还是要靠人脉,才会更具影响力。 “是的,我真的很幸运。”韩昭月这么回答之后,笑得很开心。 然而她的笑容,对于靠着在充满谎言与奉承话语的洽谈之中找出真相来谋生的行脚商人来说,未免也太容易被识破这只不过是虚假的笑容。 罗利趁着韩昭月忽然别过脸指示着战神时,将视线移向打从刚刚就一直装睡的莉莉薇。 他发现,莉莉薇也正看着他,莉莉薇愣了一瞬之后,立刻别过脸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罗利认为,这个时候如果莉莉薇开口了,或许她会说“本大人才不同情”吧。 “官方不但给我牧羊的工作,在各方面也很照顾我。”明显看得出韩昭月有一半是在对自己这么说,这不禁让人心疼起她来。 罗利听了这么多,当然也猜得出韩昭月表情黯然的原因。 官方此举并非是认真地雇用韩昭月,而是利用工作的理由严密监视她。 起初,官方应该是基于慈悲心怀,而给了韩昭月牧羊的工作吧? 一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换雇主的想法才会让韩昭月感到宛如一道晴天霹雳般震惊。 然而,牧羊人原本就容易被认为是邪教徒。 一有事情发生,很容易被当成恶魔的爪牙,并遭受不合理的批判。 女子从事此职业,会让顽固执迷的官方因此抱有很大的疑心也不足为奇。 而假设,这女子的牧羊工夫了得,那更是不用说了。 官方一定会认为女子施用的是异教法术,韩昭月肯定遭到如此偏颇的眼光看待。 而且,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件事情。 如果是这样,韩昭月不可能拿得到很好的酬劳。 她只会拿取微薄的酬劳,还得为官方做牛做马。而想存钱,或许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所以她才会向罗利提出护卫的提议。 罗利得到这样的结论之后,他的商人直觉也告诉他,最好不要再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现在,关于韩昭月身上的秘密,已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如果想要再更深入,他就得承受可能带来的后果。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我想就没必要换雇主了。” “是这样的吗?” “是的。因为官方是赞颂清贫的势力,或许给的酬劳会比较少,但只要神没有舍弃我们,官方就不会消失!这么一来,就不怕没有工作。只要有工作,就不怕没饭吃。这样子当然很幸运吧?” 罗利觉得就算煽动韩昭月,并建议她换雇主,也不会有人主动雇用被官方盯上的牧羊人。 如果害独身女子失去了工作,那可是大事一桩。 况且,罗利也没说谎,韩昭月似乎也认为就是这么回事。 她缓缓点了好几次头,然后说:“说的也是。” 韩昭月至少还拥有工作,所以情况还不算太差,但罗利认为她应该有怀抱希望的权利。 罗利清了一下喉咙,他尽力让语调显得开朗,说道:“不过,我有几个熟人住在蓝海城,我会问问看有没有商人想要雇用防狼的护卫。神也没有规定不能经营副业吧?” “真的吗?麻烦您了。” 看见韩昭月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罗利的眼角不由地往下垂。 这下,罗利也没资格说住在青阳城的兑换商蓝真,是个好色鬼了。 不过,韩昭月和城里的少女、工匠的少女,或是摊贩的少女不同,她散发着独特的清新感。 寺庙的尼姑们虽然很认真且率直,但她们对事物往往抱持着悲观的想法,还会刻意扼杀自己的喜怒哀乐情绪。 韩昭月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尼姑们这些无趣的地方全都置换成好的一面了。 就算不是个好色鬼,也会喜欢韩昭月。 罗利敢打赌,朝着韩昭月摇摆尾巴的战神,绝对是只公狗。 “过着行进生活的人,都有着想住在城镇的相同梦想。”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韩昭月也点点头,并用力地举高长棍。 战神随着响起的表声,跑了出去,羊群步伐整齐地转了个弯。 在这之后,罗利与韩昭月的话题围绕在旅途上碰到的食物,两人交谈甚欢。 视野辽阔的平缓道路,延伸在广大草原的那一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逗乐 牧羊人的夜晚来得很早。 夕阳西下时,他们便会决定当天的露宿地点,当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绯红,农民们踏上归途时,他们早已缩起身子进入梦乡。 这是因为,他们得在天色变暗,路上不见行人往来时起床,然后与牧羊犬彻夜看守羊群。 等到天色微亮时,牧羊人会再与牧羊犬轮流睡觉。 睡眠时间极少,也是牧羊人会被认为是严酷职业的原因之一。 比起这点,行脚商人晚上能够有充分的睡眠时间,还算是轻松的工作。 “这工作真辛苦。” 因为天气没有冷到起火取暖的地步,所以罗利躺在马车上休息,他一边吃着肉干,一边无意中喃喃地说道。 从马车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韩昭月像一颗路边的石头般,把身体缩成一团睡觉的模样。 虽然,罗利询问过韩昭月,要不要睡在马车上,但她说自己早就习惯,便直接在有些凹陷的草皮上缩着身子睡觉。 罗利从韩昭月身上拉回了视线,他看见坐在右边的莉莉薇,一副总算不用在意他人目光的模样,拉出尾巴开始梳理。 一边看着莉莉薇认真梳理着尾巴的侧脸,一边想着莉莉薇还真是勤奋,不厌其烦地一天梳那么多次。 这时,梳理着尾巴的莉莉薇忽然张开嘴巴说:“保养尾巴最重要的就是每天梳理。” 罗利一时没能会过意来,但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也就明白了,莉莉薇似乎是针对刚刚的话回答。 罗利偷偷笑着,莉莉薇发现后抬起头来,露出怀疑的神情。 “哦,你这家伙是在说那小姑娘呐?” “她的名字是韩昭月。” 看见莉莉薇一脸不悦地称呼韩昭月为“小姑娘”,罗利立刻纠正了她,并说出韩昭月的名字。 莉莉薇听到后,看了罗利后方的韩昭月一眼,立刻又拉回视线。 然后,她突然张大嘴巴,一把夺走罗利咬在口中的肉干。 罗利受到惊吓,愣了好一会儿。 他回过神来,急忙想要夺回肉干,但看见莉莉薇用惊人的眼神瞪着他,又收回了手。 罗利认为莉莉薇应该不是因为被捉弄而生气,但她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相当不悦。 看莉莉薇虽然不悦,但还是特地在罗利身旁梳理着尾巴,罗利就知道莉莉薇愤怒的矛头应该不是指向他。 很明显地,让莉莉薇不开心的原因只有一个。 “所以,我不是已经问过你的意见了吗?” 虽然,这话听来像是在找借口,莉莉薇听了之后轻哼一声,说道:“那也不能安心地梳理尾巴。” “在马车上就可以了吧?” “哼,如果在马车上梳理尾巴……” “怎么了?”看见莉莉薇突然不说话,于是罗利这么反问。 莉莉薇听了之后,嘟起嘴来,嘴里还咬着肉干。 看来,她似乎不太想说出来是什么事。 虽然,罗利很介意莉莉薇吞下什么话,但要是继续追问下去,很难保证她不会发飙。 看莉莉薇的情绪有如受伤的马儿一样难应付,罗利别开视线,把装满水的皮袋往嘴边送。 罗利早已把莉莉薇的事情抛到脑后,正想着天色已暗,差不多该起火了的时候。 莉莉薇突然切入话题:“你这家伙似乎与那个叫韩昭月的小姑娘聊的很开心呐。” “嗯?跟韩昭月吗?” 莉莉薇口中仍咬着从罗利口中夺来的肉干,她的视线虽然落在尾巴上,但映入她眼帘的似乎不是她自豪的尾巴。 “是她说,想和人说话的啊,我没理由拒绝她吧?” 罗利觉得万狼公主的心胸,应该不至于狭窄到自己与讨厌的牧羊人聊得开心就生气。 而且,莉莉薇自己一直装睡。 韩昭月时而会偷看莉莉薇,她似乎很想与年纪相仿的莉莉薇说话,但最后也只问了莉莉薇的名字,没能多说几句。 只要莉莉薇愿意加入谈话,应该有很多机会才是。 “而且,我很久没和普通的少女交谈了。”罗利一边看着韩昭月,一边开玩笑地说。 他把视线拉回莉莉薇身上,忽然就心生畏缩了。 莉莉薇的表情变了,不是开心的表情,而是用同情的表情看着罗利。 “你这家伙,没发现那小姑娘其实不喜欢和你这家伙说话吗?” “咦?” 罗利怀疑的目光打算看向韩昭月,但稍微移动一下视线就停了下来。 他觉得每次都上一样的当,怎么当得了行脚商人呢? 罗利掩饰着自己稍微转动了头部的动作,他让心情平静下来,想起了曾经在某处听过的吟游诗人说的话。 “哎,这也有可能吧。如果一下子就被人爱上,那就少了被慢慢爱上的乐趣了。” 虽然,罗利当初听到吟游诗人说这话时,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现在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后,不可思议地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比起突然被人一见钟情,确实被慢慢爱上会有更多的乐趣。 不过,罗利说的话似乎让莉莉薇感到相当意外。 莉莉薇因为太过惊讶,脸上失去了表情,肉干也从她的口中掉落。 “我的口才也很不错吧?”虽然罗利的话是为了搞笑而说,但有一半是真心这么认为。 然而,莉莉薇一听到罗利说的话,突然像退去的海浪,化为海啸向前扑来似地笑了出来。 “噗嗤……哈哈哈哈哈,太不适合了,噗嗤……哈哈哈哈哈。”莉莉薇抱着肚子狂笑,有几次她试图忍住笑意,但还是没能忍住,又噗嗤一声喷笑出来。 最后,莉莉薇涨红了脸,趴倒在堆积如山的军备物资上痛苦地大笑着。 罗利起初一边和莉莉薇一起笑着,一边看着她的反应,但最后表情变得苦涩。 细心梳理过的尾巴,显得比平常还要蓬松,像求救似地不停拍打着马车。 “喂,你笑过头了吧!” 虽说是为了搞笑,但被笑到这种程度,就不觉得有趣了。 “真是的。” 罗利再次把皮袋往嘴边送,连同水一起喝下被取笑的怒气,以及早知道就不要说出只懂皮毛的诗人台词的羞耻。 “呼……呼……啊——笑死本大人了!” “笑完了吗?” 罗利一边看着太阳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一边叹了一口气说道。 他说什么也不肯看向莉莉薇。 “嗯,原来你这家伙也有让人意外的招数呐。”罗利斜眼看了莉莉薇一眼,莉莉薇趴在堆积如山的军备物资上,一脸笑得疲累的表情看向他。 事实上,莉莉薇的模样确实像全速奔跑过后,难以喘气般痛苦。 “不过,如果这样能让你的心情好转,也就值得了。” 虽说莉莉薇很讨厌牧羊人,但她好像真的很不开心。 罗利觉得莉莉薇不可能会真心为了他与韩昭月聊得开心而吃醋,说要梳理尾巴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机会。 该不会是莉莉薇怕生吧? 虽然罗利这样想过,但他想起初遇上莉莉薇时发生的事,便告诉自己莉莉薇绝对不可能怕生。 “嗯?心情?” 在莉莉薇笑得不支倒地时露出来的狼耳朵微微动着,到现在仍含着泪水的目光投向罗利,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 “你不是因为不能梳理尾巴而很不开心吗?” “哦。”莉莉薇似乎想起来了:“是啊。” 莉莉薇回答时表情已恢复了平静,她从堆积如山的军备物资上坐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看莉莉薇一副现在才想起来的模样,就觉得她不开心的原因不是能不能梳理尾巴的问题。 这只是她表现不开心的借口,事实上应该是其他原因让她不开心吧。 “这也是没办法。” 莉莉薇的尾巴末端轻轻拍打了车板一下,发出“啪唰”一声。“而且,被你这个家伙的招数逗笑了之后,也觉得生气很蠢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笑出来之后,忽然看向马车外说:“那个叫韩昭月的小姑娘不冷吗?” 此刻的太阳落在西方,东边的天际已经染上了一片群青色。 莉莉薇的话,让罗利想起差不多该生火了。 虽然,罗利听过牧羊人没有生火的习惯,但他觉得这并非牧羊人特别耐寒,而是他们必须看守或追赶羊群。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独自缩着身子躺在凹陷的草皮上的韩昭月。 这时,罗利感觉有东西靠近嘴边,于是看向那方向,他看见莉莉薇递出了肉干。 “逗本大人笑的酬劳。” “你笑得那么夸张,才这么一块肉干啊?” “不要是嘛?” 莉莉薇很有趣似地笑着说道,虽然罗利觉得难为情,但还是决定用嘴巴接下肉干。 然而,罗利却咬了个空,因为莉莉薇突然收回她的手。 如果继续陪笑个不停的莉莉薇玩下去,那就输了。 罗利不理会莉莉薇,脸上的表情像在说“我懒得理你这种孩子气的恶作剧”。 他觉得再不生火就得在寒风之中吃冷饭,当他准备跳下马车时,莉莉薇抓住他的衣服并把嘴唇贴近他。 罗利吓了一跳! 那是因为莉莉薇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在绯红色的夕阳照射下,闪闪发着光。 “本大人在想,偶尔来点生羊肉也不错,你这家伙觉得呢?” 然而,莉莉薇却是露着尖牙说出这番话。 再加上薄暮之中,响起的羊叫声显得哀戚。 这让罗利很难认为莉莉薇是在开玩笑,毕竟,莉莉薇是真正的狼。 罗利轻轻顶了一下莉莉薇的头,要她别再恶作剧,然后跳下马车。 莉莉薇悄悄嘟起嘴巴,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紧接着,便拿起马车上的柴火及稻草交给了罗利。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进城 想要入境蓝海城,必须通过两道关卡。 第一层是设置在主要道路上,以大范围包围蓝海城这个大城市的关卡,第二层则是进入城墙内的关卡。 一个城镇一旦发展成如蓝海城般大规模的城市,就会有庞大人数进出。 因此,必须先通过设在城镇外的关卡并取得通行证,然后再通过设在城墙的关卡。 只要是守规矩的行脚商人,就一定会走正规道路。 所以,没取得通行证的人,在经过城墙的关卡时,便会立刻遭到驱逐。 如此严格的规定,也是为了牵制容易发生于大城市的大量走私,以及伪造货币流入。 罗利一行三人,走来的道路似乎平时就不大被人使用,所设置的关卡虽不至于简陋,但比起罗利平时使用的道路所设置的关卡来得简单朴素,卫兵似乎也都认识韩昭月。 韩昭月仿佛施了神秘的法术似的,让羊群流畅地越过路面堆满树枝和石块,通过了道路变得狭窄的检查处,罗利等人也在接受行李检查后通过关卡。 来到蓝海城的城墙外,这里的关卡变得截然不同。 不但声势壮大,而且严竣。 蓝海城附近一带,不存在着贵族势力,想要强硬突破这里的城墙是不可能的。 在世人的眼中,拥有围墙和挖掘水沟后铺设树枝的渠道,就是值得骄傲的坚固城墙! 然而,蓝海城的城墙不但以石墙围住整座城市,甚至还以一定的间隔设置了看守塔。 与其说是城市,蓝海城更像是一座城堡。 在通过第一层关卡,来到视野辽阔的山丘时,莉莉薇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城墙的四周围绕着宽广的田地,放射状的道路从城里向外延伸,穿过大片田地。 道路上,能看到追赶着猪群的农民,以及正在前进的商队。 远方可看见像是白色地毯般移动着的东西,那是拥有这一带地区广大地盘的牧羊人所带领的羊群。 虽然,牧羊人会一次带领超过一百只以上的羊群并不稀奇,但在蓝海城,为了应付城里的肉食消费量,想必像这样工夫了得的牧羊人随处可见。 不管怎么说,蓝海城的所有一切都超乎标准! 罗利一行三人沿着如此视野辽阔的山丘而下,在田地之间前进。 因为城市过于巨大,在山丘上望去时以为距离颇近,但实际走了后,才发现有好一段距离。 韩昭月必须一路注意不让羊群吃了道路两旁田地的农作物,所以路上其实花了挺长时间才来到能看见城墙模样的距离。 来到这个距离后,罗利一边走路,一边缓缓拿出两枚银币递向韩昭月说: “那么,这是说好要付给你的两枚焰铜币。” 焰铜币是一种很粗劣的铜币! 罗利觉得普通的四十枚铜币,只会使韩昭月的行进李加重。 而且她只要两枚焰铜币,应该就能够换得四十五枚路易币。 罗利多给韩昭月钱,是为了施予一些恩惠给她。 虽然在雇用韩昭月的一路上,很幸运地没有遭到狼袭击。 不过,她的工夫不仅让罗利啧啧称奇,就算询问莉莉薇的意见,莉莉薇也给了很高的评价。 韩昭月的将来,势必会在牧羊界崭露头角,罗利是为了那个时候而投资。 “咦?可是这如果拿去兑换的话,会太多的吧。” “这是投资。” “投资?” “毕竟和工夫好的牧羊人当朋友,在交易羊毛时有可能遇上出乎意料的发财机会。” 罗利说话时,故意表现得像个精打细算的商人。 韩昭月听了之后,开心地笑笑,像是服输了似的收下两枚焰铜币。 “我们会在莱恩公会的洋行待上一阵子。如果你有带羊群前去草原的打算时,请走一趟洋行,或许我可以介绍想找护卫的商人给你。” “好的。” “啊,我还是先问你一下好了。你能够当护卫的地区,就是我们一路走来的那一带吗?” “呃……我可以到聊情镇和粉恋镇。啊,还有青梅城。” 聊情镇是个偏远的城镇,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听到青梅城的城镇名称,让罗利吃了一惊! 那是因为,青梅城并不受到以首领之姿统领这一带地区的蓝海城支配,算是相当罕见的城镇。 青梅城就位于罗利等人一路走来的道路途中,往北的方向。 在地图上距离蓝海城并不远,但是那里的地理条件,拥有连士兵都感到畏惧的阴森森林,让它免于遭受蓝海城的侵略,是这一带地区唯一仍有多数邪教徒居住的城镇。 除此之外,通往青梅城的正规道路必须绕上一大段远路,韩昭月不可能表示自己可以在这样遥远的路途当护卫。 所以,想必她是有自信能够穿越那座阴森森林吧。 如果是这样,应该会有很多商人想要前往青梅城。 “青梅城啊。可以去那里的话,或许找得到客人。” 韩昭月的眼神散发出光芒,她深深鞠个躬,说了句:“拜托您了。” “那么,我们要从东南门进去,就在这里分手吧。” “好的,再会了。” 言罢,韩昭月摇了摇小表,罗利朝她点点头,然后让马车头转向左边。 蓝海城的面积非常大,光是大型出入口就有十七处。 其中,有专供带领大量羊群或家畜的人们进出的出入口,韩昭月就必须通过这种出入口。 另外,蓝海城的街道设计上,有着常见于大城市的奇异复杂构造,如果知道目的地位置,就尽量从距离最近的城门入城。 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由此可见,这个城市真的很大! 罗利有些在意地回过头看,他发现韩昭月仍目送着他们。 韩昭月一发现罗利回过头看,便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朝着他挥手。 罗利当然也该挥手回应韩昭月,但他害怕又会被莉莉薇嘲笑个不停,便偷看了一眼在他身旁的莉莉薇。 莉莉薇以一副早知道罗利会偷看她似的模样,看着罗利说:“你这家伙认为本大人是性情那么恶劣的人吗?” 罗利苦笑,他挥手回应韩昭月后,把身子转回前方。 他正思考着马车上的军备物资,会在接下来的关卡被扣下多少通行税时,却听到这样讨人厌的发言。 “嗯,就是不知道蜂蜜腌制的桃子罐头会是什么味道呐,真令人期待。” “卧槽!你还记得啊?” “你这家伙!该不会说不买了吧?你要是不买,本大人就……哼哼哼!你懂的!”莉莉薇微微倾头、露出微笑的模样反而给人很恐怖的感觉。 罗利别开她的视线,仿佛在祈祷似地喃喃说:“如果没卖这种罐头的话,那我想给你买也没得买啊。” “一定会有卖的!”莉莉薇的语气,仿佛她确信一定有卖似的。 “啊,还有,或许不用多提醒你。不过,等会儿你要装得比在刚刚的检查处更像个修女的样子。只要装成修女,检查就不会那么严格。” “嗯。本大人没愚蠢到想在这么大的城镇引起骚动,只是这样看起来像个修女吗?” “这点应该不用担心吧。”罗利老实地对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才感到后悔。 莉莉薇提过官方害她吃了好多次苦头。 如果说她看起来像个修女,有可能会惹她生气。 “嗯。呵呵,看起来像啊。” 然而,莉莉薇却是看似开心的模样。 “……你不生气啊?” “嗯?为何要生气呐?” “没有,我想官方对你来说应该算是敌人啊。” “也不见得是。就像你这家伙类似的人会存在的道理一样,基本上修女们都很温柔。而且,就算以本大人身为万狼公主的眼光来看,很多修女也都很漂亮。美丑是不分种族的呐。” 原来如此! 罗利这么想着,并为莉莉薇没有生气而松了一大口气。 确实,就像她说的那样,很多修女其实都长得很美。 或许,这是因为她们遵奉顺从、纯洁、清贫的信念使然。 不过事实上,有很多贵族的私生子女都会被官方收留。 很多女子以美貌为武器,想要成为贵族的爱妾,也有很多男子以武艺或诗歌为武器,想要征服贵族少女的心。 这些人与贵族之间所生下的小孩,往往都比正式夫妻之间所生下的小孩成长得还要健康。 想必是想要赢得贵族芳心的男子或女子们比较强悍的缘故吧。 当然了,这些人所生下的小孩,常会成为世间不断发生的继承权争夺战起因,所以大部分的小孩都会被官方收留。 因为这样的缘故,俊男美女也就变多了。 “不过,不断绝食而弄垮身子的生活,本大人可过不来呐。” 罗利听了,别无他意地笑了笑。 两人沿着城墙的道路前进,就在如此闲聊之际,眼前出现了热闹的人群。 那是进入城里的东南方出入口! 壮观的城门朝向城外打开,络绎不绝的人们走进城门,同时也离开城门踏上旅途。 行李检查与身家盘查是在穿过城墙的地方进行,因为负责检查的人员相当多,所以尽管有这么多通行者进出,也几乎不用排队等待检查。 然而,不同于粉恋镇,这里没有人愿意排好队伍,也没有人要求大家排好队伍,如果不懂得如何接受检查,不管在这里待多久都进不了城。 懂得如何接受检查的罗利,一边注意着不让马车撞上其他人,一边让马车蛇行前进,逐一超越那些第一次来到这里而不知所措的人们,最后穿过拱门城墙进到城里。 如果发生战争,这里会成为一个守卫点,因此,就只有这里的城墙特别厚。 罗利朝上方一看,便看见上方挂着用粗大木头组成的格子状吊门。 虽然,罗利每次总是心惊胆跳地想着吊门会不会掉下来,但是他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在距离吊门前面一些的天花板上,凿开了一个大洞,目的是为了在敌人攻到城门时,可以从上方倾倒滚烫的热油。 洞孔四周的颜色之所以有些不同,想必是实际使用过好几次的缘故吧。 穿过城墙之后,罗利看见前方有检查通行者的检查处。 再更前方一些,就可看见蓝海城的街景。 不仅是蓝海城,只要是大型城镇多会用坚固的城墙包围,因此难以扩展城镇的土地,建筑物只能不断往高层化发展。 蓝海城的建筑物高层化特别严重,穿过城墙后,映入眼帘的街景就像是满载着货物的船舱,四处可见建筑物就像快要满出来的货物一般。 往更前方看去,可以看到建盖在城市中心位置的蓝海城大圣堂屋顶高高耸立着。 “喂,那边的行脚商人。看街景看得太入迷,可是会造成意外的。” 罗利随着声音拉回视线,他发现身穿单薄皮制铠甲的卫兵,正用一把长剑指着自己。 “很抱歉。” 莉莉薇在一旁嗤嗤笑。 “那么,下一个!就刚刚被骂的商人好了!”因为等待检查的人并没有排成队伍,所以检查的人也相当随便。 虽然被如此点名让罗利感到羞耻,但也只能乖乖驾着马车走近检查官,并向他鞠了个躬。 “通行证。”对方一副忙碌的模样简短地说道。 “在这里。” “嗯,从粉恋镇来的啊。货呢?” “军备物资二十组。” 由于这里严禁商人在城墙外做生意,因此货物数量必须与通行证上面的数量一致。 然而,检查官听了后,眨了几次眼睛。 他的样子看来似乎很惊讶。 “军备物资?从粉恋镇带来的?” “是……是的。我是从天赐商行买来的,有什么不妥吗?” 因为蓝海城是从前讨伐邪教徒的士兵团,在这里建盖要塞而形成的城镇。 所以到现在,也仍是出征到北方的士兵们重要补给基地。 因为这样的缘故,四周所有城镇都会运送军备物资到这里来,而军备物资也十分抢手。 检查官的反应让罗利感到纳闷,于是反问了检查官,检查官立刻摇头否定,并看向马车。 马车上放着以皮革及铁链编成的头盔、铁护手、铠甲及护腿具为一组的军备物资,并用绳索捆绑住,共有二十组。 虽说不是商品,但如果带进城里会被扣下高额税金的葡萄酒则早已喝光。 马车上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而检查官似乎也这么认为。 他爬上罗利的马车,只检查了所有军备物资里是否藏有高关税的黄金或宝石后,就立刻跳下马车。 虽然检查得草率,但从检查官若无其事地连生火用的稻草堆里都不忘记看几眼的地方看来,想要偷带东西进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看来确实是从粉恋镇来的军备物资。那,税金要缴纳现金还是决定一物换一物呢?” 如果以一成的关税来计算,总金额达一百枚米拉币的军备物资,关税金额会是十枚米拉币。 十枚米拉币就等于三百枚以上旧银币,没有商人会带着这么大笔金额在身上,况且检查官要数这么多枚银币也相当费事。 如果以一物换一物来替代税金,可以一次解决很多麻烦事。 当罗利回答“一物换一物”后,传来了检查官松了口气的叹息声,同时听到“聪明的判断”的回答。 “请到那里换两组军备物资。” 检查官一边说,一边用羽毛笔在手上的纸张写字,并递给了罗利。 二十组军备物资当中换了两组军备物资,作为关税,这就表示被扣了一成的关税。 因为这笔买卖算是妥当,所以罗利坦率地点点头,并收下纸张。 另外,因为莉莉薇乖巧安静的模样就跟修女没两样,所以检查官对莉莉薇完全没有提出质问。 蓝海城是个官方城市,如果出现怀疑圣职者或修女的行为,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不管怎么说,能够顺利通过关卡让罗利松了口气。 因为前方人潮拥挤,驾着马车前进很危险。 于是,罗利走下了马车,一边牵着马儿,一边步行前进。 到了征税所,在空中交错的语言与人们身上穿的衣服都不同,那混乱的程度正如战争般吵闹。 在这里,也可以听到只要在征收税金的场所,就一定听得到的杀价声及哀求声。 罗利当然没打算做出像是要求减少税金等愚蠢的交涉行为,他像只温驯的小羊乖乖交出两组军备物资给征税官。 然而,当罗利交出从检查官手中收下的纸张及军备物资时,征税官却皱起了眉头。 罗利有些紧张地想着: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但是,征税官后来什么也没多问。 这让罗利觉得有些无法释怀,但通过关卡走进城里之后,他还是跳上了马车。 当罗利告知征税官自己的货物是军备物资时,检查官的反应让人纳闷。 但既然已顺利通过检查,也没有必要多生烦恼了吧。 罗利在心里,如此对着自己说,但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你这家伙啊。” 没预警地传来莉莉薇的声音,让罗利一时以为会是个坏消息,不禁紧张了起来。 “什么事?”罗利露出紧张的表情问道。 这时,莉莉薇缓缓开口说道:“嗯,本大人肚子饿了。” “……” 罗利转回前方,他把莉莉薇的诉求连同心中的不安一块儿抛到脑后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商业公会 进入蓝海城后,无论在城里的任何一个位置都看得见一栋巨大的钟楼。 这个城市的街道以这栋钟楼为中心向外扩展,靠近钟楼且被旧城墙包围的地区,称之为——老街。 老街的四周则是一般市区,蓝海城的版图形状近乎圆形,南边有个最大规模的城门。 从这个大城门进到城里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被很多第一次来到这里行脚商人羡煞不已的大广场,以及利用南方最新技术所建造的喷水池。 而广场上有一个很大的市场,城里拥有实质权力与财富的大商行,或是来自强权地区的洋行,在广场的四周栉比鳞次。 绕到这些洋行的后方,还可以看见小商行,以及各行各业工匠们的住处兼工作场地。 蓝海城共有五处像这样的广场,位置分别以钟楼为中心,并以南门为顶点,形成五角形状。 五个广场各有其独特的特色,在城里形成了另一座小城市。 罗利与莉莉薇通过的城门,位在蓝海城的东南方,进入这扇城门,所看到的广场规模虽不及南门广场,但也是相当广阔的广场。 在这里,以广场为中心树立着过去在邪教徒讨伐战中有卓越表现的士兵,以及对国家有极大贡献的英雄或圣人铜像。 广场上设有许多摊贩,当中也有铺上草席就地做起生意的小微商人。 不过,铜像的四周并没有摊贩,取而代之的是演奏乐器的乐团,以及只拿着一根简陋笛子交互表演着吟唱与演奏的吟游诗人,还有以怪异打扮表演着名喜剧的小丑。 在这些人之中,还能看见身穿破衣、手持厚重道书在街边替人算命的算命道士身影。 一旁身穿更加破烂衣物的乞丐,正专注地听着算命道士给那些达官贵人算命。 乞丐一边吃着从小吃摊摊贩那儿买来的小吃,一边欣赏演奏乐器的乐团的表演,享受完这些乐趣后再聆听算命道士的卦象解释收收心。 虽然,这是一位乞丐在这个城市里会有的固定行程,但是罗利和莉莉薇并未觉得这位乞丐在思想上比正常人弱多少。 罗利与莉莉薇坐着马车,找到了一家装修还算不错的旅馆,将马车寄放在旅馆之后,办理了必要的入住手续。 把行李简单放在房内之后,他俩就前往了莱恩公会。 在前往莱恩公会的途中,被沿途小吃摊摊贩处飘散出来的食物香味,以及广场传来的愉快声音所吸引,不知不觉走向广场。 两人拿在手上的是牛肉小丸子,这是最便宜也最常见的小吃。 虽然牛肉小丸子带点土味,但是它本身的香味盖过了土味,所以吃起来也挺顺口的。 吃到顺口的小吃,就会想小酌一杯,而这是人之常情。 等到罗利发现时,他与莉莉薇两人已经站在饮料摊贩前,一边看着小丑演喜剧,一边喝着啤酒。 “嗯!哇塞,好喝哎。” 莉莉薇一口饮尽啤酒,泡沫沾满了两边的嘴角,她立刻再点了一杯啤酒。 摊贩的老板看见出手阔气的客人,也不吝啬地倒上满满的啤酒给客人。 大白天就吃着牛肉小丸子、喝啤酒的莉莉薇,没有打扮成修女的模样。 修女的装扮虽然在进城时很有用,但和一位看起来就是行脚商人的罗利结伴同行时,修女的装扮反而会是个阻碍。 所以,莉莉薇现在披上兔皮做成的斗篷代替长袍,并反折长袍的上半身部位绑在腰际,好当成裙子遮住尾巴。 至于麻烦的狼耳朵,则是用摊贩老板娘会戴在头上的三角头巾遮住。 这样子的莉莉薇,就变身成了一位城市少女的装扮。 这里处处都能见到丢下手边工作,跑到广场玩耍的年轻少女,所以不用担心被怀疑。 人们看见莉莉薇加点啤酒,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顶多只会认为莉莉薇是在敲诈年轻的行脚商人吧。 事实上,当罗利付啤酒钱时,摊贩老板还若无其事地说,他交了一个很会花钱的少女。 罗利因为懒得解释,所以只能报以苦笑。 但想到老板的话也不尽然是错,让罗利不禁摇了摇头。 “这城镇不但酒好喝又热闹,很不错呐。是嘛?” “正因为这城镇很热闹,所以更不能掉以轻心。你千万不要跟士兵或佣兵起冲突啊,不然事情会很麻烦的。” “包在本大人身上。” 真的能行吗? 罗利叹了口气代替他心中的疑问。 “那……咱们差不多该走了。” 罗利喝完第二杯啤酒时,莉莉薇也正好喝完第四杯啤酒,所以罗利决定适时喊停。 照这样下去,他觉得会一直喝到晚上都停不下来。 “嗯?这么快就要走啦?本大人还没喝过瘾呐。” “晚上再喝不就得了?走啦。” 莉莉薇看了看啤酒杯,再看了看罗利后,认命地离开摊贩。 当莉莉薇走到罗利身边时,同时传来了老板说出“多谢惠顾”的声音,但那声音而后就消失在了喧嚣之中。 “咱们要去哪儿啊?” “去莱恩公会……喂!你擦一下嘴角可不可以啊?” 莉莉薇总算察觉她的嘴角还沾着啤酒的泡沫,并打算拿她的衣角来擦。 但是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伸手抓住罗利的袖子擦了擦嘴巴。 “嘿,你这个小调皮,竟然拿我的袖子擦嘴。讨打!” 说着,罗利就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哎哟~~本大人不是已经被打了嘛。” 虽然莉莉薇一边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一边瞪着罗利说,但是她的另一只手却依然紧紧握住罗利的手,一副深怕会走丢了似的模样。 被她拿自己衣袖擦嘴的怒气,似乎在她说出这话之后一下子就消了。 “可是,你这家伙……” “嗯?” “本大人也跟着去那莱恩公会干什么啊?本大人想待在广场喝啤酒哎。” “留你一个人在那儿实在太危险了。” 虽然罗利以警告的口吻这么说,但莉莉薇却是先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像是会错意似的腼腆地笑着说:“嗯。谁叫本大人长得这么可爱呐,你说的对,的确留本大人一个人在那儿实在是太危险了。” 莉莉薇一边走路,一边让难得露出来的长发随风摇摆,那副模样,确实相当吸引人们的目光。 也有人对着和莉莉薇牵着手走路的罗利,报以了一种羡慕的眼光。 虽说,牵着莉莉薇走路不让人得意是骗人的,但留下莉莉薇一个人,也确实让人担心她会引起骚动。 广场确实是个很欢愉的地方,但是越欢愉的地方,就越容易与人起冲突。 如果说莉莉薇的真实身份,因为什么意外而被发现,那可是一件大事。 “长得再可爱,也无法用可爱来敷衍官方的士兵和钟楼士兵啊。如果喝醉酒露出耳朵和尾巴来,事情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没那种事,到时候豁出去不就得了嘛。顶多是叼着你这个家伙逃到城外罢了,那般高度的城墙还怕本大人跳不过吗?本大人记得,有个士兵与公主的古老故事好像就是这样。” “你是说士兵抱着被囚禁的公主逃跑的故事吗?”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 虽然莉莉薇开心地这么说,但罗利想象了一下莉莉薇变回原本的模样叼着他逃跑的画面,发现压根没有他表现的机会。 甚至,还会因为想象被莉莉薇那巨大的嘴巴叼着而不禁打冷颤。 “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 “嗯。想到被囚禁的人会换成是你这家伙,本大人也不想救人。” 罗利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莉莉薇,却被莉莉薇还以恶作剧的笑容。 在这之后,两人穿过人潮拥挤的广场朝北边走去,从密集排列着琳琅满目商店的区域,进到商店店面较为朴实的小巷子。 排列在道路两旁的不只有商行,还有各个区域在此设点的洋行、以及商业公会的建筑物。 这些建筑物当中,有的是由多数城镇的商人们联手设立的商会同盟,有的是不分地区的毛织物商人们所设立的职业公会。 商人的生意如果发生危机或意外时,这世界没有人会主动伸出援手。 就像士兵们穿上铠甲来保护身体一样,商人们也利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来保护自身的安全。 而且,如果是个大规模的商会同盟,甚至拥有势均力敌的力量可以对抗这一行的最大敌人——专门滥用权力欺负商人们的军队。 在商圈里面有个广为人知的故事:几年前,有一个由十八个地区以及二十三种行业里面的商人所组成的商业公会,这种规模的商会可以说是世界最强的商会同盟了,他们与拥有一万四千名士兵的地区正面对战。结果在一眨眼的时间,商会同盟便获得全面性的胜利! 这个例子,证明了不同地区的商人为了赚钱而团结,能够酝酿出惊人的团结力量。 也因为这个缘故,设有此般同盟或公会的建筑物,排列得整整齐齐,人们也表现得彬彬有礼。 假如是一直都是竞争对手的肉商公会与鱼商公会之间的人们如果表现得粗暴,一旦起了冲突,将有可能引发牵涉到整个城镇的大骚动。 当然了,人们表现得如此彬彬有礼,几乎都是为了不想砸坏自己所属的公会招牌。 对商人来说,表现得彬彬有礼对自己的生意很重要。 因为,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用与评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叶德 “那,我进去办点事,你在这边等着。” 罗利来到自己所属的莱恩公会建筑楼下,一看到充满地方色彩的建筑物,还是让他心生怀念之情。 然而,一想到莉莉薇回到故乡的路途还很遥远,也就无法太显露怀念的情绪。 罗利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带任何感动,这个时候,莉莉薇仰头看着他说:“什么啊,你这家伙没有要带本大人进去向他们炫耀一番的意思啊?” 听到这话,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来这里的途中感到有些得意的心情,好像被莉莉薇识破了。 但是,她这般程度的调侃,还不至于让他动摇。 “原则上,带少女进去就表示是以结婚为前提。我们故乡的人,在祝贺新人时可是很粗鲁的,你确定要进去吗?” 无论到了哪里,这方面的习俗都一样,了解人类世界的莉莉薇似乎也明白这事实。 而后,她就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轻微摇了摇头笑笑。 “一下就好。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我就买甜面包给你吃。” “别把本大人当小孩!好不好?” “不要吗?” “要啊!” 看到莉莉薇回答时的认真表情,罗利不由地笑了出来。 他留下莉莉薇,独自登上石阶,并敲了敲莱恩公会的大门。 门上没有装门铃,这个意思是在说,只有自家人才能敲这扇门,也是排他意识的表现。 然而,等了半天却等不到回应。 罗利不禁觉得,在这个时间段利,大家应该都去市场了吧? 于是,犹豫再三之后,他擅自打开门走进去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莱恩公会里一片宁静。 一楼是宽敞的大厅,为了提供大家可放松的环境,大厅平时就会设成像酒吧一样。 但是,现在椅子却收在圆桌上,墙上还搁着拖把,似乎是打扫到一半的样子。 隔了一年回来,这里完全没有改变。 如果硬要说有所改变,那就只有坐在正对门的吧台里的调酒师,额头上方越来越秃了吧。 他原本就很大的肚子,说不定隔了一年后也变大了。 只可惜,他似乎很难从椅子上站起来,所以没法确认。 调酒师抬高原本落在手边的视线,他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毒舌地说:“哟,这不是那个没什么长进的行脚商人吗?这个时间,还来莱恩公会喝酒,看来压根不想认真赚钱。我看,你干脆换上山贼的衣服,去山上抢钱算了。” 罗利呵呵一笑,回复调酒师:“真正伟大的行脚商人,即使鞋子一尘不染也能赚钱,顶多因为指尖沾上墨水而会弄脏罢了。整天只会在市场忙碌奔波是三流商人的表现,不是吗?” 每次见面都会听到莱恩公会的调酒师的这番话,在罗利刚拜师为徒、年纪还轻的时候,总会因为觉得被瞧不起而生气。 连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这么不慌不忙地笑着回话了。 罗利从容地回应,然后挺直背脊朝着吧台走去。 坐在吧台里的富态调酒师,看见罗利走来,大笑道:“哟,你的嘴巴越来越厉害了。我的儿子啊,回来得好。” “别再叫我儿子了。” “你这叫什么话,在莱恩公会的年轻人都算是我的儿女。” 罗利一边苦笑,一边与调酒师握手,便听到调酒师理所当然地如此说道。 “况且,我连你在野营时尿床了几次都知道。神告诉我们,一个好父亲知道该怎么了解自己的儿子。还是说,你要我说出你和那几个臭小子一起偷酒吧营利的钱,去澡堂还一边发抖的事情?” “知道了,我知道啦。我是伟大的父亲叶德的儿子罗利。” “啊啊!罗利,你隔了一年总算回到蓝海城的家里来呀!其他城镇的家人们可好?” 叶德一如往常的强势态度,给了罗利像是喝烈酒时会有的痛苦与舒服同在的感觉。 对每一位在外做生意的行脚商人来说,莱恩公会正是他们的故乡。 只有在故乡,才能感受到这样强势的对待。 “托梅双尘圣人的福,大家都过得很好。” “那太好了!那么,既然你一路和家人们也都见了面,想必你的钱包也赚得饱饱的吧?钱包要是太重,裤子就会往下掉;裤子往下掉,就会被少女讨厌。所以,你有时候得格外注意自己的形象,知道吗?” 罗利听了压根不打算反驳,因为自己听出了叶德想要自己给公会捐点儿款。 对于如此强势要求捐款的发言,他笑着给予回应:“听说人老了之后,就不会计算太小的金额。如果是这个,我想你也可以一眼看出我身上能有多少金额吧?” 罗利毫不迟疑地从缠在腰上的钱包里取出十枚银币,像在炫耀似地堆在吧台上。 如果一副很舍不得的模样拿出两、三枚铜币,就会被叶德那恶毒的诅咒话语轰炸。 罗利一方面是为了出一口气,再一方面也是因为调味品的利润实在太好了。 大方捐赠的目的,也是想告诉叶德,他的能力已经可以做成这样的生意了。 叶德见状大笑说:“哈哈哈哈哈,尿床的小鬼也长大到可以拿出银币来了啊!真是叫人高兴呐。” “尿床小鬼就不用加上去了吧。” “在我的眼中,你还是个尿床小鬼呢。” 罗利听了耸耸肩,叶德的笑声又再度响起。 “你会在这时间特地来这里,是刚好在附近做生意吧。需要证书?” “对。” “真希望早日看到你成为道出姓名,就会让对方敬畏三分的行脚商人啊。” 叶德笑着说道,罗利回答了他一句“我也这么希望”后,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情想告诉叶德。 “对了,公会里有没有人想去青梅城?” 叶德取出羽毛笔和墨水壶搁在吧台上,他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罗利说:“你怎么会这样问?” “没有,我是想到了个生意,可以提供到青梅城的捷径来换取报酬。” 叶德的视线在空中绕了一圈后,停在罗利的身上。 浮现在他脸上的笑容,说出他明白罗利的意思。 “啊哈,你是在说那个牧羊少女吧?” 罗利瞬间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但仔细想想后,也就明白了在蓝海城的商人,不可能不知道有像韩昭月这样从事牧羊工作的少女。 而且如果是这样,也应该早有其他行脚商人有过和罗利一样的想法。 “很多人有过像你这样的想法,尤其是在那少女活动的地区,刚开辟新路的那段时间。不过,目前没有人在做这样的生意,也没有人委托那少女当护卫。你知道为什么吗?” 看着叶德一边唰唰地写着证书,一边流利地说话。 罗利夹杂着叹息声问道说:“因为做不到生意吗?” 叶德点点头后,抬起头说:“在那一带活动的人,就只有那少女一人平安无事。那少女被城里的老百姓称为实力了得的妖精,相当有人气。可是,应该不用我多说,你也想象得到官方对这事的态度吧?意思就是说,如果不想和麻烦得要死的官方起冲突,就别跟那少女扯上关系。” 叶德说罢,把羽毛笔尖插入墨水壶,跟着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看向罗利说:“我知道那个小妖精是你喜欢的类型,不过,你还是死心吧。我不会害你的。” 虽然,叶德这样的话,就跟他在早晨与人打招呼的话没什么两样。 但罗利因为被叶德道中心声,所以只能还以苦笑。 “证书要写上对象吗?还是空白就好?” “不,请帮我写上雷欧商行。” 叶德瞬间停止了动作。他露出商人的目光看向罗利。 “雷欧商行啊?你事先知道买方是谁,该不会是信用采购吧?” “是的,从粉恋镇采购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罗利如此问道,叶德严肃的表情愣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嗯。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喏,证书拿去。” 行脚商人想要卖东西给第一次拜访的商行时,怕的就是被视为外来者,而被迫便宜卖出商品。 这种事情在粉恋镇或是青阳城般规模的城镇比较少发生,但换成是蓝海城这般大规模的城镇,商行如果与各家洋行或公会有密切的交易关系,就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情。 对大额交易习以为常的商行来说,行脚商人的小额交易压根就像尘埃一样没价值。 因此,行脚商人会清楚告诉对方自己属于哪家公会,要对方别小看他。 只要亮出公会的招牌,对方就不会随便应对。 “莱恩公会是在梅双尘圣人的庇护之下,我会帮你祈求幸运的。” “哦好,谢谢。” 罗利一边收下证明他所属于莱恩公会的证书,一边回答着像是知道什么内幕的叶德。 就算问叶德,他也不会说。 过去的经验让罗利明白了这一点。 不过,叶德不肯说出来的事,通常是再思考一下就能够明白,或是调查一下就能够发现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罗利陷入思考。 “你去了就知道。你这么机灵,事情应该会往好的方向走吧。”叶德的话语让罗利的思绪变得更乱了。 但罗利觉得:既然叶德说去了就知道,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大概就是因为某件商品的价格暴涨或暴跌,所以雷欧商行闹得翻天覆地之类的事情吧。 罗利决定不再多想,他向叶德道谢后转过身子。 既然货物都买了,也来到这里准备贩卖,现在多想些有的没的也没用。 然而,在罗利伸手打算开门时,叶德叫住了他。 回过头一看,叶德露出极其愉快的笑脸说:“还有啊,你想金屋藏娇还太早了点儿。连那个柔弱的妖精韩昭月,都不是你应付得来的,如果对象是城市少女,你那么丁点儿的利润可就一下就没了。” 虽然这里的墙上有窗户,但不是那种大商行里会有的玻璃窗,而是贴上浸过油的麻布窗户。 这种窗户只会有少许的光线射进来,当然看不见窗外的景象。 尽管如此,叶德似乎也知道莉莉薇就在门外。 没有任何事情,能逃得过他那双锐利的眼神! 想来也是,能在蓝海城掌管莱恩公会一楼酒吧的调酒工作,这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能胜任。 “如果没有好处可拿,我是不会投资的。” “哟哟哟,说得不赖嘛,你这个尿床小鬼。” 听到叶德的话语,罗利苦笑之后,便伸手开门。 像是要把笑声隔绝在门内似的,他背着身子关上门。 每次看到像叶德般的人物时,就会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总觉得要超越这些年长的商人而焦躁不已。 虽然令人感到怀念,但也带来了那么点苦涩感,就像冻伤那般又痛又痒。 “我果然还是太嫩了。”罗利在心中如此喃喃说道。 他把视线移向石阶下方,莉莉薇也正好转过头看向他。 “哦,出来了,那就是本大人的同伴。”莉莉薇坐在石阶上,用手指着罗利。 两个看似工匠学徒的小毛头,就站在她面前。 两个小毛头的年纪,看起来跟莉莉薇差不多,应该只有十五、六岁吧。 他们俩的手上提着东西,看起来是出来帮师傅跑腿。 两名少年听到莉莉薇说的话,便投来带有敌意的目光。 虽然很懒得理会他们,但罗利还是故意轻轻叹了口气,仅仅是这样就把他们吓住了。 工匠学徒与加入公会的行脚商人,两者不管是身份还是收入,都差了一大截。 两名少年想必是看见莉莉薇无所事事的样子,所以才会向她搭腔。 而他们似乎知道不可能赢得过罗利,彼此互看一眼后,便仓皇逃跑了。 “呵,真可爱。那两个小伙子,说本大人是楚楚可怜的蔷薇呐。”莉莉薇一边看着两名少年逃跑的背影,一边笑着说道。 反观罗利,脸上却是面带苦涩的表情,对莉莉薇说道:“你可别太理会这种人啊。工匠学徒就跟饿久了的小狼犬没两样,当心你被他们绑架。” “如果被绑走,你这家伙再来救本大人不就得了嘛?” 看见莉莉薇没心机的笑脸,又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罗利感到有些开心。 他一脸认真地回答说:“嗯,我会再去救你。” 莉莉薇听了,展露微笑并站起身子。 “不过,事实上是本大人救了你这家伙呐。” 又被将了一军。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狡猾 罗利走下石阶,结果莉莉薇一边咯咯笑,一边抱住他的右手臂说:“虽然本大人不知道你这个家伙在期待些什么好处,但不妨就让你这个家伙投资嘛。” “呃……卧槽!你……你听到了啊?” “本大人这对可爱的耳朵啊,连你这家伙皱眉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呐。对了,你这家伙喜欢金头发?”莉莉薇的口中突然冒出毫无关联的话语,罗利还来不及说“咦?”就听到莉莉薇继续说:“是那苦命的感觉吗?还是你这个家伙喜欢那饱经风霜的感觉呢?难道你这家伙觉得那位牧羊少女人很好?” 莉莉薇接二连三地丢出问题,罗利慌张地看向莉莉薇,他发现莉莉薇依旧挂着笑脸。 这种笑脸,最令人害怕。 “等一下,叶德说的话就像在和我打招呼一样。他每次逮到机会就喜欢那样说,我才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近在身边的莉莉薇露出“不准扯谎”的眼神。 罗利只能老实回答:“多……多多少少觉得那位叫韩昭月的牧羊少女人是挺不错的啦。和她聊天的时候,呃……也是挺愉快的。可是,这不能表示我就觉得你不好,还是你怎么着的……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这么想!” 罗利说着说着不禁难为情了起来,他压根不敢看向莉莉薇。 打从他出生到现在,就没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罗利还是勉强把话说完,之后深呼吸了一下。 等到心情平复之后,瞄了莉莉薇一眼。 莉莉薇露出带了点儿惊讶的表情,注视着罗利。 “本大人本来只是想捉弄你这家伙一下而已……”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羞耻加上愤怒的感觉让罗利差点发飙。 但他一看到莉莉薇露出开心的笑容,满肚子的气全都消了。 “本大人没想到你这家伙会这么认真地回答。本大人……好高兴哦!!!” 莉莉薇说罢,低下头并悄悄用力抱紧罗利的手臂。 这种互动不像商人洽谈时会有的那种互相欺骗的感觉,而是能够知道与对方的距离拉近了多少的互动。 罗利在近乎无意识,也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之下,准备把左手伸向莉莉薇背后。 可是,他却扑了个空。 那是因为,莉莉薇忽然不声不响地挪开身子。 “可是,你们这些人类男子每次都这样,嘴里说得可好听,一转眼就把说过的话都给忘到脑后了。” 看见莉莉薇那既悲伤又深怕受伤的模样,就算罗利再迟钝,也能轻易猜想得到,莉莉薇是因为过去曾经有某人信口开河而害她受了伤,所以感到愤怒。 不过,罗利是个商人,他一定会遵守自己承诺过的事。 “所以呐,你这家伙可以用实际的东西证明给本大人看吗?本大人听说,士兵为了表达诚意,会交出盾牌及长剑。那你这家伙要拿什么证明给本大人呢?” 罗利也听说过士兵在宣誓忠诚时,会把长剑及盾牌交给对方。 因为他们经常拿在手里的长剑及盾牌,就代表着士兵的灵魂。 那么,商人的灵魂会是什么呢? 不用说也知道是金钱。 可是,就算把装满黄金的袋子交给莉莉薇,她一定也会摆出无趣的表情吧。 既然这样,那就用能讨莉莉薇欢心,同时又是商人灵魂的金钱买下商品送给她,以表现自己为了莉莉薇花钱绝不手软的诚意就行了。 这时!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样商品,那就是高级腌制的桃子罐头。 “我知道了,就让我来证明我不是信口开河的商人吧。” 莉莉薇露出带点疑惑又充满期待的目光。 只要能够回应这双琥珀色眼睛的期待,桃子罐头就足矣。 罗利挺起胸膛说:“就买高级腌制的桃子罐头给……”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察觉到事有蹊跷。 说的具体一些,就是莉莉薇头上的三角头巾。 看见罗利不再说话,莉莉薇微微倾着头。 然后,她轻轻叫了一声“啊!” 紧接着,她慌张地按住自己的头。 “你……你该不会……” “啊?什么?!怎么着?你这家伙说要买什么给本大人?” 都这种时候了,莉莉薇还能说出这种话,她的狡猾实在令人不得不钦佩。 但是,罗利可没法就这样看着她继续诱导自己买罐头。 莉莉薇头上的三角头巾可是再明显不过了。 三角头巾底下的耳朵异常兴奋地摇动着,这说出了一个事实——这是莉莉薇的诡计啊! “你到底懂不懂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可以做啊!” 莉莉薇似乎明白自己的诡计已被识破,她闹起别扭地嘟起嘴巴,用锐利的眼神看向罗利说:“是你这家伙自己要本大人装可爱,跟你这个家伙讨东西嘛!” 罗利一时没能理解莉莉薇在说什么,但他想起刚抵达粉恋镇时与莉莉薇的对话,瞬间感到难以置信地往后仰。 “我是要你老实说出想买东西!没叫你这样耍手段骗人买东西!” “可是本大人这样很可爱嘛?” 罗利虽然受不了自己找不到话来反驳,但他更受不了自己看见莉莉薇不害臊地大方笑着的模样,就没办法再继续这么生气。 “不过,你这家伙比本大人要可爱好几倍呐。看见你这家伙的反应,比起诡计得逞还让本大人怦然心动呐!” 罗利不想再理会莉莉薇,于是快步离去。 莉莉薇一边笑,一边快步跟上他;“你这家伙啊,别生气咩。” 罗利露出“到底是谁惹我生气”的眼神,看向莉莉薇,莉莉薇还是笑个不停。 “本大人说高兴是真的,这样你这家伙还生气吗?” 随风摇摆的长发,衬托着莉莉薇的笑脸,罗利的脸不禁扭曲。 他此刻只想对着沉默的公马,喝上几杯酒。 “知道啦。没在生气,我没在生气。这样可以了吧?” 莉莉薇发出确信自己赢了的窃笑声,她跟着轻轻叹了口气说:“如果走丢就麻烦了,可以牵着手吗?” 虽然要回到旅馆,得再穿越一次人潮拥挤的广场,但是就算走丢了,莉莉薇也一定可以找到回旅馆的路。 不过,罗利当然知道这只是莉莉薇的借口。 面对这只狡猾的狼,罗利只好投降了。 “嗯,如果走丢,就伤脑筋了。” 莉莉薇笑容可掬,她的手轻轻滑进了罗利的手中。 罗利能做的顶多只是悄悄用力握紧莉莉薇的手而已。 “那,高级腌制的桃子罐头呢?” 告知正午时刻的官方钟声,此刻正好响起,同时也为新的挑战揭开序幕。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被设计了 雷欧商行,是将店面设在蓝海城的批发商。 罗利从粉恋镇的天赐商行,半威胁性地采买了超过他的财产金额的军备物资,因为他深信军备物资有稳定的获利率。 只要把军备物资卖给与天赐商行有频繁往来的雷欧商行,没必要特地回到粉恋镇,就能够还钱给天赐商行。 这就全部仰赖商人的智慧了,因为只要在账簿上稍做一下调整就可完事。 罗利从人潮聚集的大街,绕到隔壁一条小巷子,来到了雷欧商行。 这里,虽说是雷欧商行的后门,但是这家商行只有后门设有大型出入口,好方便装货或卸货作业。 在蓝海城这样的大城市里,如果驾着马车直接前往商行的正门,无疑是乡巴佬的表现。 如果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做出这种行为,只会让人瞧不起,就算带来再抢手的商品也卖不出去。 而且,很多人潮拥挤的道路,原本就禁止商人的马车进入。 因为这个缘故,这条大街道隔壁的小巷子上,拉动马车的马儿显得比路上的行人还要多。 这时,罗利忽然皱起眉头。 因为,雷欧商行的店门前,显得异常冷清。 “这家商行是和尚经营的吗?” “如果是和尚经营的商行,至少还听得到祈祷声或是诵经声吧。可是,这里连祈祷声或诵经声都听不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莉莉薇口中一边咀嚼着她的午餐——面包卷,一边稍微掀起三角头巾动着耳朵聆听。 不过,罗利可不想靠莉莉薇这种偷懒的方法查明究竟。 他跳下马车,经过供马车进入店内的木板通道,走进商行的卸货场。 在蓝海城这个建筑物密集的城市里,想要保有卸货场的空间,可以说是相当不容易。 在这般状况下,雷欧商行的卸货场,却拥有至少可容纳三台大型马车的空间,就算换成货物来说,想必也能够轻轻松松堆积上百只麻袋的小麦。 卸货场的角落,还放了洽谈用的桌子及兑换台。 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块大羊皮纸,在纸上写有祈求商行生意兴隆的祈祷文。 雷欧商行的卸货场可说相当气派! 然而,如此气派的卸货场如今却是掉落一地的干草、稻草碎屑,还有马粪与货物残骸,实在看不出每天有打扫的迹象。 而且,这里就连个卸货工都没看见。 生意难免有好有坏,就算有时候不见半个客人上门也不足为奇。 不过,就算没客人上门,也应该会保持店面清洁。 这简直像是已破产的商行啊!!! 罗利看来这幅景象,折返并跳上马车,身旁的莉莉薇似乎已吃完面包。 纸袋沙沙作响,莉莉薇拿出了肉派。 如果罗利没看错的话,在她手上的肉派,应该是他的午餐才对。 “你吃那么多不担心咬东西的声音太吵,害你引以为傲的耳朵派不上用场吗?” “哇哇哇,你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讽刺哎。不过,为了本大人的名誉着想,本大人还是得说,本大人至少听得到那栋建筑物里有人在活动。” 莉莉薇一说完,便大胆地大口咬下肉派。 看来,对于别人的午餐,她没打算只分一些来吃。 “有人在里面?” “嗯……可是,气氛有点剑拔弩张。至少不是愉快的气氛。” 被莉莉薇这么一说,再加上看见卸货场的冷清模样,雷欧商行的建筑物让人毛骨悚然了起来。 没什么地方会比破产商行的建筑物更晦气了。 商行如果破产,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官方就得忙于举办破产活动,以此来对外宣布商行彻底破产! “不过,犹豫也没用,没卖掉商品就赚不到钱。” “没吃肉派就得不到营养。” “我是打算待会再吃的。” 罗利准备驾马车走之前,先瞪了莉莉薇一眼。 没想到,莉莉薇反而投以“少啰唆了”的眼神。 不过,莉莉薇似乎也觉得吃掉整块肉派会有罪恶感,她把手上剩下的肉派撕成两半递向罗利。 那肉派只有罗利原本要吃的四分之一大小,他觉得如果再抱怨的话,可能连这四分之一都吃不到了。 于是,他像是抢东西似的夺走了肉派。 摊贩卖的肉派,多半是将快超过肉店公会规定的贩卖期限,也就是不新鲜的生肉加以绞碎当肉馅。 不过,高格调的蓝海城,所卖的肉派似乎也挺高格调的。 罗利两口就吃完充分引出肉香的肉派,一边驾驶马车往不见人影的卸货场前进。 “啼哒!啼哒!” 马蹄声在卸货场响起,到底是长年在这里工作的员工,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 罗利适度让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后,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商行的卸货工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应该没到星期日吧,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有,嗯,是有点事……老板,您是今天抵达蓝海城的吗?” 虽然中年卸货工刚开始说话时,显得吞吞吐吐,但是他露出的犀利眼神正在仔细打量罗利。 看见他那双似乎在猜测罗利钱包里会有多少钱的眼神,罗利他身为商人的本能告诉他,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十分危险。 而且仔细一看,他发现卸货工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虽然卸货工本是负责粗活,所以不会打扮得很体面,但就算如此,他们还是会有生气蓬勃的神情。 这情况很不妙,显然非常非常不妙啊。 “不是,我几天前就到了,只是先处理了一些事情。我看你们在忙,我下次再来好了,也不是什么特别急的事。” 罗利刻意不看卸货工,也不等他回答,便准备跳上马车。 莉莉薇似乎也察觉了有什么不对劲。 她看向罗利,瞬间露出想要问些什么的表情,但立刻又低下头。 要是一般的城市少女,恐怕没有像莉莉薇这般的机灵反应。 自称万狼公主,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所以,卸货工就这样上钩了。 “快别这么说,请等一下。老板您看来是颇有名望的商人,岂能让您空手而归呢?那未免也太失礼了。” 如果就这么不予理会,恐怕对罗利的批评会传遍整个城里,可是,在体内流动的商人血液不断沸腾。 快逃!这里一定有危险。 “不不,像我这般程度的商人,顶多只能发发牢骚而已。” 前来销售商品时,随便就摆出低姿态是三流商人的作为。 虽然商人们对于谦虚是视为美德的,但对罗利来说,谦虚就等于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不放。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做出先逃离这里为上策的判断。 莉莉薇动也不动的模样更让罗利觉得应该这么做。 “老板,您没必要刻意贬低自己。就算是瞎了眼的乞丐,也能够知道老板您的装扮高雅。” “就算奉承我,也没好处可拿哦。” 罗利坐上马车,抓住缰绳。 卸货工看了,似乎明白自己该罢手了。 他挺起因为太拼命想要留住罗利而向前倾的身体。 “看来可以脱离困境了。” 罗利这么判断着,于是朝向卸货工说:“那么,告辞了。” “好的……虽然这次很可惜没做成生意,不过,欢迎您再度大驾光临。” 卸货工露出卑微的笑容,往后退了一步。 罗利认为此刻正是离开的好时机,准备让马车掉头。 趁着罗利就快进入安全界线之前,卸货工突然丢出一句话:“啊,忘了请教您的大名。” “我是莱恩公会的罗利。” 不自觉地道出姓名后,罗利才觉得在还没充分掌握状况之前,不应该先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之后,也就觉得目前让对方知道他的姓名,并没有什么不妥。 因为,对方应该还没掌握到罗利来这家商行的目的为何。 然而—— “罗利先生吗?我想起来了,您从天赐商行来的。”卸货工突然露出称心的笑容这么说。 罗利当下在背脊上感受到的恶寒,真是难以言喻! 照理来说,这名卸货工不可能会知道罗利的名字。 “您应该是约好从天赐商行带军备物资来本商行,是吧?” 罗利感到一阵想呕吐的恶寒,以及一脚踩进了恐怖陷阱的预感。 这感觉不是凭着理论,而是直觉这么大声吆喝着。 罗利感到一阵晕眩,视线变得扭曲。 卧槽!不会吧?该不会吧?!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从粉恋镇来了快马,通知天赐商行把所有债权都过渡给了本商行。也就是说,罗利先生您现在的债主——是我们。” 决定性的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照理来说,为了通知债权过渡,不可能特地派出快马。 但是,如果没有照理来说,就有可能这么做。 比方说——两家商行联手诈欺。 如果不是坐在马车上,罗利这时肯定趴倒在地上了。 就算坐在马车上,罗利的身体也因为完全无法承受卸货工说的话,而垮了下来。 莉莉薇有些惊讶地撑住罗利的身体,用质疑的口吻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罗利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然而,卸货工却无情地回答说: “你身边的商人啊,他的生意失败了。就像我们一样。”卸货工看起来会那么开心,想必是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丘之貉而高兴。 “什么?!” 罗利回头看向莉莉薇,他只能祈祷这一切都是梦境。 “军备物资的价格,在好一阵子前就暴跌了,天赐商行的行长那只老狐狸,害您买了不良库存货。” 罗利的眼前一片黑暗。 “他大爷的!我居然被设计了……” 他几乎是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然后才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大家都是照着规矩来,这您明白吧?” 没有一个商人不怕听到这样的话语,也没有一个商人不会为了自己所面临的遭遇而悲叹。 “我也是个商人,当然明白这道理。”所以,罗利听了,只能勉强地挤出这几个字。 “事情很简单,您向天赐商行买来正好价值一百枚米拉币的军备物资当中,记载在信用贷款证书上的借款金额,一共是四十七枚米拉币,您只要把这金额还给我们就行了。不过,这是有偿还期限的信用贷款,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被如此宣告的罗利,感觉自己像是枚泄了气的气球。 然而,如此宣告着的雷伊,模样更像是颗完全泄了气的气球。 深陷的眼窝,以及消瘦的脸颊,只能用憔悴不堪来形容。 身上还穿着好几天都没洗过的衬衫,眼神散发出异样光芒,虽然雷伊他的身材原本就算矮小,但是疲劳而有些泛黑的脸孔,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小熊。 事实上,他确实是受了伤,而且还是个致命伤。 雷欧商行的老板雷伊,已到了头发开始泛白的年纪,他连伸手抚顺黑发的从容都没有。 便看向罗利,一个劲儿地继续说:“我希望您能够立刻偿还债务,如果没有立刻偿还……”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被对方拿着刀子威胁,说不定罗利的心情还能轻松许多。 “我们就必须向莱恩公会申请代偿了。” 这是加入公会的行脚商人,最害怕听到的威胁。 原本是行脚商人第二故乡的莱恩公会,转眼间就会变成讨债的一方。 在那瞬间,如同抛弃故乡而踏上旅途的行脚商人们,将失去能够慰藉心灵的场所。 “不过,信用贷款的偿还期限是后天,就给您两天的时间吧。在那时,请您全数还清四十七枚米拉币。” 这不是两天就能够凑齐的金额。 就算把四处未收回的货款全都讨回来,也不到一半的金额。 一枚米拉币便足以支付三个月的生活费,所以就连小孩子都明白,四十七枚米拉币是笔多大的金额。 像只小熊一样的雷伊当然也明白,所以他才会那么说。 破产。 罗利眼前浮现这两个字。 “话说,您打算怎么处理您手上的那些军备物资呢?我想不管拿到哪里去卖,恐怕不是得贱价卖出,要不就是压根卖不出去。”雷伊带点自嘲意味的笑容,并非在嘲笑罗利。 这位雷欧商行的老板之所以会如此憔悴不堪,正是因为军备物资的价格暴跌,害得他陷入即将进入破产的窘境。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叹气 官方城市蓝海城,是讨伐过邪教徒的士兵、佣兵或是圣职者们的物资补给基地。 因为这个缘故,军备物资或道书,在这里是有稳定获利率的商品。 而且,每到了严冬季节,蓝海城一定会举办一场大型活动。 虽然,这是配合圣人蓝海的诞辰,而特意举办的纪念活动,但由于佣兵与各国王宫士兵团也会参与活动。 因此,军备物资、道书、食物、防寒衣物、马匹或药草都是炙手可热的商品。 今年,这个活动临时取消了。 在讨伐过邪教徒的土地与蓝海城所统治的地区中间,还隔着一片宽阔的土地。 由于这个地区发生了政治动乱,导致与蓝海城的关系急剧恶化,因此才取消了活动。 如果这个地区,只是一般的地区,那还比较容易处理两地之间的关系,但这个地区与邪教徒的土地相邻。 而这个地区的居民们对邪教徒相当宽容,土地内也到处可见邪教徒们的城镇,其中距离最近的城镇就是青梅城。 这么一来,对于必须越过这个地区来对抗邪教徒的人们来说。 居住在这个地区的居民们,过去会看在他们是老百姓的份上,而一直默许他们通过。 但现在,可就无法保证住在里面的邪教徒们不会突然袭击。 每年的活动,都会有国王或大臣、王爷、郡主参加,这些人的身份实在太过尊贵,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发生任何事情。 因此,活动不得不取消。 看着长久在蓝海城经营商行的雷欧商行,如今会深陷窘境,就明白活动被取消这件事,让行脚商人们有多震惊。 话虽如此,罗利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儿发现这一变动的。 他早该发现,以北方战地为根据地的邪教徒,会在蓝海城附近徘徊不走,就代表着战场起了什么变化。 而且,稍微思考一下军备物资的价格暴跌,及其情报的传达方法。 就可以知道,罗利在粉恋镇采买军备物资时,天赐商行的老板就已经收到军备物资价格暴跌的消息了。 也就是说,罗利本以为自己抓到对方的把柄,而强硬做成了的一笔优势交易,结果却是乖乖听了对方的话,买了价格暴跌的军备物资。 天赐商行能以不错的价格,把行情暴跌的军备物资卖给罗利,想必老板那时是暗自开心地笑个不停吧。 而且,老板应该知道,因为军备物资的价格暴跌,所以他不可能拿回借给罗利的借款。 也或许是嫌麻烦,于是,他决定把债权过渡给有交易往来的雷欧商行,好多少给些帮助。 在这些利益关系之中,罗利抽到了下下签! 这个失败的生意,甚至有点让罗利想就这么自我了断。 即便如此,罗利最后还是只能逞强。 “我会想办法卖得高价让您瞧瞧。就两天后进行结算吧,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我会等候您大驾光临。” 两人流了一身汗,不过,两人还是尽力展现绅士风度,好让洽谈的场面不至于失控。 这是身为一位行脚商人的自尊。 看见罗利从座位上站起来,雷伊像是道别似地,补充了几句话:“友情提示一下您,所有城门附近都设有我们商行的摊贩。如果您需要些什么,欢迎您来消费。” 雷伊说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就算罗利试图想逃离蓝海城,那也没用,整座城池都有雷欧商行的摊贩眼线在关注着他! 他和莉莉薇不卖掉这笔军备物资,恐怕今生都难以逃离蓝海城,只会被雷欧商行的人一直追债,直到死亡为止。 罗利淡然一笑,道:“想必摊贩的人,都忙着做生意吧。非常感谢您的提议,但我想,我们应该不会有此需要。” 莉薇在自己的身边,在心里苦笑,这两人真是爱逞强。 罗利也是想与雷伊较劲一番,事实上,这两人都到了彼此的极限。 一旦破产,就代表即刻被社会宣判死刑,这比当个乞丐在寒冷与饥饿的煎熬下过日子还要凄惨。 如果被债权人抓到,身上的所有物品都会被拿去变卖,甚至连头发也会被剃下来卖掉。 若是有一口漂亮的牙齿,还会被拔下来当假牙用。 到了最后,连自由也被卖了,到死之前都得在矿山或奴隶船上受苦。 不过,这样的遭遇还算好。 最惨的状况是——被迫替贵族或有钱人顶罪,并接受刑罚。 到了那时,不仅没有人会替你准备坟墓,也没有人会为你的死而哀悼。 破产就是这么残忍,所以这让罗利心生胆寒,为了不沦落至此,他不得不拼命。 “那么,告辞了。” “我会期待两天后的到来,愿神庇佑你!” 当一位弱势的人,发现了比自己还要弱势的人时,理所当然地会咬住对方不放。 罗利相当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因为愤怒而用力握紧了拳头。 拳头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失去了原本的血色。 他愤怒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才导致自己没有看清粉恋镇老板的人心,接手了一群赔钱货。 还有一半是因为雷伊,居然如此不通情理。 天无绝人之路,好在这次的失败,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 在没有半个人送客的情况下,罗利从双方洽谈的房间,走到了一楼的卸货场。 莉莉薇坐在马车上,与商行负责监视的人一起等待商谈结束。 罗利来到卸货场,看见莉莉薇回头露出惊吓的表情。 她的反应让罗利知道,自己还有机会拜托这种困局,只是该怎么办,还需要与莉莉薇细谈商量。 “久等了。”罗利一边说,一边跳上马车。 莉莉薇含糊地点点头,不时看向罗利。 “走吧。” 罗利没理睬负责监视的卸货工,便拉紧缰绳让马车掉头,离开了卸货场。 卸货工似乎已事先被交代过,他没多说什么,安静地目送罗利两人离开。 经过卸货场的木板通道,走到石块铺成的小巷子。 在那一刻,罗利深深叹了口气,取代了他想大吼大叫的冲动。 气愤、不甘心、后悔! 这一切的情绪都随着这一声叹气,一倾而出。 这口叹出来的气,塞满了负面情绪。 如果兔子吸了,可能会被毒死。 不过,身为行脚商人的自尊,并没有随着叹气一起倾出。 现在可没有闲工夫儿悲观了。 罗利他现在的整个脑子里,都塞满了近似冷漠的愤怒情绪,这样的情绪一股劲儿地开始计算起资金调度的可能性。 “你这家伙……这是怎么了?” 这时,莉莉薇显得战战兢兢的声音,中断了罗利脑海里的计算。 “嗯?” “发生什么事了?” 莉莉薇真正的模样,可是一只能够轻易吞下罗利的狼。 这样的她竟一副担心的模样,露出不自然的笑容询问罗利。 莉莉薇一定是听到了罗利与雷伊的对话,她会特地这样询问,一定有什么其他理由。 看着莉莉薇的模样,罗利可以想象得到自己的脸有多可怕。 对行脚商人来说,脸部表情比什么都重要。 罗利松开缰绳,勉强放松脸部变得僵硬的肌肉。 “如果你是在问发生了什么事的话,那就是后面的货物变成一堆废物了。” “唔……原来不是本大人听错啊。”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照这样下去,我将会破产。” 或许莉莉薇知道行脚商人破产后的命运,就像只可怜小羊等着被人宰割,她听了后,扭曲了一下表情,像是她身体某部位疼痛似的。 紧接着,她忽然换了个表情,以冷静看待事物的眼神看着罗利说:“那我们要逃跑吗?” “只要逃跑一次,就得逃跑一辈子。莱恩公会或雷欧商行的情报网,就像神的眼睛,不管身在何处,只要做了生意,马上会被发现。这么一来,就不能继续当个行脚商人了。” “可是,受了伤的动物,往往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你这家伙是不是想得太美好了?” “没那回事。”罗利斩钉截铁地回答。 莉莉薇听了,别开视线,陷入思考。 罗利接着说:“只要我能还清四十七枚米拉币就没问题了。货还在我手上呢,只要还清债务,然后再运到远处去卖,就可以卖得差不多的价钱。还是有翻身的可能性。” 虽然,他一副事情很简单似的模样如此断言,但其实这番话的可信度,就跟可行性一样低。 就算如此,他也只能这么说。 这应该算是行脚商人的自尊心作祟,嗯,差不多能这么说,反正现在就算逃跑了,也不能再继续当个行脚商人。 既然这样,只好挣扎到最后一刻,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退出。 原本没看罗利的莉莉薇,在过了好一会儿后,又将自己的视线给移了回来。 她露出了一副“本大人真是败给你了”的表情,淡笑着说:“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多多少少还是可以帮得上忙的哦。” “是啊,光省下来的餐费,就会差很多。” 罗利说完,莉莉薇使出她的右拳击中他的腰间左侧道:“本大人不是早说过了嘛!本大人会自己赚自己的餐费。” “我知道啦。” 罗利一边抚摸腰间左侧,一边说道。 原本扬起一边眉毛的莉莉薇听了这番话,便不再生气地哼了一声。 然后,莉莉薇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向马儿。 她再次开口说话,那语气就像在发誓似的:“本大人以名誉保证,到了紧要关头,就算得用这些小麦的力量,本大人也一定会让你这家伙成功逃跑。” 挂在莉莉薇脖子上的袋子里,装着莉莉薇寄宿其中的小麦。 只要利用这些小麦,莉莉薇就可以轻松变回原本的模样。 可是,人们总是会对莉莉薇原本的模样投以畏惧的眼神,而莉莉薇厌恶这种眼神的程度甚至到了恐惧的地步,畏惧的眼神就等于是孤立莉莉薇的牢狱。虽然莉莉薇在青阳城的地下水道变回了狼的模样,但那是因为莉莉薇本身也有生命危险,所以她才变身的吧。 这次就不同了,此刻在眼前的危机纯粹只是罗利一个人的危机。 因此,当罗利听到莉莉薇表示事到紧要关头时,愿意为了自己变回原本的模样,让他单纯地感到开心。 “你这家伙答应过本大人,要带本大人回北方的森林去。要是你这家伙在这种地方一蹶不振,本大人可就要伤脑筋了。” “嗯,我一定会信守承诺的。还有……” 罗利闭上眼睛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后,看着莉莉薇说: “事到紧要关头时,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 在过去,罗利只会想“要是失败了,一切都完了”,但现在不同了。 到了最后关头,还有人可以依靠,这,就是莉莉薇给自己的安心感。 莉莉薇展露微笑,说了句:“包在本大人身上。” 到了最后关头时,可以向莉莉薇求救。 或许这也是个选择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办公室细谈 然而,这不是个面对实际问题的选择。 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地步,那就表示这世上已经没有罗利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没有家、没有故乡可回,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一旦失败,就什么都没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把马车寄放在旅馆后,莉莉薇在旅馆前面,问罗利道。 虽然,罗利觉得自己才应该想问这个问题,但是他没有时间诉苦。 幸好,已经预付了旅馆的住宿费,所以暂时不会为了没有落脚处和寄放马车的地方而伤脑筋。 手头上也多多少少还有一些现金,不用立刻被迫餐风露宿,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可是,所剩的时间和可能性实在太少了。 “总之先跑一趟莱恩公会,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你在指望着同乡的人会帮忙嘛?” 或许莉莉薇是为了鼓舞罗利才这么说,但罗利很清楚,这事儿没她说的那么容易。 因为罗利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十年之久,他看过太多人陷入窘境,最后直接消失踪影。 “那,我去一下莱恩公会,你就在旅馆等……” 罗利话还没说完,就被莉莉薇踩了一脚。 “本大人像是看着同伴陷入苦境,还能悠哉梳理尾巴不重情义的狼吗?” “呃,可是……” “本大人像吗?!嗯?”莉莉薇仰头说道,她依然踩着罗利的脚,还用脚拧了拧。 “不……不像,但不是那样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样的问题?” 莉莉薇听到这话,立马挪开了脚,但她的眼神却是在诉说着“你要是回答的不好,我会立马再踩下去哦”。 “莱恩公会就是我们的故乡。你应该知道带女人到故乡去,代表着什么意思吧?” “本大人没愚蠢到不懂那是什么状况。” “想要详细说明那是不可能的。况且,到底要怎么解释我跟你的关系呢?” 莉莉薇一旦被官方发现,就会被当成恶魔处以火刑。 虽然在这个城市,掌管莱恩公会的叶德一定非常通达事理,但万一叶德向官方举报莉莉薇,那可是一件大事。 而且,很多与罗恩出身同一地区的行脚商人,都会进出莱恩公会。 他们不一定都是明事理的人,说什么也不能冒这个险。 这么一来,想要解释罗利与莉莉薇的关系,多多少少得扯一些谎。 可是,能顺利瞒过他们吗? 对方同样是识破无数谎言、老奸巨猾的商人。 “既然这样,干脆说咱们俩是情侣不就得了嘛?那总比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好。” 罗利明白莉莉薇是替他担心,要是立场相反,莉莉薇如果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罗利也会生气吧。 如果莉莉薇要他待在旅馆等着自己,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莉莉薇看向他,罗利只好屈服。 “好吧,就一起去。你的脑筋果然转得比较快。” “嗯,放心交给本大人吧。” “不过……” 罗利让开路,给想要进旅馆的商人通过后,继续说:“我会说,我们是生意上的伙伴,你绝对不要乱说话啊。那些家伙在欢迎人时真的很粗鲁。” 这是个事实,同乡们表现欢迎的粗鲁程度甚至让人觉得困扰。 不这么叮咛,莉莉薇一会儿又要反驳了。 然而,莉莉薇好像是只要能够带她去,什么都好的样子。 她温驯地点点头,道:“那,我们走吧。” “嗯。” 两人快步踏了出去,走向拥挤的人潮之中。 罗利来到莱恩公会,正准备敲门时,正好有人走了出来。 从那人的装扮上,看得出来他是个住在城里的商人。 他一看到罗利,便立刻露出尴尬的表情别开视线,他的举动让罗利猜出他是雷欧商行的跑腿。 想必,他是来传达罗利目前所处的状况,以及必要时会要求莱恩公会代偿债务的消息吧。 不过,罗利做出就像平时与人擦肩而过时会有的反应。 不仅给他让开了路,更没有搭腔。 那人是因为自家的商行陷入窘境才会这么做,如果没那必要,想必他也不愿意扮演这样的角色。 照理说,雷欧商行的人是可以向罗利讨债的债主,但是他却像逃跑似地匆忙离去。 虽然在商人的世界里,先下手为强的举动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但没人会喜欢害人身败名裂。 先下手与害人身败名裂完全是两回事。 “本大人还以为你这家伙一定会动粗呢。” 莉莉薇似乎也发现了那人是雷欧商行的人,罗利听了她的玩笑话,只能还以苦笑。 “不过,想到待会儿要说明自己所处的凄惨状况,就觉得心情很沉重,所以倒是要感谢他替我省了事。” “凡事总有两面呐。” 罗利总算展露笑容,并走进莱恩公会。 过了中午,贩卖鲜鱼或蔬菜等容易腐烂商品的商人们大多收了工。 不同于早上来的时候,莱恩公会里有几张桌子坐了人,大伙儿各自喝着酒谈笑风生。 罗利认得每个人的脸,也记得他们的名字。 其中有几个人发现罗利进来,还稍微举高了自己的右手与他打招呼。 但是,他们一看见跟在罗利后头进来的莉莉薇,全都停止了动作,同时还传来几声惊叫,那叫声也可以用叹息来形容。 随后,大伙儿便投来像是祝福、像是羡慕,也像是忌妒的目光。 虽然,莉莉薇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但是罗利却觉得有些痛苦。 大伙儿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就只有最先开口的叶德,眼神没有笑意。 “哟哟哟,切克闹,煎饼果子来一套!哟哟哟,这真是神的指引呢,怎么被你找到了个小美女啊,小罗。” 罗利无视于四周的目光,拉着莉莉薇的手直直走向叶德。 叶德没有称呼罗利,而是称呼小罗,这让罗利稍稍觉得有点儿心痛。 他这副举动,等于是在宣告:他已经不再把罗利视为自己人,而是以一名商人来看待。 “不是我找到的,而是我被找上了,叶德会长。” 叶德脸上浮现夸张的笑容,连脸都变了形。 他很困难地站起身子,拍了拍罗利的肩膀后,指向里面说:“到那边说话吧。” 眼尖的商人们,似乎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没有半个人向罗利搭腔。 从莱恩公会的大厅往里面走,可看到被建筑物包围住的空间。 罗利眺望着因为季节的缘故,而变得冷清的空间,走在前头的叶德搭腔对他说:“你来的时候,没遇到雷欧商行的家伙吗?” “有遇到啊,在出入口。”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很幸运地没遇上呢。” “为什么会希望我们没有遇上呢?” 罗利不明白叶德想表达什么,于是反问道。 叶德听了,肩膀晃动了一下,说道:“因为我没听到打斗声。” 莉莉薇轻轻地笑了笑,罗利则是耸了耸肩。 然后,叶德打开走廊右侧的房门,以手势催促两人走进房内。 “这是我的办公室,没有人会隔墙偷听,这点你大可放心。” 办公室的空间并不大,却让人觉得里面藏着无限的知识。 除了打开房门,所看到的正面位置有一扇木窗之外,所有的墙壁都被木柜给挡住了,上面胡乱地堆满了无数用绳子捆住的文件。 办公室的正中央,还有一张小桌子,桌子的两侧摆设了两张皮革的沙发。 另外,房门正面有一张书桌,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 虽说纸张的价值会随着时间经过而降低,但是桌上堆着的纸类都还算是高级品。 为了追求知识,不惜花费金钱的表现,证明了一个人有多优秀。 如此大量的纸张,就连知名的学者恐怕都难以收集到。 “那么,要先问你什么好呢?” 叶德往小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为了支撑他的身躯发出巨大悲鸣。 要是在平常时候,就可以拿这个来开玩笑,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下,那声音只是压迫罗利的重锤而已。 幸好,自己的身边有莉莉薇。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原本灵通的脑袋也会变得不灵通。 “首先我想问你,站在那边的漂亮小妞是谁啊?” 叶德的视线不是移向莉莉薇,而是移向罗利。 照常理来说,濒临破产危机的商人带着城市少女结伴同行,这简直是无比荒谬的事。 如果叶德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必在看到莉莉薇之后,就会把她连同罗利一起轰出去吧。 “因为生意上的合作关系,我们结伴同行。” “哦?生意?” 叶德似乎以为罗利在开玩笑,他带着笑容把视线移向莉莉薇。 莉莉薇展露微笑,并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青阳城的金财商行鉴定价值一百四十五万枚银币的皮革,被我们当场抬高价格,以两百一十万枚卖出。抬高价格的方法就是她想出来的。” 莉莉薇挺起她瘦小的胸膛,一脸得意的样子。 反观叶德却是露出怀疑的眼神。 叶德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要是别人这么告诉罗利,罗利也会觉得这是吹牛呢。 金财商行的规模之大,是各国皆知的事,那里网罗了一流的商人,想哄抬价格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事。 “早上我来这里的时候有说过了。如果没有好处可拿,我是不会投资的。” 不管怎么说,皮革这件事都是真的,所以他才能这么毫不畏惧地说。 至于这样的说法,会不会惹得莉莉薇生气,罗利倒是没想那么多。 因为,他相信莉莉薇会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 叶德听后先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对他俩说道:“我就不多问了。偶尔才会看到像你这样的商人带着一位美貌非常的姑娘出现,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咦?” “很多人都会在某天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莱恩公会,还带了个美若天仙的美女,一副他的生意和人生都再顺利不过了的模样。不过,这些人都不肯透露美女的身份。所以,我也不多问了。再说了,书上也写着不可以勉强打开来路不明的箱子。” 虽然,罗利有想过叶德是在套他的话,但他不明白叶德这么做的理由。 所以,他直率地改变了想法。 或许拖马车的马儿变身成幸运女神,与商人结伴同行是真有其事也说不定。 每个遇到这种事的人,都会觉得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不过,罗利自己也都和万狼公主莉莉薇结伴同行了,这一幕对于很现实的行脚商人来说,碰到这么神奇的事情,只会让他更有成就感。 “聪明的判断呐。”叶德听到莉莉薇这么说,大笑道。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切入主题了。如果你们是夫妻关系的话,我打算说服你,马上去官方登记离婚。不过,既然是行商同伴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同舟共济的伙伴,一方身败名裂就是另一方的灾难。金钱关系的羁绊,比血缘关系还要强。” 叶德坐着的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来确认一下状况吧。刚刚雷欧商行的家伙前来传达的内容是这样的:简单来说,隶属于莱恩公会的罗利先生,从粉恋镇的天赐商行买了价值相当于一百枚米拉币的军备物资。其中,有将近一半的金额是借款。然后,目前的债权者是雷欧商行。对吗?” 罗利痛苦地点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买了什么样的军备物资,但是现在所有军备物资的行情都跌到了低于十分之一的价格。假设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卖了,那也还有将近四十枚米拉币的借款。换算成银币大约是一千五百枚。” 在青阳城的骚动,所获取的最终利益有一千枚银币。 就算能再到手一次,也不够还清负债。 “这怎么看都是被天赐商行阴了,不过,我没打算问你细节。就算问了,也改变不了状况。任谁都猜得出来你是因为太贪心才失败,没错吧?” “没错。”罗利找不到借口反驳。 因为太贪心,所以赔了钱。这句话完完全全地道出事实,没有半点偏差。 “既然你明白这点,那就好沟通了。公会势必会被要求代偿你的借款,但是,这借款你得靠自己的力量偿还。如果遇到诈欺、强盗、生病,或是受伤而负债,莱恩公会都将会以公会的名誉向对方保证,无论如何都会帮助你。但这次不同。能帮你还债的只有一夜暴富的奇迹,或是……” 叶德没移动视线,只把手指指向莉莉薇,莉莉薇瞥了罗利一眼。 “那边的漂亮小妞。” “这我明白。” 有别于各职业的公会,由同乡所组成的商业公会是个互相扶助的团体。 商业公会,是靠会员的捐赠金营运的。 如叶德所说,公会的存在,是为了救济因为遇到灾难而无法继续做生意的人,或是替在异国他乡遭遇不公对待的人,以团体名义提出抗议。 公会不会为了太贪心而失败的人代偿债务。 所以,在如此状况下,公会或许会暂时代偿债务,但掉过头来就会使出激烈的讨债攻势。 这么做的原因,除了要给其他会员一个交代之外,也是想警告会员们不要因为贪心而草率行事。 叶德的眼神此时仿佛像是拉紧了弦的弓。 “很遗憾,以我的立场来说,我不能对你仁慈。不如说,对你采取断然拒绝的态度,才是我坐在大厅那个座位上的理由。这是公会的纪律,如果我们莱恩公会破了例,那些贪婪的家伙就会一窝蜂地涌上来。” “当然,若是别人因为贪心而失败,却受到特别的待遇,那我也会生气。” 罗利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但是,如果不逞强,他实在无法让自己支撑下去。 “还有,你应该知道公会的会员之间不得有借贷行为吧?另外,公会本身也不能借钱给你。毕竟,得以身作则给周遭的人看。” “我明白。” 此刻,第二故乡断然地排拒罗利在门外。 “照雷欧商行的家伙所说,你的债务偿还期限是两天后。雷欧商行也因为投资军备物资而失败,应该正火烧屁股着急呢,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前来讨债,也就是说,到了后天你失败的事情就会曝光,而我也不得不拘禁你。从这里可以得到什么结论呢?” “两天之内,如果没有准备好四十七枚米拉币还给雷欧商行,就没有明天。” 叶德稍微转动了头部,然后,他把视线落在桌子上说:“你说没有明天,这是错的。” 很细小的布料摩擦声,此时传入了罗利的耳中,他觉得应该是莉莉薇的耳朵和尾巴动了。 “你还是可以迎接明天。只不过,那会是一片漆黑,痛苦又沉重的明天。” 叶德是在暗示他,可不允许因为破产而悲观地采取自杀行为。 “四十七枚米拉币,只要在跑长程的贸易船上划个十年,就能够还清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矿山里挖洞。只不过,这还得要不受伤也不生病。” 只要曾经看过船长与船主之间往来信件的人,就知道叶德说的话有多么虚幻、多么不切实际。 往来信件上,所写的内容有九成是申请更换划船手,以及想尽办法要对方沿用原有划船手。 一般来说,有八成左右的远程划船手只能撑两年,剩下来的一成能够再多撑得两年,最后存活下来那一成拥有强韧肉体的人,会被迫坐上对抗海盗的船只,就此一去不复返。 不过,在船上的人还算好,如果是到了矿山的人,多半不到一年就会因为染上肺病而死亡。 就算运气好没生病,也会在第二年因为矿山坍塌而死亡。 与这样的待遇相比,如果是遭遇灾难,并由莱恩公会出面代偿借款的人,却能拥有相当好的待遇,他们只要每年以低利率还钱给莱恩公会就行了。 叶德的话,仿佛是在罗利的心里注射了一剂强心剂——这下你知道因为太贪心而失败,是多重的罪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人脉尽断 “不过,我这不是说我希望你死。我希望你记住这点:犯了罪就得处罚。我只不过是执行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我明白。” 叶德把视线移向罗利,他还是第一次露出这么同情罗利的目光。 “这两天,你就尽量努力吧。虽然,我也只能这么说,不过,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就会帮忙。一般生意上的协助,只要你开口,那就没问题,我会不惜辛劳地给予你所需要的一切帮助。因为我信任你,所以这两天,我不打算绑你,你大可自由地行动。” 信任,这两个字,沉重地压在罗利的肩上。 莉莉薇说过到了最后关头时,她会伸出援手。 可是,如果接受了莉莉薇的帮助,就等于背叛了眼前的叶德的信任。 这种事,自己能做出来吗? 他不禁在心中自问了一下自己。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我会想尽一切的办法,在两天内赚钱试试看。” “做生意,总会没预期地找到出路。有时候正因为身处危机,所以才能找到不一样的路。希望你有这样的好运,加油!” 罗利听了这番话,感到有些吃惊。 因为这番话,在自己的理解中可以解读成——即使使用了非法手段,也一定要想办法度过此次危机。 叶德身为蓝海城莱恩公会的会长,会不断向罗利强调现实的严酷,但其实他是真心为罗利担心。 身为这群行脚商人们第二故乡的主人,自己只有严厉的性格,那是不够称职的。 “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想问的,或是还想说点儿什么吗?” 罗利虽然摇了摇头,但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开口说:“请您先想好,看到我把钱还清时的惊讶台词。” 叶德瞬间睁大了眼睛,跟着大声笑了出来。 拿不能开玩笑的事情来开玩笑,更能博君一笑! 看来这话,说得果然不假。 “你还能开玩笑,应该就不需要担心了。漂亮小妞有什么想说的吗?”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会说些什么,但很意外地,她只是安静地摇摇头。 “这样,我们算是谈好了吧。谈太久不太好,别忘了外面尽是一些喜欢胡乱猜测的家伙,要是传出什么糟糕的传言,你就不好行动了吧?” 叶德站起身子,沙发随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罗利与莉莉薇也跟在他的后头出去。 因为叶德与罗利都明白,商人的脸上老是挂着黯然表情,是一件很糟的事,所以两人都尽力表现得平常。 一副两人刚才是在里面闲话家常似的表情,回到莱恩公会大厅后,叶德坐回了他的老位置,并轻轻挥手送罗利离开。 尽管如此,在大厅喝酒聊天的商人们还是感觉到气氛并不寻常,没有一个人向罗利搭腔。 罗利感觉得到,有视线集中在他的背上,像是要把这些视线隔绝在门内似的,他背着身子关上门。 他原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被拘禁! 现在,自己还能拥有两天的自由时间,他有些感谢叶德的宽宏大量。 “我们现在得到了两天的自由,那我们也只能善用这两天的时间,拼上自己的性命来赚钱了。” 罗利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心里明白。 在没有资金的情况下,要两天内赚四十七枚米拉币的巨款,压根是痴心妄想!!!!! 如果能做到,那么世上所有的乞丐还不早就都成为大富翁了。 然而,罗利不得不想办法。 如果不想办法,就得迎接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明天。 拥有商店的梦想破灭,以行脚商人的身份卷土重来的希望也将化为一片空气。 那样的话,自己就只能在昏暗的矿山里,或是在苦闷叹息声比海浪声更响亮的船上度过终身。 虽然,自己逞强地说了“总会有办法解决”。 但罗利越是这么对自己说,就越觉得不可能做到! 这种挫败的现实,正在朝着自己逐步逼进。 叶德因为信任罗利,所以在还没开始讨债之前,给了他两天的自由时间。 可是,现在思考起来,却觉得叶德的意思或许是——至少让你在破产之前,过个两天自由的好日子。 按照常理去思考,要两天之内赚得四十七枚米拉币的巨款,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等到罗利察觉时,才发觉自己的手不停颤抖。 罗利觉得丢脸,于是,握紧拳头想要制止颤抖。 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手心握住了他的拳头。 是莉莉薇! 罗利总算是记起莉莉薇还在自己身边。 罗利并不孤单。 这个事实,让罗利才有余力深呼吸。 再这样下去,就连要带莉莉薇回到北方森林的承诺都实现不了。 停止转动的脑袋,因为莉莉薇的原因,又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莉莉薇早预料到会这样,于是开口问:“那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这家伙打算要怎么做呢?” “在想出解决的方案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尝试看看。” “什么事?”莉莉薇抬起头询问。 “以债养债!” 除非是很有钱,或者是很有肚量的人物,否则借了一大笔钱给别人,应该都会坐立不安吧。 相反地,除非是很没钱、或者是心胸很狭窄的人物。 否则借了一点钱给别人,应该都不会啰唆地拼命讨债。 借款就像一股向自己身前压迫的浊流! 或许,直面浊流身体压根无法承受得住,但如果让水流分散到几条河川里,就一定能承受得住! 罗利的想法是——分散四十七米拉币的巨款,也就是向好几个人借钱来一次偿还巨款,跟着再慢慢地还钱。 然而,他所想的这件事实行起来却不太顺利。 “罗利先生,好久不见。今天又带来了什么发财方法?” 当罗利出现在熟悉的商行里,所有认识他的商人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欢迎他。 而一旦罗利说出借钱的事,商行里面的每个人都会立刻板起脸来。 “五枚米拉币?哎呀!很不凑巧,我们商行的财务也紧呢。年关将近,小麦和肉都涨价了,为了明年春天的交易,还得先买齐商品储存起来。很抱歉,恐怕有点困难……” 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就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 毕竟,对方也都是对这方面相当敏感的商人,行脚商人不向自己所属的莱恩公会借钱,反倒特地来到商行提出借钱的要求,对方立刻就能够察觉这名行脚商人一定是有什么无法向莱恩公会借钱的理由,而陷入窘境。 道理很简单,就像没有任何一个商人,会把货物寄放在就要沉没的船上。 如果告诉对方就算借一枚米拉币也好,对方也会摆出轻蔑的眼神看着罗利。 有时候,甚至还没机会多说话,他和莉莉薇就会被赶出商行。 不提销售商品或洽商的要求,而是提出借钱的人,这种人就跟盗贼没两样。 在商界里,这是个基本的常识。 “还有下一家。” 每次与莉莉薇被人家赶出来之后,罗利就会对莉莉薇讲这句话。 在讲了第五遍后,罗利可能是不堪重负,也就不再讲了。 过了第三家之后,就无法继续强颜欢笑着走出来。 从第四家出来时,就基本上听不到莉莉薇安慰自己的声音了。 一路上,两人原本还讨论着除了先向人借钱还债的方法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赚钱方法。 但不久之后,两人也变得意志消沉而不再讨论。 商人嘛,本来就是靠着资金在赚钱。 少了本钱,什么事都做不了,这个道理不用谁去刻意的说,相信大家都也明白。 罗利走在路上的脚步,无意识地加快,他与莉莉薇之间的距离也容易因此拉远。 每当发现距离拉远,罗利就会叮咛自己别着急。 然而,叮咛的声音却只是在空空的脑袋里形成回音罢了。 不仅如此,就连莉莉薇时而说出的鼓励话语都让他感到焦躁。 不妙,这情况显然不妙。 天色已开始变暗,空气也逐渐转冷,但是罗利的额头及颈部却满是汗水。 虽说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实际体验了一遍之后,他这才发现比想象中更难熬。 事态的严重性正在一点一滴地侵蚀着罗利的内心。 为什么会在粉恋镇做了那样的交易呢? 这种后悔之情,以及就算后悔也改变不了现状的两种意见,在罗利的脑海里反复争论,程度越来越烈。 听到莉莉薇的声音,罗利再次发现与她的距离拉得太远。 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一股再也没办法跨出步伐的疲惫感,在此时此刻涌上了他的心头。 可是,自己已经没时间喊累了。 “有人在吗?” 这时,市场关门的钟声响起,到了每家商行都差不多该关门的时间。 罗利来到第九家商行拜访时,这家商行的卸货场已收拾干净,入口处挂着今天的生意到此结束的木牌。 虽然商行已关门,但商行也是老板的家庭。 所以在原则上,商行里不会没有人。 罗利摇了一下门铃,并做了一次深呼吸。 认识的商行已经所剩无几。 就算被赶,也得缠住对方借钱。 “是哪位?” 商行的门打开后,一名眼熟的丰满妇人探出头来问道。 罗利鼓起勇气,准备开口请妇人让他见见老板时,妇人忽然转过身子,一副有些困扰的模样往里面走去。 在妇人离去之后,商行的老板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罗利先生。” “好久不见。市场都关门了,还来打扰您,真的很抱歉。有件事情恳请您帮忙。” 在拜访第一家、第二家商行时,罗利还有余力假装成要洽谈,先与对方闲话家常一番。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种余力了。 听到罗利单刀直入地这么说,老板露出轻蔑的眼神说道:“我有听到一些传闻,您好像到处向人家借钱啊?” “是的……真的很惭愧……” 城里的商行之间都有密切联系,一定是其他被他借钱的商行,早先告诉过这位老板了。 “而且,听说金额还不小啊。原因是军备物资的价格暴跌吗?” “是的。因为我想得太天真了,所以导致失败……” 罗利告诉自己姿态得尽量摆低一些,就算得哀求对方大发慈悲也要借到钱。 因为,他知道不这么做,就不会在两天内从手无分文,筹到四十七米拉币。 而且,如果在这里被拒绝了,接下来不管到哪一家商行,恐怕都会被排拒在外吧。 只要有某一家商行借了钱给罗利,或许其他商行会觉得借钱给他也无妨。 然而,目前没有半家商行借钱给罗利,就表示这些商行都认为罗利不可能有机会东山再起。 商行彼此之间的联系非常密切,一旦消息透过这个联系传了出去,转眼间就会传遍整个城镇。 尽管罗利放低了姿态,老板的语气依旧冷淡:“想得太天真了?这只是原因之一吧?” 即使不是颇能看出他人情绪的商人,也看得出来老板的想法。 老板散发出来的感觉,是绝对不可能借钱给罗利。 商行的老板双眉紧蹙,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叹了口气。 照着他的反应看来,说不定他已经查出罗利是因为贪心而做了这笔生意,导致巨额的负债缠身。 对商人来说,信用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没了信用,就不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罗利明白会导致负债缠身,原本就是他该负的责,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而借不到钱,他也不能多抱怨。 罗利羞愧地低下头,全身的力量就像被洒在土上的水一样,渐渐地消失。 老板继续说道:“不过,除非是神,否则谁也无法预料到商品价格会暴跌。劈头就责备你这件事,也太严酷了点。” 罗利不自觉地抬起头来,他看见一道曙光。 只要能够在这里借到一些钱,就比较容易向后面要拜访的商行借钱。 老板对罗利身为行脚商人的手腕,有某程度的认同,这样的话,只要承诺一定会花时间加上利息还钱,或许老板就有可能答应。 罗利以为这样的希望,就降临在他的眼前。 然而,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副像是难以置信的轻蔑表情。 “我一直以为,如果罗利先生有困难,或许我可以尽点微薄之力,毕竟您也帮我赚了好几次的钱。不过,我认为就算是个行脚商人,也应该遵从神的教诲,清清白白做人,并且把诚意拿出来给对方看。” 罗利虽然不明白老板的意思,但也拼命想要解释。 他准备开口说话时,却被商人擅长的抢话拍子给堵住了口。 “您在四处奔波,想要靠着别人的同情来借钱的时候,竟然还带着女人结伴同行?拜托,你要愚弄他人,也好歹有点节制啊。莱恩公会的素质也越来越差了。” 罗利听了,整个人僵住不动,商行的大门也在这时紧紧关上。 他已经无法往前走,也无法后退。 他甚至忘了怎么吸气,怎么吐气。 紧紧关上的大门,仿佛画在石墙上的门似的,悄然无声。 想必大门的触感肯定是冰冷无比,重量也一定如岩石般沉重。 这扇不再打开的大门,同时意味着罗利在这个城镇所拥有的人脉全都断了。 这下没地方可以借钱了。 罗利无意识地离开大门,他摇晃的身体擅自往后退。 等到他察觉时,他早已呆站在路的正中央了。 “别杵在路中间!” 罗利被驾驶马车的马夫一骂,像只野狗一样闪开,总算走到路旁。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 这句话不断在眼前交错。 “你这家伙啊,没事嘛?” 莉莉薇的声音让罗利惊醒过来。 “你这家伙的脸色惨白呐,先回旅馆再说嘛。” 到了下一刻,罗利发现自己用力拨开了莉莉薇因担心他而伸出的手。 “你不在就好了……” 罗利大声斥骂,等到他发现是自己不对时,已经太迟了。 莉莉薇露出仿佛被万箭穿心般痛苦的表情,看向罗利。 跟着缓缓放下因为没了去处,而悬在半空中的手。 在那之后,莉莉薇的脸上既没有气愤,也没有悲伤的表情,她面无表情地垂下头。 “唔……抱歉……” 莉莉薇虽然勉强挤出声音这么说,但是她没有再伸出被罗利拨开的手。 “啊,可恶……” 罗利无法采取其他行动,只能臭骂自己。 脑海里的声音不断责骂罗利过分的举动。 “本大人先回旅馆……” 莉莉薇轻声说道,没看罗利一眼就迈步离去。 就算是在建筑物里面讲话,莉莉薇都能听得见。 想必罗利与老板的对话,她就像站在旁边般听得一清二楚吧。 这么一来,莉莉薇心里一定会产生很大的责任感,大得甚至让她想要逃跑。 不用说也知道,莉莉薇是因为担心才陪着罗利奔走。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低落 尽管如此,莉莉薇并没有因为她的行为造成了反效果,而随便道歉或显得困惑。 她顾虑到罗利的状态很不好,所以只想安静地陪着他。 罗利明白莉莉薇这样的举动,或许对自己来说是最妥当的判断,正因为他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更觉得,自己不应该用那样的态度去对莉莉薇。 看着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的娇小背影,罗利压根就找不到任何的话语去叫住她,更没有勇气去叫住她。 罗利在心里又臭骂了一遍自己。 如果命运女神真的存在,他真恨不得一拳狠狠地砸在她美丽的脸孔上。 结果这天,罗利到了日落后,看着路边摊都收摊了,这才回到旅馆。 虽然他很想痛快地喝一顿酒,把这些倒霉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 但是,他既没有那么多钱,也觉得那么做的话,自己就太脆弱了。 要他喝得醉醺醺地,出现在莉莉薇面前,不管是说什么他也办不到。 尽管没去喝酒,罗利却到了很晚才回旅馆。 这是因为在那之后,他又四处拜访了许多商行。 罗利甚至抱着,只要丢开所有的骄傲与尊严的想法,哀求那些商行老板,那么对方一定会因为嫌麻烦而答应借钱。 最后,罗利向四个人借到了三枚米拉币,其中还有三个人告诉他不用还钱。 这样的借钱困境,应该不难想象罗利到底是用多么艰难的方式,向对方借钱的。 不过,三枚米拉币距离四十七枚米拉币当然还很遥远。 罗利必须在剩余的时间内,以这三枚米拉币作为本金设法赚钱。 所以,虽然借到了钱,但这并不代表事态就好转了。 为了筹到这笔本金,罗利亲手毁了生意上极其重要而且是必要的人际关系。 到了这种地步,还想再以正常的方式来赚钱的可能性。 几乎等于零! 但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罗利必须先做一件事。 在设法赚钱之前,有件事必须要先设法挽回啊。 正因为罗利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如此不顾后果地到处借钱。 下意识地拨开莉莉薇的手时,那种对自己不成器的后悔,让他的胸口像心脏直接被人打中一样剧痛! 罗利进入了旅馆的大厅,看见吧台里的老板一脸睡意,正差点忍不住打起哈欠来。 蓝海城有项规定,那就是,在旅馆所有住客没回来之前,老板不能先就寝。 超过晚上十二点后,如果还有住客没回来,老板就必须得通知城里的治安队。 这是为了防止盗贼或犯罪分子来城里使坏的防范对策。 旅馆老板对罗利打了一个招呼:“您回来得真早。” 尽管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但在罗利的耳中,却是那么讽刺! 于是,罗利没理会老板讽刺的话语,便直接上楼,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 房间在三楼。 罗利不去想莉莉薇有可能没回旅馆,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在门口深呼了两次呼吸,这才伸手准备开门。 他觉得不管开门的动作是缓慢还是迅速,反正都会发出“嘎吱”的一声开门声,于是,他直接就用力地开门了。 蓝海城的建筑物十分密集,再加上旅客的人数多得惊人,在这里,只要是设有床铺的房间,就算得上是豪华套房。 房间的正中央,还有一张简陋不堪的床铺,加之摆设在木窗旁边的简单桌子,光是这样的房间就被收了不少金额的住宿费。 然而,此刻的罗利却是有些庆幸着房间如此狭窄。 如果空间再宽敞一些,或许罗利就会犹豫是否该出声。 在木窗裂缝照射而进的月光下,罗利看见了莉莉薇,她正在缩着身子躺在床上。 “莉莉薇。” 短促的声音,在狭窄又黑暗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这让罗利陷入自己可能没有发出声音,或是莉莉薇压根就没听到自己在叫她名字的错觉。 因为此时床上的莉莉薇,动也不动。 如果莉莉薇再也不想见罗利了,那么她应该不会回到旅馆来。 而她现在缩着身子躺在床上,这个举动至少表示,她应该是没有那样的意思。 “抱歉。” 罗利除了抱歉这两个字,脑子里再也想不出什么其他更合适的词汇了。 然而,莉莉薇听到这两个字之后,还是动也不动。 他可不认为莉莉薇在这个时间段就能睡着,于是,他往前跨了一步。 紧接着,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个瞬间,罗利突然感觉到,脚边似乎放着锐利的刀子。 一股冷汗从罗利的脊梁骨处涌出,他急忙收回脚,恐怖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罗利看了看脚边,再看了看床上的莉莉薇。 如果一个人真是怒火中烧,那么光是在他旁边,就会让人有一种被烧伤的错觉。 罗利一边觉得这不可能,一边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 难以置信的感觉,随后传进了他的手中,他能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莉莉薇的怒火。 既灼热又冰冷,如此奇妙质感的空气,没有任何毛病的存在于那里。 罗利下定决心,继续把手伸进去,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把自己的手,伸进了埋有利刃的热沙子中。 这让他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即将要变成焦炭,然后还有一种要被利刃切碎的错觉。 罗利想起在地下道,第一次看见莉莉薇变身为狼的模样时的一幕。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打算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自己打算再次跨出脚的那一刻。 “痛!” 随即就传来了“啪唰”的一声,罗利惊愕地发现,莉莉薇身上的棉被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碰触到的硬物,同时也被拨开了。 罗利察觉到,自己被膨大的尾巴给拨开。 确实残留在手上的疼痛感,让他甚至不会去怀疑这可能是梦境,也可能是幻觉。 然后,罗利回想着莉莉薇的手被拨开时的一幕,在这一刻为她担心着。 想必在那个时候,她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 罗利多少还算有些心理准备,但对那时的莉莉薇来说,一定很突然。 想必她有多么惊讶,就代表她有多么伤痛。 罗利再次诅咒了一下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他这才取出了收在外套内侧的皮袋,往床上丢去。 那是他不顾后果所借来的钱。 这些是罗利拿着长久以来在这个城市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才最终换来的钱。 “这是我靠自己的力量筹来的钱,只有三枚米拉币而已。虽然还得想办法筹出四十枚以上的米拉币,可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是想拿这些钱当作本金来赚钱,但是,我的脑袋里现在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罗利仿佛对着路边的石块说话似的,得不到任何反应。 他轻轻咳了一下,继续说:“我想到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拿着这三枚米拉币去赌场碰碰运气。不过,如果这部分钱被有赚钱思维的人拿着,就可以钱滚钱,越滚越多。所以,我决定把钱交给你。” 这个时候,莉莉薇还是不回应。 而面向道路的木窗外,却不合适地传来了醉汉狂笑的歌声。 “还有,万一事态无法挽救,谁先用了这笔钱,就算谁赢。都到这种地步了,欠款多增加三枚米拉币我觉得也无所谓了。” 他之所以会为了筹到这三枚米拉币,而牺牲掉人际关系,有一半原因是他认为按照莉莉薇的智慧,一定能够拿钱滚钱。 还有另一半的原因,是他为了让莉莉薇带点钱在身上。 尽管只是口头约束,但罗利确实承诺莉莉薇会带她去北方森林。 而且,如果是因为他拨开莉莉薇的手之后,才让两人的关系闹僵,然后分道扬镳。 那么,这样的结果也太郁闷了。 身为一个行脚商人,罗利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留一些现金给莉莉薇。 然而,莉莉薇依旧没有反应。 罗利往后退了一步,跟着转身拉开房门走到走廊上。 房间里的气氛,让罗利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 他走下昏暗的楼梯,穿过大厅时,听见后方传来老板责备他外出的声音。 罗利不予理会他,径直地踏出旅馆。 刚才在房间里木窗处听到的醉汉歌声,在这一刻隐约从左边的方向传来。 再过不久,蓝海城的治安队就会出来巡逻。 罗利已无处可去,他打算去找叶德,便转身朝向右方走去。 他现在几乎是用抢的方式到处借钱,相信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此时应该传入了叶德的耳中。 然而,罗利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觉得,搞不好过了今晚,就不能自由地四处走动了。 这样的事实,确确实实地揪住了他的心。 罗利下意识地抬头,他看向旅馆三楼位置的房间,也就是莉莉薇存在的房间。 罗利心想,如果是莉莉薇或许可以用惊人的智慧,帮自己解围,但同时他也想着,都事到如今了怎么还能再依赖莉莉薇的帮忙呢? 想到这里,罗利的头抬了一半,便停了下来,视线也拉回地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绝处逢生 罗利在心底暗自说:“自己现在实在不知道去哪,那倒不如去莱恩公会吧”。 并在准备踏出步伐的那一刻,突然有一样东西,无意中砸到了他的头。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使得罗利的视线晃动,身体失去重心跪了下来。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了“盗贼”这两个字,在下意识中就把手伸向了腰际的短剑,打算与对方殊死搏斗! 然而,罗利刚拿出短剑,就没有再受到攻击。 取而代之的,是硬币独特的“当啷”声响。 仔细一看,罗利看见了他留在莉莉薇躺的床上,那口装了贵重的三枚米拉币皮袋。 “大笨蛋。” 然后,声音从上方传来。 罗利抬头一看,双眉紧蹙的莉莉薇,露出像月光般冷漠的眼神看向他。 “还不快上来。” 莉莉薇话一说完,便离开木窗旁边。 这时,旅馆的老板打开大门,飞奔出来。 如果投宿在旅馆的行脚商人,在自家旅馆里做了什么坏事,那么这位行脚商人投宿的旅馆老板,也必须得负起连带责任。 会在大半夜里外出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家伙,想必老板是出来带罗利回去的。 不过,罗利已经没必要再离开旅馆了。 罗利缓缓捡起掉落在路上的皮袋,对着老板轻轻挥动皮袋。 “我的钱包被伙伴丢出窗外。” 罗利说完后,就露出苦笑的表情对老板苦笑了一下。 老板听了,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一边叹气一边说:“您可别吓我了。” 然后,老板就打开了大门。 罗利轻轻地敬了一个礼,便走回旅馆,并再度爬上楼梯往房间走去。 他手上拿着装了三枚米拉币的皮袋。 罗利站在三楼的房间门口,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 脱下长袍的莉莉薇,正盘着腿坐在木窗旁边的椅子上。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大笨蛋。” 莉莉薇对他劈头盖脸就是这句话。 “抱歉。” 罗利找不到其他话可以说。 虽然这两个字,是最能明确表达罗利此时此刻心声的字眼,但他又觉得未免也太简短了。 然而,他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脑海里,的确浮现不出其他字眼。 “钱……” 莉莉薇不悦地丢出更简短的字眼,继续说道:“你是怎么筹到的?” “你想听吗?” 莉莉薇像是看到最讨厌的食物似地,眯起眼睛把脸别向他处。 然后,她搔了搔头,叹了口气说:“你这家伙就不怕本大人拿着这笔来之不易的钱逃跑了,再不管你了,再也不和你同行了?” “我本来就是打算把这些筹来的钱给你。万一因为我的失败,而不能实现答应你的承诺时,那么我至少也要留一些盘缠给你,让你自己去寻找更好的机会回到自己的家乡……”罗利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莉莉薇坐在椅子上,别着脸紧抿双唇,眼里泛着泪光。 涌上心头的情感,仿佛硬是要化为泪水涌出似的,但莉莉薇拼命地想要忍住泪水。 然后,泪水随着眨眼的瞬间滑落,进而决堤。 “你这家伙说……留盘缠给本大人?” “啊,嗯!” “为什么,你何必这样……” 莉莉薇像是豁出去了似地,用两手衣袖擦拭泪水。 她没擦干泪水,就站起身子瞪着罗利说: “你这家伙不是说过吗,不好的人是本大人,如果本大人不在,你这家伙不就能早点儿借到钱了嘛?你这家伙如何能让人不生气!本大人……本大人……” 莉莉薇握紧的拳头,不停地在颤抖。 哽在喉咙的话,顿时化成泪水从眼睛奔涌而出。 然而,罗利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时莉莉薇之所以会与罗利结伴同行,全是因为莉莉薇担心罗利。 而且,罗利压根没想到,会是因为带着女人行动,才会借不到钱。 不仅如此,罗利还那样狠心地拨开莉莉薇的手,尽管那只是他一时气不过。 但怎么想,都应该是罗利不好。 不管是怎么着也好,他也都不应该对莉莉薇做出那种动作啊 “是我不好。你是因为担心我,才陪我去的。我怎么能把气都撒在你身上呢。” 莉莉薇直视罗利,就在罗利准备再开口说话的瞬间,莉莉薇转过身子,把手伸向椅背。 “你这家伙真是个……” 然后,她举起椅子就要砸他泄愤,可是…… “大笨蛋!” 罗利惊讶地缩起身子。 然而,被莉莉薇举起的椅子却迟迟没有飞来。 然后他就发现莉莉薇光是举起椅子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就已经很吃力了,因此她压根没有多余的力气丢出椅子。 “呜……这个……” 罗利不知道莉莉薇这句话是在骂椅子,还是在骂他。 不过,他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莉莉薇虽然很想发泄情绪地丢出椅子,但以她那纤细的手臂不可能做到。 她纤细的身躯在月光的照射下,倾倒在窗户边。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不肯放下椅子,她的视线依然瞪着罗利。 “危险!” 罗利猛地冲向前,就在椅脚撞上窗框,发出“叩”的一声后。 他迅速用左手抓住椅子,右手快速抓住了莉莉薇纤细的手腕。 莉莉薇差一点儿就要连同椅子从窗户摔出去了! 但是,她依然面不改色,瞪着罗利。 罗利无法承受莉莉薇的视线,只好别过脸去。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他拉过椅子之后,打算先放回地上,莉莉薇很意外地松开了抓住椅子的手。 莉莉薇她似乎把所有怒气都寄托在椅子上,她一松开手,娇小的身躯也变得无力了。 “你这家伙真是个……” 莉莉薇轻声说,视线跟着往下移,泪水也同时滴落在地面。 “假好人……” 叩! 椅子放下的声响传来的同时,也传来了莉莉薇的话语。 “假……好人?”罗利不禁反问。 因为莉莉薇的话,简直太让他意外了。 她的手腕仍被罗利紧紧握住,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点点头。 “难道不是……这样……吗?你这家伙是因为带本大人去,才会借不到钱……可是,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却……” “我的确是拨开你的手了,在当时听到那种话的时候,我的确是对你做了那种错事。不过,冷静之后,我才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莉莉薇摇了摇头,用没被握住的右手,打了一下罗利的胸口。 她现在的表情,就像明明很想生气,却忘了应该怎么生气似的。 “本大人……本大人自己任性,所以才跟你这家伙去。因为本大人的任性,造成了反效果,本大人当然该挨骂。可是,本大人没预料到会被那样拨开手,所以,本大人很想发脾气,本大人和你说啊,本大人可是很想发脾气的。” 听到莉莉薇说到这里,罗利终于明白意思了。 “看到你这家伙那样的表情,要本大人怎么发脾气啊?” 莉莉薇用没被握住的右手,再次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看着罗利说:“所以,本大人才更是一肚子火……” 因为被罗利拨开手,莉莉薇的确感到生气,但她又看到罗利察觉到自己不对的表情,害她想发脾气却不能发。 罗利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莉莉薇大概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他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露出非常没出息的表情。 不过,想必莉莉薇心中的怒火,一定没有因为这样的原因就熄灭。 因为手被拨开的怒气,压根就没有那么容易平息。 想发脾气却发不了脾气,所以才更火大啊! 罗利回到旅馆时,莉莉薇之所以没有听他说话,或许是因为莉莉薇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莉莉薇的反应,比罗利快上好几倍。 就是因为这样,害得她不知道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何方。 然后,罗利误解了莉莉薇生气的理由,留下装了三枚贵重的米拉币皮袋,离开旅馆。 这势必是火上加油的行为啊。 莉莉薇对自己不能发脾气的事情感到生气,这时又看见罗利留下贵重的钱,让她更不能发脾气,怒火也就越烧越猛烈。 “抱歉……不对不对,我在拨开你的手时,真的认为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可能赔罪再多次,都不能挽回。” 罗利缓缓道出,莉莉薇听了,用因愤怒而显得疲累的眼神看向他。 事实上,莉莉薇应该是累了。 无论碰上任何事,莉莉薇都能够自己靠着转得快的脑筋及自己流利的口才解决事情。 这样的她,却气愤得想要丢椅子。 如果是原本的狼模样,当然可以承受长时间的愤怒情绪,但以她现在这个娇小身躯不可能承受得了。 “所以,我才会认为自己应该尽力挽回。如果我这样做,带来了反效果……那个,对不起。” 罗利忍不住诅咒自己如此贫乏的语汇。 不过,莉莉薇听了,只是再次用抬高的右手,轻轻打了一下罗利的胸口而已。 “你这家伙啊!” “嗯?” “回答本大人一个问题。” 看着右手直接抓住胸口衣服的莉莉薇,罗利当然没理由拒绝,于是他点点头。 然而,莉莉薇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她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说: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 莉莉薇的视线瞬间移向罗利。 “这么假好人?” 莉莉薇这么说完,便立刻别开视线,仿佛在逃避什么似的。 不过,莉莉薇明明别开视线,表现出一副冷淡的模样,她的注意力却是全放在罗利身上。 那感觉像是有所期待。 刚刚还垂着的狼耳朵挺高了一些,尾巴也轻轻地摇摆着。 月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映照着莉莉薇娇小的身躯。 如果老实回答,罗利之所以在拨开莉莉薇的手时会那么惊愕,还有拼命筹钱想留盘缠给莉莉薇,全都是因为莉莉薇是个特别的存在。 这个答案一定也是莉莉薇想听到的答案吧。 罗利低头看着莉莉薇,准备回答她。 这时,罗利看见莉莉薇投来忧伤的目光。 等到他察觉时,嘴里已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个性使然吧。” 罗利害怕说出了真心话,会带来超乎预期的效果。 如果采取正面攻击,想必难以攻陷的莉莉薇在此刻也会投降吧。 罗利不愿意这么做,所以才会那么回答。 因为他觉得这么做太狡猾了。 这么做压根是乘人之危。 然而……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真是个……” 罗利这才发现莉莉薇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着。 下一刻莉莉薇便已抽出被他抓住的手,使出全力朝他的心窝挥出拳头,并丢出三个字:“大笨蛋!” 莉莉薇这一拳比罗利预期的来得重,他的身体因此往后倾。 然而,莉莉薇瞪着罗利,一副“别想逃跑”的模样拉住他的衣服。 “个……个性?你这家伙竟然说个性?就算是扯谎,也应该说因为爱上对方,这才是雄性该有的积极表现嘛?你这家伙真是个大笨蛋!” 罗利不自觉地蒙住眼睛,因为他知道莉莉薇当然能够识破他的心声。 “抱……抱歉。其实我……” 罗利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莉莉薇揪着他的胸口,展露了笑颜。 “你这家伙啊,真是不懂女生。就算是对方扯谎也好,女生也都是想听到对方说出口啊;以及,听到对方晚了一步才说出口,女生只会想痛快地殴打对方一顿。你这家伙猜猜本大人现在想干嘛?” 罗利虽然被莉莉薇完全没有笑意的笑脸给慑住,但也勉强地回答了“后者”。 结果莉莉薇听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后,放开了罗利。 狼耳朵及尾巴不悦地摇动着。 不过,这样的反应让人很容易明白莉莉薇是在生气。 “你这家伙实在是个极其稀有的假好人!在这种情况下,世上有哪个雄性不会说因为爱上对方,或是对方很重要,总之就是那种会让雌性飘飘然的甜言蜜语呢?你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本大人可是摸得一清二楚。真是难以置信!你这家伙还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假好人!” 莉莉薇露出的不再是难以置信的眼神,而是蔑视的眼神。 然而,罗利却不生气。 因为,他知道莉莉薇会有这样的反应,就表示莉莉薇希望听到他说出这些话。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你这家伙是个假好人,所以本大人才能够悠哉地行进。也许,什么都想拥有是太贪心了点。” 虽然被批得很惨,但罗利他无法反驳。 罗利在想莉莉薇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才会希望他说出口呢? 她只是单纯想要撒娇呢?还是……?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莉莉薇突然伸出手,轻轻滑进了他的怀里。 罗利感受到这一举动,心想:莉莉薇该不会又有什么企图吧? 当下,他就起了戒心。 然而,莉莉薇立刻就坦白了她的目的: “就算如此,本大人还是希望听到你这家伙说出口。所以,重来一次。” 罗利在心里嘀咕着:“不是吧,莉莉薇大人,您饶了我吧”。 他知道,如果老实说出来,莉莉薇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莉莉薇轻轻咳了一下后,看向罗利。 那眼神仿佛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罗利见状,深呼吸一口,并定下决心。 莉莉薇的声音随着视线传来,她的样子不像在演戏。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假好人?” 莉莉薇湿润的双眼露出忧伤的眼神,嘴唇微微地颤抖。 她抬头看向罗利,那模样比先前还要认真许多。 罗利知道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窜,他下定决心简短地说: “因为你是特别的存在。” 莉莉薇听了,瞬间露出不像装出来的开心表情。 她垂下视线,并把额头倚在罗利的胸前。 罗利看见超乎他预期的表情,心跳不禁加速。 这时,莉莉薇突然又抬起头露出不悦的眼神,紧接着她抓住罗利的手臂,往自己的背上绕。 莉莉薇似乎示意——“给我抱紧点儿!”。 罗利瞬间愣了一下,因为莉莉薇的举动让他觉得太愚蠢了。 但是相反地,也让他觉得可爱。 罗利一抱住莉莉薇纤细的身体,她的尾巴便满足地甩了一下。 这动作让罗利觉得开心,便稍加了点儿力道,抱紧莉莉薇。 虽然经过的时间应该极其短暂,但罗利感觉两人似乎拥抱了很久。 罗利感觉到莉莉薇纤细的背部在颤抖,因此回过神来,他发现莉莉薇在他的怀里笑着。 “啊哈哈哈哈,真是的,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是你自己要我做的吧?”罗利放松手臂呵呵一笑道。 “呵呵。不过,这也让你这家伙有了机会预演,是嘛?”莉莉薇恶作剧地笑着说。 罗利听了,也不想认真回答她了。 看到罗利耸了耸肩,莉莉薇又大笑了起来。 “可是呐,你这家伙……”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又要说些什么话调侃他,结果莉莉薇却露出平稳的表情。 继续先前的话题说:“从下次开始,让本大人发发脾气好吗?你这家伙什么都为本大人着想,本大人很开心。可是呐,有些时候互相发脾气、互相怒骂,会比较快解决问题。” 虽然,莉莉薇的提议非常地不可思议,但罗利觉得这听来似乎也有道理。 换作是罗利,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这样的想法让罗利觉得新鲜,而且很温暖。 “那,你这家伙啊。光看你这家伙的脸,就知道你这家伙是怎么筹来的钱了。三枚米拉币,的确很不容易啊。” 莉莉薇动了动耳朵后,再次把额头倚在罗利的胸前。 罗利觉得如果莉莉薇是想要擤鼻涕,他就准备推开莉莉薇。 但他发现莉莉薇是在擦眼泪,也就任由莉莉薇倚着他。 终于抬起头来的莉莉薇,已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然后,她一脸得意地笑了笑后,开口说:“你这家伙对本大人的智慧有所期待,是个正确的选择。怎么说呢,本大人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是一个怎样的办法?” 罗利感到既惊讶又期待,身体不由地往前倾,莉莉薇露出厌恶的表情推开他说:“喂喂喂!你这家伙别期待过头啊。万一行不通的话,本大人可担当不起……” 莉莉薇把话说在前头,然后用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一句话说出她提议的方法。 她提的方法非常适合用“既单纯又明快”形容。 正因为太适合了,以至于罗利的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如何?可行吗?” “不是啊,想必大家都想过类似这样的办法,但事实上都行不通吧?我想,应该也有人实际尝试过而被逮捕。” “那是因为那些人都会求助于各种人来完成这档事,才会被发现嘛。一定在第一个关卡就穿帮了嘛。” 莉莉薇的提议是走私黄金,而且还是用既单纯又迅速的方法。 不过,罗利不认为万狼公主莉莉薇会随便提出危险又不太可能成功的方法。 果然不出罗利所料,莉莉薇说明了她认为这个方法有可能成功的根据。 “本大人可以对着这对耳朵和尾巴发誓,本大人有个人选应该可以实现这个方法!就本大人看来,本大人甚至可以断言这个人一定办得到。可是,老实说,要拜托这个人并非本大人本意……本大人可是自己就可以轻松跳过这个城镇的城墙呐。但是,在你这家伙陷入窘境的情况下,本大人也不能太奢求了。” 罗利当然一下子就知道莉莉薇指的人选是谁了。 莉莉薇会这么说,一定是不甘心仰赖那个人的能力吧。 然而,走私黄金不是只要通过关卡就结了这么单纯。 因为万一事迹败露,绝对逃不过酷刑对待,所以必须事前让协助者接收报酬,并理解走私所伴随的危险。 如果彼此没有能够把性命交给对方的信赖关系,就不可能成功。 问题还不止这些,光是要说服对方负责搬运黄金,心情肯定非常煎熬。 尽管报酬给得再高,都改变不了要对方赌上性命放手一搏的事实。 然而,如果真有走私黄金的可能性,现在的罗利当然没有余力不去理会这个机会,他不能不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洽谈合作 “如果这个人愿意协助,就有可能走私成功,是吗?” “只要没发生什么意外,就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 就在这个瞬间,罗利开始动脑思考起,走私黄金时必须有的一些考量。 如果想要走私黄金,就得支付负责搬运黄金的人足以让他铤而走险的报酬,还有遮口费。 这么一来,手头上的三枚米拉币,光是要从其他城镇走私黄金就不够了。 如果再支付报酬,走私赚来的钱可能会泡汤。 而且,就算没有支付报酬,只有走私三枚米拉币的黄金,压根也不够还清借款。 所以,必须设法从某处取得资金。 莉莉薇自己就能够跳过城墙的关卡,却特地提出委托别人走私的提议,想必她是察觉到这点吧。 不管找谁提供资金都一样,光是要说明走私方法就很困扰了。 而且,除了要确认资金提供者愿意协助走私黄金之外,同时还必须信任对方不会背叛自己。 问题还不仅如此,最大的问题是压根没有时间。 就在罗利严密思考着这些事情时,突然被拉了一下手,让他回过神来。 罗利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手不是被拉了一下,而是莉莉薇松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 “那,其他细节你这家伙自己想哦,本大人要睡觉了。” 莉莉薇轻轻打了个哈欠,像在叹气似地摇了一下尾巴后,便慢吞吞地朝床铺走去。 “什么啊,你要睡了啊?” 罗利原本打算要借用莉莉薇的智慧,她要睡觉自己也没办法。 莉莉薇躺在床上,把粗陋的棉被拉向自己后,探出头来看向罗利说:“本大人又不清楚城镇的详细状况。除了走私黄金的可能性之外,其他事就算是本大人想动脑,也没用嘛。” “说的也是” 罗利暗自想着。莉莉薇继续笑说:“还是你这家伙希望本大人陪在你这家伙身边啊?” 他想起之前那事,不慌不忙地说:“是啊,我希望你陪。” “太冷了,本大人不要!” 莉莉薇立刻回答后,便用棉被盖住头。 她那露在棉被外头,看起来比棉被还要温暖的尾巴开心地甩着。 罗利想到一人行进,绝对无法拥有此般乐趣,不禁展开笑颜。 紧接着,他就深深了呼出了一口浊气。 明天,从太阳升起到日落之前的这段时间,如果不设法采取什么行动,罗利就得带着这份乐趣作为伴手礼,去拜见老天爷了。 不过,还有机会! 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机会当成种子撒下,让种子开出成功的花朵。 罗利坐在被莉莉薇纤细的手臂举起的椅子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皮袋。 当啷! 熟悉的钱币碰撞声在一片宁静的房间里,静静地响起。 次日一早, 马车“咔啦、咔啦、咔啦”地在石块铺成的路面行进着。 从窗户往下一看,一共有三辆马车,每一辆的马车上都载满了蔬菜,应该是一大早就得去市场报到的商人吧。 除了马车之外,路上也开始有行人正三三两两地走动着。 计算着官方钟楼内的早钟声差不多该响了,就听到钟楼的钟声响彻泛白的天际。 尽管这里,距离钟楼有好一段路,但厚沉的音调却十分响亮。 紧接着,在钟楼的钟声还没停下来之前,散落在城里四处的小商人们跟着敲响钟声。 这是专属于蓝海城每天早上的小插曲,数百年都是这样。 对城里的老百姓来说,或许已经习以为常。 但对于清晨里只听得到鸟鸣的行脚商人来说,这些声音听来稍嫌刺耳。 所以,对于拥有人类远远比不过的灵敏耳力的狼来说,这些声音就显得相当刺耳了。 莉莉薇立刻就发出了十分不悦的轻哼声,然后不情不愿地缓慢坐起身子。 罗利对起床的莉莉薇喊了一声:“早。” 莉莉薇没有出声,只是表情不悦地点点头。 “肚子饿了。”然后,她一开口就是这句话,可能是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又问了一句:“广场上的摊贩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嗯。” 莉莉薇像只猫一样伸展身体后,用手梳开尽管刚起床却依然柔顺如绸缎的长发。 “那,你这家伙想了一整晚的结论是个啥?要不要接受本大人的建议呢。” “行得通。” 莉莉薇刚梳理完头发,正准备开始梳理她真正重视的尾巴。 听到罗利如此明确的回答,她露出惊讶的眼神看向罗利说:“难得你这家伙说话会这么干脆呐。” “你这话什么意思?”看见莉莉薇故意别开视线,罗利没多理会她,便继续说:“不过,必须克服两个难关。” “两个?” “除了得说服搬运黄金的人之外,还必须说服能够提供资金采买黄金的出资者。光凭我手头上的三枚米拉币,没办法支付搬运工的报酬。” 莉莉薇稍做思考后,脸上写着问号看向罗利说:“你这家伙少算了一道难关呐。你这家伙只剩下今天一天的时间了耶!我们能从很近的地方走私黄金进来吗?” 不愧是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转动脑筋的速度快得惊人。 可是,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思考,当然能够想到连万狼公主也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到了,也认为这才是最大的难关。不过,该说是意外呢,还是奇迹呢,我想到了一个能够顺利解决难关的妙计。” “哦?是什么呀!” 看见莉莉薇露出仿佛师父在考验徒弟般的笑容,罗利也有些得意地笑笑,回答了她:“只要让雷欧商行出资就行进了。” 莉莉薇轻轻歪头,雷欧商行难道不是与罗利同样濒临破产的商行吗? 即便如此,以雷欧商行的规模来说,罗利不认为他们会让自己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 为了能够有起死回生的大逆转,雷欧商行一定还拥有坚守不放的资产。 罗利打算说服雷欧商行把这笔贵重的资产,拿来走私黄金。 雷欧商行自身也陷入即将破产的窘境,如果这时向他们提出能够顺利走私黄金的妙计,为了度过难关,他们一定愿意上贼船。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走私黄金最怕的就是遭人告密! 也就是说,雷欧商行一旦接受提议,上了走私黄金的贼船。 如果罗利先走上破产之路,那他们势必会很困扰。 一个即将踏上黄泉路的人,是压根不会和他们客气的! 只要罗利说出雷欧商行企图走私黄金,雷欧商行将永远失去起死回生的大逆转机会。 所以,雷欧商行只能暂时中止向罗利讨债。 为了防止告密,除了让罗利也成为共犯外,雷欧商行别无选择。 这就是罗利花了一整晚思考出来的结果! “不过,不管要怎么行动,现在都得思考没有时间的问题。” 当下最大的难关就是时间。 “嗯。既然这样,那吃完早餐后立刻行动吧!” “早餐?” “饿肚子就没有力气战斗,不是嘛?” 听到莉莉薇这么一说,罗利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不过,不知道是熬了夜,还是想到接下来的行动让人心情沉重。 罗利丝毫没什么食欲。 不过,莉莉薇走下床后,把长袍当作裙子绑在腰际上,动作迅速地戴上三角头巾。 她精神奕奕地对罗利说道:“本大人想吃肉。” 听到莉莉薇一大早就提议要吃肉,就算此刻的罗利身体状况绝佳,也会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在摊贩吃完早餐后,罗利与莉莉薇两人直接再次前往雷欧商行拜访。 不过,这回不是坐马车,而是徒步! 所以,两人得从正面进入。 因为正面位置在大街上,所以店面一如往常。 罗利推开了没写着“准备中”,也没写着“营业中”的大门。 走进商行之后,空气中弥漫着商行面临营运困难时所散发的独特气味,刺激着罗利的鼻腔。 这空气显然不同于满怀希望的早晨空气。 绝望的气氛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近似饥饿感的焦躁,以及焦躁所散发出来的热气。 不过是有钱和没钱的差别,竟然能够让现场的空气如此变质。 “呃……请问您是哪位?可有预约?” 商行里有几名员工,表情僵硬地注视着早晨突来的访客。 其中一名看来较为冷静的中年男子,保持着礼貌地笑容,对罗利搭腔。 这名男子的身材过于瘦削,应该是天生的吧。 “我是昨天前来拜访过的罗利,我有事想与雷伊先生商量。” “是这样啊。那么,请往这边……啊,不好意思,您的同伴是?” “她是我的徒弟。为了图方便,所以才让她打扮成城市少女的模样。以她的资质,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远近驰名的女商人吧。为了让她多多学习,我希望她可以同席。” 罗利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大谎,对方听了,似乎也认为就是这么回事。 女商人虽然不多见,但立志成为远近驰名的女商人却是其中的凤毛麟角。 “那么,请往这边走。” 罗利跟着男子往商行里面走,莉莉薇也跟在他后头。 一楼办公室里的所有员工,脸上都挂着黑眼圈,眼睛布满了血丝。 想必他们就像昨天的罗利一样,连日熬夜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调度资金吧。 “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男子将罗利两人带到位在三楼的房间。 这里平时应该是用来洽谈宝石或调味品等昂贵商品的房间。 罗利弯身而坐的不是只往里面贴上布料的硬椅子,而是填充了棉絮,并贴上皮革的软沙发。 “您是罗利先生,没错吧?方便请问您有什么要事吗?” “请转告雷伊先生,我想与他商量有关能够还清我欠贵行的债务,视状况甚至能够让贵行也同样能还清负债的方法。”罗利面无惧色,勇敢地直视男子的眼睛这么说。 男子听了,像是遭到雷击般,挺直了自己脊梁骨,并瞪大了眼睛。 男子随后露出怀疑的眼神,看向罗利。 想必,他以为罗利是那种闯进陷入危机的商行,然后夺走一切,连根骨头都不留的盗贼吧。 “您当然会怀疑。所以,我才想与雷伊先生好好谈谈。” 男子听了,似乎因为被对方看中了自己的心声而显得羞愧。 男子慌张地低下头,说了句:“我这就去转告老板”。 然后他就走出了房间。 雷伊十之八九会上钩,因为罗利刚刚说的话是事实。 来到濒临破产的商行,访客通常都是些想要分割财产的商人。 这些商人会想尽一切可能,回收寄放在即将沉没船上的钱,他们就像饿死鬼一样聚集在商行。 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有人能够拿出大逆转的机会,在商行面前晃悠一番,商行不可能不上钩。 莉莉薇所提议的走私黄金可能性,不仅是罗利的债务,就算是雷欧商行现如今背了天文数字的负债,也都有可能创造出足以还清所有债务的机会。 但是,莉莉薇想到的点子,如果不先让雷欧商行上钩,就无法成功。 还有,万一事迹败露,就逃不过死刑。 尤其是雷伊的亲戚们,一旦透露这种消息,恐怕将无法继续在这个城市生活,这些都是风险。 不过,如果就这么坐以待毙,最后的结局也是差不了多少。 既然是这样,雷欧商行一定会愿意赌上一把! 这么一来,罗利除了能够还清欠雷欧商行的债务之外,同时也做了一个莫大的人情给对方。 面临的危机越惨重,情势逆转时能获得的利益就越大。 就和在粉恋镇被识破骗人招数,而不得不接受罗利强势交易的天赐商行老板一样。 罗利想起这件事不禁苦笑,但他告诉自己忘掉过去,只能往前看。 无论如何,都得设法让雷欧商行加入这场赌局! 这是第一个必须克服的难关。 罗利深呼吸一次,挺直脊梁骨之后,发现有视线集中在他的脸颊上。 于是,他朝着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 除了莉莉薇,当然没别人了。 “别怕,有本大人在。” 莉莉薇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尖牙。 那是值得依赖的无敌笑容! “嗯。” 罗利简短地回答,因为他知道信赖与简短的话语是成正比的。 如果双方的关系够亲近,压根不需要冗长的合约书,只需要互相握个手就可以了。 然后,传来了敲门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敲定合作 门被打开后,与罗利同样憔悴的雷伊就站在门前。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计划的第一步就此踏出。 不需要想一些多余的伎俩,首先是明确地表达出目的。 果然不出所料,雷伊惊讶不已。 眼睛都瞪成小豆子了,说:“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 然而,听到罗利这么说,雷伊总算露出了一个在蓝海城拥有商行的商人该有的表情。 他露出仿佛在说“愚蠢至极”似的轻蔑笑容,把身子往椅背靠。 “我明白你苦于还债的心情,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一些荒唐的话啊。” 雷伊一副“白白浪费我的时间”的模样,准备站起身子。 罗利见状,便开口留住他:“在过去,一定有人用过一样的方法企图走私吧?而他们一定也都被逮捕了吧?” “既然你也知道,那就好沟通了。濒临破产的人往往容易把有勇无谋的计划,误认为是完美的计划。” 雷伊会这么说,想必有一半是在对自己说吧。 然而,罗利不气馁地继续说:“可是,如果是委托工夫了得的人,来搬运黄金呢?” 雷伊紧紧盯着罗利看,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提出的计划不可能实现。因为你口中的工夫了得的人,不需要特地走私黄金,就能够赚很多钱,所以他们不会协助走私。如果你是打算从其他地方找人来,最好是死了这条心吧。因为一直有人利用这种方式走私,所以没在城里登记的人都必须接受很严格的检查。” 雷伊会这么反驳,就表示他有所期待。 “如果有一个工夫了得,却赚不到钱的人选呢?” “工夫好的人在蓝海城压根不怕找不到工作,因为他们这种行业随时都在缺人。” 雷伊把身子靠向椅背,等待罗利回答。 他的表情和昨晚的莉莉薇有些相似。 一边反驳,却又一边等待对方再反驳自己。 想死心,却又死不了心。 罗利深呼吸一口气,对雷伊说道:“如果有一个工夫好,在城里虽然有工作,但薪水很低,而且很缺钱的人选呢?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对雇主有所不满。我所知道的这个人的雇主是官方,而走私黄金同时也是反抗官方的行为。只要煽动这个人,告诉他走私黄金不仅能够赚钱,还能够给官方一点颜色看,想必他一定会上钩吧。而且,他背叛的几率还非常低,因为他对官方这个雇主抱有一点怨恨的情感。” “哪有这么一切如愿的事?” “做生意很赚钱,不是这样啊。这难道不是实话吗?” 农作物收成不好时,只有自己买到了农作物。 以为自己不小心买了不流行的装饰品,结果这个装饰品却在其他城镇造成大流行。 意外之财,大多是平时绝不可能发生的偶然带来的。 雷伊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在听到罗利话之后,脸变得扭曲。 他的表情说出他很想相信,却又无法完全相信。 “只要我说出这个人物的名字,相信您就会明白了。”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你们自己走私就好了啊。明知道瓜分的钱会变少,还特地来我这儿提议,这太奇怪了吧?” 雷伊的话题偏离了走私内容,这表示他先保留了判断可不可能走私成功的问题。 “有两个原因,使得我们无法独力走私。第一个原因,我欠贵行的债务偿还期限只到今天,等到太阳下山后,必须为我代偿债务的莱恩公会一定会来抓我走。另一个原因是我手头上的钱,只有这么一点点。” 罗利放下装了贵重现金的皮袋,解开绳子并倒出皮袋的内容物。 倒出来的是金币和银币混在一块儿的三枚米拉币。 与罗利同样惨遭濒临破产命运的雷伊,在看到现金之后,眼神中闪过了一道光芒。 “这里有三枚米拉币。您只要向其他商行稍微打听一下,马上就能够知道我是怎么筹到这些钱了。” 雷伊听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相信像雷伊这般地位的人物,一定能够当场猜出钱是怎么筹来的。 “这些真的是我的一切。我拿这些作为担保,恳求您相信我说的话。另外……”罗利探出身子,从正面直视雷伊的眼睛说:“恳求您暂时中止对我的讨债行动,并请贵行提供为了走私黄金所需的资金。” 憔悴不已的雷伊,听到这个话,油汗从头上渗出。 雷伊没有当场否定,就表示他还有资金可供走私黄金。 而且,对于走私黄金的期待,也让他起了想要出资的念头。 应该再推他一把吗? 可是,如果逼他太紧,反而会引来他不必要的怀疑。 虽然走私黄金能够带来莫大的利益,但相对也伴随着巨大的危险。 再一个,对现在的雷欧商行提议出资,或许会被很多人认为是诈欺。 一定有不少企图让这艘摇摇欲坠的船早早沉入大海好趁机捞一笔的不肖之徒,登门拜访过雷欧商行。 雷伊会变得疑神疑鬼,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因此,罗利谨慎地挑选字眼,并准备开口说话。 就在这个瞬间,莉莉薇先开了口:“先生啊……” 雷伊惊讶地看向莉莉薇,他反复眨着眼睛,仿佛第一次发现有人站在那里似的。 罗利也同样看向莉莉薇,而莉莉薇则是看着地板说:“先生还有时间犹豫吗?” “什……” 听到莉莉薇说出像是威胁,又像是挑衅的话语,雷伊紧抿双唇。 这个招数有些时候或许管用,但现在肯定会带来反效果。 罗利觉得情况不妙,于是打算制止莉莉薇。 然而…… “刚刚好像又有一个人离开这里了,先生这样拖拖拉拉的行为,真的对自己商行的员工负责吗?” “这……” “本大人的耳朵特别灵敏,什么秘密都听得一清二楚。先生要本大人说出在楼下房间的那些人,计划丢下先生,然后自己逃跑的内容吗?” “啊……这……” “啧啧啧,又有人离开了。再这样下去,这家商行迟早就要关门……” “不要再说了!” 雷伊抱着头大叫。 莉莉薇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雷伊,她的脸仿佛静止不动。 罗利内心有些同情雷伊。 商行就像一艘船,当船底破了一个大洞,船员知道无法修补这个大洞时,想必会无视于船长的命令急忙逃命吧。 不过,罗利知道莉莉薇是故意针对这点攻击雷伊。 对于孤独这个字眼,莉莉薇可是比谁都更敏感。 所以,她一定了解雷伊的苦恼。 “雷伊先生。” 虽然明白莉莉薇内心的感受,但在了解莉莉薇的企图后,罗利见机用平稳的口吻说道:“我以赌上我的一切得来的三枚米拉币作为担保!向您提出采购黄金的交易。我知道有个人选,可以完成这项任务,只要支付足够的酬劳,这个人绝对值得信赖!而且,我相信贵行一定有脱手黄金的管道。您意下如何呢?如果您可以让我延后还债,并且分给我合理的利益,我愿意以对您绝对有利的条件,与贵行一同走私黄金。” 罗利刻意停顿了一下。 “您意下如何?” 雷伊仍然抱着头,并把头垂得低低地。 罗利的这番话,是比葡萄酒更强烈的诱惑,相信已从雷伊的耳朵传入了他的心里。 即便如此,雷伊还是不肯抬起头。 时间正在安静地流逝。 四周安静得仿佛整家商行的人,都屏息等待着雷伊采取行动似的。 “雷伊先生。” 就在罗利准备再叫一次雷伊的那一瞬间,消瘦的脸孔抬了起来,那双眼睛散发出光芒, “我明白了……那……就放手一搏吧!” 罗利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伸出手。 背负着破产两字的两人,握住了彼此的手。 “愿我们彼此的神,能够宽恕我等的罪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找上韩昭月 与雷欧商行确认好有关走私的报酬与工作分配后,罗利与莉莉薇两人来到了位于蓝海城东边的低阶官方小楼的门前。 由于人们认为官方组织的阶级越高,就越接近神。 因此,官方依照阶级,针对建筑物上的装饰以及时钟大小等,都有严格的规定。 罗利两人来到的地方属于中下阶级的官方。 虽然这所官方小楼被允许加上装饰,所以不至于显得简陋,但在蓝海城的城里,这栋建筑物算是朴素。 现在的时间正好过了正午,官方里正在举办午间礼拜。 莉莉薇坐在石阶上,一边听着官方里赞颂圣母的圣歌,她突然开口问罗利道:“你这家伙有没有信心骗得过那姑娘?” “干嘛讲得这么难听。” “本大人说错了吗?”莉莉薇很有趣似地问道。 罗利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前方回答说:“没。” 莉莉薇轻声地笑了笑,罗利与莉莉薇两人之所以来到这所官方小楼,为的就是寻找牧羊人韩昭月。 虽然,罗利不知道韩昭月的雇主是哪一所官方小楼,但能雇用女性牧羊人的官方少之又少。 罗利稍稍一用手段,就一下子查出来了。 他会特地调查,当然不是为了找到韩昭月与她闲话家常。 他是为了拜托她接受走私行动的重要职务,也就是搬运黄金的工作。 然而,韩昭月不同于罗利等人,她没有陷入破产的危机。 她没有身处危机,可是罗利却打算邀她一同走私黄金,这几乎算是欺骗行为。 但罗利必须要说服她,让她认为值得为了走私成功时可到手的利益去冒险。 走私黄金是赌上性命的行为,这个世上,会有多少利益值得冒生命危险去争取呢? 所以,说穿了还是欺骗。 可是,为了走私黄金,韩昭月身为牧羊人的能力,以及她在城里的身份那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以看待商品的涨跌行情一样,来判断人的内心,让罗利觉得良心有些过意不去。 如果对方是个商人,下手当然不需要手软! 可是,对方是个完全外行的牧羊人。 尽管如此,罗利身为行脚商人的犀利洞察力,还是让他充分掌握到了韩昭月的处境。 韩昭月原本就是容易被视为异端的牧羊人,再加上她还是个女性,是时常被批评为筹谋奸计的恶魔手下。 这很容易让人猜测到,官方雇用韩昭月并非出自于亲切,而是为了监视! 想必,韩昭月谈起官方雇用她从事牧羊工作时,会有心口不一表现的原因,就是在这一点上。 而且,韩昭月说过,她想要赚钱当个裁缝工匠。 以她的个性来看,她不像个唯利是图的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从事护卫工作,好赚取外快,这说明了她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储蓄。 就算不愿意去想,也能够知道韩昭月所处的劳动环境有多么严酷。 从事既辛苦又严酷的牧羊工作,却一直无法有积蓄,在这样的处境下,怎么可能有办法开心地迎接明天到来呢? 因为持续到来的明天,只代表着永无止尽的痛苦与悲哀。 在这个时间向韩昭月提出走私黄金的计划,并告诉她只要加入这个计划,就不用再一点一滴赚钱,而是能够一次赚到不仅可支付公会加盟金,还可以供她生活好一阵子的金额。 罗利并打算用“走私黄金确实存在着危险,但是让这样的好机会白白溜走,就真的好吗?”之类的说词,利诱劝说。 因为,这不是逼迫韩昭月走私黄金,所以不算是做坏事。 然而,罗利的心头却涌上了一股罪恶感。 他知道这笔交易是攻击韩昭月的困苦,话虽如此,但是除了韩昭月之外,没有第二人选。 韩昭月明明是个很有能力的牧羊人,却只能带领着少数羊群到有狼群出没、不受欢迎的草原去放牧。 以及她对官方这个雇主抱有不满,还有她想赚钱好实现梦想的目的,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上天为了让罗利成功走私黄金,而特地准备的最佳条件! 世上没有其他人选,还能拥有比她更好的条件了。 然而,罗利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一想到要说服韩昭月,还是让他感到心情沉重。 就在罗利陷入这样的情绪里时,他忽然发现莉莉薇正在看他。 他瞥了莉莉薇一眼,发现莉莉薇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笑脸。 “你这家伙真是假好人呐。”莉莉薇昨天也说过一样的话。 或许罗利身为一个行脚商人,确实有些太过善良。 因为在行脚商人当中,随处可见会拿家人的不幸来换取利益的人。 “不过呐……”莉莉薇站起身子,一边眺望依旧充满朝气的街景,一边继续说:“本大人之所以能够悠哉地行进,也是托你这家伙是个假好人的福耶!” 莉莉薇说完之后,若无其事地跟着爬上两格石阶,站到罗利身旁。 用一种调戏的口吻,在他耳边说道:“本大人可以代替你这家伙笼络那姑娘,毕竟本大人还是得帮你这家伙一点忙嘛。” 这话一出,罗利浑身都有点触电。 看到他这副样子,莉莉薇露出了一抹微笑。 “你该不会还在意昨天的事吧?” 罗利虽然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没有开口说话。 “如果刚刚的洽谈,没有你帮我对雷伊施压,压根就不知道谈不谈得成。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莉莉薇明白,这是罗利的真心话。 但她只是轻轻点头,罗利轻轻抚摸了莉莉薇的头后,立刻又挪开手说:“不用你上,我自己亲自跟她谈。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因为我自己贪心,所以买了价格暴跌的商品而导致失败。不能因为我的心情沉重,就要你帮我开口,这太不像话了。” 虽然,罗利是为了莉莉薇才这么说,但有一半是因为自嘲与自我警惕。 他说的话,完完全全都是不争的事实。 “况且,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你帮忙,谁知道以后会被你嘲笑多久?”罗利说完之后,就耸了耸肩。 莉莉薇停顿了一下后,抬起头轻声笑了笑。 之后,叹了口气说:“什么嘛。本大人还打算先做一大堆人情给你这家伙,事后再好好讨回来。” “好险,差点就掉进危险的陷阱里。” 罗利开玩笑地对她这么说,莉莉薇听了,用手臂顶了罗利的额头。 “也是。不过,你这家伙现在一屁股坐进了更大的陷阱里。本大人可没兴趣狩猎掉进陷阱的兔子,因为对手太弱了。” “你知道人们会故意拿掉进陷阱的柔弱兔子,作为诱饵好设下对付狼的陷阱吗?” “至少在设陷阱的时候,听到长嚎声不该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嘛。一旦表现出害怕情绪,陷阱就没用了。” 如此没有攻击性的挑衅话语互动,只是知心的两个人彼此在话语中打闹而已。 罗利摆出一副“愚蠢至极”的表情,笑着别开脸。 莉莉薇看了,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不过,商人这种身份就和军刀一样,一旦太直就失去用处了,因为太直的话,一下子就会被折断。” 罗利对着自己如此嘀咕完后,钟声刚好再一次响起。 之后,他望向天际,天边虽然有几朵云,不过仍是一片明亮的蓝天,把视线移向东边,可以看到一些白云在天空高挂。 今天一整天,应该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吧。 天气晴朗的日子,生意也会很顺利。 就在罗利如此想着时,他身后传来小小的木头声。 “咔叩——!” 那是官方小楼的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罗利与莉莉薇两人从大门前,让开身子站到石阶的角落。 没一会儿,结束礼拜的人们陆续走出大门,刚祈祷完的人们,带着神清气爽的表情走下石阶。 他们为了完成今天剩下的工作,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这样的光景,每天都在反复上演。 不久后,走出官方的人变少了。 在“结束礼拜后,最后一个离开官方小楼的人是最具有虔诚信仰的人”这种传言传遍世界的时代,不用等到祭司发脾气赶人,人们都不肯离开官方。 但是,最近已经没有这样的事了。 不过,礼拜一结束,便急着冲出官方小楼的行为,当然也不是很好。 到了最后,只有从事肉店工作的人、专门剥除动物皮革的工匠,或是从事其它容易被官方盯上的职业的人们,才会缓慢地走出官方。 属于这些职业之一的牧羊少女,果然在最后才走出来。 她垂着眼睑、缩着身体走出来,或许是因为官方小楼内不是一个能够放松心情的场所。 “午安。” 罗利走到韩昭月面前,努力露出亲切的笑容。 他之所以笑得出来,全因为这是商业洽谈的一部分。 “咦?啊……罗利先生和莉莉薇……小姐?” 韩昭月愣了一下,她看到莉莉薇后,再把视线拉回罗利。 “我们能够在官方小楼偶然相遇,这一定是神的指引。” 罗利一边加上有些夸大的动作,一边这么说道。 韩昭月听了,一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表情,难为情地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确定合作 韩昭月腼腆地笑笑,然后像是无法镇静下来似地别开视线。 她的模样看来,应该是以为罗利是前来通知她有护卫工作可做。 因此,罗利不客气地利用了她的期待。 “其实是有工作想委托你。” 韩昭月的眼睛突然一亮,脸上散发出光芒。 “在这种地方不方便谈,不如找家摊贩坐下来吧。” 罗利之所以没有提议去酒吧,那是因为在这时间光顾酒吧,只会更引人注目罢了。 如果要商量秘密,当然是前往从早上开始就热闹不已的广场比较好。 韩昭月乖巧地点头,表示自己没意见。 于是,罗利迈开了步子,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莉莉薇就跟在他右边,而韩昭月则是在左斜后方走。 三人走过充满朝气的喧嚷街道,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广场上。 广场上依旧像是举办祭祀般热闹。 三人很幸运地坐到了啤酒屋摊贩刚刚空出来的桌位,之后,罗利点了三杯啤酒。 虽然麦芽酒比较便宜,但韩昭月也在,所以为了面子问题,罗利不好在她面前表现自己现在很穷的样子而去点麦芽酒。 店家虽然很快地就送上三杯啤酒,但他送酒的动作却很粗鲁。 罗利付了一些铜币换来三杯啤酒,并伸手举起酒杯。 “庆祝我们重逢!” “蹦。” 酒杯发出响亮的声响。 “对了,韩昭月女士,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可以到青梅城工作,对吧?” 罗利一上来就提及了工作的事,嘴角还未沾上半口啤酒的韩昭月,听到这话之后却当场露出严肃的表情。 莉莉薇一边看着两人,一边小口小口地饮着啤酒。 “是……是的,我可以去青梅城!” “带着羊群也可以吗?” “只要数量不多就行!” 韩昭月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因为她已经走过了好几次延伸到青梅城的草原与森林,所以才会这么干脆。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罗利看向莉莉薇,以视线询问她韩昭月所言是否属实。 莉莉薇做出了一个只有罗利察觉的到的举动,示意她没撒谎。 为了不让韩昭月察觉,罗利深呼吸了一下。 这种话题如果说得拐弯抹角,只会让对方难以下定决心。 于是,罗利直接切入了话题的核心。 “有件工作想拜托你帮忙,酬劳是二十枚米拉币。当然了,这酬劳不是开出那种不值钱的证书,而是以现金支付。” 韩昭月露出一副仿佛听到外国语言似的表情,微微倾着头。 事实上,传入韩昭月耳中的话语,也像是从遥远国度捎来的信件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传到她的脑子里。 对一部分人来说,二十枚米拉币是让人十分吃惊的金额。 “不过,这工作伴随着危险,所以这是完成任务的酬劳。如果失败,就没有这笔钱了。” 在告诉对方这件工作伴随着危险性时,只要用手指抵着桌面画圆圈或打叉,就能有效地让对方知道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听。 韩昭月的视线随着罗利的手指动作移动,她这才明白这是现实。 然而,韩昭月似乎还是感觉不到真实。 “工作内容是带领羊群移动,还有尽可能让羊群平安回来。这工作不需要具备牧羊工作以外的能力。” 韩昭月开始思考起来,她似乎发现了罗利所说的工作内容和酬劳相差悬殊,正准备开口询问。 这时,罗利为了让她没机会开口,故意说了句“但是”来继续他的话题: “但是,这工作本身会带来很大的危险,就跟利益一样大。” 先告知会有巨大的利益,再告知会有危险。 如果两者都会带来巨大的震惊,那么最先告知的一方,能够让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 “尽管如此,酬劳可是二十枚米拉币啊。就算公会的加盟费再贵,也顶多是一米拉币。你可以租房子住,短时间内不用愁吃穿,也可以好好工作。有这么多钱,你就应该可以买到工匠的资格了吧?这么一来,你就是韩昭月服饰店的女师傅了。” 没多久后,韩昭月露出一种感到困惑,又有点儿快哭出来的表情。 庞大的利益让她越来越觉得真实,这么一来,她当然会想知道这个工作伴随着怎样的危险。 韩昭月已经一口咬住钓饵了,接下来才是胜负的关键! 如果搞错了说话内容的顺序,她一定会像个贝类一样,紧闭保护的外壳。 “你是打算加盟蓝海城的制衣工匠公会吗?” 已做好心理准备,并等着聆听工作危险的韩昭月顿了一下,那模样像是期待落了空的感觉。 不过,她的思绪确实是放在了令人眼花目眩的酬劳,以及还没被告知的危险上。 她似乎没有多余的能力,去思考没什么关联的问题,如此她应该能够听到诚实的回答。 “不……不是这样的,我打算去其他城镇。” “噢噢噢,是这样啊。蓝海城是个大城市,应该会比其他城镇好吧?要在没有熟人的地方生活,会很辛苦,你确定想好了吗?” 尽管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了其他地方上,韩昭月却思考到这些事情不能随意对外人说出来。 韩昭月很为难地垂下头,保持沉默。 不过,罗利是能从别人的脸色上猜出其想法的商人,光是看到她露出的这个反应那就足够了。 牧羊少女的内心想法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 “其实,你应该希望不和这里的官方扯上关系吧?” 这是在套话,因为套话套得太明显,莉莉薇甚至忍不住瞥了罗利一眼,但是效果绝佳。 “没……没那样……的事……” “你越是认真工作,越是拼死拼活地守护他们交付给你的羊群,他们就越是怀疑你施用了异术。没错吧?” 韩昭月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这是因为她的心声被罗利说中了! “而且,他们为了剥去你的虚假外表,让你露出真面目,就叫你去其他牧羊人绝对不会前往的地区。理由是,其他地区是别的牧羊人的地盘,对吧?” 韩昭月听到的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罗利。 虽然她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但她还是看着罗利的眼神比较奇怪。 就算其他牧羊人的地盘再大,只要不惜辛劳走远一点,一定还有很多安全的地方可去。 “只要你一天没有被狼群或者是被佣兵袭击,祭司们会一直逼迫你去危险的地区,而且会每天怀疑你是不是异教徒。” 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的拳头,是为了捏碎疼痛的心。 罗利将韩昭月放在心中的疑心彻底点了火苗。 而且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反悔了。 不管罗利的猜测是对是错,那都不重要了。 罗利保持看向韩昭月的视线,然后用不会让四周的人听见的声量说:“我也曾经遭遇过类似的遭遇,我就明说了吧,这里的官方比猪还恶心!” 随意批评官方是重罪! 韩昭月惊讶地环视四周,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着的疑心之火,差点就被浇熄了。 罗利用手臂抵着桌面探着身子,莉莉薇会帮忙留意对话是否会被周围听见,并且随时准备加以提醒。 “所以,我们想出了个计划。这计划会稍微刁难一下官方,等我们赚到钱之后,再到其他城镇去。” 疑心之火此时已经化为了愤怒之火熊熊燃烧,等到这把火完全燃烧后,将会对罗利完全信任! 能够反抗官方的权力,这粒小种子应该已经在韩昭月的心中萌芽了。 罗利缓缓道出应该告知的事情:“这计划是走私黄金!” 韩昭月听到这个话,稍微瞪大了眼睛,但她立即就恢复了平静。 韩昭月似乎也开始思考起来,她开口道:“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这个很妙的问题,证明韩昭月优秀的不是只有牧羊的能力,她还有一种聪明人的机智。 “如你所知,蓝海城对于走私黄金的严格检查,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通往这里的道路都设有关卡,而且还实施了双重检查。就算藏在袖子里,也会立刻被他们发现。所以想带进大量黄金,那更容易被识破。” 韩昭月像个仔细听讲的学生一样,点了点头。 罗利明确地告诉她:“我们的计划是,把黄金藏在羊群的肚子里,在不被发现之下,偷偷把大量黄金带进城里。” 韩昭月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很快,罗利的话就像是水分渗入了土块般,慢慢地渗入韩昭月的脑里。 不仅是羊,只要是一天到晚吃草的动物,就经常会误吞石块。 在草里混入颗粒状的黄金让羊群吞下,就跟吞下石块没两样。 所以,拥有牧羊工夫却没拥有大量羊群,平时只是带领少数羊群在人烟稀少之地出没的韩昭月,才会被选上。 从粉恋镇来到这里时,通过第一层关卡的检查相当朴素。 如果有很多人利用那条道路,检查势必会更严格,规模会更大。 韩昭月缓缓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可是,只要是受到这个城市政策影响的城镇,当地的黄金价格都高得惊人。这么一来,最适合进口黄金的地方就只有青梅城了。另外,如果从青梅城选择安全的道路行走,会遇到很多的人。而且,那里从以前就一直是其他牧羊人的地盘。我们会选择你,正是这个原因!你在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地方走动也不会被怀疑,而且那里还是通往蓝海城最近的地方。” 罗利停了下来,他稍微清清喉咙后,注视着韩昭月说:“还有,这里的官方把你害得这么惨,这个计划同时也是你报复官方的绝佳时机。官方最大的资金来源,除了捐赠金之外,就是进出口黄金。万一被发现,就得接受严厉的刑罚。为了安全起见,完成工作后必须要离开这里。还有,如果有必要的话,或许还得拜托你解剖羊群。” 应该没有牧羊人解剖过羊群,也没牧羊人会觉得解剖羊群很轻松。 不过,这是判断韩昭月的决心有多强的好方法。 “只是,酬劳有二十枚米拉币。” 罗利觉得这么说虽然有些残忍,但他越是觉得自己残忍,就表示越有效。 过了不久后,隔着桌子与罗利面对面而坐,那个忍受着寒冷、炎热、怀疑目光以及残酷对待,默默牧羊的牧羊少女。 在衡量了利益、危险与工作内容后,似乎做出了结论。 她的眼神不再迷茫,相反她的表情变得极为平静。 韩昭月的嘴巴里,说出了强而有力的话语:“请务必让我参加这个计划!” 就在这一瞬间,罗利就这么让一位少女拿着自己的性命,参与了这场赌注。 然而,罗利毫不犹豫地朝韩昭月伸出手。 他知道自己伸出的手也,将握住自己的未来。 “拜托你了。” “罗利先生,我……我才要麻烦你。” 就在这个瞬间,承诺变得有力! 韩昭月与莉莉薇也握了手,三人就这样成了命运共同体。 这三人不是将来一同欢笑,就是一同哭泣。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达成一致的合作意向 “那么,我们来讨论细节吧。” 在这之后,罗利向韩昭月问了一些关于她要带领的羊群,在时间、数量,还有青梅城的周边地形以及能让羊群吞下的黄金数量。 下一步,罗利就必须得把这些情报带到雷欧商行,与他们讨论一下出货的具体事宜。 中午的时间,转眼间就过了。 当结束生意,踏上归途的行脚商人与工匠们开始出现在街上,罗利总算是和韩昭月讨论完细节。 韩昭月从座位上站起来,即使到最后,她都没有沾半口啤酒。 这一切的细节商讨,都是在韩昭月头脑清醒的状况下才做出的决定。 罗利看着深深鞠躬,并向自己频频道谢后才离开的韩昭月,心里多了一抹奇异的好感。 谈完生意之后,他一口喝光了自己杯中退了冰的啤酒。 这口啤酒比平时来得苦涩,有些难喝,他猜想了一下,啤酒会这么难喝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吧。 “你这家伙都谈完生意了,开心一点嘛。难得事情能进行得这么顺利。” 莉莉薇像是看不下去似地,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然而,罗利无法感到开心。 因为罗利心里挺愧疚的,是自己才让韩昭月选择了这条赌命之路。 “不管有着再迷人的利益,也不可能会有值得拿性命作为赌注的赌局。” “是吗?” “而且,你这家伙一直都在跟那姑娘强调着巨大的利益,那种举动就跟诈欺没两样。虽然本大人比较理解你们这些行脚商人之间,都不想签订对自己不利的合约,会让自己赔的血本无归。但军备资源这件事,是因为你自己愚蠢才会被人摆了一道。可是,你现在面对的是何人啊?她只是一位牧羊少女耶!” 莉莉薇的语调虽然并不会让自己有任何脸色变化,但罗利正陷在后悔的漩涡之中。 如果放弃了身为一位行脚商人东山再起的可能性,同样舍弃一路建立起来的一切人际关系,只想存活下去,那么自己只要能得到莉莉薇的协助就够了。 然而,一旦这样做的话,对罗利来说这几乎等于要他去死。 因此,他把莉莉薇的提议视为天赐良机! 要实现这个提议,就代表他要和韩昭月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尽管罗利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感到后悔。 “呐。” 莉莉薇不停地摇晃酒杯好一会儿之后,她看向杯中的啤酒,对罗利说道:“你这家伙听过羊被狼咬住喉咙时,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惨叫吗?” 罗利看向莉莉薇,莉莉薇则是保持视线落在啤酒上。 她的话来得十分突然,罗利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个时候,莉莉薇才继续对罗利说道:“没有尖牙,没有利爪,也没有快脚逃跑的羊,被拥有尖牙、利爪以及快脚的狼像一阵疾风、如射出的箭矢般迅速咬住喉咙。你这家伙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她就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十分自然地说着。 事实上,她确实是在闲话家常。 这是经常发生的事。 不,这是无时无地都在发生的事。 为了生存,用尽所有方法猎取食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羊的惨叫很难形容。即便如此,空腹感却经常让本大人感到不满。如果说耳朵只能够选择一种声音来听,那一定会选择容易听明白的声音,是嘛?” 这个道理,罗利明白,为了生存,所以就得牺牲一些什么。 只有圣人,才能把这事当成一种罪过,从而绝食至死。 只是,这样的行为并非就一定对。 罗利之所以会拿出这个话题来争议,只是因为他想从别人口中听到一句话。 “你这家伙并没有那么坏,所以不要心存后悔,你要多想想,这件事一旦成功,你就能救下这个姑娘,从此让她过上一个从来没想过的好日子哇!” 看见莉莉薇露出一副开心的笑脸,罗利觉得在心头上蒙了一层黑影的芥蒂,在这一刻彻底被抹去了。 这句话,正是罗利刚才就想听到的话。 “哼——真是的,这么爱撒娇。” 完全被道出心声,罗利的表情变得苦涩。 然而,莉莉薇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啤酒,站起身子说:“不过,不管是人类还是狼,都没法儿独自过活。偶尔还是会想依赖对方,是嘛?” 柔中带刚,大概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罗利对莉莉薇的笑容,点了点头,站起身子来。 “不过,你这家伙还真是不能小看了呐。” 莉莉薇这话的意思,应该是指罗利顺利煽动了韩昭月。 不过,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罗利这些年在外面闯荡的岁月,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地以行脚商人的身份顺利存活下来? “那当然!你最好小心点,别也被我煽动了。” “呵呵呵,本大人拭目以待哦。” 莉莉薇听到这话,露出了一种很期待的笑容。 罗利虽然这么说,但觉得最后会被煽动的人,八成还是自己。 罗利没有把这层意思捅破,但他迈开步伐,莉莉薇便紧跟在他身边走着,并发出窃笑声。 自己的心声,果然还是被莉莉薇听见了。 “不过,只要努力做出能让大家都笑出来的结果,这就够了。” “这想法很适当,可是……” 莉莉薇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罗利看向她,结果发现莉莉薇恶作剧地笑着。 “就本大人跟你这家伙两个人暗自窃喜,不是更好吗?” 这个提议的确很吸引人,但罗利觉得还是让大家一起开怀大笑比较好。 “你这家伙真是假好人。” “不行吗?” “怎么可能。” 然后,两人笑了笑,一齐往街上走去。 前面的路并不一定明亮,但至少还能看清楚在自己身边的人。 自己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虽然现在没有任何把握,但罗利就是这么认为。 …… “我是雷欧商行的马瑞。” “您好,马瑞先生,我是罗利,这是我的伙伴莉莉薇。” “啊,您好您好,我……我是牧羊人,我的名字是韩昭月。” 蓝海城设有好几处专门提供进出城市的出入口,这场计划的三方,来到东北方的出入口前的广场,互道姓名。 市场开放的钟声,在响起前的清晨,空气是非常清新的。 广场上,虽然现在满地还都是一些道尽昨夜喧闹盛况的垃圾,却也显得有一种奇特的美丽。 在场的人,只有莉莉薇才有闲情逸致欣赏广场上的街景。 三方的表情,无不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 走私黄金是非常重的罪行,万一被逮到,会按照走私的金额多少,接受五马分尸的酷刑。 照理说,走私黄金必须经过多次事前讨论,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然而很遗憾,罗利目前的状况,根本就无法如此从容。 等着压垮雷欧商行,好榨取雷欧商行的债权者,人数众多。 即使是濒临破产的商行,仍然拥有土地、房屋,或未收债权等能够换成现金的资产。 而且,这些债权者不可能等到付款日才前来讨债。 所以,雷欧商行也被迫于必须得早一刻走私黄金,好变卖成现金来达到转危为安的目的。 正是这个缘故,韩昭月才匆匆地结束了早晨的礼拜,并从官方带出羊群后,直接前来与罗利会合。 韩昭月似乎没想到除了罗利之外,还有其他人会参与走私,当她听到雷欧商行的名字时,显得有些惊讶。 不过,她并没有提出问题,应该是知道自己只要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了。 “那么,我们出发吧,生意就像放在厨房里的活鱼。” 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时间长了,再好的活鱼也会马上发臭。 罗利听到被雷欧商行的主人雷伊,托付了走私黄金重任的马瑞这么说,也没有理由反对,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当然,韩昭月与莉莉薇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罗利一行四人,来到了出入口。 睡眼惺忪,还在打着哈欠的卫兵们,看着他们顿时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但目光并没有停留太长的时间,就这样,他们四个顺利地离开了蓝海城。 罗利身上穿着平时的行脚商人服,马瑞则是穿着像是要去狩猎的猎手服饰,莉莉薇再度变成了一副修女的装扮,而韩昭月则是跟平常一样的装扮。 罗利与马瑞都没驾驶马车,而是骑着马。 马瑞坐在一匹马的马背上,罗利则是让莉莉薇坐在另一匹马的马背上,自己拉着缰绳走路。 之所以不坐马车,原因除了预料到路况不好之外,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骑马的速度,肯定比马车快啊。 韩昭月带着七只羊和自己的牧羊犬战神,在前面带头。 就在这样的阵型下,他们一行四人朝着东北方的青梅城一路前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阴暗森林 如同罗利两人,刚从粉恋镇来的时候一样,这条路人烟稀少。 一行四人整整走了一天,也没有见到任何行脚商人。 一路上,大伙儿没有什么交谈,只能听得见韩昭月摇晃的钟声以及七只羊的“咩咩咩”叫声。 如果要说交谈的对话,那么在天色刚开始变暗,韩昭月停下脚步开始着手准备野营时,马瑞对她的抱怨,那才算是第一次。 马瑞,他的眼睫毛非常细长,留着一头梳理很整齐的金黄色头发。 模样看来像是受命负责重要洽谈、浑身都充满着十足干劲的年轻商行干部。 他主张韩昭月应该在更前面一些的地方野营时,说话态度显得很神经质。 不过,当罗利对没有行进常识的马瑞,说明了牧羊人的工作状况,以及夜晚走的危险性后。 马瑞很意外地坦率接受了罗利的解释,由此能看得出来,马瑞这个男人虽然说话态度神经质,但他并不是一个十分顽固的人。 马瑞不仅不顽固,平常的他还会给人很稳重老实的感觉。 之所以其他三人会对马瑞改变看法,是因为他在罗利为他解释完了之后,用了一种认真的口气对其他三人道歉。 “抱歉。因为我太紧张了,所以变得很急躁。” 马瑞他是赌上了雷欧商行生死存亡的代表。 他的外套内侧一定带着用来采买黄金的采买证书,证书上的金额大概是六百枚米拉币。 想必,雷伊此刻也会双手合十,不断地向神明祈祷这一路顺利吧。 “你和我不一样,你因为背负着商行的命运,所以才会这样。没事的,我们都能理解,你好好休息吧。” 罗利说完,马瑞悄悄松了口气,还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 在这之后,一行四人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迎接清晨到来。 住在城里的人,多半认为吃早餐是种奢侈的行为,因此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吃早餐。 不过,过着行进生活的行脚商人,却会认为吃早餐是个常识。 因此,除了马瑞之外,其余三人都咬着被压得硬实的面包以及肉干继续前进。 一行四人直到将近正午时分,这才再次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正好来到了一个微陡的小山丘上。 脚下的路笔直地往东边延伸,到了下一座山丘,道路会暂时弯向南边。 附近一带的绿草与枯草共生,再适合牧羊不过了。 草原向四面八方不断延伸而去。 不过,如果凝视着前方道路延伸方向的相反方,也就是北边的方向,便能看到远方有一片近似黑色的绿森林。 如果再缓缓地把视线拉向西方,就能看到满地岩石、坡面陡峭的山丘。 罗利一行四人要前进的地方,正是森林与陡峭山丘之间的缝隙。 那里是路面没有被马车或行脚商人踏足过的茂盛草原。 草原被夹在满地岩石,徒步都无法越过的山丘内。 大多数士兵见到这片地区,都会望之却步。 因为这里太阴森了,当然这里也是连到青梅城的唯一捷径。 这片草原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但却散发着恐怖的气氛。 只要脑子正常,大多数人都不会想走这片草原。 望着自己眼前的草原,罗利想起让莉莉薇嗤之以鼻的异教召唤师能召唤狼群的传言,或许还真有其事。 如果不越过这里,平安抵达青梅城,还得带着黄金归来,那么他们四个也就没有明天可言了。 四人中的每个人,都互相看了看对方。 然后,他们四个就仿佛是约好了似的,彼此点点头。 “万一狼群出现了,请各位不要慌张,我一定会保护大家平安抵达青梅城。” 韩昭月难得表现得如此强势,她的发言让大家感到安心。 只有莉莉薇,听了这话之后显得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是万狼公主,莉莉薇一定也有她想表达的话语。 当她看到了罗利的视线,便嘟起了嘴巴,然后又立刻恢复了平时一脸正经的表情。 “愿神庇佑我们。” 听见马瑞的祈祷声,所有人也随着他做了同样的祈祷。 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虽然,时而吹来的风会带来冰冷的空气划过脸颊,但只要是在行进的途中,那么也就不觉寒冷了。 徒步的韩昭月和骑在马上的马瑞,率先走在前头。 两人的后方跟着七只羊,再后方就是拉着马儿的罗利与坐在马上的莉莉薇。 一路往北前进后,草原延伸的方向偏南,西边的山丘逐渐逼近过来,把一行四人推向了森林的方向。 因为担心马儿踩到藏在草堆里的石块而受伤,所以一行四人尽量朝着森林的方向前进。 当来到能看清楚那座阴暗森林的模样时,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也随之倍增。 或许是多心,但罗利觉得耳中似乎传来了狼群的嚎声。 “喂。” “嗯?” “狼群不会已经来了吧?” 罗利忍不住压低声量,询问了一下莉莉薇。 “来不及了,已经被包围了。” 即使知道莉莉薇说这话是在开玩笑,但罗利在听到这话的瞬间,还是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莉莉薇看到他这副表情,一副开心的模样,意外地没出声,只是暗暗笑了笑。 “本大人可以保证你这家伙的人身安全。可是呐,其他人那本大人就没把握了。” “所有人都得平安无事,不然我就摊上大事了啊。” “可是,本大人真的没把握哎!因为,这座阴暗的森林是在下风处。如果有狼群应该早就发现了羊群,现在正磨着牙哦。” 被莉莉薇这么一说,罗利不禁觉得森林那头似乎有视线传来。 就在这时,罗利听见动物在地面跑步发出的独特声响,惊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惊讶地发现,一身黑毛随风飘起的战神从附近跑过。 战神在追赶两只落后的羊。 “这狗真聪明。” 罗利说出了自己对战神的夸赞,可被莉莉薇听了,却是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半吊子的聪明,只会快速地招来死亡。” “……什么意思?” 担心走在前头的马瑞与韩昭月,听到自己和莉莉薇的对话内容,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罗利原本就压低声量说话,现在他更压低了声量询问莉莉薇。 坐在马上的莉莉薇,此刻投来了十分不悦的视线。 “那只狗应该是能察觉到本大人的身份。” “哦,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虽然本大人只要藏好耳朵和尾巴,就能够瞒过人类,但本大人这套小聪明对狗就行不通了。从第一次遇上它的时候,那只狗就露出令本大人看了就生气的目光了!” 罗利听了这话,才惊愕地想起,战神的确会不时地投来异样的视线,但他之前一直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呐,还有更令人生气的事。” 长袍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莉莉薇不悦的程度似乎更高了。 “那就是那只狗的眼神!那只狗的眼神似乎在向本大人表明——如果敢碰这七只羊的一根汗毛,随时就能咬断你这家伙的喉咙!” 罗利苦笑着说了句:“怎么可能。战神又不是你,没办法化身为人说话的吧?”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被莉莉薇斜眼一瞪,不禁有些慑住。 莉莉薇别开脸,对罗利小声说道:“没有什么比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狗,更令人生气了。” 或许狗与狼,就像鸽子与乌鸦的关系一样恶劣吧。 “不过,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本大人怎么可能要理会狗的挑衅。” 莉莉薇板着脸说出这话,看她这副模样,很难令人不笑出来。 不过,罗利惊觉不能太惹莉莉薇生气,便早早地就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遭遇狼群 “是啊,那只狗压根不是你的对手。不管是力量、智慧,还是尾巴的整齐度都远不及你。” 虽然罗利这话是在奉承莉莉薇,但他说的最后的一句话,似乎很有效。 莉莉薇在外袍底下的耳朵高高挺起,那副偷笑的表情藏不住莉莉薇内心的得意之情,笑意从她的脸上流露出来。 “嗯,看来你这家伙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罗利确实越来越懂怎么应付莉莉薇了,但他当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只能暗暗点头,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就在两人如此互动之际,四周的绿草变得稀疏,土黄色的地面渐渐显露出来。 再朝西边延伸,就像是汹涌大海般的山丘,已经近在四人的眼前。 一行四人跨过了沿途的树根,在压根不算道路的土路上继续前进。 不久后,一阵风吹过,树木摇晃的声音传入了四人的耳中。 在那之后,一行四人只顾着前进。 过了两个晚上,并没发生什么事。 按照韩昭月所说,天色一亮就出发,中午左右即可抵达青梅城。 也就是说,比起正规的道路,这条捷径的路程还不到一半,甚至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长。 如果能在这儿开辟道路,那么大家一定相信这里会被做成青梅城的进出口生意。 想想四人一路经过的地方,并没发现狼群,就会让人觉得这里应该是被以讹传讹的阴路了。 而且,如果在这里开辟道路,应该会成为邪教徒进攻青梅城的捷径了。 以蓝海城的立场,不可能会允许这么近的地方有邪教徒的存在。 蓝海城之所以会允许青梅城存在,是为了在背地里向青梅城拿取黄金,所以故意不在这里开辟道路。 毕竟,当权者可以收取贿赂嘛。 罗利一边思考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浅尝着马瑞在勉强吃下淡而无味的晚餐后,拿出来的葡萄酒。 因为自己现在没有谈话的对象,罗利正闲得发慌。 而莉莉薇,早在马瑞拿出葡萄酒的几分钟内就将它全部都喝光了。 吃饱喝足之后,莉莉薇包着棉被就倚在罗利的身上睡着了。 看似不习惯行进的马瑞,也一脸疲惫地坐在火堆前打瞌睡。 罗利稍微转动了一下视线,发现方才醒来的韩昭月在距离火堆较远的树底下,抚摸着躺在她腿边的战神。 听韩昭月说,如果待在距离火堆太近的地方,眼睛会习惯光线。 万一发生事情时,会来不及做出迎敌的反应。 韩昭月似乎察觉到了罗利的视线,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罗利。 然后,韩昭月看看自己的手边。 当她再次抬头时,脸上漾起笑容。 罗利一时之间,没能理解韩昭月为何会笑,但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边有什么之后,便明白她是在笑什么了。 莉莉薇的身体此刻已经从自己身上滑落下来,就倒在罗利的腿上。 然而,罗利却不敢抚摸莉莉薇的头。 因为,躺在他腿上睡觉的少女是一只比战神这只牧羊犬要更加恐怖的狼。 尽管如此,看着莉莉薇发出小小呼吸声,毫无防备地睡着,就越来越无法抵抗想要抚摸莉莉薇看看的诱惑。 只要像韩昭月抚摸战神那样,若无其事地抚摸莉莉薇,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马瑞已经睡着了,而韩昭月也一边抚摸战神,一边看守七只羊。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自己手中那个凹凸不平的简陋木杯,然后缓缓地把手伸向莉莉薇的头部。 罗利虽然抚摸过几次莉莉薇的头,但还是觉得她很神圣。 当他的手碰触到了莉莉薇的头部,就在这个瞬间,莉莉薇突然抬起头来。 发出了一道声音:“啧。” 罗利立即慌张地收回手,莉莉薇虽然露出怀疑的眼神,但是她的视线立刻移向了其他地方。 他刚要狐疑莉莉薇这是怎么了,就发现韩昭月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而她的身边就站着露出尖牙、一副迎战模样的战神。 莉莉薇与韩昭月看的方向相同。 两人都是看向一团漆黑的森林。 “罗利先生,快点儿往后退!” 韩昭月一改往常的温柔,用一种强硬口吻对罗利命令道。 罗利几乎是反射性想要听从韩昭月的意思往后退,但不巧的是,他刚要做出这个动作,就被某种东西拉住,让他站不起身子来。 他很纳闷,拉住自己的会是什么东西,结果却发现是躺在他腿上的莉莉薇,把手伸向背后拉住了他的衣服。 不仅如此,在罗利提出抗议之前,莉莉薇比他更早一步露出责备的眼神,回头看向他。 如果用话语来解释莉莉薇的眼神,那么她应该是在说——别听那姑娘的话,乖乖待在本大人的背后! 莉莉薇似乎对韩昭月抱有很强的敌对意识,如果违逆她,不知道有多恐怖。 罗利暗暗这么想着,便在莉莉薇站起来后乖乖跟在了她的身后。 韩昭月似乎没注意到莉莉薇的反应,她正尽忠于自己的工作。 摇晃着长棍前端的小表,指示战神跑向沉睡中的羊群,把羊群赶向火堆旁后,拍了一下仍在睡梦中的马瑞的肩膀。 紧跟着,她把森林里无限供应的木柴大量丢入火堆中。 韩昭月的动作熟练,显得十分冷静。 罗利看到她的动作,这才明白韩昭月在面对他人时的懦怯模样,或许就跟自己面对其他行脚商人以外的对象时说话会变得吞吐一样。 总算醒过来的马瑞,察觉到了三人紧张的气氛。 他暗自觉得韩昭月与莉莉薇的视线前方,应该是有狼的气息。 “怎么了?是有狼群在周边埋伏吗?罗利先生,莉莉薇女士,韩昭月女士,你们倒是给个痛快话啊,我都快吓死了!” 说完,马瑞按住了采买证书的胸口,然后往后退。 绕到了倒竖起尾巴,正露出尖牙的战神背后。 等到一行四人完成防御准备后,四周只传来羊群显得不安的叫声,以及战神急促的呼吸声,再加上木柴燃烧的爆裂声。 漆黑的森林那头,丝毫没有半点动静。 月亮高挂,寂静无风。 对于只是个行脚商人的罗利来说,他当然感觉不到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存在。 即便如此,不管是韩昭月、战神,还是莉莉薇,都仍然看着森林的方向,动也不动。 或许她们在视线前方,捕捉到了在幽暗水池里游泳的鲶鱼。 然而奇怪的是,完全没有听到狼群的长嚎声。 罗利想起自己也曾在旅途中多次遭到狼群袭击,每当被袭击时,一定会听到狼群此起彼伏的长嚎,但现在却完全没听到。 所以,罗利不禁怀疑起森林里是否真的有狼。 时间就像厚重的棉被缓缓燃烧似地慢慢流逝。 还是没有听到长嚎。 罗利之所以能够不被紧张的情绪打败,全是因为值得他信赖的莉莉薇此时此刻表现得十分认真。 然而,马瑞的反应似乎就不同了。 因为在他的眼中,韩昭月与莉莉薇都只是小姑娘。 马瑞直到方才仍显得苍白的脸,现如今已恢复了血色。 他露出怀疑的眼神,不时地看向韩昭月与莉莉薇。 就在马瑞准备开口说话的那一刻,韩昭月有了动作。 韩昭月将原本双手拿着的长棍立在右侧后,用左手拿起挂在腰间的号角。 莉莉薇看见她的举动,显得有些不开心。 应该是因为号角与狼是两不相容的存在吧。 就像狼会发出长嚎、熊会用背部磨蹭树皮的举动一样,牧羊人会利用号角向四周宣扬其存在。 号角所发出的迟钝声音,是任何动物都无法发出的独特音质,那声音能够准确地传达牧羊人的存在。 响亮的号角声吹起,并被吸进夜里的森林中。 如果森林里真有狼群,相信狼群一定知道这里有个工夫了得的牧羊人。 然而,还是没有传来狼群的长嚎,它们彻底保持沉默。 “现在是赶走了吗?” 虽然,听不到长嚎,但是马瑞的声音取而代之地传来。 “不知道……至少,狼群似乎走远了。” 听到韩昭月不太明确的回答,马瑞皱起眉头。 不过,他看见战神不再露出尖牙,开始跑着追赶羊群,似乎已经接受了危机已过的事实。 这一点,足以看得出来动物最了解动物。 “这里的狼群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很少能听到它们发出长嚎,也不会表现出要攻击的模样,就只是一直注视着这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韩昭月的口吻就像是在形容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似的阴冷刺骨。 马瑞听了之后脸色再度泛白,他的个性有别于外表给人的感觉,似乎挺懦弱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决心 “不会发出长嚎的狼群,这群家伙确实很奇怪呐。” 莉莉薇喃喃说道,她的目光仍然在看森林的方向。 听到外表是少女,没干过牧羊人工作的莉莉薇说的话,马瑞似乎有点儿瞧不起她。 他露出了极为不屑的眼神,就这么看向莉莉薇。 其实,他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因为马瑞的个性不好,而是因为许许多多住在蓝海城里的商人都跟他差不多一副德行。 不过,他的眼光刚投射在莉莉薇的身上,就似乎触怒了她内心的自尊。 “说不定那不是狼群耶。咦!本大人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你们说万一那是死在这里变成了鬼怪,正在沿途叫魂的行脚商人之类可咋办呢?” 马瑞听了,脸色霎时间一片惨白! 莉莉薇不愧是万狼公主,她似乎从他这个眼神内看出了马瑞胆小的个性,所以他是故意吓唬吓唬这个家伙的。 捉弄完可怜的马瑞之后,莉莉薇拉了一下罗利的衣角。 看见莉莉薇压低声量说话,罗利立马就弯下了腰,让耳朵凑近莉莉薇的嘴边。 “可是……那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实话说,本大人有很不好的预感。” 这次行动,不是一般的商务行动。 这次,一行四人必须要平安抵达青梅城,再回到蓝海城。 一旦失败,那么不管四人是要逃跑,还是任凭命运摆布,至少有双方的商人生涯都得宣告结束。 罗利露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小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莉莉薇,你可别吓我啊!” 然后,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向莉莉薇,但莉莉薇不以为意地又看向森林。 从她这么严肃的行为上,罗利也能看明白了,莉莉薇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呃……三位,我们的柴火已经用完了哦。” 或许,韩昭月是想要缓和依旧显得紧张的气氛,她在试图表现得开朗。 罗利听了表示赞同。 这个时候,莉莉薇总算从森林拉回视线,并对韩昭月的话点了点头。 虽然,马瑞也跟着点头,但是那举动几乎像是为了赌一口气。 “那我去收集一些柴火回来。” 也许是韩昭月善于在夜里看清东西,因此才会这么说,但罗利不好意思都交给韩昭月去做。 于是,韩昭月附和了一声,道:“我也一起去吧。” 结果莉莉薇听了,也说道:“既然你这家伙要去收集一些柴火,那本大人也要去!” 因为完全不懂起火的步骤,所以不曾动手帮忙起火的马瑞听了,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马瑞一边咳嗽,一边说道:“我也来帮忙。” 他八成是害怕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的话,会被眼前不远处压根看不清楚究竟是狼群,还是变成孤魂野鬼的行脚商人把魂儿给叫去了吧。 看着这样胆小的马瑞,莉莉薇不怀好意地笑笑。 在那之后,四个人在森林里捡了各种柴火,但他们都觉得捡柴火的途中,一直都会闻到一种动物的腥臭味。 是多心了吗? 不过,后来什么也没发生,这天晚上也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 隔天,当罗利一行四人走出阴暗森林,在一处山丘上终于隔着老远看到了青梅城的街景时,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右手边是阴森森林,左手边是陡峭山丘逼近的草地。 一行四人没有停歇,而是选择继续前进! 四个人就仿佛被迫在不见尽头的小巷子里走着。 不过,罗利松了一口气并非是因为路程快要结束,他走过许多比阴暗森林还要更糟的道路。 之所以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从昨晚开始,在阴暗森林中感觉到的可怕视线终于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莉莉薇与韩昭月一路上都显得神经紧绷的原因,罗利才感觉到这种可怕视线。 隔在蓝海城与青梅城之间的阴暗森林,果然存在着一团连军队都会感到害怕的东西。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团玩意儿究竟是不是狼群,还是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既然他们四个能平安地走出阴暗森林,那么想必回程也一定能平安地走过去。 阴暗森林,确实有些恐怖!!! 但韩昭月走过好几次都不曾被袭击过,所以只要靠着韩昭月的牧羊工夫和莉莉薇的力量,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这么一来,剩下的难关,就只有怎么才能把黄金带进蓝海城里了。 一行四人如果要一起进入青梅城,那将会被守城士兵严加排查,并且还很容易会被误会成敌国的间谍。 所以,经过商量之后,他们决定只让马瑞一个人去青梅城内采买黄金。 罗利一边目送着马瑞的背影,一边想着这些事情。 “希望可以顺利进行。神明啊,你一定要保佑我们啊!” 韩昭月这话是指马瑞采买黄金的事。 到目前为止,这一切都算是正规的交易行为,所以采买黄金不可能会失败。 “是啊。” 罗利也很期待马瑞能够采买成功,为此,他还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这时,疑问与深深的后悔,同时在罗利的心头再度涌起。 罗利担心韩昭月是不是没理解到,如果这次的走私失败了,会有多么严酷的惩罚等着她。 走私黄金时,最有危险的就是牧羊人本人啊。 这次的走私是要把黄金藏在羊群的肚子里,再穿过城门。 万一,七只羊里面有任何一只羊肚子不舒服,把黄金在穿过城门的当场给吐出来,那么牧羊人势必得接受处罚,连一丝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和这样的待遇相比,马瑞或罗利只要三缄其口,就能免于受罚。 两者的差别实在太大了,韩昭月究竟明不明白这样的状况呢? 看着韩昭月一如往常地留意羊群,或是抚摸每完成一项任务便跑回她身边的战神。 罗利便觉得,自己必须要确认韩昭月是真的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 他可不认为韩昭月有算命的本事,能准确无误地掌握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以及和她本人的待遇相比,他们仨又会是怎样的状况。 如果真是这样,罗利几乎就算是利用了对方无知的欺骗。 这么一想,罗利觉得自己的良心已经在等着被韩昭月谴责了。 然而,如果向韩昭月确认这件事,而她却没察觉到状况会是什么样呢? 说不定,她会突然改变态度,带着自己的七只羊就此离开,而无法协助他们仨继续走下去。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啊! 所以,罗利虽然很想问她这个问题,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话说……” 罗利听到韩昭月本人的声音,而回过神来。 然而,罗利抬头一看,却发现韩昭月不是在对自己搭腔。 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正无所事事地在附近走动的莉莉薇,此时看向韩昭月。 “莉莉薇……小姐。” 韩昭月在说出莉莉薇的名字时,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韩昭月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向莉莉薇搭腔。 就连罗利也察觉到韩昭月有好几次想搭腔,只是莉莉薇每次都一副冷淡的模样,所以她总是犹豫不决。 罗利在心里为韩昭月加油,但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吃了一惊。 “你很了解狼群吗?” 罗利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反观万狼公主,却是十分狡黠。 莉莉薇听到这话之后,表情一点也没变。 过了一会儿,她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 “啊,不是的……那个……昨天晚上,你好像很快就察觉到狼群……” 韩昭月之所以会表现得像是想找个洞钻进去似的模样,是因为她以为莉莉薇曾经是个牧羊人。 她在想如果是那样,彼此都是如同白乌鸦一般稀奇的女牧羊人,应该会有共同的话题聊聊吧。 如果韩昭月真这么想,或许就会因为这份期待之心,促使她向一直不给她机会搭腔的莉莉薇说话。 “没有,本大人只是自然而然就能察觉到而已。” “是这样啊……” “毕竟男人都很没用呐。” 罗利看见莉莉薇一边恶作剧地笑笑,一边瞥了他一眼,只好耸了耸肩,这就当作回答了。 “本大人说得没错吧?!” “咦?啊,不……不会啦。” “哦?那么,你这家伙的意思是说罗利那家伙有用?” 莉莉薇没有半点犹豫地指向罗利,韩昭月的视线也随着移向他。 然后,对上了罗利的视线。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韩昭月尴尬地别开视线。 然而,当莉莉薇再次询问她时,她一边很不好意思地不时看向罗利,一边对走近她身边的莉莉薇说悄悄话。 看那只傲慢的狼,笑得那么开心,韩昭月的答案可想而知。 罗利一边看着两人的模样,一边告诉自己:在这种时候,只好扮演丑角了。 看见罗利挥动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韩昭月也随着莉莉薇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呐,对着像本大人一样与男人结伴同行的少女,压根就没必要询问对方了不了解狼群。” 虽然韩昭月的外表,看起来要比莉莉薇年长。 但是两人一交谈,莉莉薇一下子就占了优势。 莉莉薇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然后像是一位学者般,在讲解似地开口道:“听好啊,对着像本大人这样的少女询问了不了解狼群,只会听到一样的答案。这是为什么呢?” 韩昭月探出身子,重复了一句话:“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到了夜晚,狼群就会出现,毕竟这么可爱的兔子就近在眼前呐。每天晚上会被狼群吞进肚子里的兔子,怎么可能不了解狼群呢?” 韩昭月瞬间愣了一下后,似乎明白了莉莉薇话中的含意。 她一下子就涨红了脸,身子往后退。 先是看了看莉莉薇,然后再看了看罗利,之后就垂下了头。 “嘿嘿嘿。你这个反应很好,可是呐,你这家伙不妨回想一下本大人刚才的回答。” 听到莉莉薇打从心底觉得韩昭月很有趣的话,连耳朵都涨红了的韩昭月,稍微抬高头,像是在回想什么似地别开视线。 然后,韩昭月轻轻叫了声“啊!” “其实真要说起来,本大人的伙伴才比较像兔子呐。如果不理睬那家伙,那家伙就会因为寂寞难耐而死哎。” 莉莉薇虽然一副像是在说悄悄话的模样,但是她的声量却是大到足以让罗利听见。 罗利听了只能频频苦笑,不过,看见韩昭月毫无防备地点点头,他又觉得有些受伤。 原来自己在韩昭月的眼里是那个样子啊。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呐,本大人昨晚只是恰巧很快地察觉到狼群而已。” 就旁观者听来,这似乎是毫不相关的结论。 然而,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已经变得一片混乱的韩昭月听了之后,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莉莉薇所说的这个结论。 她一边轻抚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脸颊,一边耿直地点点头。 韩昭月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展露不再紧绷的笑脸,说道:“我还以为莉莉薇小姐您是牧羊人呢。” “因为本大人一下子就察觉到狼群的关系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 韩昭月说到这里,先停了下来。 她看向即使主人正在谈天说笑,仍尽忠职守的黑毛士兵,继续说道:“因为战神好像非常在意莉莉薇小姐。” “嗯,那是因为啊……” 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被韩昭月识破,所以敢在别人的面前露出尾巴来的莉莉薇,并没有被动摇。 她甚至一边微笑,一边在胸前交叉双手看着战神。 “在饲主面前,这话儿是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想必是因为战神爱上本大人了吧。” 仿佛听见莉莉薇说的话似的,战神瞬间看向莉莉薇,才又开始在羊群四周跑动。 反观韩昭月的反应,却是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 “咦?那……那什么……莉莉薇小姐,你是说战神吗?” “这没什么,你这家伙不用觉得难过。对雄性太宠溺的话,雄性一下子就会嚣张起来。因为你这家伙太爱护那只狗了,所以那只狗一定认为暂时不会失去你这家伙的宠爱。所以呐,那只狗一定有了偶尔想和其他人打情骂俏的欲望。如果坐拥堆积如山的美味面包,偶尔也会想喝点汤,不是嘛?” 听着莉莉薇一路说来的内容,罗利不禁微微皱眉。 然而,这番话似乎有让韩昭月心生同感之处,她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这家伙偶尔得表现冷淡一些,才是正确驾驭一条牧羊犬的办法。” 韩昭月像是听见了世间真理似地一个劲儿地点头,但她忽然喊了一声战神的名字,跟着蹲了下来。 “将来这孩子,如果再移情别恋,我会照你说的那样做。” “聪明的选择哦~~” 被迫背上喜欢一只狼的罪名,战神像是在喊冤似地吠了一声。 但韩昭月一用力抱紧它,它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只是,趁着还能夸奖它的时候,我想再多夸奖它一些。” 韩昭月说罢,在战神稍微垂下的耳上,轻轻吻了一下。 莉莉薇注视着韩昭月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当罗利发现莉莉薇露出一副有些难以置信的笑容时,莉莉薇正好看向他。 “因为,不管这次的走私成功还是失败,我一定会辞掉牧羊人的工作。” 韩昭月一边抱紧战神,一边沉静地说道。 从她的话里能够听出她是非常理性并掌握了一切的状况,才下定了这个决心。 韩昭月早已掌握了自己所处的立场,以及有可能发生的事态。 也就是说,罗利感到的担忧,完全是在自寻苦恼。 外表看似懦弱的韩昭月,在被赶出贫民救济院后,想必是历经了各种辛劳才熬到现在。 她和娇生惯养的贵族少女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除了这点之外,罗利也领悟到了莉莉薇的厉害。 莉莉薇轻轻松松地看出罗利的心声,她借由掌握与韩昭月对话的主导权,以极其自然的方式引导韩昭月说出对这次走私的决心。 但是,莉莉薇却对罗利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没辙的笑容。 罗利顿时觉得莉莉薇说“男人都很没用”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是啊,自己很没用,连和韩昭月正大光明问出心中疑惑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太没用了! 罗利露出一副惨败的模样,蒙住眼睛,然后张开双手,呈大字型平躺在地上。 冬天将近的秋季,大地虽然有些冰冷,但浮在天空的白云,却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走私一定可以成功! 罗利一边仰头看着摇摇晃晃走到他身边的羊群,一边带着自信在心中嘀咕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一阵雨 过了好一会儿后,马瑞骑着马悠然归来。 当人们带着巨款在身上时,总会把四周的人都看成小偷。 不过,马瑞不愧是大城市里的年轻商行干部,在这方面,他似乎很有胆量。 马瑞买到大小正好可以放在手掌心上的黄金颗粒,他让所有人确认过所有装满这些黄金的袋子后,以很轻松的态度把黄金收在衣服内侧,跟着轻轻拍了拍黄金。 “再来就是把这些黄金都能平安带回蓝海城,再让羊群吞下去了。” 马瑞之所以会像在做确认似地这么说道,想必是为了强调难题还在后头。 “然后,再让羊群通过城门。有关如何在城里接手羊群的事,就照事前讨论的方案进行。没问题吧?” “没问题!” 看见韩昭月点点头,马瑞也点头回应,然后他直直看向前方说:“那么,我们出发吧!如黄金般灿烂的未来,正在不久之后等着我们。” 于是,一行四人再度往着阴暗森林与山丘之间走去。 隔天清晨,罗利觉得有冰冷的东西碰触到脸颊,所以醒了过来。 罗利以为又是羊在舔他的脸颊,但是他张开眼睛一看,却发现视线的前方,天空被一层乌云覆盖。 似乎就快下雨了,这个季节很少有这样的现象。 不仅如此,气温还很低。 只是悄悄挪动了一下头的位置,被当成枕头的树根便立刻传来冰冷的感觉。 罗利抬头一看,发现火堆已经熄灭了! 由于从韩昭月入睡到大家醒来之前,会有一段时间没人守着火堆,因此大家说好让韩昭月叫醒一个人,由这个早起的人负责守火堆。 然而,今天轮到负责守火堆的马瑞却打着瞌睡,手上还拿着想必是他准备丢进火堆中的树枝。 看着马瑞那少根筋的模样,罗利想发脾气也发不起来。 “啧,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是失算了吧?” 因为罗利已经坐起身来,与罗利共享一床棉被的莉莉薇,也在此刻醒了过来。 然而,罗利连跟莉莉薇说声早的时间都没有,莉莉薇便投来极度不悦的视线,跟着立刻用力夺走棉被。 莉莉薇坏笑一声,道:“既然你都起床了,那就没必要盖棉被了嘛”。 罗利知道如果反抗的话,莉莉薇有可能真的发脾气,虽然他并不甘愿这么早起,但也无奈地站起身子。 因为天气一冷,羊群们便会彼此紧靠在一起不动,所以没了工作可做的战神就在火堆旁闲躺着。 当然了,它是依偎在心爱的主人身边。 战神保持躺着的姿势,用哀怨的眼神注视着罗利。 它一边让关节发出声响,一边站起身子,然后把沿途捡来的柴火丢进火堆中。 看着枯树枝点着火,发出“啪嚓”声响,战神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罗利见到战神这副模样,联想到了莉莉薇好几次也是这样慵懒,于是若无旁人地笑了笑。 不过,这天气还真是寒冷,感觉冬天好像突然降临了。 看天空的模样,就能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冷了,但明天中午就能够抵达蓝海城了,希望这场未下的雨可以撑到他们到了蓝海城再下。 然而,从天空的模样看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罗利怀恨地望向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他认为,到了傍晚,最迟到了晚上,也一定会下雨! 只要走进森林深处,就能够利用长得茂盛的树林来躲雨,但是总不能带着羊群走进阴暗森林吧。 而且,阴暗森林里还是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说什么也都得避免在阴暗森林里过夜,顶多只能在阴暗森林的边缘躲躲雨罢了。 罗利一边看着火堆的火势逐渐旺盛地燃烧起来,一边想着这些事。 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披在了他的背上。 他下意识地就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回过头一看,他发现身边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脸颊上留有明显树根痕迹的莉莉薇。 “这边比较温暖。” 罗利当然没有老实到会就这么相信莉莉薇说的话。 因为莉莉薇是特地把棉被盖在罗利背上,好让两人能够共享一床棉被。 莉莉薇刚刚虽然抢了棉被,但或许她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火了。 因为在旅途中,不管什么人都会感觉到饥饿与寒冷。 只不过,莉莉薇既然没有开口道歉,罗利当然没必要开口原谅她。 虽然他没有开口原谅莉莉薇,但他一边把原本用来搅拌木炭的树枝也丢进火堆中,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对了,莉莉薇你会看天气吗?” “会。今天中午过了以后就立马会下雨。” 莉莉薇的声音听来似乎还带着睡意。 “呃……就这?任谁看了天空也都能知道的,好吧?!” 罗利捉弄着莉莉薇这么说道,莉莉薇听了,轻轻用头顶了罗利的肩膀取代皱眉的动作。 “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在下雨前快马回到蓝海城。然后坐在暖炉前面,喝热汤、吃热腾腾的马铃薯,这主意怎样?” “没得挑剔,还有呐……” “梳理尾巴对吧?” 罗利把声音压得更低地说,莉莉薇听了一边叹气,一边点了点头回应:“本大人也很想尽早回到旅馆,可是……” 莉莉薇说到这里,露出哀怨的表情看向天空。 寒风吹动莉莉薇的刘海,刘海似乎碰触到她的睫毛,莉莉薇眯起眼睛说:“会有一阵雨,这压根不是本大人所愿。” 莉莉薇的话让罗利记起他初遇见莉莉薇时,莉莉薇掌控了一大块小麦产地,并且被尊称为麦穗之神。 因为在秋季收割期落下的寒雨最不受农村欢迎,所以即使莉莉薇已离开麦田,现在想来还是会排斥。 似乎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莉莉薇本人不愿意多回忆起在麦田里的事。 不过,或许她骨子里依旧是个麦穗之神。 话说回来,就算不是麦穗之神,也没有人会喜欢在这么寒冷的时候下雨,看这般寒冷程度,说不定还可能下起雨雪呢。 罗利光是想象下起雨雪的状况,就觉得全身冷了起来。 于是,他毫不吝啬地把大量柴火丢进火堆中燃烧。 罗利觉得还要等上好一会儿,大家才会起床。 然而,罗利当时并没有察觉到一件事。 他没有察觉到,莉莉薇不可能说出没意义的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训练有素的狼群 纯白色的气息拖着一道白线往身后飘去。 虽然,吐出气的瞬间,脸颊会感觉到一阵温暖,但是立刻就会转为伴随疼痛的冰冷感。 逐渐转黑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沉重的乌云,在中午过后,就下起了如碎冰般的蒙蒙细雨。 雨水冰冷得让人陷入整张脸浸泡在冰水里般的错觉,但窜进衣服里的空气却又带来冰凉的舒服感。 不管是人、是马、是羊、还是狗,无不拼命奔跑。 一行四人好几次都能感觉到那些不知道是狼群还是孤魂野鬼的视线传来,感觉到它们就存在身边的次数更是数不清。 然而,不管再怎么戒备,都听不到长嚎声,也看不到半根毛发。 时间久了,也就因为寒冷与疲劳而变得不在意了。 它们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然后好趁虚而入。 当莉莉薇察觉时,终于确定,那就是一群狼! 而且还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巨狼,不知不觉间,一行四人已经陷入了狼群的布阵之中。 “战神!” 韩昭月的声音响起,黑色长毛的战神拖着白色气息往后方奔去,并追赶着落后的小羊。 小羊已分辨不出追赶自己的是狗还是狼,只顾着拼命往前奔跑。 然而,狼群发出的长嚎声引起阵阵回音,仿佛嘲笑小羊似的。 狼群所在的位置非常明确。刚才好几次试着集中羊群时,发出长嚎声的狼群就在右手边的山丘上。 相对地,左侧的森林却极少传来长嚎声。 然而,等到森林深处传来长嚎声时,也一并传来了狼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狼群在树林下方长出的杂草丛背后,与一行四人并行奔跑。 罗利与莉莉薇骑在同一匹马上,马瑞也同样骑在马上,被雨水和汗水淋湿的刘海贴在韩昭月的额头上,她一边奔跑,一边利用长棍及战神控制羊群。 与狼群对抗时,一旦被它们以圆形包围住,几乎可以说是死路一条。 狼群在狩猎时,为了不让任何一个同伴受伤,它们会极度谨慎地行动。 它们不会牺牲任何一匹狼当诱饵,也要狩猎的想法;也不会有一匹勇敢的狼独自展开突击的举动。 它们的行动极度谨慎,而且狡猾。 因此,对于想要缩小包围范围的狼群,只要占住一个位置能够确实反击一匹以上的狼,这样的话,狼群就无法展开袭击。 莉莉薇快速向罗利这样说明,而韩昭月也确实如莉莉薇所说的一般采取行动。 狼群时而会从森林探出头来,企图阻挡一行四人前进,但是韩昭月总会命令战神往前,或是亲自向前,予以制止。 每当狼群采取行动想要慢慢缩小包围范围时,韩昭月会让羊群朝不同的方向奔跑,以破坏这群训练有素的狼群阵形! 对于牧羊人而言,羊群并非应该善加保护的弱者,而是用来保护牧羊人的武器。 此刻,压根就没有罗利与马瑞出场的机会。 马瑞光是要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按住外套,以免内侧的黄金掉落就已经到了他的能力极限。 至于罗利,他能做的只是向莉莉薇询问有没有办法解除危机。 “你这办法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啊?” 因为路面崎岖,所以骑在快步前进的马背上十分辛苦,会断断续续受到头部仿佛快与身躯分离的冲击。 罗利光是要让自己和坐在眼前的莉莉薇不从马背上摔落,就耗费了相当大的精力。 “应该是可以的!” 莉莉薇会回答得含糊不清,似乎不是因为担心一说话就会咬到舌头。 “你啊……” “怎么了?” “本大人收回刚刚的说明。” 就在罗利打算反问莉莉薇“刚刚的说明?”时,他听见斜后方的森林传来杂草被踩平的声响。 随后,又传来了很多动物的爪子紧抓地面的声音。 一股仿佛背部快要长出翅膀来的恶寒,猛然袭上了罗利的心头,那不是因为炎热或寒冷而产生的恶寒。 那是告知危险,如坟墓里散发出来的冰冷。 “战神!” 与羊群一同跑在相当前头的韩昭月,以超出凡人的直觉,发现了后方的狼! 她立刻挥舞长棍,召回黑毛士兵。 然而想要脱险,除了跑到前方的山丘之外,别无他路。 这群训练有素的狼群,当然也知道这点。 褐色疾风以惊人的气势,朝着罗利的马儿疯狂逼近。 都到这个时候,罗利觉得碰碰运气或许还能躲过一劫,于是,他握紧了缰绳,准备用力拉扯缰绳。 但却被莉莉薇以手制止,紧接着,莉莉薇回头轻声说:“退下!” 气势如怒涛般狂奔而来的狼,突然像是被箭矢射中似的往旁边跳开,并站住不动。 罗利这才发现,莉莉薇刚才不是对着自己说话,而是对着那只狼说话。 这时,并非只有韩昭月与罗利感到吃惊,站住不动的狼,显然也是吃了一惊。 然而,罗利既没夸奖莉莉薇的厉害,也没及时感激她救了自己。 莉莉薇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瞳孔,就像烧得火红的红宝石。 那不是莉莉薇身为人类时的眼睛,而是让人甚至不敢注视的狼眼睛。 “人呐……”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声音,与罗利第一次看见莉莉薇的真实模样时,所听到的声音一样。 “最近的年轻人……” 罗利纳闷莉莉薇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没多久后,他就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虽说一行四人目前暂时脱险了,但是不明白怎么回事的韩昭月,瞬间露出充满疑问的表情。 然而,她没有时间多思考,重新处理起眼前的危机,战神确实地在执行着主人不断发出的新指令。 马瑞只是死命地抱住马儿,并小心地不让黄金掉落。 照这样的速度前进,应该可以在日落前离开森林,想要脱离这个危机,只能把一切放在这个希望上。 然后,那声音响起了。 罗利一时以为那是风声,因为他看见如冰块在空中飞舞般的蒙蒙细雨,轻飘飘地向上浮起。 然而,罗利的直觉立刻告诉他那不是风。 因为如果是风,不可能会让人觉得身体最深处都像结了冰似的。 之后就响起了巨大的声响。 仿佛要把森林劈开似的巨大咆哮声,从侧边传来! 就快要震破罗利一行四人的耳膜。 “嗷呜——!” 那是一个会让人们忘了呼吸的压倒性咆哮声。 马儿停下了脚步,羊群停下了脚步,就连勇敢的牧羊犬也停止了动作。 猛烈的咆哮声,就像木桩似地把人牢牢钉在地上。 每个人都像尊铜像一样僵着身子注视阴暗森林的方向。 就只有莉莉薇一人除外。 “你这家伙……运气真差!”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掩护 四周一切静止不动,当下只听得到蒙蒙细雨打在地面上的声音。 莉莉薇一边注视着森林,一边轻声呼唤罗利:“这里得由本大人来处理,让小姑娘和那小子先走,然后你这家伙也避开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说?” 在一片寂静中,韩昭月与马瑞专心注视着阴暗森林,完全没有发现罗利与莉莉薇的对话。 然而,他们并非没有发现。 而是他们就像被猎犬盯上的小鸟一样,即使知道猎人把手伸向自己,也绝对无法飞走。 他们无法把视线从阴暗森林中移开。 “因为森林里的狼不是普通的狼,你这家伙能感觉得到嘛?” 莉莉薇保持身体不动,只缓慢地把视线移向罗利。 罗利看见莉莉薇的眼神下意识地感到腿软。 莉莉薇的眼神,此时此刻已经无法用不悦来形容,她现在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会踹起路边的石头,拿石头出气的极度危险眼神! 莉莉薇呼出的空气,有如恶魔的坐骑在地狱里呼气般缓缓飘动。 “只要本大人接手处理,这些训练有素的狼群就不会再攻击羊群。因为它们的目标,不是羊。” 莉莉薇说罢,再次看向森林。 “廉价的自尊、无聊的傲气,无论哪个后生小辈,都很重视这些东西。” 罗利感觉到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莉莉薇,在这一刻猛地成熟了很多。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会意过来,那是长袍底下的尾巴发出的“唰唰唰”声响。 “瞧!你这家伙不搭腔就没有人会动。你这家伙是本大人的搭档,搭档不就该分工合作吗?” 看着忽然缓和了表情的莉莉薇,罗利没多思考便点点头。 罗利觉得自己是个行脚商人,除了生意之外,他什么都不懂。 那么莉莉薇呢? 如果要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些狼群的思维模式了。 “这里交给我们处理,请两位带着黄金照原先的计划行动!” 虽然罗利的声音并不大,但韩昭月和马瑞都听见了。 紧接着,他俩就回过了神来,撒丫子就骑着马疯跑! 两人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因为遇到危险时,以在场者中最没有帮助的弱者作为诱饵,让有任务在身的强者存活下去是不二法则。 不过,两人在跑了以后却都露出了相同质疑的眼神。 从两人的眼神中,似乎是在诉说着——“抛下罗利先生和莉莉薇小姐,就我们俩跑了,这样真的好吗?” 尽管说是不二法则,姑且不论冷血绝情的人们会怎么反应,但如果是一般的行脚商人,一定会感到踌躇。 “咱们在蓝海城的城墙前会合,到时大家都是有钱人!二位,一定要成功进城啊!” 莉莉薇当然不可能拿自己当诱饵,她是打算反击。 其他人并不知道实情,她也不打算向他们俩说明,所以莉莉薇才会露出轻快的笑容说道。 莉莉薇这招确实抓住了人性,看见怀抱必死决心的人以笑脸谈着渺茫的希望,人们就不会辜负他的决心。 万狼公主莉莉薇十分清楚,人们很快就会被如此类似故事的情节吸引。 所以,听到莉莉薇说的话后,马瑞先点点头,韩昭月也迟了一步点点头。 当韩昭月一挥舞长棍,静止的时间开始流动了起来。 “祝你们成功!” 马瑞抹了一把不舍的泪水,对罗利与莉莉薇最后说道。 韩昭月以强烈的视线取代话语,看向莉莉薇的下一秒,立马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羊群开始向前跑去,马瑞的马儿也追在羊群后头奔跑。 莉莉薇确认大家都离开后,把身子转向罗利并开口说:“你这家伙得离远一点。要是靠得太近,本大人会很难出手。你这家伙应该懂吧!” 在莉莉薇准备跳下马之前,罗利抓住莉莉薇纤细的手取代了他的回答:“我可不准你输啊。” 莉莉薇的手热得吓人,她用力地握紧罗利的手。 “你这家伙要是个好雄性,这时候就应该要亲吻本大人。” 莉莉薇不怀好意地笑着,她自顾自地说完话后,便立刻板起脸,跟着跳下马。 “啊,对了对了!帮本大人保管一下这个。” 莉莉薇说罢,便解开腰带并脱下长袍,然后丢给了罗利。 莉莉薇柔顺的亚麻色长发、尖起的狼耳朵,以及毛发浓密的狼尾巴露了出来。 还有挂在莉莉薇略显摇晃的脖子上装有小麦的小皮袋。 “本大人是希望能尽量和平地解决事情。可是,谁知道会怎样呢?本大人如果在会合的时候赤裸着,全身会太冷,况且你这家伙也会很伤脑筋,本大人说的对吗?” 莉莉薇笑着说罢,便把视线移向森林,然后动也不动。 取而代之的,莉莉薇尾巴的毛像是遭到雷击似地一根一根地竖起。 罗利犹豫着不知道应该向莉莉薇说什么。 最后,罗利说出一句简短的话:“等会儿见!” 罗利没有等待莉莉薇回答,便骑马离去,如果说不想留在那里,那是骗人的。 但是,就算留在那里,又能够做什么呢? 况且,又不是没看过莉莉薇的真实模样。 就算对手是战力彪悍的军队,相信莉莉薇也能够平安逃出来吧! 罗利让马儿奔驰,蒙蒙地细雨越下越大。 他的脸变得扭曲,但是并非因为寒冷。 这是他第一次咒骂自己没有当过士兵,反而还给自己的搭档拖后腿了。 在短暂的时间内,韩昭月与马瑞似乎前进了相当长一段距离。 罗利照着吩咐,快马前进以拉长与莉莉薇之间的距离,尽管他以相当快的速度前进了好一段路途,却仍然没看见韩昭月他们的身影。 他慢慢地觉得,四周已经感觉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或许他们见机决定拼命往前跑去了吧。 如果换成是罗利站在韩昭月他们的立场,他一定会这么做! 并且一边想着不能让罗利与莉莉薇白白送死。 罗利这么想着,下意识地稍微苦笑,同时也担心起自己一人会不会迷失方向。 然而,罗利的顾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虽然,罗利的方向感并不好,但只要日落之后,他便停下了脚步。 傍晚,就不会迷失方向了,因为右手边是陡峭的山丘,而左手边是一大片森林。 所以,前进的方向不会偏离太多。 而且,前方能看到路面经过某种程度的割草处理,只要沿着这条路前进,一定能够通往蓝海城。 即使看不见韩昭月他们的身影,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比起担心迷路,更令人担心马儿会因为踩到石头而摔倒。 罗利拉紧了缰绳,让马儿放慢脚步,回过头看向后方。 虽然现在已经看不见莉莉薇身影了,但如果狼群改变主意,决定攻击罗利,想必这一小段距离很快就会被追上了。 就算不能回去找莉莉薇,至少能够留在这里等她。 罗利挥开这股想法,面向前方,让马儿继续前进。 他手上的长袍,还残留着莉莉薇的体温。 分手时,收下衣服的感觉,就像是收下遗物似的,这让罗利觉得很不吉利,所以他下意识地用力握紧长袍。 可是,万一莉莉薇被迫得变身成狼的模样,到时没有衣服可穿也不行。 比起身为商人的罗利,莉莉薇似乎更有合理的思考能力。 罗利做了一次深呼吸,并同时叹了口气,而后拍打长袍。 把沾在长袍上来自尾巴的褐色毛发拍落,然后把长袍折叠整齐,并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底下。 他觉得,虽然长袍早已经淋湿了一大半,但是收在外套底下总比被夹在腋下的好。 莉莉薇接下最危险的任务,与她会合时如果长袍已经湿透了,那就太对不起她了。 雨势逐渐增强,到了晚上或许会下起大雨来。 在这之后,罗利骑马前进了一小段路,他觉得这个距离应该够远了,于是,就让马儿在路中央停下脚步。 如果彼此距离太远,会合时会很麻烦。 莉莉薇如果是保持人类模样,她就必须徒步到这里来。 可是,站在路中央淋雨压根是个自杀行为。 罗利的身体早已冰冷,握住缰绳的手也失去了知觉。 还是先到森林那边避避难,然后再注意莉莉薇有没有路过好了。 不然的话,还来不及与莉莉薇会合,可能就先冻死了。 罗利移动到寂静的森林边缘的一处树荫下,并跳下马回头看向道路。 山丘与森林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 照这样的情形看来,或许韩昭月他们已经把森林抛在后头,前进到通往蓝海城的道路了。 因为,大家以比平时快上许多的速度一路狂奔前进,所以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这么一来,就真的只剩下让羊群吞下黄金,然后带进蓝海城的动作而已。 只要这个动作能够顺利地完成,想必走私黄金不但能够一次解决债务,还能够带来无法估量的利益。 罗利与雷欧商行约定好的应得利益,是除了一笔勾销罗利的债务之外,再分给他一百五十枚米拉币! 虽然,这是笔大得惊人的金额,但是与走私黄金的利益相比,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走私的黄金采买金额虽说只有六百枚米拉币,但是在不被扣税的情况下带进城里,就能够变卖到将近十倍的金额。 若是罗利贪心一点,或许可以要求更多的利益。 不管怎么说,罗利都是走私黄金的共犯,对方不可能不接受他的要求。 不过,罗利告诫自己——不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太贪心总会引来意外的灾难! 这是世间常理,也是真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雷欧商行的背叛 罗利为了忘却寒冷,一边思考着各种事情,一边收集没被雨淋湿的枯树枝。 他从缠在马上的行李中,取出一些做好严密防水措施的稻草,并以之点火。 四周完全没有半点动静,安静的就好像没有任何动物存在似的。 罗利想利用火堆的火,烤干衣服。 当他取出长袍时,下意识地想着莉莉薇不知道有没有事。 如果太认真去想这件事,就会变得坐立难安。 因此,罗利告诉自己,尽量不要去想。 然而,思绪总是无法自制地想起这件事。 罗利觉得无力是一种罪。 在这之后,罗利一直注视着除了下着蒙蒙细雨之外,没有任何变化的草原。 这毫无变化的景色,不知道注视了多久,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烘干了,最先点燃的木柴也已经化成灰烬。 去看看状况好了! 就在这股诱惑像面包一样,开始不断膨胀的时候,眼前的景色起了变化,罗利揉揉眼睛再看一眼。 没错,那是人影! “莉莉薇!” 罗利不自觉地站起身子,抓紧莉莉薇已经干了的长袍叫了一声后,跑了出去。 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人偶然路过。 然而,当罗利跑进雨中后,便立刻发现那人影不是莉莉薇。 罗利看见三个人影,而且还骑着马。 “是罗利先生吗?” 骑在马上的三人,似乎察觉到声音从某处传来。 罗利一听见他们呼喊自己的名字,便立刻猜出三人是雷欧商行的人。 虽然,自己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但自己还是心存疑惑,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罗利先生,幸好您平安无事。” 对于三人的长相,罗利都不熟悉。 其中一人背着弓箭,一人腰际上挂着剑,还有一人则是拿着长枪。 无论是从容貌、还是从体格看来,三人都显得比马瑞更习惯行进,他们仨的身上穿着雨具,一副随时能够迎战的模样。 “马瑞先生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我们无法在商行里静静等待,所以到森林外面等候您。啊啊,总之幸好您平安无事……” 然而,对方没再继续说下去。 看起来比罗利年长一些的三人,同时把视线移向罗利手上的长袍。 因为莉莉薇穿的长袍很小,一眼就能看出是女装。 想必三人看到这件长袍,应该不会想出太好的结论吧。 他们八成以为罗利是拿着莉莉薇的遗物,正因悲伤而饱受摧残的可怜男子。 他们一定也听到了罗利刚刚呼喊莉莉薇的声音。 果然不出所料,三人纷纷露出了同情的表情,看向罗利。 罗利原本思考着应该如何解开这个误会,但是他忽然察觉到三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尽管那只是一瞬间的反应,罗利还是察觉到三人在那之后同时做了一次深呼吸,紧接着露出了一道奇异的表情。 想必三人一定都以为自己没有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不过,作为行脚商人,要习惯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要求,所以罗利他是不可能漏看自己见过的任何人脸上的任何表情。 他们应该是庆幸着罗利没有因为过度悲观而情绪激动。 “那么,您的行李呢?” 假设三人以为莉莉薇被狼群杀害了,而罗利是个失去心爱伙伴的可怜男子,那么,他们如此改变话题算是合格的表现。 如果过于提及伙伴的事,可怜男子的情绪有可能会因此失控。 因为,显得越是冷静的人,越有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不过,罗利觉得如果特地说明这一切都是误会,会使自己显得很愚蠢。 于是,他乖乖地指向后方说: “在那边,还有马。” “这样啊,那我们先避避雨吧。” 虽然,对方说话的口吻平淡。 但跳下马的三人,表情都相当紧绷。 或许,他们以为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得亲眼目睹被狼群咬得四分五裂的尸体吧。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过身准备为三人带路。 就在转过身没几秒钟后,罗利因为过于诧异,而变得脑海一片空白。 “您别责怪我们。” 对方以冷静的口吻说道。 罗利的右臂被反扣在背后,长枪的矛头指着他的腰际,剑刃抵着他的颈部。 从罗利脸颊滑落的水滴,并不仅是雨水。 “雷欧商行背叛了吗?”罗利勉强说道,他的声音差点被肩关节发出的“嘎吱”惨叫盖过。 罗利觉得,幸好莉莉薇的衣服没有掉落在地上。 “这是以防万一。” 对方似乎打算捆绑罗利,而收起抵着罗利颈部的剑刃。 紧接着,他们仨从罗利的手中夺走了莉莉薇的衣服,开始像对待货物般进行捆绑。 “我们听到有女人,原本觉得心情有些沉重,就这点来说,还挺幸运的。” 原来三人刚才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是因为没见到莉莉薇。 因为他们知道,对手如果必须保护某个人,势必会演变成见血的场面。 “这听来或许像在找借口,不过我们已经到了没路可退的境地,所以,就必须要尽全力排除所有危险性。” 这口吻听来,显然是怕罗利会勒索雷欧商行。 濒临破产的雷欧商行就算能借由走私黄金而起死回生,但如果走私黄金的事实被外人知道,他们的处境就会跟被人拿着小刀架在脖子上没两样。 罗利暗自说道︰“我怎么可能做那么愚蠢的事!” 但他又记起,自己在没多久前,脑海里尽是想着这件事。 没人面对巨款不会因欲望而盲目啊! 只要是身在商界的人,都明白这个事实。 “这件衣服就留给您好了。” 对方说罢,便把莉莉薇的衣服,塞进了罗利被绑住的手里。 罗利用尽全身力气抓紧衣服,勉强封锁住内心对于遭到背叛的愤怒。 三人会特地捆绑住罗利,就表示他们没打算此刻要了罗利的命。 罗利告诉自己——为了保住生命,不能够反抗。 不过,罗利当然想得到,三人也没打算让他活命。 想必这三人是认为,只要把罗利留在这既寒冷又有狼群出没的森林里。 那么,罗利不是会被冻死,那就会被狼咬死。 不得不说,这三个人还算有点儿脑子,判断的很正确! 然而,三人忽略了极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以为已经丧命的莉莉薇,其实还活着!!! 罗利只要与莉莉薇会合,就不怕没法儿报仇。 罗利不会在这里被杀死,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那也要他们仨付出背叛的代价。 这股愤怒的情绪,在罗利的心中化为如冰冷石块般的硬物,他让自己扮演起温驯的小羊,等待时机出手反杀他们仨! “不能向您说一声后会有期,实在令人心痛。” 听到对方自顾自地这么说道,罗利感到太阳穴一阵热,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回过头。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事,还真令人郁闷。” “喂!” 说这字的人,是雷欧商行的手下,他在提醒同伴不要多嘴。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们更郁闷? 而且,他们还觉得这件事情不应该让罗利知道。 “有什么关系,就让我说嘛。我不说出来更难过,你自己不也是吗?” 出声提醒同伴的人,反被同伴这么一说,刹那间说不出话来。 罗利抛开愤怒情绪思考着。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那少女不是这个男人带来的吗?如果被他知道了……” 罗利当场回过头。 他在心中呐喊着:“不会吧!” “你看!” 罗利正准备使出全力踢开眼前男子的瞬间,他的脸重重吃了一拳。 惊人的冲击力,撞上罗利的脸。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趴倒在地面了。 罗利分不清塞在鼻孔里的是泥泞,还是鼻血。 不过,猛烈的愤怒情绪随着不停转动的视野,在他脑海里四处窜跑。 眼冒金星的罗利,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尽管如此,他却确实理解了传进耳中的一字一句。 “也把那少女绑起来,像这家伙一样丢在森林里,你们觉得怎样?那群狼会帮我们处理掉她吧?” “说什么傻话。我不知道她会什么样的异术,可是她却能一只不少地带着羊群穿过那片森林。就算蒙住她的眼睛,绑住她的双手,把她带到这里来,她也会存活下去。到时候,就换我们死路一条了。嗯,不过,你说觉得郁闷,我也有同感。如果对那少女下手,恐怕有好一段时间都会没有食欲吧。” 两人对话中所指的少女——肯定是韩昭月! 而且,两人的对话还是以杀害韩昭月为前提。 如果他们想杀死罗利的理由,是认为罗利有可能勒索雷欧商行,韩昭月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性。 恐怕他们是打算,在韩昭月通往蓝海城的道路途中所设的关卡,把小羊们交给其他牧羊人后再对她下手吧。 因为,韩昭月是唯一在这一带走动,还不会遭人怀疑的牧羊人。 所以,在通过关卡之前,他们应该不会杀害韩昭月。 “不用刺这家伙一刀置他于死地吗?” “你想刺啊?” “还是不要杀太多人的好。” “我赞成!” “反正我们也把他的马牵来了,差不多该走了吧。动作不快一点的话,等会儿会被马瑞先生骂个臭头。” 脚步声逐渐远去,随后就传来了马儿奔去的声音。 在那之后,传进罗利耳里的,只有蒙蒙细雨拍打地面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因为自己的没出息,而落下眼泪。 无力真的是一种罪! 罗利紧闭双眼,幻想着自己在几分钟后会被冻死的样子,然后自怜般地嘲笑了一番。 如果自己能够拥有像莉莉薇那样神奇的力量,就不会让莉莉薇独自面对危险,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无情的背叛,更不会只能听着别人如何计划杀害自己邀请来一同工作的人。 韩昭月和莉莉薇不同,她既不会使用异术,也没拥有特别的力量。 一旦用刀剑砍杀,想必就能轻易划开她的皮肉使鲜血涌出吧。 战神虽然能帮她,但韩昭月因此获救的可能性等于零! 再怎么优秀的狗,如果没预警地遭到袭击,也是无能为力。 无论如何,罗利知道最后这一刻,都还在想着救韩昭月一命。 他的脑海里,浮现在一览青梅城街景的山丘上,与他交谈的韩昭月身影。 韩昭月是个胆量过人、头脑远比她的外表看来聪明,带着不同智慧的少女。 韩昭月很清楚,不管这次的走私成功亦或是失败,她势必得辞掉牧羊人的工作。 这表示,她已经将莫大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次的走私上。 从工作严酷的牧羊人,摇身变成裁缝师,这几乎是遥不可及的空想! 想必,有可能实现这个空想的机会,让韩昭月的心情雀跃无比吧…… 单纯因为怀抱着希望,就感到欣喜雀跃,确实是愚人所为。 但希望如果是因为遭人背叛而消失,那就另当别论了! 韩昭月一定会完成她的任务。 那么,她就有权力收取酬劳啊。 关于这点,罗利当然也一样有权力! 不过,罗利还拥有希望,因为他只要与莉莉薇会合,就不怕没法儿报仇。 韩昭月一旦遭到攻击,就什么都没了。 一股焦躁感让罗利感觉身体像是快要撕裂开来,他把这股焦躁感,化为力量硬是拉高扑倒在地的身体。 他的双手被捆绑在背后,以头部抵着地面,把膝盖挪到肚脐的位置,然后一鼓作气地抬高头,并撑起了自己的身子。 罗利发现塞住两边鼻孔的东西似乎一边是泥泞,一边是鼻血。 他一用力喷出两边鼻孔里的东西,冰冷的空气而后钻入了他的鼻孔里,企图冷却他沸腾的血液。 做梦! 罗利沸腾的血液不可能被冷却。 他勇敢地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他好不容易走到马儿被牵走的躲雨位置,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背后的手仍然抓着莉莉薇的衣服。 虽然火堆里的火因为被踢散开来而熄灭了,但是火红的木炭仍然带有热度。 罗利把莉莉薇的衣服,放在不会被雨淋湿的位置后,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他在被踢散开来的木炭当中,找出了一块最大的木炭,谨慎地在木炭旁边蹲下身子,并确认了好几次位置。 罗利瞬间定下决心。 他让身体往后倾,并让木炭碰触到手腕附近的部位。 随着绳索烧焦所发出的“嘶啦嘶啦”的声响传来,猛烈的热度也袭上罗利的手腕。 罗利咬紧牙关,紧闭着自己的双眼,就这么忍受着高温灼烫着自己的手腕,皮肤直接被烧出了几道疤。 紧接着,罗利用力一撑,手腕就突然获得了自由。 顺利松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救人 罗利立刻站起身子,并看向手腕。 他发现手腕上虽然有几处灼伤,但是伤得并不严重。 不过,罗利当然没有愚蠢到去找一根能够当成棍棒的粗树枝,然后拿着粗树枝追上雷欧商行的手下。 罗利知道,只有安心等待莉莉薇的出现才是最佳良策,自然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只以一个行脚商人的力量,未免那也太无力了。 行脚商人没有像士兵或是住在蓝海城中的老百姓们那般的自尊,只要是为了赚钱,行脚商人们都做好了舔他人鞋底的准备。 既然如此,为何心中还会涌上这股耻辱感? 罗利杵在原地不动,仰头望向天空。 下意识地觉得为他遮雨的树叶,就代表上天只允许他趴倒在地的旨意。 他痛苦难耐地垂下视线,眼前再次出现那件属于莉莉薇的长袍。 因为自己的无力,罗利的眼泪再次落下。 “好感人的重逢啊!” 当罗利因为实在是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在雨中奔跑没多久后,遇上了同样气喘吁吁跑来的莉莉薇! 保持人类模样的莉莉薇,压根没有受伤,就和刚与罗利分道扬镳时的模样一样。 只不过,她裤子的膝盖部位,沾上了些许的污泥。 罗利猜测她可能是在途中跌倒了,膝盖部位才会沾上些许的污泥。 “你这家伙的样子,真是惨不忍睹呐。” 莉莉薇一脸开心地笑着说道。 “被反咬了。” “本大人可没有善良到看见你这家伙的模样,会以为你这家伙是跌倒了。” 莉莉薇轻轻地笑了笑后,保持笑容地叹了口气。 “本大人多多少少也感觉到了,是雷欧商行的人?” 莉莉薇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惊讶,也不显得慌张,或许是她真的感觉到了。 然而,如果明白这次的工作必须要建立在彼此的信赖上才有可能成功的话,想必莉莉薇也无法随便把这种事说出口。 就算罗利事前知道这种事,也只会苦于处理。 因为无可否认,少了雷欧商行的协助什么事都做不成。 莉莉薇尽兴地笑完后,走近了罗利,她用鼻子嗅了嗅,紧接着就抓起罗利罗利的手。 她似乎身上发现了罗利手腕上的灼伤。 “真是的,你这家伙压根不用这么做。就算再远,本大人都会去接你这家伙的。” 莉莉薇再次嗅了嗅,把手伸进罗利的外套底下,取出折叠整齐的长袍。 她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用有点湿的长袍擦了一把脸。 她原本被蒙蒙细雨淋得湿答答的脸,擦完之后干爽了许多。 “你这家伙真是奇怪,把本大人的衣服当成宝一样。” 莉莉薇像是看见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一脸开心地看着她刚用来擦脸,而且还折叠整齐的长袍。 但她的尾巴却是和她的表情相反地,瞬间膨胀了起来。 等到莉莉薇再次看向罗利时,尽管笑脸依旧,但她的眼睛却呈现出灼热的火红色,仿佛眼睛就快融掉了似的。 “你这家伙啊,本大人知道你这家伙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可以让本大人先说吗?” 莉莉薇咧嘴一笑,露出了嘴唇底下的两根尖牙。 “本大人或许会杀人。”在罗利插嘴说话前,莉莉薇抢先一步继续说:“你这家伙啊,如果这个计划没有成功,本大人就不能和你这家伙悠哉地行进了;对本大人而言,这样太令人感伤了。所以本大人忍下来了,本大人一觉得要和平地解决事情,赶紧和你这家伙会合,然后在暖炉前面喝热汤,痛痛快快地吃着马铃薯,就强忍了下来。本大人可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呐!本大人可以轻松原谅后生小辈的傲慢态度……” 罗利把视线移向莉莉薇膝盖上的污泥,思考着,如果阴暗森林里的狼群不是普通的巨狼,而且狼群想要袭击的对象也不是羊群的话,那么能猜出来的可能性也就不多。 地盘意识! 这么一来,莉莉薇为了和平地解决事情,所采取的行动显而易见。 如果说莉莉薇是被区区的石头绊倒,不可能跌得两边膝盖都着地这么难看吧。 “不,本大人说你这家伙啊,那件事就算了!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就算被要求像只狗一样,本大人……本大人也不……不会生气。可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啊?站在本大人眼前的,压根就是一个鼻青脸肿又一身泥泞的大笨蛋。本大人的伙伴是因为太笨,所以被绊住脚摔跤了吗?连手腕都烧伤了?是啊,就是嘛,站在本大人眼前的就是个愚蠢的大笨蛋。自己都已经变得不像人样了,还把本大人的衣服折得好好地收着,深怕被淋湿了。真是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了,没得救了。真是难以置信的假好人一个!” 莉莉薇一口气说到这里后,用力地吸了口气,跟着用一只手擦了眼角。 “那么,你这家伙啊。此时要前往的目的地是蓝海城,想要讨回公道,没错吧?” 不过,莉莉薇的手脚同样微微颤抖着,颤抖的原因怎么看都不是因为寒冷。 想必,这是莉莉薇真正感到愤怒时的模样吧。 “现在出发,可以趁着黑夜进到城里!一向都是由商行的主人负起背叛的责任,这是一向不变的世间真理。” 莉莉薇把手中的长袍塞给了罗利,从脖子取下原本挂着的皮袋后,解开袋口把几粒小麦丢入口中。 她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然而,总算找到机会插嘴的罗利立刻说道:“等等,在那之前得先找到马瑞他们。” 莉莉薇挑起一边的眉毛说:“你这家伙啊,冷静一点想想嘛。遭人背叛就得复仇,这就是罪与罚!不过,没经过思考只顾着报复,那就太无趣了。如果没夺走对方的一切,怎么可能要甘心呢?本大人说得不对吗?!这样一来,要是先袭击打伤你这家伙的家伙,接下来会很难处理黄金。所以,先袭击商行主人的家庭,让对方后悔莫及后,再袭击那些正好抵达蓝海城的背叛者。然后剖开羊的肚子取出黄金,咱们俩直接前往其他城镇就行了,事后的处理回头再说。本大人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尽管怒气攻心,莉莉薇的反应依旧是这么快。 莉莉薇的提议,几乎与罗利所想的最佳行动一模一样。 然而,罗利有必须放弃这个最佳选择的理由。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还是得先找到马瑞,而且得要尽早找到。” 莉莉薇咕噜一声吞下麦粒后,向罗利问道:“你这家伙的办法,难道比本大人的办法还要好?” 她问完之后,脸上不带一丝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在思考些什么。 万一说错了什么话,隐藏在这张假面具底下正翻腾着的激动情绪,有可能会扑向罗利。 就算如此,罗利还是无法弃韩昭月于不顾。 “雷欧商行打算杀了韩昭月。” 莉莉薇露出一抹浅笑,继续道:“想必那些蠢材,也打算杀了你这家伙吧。不过,你这家伙没有死。既然这样,那姑娘说不定也平安逃过一劫了,不是吗?” “如果你愿意去救韩昭月,她一定能获救!” “是么?” 看见莉莉薇恶作剧地笑着看向自己,罗利感到有些生气。 为何莉莉薇要说这样的话呢? 而且,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 如果韩昭月他们彻夜不停地前进,或许他们会等不到天亮,就强行通过蓝海城的关卡。 如果是那样,韩昭月一定会在通过关卡不久后立刻被杀。 这个可能性很高! “就算对手是上百名武装士兵,你也能够两三下就解决了吧。” 罗利不耐烦地说道,莉莉薇听了,缓缓摇摇头。 “不是那样的问题。” 那是什么样的问题? 罗利没能这么问,因为他现在正等着莉莉薇的回答。 “本大人是狼呐,那姑娘是牧羊人呐。我们两者的关系不可能会好,你知道嘛?”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提这种事!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罗利的脑海中,但然后又消失了。 他察觉到了一件严重的事情。 如果莉莉薇以狼的模样袭击了马瑞等人,说不定韩昭月会挺身保护马瑞等人,不受到莉莉薇的伤害。 到时候有可能向韩昭月说明因为马瑞等人打算杀了她,所以前来救她吗? 有可能让韩昭月明白马瑞等人才是坏人吗? 如果办不到这些事,那莉莉薇不就成坏人了吗? 莉莉薇原本就很讨厌牧羊人,她不愿意主动去救韩昭月的心情显而易见。 再说,也不能勉强她去救韩昭月。 毕竟,莉莉薇没有义务救韩昭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一路狂奔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甚至还有可能造成不愉快的结果。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拜托你去做。明明知道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被杀,却要我当做视而不见,抱歉!我办不到!!!” 莉莉薇一副很无趣的模样别开了脸,罗利探出身子恳求她。 除了莉莉薇之外,现在没人能救韩昭月了。 “当然了,我会答谢你的。” 莉莉薇听到这话,一边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她看向罗利说:“你这家伙想怎么答谢?” “只要你不要求我拿韩昭月的性命来答谢你,我愿意尽我最大的能力来回应你的要求。” 罗利因为担心莉莉薇真的会这么要求他,于是先设下了防线。 莉莉薇听了后,表情变得苦涩。 或许她原本真打算这么要求。 “拜托你,只有你做得到!” 莉莉薇依旧一副很无趣的表情,不满地摇晃着有些被雨淋湿的尾巴。 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手上拿着装有小麦的皮袋,口中吐出又细又长的白色气息。 “莉莉薇……” 依罗利的能力来说,他能够答谢莉莉薇的范围有限。 再说了,就算不是这样,莉莉薇为了让黄金走私顺利地进行,似乎甘愿受点委屈。 莉莉薇的膝盖上沾有污泥,又提到被要求像狗一样去救人,这很容易让人想到她被迫做了什么。 莉莉薇忍受这般委屈,和平地解决了事情回来,却发现她的伙伴没两三下就遭人背叛,还一副愚蠢的模样。 她没有责备这样的罗利,她甚至愿意变身成狼的模样,前往雷欧商行替罗利报仇。 罗利觉得光是这样,他就应该心存感激了。 如果再要求莉莉薇做更多的事,或许就太自私了。 但是,莉莉薇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她露出很为难的表情笑笑说:“别那样子叫本大人啊。” 然后,莉莉薇深深吸了口气说: “喏!这个你这家伙拿着。还有,都这个季节了,衣服也该换换季了,才比较好嘛!” “你愿意去救她吗?” 莉莉薇一边解开绑紧裤子的腰带,一边说道:“不过,本大人有条件!” 罗利看不出莉莉薇的情绪,他吞了口口水,等待莉莉薇说话。 “如果有人触怒了本大人,本大人不保证那人的性命安全。这点你这家伙得接受。” 莉莉薇的意思是,韩昭月如果视莉莉薇为敌人,挺身保护马瑞等人,莉莉薇就不会饶过她。 她是在开玩笑吗? 不!她既然能说出这个话,那就一定是认真的。 莉莉薇说话时,并没有投来视线,她的呼吸不疾不徐。 因此,罗利用做生意的精打细算头脑,认真思考后,回答说:“我接受!不过,我相信你。” 一缕白色气息飘飘升起,莉莉薇因为屈服而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的口才越来越好了呐。唉……本大人真是找了个麻烦的家伙当同伴呐。” 莉莉薇说罢,轻轻甩甩头,一鼓作气脱去上衣和裤子,并粗鲁地脱下鞋子,然后抓起所有衣物整个丢向罗利。 刹那间,肌肤白皙、曲线平滑的身体在一团白光中被包裹着,如幻觉般出现在冰冷的蒙蒙细雨之中。 “喏,怎么还没听到夸奖的话呢?” 莉莉薇一手叉腰,先转过身子再回头这么说道。 罗利觉得如果只要夸奖莉莉薇,就能够答谢她,那也太划算了。 “哦,很漂亮的尾巴!” “虽然说得有些生硬,不过这次就算了。”然后,莉莉薇转回身子说:“那……你这家伙先闭一下眼睛。” 罗利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稍做等待。 不久之后,先是传来如群鼠逃窜而去般的声音,又传来巨大物体膨胀起来的声音。 紧接着,罗利听到了巨大物体挥动的声音,最后响起爪子踩踏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罗利感觉有股热气,此时正吹着他的脸。 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一口就能够轻松吞下他的巨大嘴巴就近在眼前。 “如果你这家伙表现出害怕的模样,本大人就打算咬碎你这家伙呐。” “不过,还是觉得有点恐怖。” 虽然,莉莉薇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瞳孔直直地盯着罗利看,但是罗利还是老实的回答了。 因为他相信莉莉薇! 或许是因为莉莉薇笑了吧,满口利牙的嘴巴变得有些扭曲。 “你这家伙要本大人用嘴巴含着你这家伙呢?还是要坐在背上?” “别用嘴巴。” “说不定挺舒适的呢?” “也可能因为太温暖,就直接跑到胃里去了。” “呵呵呵。喏!坐到背上来嘛。你这家伙就是用力地拉扯毛发,本大人也不会觉得痛。所以呐,大胆坐上来无妨。” 莉莉薇的身体,散发出不可思议的热气。 在她身边,就像是在火堆旁一样温暖。 尽管莉莉薇散发出仿佛雨滴都会退避三舍的存在感,让罗利有些畏缩,但罗利还是用鞋带捆绑住莉莉薇交给他的衣服和鞋子,以腋下把衣物一夹。 然后就照着莉莉薇所说,用力地抓住毛发,跳上莉莉薇的背。 罗利闻到一股有别于人类,专属于动物的独特体味。 很不可思议,这味道让罗利觉得与人类模样时的莉莉薇,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 “如果你这家伙从本大人背上掉下来,本大人就用嘴巴叼着你这家伙走。” “我绝对不会掉下来的!” 罗利说完之后,能清晰地感觉到莉莉薇是在笑。 “你这家伙啊……唉……” “什么了?” 时间停滞了一下。 “本大人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本大人是真的很讨厌牧羊人。” 虽然罗利觉得莉莉薇这是在吐槽,但立刻又想到这一定是莉莉薇不带任何虚假的真心话。 于是,他向她指出了一件事实。 “韩昭月她明白,不管这次的走私是失败或成功,她都得辞掉牧羊人的工作。” 一阵震动,随着模糊的声音传到罗利的手上,似乎是莉莉薇的喉咙发出了一道低吟。 “本大人要吃都吃不完的桃子罐头作为答礼!” 莉莉薇说完,一股仿佛在斜坡上快速滑落的感觉涌入了四肢百骸。 下一刻,莉莉薇的巨大身体已跑了出去。 罗利拼命抓住毛发,并把身体贴在莉莉薇的背上,莉莉薇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跑去! 他死命地不让自己从她的背上掉落,风声从罗利耳边不停地呼啸而过。 罗利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莉莉薇的真身模样时,虽然让人觉得神圣且敬畏不已。 但此刻在她的背上,却让人有难以形容的温暖感受。 莉莉薇的体力没有极限,奔跑的速度也比马儿快上许多。 不过,在离开森林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莉莉薇的脚每抓住地面一次,四周就像一根蜡烛被吹熄似的逐渐变暗。 雨还是在不停地下,从莉莉薇巨大嘴巴吐出来的气息,有如云朵般不断地流向后方。 终于来到通往蓝海城的道路。 莉莉薇毫不犹豫地向右转,并且更加快了速度。 她的背部下方,时而会传来有别于一般呼吸声的声音,那或许是莉莉薇低吼的声音吧。 莉莉薇说过,她或许会杀人。 可是,莉莉薇会这么说,应该就表示她会在快要杀死对方前停手。 如果不是这样,莉莉薇应该不会用“或许”来表现。 因为,这世上肯定没有人能够抵挡莉莉薇那巨大脚掌上的利爪,或者是长满尖牙的巨大嘴巴。 “罗利!”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莉莉薇突然开口呼唤他。 虽然,莉莉薇的口吻像是要闲话家常似的,但是她的声音却充满了紧张感。 “差不多快到了。你这家伙就是一直坐在本大人的背上,本大人也无所谓。不过,你这家伙一会儿就得自己想办法了!因为,本大人会先跳过那些家伙的头顶。跳过去之后,本大人会压低身子,到时候你这家伙就得趁机跳下去!” “知道了。” “你这家伙如果动作慢吞吞,本大人会立马甩开你这家伙。” 罗利之所以没能够回答莉莉薇,那是因为原本速度就相当惊人的莉莉薇,此时此刻把步伐迈得更大了。 罗利心想:自己若是坐在箭矢上,想必就是这样的感觉。 在这般速度的持续前进中,罗利听到了莉莉薇深深吸了口气的声音。 紧接着,如雷贯耳的咆哮声响起。 忽然间,莉莉薇蹬踏地面所传来的震动消失了。 莉莉薇飞了起来! 罗利清楚地感觉到,只有在从马背上或是崖边掉落时,能够感受得到的飘浮感。 这感觉持续了很久,时间长得令罗利心生恐惧。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好像失去立足点,他害怕的抓住了莉莉薇的毛发,心中不停地呐喊:“还没到吗?还没到吗?还没到吗?” 当莉莉薇的脚抓住地面的冲击力总算传来时,罗利已经吓得连命都快没了。 莉莉薇突然减慢速度,罗利的身体差一些就要再次飞了出去。 莉莉薇转过身子并俯卧在地面。 “好了。” 听到莉莉薇的轻声,罗利记起刚刚莉莉薇吩咐他的事。 在腾空的惊魂未定之下,好不容易从莉莉薇的背上跳下来。 罗利还来不及为自己没跌倒,而能够安全落地松口气,莉莉薇便立刻站起身子。 “接下来交给本大人了!” 莉莉薇丢下这句话后,便跑了出去,罗利也急忙跟着跑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报仇 转眼间,莉莉薇的身体就已经跳进狩猎场。 在天色已让视线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罗利突然看见遭到巨狼袭击的人们惊惶失措的模样。 现场的人数,应该有将近二十人左右。 雷欧商行的人无不发出尖叫声,罗利在当中找到了韩昭月的身影。 他终于及时赶上了! 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混乱的漩涡之中,虽然其中有几人挥舞着长枪,但他们的动作简直跟举白旗投降没什么两样。 他们把长枪的矛头指向天空,左右挥舞着长枪。 现场的混乱程度,可想而知。 在这片混乱当中,时而看得见如泥块般的东西腾空飞起。 在黑暗中虽然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不过,猜测那应该是人。 因为,可以清楚地看到脚下突然失去立足点的人,不断拍动手臂,试图回到地面。 莉莉薇如果用力挥动她的脚掌,被打到的人一定会当场死亡! 莉莉薇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把人捞起,再丢出去。 人们一个个地腾空飞起,胡乱丢出的长剑,发出尖细刺耳的声音,往高空弹去。 长剑在一片黑暗之中,弹至完全看不见的高度。 等到罗利接近到能听见莉莉薇呼吸声的距离时,长剑也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体两侧不远处。 从长剑剑柄深深插入地面的状况来看,足以想象到,被拨开的长剑弹的有多高。 雷欧商行的人们,似乎把一切都赌在了这次的走私上。 如果只是要杀死罗利和韩昭月,压根不需要派出这么多人。 不过,大多数的人,都已经像只昏厥过去的青蛙一样趴倒在地面,还不断被因为过度惊恐而不停绕着圆圈打转的羊群践踏。 “保护牧羊人和羊群!” 在如此惨状当中传来的这句话。让罗利吃了一惊。 那是马瑞的声音! 仔细观察后,罗利发现商行的年轻干部,是在场者中还能理性采取行动的少数人之一。 马瑞控制着眼见就要陷入恐慌状态的马儿,在距离较远的地方手持长枪大喊着。 马瑞在旅途中表现的怯懦,或许是为了让罗利掉以轻心,罗利暗暗啐了他一口! 这个奸诈小人演技可真好,居然连我都被骗过去了。 如果不是马瑞用非比寻常的周到性和狡猾度,成功地背叛这次的走私,那么他会演戏来配合计划并不奇怪。 “保护牧羊人!快跑!给我快跑!”马瑞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说他们打算杀害韩昭月,但是在通过关卡前,韩昭月仍然还是重要的运送人员。 然而,尽管马瑞发出如此果敢的命令,而商行的手下也勇敢地准备执行这项命令,但他们的信心却全在莉莉薇力挫对方的一击之下溃败! 最后,有几人尖叫着开始逃跑。 莉莉薇无视依旧勇敢地拿着枪和剑准备迎战的人们,她朝着被恐惧感逼着到处跑的人们追去。 这简直是恶魔才会有的举动! 莉莉薇追上逃跑的人们,朝他们的背部踩下后,便立刻翻转他们的身体,再用鼻尖一一甩高因为遭到残酷追击而完全丧失勇气瘫软在地的人们。 几乎是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她就完成了这一切动作。 现场站着的人数减少了。 只剩下骑在马背上的马瑞以及因恐惧而呆立不动的韩昭月,还有勇敢地想要保护韩昭月而露出尖牙的战神。 莉莉薇甩了一次头。 随之,向外四溅的液体让人分不清是雨水、是口水,还是对手的鲜血。 “牧羊人……牧羊人,保护我……保护我!”马瑞一边按住胸口,一边发出如尖叫般的声音。 他按住胸口的手,无法确定是要保护就快停止跳动的心脏,还是保护黄金。 马瑞脸上的表情,犹如官方雕刻家所雕刻出来的惧怕恐怖地狱的罪人! 他奇迹似地驾御马儿,绕到韩昭月的背后,与羊群一同站着。 虽说韩昭月是个牧羊人,但她只是一个体型比较瘦弱的少女而已。 看见这样的光景,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恶心。 而且,马瑞原本还计谋要将挡在他前面的韩昭月连同罗利一起杀害。 然而,韩昭月虽然因为恐惧而快要瘫软下来,但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只见韩昭月用手举高了长棍,长棍顶端的小表就因颤抖的手而发出声响,战神压低身子,做出随时准备接受指令的姿势。 相对的,莉莉薇也是从正面直直地注视韩昭月,她的巨大身躯有如投石器般压低。 罗利惊讶不已,他发现莉莉薇是认真的! 照这样下去,韩昭月会被她杀死。 因为四周一片黑暗,再加上突然被莉莉薇袭击所造成的混乱,韩昭月他们完全没有发现罗利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罗利认为只要自己出面,表示那只狼是莉莉薇,韩昭月应该会相信他。 虽然,被马瑞知道莉莉薇是一只狼的真相会对她很不利,但罗利还是做出了理性的判断。 莉莉薇不可能让马瑞逃过一劫! 既然这样,那就应该说出来。 就在罗利打算开口说话的瞬间,马瑞因恐惧莉莉薇的真身而比罗利率先开口:“牧羊人!如果你保护我,就给你三百枚米拉币的酬劳。” 在恐惧之中,韩昭月几乎是靠着无意识的使命感,准备挥动长棍。 她表现出不同的情绪,三百枚米拉币就是会让人有如此反应的金额! 韩昭月手中的长棍顶端,小表不再发出声音,她的脸上开始慢慢出现奇异的表情。 如蛇一般狡猾的马瑞,似乎察觉到了韩昭月的反应,让马儿掉头,一溜烟儿地逃跑而去。 在被马瑞泼了一盆冷水后,罗利再次准备开口说话。 为了尽守身为牧羊人的职责,韩昭月此时也准备挥动长棍。 “眼看就要来不及了!” 在缓缓流动的时间之中,这句话在罗利的脑海里炸裂开来。 战神与莉莉薇的体型大小虽然不同,但是双方都摆出同样的姿势,如同箭矢即将射出的瞬间般,仿佛下一刻就会飞射出去似的扭曲空气,萦绕在双方身上。 韩昭月的长棍直直地指向莉莉薇,并静止不动。 罗利感觉到她手中长棍上面生锈的小表似乎发出了“铿锵”的一声。 “不……莉……韩……我!” 罗利大喊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莉莉薇亦或韩昭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喊出来的究竟是不是名字。 罗利用紧张到了极限的视线,仔细地捕捉着莉莉薇与韩昭月的身影。 他看见了勇敢的牧羊犬,以及让人感到神圣的狼,踏足于地面的瞬间。 想必,下一刻罗利会看见的景象,将会是莉莉薇从正面用爪子撕裂战神身躯,然后将它击杀,然后再腾空飞起的画面。 而莉莉薇的爪子,最终会伸向韩昭月吧? 在这之后,罗利认为莉莉薇抓住地面的脚,会伸向更前方,当场把最令人唾弃的存在——马瑞,处理成连老百姓们看了都不忍直视的肉块吧。 后悔! 后悔的情绪,贯穿罗利的心中。 即便他现在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什么感到后悔。 就在这时。 “战神,等一下!” 这个声音仿佛是让时间倒流的口令。 莉莉薇的巨大身躯,如投石器投出巨大石块般腾空飞起,她飞越了紧抱住同样准备腾空飞起的黑毛士兵的韩昭月上方,也飞越了东逃西窜的羊群头顶。 莉莉薇的脚抓住地面后,便朝着骑马逃跑,为了金钱甘心沦落当叛徒的马瑞逼近。 在莉莉薇前方的男子,回过头来看向身后朝自己逼近的狼。 罗利在刹那间,看到了马瑞脸上悲惨的表情。 紧接着,一阵仿佛就快撕裂空气似的尖叫声传来,但没多久后就立刻安静了下来。 莉莉薇小跑了一会儿后,停下脚步。 韩昭月依然紧抱着战神。 罗利当然明白韩昭月的反应,并非因为过度恐惧,才做出求饶的举动。 韩昭月的反应,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罗利无法确认韩昭月是察觉那只狼是莉莉薇,还是了解对方对自己没有敌意,但他知道韩昭月应该是发现不该让战神展开攻击。 韩昭月宁愿丢开牧羊人绝对不得松手的长棍,也要抱住战神。 这样的举动不可能是因为恐惧! “韩昭月!” 罗利不自觉地呼喊韩昭月,并跑向前去,因为他担心韩昭月是否平安无事。 一直紧抱着战神不动的韩昭月,听到罗利的话,惊讶地抬起头。 她看见罗利后,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韩昭月缓缓回过头看向莉莉薇,这次她没有表现得很惊讶。 韩昭月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 罗利先表达了内心的感受:“还好你没事。” 看着造成这场大骚动的元凶——狼,都还好好活着,自己却听到这样的话语。 不管是谁,都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韩昭月的反应,正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茫然地注视着罗利。 “那只狼是莉莉薇,我的伙伴莉莉薇。” 韩昭月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或许是因为她以为罗利是在开玩笑。 然而,当莉莉薇大步走近罗利时,韩昭月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莉莉薇的嘴巴上,垂挂着人类的下半身。 “你没杀死他啊?” 罗利对拿韩昭月当挡箭牌的马瑞,产生了近似杀意的想法。 如果刚才冲上去的人换成是罗利,相信他现在已经杀死马瑞了,这种人死一千次都死不足惜! 莉莉薇本人因为口中含着马瑞的上半身,所以无法回答。 但她甩了甩头取代回答,并把可悲的男子吐了出来。 随着物品滑落的声音传来,全身沾满唾液、筋疲力尽的马瑞就这么被抛在了地面上。 “本大人原本是想干脆一口吞下这家伙,可是呐……”莉莉薇刚说完,回过头来,她稍微笑了笑:“本大人的肚子不喜欢黄金。” 莉莉薇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后,稍微动了动下巴,指向马瑞。 她的意思是要罗利赶紧拿黄金! “我记得好像是收在外套里面……哇,黏答答的……这应该是最有味道的黄金了,哈哈哈。” 听到罗利抱怨,莉莉薇用她的大鼻子顶了一下罗利。 罗利无奈,只好把手伸向还冒着些许热气,全身黏答答的马瑞。 在他的外套里翻找,并顺利找到了装有黄金的袋子。 “找到了,是真的黄金!” 罗利解开袋口一看,触感冰凉的粒状黄金,就装在袋子里。 “韩昭月。” 罗利呼喊韩昭月的名字后,把装有黄金的袋子丢给她。 莉莉薇瞬间露出责备的目光,看向罗利,但罗利没有予以理会。 “咦?啊,这……这个……” “任务还没结束,你的任务是把那些黄金带进城里。”巨狼的嘴巴深深叹了口气。 韩昭月惊讶地看向莉莉薇,但立刻又把视线移回罗利身上。 “可……可是,那个……为……为什么您还活着呢?” 罗利听了这话,下意识地露出苦笑。 马瑞和他的同伴会合之后,一定是假装派人前往解救罗利。 然后,派出去的人回来以后,一定对韩昭月说罗利与莉莉薇已经死了。 罗利开始在脑海里组织着话语,然后好说明这一切。 忽然,他察觉到空气有动静。 于是,他回头一看,便发现莉莉薇抬高巨大的前脚,并一鼓作气地踩下。 “嘎啊啊啊啊!” 在仿佛粗大树枝被折断般的声音响起之后,如雷贯耳的尖叫声,回荡在黑暗中。 罗利虽然觉得做得有些过火,但又觉得对方活该! 这两种情绪在他的内心交错。 尖叫声停下来后,被莉莉薇的前脚,踩断了左脚的马瑞醒了过来。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地抽搐地动着。 “晚安,马瑞先生。您好吗?” “哇啊啊……啊……啊!为……为什么你会……哇啊啊啊啊啊!” “莉莉薇,桃子罐头还想不想要了?别踩他了!” 罗利对着愤怒之火再次燃起的莉莉薇,说出这句话后,莉莉薇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自己的脚收了回来。 “马瑞先生啊……马瑞先生。您可不可以向韩昭月小姐说明一下,您穿衣服时是怎么扣错钮扣的啊?” 油汗不断从马瑞的额头滑落,他因疼痛与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瞬间恢复了商人的表情。 那是尽可能地掌握状况,以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一个精打细算的商人会有的表情。 “马瑞先生?” “不……不是我,是雷伊下的命令。我有阻止过他,我告诉他做出背叛的事会触怒神明。真的,我真的反对了!” “如您所见,这只狼不是只普通的狼。您可以当它是万能之神的代理者,也就是说——说谎没有用!” 马瑞听了罗利的话,猛然地闭上嘴巴,并露出了一种绝望的眼神,看向莉莉薇。 莉莉薇缓慢地从尖牙之间,吐出一股白色的气息。 “一开始,我是认为支付的酬劳太多了,雷伊也是这样认为,而且,照这样下去,赚来的钱光是支付债务就没了,压根无法支付酬劳。雷伊要我想办法解决,我只能想办法……然后,我别无选择啊!罗利先生,你……你应该懂吧?你和我同样都是……” 马瑞之所以没再继续说下去,是因为罗利用力地殴打了他的鼻头。 “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你这人真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莉莉薇大笑后,将前脚从再次晕厥过去的马瑞身上挪开。 “就是这么回事。我还听到他们计划杀害你的对话。我可以向你发誓,雷欧商行背叛了我们。” 韩昭月虽然一脸天然呆,但似乎也开始慢慢理解了状况。 她缓慢地把视线移向罗利。 “可……可是,那片阴暗的森林里,我们遭遇的狼群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一群无知的巨狼!” 听到莉莉薇从旁插嘴的声音,韩昭月尖叫了一小声。 不过,她似乎只是单纯被吓到了而已。 不管怎么说,莉莉薇的声音非常地响亮! “本大人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虽然那片森林里的狼,是只懂得守护地盘的后生小辈。不过……看到本大人拿出诚意来之后,对方还懂得应该避免无谓的纷争。” 韩昭月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听着莉莉薇说话,但过了不久,她松开了抱住战神的手。 然后露出了一副伤脑筋的表情,笑着道:“就算罗利先生亲口跟我说,眼前的这头威猛的狼是莉莉薇小姐的本体,我也不太相信这是真的,总觉得这一幕非常的不可思议。” “顺道一提,那只狗并没有爱上本大人!那只狗一开始只是察觉到了本大人的真实身份而已。本大人就借此替那只狗,洗刷冤屈了,你心里别留下任何的想法啊,本大人可不想和那只狗多做纠缠!” “咦?” 战神一副生气的模样,对着露出惊讶表情的韩昭月吠了一声。 “那么,韩昭月,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吧。” 罗利虽然觉得一直变换话题有些过意不去,但这次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黄金依然在城外,而罗利的负债也依然存在。 再说了,也必须谨慎思考,该如何处理雷欧商行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两个建议 “我们现在正身处意外的漩涡之中。不过,因为有神明庇佑,黄金还在我们的手上。如果马瑞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些黄金就有六百枚枚米拉币的价值。但是,如果把黄金带进蓝海城,找门路卖了之后,就可以换得十倍的金额。也就是六千枚枚米拉币。” 就算是罗利自己听了,也觉得这金额没有真实感。 韩昭月听了,似乎甚至觉得害怕。 “不过,六千枚米拉币这般的巨额,已经超过我们应得的酬劳。我们犯不着冒险也已经得到六百枚米拉币。不过……” “不过?” “不过,虽然是雷欧商行的手下,害我们无法顺利完成这次走私,但事实上如果少了他们的资金,我们也买不到那些黄金。而且,那些黄金如果被带走了,他们就会变得身无分文,最后也会走上破产之路。所以……” 莉莉薇用鼻尖轻轻撞了一下罗利的侧脸,她当然不是在跟罗利嬉闹。 她是察觉到了罗利要打算怎么做。 “所以,我在这里提出一个提议。” “你这家伙!”莉莉薇用着不悦的口吻从旁插嘴说道。 然而,罗利并不打算让步。 “莉莉薇,我们不是活在一个战争的世界。不会在遭到背叛后复仇,复仇完了后一切就结束!没这回事儿,在这之后,还是必须要生活。而且,对方遭到复仇后,说不定会再报复。” “既然这样……” “你可别说,要咬死倒在地上的家伙啊。” “唔……不行吗?本大人觉得你这个办法挺好的啊……” “呃……如果我们明天用来买面包的钱沾了人血,就无法用得心安理得。凡事有很多种结束的方式,如果明天也想继续好好生活下去,就得选择能够让日子延续到明天的方式。对吧?!” 莉莉薇恢复了人形,闭上了琥珀色的眼睛,然后就别开了脸。 “如果不是有你在,我现在早就冻死在阴暗森林外边了。所以,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什么都办不到!还有,我很感谢你接受我的要求。只是……” “够了够了!本大人的同伴,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本大人发誓不咬死他行了吧?!哼!” 莉莉薇话音刚落,就用下巴轻轻敲了一下罗利的头。 罗利觉得虽然很疼,但如果这样莉莉薇就愿意接受他的建议,那也挺划算的,不是吗? “那这样的话,我就照我所想的去做了。” “去做吧!本大人同意你的建议了,为了避免你这家伙有可能再对本大人提出一系列的麻烦提议,本大人也一并接受!你这家伙现在就按照你自己所想的去做吧!” 罗利听了之后,感谢莉莉薇的心情,让他的嘴角上扬。 深吸了一口气后,重新面向韩昭月,说道:“久等了,我提出以下的建议。” 韩昭月原本像在观赏不可思议的短篇喜剧似的,看着莉莉薇与罗利的互动。 但当她听见罗利对自己说话,便挺直了脊梁骨,并且抬起了头,好好听他继续说下去。 “要不要把你手上的黄金,带进蓝海城现在就由你自己来决定了。” “咦?” 韩昭月当然会有这样的疑问。 现在一行三人,处于不必冒险就可以得到六百枚米拉币巨款的状态。 六千枚米拉币确实是金额更惊人的巨额,但如果想要得到,那就得再赌上一次性命。 这两者之间就是金额多少的问题,罗利将这个选择交给韩昭月,充分证明了他很信任韩昭月! “不过,如果把黄金带进蓝海城并以高额转手,莫大的利益除了能够解救我们,同时也能够解救雷欧商行。” 韩昭月听了以后,“啊”的一声,轻轻叫了出来。 “相反,如果把黄金带走,倒在这里的家伙,还有他们在蓝海城的家人们,或是其他到底同伴,从明天起,那都得过着地狱般的生活!或许,会有几个人能够免于地狱生活,但是,他们心中永远会住着三个恶魔——也就是我、莉莉薇,还有你!” 如果想要像罗利一样以行商的方式生活,势必会与拥有多名员工的商行结下深仇大恨! 往后的生活说不定还会比现在更危险,所谓生意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想必仇家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而且,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当然,如果到了连语言都不通的异国他乡,或许就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将继续生活。但是,就算没有遭人报复的危险,如果在某天在途径的某处看到像马儿一样遭人使唤的奴隶似曾相识,你觉得那一天有可能会视而不见吗?” 罗利说到这里先停了下来,他等待着话语渗入韩昭月的脑中。 “不过,对于雷欧商行,我当然会要求他们弥补过错!” 莉莉薇听到这里,才不怀好意地笑了。 “所以,我们将准备前往雷欧商行,请你在明天早上之前做出决定!然后,如果你决定要带黄金进蓝海城,我们就约在当初讨论走私事宜的广场见面。我进了城之后,会找能信任的肉食店,并在蓝海城东门等你一天。如果你没有带进城来……那,我们就在粉恋镇见面吧。” 这个提案当然留了一个背叛的余地。 也就是韩昭月把所有黄金带到其他城镇去的可能性! 然而,为了往后能够不留祸根地安稳生活,透过韩昭月把黄金带进蓝海城。 解救了雷欧商行后,再分配利益是最好的选择。 另外,当然也必须考量到韩昭月走私失败时的对策,凡是犯下走私罪的人,都会在城里的广场上处刑示众。 所以,只要到时请莉莉薇救出韩昭月就行了。 莉莉薇刚刚提到的所有麻烦事,大概里面指的就有这一项不确定性。 虽然不是特地要给韩昭月思考的时间,但罗利一边等待着韩昭月回答,一边还是捆绑着雷欧商行的手下。 因为没绳索,所以罗利扯下了他们的衣袖当绳索用。 就算他们合力解开绳索,应该也没人会再血气方刚地想要反击了。 “那么,韩昭月,我们再见吧。” 罗利捆绑好所有人,并让莉莉薇把绑到一半醒了的人再一招击昏后,他开口这么说道。 这种事情,硬是要说服对方也没有用,而是应该确认对方的可信度,让事情往对三方都有利的方向进展。 罗利用眼神催促莉莉薇后,迈开了步伐。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朦胧的月亮,从厚厚的云层背后露出脸来。 “罗……罗利先生。”韩昭月的声音叫住了罗利:“我们……再……见面吧。” 罗利回头一看,韩昭月已站起身子,手上还拿着牧羊人的长棍。 “下次见面时,我们就是有钱人了。” 韩昭月听了,展露笑颜地点点头。 战神吠了一声后,开始追赶羊群,让羊群聚集在一块儿。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倒债 走了一会儿后,就在罗利打算开口和莉莉薇商量一点儿事,想再和之前一样骑在她本体的背上走出去的时候,被她抢先了一步。 “那么,你这家伙该告诉本大人实际的状况了嘛?” 罗利觉得莉莉薇一定是故意等待这个时机说话,他有些生气地反问:“干嘛?” 走在罗利身旁的莉莉薇用一种嗔怪的眼神看向他。 说谎没有用——这是罗利之前向马瑞说过的话。 罗利自觉到表情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让我耍帅一下嘛。” “呵呵呵,本……大……人……不……要!” 看着莉莉薇开心地甩着巨大尾巴的模样,罗利觉得莉莉薇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罗利早早死了想要隐瞒莉莉薇的心。 “黄金的量太少了。” “哦?” “那些量绝对不到六百枚米拉币,顶多只有一百枚。” “分赃之后,再还清你这家伙的债务就没了。也就是说,不走私就赚不到钱。” 莉莉薇用巨大尾巴的尾端,轻拂罗利的颈部。 看见罗利绝情地拨开尾巴,莉莉薇开心地用喉咙发出声音。 “想必雷欧商行实际上,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吧。他们得靠着走私好不容易筹到一百枚米拉币买来的黄金,才能够化解危机——实际的状况应该就是这样,当然了,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没办法支付我们足够的遮口费。不过,也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接受像我们这般处境的人所提出的走私提议。” 即便如此,以罗利的立场来说,他也只能够选择信任雷欧商行。 “嗯。不过,你这家伙还真是想到了个很好的借口呐。照那样的说法,你这家伙简直是个圣人。” “我有一半是出自真心。” “切……” 莉莉薇用鼻子哼笑了一声后,便停下脚步,再次化身为本体俯卧在地面。 “坐上来吧。” “莉莉薇大人是盘问完了吗?” “看你这家伙这么蠢,本大人都不想问了。” 莉莉薇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把巨大的脸贴近罗利。 莉莉薇只要轻轻用点力,罗利肯定会被推倒,但罗利对莉莉薇已经不再有恐惧感了。 “不过,解救雷欧商行也不算是帮助他人。” “哦?” 罗利抓住莉莉薇身体上的毛发,一边抬起脚,一边说:“这也算是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利益。” 他的话音刚落,便一鼓作气地跳上去。 “更多的利益啊?就是本大人的智慧也想不到要怎么做呐。” “商人能够把各式各样的东西换成金钱,我偶尔也得表现一下身为行脚商人的长处吧?”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会取笑他,但莉莉薇却只是纯粹感到开心,笑着对他说:“那就瞧瞧你这家伙的本领嘛。” 莉莉薇话音刚落,便缓缓站起身子踏步走去,跟着跑了起来。 金色的月亮,若隐若现地悬挂在黑色的天空。 或许是因为,中午过后下了场雨,蓝海城的夜晚显得寂静无声。 罗利与莉莉薇来到了雷欧商行。 雷伊得知罗利来了之后,对他笑脸相迎。 罗利当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当听完罗利所说的话,雷伊连连撇清关系:“这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就像汤里忘了放盐一样。” 罗利当然了解,无论在任何状况下,商人都会选择先说谎。 不过,商人就算是互相说谎,仍然会非常重视彼此的信赖关系,所以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地感同身受。 “我……我不知道马瑞对你说了些什么。他一定是一副像在神坛前祷告似的把事情全盘托出。不过,他说的都是谎言!那家伙满口谎言,我本来就打算找机会开除他!没错,就是这样!” 由于对方说话的声音拉得太高,以至于变得沙哑。 因此,罗利几乎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 不过,这又不是在洽谈采买商品的银币枚数,只要能够理解大概的意思就够了。 “雷伊先生。” “是是是……咿咿咿!” 雷伊之所以会在最后发出短短的尖叫声,是因为莉莉薇从刚才,就用巨大的嘴巴含住了雷伊一半的头而莉莉薇加重了下巴的力量。 幸好雷伊是半夜里一个人在商行内等待手下们归来。 莉莉薇刚才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盈身手,跃过城墙进到城来。 罗利原本打算,保守地假装遭到盗贼偷袭,带着恢复人类模样的莉莉薇进城。 但莉莉薇似乎能够感觉到城墙另一边的动静,她说了句“没问题”之后就直接跳过城墙。 莉莉薇令人叹为观止的跳跃动作,让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如果有资金那自己压根就不用这么辛苦,只要拜托莉莉薇,就能走私成功了。 罗利两人很幸运,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到城里。 莉莉薇暂时恢复成人类模样,而两人也顺利抵达雷欧商行。 雷伊一心以为是手下们归来,当他看见罗利两人时的表情再错愕不过,但他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在惊讶了一秒之后,转而变得笑脸相迎。 而现在,雷伊被捆绑起来,且倒卧在地。 比老虎钳更恐怖,满嘴尖牙的下巴夹着他的头部。 他一副快要因为过度恐惧而暴毙似的模样,让罗利觉得这老小子也挺可怜的。 罗利原本觉得,莉莉薇的本体模样被看见可能会有危险,但后来又想起自己与雷伊拥有走私黄金的共同秘密。 万一雷伊打算向官方举报莉莉薇,只要揭露这个秘密就行了! 因为,罗利手上有堆积如山的证据。 如果说双方都握有对方的把柄能互相制约,那么聪明的商人是不会特地把对方的把柄说出来的。 而且,莉莉薇想要恐吓雷伊一解她心中的郁闷。 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在雷伊心中植入压倒性的恐惧感是预防今后再遭报复的最佳手段! 所以,就故意让莉莉薇以本体的模样现身。 不用说也明白,这当然带来了绝佳的效果! “现在夹住您的下巴,可谓真相的下巴哦。只要说谎,很快就会被识破!还有,这只巨狼因为在寒夜之中跑了很长一段路,所以正饥肠辘辘。如果说了太多谎,恐怕它会一口吃了您的脑袋哦。” “嘎吱”一声,莉莉薇的牙齿稍微陷进了雷伊的太阳穴里。 雷伊吓得甚至叫不出声音来。 “还有啊,雷伊先生。我并不是因为遭到您的背叛,所以才前来复仇。我是来跟您谈谈生意的。” 听到“生意”两字,雷伊的眼睛重新闪起光芒。 谈生意往往会带来交易,雷伊觉得只要还有交易的余地就不会被杀害。 “接下来要商业洽谈,所以,您大可朝着对您有利的方向尽情撒谎。不过,这只巨狼绝对要比我聪明的多,它可以看出您的话背后的意思。如果您说了欠缺考量的话,身高可是会缩短一大截的。现在,明白了吧?” 雷伊因为被咬住太阳穴,使得他无法点头,但罗利凭感觉知道他想点头。 “那么,开始进行商业洽谈。” 罗利直率地说:“当我们走私成功之际,可否请您用五百枚米拉币买下那些黄金?” 雷伊睁大了眼睛! “我们依然是走私的共犯。您该不会以为我们抢走了黄金,还前来找您报仇吧?” 看着头发泛白的雷伊,像个孩子似地点点头,罗利下意识地苦笑。 “当然您也可能抢走黄金,不过,凭您的本事,应该没问题吧?只是,如果不先说好走私成功时的利益分配,我担心,到时候会有纠纷。您说对吧?” 莉莉薇的喉咙,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随着喉咙的震动,摇来晃去的雷伊也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那么,我再重复一遍。当我们走私成功之际,可否请您用五百枚米拉币买下那些黄金?” 然而,雷伊心里明白,从青梅城采买来的黄金金额到底值多少钱。 他一副绝望的表情扭曲着脸说:“怎……怎么可能办……到……” “我当然不会要求您支付现金。这样,就请您写借据好了。” 雷伊听到的瞬间,展露了堂堂一家商行之主应有的智慧。 他似乎是理解了罗利话中的意思,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拼命哀求罗利大发慈悲:“五……五百枚……这也未免……” “太贵了吗?既然这样那好吧。就抢走您准备好乘夜逃跑用的所有财产,然后再把黄金卖给别人好了。不然……”罗利话音刚落,看了莉莉薇一眼后,再补充着说:“也可以把您的性命卖给站在那里的恶魔。” 莉莉薇虽然讨厌被人称呼为神明,但是她似乎挺中意被称呼为恶魔。 她甩动了尾巴,发出一道“唰唰唰”地声响,装模作样的缓缓吐出温热的气息。 雷伊脸上的情绪急速消失! 如果罗利没看错,雷伊的表情就像只小羊一样,脸上写着——悉听尊便。 “雷伊先生,我呢,觉得一次的失败就让人失去一切,未免太严苛了。毕竟,我们不可能完全预测商品价格的暴涨暴跌。所以啊,我希望雷伊先生能够再努力一次!不过,答礼我是肯定会拿的,这个答礼就是五百枚米拉币!您在蓝海城拥有如此气派卸货处,若是给您十年,五百枚米拉币压根不算贵吧?” 雷伊听了这番话,瞬间睁大了眼睛,不久后流下了眼泪。 如果能够重振商行,以十年为期限偿还五百枚米拉币绝对不是强人所难之事。 因为商行赚的利润,可是任何一位普通的行脚商人一年能赚到的好几倍! 雷伊应该是为了自己有可能再以商行主人的身份东山再起,而流下眼泪。 “那么就请雷伊先生写借据吧,莉莉薇!” 被点了名的莉莉薇,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叹了口气后,松开了嘴巴。 并用鼻尖稍微顶了一下雷伊的头,似乎是觉得自己还没玩尽兴。 罗利解开绑住雷伊手臂的绳索,继续说:“借据分成十张,一年一张,共十年份。第一年只要写十枚米拉币就可以了。最后一年的金额是一百枚米拉币。您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吧?” 罗利的意思是——要雷伊每年增加偿还的金额。 十张借据加起来会有五百五十枚米拉币,罗利觉得收取这点利息应该算是很合理了。 当然了,只要雷欧商行东山再起,步入一个良好的轨道,要还清这个金额并不困难。 “那么,就请您在那张书桌写借据吧。” 雷伊点了点头,在罗利的搀扶下站起身子,便用双脚一步步地走近书桌。 “请……请问,债权人是……” 雷伊回过头来对他问道,罗利以笑脸回答他说:“莱恩公会。” 雷伊他之所以会露出哀伤的笑容,是因为他领悟到了自己绝对逃不过这个借据的约束。 如果以罗利个人名义为债权人,一旦若干年后雷欧商行累积了实力,罗利就有可能遭到报复或被倒债。 再说了,一想到每年得来催促有过纠纷的人们还债,就让罗利觉得郁闷。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现在的雷欧商行是个穷光蛋! 在这样的状况下,就算写再多的借据,罗利在未来的一年内也压根拿不到钱。 即使一笔勾销罗利欠雷欧商行的债务,走私黄金的转手利益,光是用来支付韩昭月的酬劳,以及还清雷欧商行的债务,然后重振商行应该就见底了。 运气背一点,说不定连韩昭月的酬劳都付不出来。 因此,只要以罗利所属的商业公会为债务人,就可以解决这一切的问题。 罗利只要把这些借据,便宜卖给莱恩公会,就能够与雷欧商行不再有任何瓜葛,还能立刻把长达十年的借款换成现金。 不仅如此,倒商业公会债的行为,就跟对城镇开战没两样。 雷欧商行绝对无法赖掉这笔借款。 “您真是个可怕的人。” 罗利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过奖了,我没这只巨狼可怕。” 听了这句玩笑话,笑得最开心的当然是莉莉薇本人了。 “那么,接下来就祈祷走私能够顺利成功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吃醋 在那之后,可以说是忙得团团转。 首先,罗利在雷欧商行洗了沾上鲜血和泥泞的脏衣服,并趁着利用暖炉烘干衣服的空档儿,穿上了借来的衣服,拿着借据直奔莱恩公会。 因为,莉莉薇说她肚子饿了,所以就与她在彻夜营业的酒吧前面分手。 莉莉薇这个意思是在让他自己好好善后。 罗利一进到莱恩公会,结束了今天的生意,正在饮酒作乐的同乡们,无不热烈地欢迎着他。 在罗利脸上的伤,惹来大家一阵冷嘲热讽追究原因之后,他终于来到了叶德的面前。 等了半天,也没见到早就该来讨债的雷欧商行手下前来,也不见闯祸的罗利身影,再加上罗利到处借钱的抱怨风声,想必这件事一定让叶德气到恨不得把罗利碎尸万段! 不出所料,叶德一看到罗利,便神情愤怒地用拳头赏了罗利的脑袋一记。 然后,叶德板不住脸,喜极而泣地张开手臂,为罗利的平安表现出喜悦之情。 接下来,罗利把借据交给叶德,说出一些暗示走私黄金的话语后,叶德似乎就明白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他一边大笑,一边从莱恩公会最里面拿出平时很难见得到,装有凤凰金币的袋子,并当场以现金买下借据。 不过,叶德是个老经验的商人。 考虑到走私失败的可能性,叶德以雷欧商行所拥有的未收款项和土地住屋等资产被清算之际,他能够拿回的金额买下了收据。 一般来说,在清算破产商行的财产之际,债权人能够分配到的金额是依照其拥有的债权比例。 因此,当走私黄金失败时,就算雷欧商行宣告倒闭,五百枚米拉币的借据也不会当场变成废纸。 重点在于,叶德用的是能与走私风险相平衡的金额,才买下了借据。 仔细考量过这些可能性,并在相当宽松的标准核定之下,叶德暂时先支付了三十枚米拉币。 如果走私成功,叶德答应罗利会再追加支付一百枚米拉币! 虽然,这金额比借据的票面金额少了许多,但雷欧商行东山再起后,很有可能在十年期限未到之前倒闭。 所以,这金额也算是一个很合理的价格了。 罗利先从收下的现金当中,拿出二十枚米拉币交给了叶德,这是为了乞求叶德原谅他引起这次的骚动,而害莱恩公会的名誉受损。 剩下的现金,罗利打算用来支付解剖羊群所需的场地租金以及遮口费。 这么一来,假设走私黄金成功,罗利得从追加收取的一百枚米拉币当中,拿出二十枚米拉币支付韩昭月的酬劳,还必须前往借过钱的多家商行一一还钱谢罪。 假设这必须花费三十枚米拉币,他的手头上还会剩下五十枚米拉币。 这样,总算可以回到与前往粉恋镇销售胡椒前相同的状况了。 罗利甚至做好了自己得上奴隶船的心理准备,因此,这样的结果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在这之后,罗利透过公会同乡的介绍,找到口风紧又能够信赖的肉食店,他付给了肉食店十枚米拉币作为工资,并要求肉食店承诺从韩昭月手中收下羊群后,愿意不多问地帮忙解剖羊群。 肉食店收下了如此高额的工资,想必他们不会特别多问什么,而让事情顺利进行。 在完成这些事的准备后,罗利趁着回到雷欧商行拿衣服之际,要求雷伊去带回在寒风中颤抖着彼此依偎的手下们,并去提醒他们不要多嘴! 同时,也命令雷伊带回险些被他遗忘了的马儿。 因为罗利的口气相当严厉,所以,雷伊立刻就采取了行动。 等到罗利完成这一切的准备,已经到了破晓时分。 因昨天那场雨,使得清晨的空气格外冰冷,罗利独自安静地走在路上。 罗利准备前往的地方,是能够彻夜营业的酒吧。 在街景被黎明独特的青白色彩笼罩之下,罗利看见了点着灯光显得不合时宜的酒吧。 “欢迎光临。” 店内传来的声音听来慵懒,想必纯粹是因为熬夜,所以想睡觉了吧。 店内的客人大约有五成多,大家似乎都因夜晚的结束,而感到悲伤般静静喝着酒。 所以,店内安静得吓人。 “你这家伙终于来了……” 罗利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便发现莉莉薇不知何时已经拿着小桶子和面包站在了他的身旁。 如果打扮成城市少女的莉莉薇,在彻夜营业的酒吧出现一事,被圣职者发现,应该会造成难以收拾的大问题。 但从四周客人并不怎么在意的反应看来,这事似乎并未被发现。 莉莉薇向酒吧里的老板使了一下眼色后,一脸睡意的老板便立刻露出笑脸,挥了挥手。 她手上拿的商品,也许是她巧妙地说了什么话才让老板请的客,老板一分钱都没要她付。 “我们走吧。” 罗利本打算再多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却被莉莉薇强硬地拉着离开。 “欢迎再来!” 听着后方传来的声音,两人走出了酒吧。 因为两人暂时没有目的地可去,于是,若无其事地在路上走着。 外面的温度很低,湿气也很重,所以吐出来的气息,迟迟无法散去。 “你这家伙是不是饿了呀,喏!面包哦~~~”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才发现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任何东西。 或许是这个缘故,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罗利从笑得开心的莉莉薇手中,接过夹了蔬菜和培根的面包,不客气地大咬一口。 “还有这个!” 罗利接过了莉莉薇手里的小桶子,才发现小桶子里带着微微的热度。 他拔掉塞子喝了一口后,这才惊喜地发现,桶子里装的是蜂蜜酒加上牛奶的热饮。 “挺机灵的嘛!” 热腾腾的甜酒,是再好不过的招待。 “那么,你这家伙……” 虽然莉莉薇应该不是故意让人吃点好吃的食物,好放松对方的口风,但等到罗利吃了有一会儿时间后,莉莉薇果然开口说话了。 “本大人有两件事情想问你这家伙!” 罗利做好心理准备,等着接受莉莉薇的询问。 隔了好一会儿后,莉莉薇没看向罗利,便开口问说: “你这家伙信任那姑娘到什么程度?” 罗利隐约预料到莉莉薇会提出这样的质疑。 但是,问题本身没有明确地指出是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以及在什么样的状况下。 由此可见,在莉莉薇的心中这或许也是个不明确的疑问。 罗利喝了口甜酒,同样没看向莉莉薇便回答说:“我不知道自己信任她到什么程度。不过,就算韩昭月直接拿着黄金逃到其他地方去,我们也能够轻松地追到她。我没有信任她到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之下,还把黄金交给她。” 莉莉薇听了之后,沉默不语。 “如果不把黄金带到远的地方,黄金压根卖不出去。而且,牧羊少女在没有门路的情况下变卖黄金,这么稀奇的事很快就会传开来,我们很容易就能够追到她的。” 罗利能够确定,是他没有打从心底信任韩昭月。 因为商人的本性使然,所以罗利无法不去思考有什么万一发生。 “是吗?也罢,你这家伙的答案本大人还是挺满意的!” “另一件事情呢?” 听到罗利主动问第二件事,莉莉薇露出不带感情的眼神看向罗利。 眼神应该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迷惑。 只是,莉莉薇对什么感到迷惑呢? 这点倒是让罗利觉得比较在意。 罗利不认为会有什么问题让莉莉薇不知道该如何发问。 “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回答,这次我欠你一个超级大的人情。” 罗利咬了口只是隔了很短的时间就变得冰冷的面包,再喝了口酒,连同面包一起吞下去。 清晨的金黄色阳光,开始射向笼罩在黎明青白色空气下的石板道路。 “你不问吗?” 罗利再次问道,莉莉薇听了,轻轻深呼吸一次。 然后,她抓住了罗利的衣角。 莉莉薇那小小的手之所以会颤抖,是天气冷的缘故吗? 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你这家伙……” “嗯。” “你这家伙还记得吗?!” 莉莉薇投来不安的眼神。 “本大人与那条狗,以及那个姑娘准备交手时,你这家伙叫了谁的名字?!!” 莉莉薇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神十分认真。 “本大人那时全身血液都冲上了脑门,没听见你这家伙叫了谁。可是,这却让本大人如此在意。那时你这家伙应该是叫了其中一人的名字,你这家伙记得吗?” 罗利在太阳逐渐升起的街上缓缓走着,他感到迷惑。 应该怎么回答呢? 如果要罗利老实地回答,那答案会是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如果莉莉薇其实知道罗利叫了谁的名字,而她只是想要确认罗利的答案呢? 如果罗利是叫了莉莉薇的名字,那就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如果当时叫了韩昭月的名字呢? 如果叫了韩昭月的名字,而罗利回答不知道,那会变成罗利在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的状况下反射性地叫了韩昭月的名字。 这么一来,莉莉薇绝对会生气! 在这种时候,乖乖回答韩昭月才是正确答案。 并且想一个适当的理由,解释为何叫了韩昭月的名字就好了。 另外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假设莉莉薇真的没听见。 这个时候当然该回答“莉莉薇”,才是正确答案! 一路思考到这里,罗利发现自己真是愚蠢至极。 罗利觉得:走在他身旁的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啊! 如果说谎,莉莉薇可以很轻易地识破呐。 既然这样,那正确答案就是这个。 “我叫了你的名字。” 眼神显得不安的莉莉薇,像只遭到背叛的幼犬似的睁大眼睛后,瞬间露出了憎恶的眼神说:“你这家伙竟敢扯谎!” 莉莉薇加重了抓住衣角的力道,罗利立刻回答说:“是啊,我扯了谎,因为事实上我不记得了。不过呢……” 绑在头上的三角头巾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想必莉莉薇的表情,也不及耳朵反应得快吧。 相信莉莉薇一定立刻知道罗利刚才说的话没有虚假。 “我想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肯定是叫了你的名字!” 罗利直直地注视着莉莉薇。 莉莉薇听了,用着与脸上浮现憎恶表情时同样快的速度,露出怀疑的眼神注视罗利。 对于无法判断是否为谎言的话语,莉莉薇也只能够靠头脑来判断。 罗利发表了在他思考得到的范围内,最具有说服力的说法。 “当时是分秒必争的状况,我一定是无意识地选择了叫你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莉莉薇加重了手的力道。 “因为你的名字短了一个字。” 罗利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莉莉薇的表情从脸上退去的声音。 “而且,如果是叫了韩昭月,就是说得再快,也听得出来吧?相反地,莉莉薇两字却是刹那间就说完了。如果全身血液都冲上了脑门,很有可能会听不见。如何?相当具有说服力……” 罗利之所以没能够把话说完,是因为莉莉薇用拳头打了一下他的嘴角说:“闭嘴!” 虽说是被莉莉薇柔软的小拳头打到,但却让罗利觉得挺痛的。 因为他被雷欧商行的家伙殴打时,嘴唇有些裂了。 “因为短了一个字,所以叫了本大人的名字?你这家伙是个大笨蛋!” 莉莉薇话音刚落,用力拉扯罗利的衣服。 “本大人气的是你这家伙当真这么认为!” 然后,莉莉薇推开罗利,别过脸去。 虽然罗利觉得就算容易被识破,或许也应该扯谎比较好,但是他又想到不管说什么,莉莉薇一定都会生气。 两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东门附近,路上开始出现即将展开一天生活的人们。 莉莉薇独自走在罗利的前头。 正当罗利想着该怎么办时,莉莉薇不知怎地突然停下脚步。 “你这家伙啊。”莉莉薇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继续道:“你这家伙叫名字看看。” 然后,罗利在莉莉薇的身后,看见了顶端挂有小表的长棍。 紧跟着传来羊叫声。 罗利在莉莉薇的后方,看见了带着牧羊犬的牧羊少女。 走私黄金成功了! 这当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罗利有可能一时会叫出韩昭月的名字。 罗利察觉到了莉莉薇这个显而易见的巧妙行动后,下意识地展开笑颜。 于是,罗利在开口准备叫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故意打了个喷嚏。 “哈啾!” 这么一来,谁都永远无法知道罗利到底叫了哪一个名字。 莉莉薇回过头来,一副被摆了一道的模样,露出苦涩的表情。 罗利无视于莉莉薇的反应,他用力地挥手。 他做出了在旅途中遇到牧羊人时的动作,依顺时钟方向画了三次圆圈。 韩昭月察觉到罗利的动作后,也做出了回应。 莉莉薇再次回过头看向韩昭月的方向,罗利正等待着这一刻到来。 “莉莉薇。” 狼耳朵动了一下。 “果然还是莉莉薇比较好叫。” 莉莉薇一副甘心屈服的模样,一缕白色气息从她的嘴角涌出:“切!大笨蛋!” 少女的笑容,比晚秋的温暖阳光更令人喜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喜欢的类型 从蓝海城出发后,已经过去了六天。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气候越见寒冷,加上天公不作美的阴天,使得吹来风也让人下意识地打起寒颤。 尤其,是当他们来到河滨道路后,风儿一并吹来了河水的寒冷,更是增添了一抹寒气。 尽管身上穿了好几件离开蓝海城时买来的二手御寒衣物,罗利终究不敌寒风刺骨的气候。 不过,回想起从前,为了采买货物而没有多余的钱财来购买二手御寒衣物,只能一边冻得发抖一边朝北方前进的那段日子,罗利的脸上下意识地挂起苦笑。 这股怀念的感觉,也让人多多少少的忘却了寒冷。 历经七年的岁月,当初那个刚起步的行脚商人,比起目前来说,似乎也像样了几分。 而且,今年冬天,除了御寒用具之外,还有一个能够让人忘却寒冷的存在。 十八岁那年,便自立门户。 今年将迎接第七次冬天的罗利,把视线移向身旁与他一同坐在马车上的人。 平常不管是怎么左顾右盼,都是没人相伴。 就算偶尔会碰上目的地相同的同伴,也几乎不会同坐一辆马车上。 更不用说,还会一起把一块覆盖货物用的布料盖在腿上取暖。 “怎么了?” 这位同乘者的外表,看起来约十五岁上下,是个皓齿明眸的少女,她拥有一头贵族也羡煞不已的美丽长发。 不过,令罗利羡慕的不是美丽的长发,也不是少女身上穿着的上等长袍。 而是少女放在盖腿布上,仔细梳理着的动物尾巴。 那尾巴整体呈现褐色,前端带着白毛,浓密的毛发看来十分温暖。 如果将之制成围巾,相信会是贵妇们不惜花大钱也想拥有的上等品,只可惜那尾巴是非卖品。 “赶快把尾巴梳理好,然后放进盖腿布底下。” 身穿长袍用梳子细心梳理着动物尾巴的少女,看起来像是在做零工的清贫修女,似乎这么看也挺像。 然而,少女听了罗利的话,便迅速眯起那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咧开尽管受到干燥寒风吹袭,却丝毫不见裂伤的嘴唇。 露出尖牙不悦地对罗利说道:“不准把本大人的尾巴当成暖炉。” 说着,少女手中的尾巴动了一下。 虽然擦身而过的行脚商人们看到那尾巴,总会猜测是什么动物的皮草。 但事实上,那尾巴至今仍然长在它的主人身上。 那是用梳子细心梳理着动物尾巴的少女所拥有,而且,少女不仅拥有尾巴,她的帽子底下还藏了非人类所有的狼耳朵。 当然了,拥有狼耳朵和尾巴的人不可能是个正常人。 在世上,虽然存在着出生时被妖精或恶魔附身,而拥有非人类外表的兽人小孩,但是少女并不属于这一类。 少女的真实模样是一只寄宿在小麦里神圣得令人畏惧的巨狼,其名为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 对于具有常识的军队来说,莉莉薇是被尊称为麦穗之神,非常令人恐惧的存在。 然而,畏惧莉莉薇的时代,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罗利不仅能够轻松地拿莉莉薇总是引以为傲的尾巴开玩笑,更是常把她的尾巴当成暖炉来使用。 “毕竟你那尾巴的毛发如此浓密整齐,光是放在盖腿布底下,就温暖的像是盖了堆得跟山一样的厚重皮草嘛。” 恰如罗利的盘算,莉莉薇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一副骄傲自满的模样把尾巴收进盖腿布底下。 “话说,城镇还没到?那我们今天会到嘛?” “只要沿着这条河往上游走,没多久就能到。” “总算可以吃热腾腾的饭了,本大人可不想在这般寒天里再吃冷稀饭了。不管怎么说,这都太令人厌烦了。” 就算有自信比莉莉薇更习惯吃难吃食物的罗利,听了这话之后也相当的赞同莉莉薇。 虽说行进的唯一乐趣就是吃,但在冬天,恐怕就不能算是乐趣了。 因为,在冻得打颤的天气里,只能选择直接啃咬又硬又苦的黑麦面包,或是黑麦面包加水熬煮成的稀饭,而搭配的菜色,就只有不带什么咸味的肉干,或是腌制的咸菜代表——腌黄瓜和腌土豆。 因为,莉莉薇原本就是一只狼,所以她不敢吃带有强烈味道的腌黄瓜和腌土豆,而她也讨厌吃苦涩的黑麦面包。 所以,只能够快速吞下加水熬煮的黑麦稀饭。 对于贪吃的莉莉薇来说,这简直跟严刑拷打没两样。 “嗯,我们要前往的城镇正在举办大市集,应该会有很多吃的,你就好好期待吧!” “哦!可是你这家伙的荷包,受得了买这么多东西吗?” 罗利一星期前,在蓝海城因为贪心而掉进商行的陷阱里,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破产,历经千回百转后,罗利虽好不容易免于破产,但他没能赚得利益,甚至赔了钱。 对于造成这场风波的军备物资,因为考量到在冬季运送太吃力,以及越往北走跌价影响有可能会越大,所以,最后在蓝海城以几乎算是免费的价格卖出。 虽然,莉莉薇总会吵着,要买东买西,但她却会实实在在的替罗利担心他的荷包。 现在的莉莉薇在他心目中,是个平常总是口出恶言且态度傲慢,不过本性相当善良的合格搭档。 “如果只是买吃的给你,那还在容许范围内,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莉莉薇依然一副担心的模样,对罗利说道:“嗯……” “而且,最后在蓝海城还是没买到桃子端头给你,你只要想成这是补偿就好了。” “是么……可是……” “怎么?” “虽然本大人有一半是担心你这家伙的荷包,但另一半是替自己担心。如果本大人把钱花在吃的上面,会不会就得住差一点的旅馆呢?” 罗利觉得这才明白了莉莉薇的意思,道了一声:“原来如此”。 然后继续笑着,回答说:“我是打算投宿有一定水准的旅馆。难道你想说房间里没有暖炉,你就不住吗?” “本大人没打算要求那么多。不过,本大人可不想听到你这家伙以给本大人买吃的东西为借口……” “借口?” 为了拉回稍微偏离路面的马儿,罗利把视线移向前方,莉莉薇便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对,本大人不想听到你这家伙以不够钱为由,选择只有一张床的房间。本大人偶尔也想一个人舒服地睡觉。” 罗利下意识地使劲拉扯缰绳,马儿不满地发出嘶声。 不过,罗利一天到晚遭到莉莉薇这般捉弄,次数多了也就容易振作起来了。 他很努力地伪装出自己很平静的样子,然后用冷漠的眼神看向莉莉薇,道:“会发出少根筋般鼾声的家伙,还好意思这么说吗?” 罗利的振作和反击,似乎让莉莉薇感到意外。 她一副很无趣的模样,嘟起嘴巴并挪开身子。 罗利觉得,怎么能放弃这么一个乘胜追击的机会,于是,继续展开攻击。 “再说呢,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莉莉薇拥有能够辨别人类是否说谎的耳朵。 罗利刚才说的话,勉勉强强不算谎言。 莉莉薇似乎明白了这个事实,她面带惊讶,然后僵着身子。 “你应该知道我没扯谎吧?” 于是,罗利加以最后一击! 莉莉薇吃惊地发愣了好一会儿,但她的嘴巴仍一张一合地动着,尝试要反击。 不久,她似乎发现如此的反应,已经是在说出自己被他击败的事实。 莉莉薇帽子底下的耳朵明显地垂下,她沮丧地低下头。 罗利获得了久违的胜利。 然而,这不是真正的胜利。 虽说莉莉薇不是罗利喜欢的类型这并不是谎言,但也并非就都是事实。 只要这么告诉莉莉薇,总是被莉莉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罗利,就能完成他的复仇。 无论是毫无防备睡着觉的莉莉薇,还是笑容满面的莉莉薇,这些与她有关的不同情况都让罗利喜爱。 还有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也是。 也就是说…… “你这家伙喜欢这样的本大人,是嘛?” 罗利的视线不小心对上莉莉薇垂头往上看的视线,他无法控制自已的脸色转红。 “大笨蛋。越是愚蠢的雄性就越喜欢软弱的雌性,压根察觉到,真正软弱的是你这家伙的脑袋瓜。” 一边露出两边的尖牙,一边露出嘲讽笑容的莉莉薇,瞬间反败为胜,占了上风。 “如果你这家伙期待本大人扮演成柔弱公主的角色,那么你这家伙也得是个强悍的士兵呐。可是,实际的状况是怎么样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莉莉薇用手指向罗利,罗利无言以对。 罗利想起各种能够让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不是被选中的士兵,而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画面。 看着罗利的反应,莉莉薇有些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用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说:“嗯。不过回想起来,你这家伙好像有一次当成了士兵。” 罗利试着当场打开记忆的抽屉寻找,但他下意识地自问,自己曾有那么男子气概的表现吗? “什么啊,你作为本人都忘了啊。你这家伙不是曾经挡在本大人前面保护过本大人吗?咱们掉进难搞的银币纷争时,在地下道里啊。” “……哦,那个啊。” 虽然莉莉薇勾起了罗利的记忆,但是他实在无法认为那是士兵的表现。 因为,那个时候的罗利,衣衫褴褛,只是自己情急之下,才用屁吓退了那些追兵。 至今自己都记得放完屁之后,罗利只能勉强站立身子还一直摇晃。 “又不是拥有强劲腕力才是士兵的表现。不过,那是本大人第一次受人保护呐。” 莉莉薇有些害羞地笑笑,跟着把身子贴近罗利。 莉莉薇的情绪转换之快,让罗利感到害怕。 面对这样的莉莉薇,即使是因为损益会突然改变态度的商人,也会吓得拔腿就跑。 然而,罗利无处可逃。 “将来你这家伙一样会好好爱护本大人嘛?” 眼前的狼像只小猫咪似的,展露温柔又天真的笑容。 那是独自一人行商,好几十年也没机会见到的笑脸。 然而,那是虚假的笑脸。 莉莉薇正在为罗利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而生气,而且想必是极度地生气。 罗利深刻感受到了莉莉薇的愤怒。 “……抱歉。” 所以,罗利的道歉话语,就像施了魔法般让莉莉薇听了露出真心的笑容。 她坐正身子,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笑声。 “本大人就喜欢你这家伙这样的个性。” 如此互相捉弄和互开玩笑的互动,就像两只幼犬在嬉闹一样。 说到底,这样的距离还是最适合两人。 “选择只有一张床的房间是无所谓啦。但是,饭菜要有两份才行哦!” “知道了知道了。” 明明天气不热,罗利却是直冒汗水,他一边擦去讨人厌的汗水一边说道。 莉莉薇听了,再次发出笑声。 “那,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你是说名产吗?虽然说不上是名产,但是这附近……” “鱼,对嘛?” 莉莉薇说出罗利正准备回答的答案,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讶。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少年鱼商 “真亏你会知道呢。从这里往西走就会遇上湖泊,从那边运来的鱼料理,算是名产吧。还有,流经那一带的河川里,也能够捕获到各式各样的鱼。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虽然莉莉薇能够轻松识破人类的心声,但她不可能真有办法看穿人们的心里在想什么。 “嗯,从刚刚就有味道顺着风吹来知道的。你看!” 莉莉薇话音刚落,用右手指向河川的相反方向。 “那群马车的车队是在运送鱼吗?” 罗利听了才在第一次看到远处有一群马车的车队从山丘后头出现。 以罗利的视力来说,他顶多数得出有几辆马车,压根看不清楚马车上载了什么。 按照车队的前进方向看,应该是要在这方的道路前面某处会合。 “听到鱼料理,本大人实在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料理。是像在蓝海城吃的鳗鱼那样吗?” “那种鳗鱼只是用油炸过,如果是比较费功夫的鱼料理,要和蔬菜或肉类一起清蒸或加上香草一起火烤,有很多烹调方法。还有一种食材,咱们等会儿要抵达的城镇才有。” “哦。” 莉莉薇的眼神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放在盖腿布底下,用来取代暖炉的尾巴兴奋地甩着。 “等到抵达城镇后,我再告诉你是什么食材,先好好期待吧。” 听到罗利如此捉弄自己,莉莉薇稍微鼓起双颊,但这种程度还不至于惹她生气。 “那马车上如果有上等的好鱼,就买来当我们的晚餐如何?” “我不擅长分辨鱼的好坏。自从以前亏钱之后,我就不敢碰鱼了。” “有啥好担心的,有本大人的眼睛和鼻子替你分辨啊。” “就你?真的能分辨得出鱼的好坏吗?” “不然,要不要本大人也判断一下你这家伙的好坏,嘿嘿嘿~~~” 莉莉薇恶作剧地笑着说道,罗利只能够乖乖投降。 “你饶了我吧。不过,如果真有不错的鱼,就买来请店家料理吧,这样的话,也比较划算。” “嗯,包在本大人身上吧!” 虽然,罗利不知会在何处与可能载有鱼的车队会合,但他发现车队的距离逐渐拉近。 于是,让马儿顺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 他一边斜眼看着视线落在远方马车上的莉莉薇,一边想着今晚的晚餐。 莉莉薇口中所说,能靠她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来判断鱼的好坏,应该是指按照鱼的外观和味道来进行判断。 她要真能够判断出鱼的好坏,那么她或许还真有办法判断出人类的好坏。 过了一会儿,罗利发现自己的想法可笑而下意识地独自发笑。 但他的心里,却仍然有些在意。 他若无其事地把鼻子凑近自己的右肩,嗅了嗅味道。 他认为,自己虽然过着行商的生活,但不至于太臭才是。 再说了,莉莉薇也同样没换过衣服,身上味道能有多香? 罗利像是在找借口似的,独自思考的时候,感觉到一种视线正在投向他的左脸。 虽然他并不想看那视线,但他还是忍不住地转头了。 这一转头,就发现莉莉薇正在没出声地大笑着。 “真是的。你这家伙这么可爱,叫本大人的面子往哪搁啊?”莉莉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对他说道。 结果,罗利连半句反驳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河水缓缓流动着,乍一看,就像仿佛静止似的。 河畔的岸边,开始出现让马儿歇脚喝水或是重新堆放货物的人影。 其中也有难得一见的磨刀师身影。 磨刀师将长剑立在一旁,在磨刀台上百无聊赖地托腮打呵欠。 另外,也看得见船底平坦的平底船停靠在栈桥旁。 船主与牵着马匹的士兵,在船上争吵的场面。 从士兵的装备看来,有可能是准备前往某要塞的传令兵。 八成是因为马匹的数量不足,船主不愿意发船,因此士兵正与他争论不休。 罗利也有过,因为急于赶路对着不愿意开船的船主发脾气的经验。 所以,看着这样熟悉的光景,他下意识地苦笑。 原本不断延伸,仿佛无止尽的荒原,也渐渐转为已开垦的田地。 眼前,可以看见零星的耕田人正在耕作。 这种流露出人们生活气息的风景变化,总让罗利百看不厌。 到了这个时候,才看到了载有大量鱼的马车车队。 车队由三辆马车排列,每辆马车分别由两匹马儿拉动。 马车上面没设置遮风挡雨的篷子,只是一位衣着高贵的少年鱼商,此时此刻正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车板上。 三名应该是雇工的男子,一边步行一边控制着马儿。 刚开始,罗利觉得由两匹马儿拉动一辆马车可说派头十足! 但靠近一看,他明白了这并非为了派头。 马车上,放了能够完全容纳一人体积的桶子和木箱。 其中的几个桶里,装的是满满的水,让鱼儿在水中游泳。 只要是没经过腌制处理的鱼,不论种类如何,那都算高级品! 而活生生的鱼,更是不在话下。 虽然,运送活鱼的场面,确实难得一见,但另一件事让罗利更感诧异。 罗利诧异的是,以三辆马车运送着这般高级品的货主,看起来是个比自己年轻的商人。 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的男子,穿着贩鱼商们经常穿着的涂了油脂的皮革外套。 “您好!” 罗利先向男子搭腔后,男子便从帽子底下以少年般的声音,说道:“买鱼吗?” “是的。可否割爱几条鱼卖给我呢?” 跟莉莉薇换了座位的罗利,问了一下这位少年鱼商。 少年鱼商听了之后,立刻回答:“非常抱歉,我们卖的鱼都已经分配好数量了。” 如此意外的回答,让罗利感到有些吃惊。 少年鱼商察觉到罗利的反应,便褪去了自己的帽子露出自己的脸来。 帽子底下露出的是与其声音相衬的少年面孔。 说男子是少年也许有些夸大,但那面孔看起来真的像未满二十岁。 众所周知,卖鱼的商贩,多以粗犷男子居多。 而眼前的男子,身形却是罕见的纤细。 他随风扬起的金发,甚至给人气质高雅的感觉。 不过,既然男子能够一次运送三辆马车数量的鲜鱼,就一定是个不容轻视的商人。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行脚商人吗?” 罗利虽然无法辨别男子和蔼可亲的笑脸,是与生俱来还是一位正常商人的笑脸,但他觉得不管是前者或后者,他都得以笑脸回答。 “是的,我刚从蓝海城过来。”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只要沿着我们走来的路,往回走半天左右就会遇上湖泊。您只要和渔夫们商量,应该就能买到鱼,在这个季节,捕获的鲤鱼肉质都很不错呢!” “哦,不,我不是要采买,我只是想请您割爱几条鱼当作今晚的料理。” 少年鱼商一听这话,笑脸突然转为惊讶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他还是头一遭听到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如果是长距离运送腌制鱼的鱼商,在运送途中或许还经常会被人如此要求,但若只是往返于邻近湖泊与城镇的鱼商,或许极其不习惯遇到这样的事情。 然而,少年鱼商的惊讶又立刻转为了沉思。 想必是因为遭遇的事态,有别于自身的生意常识,所以他在思考,能否当成新的生意来做。 “您真是热爱做生意的人。”罗利呵呵一笑道。 少年鱼商听了,“啊”的一声回过神来,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是失态了。对了,您想买鱼当晚餐的料理,也就是说,您今晚会住在聊情镇吗?” “是的,我来参观冬季大市集和祭祀。” 聊情镇是罗利准备前往的城镇名称,那里目前正要举办每年分别于夏季与冬季举行的大市集。 另外,为了配合冬季大市集,同时也会举办祭祀。 罗利现在虽然还不清楚祭祀的详细内容,但他曾耳闻,那是官方的人看了必定会晕厥的奉天祭祀。 从到现在还是北方邪教徒讨伐队的补给基地——蓝海城出发,往北方前进六天后,所抵达的地方军队与邪教徒关系,恐怕就不如南方地区般单纯了。 朝蓝海城北方延伸的广大区域,是由名为宙凯的地区统治。 那里有很多贵族是邪教徒,只是具体是谁,国王不愿意深究。 于是,军队与邪教徒居住在同一座城里,是极为正常的。 聊情镇,是宙凯的有力贵族所拥有的城镇。 以尽量远离复杂的宗教问题,促进经济繁荣为目的,而建造的大型城镇。 因此,聊情镇里没有军队,也没有官方,老百姓们谈的最多就是聊天和情爱之事。 在那里举办的祭祀,最忌讳被问起是属于正教或是异教的祭祀,一般都是以属于聊情镇的传统祭祀来做说明。 因为,奉天祭祀的本身,就相当珍奇罕见! 再加上邪教徒也能安心前来,似乎使得奉天祭祀,每年都会涌进大量人数。 罗利只在夏季来聊情镇,所以,他虽听说过,但从未见识过这个祭祀。 罗利凭着听来的有关奉天祭祀的话题,特地计划提早抵达聊情镇。 然而,他似乎想得太天真了。 “请问,您订好旅馆了吗?”少年鱼商一脸忧心的模样,问了罗利。 “奉天祭祀是后天才开始吧。该不会已经订不到旅馆了吧?” “正是如此!” 一旁的莉莉薇,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她应该也是在担心订不到旅馆。 虽不知巨狼模样的莉莉薇会怎么办,但以人类模样的莉莉薇,就跟人类一样会怕冷。 她一定受不了这般寒冷季节里的野营生活。 即使真的是这样,罗利也另有打算。 “这样的话,莱恩公会好像会配合每年的大市集帮会员安排旅馆,我会请莱恩公会帮忙。” 如果请莱恩公会帮忙,有可能会被刨根问底地追问自己与莉莉薇的关系。 因此,罗利并不想这么做。 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啊,原来您是公会所属的商人。不好意思,请问您所属的公会是?” “莱恩公会。” 少年鱼商听到这个公会的瞬间,表情顿时变得开朗。 “真是一个美妙的偶然,我也隶属于莱恩公会。” “哦,这一定是神的指引……糟糕,这一带应该是忌讳说这样的话吧?” “啊?哦!没关系,我也是从南方地区来的。”少年鱼商笑笑,然后轻轻咳了一下说:“那么,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在聊情镇从事贩鱼生意的段飞宏。” “我是行脚商人罗利。” 虽说两人都在马车上道出姓名,但因彼此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于是,两人就直接握手。 这么一来,罗利接下来就必须介绍莉莉薇。 “这位是我的同伴莉莉薇。我们因为某种原因而结伴同行,但不是夫妻。” 罗利笑着说道,莉莉薇听了,稍微把身子向前倾,并展露笑容看向段飞宏。 莉莉薇表现得安静乖巧时,果然相当有魅力。 段飞宏慌张地再次做了自我介绍,但是他的脸颊通红。 “莉莉薇小姐是修女吗?” “基本上算是巡礼修女。” 并非只有心生信仰的男子,才会踏上巡礼之旅,身为市民的女性一般也会巡礼。 而且,大多数的女性在巡礼时,都会以巡礼修女自称。 比起回答是巡礼中的市民,以巡礼修女自称更能够免去各种麻烦事。 然而,因为打扮成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官方相关的人士,为了避免进聊情镇会带来问题。 所以,如此装扮的人进城时,都会习惯在衣服的某处别上三根羽毛,以示自己没有恶意。 而莉莉薇的帽子上,刚好别了三根显得寒酸的咖啡色鸡毛。 自称是南方地区来的段飞宏,虽年轻但他似乎马上就明白了莉莉薇的装束是什么意思。 段飞宏没多问,想必他是理解了他俩或多或少有什么原因,才会结伴同行。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旅馆闲聊 “在旅途中多多少少会遇到各种困难,而这也算是上天赐予的考验。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如果只需要一间房间,我还有办法安排。但很遗憾,如果要安排两间房间,对我来说就有些困难了。” 段飞宏的提议让罗利吃了一惊。 段飞宏见状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们属于同一家公会,这正是神的指引。只要能请与公会之间有生意往来的旅馆帮忙,对方应该能空出一间房间来。若是带着女伴请莱恩公会帮忙安排旅馆,一些工会里的老面孔会对此很啰唆。” “是的,您说的一点也没错。但这样麻烦您,真的好吗?” “当然!毕竟,我也是一个商人,我是为了生意才这么提议。也就是说,我希望您能在下榻的旅馆里多多享用我卖给您的美味鲜鱼。” 段飞宏年纪轻轻就能够拥有三辆马车数量的鲜鱼,他果然不是个平凡人物。 所谓的圆滑与周到兼并,大概就是指他这样的商人了。 罗利紧接着,问道:“您果然很有生意头脑。可以请您帮忙安排吗?” “好的,请交给我吧。”段飞宏笑着说。 他的视线在莉莉薇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间,然后他的视线就移开了。 罗利认为,段飞宏并非为了多做一点生意,而是为了在莉莉薇面前表现出好的一面才会如此提议。 看到如此事态,罗利下意识地产生一些优越感。 不过,他知道如果脑子里总是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肯定会被莉莉薇捉弄。 罗利从脑海中挥去多余的想法,心无旁骛地与眼前这个年轻的优秀商人建立深交。 在那不久后,罗利与段飞宏一行人在夕阳西下时分抵达了聊情镇。 餐厅内。 桌面上是一个放入了鲤鱼肉块与各类蔬菜熬煮的热汤火锅,就摆在正中间,然后它的四周,摆满了以鱼贝类为主的料理。 或许是受了帮忙安排这家旅馆的段飞宏是个贩鱼商的影响,餐桌上的料理与正餐,与多以肉食料理为主的南方地区大不相同。 其中以清蒸的螺肉料理,特别的引人注目! 因为老百姓们都说,海螺是长生不老药,而河螺是造成腹痛的原因。 因此,住在比聊情镇更靠近南方地区的人们,尽管会食用双壳贝类,却不食用螺肉。 官方的告示上,甚至写着螺贝里住有恶魔,并警告人们不要食用。 不过,与其说这是一种愚昧思想,不如说这是警告意味较重的告示! 罗利从前也曾在行商的途中,因为迷了路而遇上河川。 当时按捺不住饥饿,这才吃下螺肉,结果造成剧烈的腹痛。 自从有了那次教训,不仅是河螺,就连海螺,罗利也不敢碰了。 比较人性化的是,螺肉料理并没有分成一人份的小盘子送上桌,而且螺肉极其合莉莉薇的胃口。 罗利把所有不敢吃的食物都推给了莉莉薇。 “原来,贝类吃起来是这样的味道啊。” 莉莉薇一边赞叹着,一边用着从罗利手中借来的小刀尖端,一个接一个的勾出螺肉往嘴里送。 至于罗利,他正在吃洒了大量盐巴的河鱼。 “你小心点儿啊,吃太多的话,会肚子痛。” “嗯?” “河螺里面住着恶魔。要是不小心吃到了,下场可是会很惨的。” 莉莉薇看着刚刚被她勾出来的螺肉,稍微倾了一下头后,便把螺肉送进嘴里。 “你这家伙当本大人是谁啊,本大人不是只懂得辨别小麦的好坏而已。” “那你还说曾经吃了辣椒,下场翻天覆地的。” 罗利的说辞,让莉莉薇有些生气。 “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只靠外观辨别味道。那东西红通通的,看起来就像成熟的果实嘛。” 莉莉薇一边说话,一边挖出螺肉。 她饮尽了杯中饮品,然后用力地闭上双眼。 因为这一带,没有官方的严厉监视,所以,被官方视为禁酒而无法公然贩卖的蒸馏酒,也是随处可见。 莉莉薇与罗利手中的杯子里装的都是颜色接近透明的一种酒,它被称为——燃烧荷尔蒙。 “要不要帮你叫杯甜酒?” 莉莉薇没出声地摇摇头。 她那用力闭上双眼的模样,让人觉得如果脱去她的长袍,一定会看到她那漂亮的尾巴。 莉莉薇咽下酒之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用袖口擦拭了一下眼角。 喝着被称为“燃烧荷尔蒙”烈酒的莉莉薇,没有打扮成修女的模样,而是打扮成了头上绑着三角头巾的城市少女。 用餐之前,罗利与换好衣服的莉莉薇,一同前去再次感谢段飞宏。 他当时的表情,要多没出息就多没出息。 不仅是罗利,就连在一旁的旅馆老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莉莉薇本人,却像是要加重她的罪行似的,比往常更带劲地假装出淑女模样,向段飞宏致谢。 如果看了莉莉薇现在这副吃喝相,想必段飞宏会当场美梦幻灭吧。 “唔啊——!爽啊!!!!好怀念这种烈酒的味道呐。” 不知道是酒太烈了,还是思乡情绪使然,莉莉薇眼中泛着些许泪光。 的确,越往北方走,撼动灵魂的酒就越多。 “酒精浓度这么高的蒸馏酒,反正我喝了之后也不懂味道。” 吃腻了贝类的莉莉薇,偶尔会吃起烤鱼或炖鱼料理,她开心地回答说:“模样或形状,过了十年就会被遗忘,但是东西的味道或气味,即使过了好几十年,也不会轻易地被忘掉。这种酒的味道,令本大人怀念,因为它很像雪龙城的酒。” “毕竟北方的烈酒比较多。你以前都是喝这样的烈酒?” 罗利先看看杯中的酒,再看看莉莉薇说道。 嘴角沾了一小块烤鱼的莉莉薇一脸得意地开口说:“品格高尚的万狼公主,不适合喝甜酒,所以……你懂的!” 罗利觉得,别说甜酒了,莉莉薇的少女模样,看起来更适合喝蜂蜜牛奶。 但他还是轻笑一声,表示赞同。 想必酒的味道,勾起了莉莉薇对故乡的怀念。 这是一顿许久不曾吃到的美食佳肴,但它让莉莉薇展露开心笑脸的原因,并非只是如此。 因为一样好酒,让莉莉薇深刻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故乡雪龙城。 她就像少女收到出乎预期的礼物般,表露出了真心的喜悦。 然而,罗利却不由得从这般模样的莉莉薇身上别开视线。 罗利并非担心自己看莉莉薇看得出神,会惹来莉莉薇的讥笑而别开视线。 对于雪龙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灭亡的传言,罗利一路以来都隐瞒着莉莉薇没说。 因为这个事实,让莉莉薇想起故乡而感到开心的天真笑容,在罗利眼里变成了刺眼的烈阳。 尽管如此,罗利依然不愿意破坏这难得愉快的用餐气氛。 为了不让莉莉薇识破心声,罗利变换情绪并露出笑脸。 对着伸手拿取炖鲤鱼的莉莉薇,说道:“看来,炖鲤鱼很合你的口味呢。” “嗯,煮过的鲤鱼……哇啊啊!竟然这么好吃。再来一碗。” 因为炖鲤鱼的料理,是用大锅子盛上桌,莉莉薇的手够不着,所以都是罗利帮她盛取。 罗利每帮莉莉薇盛一次,他的木盘上就会多出一部分的洋葱。 看来,就算是煮过的洋葱,莉莉薇似乎也不敢吃。 “你是在什么地方吃过鲤鱼啊?应该很少有地方会吃鲤鱼吧?” “嗯,是在河里。因为鲤鱼的动作笨拙,两三下就捉到了。” 原来如此,莉莉薇一定是在恢复本体的时候,才抓鱼吃吧。 “我没生吃过鲤鱼,问你一下,生鲤鱼好吃吗?” “鱼鳞会夹在牙缝里,而且鱼刺太多。本大人经常看见小鸟一口吞下整条小鱼,还以为很好吃呐。生鱼不合本大人的胃口。” 罗利下意识地想象起,抓住硕大的鲤鱼,然后发出“咯吱咯吱”声响,从鱼头咬起鲤鱼的莉莉薇。 鲤鱼以长生出名,官方除了称鲤鱼为圣鱼之外,也称之为恶魔的手下。 因此,只有在北方地区才会食用鲤鱼。 的确,若是在这个有像莉莉薇般的狼出没的北方地区。 还对寿命稍微长了些的鲤鱼抱有敬畏之心,那就显得有些愚蠢了。 “人类料理的食物果然很好吃。不过,不仅是手艺好,挑选过的鱼每一条都很新鲜。那个叫做段飞宏的小伙子,挑鱼的眼光不赖嘛。” “他年纪很轻。而且,他交易的鱼,数量也挺惊人的。” “这么一比下来,你这家伙马车上载的货物是什么啊?” 莉莉薇的视线突然变得冷漠。 “嗯?那是钉子。像这张桌子……没用到啊。” “本大人当然知道是钉子。本大人的意思是,要你这家伙采买一些更光彩炫目的商品。还是说,你这家伙被蓝海城的失败经验给吓倒了?” 罗利听了,虽然觉得还是有些生气,但莉莉薇说的内容是事实,害他无法反驳。 因为自己贪得无厌,以两倍财产的惊人金额买下军备物资,结果面临破产的危机,差点就得当个奴隶直到死去。 不仅如此,罗利还给莉莉薇添了不少麻烦,让莉莉薇尝尽耻辱。 因为这种缘故,罗利最后在蓝海城采买了钉子。 采买金额约四百枚银币。这 算是相当保守的采买,罗利的手头也因此剩下不少现金。 “虽然商品没那么抢眼,但应该会有不少利润。而且,马车上也不都是一些不光彩的东西。” 莉莉薇一边像只野猫一样叼着河鱼的鱼骨头,一边稍微倾头看向罗利。 罗利想到了一句不错的台词,他轻轻咳了一下,开口说: “我的马车上有你啊。” 虽然这话听来有点捧杀,但罗利认为自己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于是,他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然而,罗利看向莉莉薇时,却发现莉莉薇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一脸无奈的模样。 “呃……你这家伙的文化程度,顶多就这样吗?” 然后,莉莉薇话音刚落,就叹了口气。 “你体贴我一点儿,又不会少块肉!” “一旦对雄性太温柔,雄性就会得意忘形起来。如果让对方食髓知味,被迫反复听同样的话语,那让人怎么受得了啊。” 罗利有点儿不想说话了,于是道:“好吧,那这样我以后就……” “大笨蛋。” 罗利还没说完,就被莉莉薇给打断了。 “雄性表现出的温柔,能值多少钱?” “呃……” 罗利皱了一下眉,然后闷头喝酒,但莉莉薇却不打算放过他。 “而且……本大人如果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你这家伙会想要对本大人温柔嘛?” 看着莉莉薇露出天真的笑容,罗利已无计可施了。 莉莉薇太狡猾了! 他用怀恨的眼神看向莉莉薇,见状后,莉莉薇露出了憨态可掬的笑容。 等到吃完久违的晚餐,并回到旅馆房间时。 旅馆外的街道,总算也安静了下来。 虽然,罗利等人抵达聊情镇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但城里的混乱程度却远远超出罗利的想象。 如果没遇上段飞宏,罗利肯定得前往莱恩公会,请莱恩公会帮忙安排旅馆。 不仅如此,或许还会落得借住莱恩公会房间的下场。 聊情镇的街上,处处排列着不知是仿造何物的麦草玩偶,以及一些木头雕刻物。 不仅在大街上,就连狭窄的小巷子里,也能看到乐队或小丑带着观众绕来绕去。 位于聊情镇南端的大广场上,大幅度延长营业时间的市场,仍在开放着。 整个广场充斥着与大市集相衬的活力。 不仅如此,就连平常不被允许零售商品的工匠们,也在市场外的大街旁设起了摊位。 罗利打开木窗,想要冷却一下喝了烈酒而发烫的身体。 在美丽月光的照射下,罗利看见有几家摊贩正在收摊。 段飞宏为罗利两人安排的旅馆,是聊情镇里数一数二的高级旅馆,那是罗利平时绝对不会选择投宿的旅馆。 两人的房间位于旅馆的二楼,面向市中心通往南北两方的大街,旅馆的位置就在延伸至东西两方的大街十字路口附近。 按照莉莉薇所愿,房间里有两张床。 不过,罗利下意识地猜疑,这有可能是在段飞宏的坚持之下,硬是安排了两张床的房间。 虽然这样的猜疑,让罗利有些优越感。 但至少,段飞宏帮忙安排房间的事让他心存感激。 于是,他把视线移向窗外,决定不再胡乱猜疑。 宽敞大街上的行人们,个个都步履蹒跚。 罗利一边轻笑,一边回过头看。 他发现屋内的莉莉薇,一副喝得不过瘾的模样,盘腿坐在床上,正把酒往木杯里倒。 “你啊,明天要是一副痛苦难耐的模样,我不会理你啊。你难道忘了那次在青阳城被宿醉给害惨了吗?” “嗯?放心吧,好酒不管喝再多,也不会留下后遗症。不过,如果不喝,本大人的心会留下后遗症,怎么可能不喝。” 倒好酒后,莉莉薇开心地喝了一口,并咬着晚餐没吃完的鳟鱼干。 如果就这么放纵莉莉薇,她一定会一个人开心地吃吃喝喝直到醉倒为止。 不过,对罗利而言,莉莉薇的好心情可说求之不得。 因为,有件事,让罗利感到非常难以启齿。 罗利之所以会变更几乎固定每年往返地点的行商路线,在这个寒冬季节,来到以往在夏季才会前来的聊情镇。 不用说,自然是为了前往莉莉薇的故乡。 然而,罗利并未细问过莉莉薇的故乡雪龙城到底在何方。 罗利曾听过雪龙城这个城镇名称,但那只是在古老传说中才存在的名字,他并不清楚实际的地理位置。 一路上,罗利之所以没有询问详细的地理位置,是因为一提到故乡,莉莉薇就会因为怀念而一时展露笑颜。 但她立刻会想起,无论在时间上或是地理位置上,都与故乡有着遥远的距离,从而显得哀伤。 罗利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但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他犹豫该不该提起故乡的话题。 不过,罗利觉得趁现在提起故乡的话题,莉莉薇应该不会太感伤才是。 于是,罗利下定了决心! 他在靠墙的书桌上,坐了下来。 开口说:“对了,在你醉倒以前,我想先跟你说一件事。” 莉莉薇暴露在外的耳朵和尾巴立刻有了反应。 她的视线慢了一步看向罗利:“什么事?” 聪明的万狼公主似乎从罗利的语调中察觉到,他并非想与她闲话家常。 莉莉薇的嘴角浮起浅笑,明显说出她现在的好心情。 罗利缓缓张开沉重的双唇说:“是有关你故乡的事。” 听到罗利这么切入话题,莉莉薇突然没出声地笑了笑,跟着喝了口酒。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一定会露出认真的表情,她此时的反应,倒是让罗利感到意外。 他刚认为莉莉薇该不会是喝醉了吧,莉莉薇便咕噜一声地吞下口中酒,对他说:“你这家伙果然不知道在哪里。本大人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直担心不知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开口问。” 说着,莉莉薇一边笑看自己映在杯中的脸,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你这家伙一定以为只要提到雪龙城的话题,本大人又会难过是嘛?本大人看起来有那么脆弱吗!” 罗利原本打算说一下莉莉薇因为梦见故乡而哭泣的事,却又想到莉莉薇自己应该也明白这点。 莉莉薇的尾巴看似开心地摇摆着。 “不会,完全不会。” “大笨蛋,这种时候应该说“会!”才对嘛。” 莉莉薇似乎得到了她所期待的答案,她显得更开心地摇摆着尾巴。 “你这家伙真是会在意一些奇怪的地方啊。你这家伙好不容易说出这个话题,一定也是看到本大人晚餐时的反应,觉得没问题才开口的,对吧?真是的……你这个假好人。” 边喝酒边说话的莉莉薇,难为情地笑笑。 “对本大人来说,你这家伙的体贴也不是什么不开心的事。不过呐,应该要说,你这家伙那蠢样让人看了觉得十分有趣。如果你这家伙一直没开口问,到了北方后才发现走错了地方,到了那时候,你这家伙打算怎么办?” 罗利只是耸了耸肩,回应这个问题,他赶紧说出自己的目的:“为了怕一副蠢样的我,会走错路,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雪龙城的位置。” 莉莉薇喝了口酒,停顿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又细又长的气。 “老实说,本大人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像是要堵住罗利说出“别开玩笑了”之类的话语,莉莉薇继续说:“如果要说方向,本大人立刻就能够知道。就在那边。” 罗利看向莉莉薇迅速指出的方向,他立刻明白了莉莉薇所指的是北方。 “可是,本大人完全不记得越过了几座山头和几条河川,走过了多少草原。本大人认为,只要到了附近,自然就会想起来。这样不行吗?!” “你没有任何可以知道位置的线索吗?道路又不是直直地向前延伸,而且到了北方,也很难找到可靠的地图,有些地方甚至不绕远路就到不了。你记不记得哪些地方的城镇名称?我们也可以拿这个当线索。” 莉莉薇默思了一会儿后,用食指按住太阳穴说:“本大人记得的城镇名称,有雪龙城和玉龙府。还有……唔……什么来着……皮……” “皮?” “皮艾尔、皮密斯……对了,皮风城!” 看着莉莉薇像是取出卡在胸口的东西似的开心表情,罗利倾头说:“没听过有这样的城镇。还有其他的吗?” “唔……当时是有好几个城镇……没错,可是不像现在这样,各有名称。大伙儿只要说在山的另一头,就能够知道位置了。完全没必要取名字啊……” 的确! 罗利第一次到北方各地行商时,也好几次为此惊讶。 当罗利到了某个城镇,才发现只有行脚商人知道城镇的名称。 城镇的老百姓们,或是住在附近的人们都不知道这些城镇的名称。 罗利还遇到个老人,老人说如果给城镇取名,就会被邪恶之神盯上。 现在想来,所谓的邪恶之神,指的是官方吧? “那么,就以玉龙府为据点来找好了。如果是玉龙府,我还知道位置。” “好令人怀念的名字呐,那里还会涌出热水吗?” “我听说,尽管那里是邪教徒的城镇,仍有许多大主教和城主不惜长途跋涉,还满怀感激地偷偷跑去泡温泉。有谣言说,因为玉龙府有温泉,所以能够免于受到邪教徒讨伐军的攻击。” “毕竟,只有那里的温泉,是不属于任何人的地盘呐。”莉莉薇笑着说道。 跟着说了句“那这样”,并轻轻咳了一声。 “如果这里是玉龙府,就会在那边。” 莉莉薇所指的方向是西南方。 看见莉莉薇没有指向更北方,老实说的话,罗利松了口气。 如果是在比玉龙府更北方的位置,将会是一些就算到夏天也不会融雪的地区。 然而,光是知道在玉龙府的西南方,范围还是太大了。 “从玉龙府到雪龙城要多久?” “以本大人的脚程来说的话,至少得两天。人类的话……不知道。” 罗利记起在蓝海城附近时,坐在莉莉薇背上的记忆。 想来,莉莉薇一定能以轻快的脚步走过没有道路的地方。 这么一来,以玉龙府为起点的调查范围,果然相当大! 想要在其中找出一个城镇的雪龙城,简直跟在沙漠里寻找一根针没两样。 正因为罗利是在散布于广大世界的城镇之间行走的行脚商人,所以,他更懂这段路程的难度。 而且,在罗利听来的古老传说中,有提到雪龙城是被一个硕大的熊怪给一爪子毁灭了。 万一,这个古老的传说是真的,那绝不可能找到好几百年前就已灭亡的城镇遗迹。 罗利并非是一个能够靠玩乐来度过一生的贵族。 一旦偏离了原有的行商路线,在其他地区流连的日子,顶多只能撑得半年。 而且,在蓝海城的失败经验,也使罗利距离在城镇拥有商店的梦想又更远了,这也使他更没有时间拖拖拉拉。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忽然浮现在脑海的话语,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你可以自己一人从玉龙府回去吗,莉莉薇,你知道方向吧?” 如果说玉龙府到雪龙城的距离,只需两天左右的时间就能抵达。 那么,就如莉莉薇自己所说,只要到了附近,她一定会想起来该怎么走。 因为这样的想法,所以别无他意的罗利,不经意地说出刚刚的话。 然而,话一出口,罗利便发现了自己的失言。 莉莉薇正一脸愕然地看向罗利。 罗利脸上浮现惊讶的同时,莉莉薇也别开了视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无心之言 “对……对啊。只要到了玉龙府,本大人一定会想起……回到雪龙城的路嘛。” 说着,莉莉薇的脸上挂起了牵强的笑容。 罗利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啊,紧跟着,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莉莉薇在青阳城时,曾说过孤独会要了人的命。 孤独是这么地让莉莉薇感到害怕。 尽管罗利没有恶意,但莉莉薇仍有可能往坏的方向思考。 况且,莉莉薇还喝了不少酒。 说不定,莉莉薇解读成罗利开始不耐烦寻找她的故乡了。 “等一下,你别往坏的方向想啊。如果只要两天就到得了,那我可以在玉龙府等你。” “嗯,这样就够了。你这家伙会带本大人到玉龙府嘛?本大人还想再多看一些不同的城镇呐。” 这对话很漂亮地衔接了起来,但却让罗利扫兴。 他只觉得,这是莉莉薇靠她的机灵反应,让对话顺利衔接上。 尽管表面上,顺利衔接了对话,表面下却有了分歧。 莉莉薇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已经长达好几百年之久。 就像罗利听来的古老传说般,莉莉薇一定也想到了,雪龙城已经不存在的可能性。 就算她没这么想,但她经历的岁月之漫长,足以让这世界起了很多变化。 想必,此时此刻,莉莉薇的内心一定感到极度不安。 莉莉薇现在一定是害怕独自前往故乡。 因为酒的味道,而想起雪龙城时,莉莉薇会露出天真笑容,或许正是她不安的相反表现。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莉莉薇这样的心态。 罗利为自己粗心大意的发言,而感到万分后悔。 “听好,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我刚刚说的话不是有心的……” “本大人不是才说过嘛!雄性表现出的温柔,能值多少钱?你这家伙别太体贴呐,不然本大人会很困扰的。”莉莉薇脸上的牵强笑容加上了困扰的表情,她把手中的酒杯放到床底下,继续说道:“本大人还真是一只糟糕的狼啊,老是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事物。毕竟,本大人只要眨一下眼睛,你这家伙等人类就会老去。本大人老是记不住,在如此短暂的人生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啊。” 木窗投射进来的月光,笼罩着莉莉薇的身躯。 在刹那间,那模样像极了幻影,让罗利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他担心,只要靠近的话,莉莉薇便会如雾般消散。 莉莉薇抬起自从放下酒杯之后就一直垂着的脸,她的脸上果然还是挂着困扰的笑容。 “你这家伙真是个假好人,这种表情让本大人很困扰呐。” 这种时候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不出适当的话语。 在这一刻,两人之间显然有了分歧。 然而,罗利却找不到补救这个分歧的话语。 就算临时编造谎言,对莉莉薇来说也是无用。 而且,最重要的是,莉莉薇的话令罗利更难启齿。 罗利说不出“无论花多少年的时间,我都会找到雪龙城并带你去”这样的话。 因为行脚商人是太过现实的身份,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浪费。 更何况,她又不是自己的老婆,自己何必要和一位认识没多长时间的兽人少女继续走下去呢? 对罗利而言,走过好几百年岁月的莉莉薇,是个距离自己太遥远的存在。 “是本大人忘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在你这家伙的身边感觉太舒适了,一不小心……就撒起娇来……唉——” 莉莉薇腼腆地说道,她的耳朵难为情地微微颤动着。 如少女般的发言,有可能是出自莉莉薇的真心。 然而,罗利听到这番话,却一点儿都不开心。 因为莉莉薇的话,简直像在告别似的。 “呵,本大人好像喝醉了。不赶紧睡,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莉莉薇并没有陷入沉默,她那自顾自的模样,反而更让人觉得她在逞强。 尽管如此,罗利最后还是没能够向莉莉薇搭话。 罗利能够做的,仅有在变得一片寂静后,留意着不让莉莉薇独自收拾行李离去。 虽然,他认为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但又认为,莉莉薇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然而,罗利对只能留意不让这种事发生的自己,感到没出息! 下意识地,他就想大声怒骂自己。 夜晚在无声无息地加深。 关上的木窗外,传来了醉汉的笑声,罗利听了却是倍感空虚。 据说,无论发生多么令人担忧的事情,行脚商人到了晚上仍然睡得着觉。 罗利明明一直担心莉莉薇会不会独自离去,但当他回神时,木窗外已经传来了鸟鸣。 他虽不至于失态地从床上慌张跳起,但当他把视线移向隔壁床铺,确认莉莉薇没有离开后,才放心地叹了口气。 罗利走下床,打开木窗探头出窗外。 屋子里固然十分寒冷,但户外的清晨空气更是严寒。 罗利吐出来的气息,显得比烟雾更白。 不过,窗外的天空一片清澈亮丽,是个犹如水晶般的早晨。 旅馆正面的大街上,已见人影出现。 罗利看着那些以早起为傲的行脚商人更早起床的城镇商人们,在脑海里确认了一下今天的预定行程。 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说了句:“好!” 让自己提起干劲。 罗利虽然不是在刻意弥补昨天的失败,但为了能够与莉莉薇一起尽兴地享受从明天开始的祭祀,最好自己能在今天之内搞定那些琐事。 “首先,得卖了从蓝海城运来的货品。” 罗利这么想着,回头看了看屋内。 虽然事情才过了一天,罗利还是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当他打算叫醒仍然睡得不醒人事的伙伴,走近床边才皱起了眉头。 莉莉薇经常跟贵族一样,睡到中午,所以莉莉薇仍在睡觉这件事,并没有让罗利在意。 但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莉莉薇没有发出她睡觉时总会发出的少根筋鼾声。 罗利觉得“该不会……”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前,莉莉薇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棉被动了一下。 罗利轻轻掀开棉被,而后叹了口气。 棉被底下,露出了莉莉薇的脸。 她脸上的表情比被抛弃的小猫更脆弱。 “你又宿醉啦?” 因为,摇晃头部就会感到头疼,所以,莉莉薇只是缓缓地动了动耳朵。 罗利很想说上几句教训莉莉薇的话,但他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便把话吞了回去。 再说了,罗利也不认为莉莉薇听得进去。 “等会儿我会准备好水壶,还有以防万一的桶子,你就乖乖地睡吧。” 罗利刻意加重语气在“乖乖地”三个字上,但莉莉薇还是只能够虚弱地动动耳朵。 就算说破了嘴,莉莉薇也不可能乖乖听话。 不过,看她这么痛苦,应该不至于拖着身子外出。 所以,罗利不在的时间,莉莉薇不可能收拾行李离去。 想到这点,罗利下意识地有些松了口气。 当然,罗利也想到了这可能是莉莉薇的演技,但他觉得就算演技再好,也不可能连气色都改变得了。 罗利仔细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他没对莉莉薇多说话,便动作迅速地做好了外出的准备。 罗利再度走近无法翻身的莉莉薇,对着她说:“奉天祭祀,明天才会正式开始,你不用着急。” 莉莉薇那远超过痛苦,看来奄奄一息且显得没出息的脸,顿时浮现了放心的神情。 罗利看了,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对莉莉薇而言,祭祀似乎比宿醉的难受更让她在意。 “我会在中午左右回来一下。” 莉莉薇的耳朵没动,她对这句话似乎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她这么直接的反应,让罗利下意识地苦笑。 这时,莉莉薇缓缓地睁开眼睛,嘴角浮起笑容。 她刚刚似乎是故意的。 罗利耸了耸肩后,便用棉被盖住莉莉薇的头。 他觉得,莉莉薇这时一定在棉被底下笑他,虽然被笑,但昨晚的不愉快气氛没有延续到今天,让罗利松了口气。 在离开房间前,罗利回头再次看向莉莉薇,露出棉被外的尾巴前端,像在挥手似地甩了两次。 回来时买些好吃的食物给莉莉薇。 罗利这么想着,同时静静地关上房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拜托帮忙 基本上,无论在哪个城镇,统治者都不太赞同人们在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前做生意。 尤其是,在市场里做生意,更是不被允许。 然而,这样的规定依时间和场合的不同,有时并没那么严格。 聊情镇在大市集的期间,为了缓和市场开放后的拥挤,反而会鼓励人们在非开放时间做生意。 因此,在太阳刚刚从建筑物后方缓缓升起的一大清早里,就已经有很多商人在面积占了聊情镇南侧广场一半以上的市场里忙碌地工作着。 市场里可看到木箱和麻袋堆放在角落,以及猪或鸡等家畜被绑在这些货物与摊贩之间的微小空间。 还有,因为这个地区远离海洋,聊情镇是最大的鱼类出货城镇。 所以,也看得到活鱼在像段飞宏昨天运送的那种巨桶里游来游去。 就如莉莉薇看见成排的食物摊贩时,会静不下心来一样。 罗利看着市场里的商品,心情很自然地也随之兴奋起来。 如果把那件商品运到某某城镇会有多少利润? 或那件商品的数量会这么多,就表示某某地区的供应量过多,所以价格应该变低了吧? 诸如此类的想法,不断地在罗利的脑中浮现。 罗利当初刚成为行脚商人时,因为几乎不了解所有商品的价格高低,所以只能够在市场里东奔西窜。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能立刻知道各种事情。 一旦完全掌握了如网子般密密麻麻的商品关系图,每一位行脚商人就都成了炼金术师。 罗利下意识地,有些陶醉在这句听来帅气十足的形容之中。 但他很奇怪地就想起了自己在蓝海城的失败,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苦笑。 总是贪心地看着上方,脚下就会不小心踩空。 罗利深呼吸了一下,让轻浮的心情沉静下来后,重新握住缰绳往市场里前进。 罗利来到的摊贩面前,与其他摊贩一样,一大清早就进行着商业洽谈。 摊贩老板是个与罗利相差一岁的商人,他原本与罗利同样是行脚商人。 不过,现在的他,在市场里是拥有一家架有屋顶的摊贩。 尽管规模不大,却是个住在城里的小麦商人。 对于这点,无论是摊贩老板本人,还是其他人都认为他是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 聊情镇的商人特征,大多数就是修剪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胡须,让自己看来像个方脸。 而这位摊贩老板的脸上,胡须看起来十分的有模有样。 这位名为马尔斯的小麦商人,在发现罗利后,瞬间讶异地不停眨眼睛。 紧跟着,露出笑容并轻轻举起手,与他打招呼。 正在商业洽谈的对方商人,也看向罗利,并点头致意。 因为某个契机认识某个人,就有机会为自己的生意带来好处。 所以,罗利以阳光般的笑容回应商人,并做出手势要对方继续进行商业洽谈。 “波利斯万多邦。” “西丽无修皮哩杰,巴欧落细搜死。” 结果,商业洽谈似乎正好结束了。 对方商人用罗利听不懂的语言,向马尔斯搭腔后便离去了。 当然,对方准备离去时,并没忘了对罗利露出商人的笑脸。 罗利牢牢记住商人的脸,好让自己在其他城镇遇到他时还能认得出来。 这样的小动作,日积月累下来,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利益。 等到看似从北方某处前来行商的那名商人消失在人群中后,罗利才走下马车。 “我好像打扰了你的商业洽谈。” “哪会。那人正热心地告诉我,他所信仰的山神有多伟大,还好你来解救了我。” 坐在木头长椅上的马尔斯,一边卷起手上的羊皮纸,一边对罗利说。 然后,一副受够了的模样,笑了笑。 马尔斯与罗利同样是属于莱恩公会的商人。 两人每年都会在同个时期,前来同个市场行商,因而结识。 因为,两人在彼此都是新手时就已经互相认识,所以,在用词上不会显得非常客套。 “早知道就不学他们的语言了。虽然那些家伙的本性并不坏,但一知道对方懂他们的语言后,就会非常热心地宣扬山神的恩惠。” “比起不肯从金碧辉煌的神殿中踏出一步的神明,说不定山神给的恩惠会比较多。”罗利说道。 马尔斯听了,用卷起的羊皮纸敲敲头,轻快地笑道:“哈哈哈哈哈,肯定是这样!没错,而且,听说麦穗之神多半都是美女呢。” 听到这话,罗利的脑海里顿时就浮现了莉莉薇的脸。 他一边笑,一边点头赞同。 只是他并没有把“不过,个性都不好”的内心话说出口。 “那么,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免得被我老婆骂,还是谈谈生意好了。你应该是来谈生意的吧?” 马尔斯原本闲话家常的表情,转为商业洽谈用的表情。 尽管彼此是不需要客套的关系,但终究是站在商人立场上做盘算的人际关系。 罗利这个时候,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开口说:“我从蓝海城运来了钉子,想问你要不要买?” “钉子?我们家是小麦店。你是在哪里听到有人把钉子钉在小麦的袋子上吗?” “我在想,为了备齐漫长冬季所需的物品,应该会有很多客人从北方前来。我只是想到你在卖小麦时,或许可以顺便卖卖钉子。为了做好防雪对策,钉子是修补房子的必需品吧。” 马尔斯的视线在空中绕了一圈后,停留在罗利的身上。 “的确是有需求,可是钉子……数量是多少?” “三厘米长的有一百二十根、四厘米长的有两百根、五厘米长的同样是两百根。在品质方面,有蓝海城的铁匠公会附上的品质保证书。” 马尔斯用卷起的羊皮纸搔搔脸颊后,轻轻叹了口气。 城镇商人总是习惯这样吊人胃口。 “十枚米拉币半,我就跟你买。” “现在米拉币的行情怎样?以银币来算。” “昨天市场结束时,正好是三十四枚。也就是……三百五十七枚吧。” “太便宜了。” 这金额比罗利的采买金额更低。 听到罗利当场做出的反应,马尔斯皱起了眉头说:“你没听说军备物资价格暴跌的消息吗?今年因为取消了北方大活动,所以剑和铠甲都被贱价卖出。也就是说,被镕掉的铁变多了,钉子的行情应该也下跌了吧。就是十枚米拉币都嫌高呢。” 罗利早料到马尔斯会如此反驳,于是他冷静地回答说:“那是偏南方地区的状况。就算能镕的铁变多了,但为了镕铁而使用的燃料,价格持续高涨那也没搭。在这个季节的宙凯,如果找得到镕铁的地方,我还真想亲眼瞧瞧呢。如果有人敢做这种事,他的脑袋应该会被斧头砍成两半吧。” 一旦到了冬季,降雪地区的木柴便会供不应求。 因此,必须把无限量的木柴丢入火炉之中,好加以镕化的打铁工作并不会在冬季进行。 如果在冬季里打铁,作为燃料的木柴价格会立刻高涨,也会惹来城镇老百姓的怒骂。 这么一来,就算可作为钉子材料的长剑或铠甲增加了,这附近地区的钉子价格应该也不会变动。 只要是多少有些经验的商人,应该都拥有这般程度的常识。 果然,马尔斯不怀好意地笑着说:“真是的。拜托你别拿钉子来卖给小麦商人好不好?如果是小麦,我还能够有各种理由杀价,但说到钉子,就超出我的专业领域了。” “那这样,十六枚米拉币如何?” “太贵了,十三枚米拉币。” “十五。” “十四!” 比罗利矮了些,身材不胖不瘦的马尔斯,表现出无法动摇圆柱般的气氛。 那是马尔斯不可能再让步的表现。 如果太强势,会坏了彼此的关系。 于是,罗利点点头,并伸出右手说:“就这个价格吧。” “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马尔斯一边握手,一边笑着说道。 相信这对马尔斯来说,也是做了相当让步的价格。 照理说,马尔斯以小麦商人的身份经营商店,并不被允许买卖钉子。 对于每家商店所贩售的商品,按照各个公会都有明文规定。 打算贩售新商品时,要么得先取得早已在贩售该商品的商人们认可,要么就得分配利益给这些商人们。 虽然乍看之下,这像是阻碍商业交易顺利进行的不合理规定,但若不这么做,财力雄厚的大商行,转眼间就会吞噬掉整个市场。 这个规定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那,你要付现,还是用记账的?” “哦,用记账的。” “太好了。在这个时期,很多地方都要求付现,我现在头痛得要命。” 虽然商人之间,可以采用记账方式或凭单据进行交易。 但对方如果是从别的村子里或城镇带着商品前来,并要求支付现金的老百姓,那就行不通了。 然而,无论是在哪个城镇都有严重的货币不足问题。 如果没有可支付的货币,尽管拥有采买商品的财力,那也做不成生意。 对于不识字的农民来说,单据只能用来擤鼻涕罢了。 在荒野上,持剑的士兵是最强的存在;但在城里,拥有现金的老百姓才是最强的存在。 官方的经济能力之所以变强,或许原因就在此。 如果每个星期,都能收到以捐赠金名义的现金,当然会变强了。 “还有啊,记账是没关系啦。不过,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马尔斯从长椅上站起身子,正准备走近马车拿取马车上的钉子。 他一听到罗利说的话,立刻不避讳地,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看向罗利。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想到北方办点儿事,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北方人有关那里的道路和区域情势?像刚刚那个客人就是北方来的吧?” 听到与生意损益无关的请求,马尔斯明显露出了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看着马尔斯再刻意不过的表情,罗利下意识地苦笑。 罗利认为应该是刚刚以有利于自己的价格要,马尔斯买下钉子,所以马尔斯才会借此报一点小仇。 “哦,如果是帮这一点忙,那就是小事一桩。不过,既然这样,你应该像每年一样,在夏天前来才不会那么辛苦。竟然特地选择在冬季前往北方,看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嗯,有点儿事情要处理。但不是赚钱的事就对了。” “哈哈哈。即使是不停行商的行脚商人,看来还是逃不过处世道义。那么,你是打算前往哪一带?” “目的地是一个叫做雪龙城的地方,你听过吗?” 马尔斯倾着头,巧妙地抬高一边的眉毛,并把手搭在马车边缘上回答说:“没听过。不过,毕竟我们不知道的城镇或村子多如牛毛呢。只要找到听过的人不就行了吗?” “啊,不不不,我打算先前往玉龙府,所以,只要顺便帮我问问雪龙城在哪里就好了。” “哦,懂了。如果是要去玉龙府,那就得经过兰花平原。” “和你真好沟通。” 马尔斯一边点头,一边拍打胸膛,仿佛是在说:“放心交给我”似的。 如果是马尔斯,相信他一定能收集到罗利所需要的适当情报。 正因为有这份期待,所以罗利才会前来卖钉子给马尔斯这个小麦商人。 不过,在这个忙得天昏地暗的时期,如果只是前来要求帮忙收集情报,不仅会让罗利感到过意不去,相信马尔斯也会觉得不愉快。 所以,罗利才会前来卖钉子给身为小麦商人的马尔斯。 罗利十分清楚,马尔斯与铁匠有过配合往来。 也就是说,马尔斯可以直接转手卖出从罗利手上买来的钉子,想必也能得到不少的利润。 而且,马尔斯卖出钉子时,还可以要求对方以现金支付部分货款。 对小麦商人来说,这个时期是今年最后的赚钱机会,比起赚取微薄的利益,有办法取得现金才是更令人开心的事。 果然不出罗利所料,马尔斯很爽快地就答应帮忙。 这么一来,罗利就算是做好了收集旅途情报的准备。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你放心,这个马上就会问完。” “我看起来有那么小气吗?”马尔斯露出苦笑说道。 罗利也随之笑笑,然后开口说:“聊情镇有编年史作家吗?” 马尔斯听了,一脸愕然地说:“编年史……作家?你是说那些写城镇日记写个不停的家伙吗?” 所谓的编年史作家,就是从官方或贵族那里拿取酬劳,专门负责撰写城镇或地方历史的作家。 不过,听到马尔斯没好意地称他们是写城镇日记的家伙,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而且,马尔斯这个虽然不贴切却又不会相差太远的形容,让罗利觉得十分有趣。 “你这样说,他们会生气吧。” “他们只是一整天坐在椅子上写字就有钱拿,看了就不顺眼。” “我想,他们应该不愿意,被你这个在想都想不到的偶然下就能够在城里经营起摊贩的人批评吧。” 马尔斯的偶然经历,在城里是个有名的故事。 罗利看到马尔斯似乎找不到话语反驳,于是改以笑脸说:“那,到底有没有?” “嗯……好像有吧。不过,还是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的好。”马尔斯一边把手伸向罗利的马车上,拿起装有钉子的袋子,一边继续说:“听说他们都是被某地的寺庙视为异端,所以才逃到这里来。你应该知道,这里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比起军队与邪教徒的互斗,聊情镇的城镇建造更重视于经济发展,而官方权力也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城外。 因此,有很多科学家、思想家,以及各种异端人都逃到了聊情镇来。 “我只是想问点事情而已。编年史作家应该也会收集地方上的古老传说或神话之类的吧?我想问这方面的事情。” “你怎么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是想找一些去北方时的话题吗?” “差不多是这样。所以,如果我贸然去造访他们应该不太好,你认不认识什么可以当我的介绍人之类的伙计?” 马尔斯微微倾了一下头后,单手拿着装有钉子的袋子,回过头大声呼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听到呼唤,一名少年从堆积如山的麦袋后走了出来。 曾几何时,马尔斯已经成了有资格收徒弟的商人。 “我倒真有一个人选。他也是咱们公会的人!” 马尔斯一边把装有钉子的袋子塞给徒弟,一边说道。 看着这样的马尔斯,罗利心中想要早一刻找到雪龙城,恢复原本行商生活的想法就越来越强烈了。 不过,这种想法一旦被莉莉薇识破,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而且,自己也不想这么快和莉莉薇分开。 罗利自己都无法整理好如此背道而驰的心情。 如果能与莉莉薇活在相同时间里,就是一到两年不做生意,他也无所谓。 然而,罗利的人生太短暂了。 “怎么了?” “咦?啊,没事。嗯,公会的人比较好。你可以帮我请对方介绍吗?” “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就免费帮你吧。” 马尔斯说到“免费”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罗利听了,不由得笑了出来。 “要尽快处理吗?” “可以的话,尽快。” “既然这样,就让小家伙先跑一趟好了。有个叫做尹凯的老面孔行脚商人,应该会在莱恩公会里。他这人胆子很大,总是和城里一些最不能扯上关系的人做生意。我记得他和从事编年史作家工作的异端和尚,应该有配合往来。每年祭祀的前后一个星期,那个人就像在放长假一样。所以,只要在中午左右去莱恩公会,就会看到他醉倒在里面。” 即使是隶属同一个公会的人,他们和罗利也不是很熟悉。 这里面,就有很多人像段飞宏那样,做着和行脚商人没什么关联的生意。 因此,很多时候罗利并不认得其他成员的名字和面孔。 罗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尹凯的名字,让这个名字烙在他的脑海里。 “我知道了,感激不尽。” “哈哈,这样就被你感激,我哪敢当啊。不说这个了,你会待在城里到奉天祭祀结束吧?走之前,来我家喝杯酒吧。” “嗯,我会找机会去你家听你自夸的,就当作是报恩吧。” 马尔斯没出声地笑笑,并把最后一只装有钉子的袋子塞给小伙子。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过,即使成了城镇商人,还是有数不清的烦恼和辛劳。我经常在想,还是回头当行脚商人好了。” 对于至今依旧是个行脚商人,每天为了拥有商店的梦想而打拼赚钱的罗利来说,他只能够含糊地赞同马尔斯的发言。 马尔斯本人似乎察觉到了罗利的心境,他尴尬地笑笑说:“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互相加油吧。商人的烦恼和辛劳永远不会少的,不是吗?” “说的也是,互相加油吧。” 罗利与马尔斯握手后,见到又有访客到来。 于是,他离开了马尔斯的摊贩。 马车缓慢地前进,在进入拥挤人群之中前,罗利回头看向马尔斯的摊贩。 看着早已忘记罗利的存在,正与新访客商业洽谈中的马尔斯,罗利下意识地羡慕了起来。 不过,即使成了城镇商人,马尔斯似乎还会想回头当行脚商人。 很久以前,有位城主为了改善自己城市的窘境,而准备向丰饶的邻城挑起战争,有一位宫廷诗人对着这位城主进言说:“对于自己的城市,我们总是会看到坏的一面;而对于邻城的土地,总是会看到好的一面。” 罗利忆起这段话,正在悄悄地自我反省。 自己老是把注意力放在寻找莉莉薇的故乡,或是因为蓝海城的骚动而距离梦想更遥远的事实上。 但仔细想想后,就会发现自己拥有了莉莉薇这个宝贵的同伴。 如果没有遇上莉莉薇,现在一定是孤单地承受着孤独的折磨,在不变的行商路线之间往返吧。 而且,在遇上莉莉薇以前,还曾经半认真地想过马儿会不会变成人类与自己说话。 这么一想,也就觉得算是实现了一个梦想。 未来,极有可能会再回到独自行商的生活。 到时候,现在的一切,一定会让人十分怀念吧。 想到这里,罗利重新握住了缰绳。 罗利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前往商行和莱恩公会一一打过招呼后,买了一顿超级好吃的午饭给莉莉薇带回了旅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带我出去 在没有官方的聊情镇,到了中午时刻,城里屋顶最高的贵族家庭会豪迈地敲响钟塔上的挂钟。 挂钟上,刻有奢华的雕刻图案。 而能吸引城里四面八方视线的钟塔,则是由一流的工匠负责维护。 据说,贵族因爱慕虚荣而特地建盖的钟塔,耗资了三百枚米拉币。 正因他们这么做,所以才被称为贵族。 人们丝毫不会心生嫉妒。 相反,在金库里藏了大量金币的富商,之所以会遭人嫉妒,也许是他们没有这般玩乐之心。 就算是以粗暴出名的士兵,只要懂挥金如土的道理,想必也能成为城里老百姓的万人迷。 罗利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打开旅馆房间的房门。 猛然扑鼻而来的酒臭味,让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臭啊……” 罗利暗自后悔:出门前没有好好漱口。 但他转念一想,这臭味,可能是仍在睡梦中的莉莉薇造成的。 尽管罗利已经走入了房间,莉莉薇仍无起床之意。 不过,罗利听见莉莉薇像平时一样发出少根筋的鼾声,觉得莉莉薇的宿醉可能是好多了。 房间里的酒臭味,实在太浓郁了。 于是,罗利先打开木窗再走近床边。 他发现,搁在床边的水壶已经见了底,而桶子还是干净的。 露出棉被外的脸蛋,已恢复了血色。 罗利认为自己没买蜂蜜饼干,而是买了鲜少购买的小麦面包,这或许是个正确的决定。 莉莉薇如果醒来,肯定一开口就说肚子饿。 罗利把手上装有小麦面包的麻袋,凑近了莉莉薇的鼻子,小小的鼻子便微微颤动。 有别于又硬又苦的黑麦或燕麦面包,香甜柔软的小麦面包,所散发出的香味闻起来可口极了。 莉莉薇不停嗅着味道,那模样,不禁让人怀疑她是否还在睡。 不久,莉莉薇发出“呼啊”一声,然后把脸埋进棉被底下。 罗利把视线移向莉莉薇的脚边,看到了露出棉被外的尾巴,此时正哆嗦个不停。 莉莉薇应该是打了一个大哈欠。 罗利等了一会儿之后,看见泪眼婆娑的莉莉薇,从棉被底下探出头来。 “嗯……好像闻到很香的味道……” “感觉好点没?” 莉莉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打了一个大哈欠。 然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唔……肚子饿了。” 罗利按捺不住地笑了出来。 不过,莉莉薇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坐起身子,并再打了一个大哈欠。 莉莉薇用鼻子哼了几声,视线不客气地落向罗利手中的麻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豁出去了一笔巨款给你买了小麦面包回来。” 罗利一递出整个麻袋,品格高尚的莉莉薇当场就变成了与面包玩耍的小猫。 “你这家伙不吃吗?” 莉莉薇坐在床边一边抱着麻袋,一边贪婪地吃着雪白小麦面包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愿意把袋中面包分给别人的样子。 再说了,莉莉薇口中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她的眼神却跟保护猎物不被偷走的猎犬没什么两样。 莉莉薇在吃光面包之前,先这么询问,应该是她好不容易才做到的体贴。 “嗯,不用了,我刚刚已经先试吃了。”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是会猜疑罗利是否说谎,但能够识破谎言的莉莉薇,似乎立刻知道罗利所言属实。 莉莉薇明显露出松了口气,再次专心地猛咬面包。 “别噎着。” 罗利想起遇上莉莉薇没多久,她曾被马铃薯噎着过。 莉莉薇立马露出了一副厌恶的表情,恶狠狠地瞪了罗利一眼。 而罗利只是轻笑,然后便从书桌上挪开身子,拉出一张椅子就这么坐下了。 书桌上,搁着好几封蜡封的信件。 罗利去莱恩公会打招呼时,收到了好多从各个城镇寄给他的信件。 虽然,行脚商人全年都在过行商生活。 但因为中途都会在一定的城镇落脚,所以,会有很多机会从所属的公会内收到信件。 有的信件写着如果会经过某某城镇,只要帮忙买来明年用的某样商品,就愿意高价买下。 有的信件则写着,目前的某样商品价格高涨,想询问当地的价格如何? 信件的内容,可以说是各有不同。 罗利暗自说了句:“真难得,居然还有这么多朋友挂念我啊。” 而后,就陷入了思考。 他觉得,自己每年只会在夏天来聊情镇,在这个即将迈入冬季的时期,却仍然有信件寄来,这很不寻常。 如果自己不注意的话,这些信件就得躺在莱恩公会柜子里,至少得半年以上的时间。 这次的信件上,甚至还注明了信件寄达后,如果罗利未在两周内前来拿取请立刻寄往南方。 然而,想要寄信自然而然的得花上一笔钱。 罗利明白,这种信件是十万火急的,不能被怠慢。 每封信件的寄件人,都是住在比宙凯更北方的城镇商人。 他很慎重的用小刀刮去腊封,这时,忽然察觉到有视线投来! 于是,他抬头一看,发现莉莉薇正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探着可爱的面庞看向他。 “是信件。” “嗯。” 莉莉薇简短地回答后,一手拿着面包,一屁股坐到桌子上。 因为这些不是怕被人看见内容的信件,于是,罗利直接打开了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给亲爱的罗利先生……” 不会以“罗利先生:”为开头这一点,很有北方人写信的风格。 罗利跳过前面的客套话,把视线直接落在文章正题上。 他的视线追着匆忙之下所写的潦草笔迹,逐一阅读,瞬间掌握到了信件内容。 信件上,确实写着对行脚商人而言,十分重要的情报。 然而,罗利读了另一封信件,确认上面写着相同内容后,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轻笑一声。 “上面写了什么?” “你猜呢?” 可能是自己提出问题却反被询问,让莉莉薇不高兴。 她带点愤怒的视线,往空中绕了一圈后,回答说:“至少,不像情书呐。” 罗利呵呵苦笑,点了点头。 如果自己收到了笔迹如此潦草的情书,就算是百年之恋也会瞬间冷却。 罗利一边递出信件,一边笑了笑:“需要的情报,总是会在不需要时才会收到。” “唔……” “他们是出于关心,才寄信过来。所以,我好歹也得回个礼啊。不过,你说这看了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知莉莉薇是吃饱了,还是全吃完了。 她一边舔着手指头,一边用另一只手抓住信件,让视线扫过上面的文字。 然后,一脸不悦地把信件塞还给罗利。 “本大人看不懂文字。” “啊?是吗?” 罗利有些吃惊地收下信件,莉莉薇眯起眼睛说:“如果你这家伙是故意这么说,本大人只能说你这家伙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不是。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哎……” 为了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莉莉薇一直盯着罗利看。 然后,她别过脸去,叹了口气道:“基本上,本大人能记住的文字太少了。还有呐,文字莫名其妙的组合也太多了。虽然你们人类会说,只要照着说话的规则写字就好,但这显然就是骗人的嘛。” 看来,莉莉薇似乎有过想记住文字的念头。 “你是在说拼音标记之类的文字吗?” “本大人不知道怎么称呼,总之就是很复杂的规则。如果要说你们这些人类要比狼群还要优秀,那就是你们这些人类,只是懂得使用这些莫名其妙的文字而已。” 罗利险些脱口问出“其他的狼也不会写字吗?”但转念一想,他将几乎要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并表示赞同。 “不过,应该没人能轻易的记住这些文字吧。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记住的!而且,每次我一搞错就会被师父打头呢。害我一直担心,我的头会不会变形。” 莉莉薇露出怀疑的眼神,看向罗利。 那副表情,仿佛在说——如果这只是客套的谎言,她会立刻发脾气似的。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说谎吧?” 听罗利这么说,莉莉薇这才别开了自己的视线。 “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哦。上面写了今年因为取消北方大活动,所以必须谨慎采买军备物资。”罗利一边丢出收下的信件,一边说道。 莉莉薇先是露出愕然的表情,跟着露出一抹苦笑。 “如果早点收到这封信,不就不会落得那种下场了嘛?” “没错……不过,就结果来说,寄信的这两人愿意花钱通知情报给我。光是知道这点,就算是赚到了,今后这两人都值得我信任。” “嗯。不过,看了信,其实跟没看信,可真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虽说这一点儿也不好笑。不过,不得不承认,你说的还真是对极了!一封信带来的情报,真的会成为命运的分岔点。如果一个行脚商人少了情报,就像被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只能找死。” “如果说是遮羞,你这家伙倒是很习惯。” 罗利听到的瞬间,停下了手中把信纸收回信封里的动作。 在心里暗道:“糟了!” “呼啊——就是捉弄了你这家伙,也挥不掉睡意。” 莉莉薇一边打哈欠,一边离开罗利所在的书桌,往床铺走去。 罗利神情苦涩地目送莉莉薇的身影。 这时,莉莉薇突然转过身看向罗利说:“对了,我们可以去看祭祀了嘛?” 她伸手拿起随手脱在床上的长袍,那炯炯有神的双眼,仿佛快要射出光来。 看着莉莉薇这副期待的模样,罗利虽然很想带她出门,但很遗憾,自己还有事没办完。 “抱歉,还不……” 罗利还没把话说完,就看见莉莉薇瞬间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手中还紧握着她自己的长袍。 “拜托!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这样好吗?” “你这家伙果然对这种事没辙,本大人得牢牢记住这点!” 尽管罗利识破了莉莉薇的演技,但却无法反驳莉莉薇说的话。 他一边心生疲惫地想着,又被莉莉薇知道了一项弱点,一边重新面向书桌。 “嗯……可是让本大人自己到街上去,也不行吗?” “就算我说不行,你也还是会去吧。” “唔,是没错啦。可是……” 罗利把信纸收回信封里后,再次看向莉莉薇。 他发现莉莉薇握着长袍,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罗利有些难以置信地想着——才说完没多久,马上就来这招啊? 但他立刻察觉到,莉莉薇没带半毛钱就去参观祭祀,肯定只能瞪着成排的摊贩,痛苦的生不如死。 重点是,莉莉薇想要一些资金,但她还没堕落到开口要钱这种与自己气质不符的行为。 所以,罗利只能自己开这个口。 “我手头上刚好没有零钱……你可别太挥霍啊。” 罗利站起身子,从捆绑在腰际的皮袋里,掏出一枚通世币。 走近莉莉薇,把通世币交给她。 通世币的上面,刻着掌管聊情镇的贵族第七代主人的肖像。 “这枚币不像旧银币的价值那么高,所以在摊贩买一块面包,也不会遭人白眼。店家会愿意找钱的。” “嗯……” 莉莉薇虽然拿到了通世币,却回答的吞吞吐吐。 罗利的脑海中,下一个浮现的想法,是莉莉薇该不会是想多要点儿资金吧。 不过,如果罗利被看出怀有戒心,莉莉薇一定会巧妙地攻击他这一点。 于是,罗利努力地伪装平静,并询问说:“怎么了?” “嗯?嗯……” 当莉莉薇表现得楚楚可怜时,就得十分注意。 罗利让自己的头脑瞬间进入商业洽谈的状态。 “本大人在想,就算自己一个人去也不好玩呐。” 这一瞬间,罗利的脑袋空了。 “你这家伙还有什么事情得处理呢?如果能带本大人一块儿去,这枚币就还给你这家伙。” “咦?啊……不……不是这样……呃……这个嘛……我约了人要见面……” “反正本大人只是出去闲逛。如果本大人站在旁边不方便,本大人就站远一点,没关系的。所以,可以带本大人一块儿去吗?” 莉莉薇没有特别谄媚,也没有表现得楚楚可怜。 她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很正常地在要求带她出门。 如果莉莉薇是说:“带本大人一块儿去,好吗?” 然后微微倾着头,那或许会让人怀疑是演技。 不过,莉莉薇这次的要求,态度虽然看来正常,却给人懦弱的感觉。 如果说这是演技,上了当也甘愿。 而且,万一这不是演技,这样怀疑莉莉薇一定会伤了她的心。 “真的很抱歉,就今天一天!你自己打发时间好吗?等会儿我得去见个人,透过那人的介绍,说不定会直接去其他地方。如果一起去,几乎所有时间你都得在外面等我。” “嗯……” “我会在今天处理好所有杂务,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好好地参观奉天祭祀。所以,就今天一天,忍耐一下好吗?” 看着莉莉薇站在床边,一动也不动的脆弱模样。 让罗利下意识地用说服一个十岁不到的少女般的口吻,对莉莉薇说话。 而且,罗利似乎也能了解到莉莉薇的心情。 罗利自己就是因为不愿意独自参加与冬季大市集一同举办的祭祀,所以,只在夏天来聊情镇。 越是在拥挤的会触碰他人身体的人群之中穿梭,就越容易感受到孤单一人的寂寞。 那种感觉,就像莱恩公会举办宴会时,只有自己一人回到供行脚商人投宿的旅馆一样寂寞又无聊。 虽然,他也很想带莉莉薇一起去,但是等会儿要办的事儿,可不能让莉莉薇在场。 因为等会儿,会在尹凯的介绍下,与城里的编年史作家见面。 聊情镇莱恩公会的主人,对这位编年史作家似乎也有所了解,所以在拿信件时顺便打听了一些事情。 果然不出所料,据说,这位编年史作家不仅拥有宙凯一带的史书,也收集了宙凯以北地区的异教故事,并已经编策成籍。 如果带莉莉薇去那里,万一发现有关雪龙城的古老传说,那可不妙。 照以前听来的传说,雪龙城早已遭到熊怪的毁灭。 所以,怎么想,也不觉得有可能发现雪龙城。 事实上,雪龙城至今仍是个繁荣城镇。 虽然心里明白这件事,不可能一直瞒着莉莉薇,但至少得找到适当的机会,再告诉莉莉薇。 毕竟,这话题太敏感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尹凯 沉默,在罗利与莉莉薇之间持续了好一会儿。 “嗯。怎么说呢,总是妨碍你这家伙工作也不好。而且,本大人可不想再被拨开手呐。” 莉莉薇显得特别悲伤的口吻,应该是演技。 即便如此,在蓝海城不小心拨开莉莉薇的手。 这件事,到现在仍然让罗利的胸口隐隐作痛,洞察力十足的莉莉薇是知道这个事实,才故意说出来的。 那是因为,罗利不肯答应莉莉薇的任性要求。 所以,莉莉薇才会借机报一点儿小仇。 “我会买个东西回来给你的,今天就忍耐一下吧。” “你这家伙又想拿东西骗本大人。” 莉莉薇明明露出像是责备的目光,但她的尾巴却是充满期待地甩着。 “那……还是你想听甜言蜜语呢?” “哼。你这家伙说的话又涩又酸的,压根不堪入耳。千万别说!” 虽然,莉莉薇的言语很损,但看她展露笑容不再闷闷不乐。 于是,罗利乖乖地挥手表示投降。 “反正,本大人会自己到处去闲逛的。” “抱歉。”罗利低着头说道。 莉莉薇听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这家伙回来时,如果发现房间里有两个人,虽然对你这家伙很抱歉,但你这家伙能不能避开一下?” 罗利听了有点儿没明白莉莉薇话里的意思,猜测莉莉薇或许会在街上把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带回来? 凭莉莉薇的性格,要做这种事似乎没什么困难。 然而,罗利不知道自己听了这话之后,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应该生气呢?还是应该笑呢? 不对! 不理会莉莉薇是最好的方法。 当罗利这么想的时候,就见到莉莉薇打从心底里觉得开心,笑着说:“能够看到你这家伙这么可爱的表情,本大人今天一天独自打发时间也没问题呐。” 看着开怀大笑的莉莉薇,罗利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这只狼实在令人火大哎! “反正,目前就你这家伙的怀里最舒适。所以呐,你这家伙尽管放心吧。” 罗利听了还是说不出话来,这只狼实在是……实在是太令人火大了。 …… 因为时刻已经过了中午,一进到莱恩公会里,便发现里头的人比上午来得多。 聊情镇的城镇商人,或者是以聊情镇为中心进而做生意的行脚商人,似乎有不少人是为了参观奉天祭祀都已经暂时停业。 人们大白天的,就在莱恩公会里饮酒作乐,说着什么儿传出的笑声,充斥着整间屋子。 编年史作家的介绍人尹凯,似乎没有像马尔斯描述的那般,醉倒在莱恩公会内。 罗利上午来到莱恩公会露脸时,听说他出城做生意去了。 向这里的莱恩公会负责人一问,才得知他还没回来。 可是,等会儿还得与人见面,所以罗利他不能喝酒,这下该怎么消磨时间才好? 虽然,有几个处境相同的商人,也在莱恩公会。 但他们不敌现场如酒吧般气氛的诱惑,都心神专注于扑克牌的赌局,因此,也不能随随便便向他们搭腔。 最后没办法,罗利只好与同样喝着酒但不能喝醉的莱恩公会负责人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莱恩公会的大门打开,又有一人走进了莱恩公会。 因为莱恩公会负责人的位置,就在正对着入口处的地方。 所以,立刻就看见是谁走进来了。 与其说走进来的是一位商人,倒不如说是以贵族公子来形容更贴切,他就是段飞宏! “罗利先生。” 段飞宏立刻就发现了罗利的存在,他先是向在入口处喝着酒的商人们招呼了几句后,便向罗利搭腔。 “您好,谢谢您帮我们安排旅馆。” “不会,我才应该谢谢您,点了那么多鱼料理。” “我那对吃上面非常挑剔的伙伴,对鱼料理赞不绝口,她说您很会挑鱼。” 罗利认为比起说他觉得鱼料理好吃,用莉莉薇的名义来夸赞段飞宏的鱼,应该会更具效果。 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 段飞宏听完之后,神情不像个商人,反而像是一位少年般,眼底散发着光芒。 “哈哈,很高兴能这么被夸奖。如果您还有什么想吃的鱼,尽管吩咐。我明天就去采买最好的鱼回来!” “我的伙伴说,鲤鱼特别好吃。”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再去挑选可以让她吃得开心的鱼回来。” 没被段飞宏询问自己喜欢吃什么鱼,让罗利下意识地暗自苦笑。 他认为,段飞宏压根儿没察觉到这件事。 “啊,对了,罗利先生您等会儿有事吗?” “我正在消磨时间,等尹凯先生回来。” “这样啊……” “有什么事吗?” 段飞宏的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说话变得吞吞吐吐。 但是,他立刻表现的像个终日在鱼市场激烈厮杀的商人。 下定了决心,才开口说话:“是的,其实我在想,或许我能带两位到城里走走。在外出采买的路上,能与您相遇,我想这一定是神的指引。而且,如果能够多听听行脚商人的意见,想必会是一个增广见闻的好机会。” 虽然,段飞宏表现得十分谦虚,但罗利当然知道,他的目标在莉莉薇! 如果,段飞宏身上像莉莉薇一样有尾巴,不难想象出他用力地甩动尾巴的不镇定模样。 这时,罗利想到了个不错的点子,对他说道:“难得您提出这么好的提议,真的很可惜。我的同伴莉莉薇一大早就吵着想到街上四处走走,所以这实在是个很好的机会。只是……” 段飞宏脸色一变,激动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带莉莉薇小姐出去走走。老实说,我今天已经没工作要处理了,正闲得发慌呢。” “这不太好意思吧?” 虽然,罗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出惊讶的表情,但他觉得,段飞宏压根就没注意到他脸上细微表情的变化。 段飞宏的眼中,应该只有莉莉薇的身影。 “不会的。如果我自己一人到处闲晃,我担心赚来的钱都会被我喝光。说难听一点,这样我正好可以有个伴。就让我来带莉莉薇小姐出去走走吧。” “真的可以吗?不过,那家伙不是我叫她待在旅馆就会乖乖待着的人。所以,我也不确定,她现在是否还在旅馆。” “哈哈。我正好要和那家旅馆的老板商量采购的事,我会露个脸,顺便问问看。如果莉莉薇小姐在,我就约她。” “真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不过,下次也要让我带您到城里走走。” 关于这方面的交际话语,段飞宏倒是表现得十足像个商人。 虽然比罗利年轻五、六岁左右的段飞宏,有着不可靠的柔弱外表。 但他的内在,想必是个单纯的商人。 尽管段飞宏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莉莉薇的身上,他却没忘了该有的表现。 就在罗利暗自告诫自己,不可掉以轻心时,莱恩公会大门再次打开。 与罗利同时把视线移向大门的段飞宏,适时地说了句:“来得正好”。 所以,罗利立刻明白了是谁走进莱恩公会。 “那么,罗利先生,我先告辞了。” “啊……好的,拜托您了。” 不知道段飞宏前来莱恩公会,是没有其他事情要办,还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莉莉薇以致于忘了要办的事情。 段飞宏告辞后,便离开了莱恩公会。 虽然留了通世币给莉莉薇,但想必,莉莉薇现在还赖在床上没出门吧。 看段飞宏那副为她着迷的花痴模样,罗利相信,只要莉莉薇开口,段飞宏一定会买下所有东西给她! 对莉莉薇来说,段飞宏肯定是个不错的冤大头。 虽然这么一想,下意识地有些同情段飞宏。 但看他那副为她着迷的花痴模样,相信他会很乐意解开荷包。 如果可以拿别人的荷包,来买莉莉薇的好心情,那就没什么比这还要令人开心的了。 但很遗憾,只要自己在莉莉薇面前,脑筋就没办法转得这么快。 不用说罗利的反应总是慢莉莉薇一步,只要她略微使点儿小把戏,就会被打个落花流水。 就在罗利想着,莉莉薇活了那么久,自己想要轻易超越她,不是那么容易的时候。 和段飞宏一起进莱恩公会的男子,环视了莱恩公会在座众人一圈之后,朝着罗利的方向走来。 听说,马尔斯的徒弟为了罗利跑遍了整个聊情镇。 而尹凯应该已经收到了罗利在找他的消息,所以他才会走近罗利。 罗利轻轻点头致意后,露出做生意时才会用到的笑容。 “请问是罗利先生吗?我是尹凯。” 尹凯话音刚落,伸出右手想和罗利握手。 他的右手,就像是身经百战的佣兵般,既粗糙又厚实。 据马尔斯的说明,比起做生意赚钱,尹凯好像是个更热衷于赚钱来喝酒的行脚商人。 但实际见到尹凯后,却发现他身上散发出完全相反的气氛。 走在路上的尹凯,有着稳重感十足的身躯。 他满脸杂乱生长的胡须,有如海胆刺,脸上的肌肤就像任凭风吹刮的鞣皮一样。 尹凯的右手握起来,不像成天握着马车缰绳悠哉度日的人会有的手掌,而像是能够让人立刻知道他全年手持重物的手掌。 虽然有着这般外表,但是尹凯既不顽固,也不乖僻。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给人一种很柔和感觉。 “听说最近很多人,都像罗利先生一样巡回各国行商。我老是往返相同地方,卖一样商品,差不多开始觉得厌倦了。” “您这么说,城里的零售商和工匠可是会骂人的哦。” “哈哈哈哈哈,肯定会被骂。毕竟光是卖皮绳,卖了五十年的商人随处可见。随口就说厌倦,确实会挨骂。”尹凯笑着说道。 他是个买卖贵重金属的行脚商人,行走于京海地区的矿山地带,听说往返于险峻山岳与聊情镇之间已有将近三十年之久。 在强风吹袭,连树木都无法生长的险峻山岳,扛着沉重行李行走数十年,这并非一般人所能为。 尹凯之所以会在聊情镇逗留,想必是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狄仁芳 “不过,罗利先生,您的兴趣挺特别的嘛。” “咦?” “我听说,您是因为想听一些北方的古老传说,所以在寻找编年史作家。还是说,您是为了做什么生意吗?” “不,不是那样子的,应该是说好奇心旺盛吧。” “哈哈哈哈。您还这么年轻,却培养了不错的兴趣。像我吧,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才对古老传说感兴趣的。原本我是想当成生意来做,没想到反而为之着迷。” 拿古老传说做生意,这样的点子,罗利想都想不到。 不过,因为觉得尹凯的话题有趣,罗利也就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几十年来,我一直往返同样的地方。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所知道的世界是个极其狭小的世界。可是,就算是我往返的地方,在好几百年前也已经有人往返其间,而我当然不知道当时的状况。” 罗利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尹凯这话的意思。 走过越多地区,就越觉得,世界不断在眼前拓展。 如果说罗利感受到的世界,能比喻成池塘的宽度,那么,尹凯感受到的世界就会是池塘的深度。 “我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到远方去,而时光也无法倒流。所以,哪怕是传说也好,我也很想去了解自己没能够见识到的世界。年轻时,我只顾着去追求眼前的利益,压根不会想到这些。如果当时的我,有余力想到这些事情,或许我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所以,看到您这么年轻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就觉得有点羡慕。哈哈,我这样还真别说,像极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吧。” 虽然尹凯这是在自嘲,但他这番话,或多或少都让罗利有了深刻感受。 被尹凯这么一说,才发现,借由古老传说或神话能让人得知自身无法体验的过去,就这点来说,确实相当有魅力! 现在自己似乎明白了,与莉莉薇相遇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罗利和莉莉薇曾经生存的世界大不相同,因为,当初所有与莉莉薇活在相同时代的人,早已不在世上。 而莉莉薇一路走过的大半时间,都是如此不可知。 况且莉莉薇是只狼,并非人类。 这么一想,就觉得在不同含意上,莉莉薇的存在显得特别。 莉莉薇一路行进至今,她看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呢? 晚点回到旅馆时,一定得问问莉莉薇,她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 “可是对官方来说,古老传说或神话不过是迷信,是异教的故事罢了。只要受到官方的监视,就很难把故事收集齐全。因为京海地区是山岳地带,所以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只不过,那一带被官方监视着。就这点而言,聊情镇就没有这层顾虑。” 正因为宙凯是个邪教徒与军队共存的地区,所以一些官方握有权力的地区或城镇,往往都会定下严格的规矩。 另一方面,极力想要排除官方权力的邪教徒城镇,则是随时处于戒备森严的备战状态。 在宙凯之中,能够与这些问题和平划清界线的聊情镇,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然而,如果要问这样的城镇,是否就没有对立的问题呢? 其实也不尽然。 罗利与尹凯为了与编年史作家见面,来到了位在聊情镇北端的地区。 聊情镇是以拓宽为前提而被建造,所以城墙采用的是容易拆除的木架构造,而道路和建筑物可以建设的十分宽敞。 有着如此城镇计划的聊情镇内,却存在着高过人头的石墙。 这道石墙用来区分,被官方追赶而从南方或宙凯的其他城镇,逃到此地的人们所居住的区域。 之所以用石墙区分这里,是因为城里的老百姓们认为住在这里的人们是一种麻烦存在。 尽管这些人们在聊情镇不是罪犯,但偏见一直就是存在的。 如果这种情况在蓝海城发生,那他们就是得即刻斩首的罪犯。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会被视为麻烦。 不过,罗利却没有这种想法。 罗利认为这道石墙,不纯粹是为了隔绝他们而存在,应该是必须存在的。 “这是……硫磺味吗?” “哈哈哈哈哈,您也卖药石吗?” 京海地区拥有好几座采矿量傲人并能采各种矿石的矿山。行走于这地区的尹凯,或许早已习惯闻到硫磺味,但罗利闻到这独特的臭气,便下意识地揪起了鼻子。 一穿过设在石墙上的门,而后扑鼻而来的这股臭味,让罗利瞬间明白了这个区域住着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官方的最大敌人——炼金术师! “没有……只是知道些知识而已。” “知识是商人的武器,您是个好商人。” “呵呵呵……不敢当。” 一穿过设在石墙上的门,便发现这个区域的地面,比城里其他地区矮了许多。 建筑物的间隔也很狭窄,虽然这种景色会让人联想起熟悉的城镇小巷子,但却有一些奇妙之处。 首先,走在小路上,鸟类的羽毛会不时映入眼帘。 “毕竟毒风吹来时不一定会带着臭味,所以他们就饲养小鸟,小鸟如果突然死了,就知道该注意了。” 罗利听过一部分矿山的地区会采取这般安全措施,但是,一来到真的采取了这种安全措施的地方,他的脊梁骨还是下意识地一阵发冷。 虽然“毒风”是个不错的形容,但罗利还是认为以官方爱好使用的“死神之手”来表现比较贴切。 刚要觉得吹来的风特别冰冷,便发现身体仿佛冻僵了似地动弹不得。 就是这样的感觉,才被形容成“死神之手”。 小巷子里,同样随处可见各种花色的小猫。 它们是否也与小鸟们有着相同的宿命而被这里饲养呢? 还是小猫为了猎鸟而聚集呢?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只会让罗利觉得不舒服。 “尹凯先生。” 罗利觉得静静地走在路上是件痛苦的事。 昏暗的小巷子里,不时传来猫叫声和鸟儿振翅声,以及诡异的金属声,还弥漫了呛鼻的硫磺臭味。 罗利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于是,这才向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尹凯搭腔。 “请问,这个区域住了多少位炼金术师呢?” “这个……加上学徒差不多有二十人左右吧。不过,这里经常发生意外,所以我也不知道准确的人数。” 从尹凯的话里听得出来,这里经常会有人死去。 罗利有点儿后悔,自己不该提这样的问题。 他改口问了一个像是商人才提的问题:“和炼金术师做生意的利润好吗?感觉上,好像会伴随很多危险。” 尹凯一边避开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四周沾着让人看了睡意全消的绿色不明物体的桶子,一边悠哉地回答说:“如果对方是有贵族在背后撑腰的炼金术师,利润就会非常好。因为不仅限于金、银、铜,他们还会购买大量的铁、铅、锡、水银、硫磺、磷等等。” 尹凯说出的商品意外地普通,这让罗利感到惊讶。 罗利还以为会听到更诡异的商品,例如有五只脚的青蛙之类的。 “哈哈哈,很意外吗?就算在北方行商的人,也大多认为炼金术师就是巫师。其实,他们跟打铁工匠没什么两样,他们本来就只会做一些加热金属,或是用强酸来溶解金属而已。” 两人在狭窄的十字路口转向右方。 “确实其中也有人在研究巫术啦。” 尹凯回过头说道,并扬起嘴角露出虎牙,罗利被吓的不由得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尹凯他见了罗利这幅样子之后,立刻像在为自己的恶作剧道歉似地笑笑说:“不过,我也只是听过这样的传言而已。而且,听说住在这个区域的炼金术师们也都不曾见过会巫术的人。顺道一提,住在这个区域的个个都是好人哦。” 罗利第一次听到有人以“好人”,来形容日日夜夜把精力花在逆神举动上的炼金术师。 每当提到炼金术师的话题时,人们总会有一种恐惧与好奇交杂,非常难以形容的感觉。 “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衣食父母,打死我也不能说他们是坏人吧?” 听到尹凯说出像个商人会有的话语,罗利有些松了口气地笑笑。 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尹凯在一户家庭的门前停了下来。 照射不到阳光,满是坑洞的路面,有好几处黑水坑。 面向狭窄小巷子的墙面上,有扇裂开来的木窗。 或许是多心,但这栋两层楼的建筑物似乎倾斜了一边。 建筑物的外观看起来,就跟任何城镇都看得到的贫民区一角没两样。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性的不同点。 那就是——这里一片寂静,丝毫听不见孩子们的嬉闹声。 “您不用这么紧张,对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尽管尹凯像这样安抚过罗利好几次,但罗利听了还是只能够含糊地笑笑。 要罗利不紧张才是强人所难。 因为这块区域里,住着被世上最不得违逆的机构压上重犯烙印的人们。 “有人在吗?” 即便如此,尹凯仍然不畏惧地敲了大门,并且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然而,干巴巴的大门看起来,甚至像是好几年不曾打开过一样。 不知何处传来了微弱的猫叫声。 被视为异端,而遭到寺庙追赶的和尚。 身穿破烂长袍,像只干瘪青蛙的老人身影,在罗利的脑海里浮现又而后消失。 那是一般的行脚商人一辈子都不会涉足的世界。 这时,大门缓缓打开了。 “咦?这不是尹凯先生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眼神中泛着光芒,膝盖仿佛失去了力气。 “好久不见。您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抢了我的话呢。你在京海的山岳之间来来去去的,竟然能够平安无事,可见老天爷特别宠爱你呢。” 薄薄的木门打开后,一名身材高挑,有着蓝色眼珠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女子身穿长袍,看起来应该比罗利年长几岁。 剪裁宽松的长袍,穿在女子身上反而更显妩媚。 女子的语调轻快,而且是个无庸置疑的美女。 然而,罗利却忽然想起炼金术师寻找长生不老法术的传说。 魔女! 当罗利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字眼时,女子的视线投向了他。 “哟,是个帅哥呢。不过,他的表情像是把我当成魔女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这么介绍您好了。” “别这样,这地方已经够让人郁闷了。更何况,魔女怎么可能像我这么美丽呢?” “听说有很多夫人因为长得标致,所以被传为魔女呢。” “你还是老样子嘛,尹凯先生。想必你在京海地区应该拥有不少金屋吧?” 虽然罗利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没坚持想要掌握现状,一心只想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罗利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挺直脊梁骨,恢复行脚商人才会露出的神情。 “大姐,今天有事找您的人不是我,而是这位罗利先生。” 尹凯可能是察觉到罗利已经恢复平静,在他适当时机的介绍下,罗利向前踏出一步。 他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打招呼说道:“请原谅我的失态。我是行脚商人罗利。今日前来拜访狄仁芳,请问先生是否在家?” 罗利以鲜少使用、再客气不过的用字遣词说道。 然而,仍然以手扶着木门的女子听了,先是一脸愕然,跟着立刻神情愉快地笑着说:“什么嘛,尹凯没跟你说啊?” “啊!” 尹凯露出一副都怪自己没注意到的模样,轻轻拍了一下额头后,用深感愧疚的眼神看向罗利。 对他说道:“罗利先生,这位是狄仁芳小姐。” “我是狄仁芳。很男性化的名字吧?请叫我狄仁芳吧。”女子一改刚才的态度,气质高雅地微笑说道。 她的举止,足以让人想象出她曾经待过相当高贵的寺庙。 “我看,我们就别杵在门口,到里头说话吧。我不会吃掉您的。” 狄仁芳推开大门到底,一边指向屋内一边恶作剧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感情不和? 狄仁芳的家庭,与建筑物外观并无差异。 相当地破旧,可以用遭遇暴风雨的遇难船船长室来形容。 房间的角落,堆着让人联想到海盗宝箱的木箱,箱子上头用了铁片加以固定,箱盖则是很随性地掀开。 还有看似价值不菲的坚固椅子,也成了衣物和书本的垫底。 另外,让人想象不到是来自何种鸟类,纯白如雪的羽毛笔,大量散落在整个房间里,仿佛有只巨鸟在屋内尽情整理过羽毛似的。 非常适合用杂乱无章,来形容的这间房间里头。 还称得上打理过的地方,就只有书柜和狄仁芳工作的大书桌周围而已。 阳光仿佛奇迹似地照射在书桌上,狄仁芳没有请罗利两人入座,也没有为两人端上热茶。 她一边拉出书桌的椅子坐下,一边说道:“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姑且不论热茶,就连张椅子都找不着的罗利,正烦恼该怎么办时,尹凯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随意搬开堆放在椅子上的物品,为罗利清出一张椅子来。 罗利认为就算是心高气傲的贵族,那也得懂请客人入座吧。 但是,他发现狄仁芳这般不按常理行事的性格,并不会令人厌恶。 这点也算是她的可爱之处。 “冒昧前来拜访,请先允许我向您致歉。” 即使听到如此合乎常理的客套话语,狄仁芳也只是笑着轻轻点头。 罗利轻轻咳了一下后,继续说:“是这样的,我听说狄仁芳小姐——” “狄仁芳。” 狄仁芳当场提出纠正,她的眼神极其认真。 罗利勉强隐藏住内心的动摇,说了句“抱歉”后,狄仁芳的脸上再次浮现了柔和的笑容。 “是这样的,我听说狄仁芳小姐对北方的古老传说相当有研究。所以我想如果您方便,能否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北方的?” “是的。” 狄仁芳一边做出思考状,一边把视线移向尹凯说:“我还以为是来谈生意的呢。” “您别开玩笑了。如果是来谈生意,肯定会被您轰出去吧?” 虽然狄仁芳是笑着回应尹凯,但罗利觉得狄仁芳真会这么做。 “可是,我不确定知不知道您想找的故事。” “那表示,我有可能听了纯属捏造的故事?” “哎呀,如果是那样,那就当成是新故事,换我听您说好了。” 看着狄仁芳的温柔笑脸,罗利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咳了一下。 罗利暗自觉得:幸好莉莉薇不在身边。 “那么,我是想请教有关雪龙城这个城镇的古老传说。” “哦!您是说那个被猎月熊毁灭的城镇吧?” 狄仁芳似乎当场就拉开了记忆的抽屉。 罗利认为雪龙城被毁灭的话题,就这么被提起,没带莉莉薇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雪龙城恐怕已经真的毁灭了。 一想到要如何告诉莉莉薇这件事,罗利就感到头疼。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狄仁芳缓缓站起身子,走近这间房间里维持着奇妙秩序的书柜。 并从井然有序排列着的大型书本当中,取出了一本书说:“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找到了,找到了!猎月熊……被猎月熊毁灭的城镇——雪龙城。如果是有关这个猎月熊,倒是有好几个传说。不过,都很古老就是了。” 狄仁芳一边翻阅书页,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 她的食指上,因长期写字而生成的茧显得红肿,令人看了心疼。 或许,排在书柜上的所有书本都是狄仁芳亲自撰写的。 究竟有多少异教故事和迷信浓缩在其中呢? 想到这里,罗利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尹凯提到想拿古老传说或神话做生意,应该是想把狄仁芳撰写的书本卖给官方吧。 如果拥有这里的书本,官方就能一眼看出哪个地区有了什么样的传教错误。 所以,官方的相关人士,肯定是极度渴望拥有这些书本。 “我想知道的不是熊的故事,而是城镇雪龙城。” “城镇?” “是的。因为某种原因,我正在寻找雪龙城的位置。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从古老传说或神话中找到位置?” 听到有人询问古老传说的地点在哪里,而非询问某样商品的产地时,绝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困惑。 狄仁芳当然也不例外! 她先是露出有些出其不意的表情,然后把书本放在书桌上,开始思考了起来。 “位置吗……位置……位置……” “有办法吗?”罗利再次询问道。 狄仁芳听了,仿佛感到一阵头痛似的一手摸着额头,另一只手做出手势要罗利等候。 虽然保持沉默的狄仁芳看起来,说她是寺庙的方丈也丝毫不会有人怀疑。 但看她现在的模样,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她有着诙谐。 狄仁芳紧闭双眼,轻哼了好一会儿后,总算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仿佛第一次引线穿针成功的少女般开心笑容。 “我想起来了!在宙凯的更北方,有一条不死河,这条河的水源地有个城镇叫做竹林城,那里有个这样的古老传说。” 面对狄仁芳,突然用像在对尹凯说话那般的口吻对自己说话,罗利下意识地感到错愕。 罗利看到她只要一提到古老传说,似乎就会变得浑然忘我。 有着这般个性的狄仁芳,清清喉咙后,闭上眼睛,背诵起古文:“在遥远古时,一巨狼现身于村。狼自称为雪龙城之莉莉薇,其身形之高大须仰头望之。惊也!村人视此乃天降诛罚,莉莉薇曰其来自东方深幽山林,欲往南方。莉莉薇嗜酒,时而化身少女,与村内女子共舞。其貌姣好、稚龄,但持非人之尾与耳。于村内嬉戏多时后,允保村内麦穗丰收,即南下矣。村内自此长年丰收,人称麦穗之神莉莉薇也。” 让罗利感到吃惊的,不仅是口若悬河地背诵古文的狄仁芳,还有突然出现的莉莉薇名字。 尽管发音多少有些差异,但指的正是莉莉薇没错! 承诺丰收的描述,证明了是莉莉薇所为,而化身成拥有耳朵和尾巴的少女模样,也极为符合莉莉薇的外表。 不过,感到吃惊的心情,压根比不上狄仁芳背诵的内容。 位在不死河的水源地,竹林城是个至今仍存在的城镇! 只要得知莉莉薇是来自竹林城的东方山林,就可以从玉龙府往西南方划线,再从竹林城往东方划线,而两条线的交叉点就会是城镇雪龙城了。 “这传说有帮助吗?” “有!因为位在竹林城东方的山林范围有限,这充分构成线索了。” “那真是太好了。” “近期内我一定会答谢您……” 狄仁芳以手势制止罗利继续说下去。 “您看我这样子应该也明白吧,尽管遭到官方追杀,我还是酷爱异地的古老传说。而且,我只爱听原原本本说出传述内容的古老传说,而不是因为考虑到官方存在而扭曲内容的故事。看起来,罗利先生您是一位行脚商人,您应该听过些什么有趣的故事吧?只要您能分享个故事给我听,就算是答谢了。” 在官方负责撰写历史的人,是为了维持官方威严而写。 而受雇于贵族的人,则是为了赞颂其雇主,也就是为了贵族而撰写历史。 要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蓝海城的命名源自圣人蓝海的名字,而流传于城里有关这位圣人的传说,也与莉莉薇的描述相差甚远。 想必,那些传说是为了维持官方的威严,并让官方更具权威,而刻意地篡改历史的吧。 在这个信仰与经济皆自由的城镇聊情镇里,如贫民般地方生活的狄仁芳。 想必是因为对于古老传说的爱意之深,而无法原谅那样的行为吧。 听到狄仁芳被视为异端而遭到寺庙追赶,还以为她会是个思想极其危险的人,结果却发现,她只不过是个热爱真正历史与各种古老传说到可以不顾性命的狂热分子。 罗利回答了句“我明白了”后,说了一则珍奇故事。 那是一则描述某小麦大产地的故事,是有关一匹狼掌控小麦丰收的故事。 后来,因为多多少少喝了点酒。 罗利与狄仁芳、再加上尹凯三人,热烈地谈论起各地流传的古老传说和神话。 等到太阳开始西斜时,罗利总算回过神来。 他礼貌地婉拒狄仁芳的挽留之意,与尹凯一同告辞。 在狄仁芳住处的热烈交谈,使得罗利与尹凯走在狭窄小巷子途中。 一想起刚才的话题,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到了罗利现在这年纪,若是听到传说中的龙或是黄金城之类的故事,都会觉得那是天方夜谭,他已经许久都不曾这么开心地谈论这类故事了。 罗利就算拜了行脚商人的师父为师后,仍有好一段时间对成为高举长剑走遍各国的巡游士兵抱持憧憬。 在与师父结伴同行,一起行商的途中听来的故事。 像是喷火龙,展开双翅可遮住天空的雷鸟,或是可自由自在地移动高山的巫师,也都让罗利暗自心动。 不过,不知打从何时罗利却明白,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故事。 罗利认为今天会觉得这类的故事如此有趣,应该是因为遇上莉莉薇的缘故吧。 有许多传说或神话绝非编造出来的故事,而行走于世界各地的行脚商人,也和巡游士兵同样能够拥有大冒险的机会。 光是察觉到这个事实,就足以让罗利多年来早已遗忘的舒畅感在心头扩散开来。 然而,就在罗利回想起走私黄金到蓝海城的途中遇上的事件时,这般沉醉感也随之化为苦笑。 虽然没看见对方的真面目,但罗利相信,在蓝海城附近那片谣言不断,阴森诡异的森林里,一定住着像莉莉薇一样的神。 然而,当时的罗利并非让人看了痛快的冒险英雄剧主角,而是只能够随波逐流的配角。 商人,果然比较适合过着像个商人的生活。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走到了通往旅馆的大街。 于是,罗利便在路口向尹凯道别。 当罗利为介绍人一事向尹凯致谢时,得到尹凯这样的回答:“一个人去大姐那里,会惹来多方批评,所以这样正好有个好借口。” 的确,狄仁芳如此随和,又是个美人,再加上她住在炼金术师聚集的地区。 如果独自前往拜访她,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周围人们的好奇目光。 毕竟,莱恩公会的人们最喜欢谈论这类话题了。 “请务必再邀我一起去。” 尹凯说出的这句话,也让人感觉不像客套话,而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当然,罗利同样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所以,他诚恳地点头回应。 夕阳就快消失在家家户户的屋顶另一端。 在城里的大街上,可以看到结束工作的工匠,结束商业洽谈的商人,以及卖光从别的村子内运来的农作物和家畜准备踏上归途的农民们穿梭其中。 顺着大街往南方走,来到靠近闹区的地方。 大街上的人潮,多了醉汉和小孩子们的身影。 平时到了傍晚时分,就会骤然减少的少女身影也随处可见。 街上似乎已是一片热闹的气氛。 街上有几处围了人墙,而人墙之中的算命师就这么召集人群,光明正大地做起生意来。 罗利穿过人墙,也没走进位在大街上的旅馆,他一路朝聊情镇的市场走去。 因为狄仁芳说的话,让罗利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到雪龙城的位置。 所以,他决定不把玉龙府设为目的地,而是先以竹林城为目标。 罗利会选择竹林城的原因,除了距离较近之外,道路整顿的较完善,也是其中之一。 另外,他也期待着,到了竹林城之后,或许能找到更详细记载莉莉薇的传说。 因为目的地变更,所以为了收集所需的情报,罗利再度来到了马尔斯的摊贩。 “嗨喽,帅哥。” 然而,当罗利来到摊贩前,便发现马尔斯单手握着酒杯,一副心旷神怡的模样。 而帮忙到处跑腿联络的小伙子则在摊贩里头,满脸通红地仰头大睡。 代替这两名醉醺醺的男子,在堆高的商品上盖着防露水用的布篷,忙着准备收摊的是马尔斯的妻子——魏岚。 魏岚一发现罗利到访,便朝罗利轻轻点头致意。 然后用手,指向丈夫马尔斯,对他露出苦笑。 “怎么了?哎,先来喝一杯吧。” “嗯,我早上拜托你收集的情报……喂!倒太多了。” 咖啡色陶制酒壶里的酒,被马尔斯咕噜噜地倒进木杯,尽管罗利出声制止,马尔斯却充耳不闻。 马尔斯一脸若是罗利不伸手拿起满得就快溢出酒来的酒杯,他就不回答的表情。 “真是的。” 罗利一副受不了马尔斯的表情,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后,发现酒杯里装的是挺不错的葡萄酒。 这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吃点咸味十足的肉干下酒。 “你刚刚要说什么?不会是要换目的地吧?” “是啊!没错。不死河的水源地,不是有个叫竹林城的城镇吗?我记得那里是以木材和皮草出名吧?我想去那里。” “什么嘛,你换的地方还真远。害我白收集了一些去玉龙府附近的情报。” 尽管喝醉,脑子里还是得有某处保持着清醒,否则就称不上是商人。 “抱歉啦,事情有了一点变化。” “哦?” 马尔斯笑着说道,并像在喝水似地喝下酒。 然后,马尔斯露出极其愉快的目光看向罗利说:“原来你和伙伴感情不和,是真有此事啊?” 停顿了好几秒钟后,罗利反问说:“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我可是调查得很清楚呢!帅哥,大家都知道,你带着容貌姣好的修女下榻在高级旅馆。真是的,所谓逆神之举指的就是你这种行为。” 尽管聊情镇是个规模不小的城镇,但终究不及蓝海城。 只要向朋友的朋友探听,就几乎能够探听到所有城镇商人的消息。 城镇商人的横向关系就是这么深厚! 想必是有某人看见了罗利与莉莉薇,所以谣言才会口耳相传地散了开来。 连在市场经营摊贩的马尔斯,都知道莉莉薇的存在,这表示莱恩公会的人一定也知道。 想到幸好自己没有与尹凯一起回莱恩公会,罗利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然而,罗利不明白马尔斯为何会提到感情不和。 “我和伙伴之间不是那种可以当成酒席助兴话题的关系。不过,你说我俩感情不和是什么意思?” “嘿嘿嘿,原来帅哥装傻的功夫也是一流的。不过,被人家说感情不和,你内心的动摇终究还是写在脸上。” “毕竟我的伙伴确实是个美女。如果感情不和,那我不就亏大了?” 多亏平时与莉莉薇的互动,让罗利能够冷静地做出反应。 这一点,就连罗利自身都感到有些吃惊。 不过罗利觉得,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的商业洽谈技巧可以提升,而不是这方面的应对。 “嗝——没啦,就刚刚才听来的消息。我们公会里的年轻小子带着你的那位伙伴走在街上呢,听说两人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哦。你是说段飞宏……先生啊。” 虽然段飞宏比罗利年少,但罗利觉得直呼名字似乎不礼貌,于是,才加上先生两字。 可是话说出口后,却又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卑微。 “什么嘛,你已经死心了啊?” “很遗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一整天有事没办法陪伙伴,加上段飞宏先生有空想带我们到街上走走,只不过这两件事恰巧碰在一起罢了。” “哦……” “你有什么不满吗?” 罗利以为马尔斯肯定会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但马尔斯却突然露出担忧的神色,这让他感到一阵错愕。 “因为我和你一样曾经是行脚商人,所以才给你忠告,段飞宏那家伙外表看似柔弱,但其实很难应付的。” “啊啊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你还是这样漫不经心,小心伙伴真的会被人抢走。段飞宏那种年纪的家伙一旦着迷了,什么荒唐事都敢做。还有,你知道段飞宏年纪轻轻但他的鱼生意规模做得有多大吗?而且,那家伙出身于南方地区颇有名望的家庭,因为他是幺子,不用想也知道,他在兄长底下,一定无法发挥专长。所以,大约在三年前,他只身离家出走,最后来到了这里,开始做起生意。很厉害吧?” 虽然从段飞宏身材纤细的外表来判断,这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但罗利可是亲眼目睹了,段飞宏雇人运送三辆马车数量的鲜鱼。 而且,虽说是段飞宏卖鱼的交易对象,但他轻轻松松地就安排到了面向大街的旅馆房间。 在这个城里挤满了旅客的时期,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危机感一点一滴涌上罗利的心头,但他同时想到,莉莉薇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移情段飞宏。 罗利回想与莉莉薇相遇后的种种过去,认为莉莉薇不会移情的想法,就变得越来越坚定!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的伙伴不是那么随便的家伙。” “哈哈哈,你还真有自信呢。要是我听到魏岚那家伙和段飞宏走在一起,我一定会认输死了心吧。” 不知何时,代替喝醉酒的丈夫收摊的魏岚,已经站在了马尔斯背后。 她脸上挂着恐怖笑容,问道:“你说我和段飞宏先生怎样啊?” 四年前,魏岚与来到聊情镇行商的马尔斯,相遇并坠入情网,两人的恋爱故事在聊情镇相当出名。 在经过这段就是三流吟游诗人都觉得难以置信的恋爱后,她与马尔斯步入礼堂。 如今的魏岚,似乎越来越有身为小麦商人妻子的威严。 罗利第一次见到魏岚时,她的身材相当瘦弱,但现在的她,却比马尔斯更壮。 魏岚在两年前生了小孩,或许母亲都是这么坚强的吧。 “我说,如果知道你和段飞宏走在一起,爱你入骨的我会被嫉妒之火烧得全身是伤。” “无所谓,就尽情地烧吧。等到你被烧成炭之后,我会拿来生火,然后烤出好吃的面包请段飞宏先生品尝。” 魏岚尖酸刻薄的话语,使得马尔斯哑口无言,只能让他以喝酒的方式来逃避。 罗利认为这可能就是商人的老婆,家家都是女强人的原因吧。 “我说罗利先生,在这种地方陪这个醉鬼喝酒,就是好酒也会变得难喝吧?我们已经可以收摊了,不如到家里来,让我做几样好吃的料理招待你。不过,小孩子可能会有点吵就是了。” 一听到是马尔斯的小孩,就令人无法想象那孩子会有多么顽皮。 虽然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不懂应付小孩的罗利打退堂鼓,但是罗利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拒绝邀约。 “我还有工作还没完成,所以不打扰了。” 这当然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不过,魏岚并没有露出怀疑的神情,只是一脸的遗憾。 然而,马尔斯却是一副看透罗利内心的模样,轻笑着说:“毕竟这个没完成的工作太重要了,好好加油吧。” 马尔斯果然是看透了罗利的内心,罗利只好回他一个苦笑。 “啊,对了。换目的地的事,我了解了。奉天祭祀举办期间,我也会开店,所以应该收集的到,再准确不过的情报。” “谢啦。” 罗利饮尽杯中的酒,再次道谢后,便向马尔斯夫妇告辞。 独自走在夜里活力充沛的喧嚣市场里,罗利察觉到自己的脚步很自然地加快。 竟然会拿“还有工作还没完成”当借口,扯了个大谎。 罗利下意识地暗暗自嘲。 事实上,罗利是因为看见马尔斯与魏岚的互动,而变得想回到旅馆去。 至于想回到旅馆的理由,就算罗利心知肚明,也不愿意在自己心中提起,当然更不用说是在他人面前说出口了。 莉莉薇与段飞宏开心地走在一起的画面,在罗利的脑海里浮现又而后消失。 虽然觉得不甘心,但是罗利好几次都察觉到自己的脚步不停加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传话 随着夜色的加深,木窗外传来的喧嚣声,越来越响亮。 罗利一边听着喧嚣声,一边用跟旅馆老板那里借来的笔和墨水,写下未来的行商计划。 就在这时,莉莉薇回来了。 刚刚有些慌张地回到旅馆来,才发现莉莉薇压根还没回来。 虽然这让人有期待落空的感觉,但幸好没被莉莉薇瞧见自己这副慌张的模样,这也令他松了一口气。 莉莉薇说段飞宏送她到旅馆前面,所以,只有她自己上楼来。 不过,看莉莉薇围在脖子上的狐狸皮草围巾,就不难看出,段飞宏被莉莉薇耍得团团转。 照这情形看来,段飞宏肯定还买了很多其他东西给莉莉薇。 比起莉莉薇平安回来的安心与喜悦,一想到该怎么答谢段飞宏这件事,就让罗利更是头痛。 “呜……好难受啊……唔……你这家伙啊……帮本大人一下。” 不知道莉莉薇到底吃吃喝喝了多少,她似乎没办法自己解开丝腰带。 罗利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一副拿莉莉薇没辙的模样,从椅子上站起来,帮正在床边苦战恶斗的莉莉薇解开了腰带,并帮她脱下当成裙子绑在腰上的长袍。 “喂,你要躺下来也先脱掉围巾和披肩啊,不然会弄皱的。” 罗利的提醒只得到了莉莉薇含糊不清的回应。 他好不容易阻止了坐在床上的莉莉薇就这么躺下,替莉莉薇取下了围巾和兔皮做成的披肩,还有绑在头上的三角头巾。 莉莉薇早在任凭罗利取下衣物时,打起了盹来。 她之所以会在旅馆前面就向段飞宏道别,想必是她一路故作镇静到旅馆前面,已经到极限了吧。 罗利好不容易帮这样的莉莉薇取下围巾、披肩和三角头巾后,让她直接倒卧在床上。 看着如此无忧无虑的莉莉薇,罗利的脸上不由得浮现苦笑。 然而,再看到手上狐狸皮草围巾的毛发光泽,又下意识地轻轻叹了口气。 罗利觉得这般优质商品如果拿来转卖,那还没话说。 但如果拿来送人,实在让他难以想象。 “喂,你先别睡啊。你有没有跟人家讨了其他什么东西?” 照这情形看来,或许莉莉薇真的向段飞宏讨了其他更昂贵的东西。 然而,莉莉薇甚至没有力气把双脚抬到床上,她保持奇怪的姿势打着鼾睡觉。 对于罗利说的话,就连莉莉薇引以为傲的耳朵也毫无反应,已经彻底陷入熟睡之中。 罗利露出一副“真是搞不懂她”的模样,帮莉莉薇把脚抬到床上放好。 即便如此,莉莉薇还是没有醒过来。 莉莉薇会如此无防备,是因为信任我呢? 还是她压根瞧不起我? 罗利忍不住自问。 但他觉得思考这些,只不过是自找麻烦。 于是,他决定把这些疑问抛诸脑后。 罗利把围巾和披肩放在书桌上后,准备折叠长袍。 就在这时,有样东西从长袍掉了出来,发出咕咚一声。 罗利捡起一看,发现是一块美丽的立体方形金属。 “铁……?不对。” 立体方形金属,有着使用磨刀仔细研磨过的垂直四角,以及就算只在微弱的月光照射下,也清楚可见值得赞叹的平滑表面。 按照这种精雕细琢的做工来看,就算只是一个铁块,也具有颇高的价值。 然而,罗利认为如果为了问出金属种类而叫醒莉莉薇,不知道莉莉薇会发多大的脾气。 罗利决定等莉莉薇明天醒来再询问,便把方形金属放在书桌上。 他把长袍挂在椅背上,折好三角头巾后,先抚平腰带的皱褶,再重新卷起腰带。 罗利暗自埋怨着自己:为什么自己非得做这种工作啊? 然而,当他看见早早就发出少根筋鼾声熟睡着的莉莉薇,不平的情绪一下子就消失了。 看莉莉薇完全没有想要动身的意思,于是,罗利走近床边,为莉莉薇盖上棉被,再次露出苦笑。 然后,罗利走回书桌,让思绪重新回到行商计划上。 既然原本的行商路线无法一边寻找雪龙城,一边长期停留北方,那就以在北方地区行商为前提,变更行商路线便可。 姑且不论是否真的要变更行进商路线,至少得先想好行商计划,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而且,好久不曾在纸上写下各地城镇和行商路线,再一一举出各地特产或获利率较高的商品,从各种角度思考行商路线。 想起那段宁愿牺牲睡眠,也要拟定计划的过去,就令人感到怀念。 不过,过去和现在有一个关键性的不同。 这计划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某人而想? 罗利一边听着少根筋的鼾声,一边振笔疾书直到动物油做成的蜡烛烧尽为止。 隔天一早,罗利看莉莉薇醒来。 庆幸她没有宿醉,于是,盘问起她昨晚的事 “食物、酒和围巾,还有这颗骰子。” “还有吗?” “就这些嘛。还有,本大人收到了一大堆甜言蜜语。”莉莉薇一边轻轻咬着梳理尾巴的梳子,一边说道。 罗利听了之后,露出了一种极度疲惫的神情看向她。 在充足的光线下看,罗利更笃定了莉莉薇收到的礼物都是相当昂贵的东西。 “我看你昨天吃吃喝喝的很尽兴嘛,还有这围巾是怎么回事啊?你竟然收下这样的礼物……” “这皮草品质很好嘛?不过,输给本大人的尾巴就是了。” “这是你向人家讨来的吗?” “本大人才没有那么不知羞耻,是对方硬要买给本大人的。不过,送围巾当礼物真是别出心裁呐。”莉莉薇一发现罗利把视线从狐狸皮草的围巾移向自己,便满心欢喜地说:“想把本大人圈住不放。” “谁要听你搞笑啊。收下这么昂贵的东西,总不能不做任何回应吧?真是的!本来想说,可以靠别人讨你欢心的,这下亏大了。” “呵呵呵,你这家伙果然打着这种如意算盘!哎哎哎……本大人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这围巾的回礼,我会从参观奉天祭祀的经费里面扣除哦。” 莉莉薇听了,瞬间露出不满的眼神看向罗利。 但一发现罗利反瞪着她,便假装没看见的样子别过脸去。 “……真是的,你该不会也露出耳朵和尾巴了吧?” “这倒不用担心,本大人可没那么笨。” 虽然,罗利一想到莉莉薇昨晚回来时的模样,就下意识地感到怀疑。 但他又觉得,莉莉薇应该不至于没注意这方面的事。 “段飞宏有没有问起我们的关系?” “本大人倒想先知道,你这家伙为何会这样问。” “如果没有事先套好话会惹来很多的猜测吧。” “嗯。你这家伙说对了!本大人已经被追问了很多事情。本大人回答说,本大人是巡礼修女,就在坏人打算卖了本大人时,你这家伙出面救了本大人。” 罗利听了以后,认为除了莉莉薇是修女的说法之外,其他内容算是与事实相符。 “然后呐,本大人虽然被你这家伙救了,却因此欠了你这家伙一大笔债。因为本大人压根还不起,所以就为你这家伙祈祷旅途平安来还债,是个命运坎坷的女子……哼哼,本大人还特地用哀怨的语气说话呐。如何?本大人这故事编得很好嘛?” 虽然罗利觉得这故事的内容像是把他形容成了坏人,但又不得不认同这算是能够说服对方的说法。 “一听到本大人这么说,那小伙子就突然买了围巾给本大人。”假巡礼修女说完,露出了一个小恶魔般的笑容。 “这样说还算过得去。那,这骰子是怎样啊?为什么要买这种东西回来?” 昨晚罗利在月光下没能够看清楚颜色,他现在一看,发现这颗看似出自一流打铁师之手的立体方形金属骰子,是呈现黄色的矿物。 乍看之下,金属骰子就像未经过抛光的黄金。 不过,罗利曾看过这种如黄金般的矿物。 这是未经过人工处理的天然矿物! “那个啊,那是算命师在用的东西,据说是看得见命运的骰子。形状很漂亮嘛?能够做出这么漂亮的东西,还真令人佩服。肯定可以卖得高价嘛。” “大笨蛋,你想这种东西卖得出去吗?!” 罗利故意学莉莉薇的语气骂人。 莉莉薇听了,像弹开爪子似地挺起耳朵。 “这不是什么骰子,这是称为黄铁矿的矿物。还有,这不是人类做出来的。” 或许是罗利的话让莉莉薇感到意外,她露出讶异的表情。 但罗利无视于她的反应,用手抓起书桌上的黄铁矿结晶丢向她说: “原来掌控丰收的万狼公主,对石头并不是那么了解的样子。那颗骰子被挖掘出来时,就长得像颗骰子了。” 莉莉薇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笑笑,把玩着手中的黄铁矿。 “你应该知道我没扯谎吧?” 莉莉薇轻声轻哼了一下,并用手指抓住黄铁矿。 “这种东西没什么特殊用途,经常被当成名产兜售。还有啊,因为外观很像黄金,所以也会被用来诈欺。你有看到其他人买这东西吗?” “很多人买啊。用这骰子算命的算命师算得很准,就连本大人都啧啧称奇。而且,算命师说只要拥有这骰子,任何人都能够预测自己的命运,所以有很多人争相购买算命师卖的骰子。算命师还用了其他各种理由推销。” “这种东西会有那么多人想买?” “嗯。就是形状没有这颗骰子这么漂亮平整的骰子,算命师也说能够治病或驱邪什么的。” 罗利下意识地佩服起算命师,能够想到这么好赚的生意。 举办祭祀或大市集时,时而会有奇怪的东西造成流行产品。 罗利懂了,这正是打算趁奉天祭祀的热闹气氛,狠捞一笔的生意。 真亏算命师想得到,能利用黄铁矿做生意。 “那骰子还是段飞宏竞标得来的。” 然而,这回罗利听了,当真吃了一惊。 “竞标得来的?” “当时大家的反应都相当热烈。本大人第一次看到人们竞标,真是吓倒本大人了。所以呐,应该可以卖得高价。” 莉莉薇的话,让罗利记起了在京海地区的矿山地带四处行走的尹凯。 尹凯知道这事情吗? 如果尹凯有黄铁矿的库存,或者他有门路可以调来黄铁矿,或许这生意能够大赚一笔。 就在罗利想到这里时,传来了敲门声。 “嗯?” 罗利一时间以为,有可能是段飞宏早发现了莉莉薇的耳朵和尾巴。 但他又想到,如果真是如此,直觉敏锐的莉莉薇一定能察觉的到。 他把视线从房门移向莉莉薇,发现莉莉薇缓缓拉高棉被从头部盖住身子。 看来,这次似乎不像在青阳城时那样,来了危险的访客。 罗利走近门边,毫不迟疑地打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是马尔斯店里的小伙子。 “很抱歉,一大早就来叨扰,主人要我来传话。” 现在的时刻,也不算是一大早,但在这个市场差不多要开放的时刻,罗利想不出有什么重要事情非得特地派出小伙子来传达。 罗利不免以为是马尔斯得了重病,但他又想,如果是这样,就不会说是主人要传话了吧。 莉莉薇也动了一下,她只探出脸来。 小伙子因此发现了莉莉薇的存在,并把视线移向莉莉薇。 看见用棉被从头部盖住身子的少女,小伙子似乎做了不该有的想象,他瞬间面红耳赤地别过脸去。 “那么,传话内容是?” “啊,是……是的。主人要我马上通知您,所以我一路跑来。事情是……” 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话内容后,罗利也跟着小伙子在聊情镇的街上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契约 一大清早,聊情镇的街上就充满了活力。 穿过连接南北向的大街,朝西边莱恩公会前进的途中,能看见有人正四处竖立像路标的牌子。 罗利与小伙子一边奔跑,一边瞥了那些牌子一眼。 他发现那些牌子,果然就像路标,只是完全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牌子上头写了罗利不曾看过的文字,其中有些牌子还缠上了鲜花、不知名草叶和麦草做装饰。 这些牌子应该会在今天展开的奉天祭祀上使用吧,只可惜罗利现在没有闲情逸致去了解真相如何。 小伙子可能是一天到晚都被马尔斯使来唤去,他的脚程非常快,而且不会气喘吁吁! 就连对体力颇有自信的罗利,也只能够勉勉强强地跟上。 就在罗利快要喘不过气时,两人总算抵达了莱恩公会。 莱恩公会那给人强烈的排他感,总是紧闭着的坚硬木门,大方地敞开,约有三名商人一大早就在入口处喝着酒。 三人原本面向莱恩公会里面开心地交谈着,一发现罗利来到莱恩公会,便一边向罗利招手,一边朝着里面大喊:“喂!鼎鼎大名的骑士韩揪心大驾光临了!” 听到自己被称呼为骑士韩揪心,罗利确信了小伙子告诉他的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 这是流传于被大海和葡萄园环绕的热情国度——凤凰神国的着名恋爱故事。 神国骑士韩揪心,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翁。 然而,尽管被称呼为骑士,罗利却是一点也不开心。 骑士韩揪心为了所爱的贵族少女雅娜勇敢奋战,并接受了城主之子步惊天以雅娜为赌注的决斗,最后却步上丧失性命的悲惨命运。 罗利跑上了石阶,拨开齐声欢呼的商人们,冲入莱恩公会。 所有人的视线,就像一把把长枪似的,射向被处以极刑的罪犯般,集中在罗利身上。 在莱恩公会最里面,也就是莱恩公会负责人坐镇的吧台前面。 那里站着段飞宏。 “我在此重新宣告!” 尖细高亢,如少年般的声音,在莱恩公会大厅里响起。 那声音,发自并非穿着贩鱼商会穿着的涂有油脂的鞣皮外套,而是身穿礼仪场所必备的长袍,装扮十足像个贵族之子的段飞宏。 段飞宏的视线,直直地投向罗利。 大厅里的商人们,无不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段飞宏。 段飞宏在这时,举高短剑和一张羊皮纸宣告:“由我来偿还巡礼修女那纤细肩膀背负的欠债。当美丽女神恢复自由之身时,我将对着在天上守护着莱恩公会的圣人梅双尘发誓,我愿意将忠诚的爱,献给巡礼修女莉莉薇!” 一阵夹杂着笑声和感叹声,还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热气的呼声,回荡在大厅里。 段飞宏完全不理会这些声音,他缓缓放下手,一百八十度反转右手拿着的短剑,抓住剑柄,递向罗利说:“莉莉薇小姐已经告诉我她遭遇的苦难,以及她受到的待遇。我打算以我身为自由人的身份和财产为她找回自由羽翼,并且打算向她求婚。” 马尔斯昨天说的话在罗利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 那种年纪的家伙一旦着迷了,什么荒唐事都敢做。 罗利带着苦涩心情,先看向段飞宏递出的剑柄,再看向羊皮纸。 因为罗利与段飞宏之间还有些距离,所以看不清楚纸上写的内容,但他觉得这上面应该是写着段飞宏刚刚说的话。 羊皮纸的右下角红印不是蜡印,而是血印。 在没有公证人的地区,或是想要订定比委托公证人更具价值的契约之际,人们会采用契约法。 所谓的契约法,就是由在契约书上盖了血印的人,将短剑交给对方,然后对神发誓。 当无法遵守这份契约时,盖上血印者不是得用短剑杀死对方,就是得刺向自己的喉咙。 一旦罗利收下段飞宏递出的短剑,这份契约将正式成立。 然而,罗利当然没有采取行动,因为他压根儿没想到事态会演变成如此。 “罗利先生。”段飞宏的眼神犀利,仿佛话语是从眼睛发出似的。 罗利不觉得能够用三流的借口或忽视来躲避段飞宏。 他在痛苦之余,说出了争取时间的话:“莉莉薇欠我债务是事实,而我请她以祈祷旅途平安来还债也是事实。不过,这不表示债务还清了,她就不肯再当我的同伴。” “这当然,但是我有自信,她会为我放弃当您的同伴。” “哦——!” 大厅再度响起一小阵呼声。 虽然,段飞宏不像喝醉酒的样子,但他的模样像极了步惊天。 “而且,尽管不是百分之百虔诚,但莉莉薇确实是个巡礼修女。要结婚的话……” “如果您以为我不懂这方面的规定,那您多心了。因为,我知道莉莉薇小姐并不属于任何一家修道会。” 为了避免“糟了”两字脱口而出,罗利只能够紧闭双唇。 巡礼修女分为两种。 一种是其隶属的宗派,不拥有官方认可的修道会这类据点。 另一种是,不属于任何修道会,“自称”巡礼修女。 大部分的巡礼修女,都属于这种自称。 她们不过是为了行进方便而如此自称罢了。 当然,因为她们不属于任何修道会,所以就不受到任何的结婚限制。 段飞宏知道莉莉薇是自称的巡礼修女。 这么一来,就不能现在找一家修道会,然后套好话来骗段飞宏。 段飞宏滔滔不绝地继续说:“其实我也不愿意以这种形式向罗利先生提出契约。想必在场的人都认为我是骑士韩揪心故事里的步惊天吧?不过,按照聊情镇的都市法规定,女性背有债务时,该女性的监护人会是其债权者。当然了……” 段飞宏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他咳了一声后,才继续说:“如果身为监护人的罗利先生,愿意无条件认同我向莉莉薇小姐求婚,那就没必要拿出这样的契约了。” 鲜少有机会目睹的两男争女戏码是最佳的酒席助兴话题。 低声窃笑的商人们,观察着事态的演变。 只要是有经验的商人,想必都不会认为莉莉薇与罗利的关系,就如段飞宏的叙述那般。 不如说,认为背负债务的巡礼修女是为了还债,而替商人祈祷旅途平安才有问题。 一般人自然会认为,修女是不愿意被卖掉来抵债才跟在商人身边。 或者,是自愿陪在商人身边。 想必段飞宏当然也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只不过他一定认为是前者。 将命运坎坷的美丽修女从负债的枷锁当中解救出来,一定是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段飞宏能不顾众人的目光,采取如此大胆的动作。 就算事实上段飞宏没这么想,目前的事态也让罗利成了一个恶人。 “罗利先生,您愿意收下订立契约的短剑吧?” 一旁观察事态的商人们,咧嘴露出牙齿,没出声地笑着。 身边带着美女行动的行脚商人,因为防守不足,眼看就要被年轻鱼商抢走美女。 这般余兴节目可是难得一见呐! 而罗利不管用什么借口推辞,都只会让他显得狼狈。 既然这样,罗利只好表现出不输给段飞宏的宏伟气度了。 而且,罗利认为莉莉薇绝不可能因为段飞宏帮她还清债务,就不再与罗利行进。 所以,自己压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可没粗心大意到连看都不看,就签下契约书。” 段飞宏点点头,并收起短剑,然后递出了羊皮纸契约书。 罗利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近段飞宏,并收下了契约书过目。 契约书上写的内容,果然与段飞宏刚才的宣言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改以一本正经的文章来表现罢了。 在契约书的内容当中,罗利最关心的地方是段飞宏应该偿还的欠款金额。 莉莉薇究竟说了多少金额呢? 看段飞宏能够如此自信满满地宣言,或许是相当便宜的金额。 跟着,罗利在一行文字中找到了这个金额。 罗利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一千枚银币? 罗利确实感受到一股安心感在心中蔓延开来。 “您确定这份契约书上的记录内容无误吧?” 罗利再次从头看了一遍契约书内容,也确认了其中没有容易被曲解的陷阱记录。 当然了,罗利也试着在当中找找看,有没有不是陷阱而是他自身能够利用的记录。 然而,契约书上一本正经的文章,正是为了不留给罗利这样的机会,也是预防被扯后腿的对策。 看见段飞宏点点头,罗利也只能够跟着点头。 “我明白了。”罗利话音刚落,便把契约书交给了段飞宏,并以眼神示意。 段飞宏再次将手中的短剑剑柄递向罗利。 罗利把手伸向剑柄,契约也在此刻正式成立。 所有在场的商人都是这份契约的证人。 而更重要的,是这把短剑是以公会的圣人梅双尘之名立誓。 商人们一齐扬声,并举杯互碰,擅自为这场余兴节目下定论。 在一片喧嚣之中,两位当事人安静地注视着彼此,然后把契约书与短剑交给一副疲惫模样的莱恩公会负责人保管。 “这份契约的履行期限是奉天祭祀最终日,也就是明天的日落时刻。您没意见吧?” 罗利点头,回应段飞宏的询问,并故意说了句:“请以现金支付一千枚银币,绝不接受杀价或分期付款。” 就算段飞宏是个拥有运送三辆马车鲜鱼的鱼商,也不可能拥有轻轻松松就拿出一千枚银币的财力。 如果他是财力如此雄厚的商人,罗利早该有所耳闻。 当然,如果是金额达一千枚银币的采买,相信段飞宏就有办法轻松做到。 不过,如果把话说得难听一点,段飞宏这样的行为等于是用一千枚银币买下莉莉薇。 只要罗利没有卖掉莉莉薇的打算,这一千枚银币就只会是从段飞宏的荷包直接跑进罗利的荷包里罢了。 如果段飞宏当真这么做了,他一定会苦于没有资金采买明天的鲜鱼。 就算莉莉薇当真接受了段飞宏的求婚,想必迎接两人的也会是严苛的生活和生意。 虽然会有很多的诗人说,金钱买不到爱,但反之也是真理。 “那么,罗利先生,我们明天同样约在这里相见吧。” 即便如此,段飞宏依然是一脸兴奋难消的表情,他昂首阔步地从大厅走出了莱恩公会,没有人叫住他。 所有人的视线,而后一齐聚焦在罗利的身上。 如果这时不表示些什么,大家会认为他是上了段飞宏的当,毫无价值可言的行脚商人。 罗利立起衣领,自信满满地说:“我想,如果只是代偿债务的区区小忙,想必我的伙伴不会屈服于他吧。” 四周响起一阵欢呼,仿佛在说“说的好”似的。 而“罗利两倍、段飞宏四倍!有谁要下注啊?”的喊叫声,也而后响遍了整间莱恩公会。 自告奋勇当庄家的人,是罗利也熟识的盐商。 他一发现罗利看向自己,便对着罗利咧嘴一笑。 罗利的倍率会设定得比较低,也就代表在场的商人们判断局势对段飞宏比较不利。 当罗利看到一千枚银币的记录时,在他心中蔓延开来的安心感,并非基于他满怀期望的观测。 而是以常识来看,段飞宏提出的契约显然是个有勇无谋的举动。 一个接一个不停下注的商人们,也多是投注给罗利。 被投注的金额越高,罗利的信心也就随之越强! 虽然,罗利听到段飞宏宣言要向莉莉薇求婚时,差点没吓破了胆。 但是,段飞宏实现宣言的可能性可以说是相当的低。 照目前来看,段飞宏已经处于劣势。 但还有最后一道关卡,能让罗利感到更加放心。 也就是只要莉莉薇没有点头答应,段飞宏与莉莉薇就不可能结得了婚。 对于这点,罗利有绝对的信心! 段飞宏不可能得知莉莉薇与罗利正一起寻找着北方的故乡。 罗利曾向莉莉薇说过,对商人而言,情报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没有得到情报,就像被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 现在的段飞宏就是典型的欠缺情报。 只要他一个疏忽,就算跑遍全城,拼命筹足一千枚银币帮莉莉薇还清了债务,莉莉薇仍然有可能与罗利一同前往北方。 罗利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为自己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造成骚动一事向莱恩公会的负责人致歉。 最后,便立刻离开。 商人们下完注后,一定会把注意力转移到罗利的身上,罗利觉得在那之前,离开才是上策! 因为他可不想自己成了酒席的助兴话题。 罗利在众多商人之中推挤,好不容易走出莱恩公会。 而后就发现了莱恩公会的外面,站了个他认识的人。 那人是介绍编年史作家狄仁芳给罗利认识的尹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莉莉薇的态度 “您还真是碰上了个大麻烦。” 看见罗利以苦笑回应,尹凯也一副同情的模样笑笑。 便立刻说了句“不过”,并继续说:“我认为段飞宏先生是想到调度资金的方法,才会提出契约。” 听到尹凯令人意外的发言,罗利脸上的苦笑随之消失。 “不会吧?” “当然,那方法好像不算正派就是了。” 罗利认为总不可能是像他在蓝海城采用的那种方法吧。 在聊情镇没有会被克扣高额关税的商品。 如果不会被克扣,当然没有走私的意义。 “我想不用多久的时间,消息就会传到大家的耳中,所以,我就不详细说明了。如果我太袒护罗利先生,鼓足勇气在莱恩公会里大胆宣言的段飞宏先生就太可怜了。我只是想早点把这件事情告诉罗利先生而已。” “为什么呢?” 尹凯露出少年般的笑容:“因为不管理由为何,能够拥有结伴同行的伙伴,都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如果这个伙伴被抢走了,这对行脚商人来说,未免也太残酷了!” 尹凯面带笑容,他的模样让人感受的到,那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您应该早点回到旅馆,赶紧拟定对策比较好吧。” 在罗利眼中,尹凯就像愿意以有利条件与罗利商业洽谈大笔生意的交易对象一样。 罗利向他敬了个礼后,便往旅馆方向走去。 段飞宏已经想到调度资金的方法了。 虽然罗利错估了这件事,但罗利与莉莉薇的身上,仍然有尹凯不知情的事情。 罗利一边走在因为奉天祭祀而被限制通行的大街上,一边在心中来回思考了好几次。 他得到的结论是——莉莉薇不可能倒向于段飞宏! 罗利把事情的整件经过,统统都告诉了留在旅馆的莉莉薇。 莉莉薇却是很意外的冷淡。 当莉莉薇听到马尔斯派来的小伙子传话时,固然表现得惊讶,但到现在,她似乎觉得梳理尾巴比较重要。 盘腿而坐的莉莉薇,直接把尾巴放在腿上梳理着。 “所以,你这家伙接受那份契约了吗?” “嗯。” “是么……” 莉莉薇一副冷淡的模样说道,紧跟着,她立刻把视线移向尾巴。 看着莉莉薇不太感兴趣的模样,罗利下意识地怜悯起段飞宏。 罗利望向木窗外,在心里暗自说“压根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时莉莉薇忽然出声说:“你这家伙啊。” “什么事?” “万一那位天真的少爷,确实付了一千枚银币,你这家伙会怎么做?” 罗利觉得,如果这时回答“什么怎么做?”莉莉薇肯定会露出觉得无趣的表情。 想必莉莉薇是想知道当罗利被这么询问时,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什么想法。 罗利假装稍做了思考后,故意挑了个不是最佳答案的答案回答说:“结清所有你花掉的钱之后,我会把剩下的钱给你。” 莉莉薇头上的耳朵缓缓动着,她的眼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 “不准考验本大人。” “每次都是我被考验就太不公平了吧。” “哼!” 莉莉薇一副很无趣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便把视线拉回手边的尾巴。 罗利故意不说出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想法。 而且,罗利是为了试探莉莉薇会不会察觉到他是故意不说的。 “万一段飞宏完成了契约,我也会遵守契约。” “哦?” 虽然莉莉薇没有抬起脸,但罗利当然知道,莉莉薇压根没看着尾巴。 “当然,你本来就是自由之身,你可以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你这家伙相当有自信呐?”莉莉薇改变盘着腿的姿势,让双脚踏在地面。 她的姿势有些像每次打算扑向罗利前的准备动作,这使得罗利显得有些畏缩,但仍立刻充满信心地回答说:“我不是有自信,我只是信任你而已。” 一件事情可以有好几种说法,虽然到头来,都是说出相同的事态,但罗利觉得,这种说法显得更有男子气概。 莉莉薇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反应快的她,似乎察觉到罗利的想法。 她开心地笑笑后,快速地从床上站起来说:“真是的,你这家伙惊慌失措时的样子还比较可爱呐。” “连我都深刻感受到自己成长了不少。” “哼。你这家伙以为只要表现得稳重,就算是大人了吗?” “不是吗?” “面对一场赌局,先确认自己能否获胜,等到笃定局势对自己有利后,才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纯粹是有点小聪明的表现罢了,压根不是大人的表现。” 听到高龄数百岁的万狼公主发表着高论,罗利的脸上,下意识地露出像是听到有人在推销诡异商品的怀疑表情。 “好比说呐,当段飞宏提出契约时,拒绝签约也是很了不起的表现,不是嘛?” 罗利还来不及说“没那回事”,莉莉薇已经抢先继续说:“反正你这家伙一定是先观察周遭的反应,然后再判断自己会不会丢脸,是嘛?” “唔……” “不妨想一下假设立场互换时的情况。也就是说,本大人会这么说……” 莉莉薇先咳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按住胸口说:“本大人怎么都不可能接受那份契约,本大人想要永远和罗利在一起。就算是负债,那也是连着本大人和罗利的羁绊之一。尽管本大人和罗利之间有再多羁绊相连,只要少了其中之一,都让本大人无法承受……既然这样,就算在此受到耻辱,本大人也不会接受契约……就像这样,如何?” 这仿佛是歌剧里的情节。 莉莉薇的表情是如此认真,她说的话重重地打动了罗利的内心深处。 “本大人如果听到有人对本大人这么说,一定会开心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罗利知道莉莉薇当然是在开玩笑,但又觉得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不过,罗利可不愿意这么直率地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罗利就成了为顾及体面,而接受契约的没骨气男人。 而且,如果在众人面前如此坦率地宣言,就算当场没被取笑,事后也会带来困扰。 “或许这样确实很有男子气概。可是,这算不算是大人的表现又是另一回事吧?” 莉莉薇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让视线在空中飘移了一下后,轻轻点头说:“的确,虽然这是好雄性的表现,但却是年轻人不顾后果的冲动表现呐。听到这样的表白或许会觉得开心,不过,恐怕会打饱嗝儿嘛。” “我说的对吧?” “嗯。这么一想,或许好雄性的表现和好大人的表现互不相容。好雄性显得孩子气,而好大人显得窝囊。” 如果顽固的士兵听了莉莉薇如此瞧不起男人的发言,恐怕会怒而拔剑相向吧。 看着莉莉薇对自己露出带有嘲弄意味的笑容,罗利当然没放弃反击:“那么,既是好女人,又是好大人的万狼公主莉莉薇,如果收到段飞宏的契约,会怎么应付呢?” 莉莉薇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双手依旧交叉在胸前的她,当场回答:“当然是笑着接受契约。” 罗利听了哑口无言,而莉莉薇的笑容紧追着他不放。 看莉莉薇浅浅一笑,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接受段飞宏契约的轻松模样,罗利想象得出她是多么地从容不迫,是多么地有深度。 然而,罗利并没有像莉莉薇一样的想法。 这让罗利再次体会了站在他面前的到底还是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 “当然了,签完约回到旅馆后呐,本大人会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地走近你这家伙的身边……” 莉莉薇一步一步地把罗利逼退到窗边后,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跟着轻轻伸向罗利说:“然后低下头来。” 莉莉薇垂下尾巴和耳朵,甚至连肩膀也虚脱无力的模样,显得十分虚幻。 如果这是莉莉薇设下的陷阱,一定无法识破。 下一秒,传来了莉莉薇的窃笑声,这让罗利感到无限恐惧。 “不过,你这家伙算是个好商人。想必你这家伙是判断这是一场有胜算的赌局,所以才签了约嘛!但是,你这家伙肯定会暗地里采取各种行动,做好万全准备。” 莉莉薇抬起垂下的头,一边看似愉快地甩动耳朵和尾巴,一边旋转身子半圈,让身体紧贴罗利的侧身。 罗利当然立刻明白了莉莉薇的意思。 “你是要我带你去看奉天祭祀吧?” “商人为了契约,会不惜贿赂嘛?” 罗利与段飞宏的契约,跟莉莉薇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即便如此,段飞宏的求婚能否成功,却是这场骚动的终点。 如果要用毫不修饰的言语形容这状况,那就是罗利能否全数赚得一千枚银币,全得看莉莉薇的心情好坏。 以罗利的立场来说,怎能够不贿赂拥有裁判权的莉莉薇呢? “不管怎样,我都得动身收集有关段飞宏的情报,就顺便带你去吧。” “应该是带本大人去,然后顺便收集情报嘛?” “好啦。” 腰部被莉莉薇揍了一拳的罗利,一边笑了笑,一边叹了口气回答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角度分析 首先,应该调查段飞宏的财产。 照推测,段飞宏不可能一次拿得出一千枚银币,而尹凯也说段飞宏为了筹钱,甚至用了不太正派的方法,所以这应该是事实。 可是,万一段飞宏当真筹足了钱,那可就伤脑筋了。 于是,罗利便决定到马尔斯的摊贩拜托他帮忙调查。 因为马尔斯的摊贩,在祭祀期间仍然照常营业,所以没机会亲眼目睹那场骚动的马尔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在只有流言不断传开,大多数的商人都没见过莉莉薇庐山真面目的状况下,带着莉莉薇来到马尔斯的摊贩果然相当有效。 如果能够坐在第一排座位,观赏整场骚动的发展,这一点忙压根是小事一桩。 “而且,在城里四处奔跑的人又不是我。” 虽然跑腿的小伙子令人同情,但这是每个人必须走过的路,令罗利感到心情实在复杂。 “不过,你带着传言中的美女到处乱晃,这样好吗?” “她自己说想要看奉天祭祀。而且,如果把她关在旅馆房间里,那我不就真成了用债务绑住她的人了?” “虽然罗利先生是这么表示,但事情的真相如何呢?” 马尔斯一边笑笑,一边对着莉莉薇问道。 莉莉薇这天,打扮成平时的城市少女模样,并且围上了段飞宏赠送的狐狸皮草围巾。 她一副明白马尔斯想法的模样,用双手按住胸口回答说:“哪有什么真不真相的,本大人本来就是被莫大的负债枷锁绑住了。这个令人看不见未来的枷锁,沉重得让本大人想逃跑都跑不了……如果您愿意帮本大人取下枷锁,就是被面粉弄得灰头土脸,本大人也乐意。” 马尔斯听了,瞬间大笑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难怪段飞宏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底下。照这情形看来,被绑住的人肯定是罗利吧。” 罗利没反击地别开了脸。他知道在马尔斯与莉莉薇的双面夹攻下,自己压根没有胜算。 不过,或许是罗利平时为人和善,他的救世主正好在此时出现。 小伙子穿过拥挤的人潮,跑了回来。 “我调查到了!” “哦,辛苦啦。调查结果怎样?” 小伙子一边向马尔斯报告,一边也不忘向罗利与莉莉薇打招呼。 他这时一定不是想听到马尔斯或罗利慰劳他,而是想看见莉莉薇的笑容。 明白小伙子这般心态的莉莉薇,把头一倾,朝小伙子露出比平常更显高雅的微笑。 她如此罪恶深重的举动,害得小伙子面红耳赤。 “结果到底怎样?”看着马尔斯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小伙子慌张地准备回答。 拥有像马尔斯这样的主人,小伙子长久以来肯定老是被捉弄吧。 “啊,是的。那个,纳税账簿上的克扣金额是两百通世币。” “两百通世币啊。也就是……八百枚左右的银币,这金额应该是城镇参事会掌握到的段飞宏现有财产。” 除了少数人例外,只要是拥有某程度财产的城镇商人都必须纳税。 所有纳税金额,都会被记录在纳税账簿上,有生意往来的商人都可以阅览纳税账簿。 马尔斯是透过友人帮忙,拜托与段飞宏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调查段飞宏的纳税金额。 不过,城镇商人不可能向城镇参事会提出正确的财产申报,所以段飞宏一定多少有未公开的财产。 况且,商人的大部分财产,都是以应收债权的形式存在。 但是,即便段飞宏还有其他财产,凭他也不可能一次拿得出一千枚银币买下莉莉薇。 这么一来,如果说段飞宏确实有达成契约的打算,他可能采取的就只有借钱或赌博等短时间筹足巨额的方法。 “聊情镇的赌场在哪里?” “不是说聊情镇没有官方,就可以放任赌博行为。这里顶多会玩玩扑克牌、骰子、追兔子而已。赌金也有上限规定,不可能靠赌博筹钱的。” 只听到简短问句,就能够立刻说出确切的答案,可见马尔斯自身也针对段飞宏的筹钱方法做了思考分析。 不管怎么说,段飞宏的举动等于是准备用一千枚银币买下无法变换金钱的商品,没有一个商人会不想了解段飞宏的资金来源。 罗利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一边思考接下来要拜托马尔斯做什么调查时,马尔斯忽然开口:“对了,说到赌博,听说除了你和段飞宏的契约会如何进展的赌注之外,还有契约完成后的赌注呢。” “完成后?” “嗯。也就是假设契约是由段飞宏获胜,在那之后的胜负会如何的赌注。” 马尔斯露出挑衅笑容,而罗利的表情则变得苦涩。 成为胜负关键的莉莉薇本人,似乎对堆放在摊贩里面的麦束和面粉感到兴趣。 她一边让小伙子勤快地为她带路,一边四处参观。 马尔斯说的话,似乎也传进了莉莉薇的耳中,她看向罗利的方向。 “虽然目前是你占上风,但是倍率是一比二。战况很接近呢。” “我应该要求庄家分点钱给我的。” “哈哈哈。那,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 马尔斯会这么询问,当然是企图打听出对赌注有利的情报好让自己赢钱,同时也是他的本性就喜欢凑热闹。 罗利没怎么理睬马尔斯的询问,他只是耸了耸肩。 然而,不知何时已走近罗利身边的莉莉薇,回答了这个问题:“在世上,有很多问题即使早有了答案,也无法轻易回答。好比说面粉的混合比例呐。” “唔——” 马尔斯急忙看向小伙子,小伙子拼命地摇头,仿佛在说他什么都没说似的。 莉莉薇所说的面粉混合比例,指的是面粉纯度。 小麦商人为了增加面粉的量,经常会在小麦磨成的面粉里掺杂一些成本较低廉的面粉。 如果只是掺杂极其少量的不同面粉,即使是每天接触面粉的小麦商人也无法辨别。 不过,对寄宿在小麦里的莉莉薇来说,想必是一目了然吧。 莉莉薇不怀好意地笑笑后,继续说:“您想问看看本大人的债务如果被还清了,本大人会怎么做吗?” 莉莉薇使出她的看家本领,那就是——不带半丝笑意的满面笑容。 马尔斯和小伙子一样用力地摇着头,并且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罗利。 “可是这么一来,也只能够直接监视对方的行动喽。” “真阴险哇!” 莉莉薇一针见血的意见在罗利的胸口扎了一下。 “真希望你用这是一场水面下的竞赛来形容。反正对方一定也派了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然而,重新振作起来的马尔斯却唱反调地说:“不,我不这么认为。你看段飞宏,他虽然外表柔弱,但毕竟他只身离家出走来到这个边疆城镇,然后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今天的成就。而且,他还那么年轻,很多事情他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他不但不重视像我们城镇商人这样的横向关系,他甚至会蔑视像刚刚说到的阴险行为。他只相信自己辨别鱼好坏的能力、推销口才,还有神明的庇佑。” 罗利暗自说:“简直就像士兵嘛。”想到段飞宏靠着这样的作风能够站上如今的地位,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羡慕。 “就是因为这样,段飞宏才会迷恋上忽然来到城里的魅力少女吧?毕竟城里的女子之间,存在着比城镇商人更强的横向关系。她们老是在意周遭的批评,彼此互相监视,只要有人显得特别突出,她们就会全体展开攻击。我想,她们也是段飞宏蔑视的对象吧。当然了,和魏岚结婚后,我就明白了不是城里的女子都是那样子的。” 就行脚商人来说,罗利非常能够理解马尔斯的说明。 站在外来者的角度来看,聊情镇的女子们确实是如此。 罗利看了走近他身边的莉莉薇一眼。 他觉得在那样的状况下,如果遇上莉莉薇般的少女,或许看了一眼就会为之倾倒吧。 而且,一般人会认为莉莉薇是个普通少女,想必就会更容易爱上她吧。 “不过,就算段飞宏先生是那样的人,我还是可以大方利用商人的横向关系。如果是士兵之间的竞赛,阴险的行为或许会被责难;但如果是商人之间的竞赛,可就不接受向人诉苦抱怨这种事了。” “嗯,这点我也赞成!” 马尔斯话音刚落,便看向莉莉薇。 罗利也再次看向莉莉薇,而莉莉薇一副早就等着罗利看向她的模样,用双手捧着脸颊,然后娇羞地开口说:“真希望有人偶尔会光明正大地从正面攻击本大人呐。” 罗利觉得,马尔斯一定也领悟到想要打败莉莉薇是不可能的事了吧? 呵呵……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奉天祭祀狂欢 后来,罗利决定,拜托马尔斯利用他的门路收集段飞宏的情报。 在拜托马尔斯时,罗利也不忘,向马尔斯补充说明了,尹凯表示段飞宏似乎已想到调度资金方法的消息。 虽然罗利信任莉莉薇,但如果因为信任,就耍赖地什么都不做,他不敢想象莉莉薇会做出什么举动来扯他的后腿。 再说了,对于收集段飞宏的情报一事,罗利另有盘算地想着,或许能够搭段飞宏的便车从而大捞一笔。 因为罗利与莉莉薇,一直在马尔斯的摊贩前停留只会打扰马尔斯做生意,所以,委托完马尔斯收集情报后,两人便离开了摊贩。 聊情镇的街上,似乎越来越有活力,即使走出市场来到广场上,仍然看得到与市场一样拥挤的人潮。 时间已接近午时,沿路上,吸引人的摊贩,无不大排着长龙。 当然,莉莉薇不会因为这样就死心,她紧握着从罗利手中抢来的货币,在吸引她的摊贩前面排队。 罗利在远处望着莉莉薇排队,下意识地觉得,中午时刻的钟声该快响起了。 这时,忽然传来了显得迟钝且低沉的声音。 “号角?” 说到号角,就会联想到牧羊人。 这让罗利记起了在蓝海城一起铤而走险的韩昭月。 但他觉得,如果被直觉敏锐的莉莉薇,识破自己在想她的话,那就麻烦了。 罗利一边把韩昭月的身影赶出脑海,一边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顺利买到目标商品——炸面团的莉莉薇,此时,也已经走了回来。 “你这家伙刚刚有没有听到像牧羊人发出的声音?” “有。你都这么认为了,那果然是号角声没错!” “这里到处都是食物的味道,本大人压根闻不出来附近有没有羊群。” “市场里应该有很多羊吧?可是,总不会在城里吹号角啊?” “嗯!毕竟牧羊少女,又不在这里呐。” 罗利早料到莉莉薇会这么说,因此他并没显得太动摇。 “唔,你这家伙如果一点都不动摇,那不就变成像是本大人想要试探你这家伙的心似的。” “那我真是喜不自胜呢,高兴得令人害怕哇!” 莉莉薇一脸开心地咬下炸面团,发出酥脆的声音。 罗利一边微笑,一边把视线再次移向四周。 他发现,人群都往相同方向移动。 人们正在朝着市中心的位置前进! 刚才的号角声,应该就是奉天祭祀开始的信号。 “祭祀八成已经开始了,要去看吗?” “老是吃东西也很无趣。” 罗利苦笑着踏出步伐后,莉莉薇而后跟上脚步并伸手握住了罗利的手。 两人随着人群移动,沿着市场旁朝北边走去。 不久后,人们的欢呼声,夹杂着笛声和鼓声传了过来。 前方能看到一些打扮得像莉莉薇般的城市少女;或是一些从职场偷跑出来,正满脸黑的工匠学徒;还有衣服上别了三根羽毛的算命道士;以及,轻便装扮的士兵和佣兵,真可说是聚集了五花八门职业的人群。 以欢呼声传来的方向来说,位置应该是在把聊情镇分成东西南北四向的两条大街交叉处。 然而,因为人群聚集的缘故,压根看不见交叉路口。 虽然,莉莉薇试着拉长脖子,想看祭祀状况。 但就连罗利都看不见,那么,比他娇小许多的莉莉薇又怎么可能看得着? 罗利忽然想到一件事! 于是,他拉起莉莉薇的手,从大街上转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有别于鼎沸不绝的大街,一进到小巷子里,四周立刻静谧下来。 在这里,能看到用破布包住身体的乞丐,一副自己与大街热闹气氛无缘的表情,在呼呼大睡。 或是工匠们为了准备摊贩的贩卖商品,在开放的作业场地,正忙碌地工作。 莉莉薇似乎立刻察觉到罗利打算带她到何处,她安静地跟随着罗利。 如果祭祀是在大街上举行,从罗利两人投宿的旅馆,一定能够清楚看到奉天祭祀的盛况! 两人以轻快的脚步在行人稀少的小巷子里走着,然后从后门进到旅馆,爬上二楼。 走上二楼后,就发现有人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点子,并打算利用这个点子做生意。 几间面向大街的房门敞开着,狡猾的旅馆老板,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闲来无事地把弄着货币。 “就这点来说,应该感谢段飞宏的。” 进到房间,一打开木窗,罗利瞬间便发现窗户边是观赏祭祀的头等位置。 只要悄悄探出头,通往东西向和南北向的两条大街交叉路口,都是一览无遗! 而且,就算只是很正常地从屋内看向窗外,也足以眺望整个祭祀状况。 在交叉路口,演奏着笛子和鼓的人们,都从头部套上黑色长袍裹住全身。 这身装扮看起来诡异无比,甚至让人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在这些黑衣人的后方,有装扮十分不可思议的人们,步行跟随着他们。 有的装扮,是好几个人藏在使用多人份布料缝合成的一件巨大衣服底下,头上还举着人脸面具。 有的装扮,是从头部套上长袍扮演着巨人,想必长袍底下是一人坐在另一人的肩上。 其中,有的巨人拿着用木棍组成的大型长剑,有的巨人拿着高过自己身高的大型弓箭。 每当这些巨人挥舞巨型长剑或弓箭时,观众便会随之发出欢呼声。 不过,就在罗利觉得“表演也不过如此而已”时,听到一阵群众的齐声高呼,跟着传来了不同的乐器声。 莉莉薇也轻轻叫了一声,罗利怕挡住莉莉薇的视线,而后把头探出窗外。 旅馆的位置,是在交叉路口的东南边,而交叉路口的东边,似乎出现了装扮奇特的游行队伍。 虽然这支游行队伍同样是由黑衣人在前头带路,但是步行跟随在后方的人们,装扮与交叉路口的人们显然不同。 有的人满脸涂得乌黑,头上戴着两根牛角。 有的人背着羽毛。 其中也有很多人披着动物的皮革。 就算是莉莉薇露出耳朵和尾巴混入游行队伍中,相信也不会被人们发现吧? 这支游行队伍经过之后,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不对,这道欢呼声不同于平常的欢呼,倒不如用惊叫形容,才更贴切这种声响。 同时,也出现了远远超出人类身高的麦草玩偶。 麦草玩偶有四只脚,外形有些像狗,麦草玩偶的大小比莉莉薇的本体模样更高大! 它被架在木头组成的支撑架上,由十名左右的男子扛着支撑架前进。 罗利差点儿想要与莉莉薇搭话闲聊,但他发现莉莉薇正专心一意地注视着祭祀进行,也就没出声了。 模样长得像动物或是模仿动物外形的玩偶,一个接一个地排着游行队伍来到眼前,并在成为广场的交叉路口徘徊逗留。 不久后,在队伍前头带路的黑衣人们,看了看竖立在四处的路标。 用手指向各个方向,然后四处走动着。 看着黑衣人的举动,罗利猜测:这祭祀,并非只是个单纯的化妆游行,而是存在着故事性。 只可惜,罗利对这方面并不了解。 就在罗利想着,祭祀结束后再找机会问问马尔斯时,他发现又有不同游行队伍从南北向大街的北侧走来。 这次的队伍,是由正常人组成的队伍。 其中,有人身穿破衣,有人打扮成贵族模样,也有人打扮成士兵模样,但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人人的手上都拿着汤匙。 就在罗利觉得不可思议,想着为什么大家要手拿汤匙时,三支游行队伍在交叉路口正中央碰在一块。 游行者的口中,高喊着罗利不曾听过的语言。 一旁的观众,发出微弱的惊叫声,并带着紧张感聆听游行者的对话,就连罗利也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就在罗利想着接下来会如何进展时,黑衣人们同时指了相同方向。 他们指着交叉路口的西南方,所有人的视线也同时移过去。 罗利往西南方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有好几辆载着大桶子的手推车停在那里! 围绕在手推车四周的人们,做出了夸张的大笑模样之后,便立刻推着手推车来到交叉路口。 黑衣人们齐奏起手中的乐器,装扮奇特的人们或是拉着动物玩偶的人们,随之齐声歌唱。 负责打开桶盖的人们,用勺子舀起桶中液体,开始洒向四方。 而泼洒的动作,就仿佛暗号似的,在远方观看的群众,也走进了交叉路口,并各自随意跳起舞来。 跳舞的人们聚集的范围越来越大,有几名装扮奇特的人跑出了交叉路口,他们一边沿着大街前进,一边跳舞。 大街上的行人受到这些人的影响,也纷纷跳起舞来,整条街道转眼间摇身一变成了大型舞池。 刚才组成游行队伍的人们,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搭着肩跳起圆圈舞。 祭祀一旦到了这般局面,任谁也阻止不了。 今天大家一定会就这样唱歌跳舞,一路吵闹到天亮。 从现场的气氛,罗利看得出,这场祭祀大骚动开始的暗号已经告一段落。 莉莉薇收回几乎整个探出窗外的身子,一看向罗利,便立刻说:“咱们也下去跳舞嘛。” 说到罗利有生以来的跳舞次数,只需用五根手指头就能够轻松数出。 那是因为,罗利一直避免让自己参加这类祭祀。 而且,他觉得,就算独自一人跳舞,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想到这里,罗利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 但他看见莉莉薇伸出的手,便改变了心意。 反正周遭尽是一些醉鬼,跳不好也无所谓吧。 况且,莉莉薇伸出的小手比千金更可贵。 “好!”罗利拉起莉莉薇的手,定下决心说道。 而莉莉薇似乎察觉到罗利的决心,她笑着说:“你这家伙只要注意,别踩到本大人的脚就行了。” “呃……我会努力。” 于是,两人就这么牵手走出旅馆,奔向大骚动之中。 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如此疯狂过了。 也不曾如此尽情跳舞、欢笑、痛快地喝酒。 或许,这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沉醉在欢乐时光的余韵当中。 因为在欢乐时光过后,总会有胜过欢乐气氛的寂寞感涌上。 然而,一边搀扶因为喝太多酒狂欢而站不稳脚的莉莉薇肩膀,一边走上旅馆阶梯的此刻。 尽管胸口的热度已降温许多,却留下了恰如其分的欢欣之情。让罗利觉得只要莉莉薇在身边,愉快气氛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回到房间后,忘了关上的木窗外,依旧传来了街上的喧嚣声。 夜晚才刚刚降临,想必无法从中午就加入骚动的工匠或商人们将开始疯狂欢乐一番吧。 而且,祭祀似乎进入了新的局面。 在回到旅馆的途中,回头看了一下交叉路口的方向,发现人们匆忙地穿梭走动着。 莉莉薇如果还有体力,一定会吵着要看。 很可惜,她现在却是这副德行。 让莉莉薇睡在床上,并延续昨天的工作。 收拾好莉莉薇的衣物后,罗利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并非不开心的叹气,而是看莉莉薇脸颊泛红,毫无防备地躺着时,随着笑意一起涌现的叹息。 这么说,或许会对段飞宏过意不去,但罗利对于与他签下的契约,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恐惧之情了。 别说是恐惧了,在回到旅馆之前,他压根儿就忘了签下契约这回事。 回到旅馆时,旅馆老板说有人留言。 留言的是马尔斯,而留言的内容是——“已得知段飞宏的赚钱方法,火速来店”。 尽管听到火速来店,最先浮现脑海的想法却是“明天再去就好了”。 这是罗利平时绝不可能有的想法,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原来契约一事在他心中的优先顺序低得吓人。 比起留言,更令人在意的是与留言一起收到的信件。 那是蜡封过的信件,寄件人的地方,用漂亮的字迹写着狄仁芳。 旅馆老板说信件是由一个体格像棺材一样壮硕的男子送来,那人一定是尹凯。 罗利当时拜托了狄仁芳,要她如果想起任何有关雪龙城的事别忘了通知,所以信件内容有可能是有关雪龙城的事。 虽然自己的脑中,闪过拆开信件瞧瞧的念头,但一想到坐下来阅读信件,很可能会更懒得出门去找马尔斯。 所以,罗利就决定不拆信了。 把拿出来的信件,再次收回外套内侧后,关上传来喧嚣声的木窗,准备离开房间。 伸手准备开门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视线投来。 回头一看,当然不可能有别人。 一脸睡意的莉莉薇,正试着张开眼睑看向这里。 “我出去一下。” “呵呵……胸口藏着有雌性味道的信出门吗?” 莉莉薇似乎不是因为强忍着睡意,才显得不开心。 “她是个大美人呢,你会在意啊?” “废话啊!你……大笨蛋。” “她是个编年史作家,你知道这种职业吗?她是提供雪龙城情报给我们的人,十分熟悉北方古老传说或神话。虽然我还没看信,不过昨天光是和她说话,就已经得到很有用的情报了,还听到有关你的故事呢。” 莉莉薇像猫咪在洗脸一样揉了揉眼睛后,缓缓坐起身子说:“故事?本大人的?” “在一个叫做竹林城的城镇有留下你的传说。麦穗之神莉莉薇,这指的是你吧?” “嗯。不过,有用的情报是指什么?” 毕竟是听到有关故乡的话题,莉莉薇似乎已经清醒了。 “在竹林城的传说里面,有提到你从哪个方向来。” “是……”莉莉薇瞪大了眼睛,身体变得僵硬,她的情绪慢了一步才显现在脸上:“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据说你是从竹林城东边的森林前来。在玉龙府的西南方,然后再碰上竹林城东边的森林,就是雪龙城的所在位置。” 听到这个出乎预期的消息,莉莉薇把手中握紧的棉被拉近自己,低头不语。 莉莉薇的狼耳朵仿佛每一根毛发都塞满了喜悦情感似的,不停微微颤动着。 眼前的莉莉薇,就像个迷路的少女,在度过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找到熟悉道路,而显露出无比安心的表情。 莉莉薇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再用力地吐气。 她之所以没有当场哭出来,应当是她身为万狼公主的骄傲所致。 “别哭,要乖哦。” “你……大笨蛋。” 莉莉薇之所以会稍微嘟起嘴巴,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老实说,光知道在玉龙府的西南方,范围实在太大了。这么一来,范围就可以缩小许多。虽然我还没拆信来看,不过,八成是补充情报吧。照这情形看来,或许能够比想象中更容易找到目的地。” 莉莉薇点点头后,稍微别开了视线,她抱住棉被像在偷窥似地再次看向罗利。 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里,夹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光芒。 显得不安的尾巴只有前端摇摆着,这般模样的莉莉薇,就像柔弱少女一样,让人看了下意识地苦笑。 不过,罗利要是没能够明白莉莉薇的眼神在诉说些什么,他就是当场被莉莉薇咬断喉咙,也是罪有应得。 罗利咳了一下,立刻回答说:“只要花个半年时间,应该就能找到了。” 罗利清楚地感觉到,莉莉薇变得有如石像般僵硬的身体里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 莉莉薇说了句“嗯”后,一脸开心地点点头。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寄这封信的人就像传递福音的鸽子一样。你自己把事情给想歪了,好好反省一下。” 虽然莉莉薇不悦地嘟起嘴巴,但是罗利当然明白,她是故意这么做。 “那,我去一下马尔斯那里。” “胸口藏着有雌性味道的信?” 听到莉莉薇说出同样的话,罗利不由得笑了出来。 罗利觉得,莉莉薇的意思应该是“把信留下”吧。 尽管莉莉薇不识字,她仍然希望罗利留下信件。 而如此慌张的表现让莉莉薇觉得难为情,所以她才会无法直接说出口。 瞧见莉莉薇难得完全显露出来的心境,罗利一边觉得有趣,一边把信件交给了莉莉薇。 “你这家伙刚才说寄件人是个美人,是嘛?” “是个散发出成熟韵味的美人。” 巧妙地扬起一边的眉毛,并收下信件的莉莉薇,眯起眼睛瞪着罗利看。 “你是成熟过了头,变得太狡诈了。” 莉莉薇听了,露出尖牙笑笑。 “那,马尔斯好像调查到了段飞宏调度一千枚银币的方法。我去听听他怎么说。” “是么?你这家伙就尽最大努力好好思考对策嘛,免得本大人给人买走了。” 一路的互动下来后,罗利当然不会把莉莉薇的话当真。 他悄悄耸了耸肩,做出回应说:“你想看信就拆开来看吧。只不过,得先认得字就是了。” 莉莉薇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就这么拿着信件在床上躺了下来,跟着一副像在说“快去吧”的模样,摇了摇尾巴。 那模样,简直就像叼着骨头回到自己地盘的狗儿一样。 罗利当然不敢说出这样的想法。 他没出声地笑笑,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时,罗利再看了莉莉薇一眼。 莉莉薇再次摇了摇尾巴,仿佛她早看透罗利会这么做似的。 看着莉莉薇的举动,罗利下意识地轻笑了一下。 他缓缓关上房门,深怕太大声会吵到莉莉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无家可归了 罗利原本犹豫着是否应该直接前往马尔斯的家庭,但他想或许马尔斯仍在市场里,所以决定先到摊贩找他。 果然不出他所料,马尔斯在市场里! 散落在市场四处的摊贩里,能看到人们在月光下饮酒作乐。 负责看守商品的夜警当中,也有不少人受不了诱惑地喝起酒来。 “真是的,请人家帮忙,自己却这么悠哉啊,罗利。” “抱歉。” “不过,其实祭祀期间还挺闲的,所以无所谓啦。” “是这样啊?” “嗯。大家都不想在祭祀中带着货物四处走动吧?尤其是像小麦这样占空间的商品,都是在祭祀开始前卖出,祭祀结束时再采买。不过,后夜祭不算就是了。” 罗利曾听说过后夜祭。 它是要在为期两天的本祭祀结束后才能举行,这个比大市集举办期间更长的后夜祭,纯粹只是场酒宴! 不过,罗利当然了解人们为了疯狂欢乐,畅快喝酒,忍不住想要拿祭祀当借口的心理。 “而且,托了帮你收集情报的福,其实我已经赚了一些。所以,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笑着说话的马尔斯,脸上带着商人开心的表情。 看来,段飞宏的赚钱方法,似乎是能够让人搭便车的生意。 “你搭了段飞宏的便车啊。那,他是用什么方法?” “哦,他用的方法说来还真是妙!不过,这压根不是因为他想到什么赚钱的好方法。我的意思是,这本来就是轻轻松松大捞一笔的生意。” “这话题对商人来说,还真是相当诱人哎。” 罗利一边说道,一边往放在附近裁短圆木制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马尔斯听出罗利话中的含意,不怀好意地笑笑。 “我听说,骑士韩揪心很会跳舞呢。不过,照这样下去,开心过了头的骑士恐怕得收下一千枚银币,让对手抢走美丽的公主呐。” “你就是把所有财产都下注给段飞宏,我也无所谓。” 对于罗利的反击,马尔斯没用盾牌来挡,而是用长剑继续攻击: “说到那位步惊天,听说他说了很多你的坏话呢。” “咦?” “他说你让可怜的少女背负债务,然后随心所欲带着少女四处奔走。还有!旅途中,你只给少女吃又冷又苦的黑麦粥,让少女承受严酷的对待之类的。”马尔斯像在讲笑话般开心地说道。 而罗利听了之后,只能用苦笑来回应。 罗利当然明白,段飞宏是想借由散播罗利的坏话,好让自己的行为能够正当化。 然而,对罗利来说比起名誉受损的痛苦,仿佛蚊子在脸部四周飞来飞去的郁闷感,更让他的脸不由得抽动。 话说回来,姑且不论手持长剑的佣兵有没有办法,区区行脚商人怎么可能会让少女背负债务,然后硬带少女行商呢? 在有后盾的城里,借据这玩意儿或许能够发挥作用。 但到了荒郊野外,就一点儿作用都没了。 而且,只要是习惯行商的行脚商人,就不会觉得旅途中拿难吃的粥当正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如说,只要是赚钱第一的商人,甚至连饭都不吃也不足为奇。 想必,没人会把段飞宏说的话,当成是罗利的坏话。 然而,问题并不在于此。 重点在于,段飞宏四处散播罗利与他站在相同战场上争夺一名女子的消息。 就算这件事,不会直接对罗利的生意造成影响,但对于独立门户的商人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马尔斯之所以会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想必也是因为,他了解罗利内心这股刺痒的愤怒感。 罗利轻轻叹了口气,一副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模样,挥了挥手说:“那么,这赚钱生意是什么?” “对哦,差点忘了!因为我听尹凯先生好像猜到的消息,所以就从这点去调查,结果一下子就查到了。” 罗利觉得,这就表示和尹凯的生意有关。 “类似于宝石的买卖吗?” “很接近,但不是。那是完全和宝石扯不上关系的东西。” 罗利脑海里一一浮现了在矿山地带行商的商人,他们所买卖的商品,这时他忽然想到一样商品。 他想到与莉莉薇对话时,提到与黄金相似的矿石。 “黄铁矿?!” “哦?你已经听到消息了啊?” 罗利猜对了!!!!! “没有,我只是想,或许卖这个玩意儿会是门赚钱生意。和那位算命师有关吧?” “好像是。不过,听说算命师本人已经离开聊情镇了。” “是吗?” “呀嚯——!” 听到突然传来的欢呼声,罗利把视线移向声音的方向。 看见行商装扮的男子们与城镇商人一边以刺耳的声音高喊,一边接连互相拥抱,他们似乎是为相逢而喜悦。 “不过,对外说法是,因为算命师算得太准,被官方的异端审问官盯上了,这才离开的。可是,这说法谁会相信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马尔斯喝了口酒,从后方的置物架上,取下一只小麻袋。 “压根不可能啊,官方的家伙如果真的来到了城里,肯定会造成骚动吧?而且,我觉得黄铁矿的流通量,好像多了点儿。我猜那算命师,八成是从其他城镇买来黄铁矿,然后一卖完就离开这里。还有……” 马尔斯在洽谈桌上,倒出麻袋里的东西,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白色光芒的黄铁矿在桌面滚动。 其中有的形状像骰子一样漂亮,有的则是像面包被压扁了一样呈现块状。 “我想,算命师是刻意强调黄铁矿的稀少度。你猜这个现在值多少钱?” 马尔斯拿在手上的黄铁矿,算是黄铁矿当中最具价值的骰子形状。 照原本的行情来说,价值应该是十通世币,也就是约四分之一枚银币。 然而,罗利记起莉莉薇曾说过,段飞宏买给她的黄铁矿是竞标买来的。 所以,罗利说出了一个稍显大胆的金额。 “一百通世币。” “是两百七十!” “不……”罗利吞下后面的“可能”两字,并暗自咒骂起自己,没在莉莉薇告诉他时,就立刻动身搜购库存的黄铁矿。 “对我们男人来说,就算这是宝石,也都觉得价格高得夸张。可是,现在这东西的价格更夸张。明天市场一开放,价格会再涨。现在,城里的少女都争先恐后地想买这东西。不管在什么时代,算命和美容秘药永远都是人气商品。” “就算如此,这东西值两百七十也太夸张了吧?” “不限于骰子形状,各种形状的黄铁矿也都以各自具有不同效用为由,抬高了价格。毕竟,女人们都会花言巧语地,吵着让来到大市集的商人或农民从他们饱饱的荷包内,掏钱买黄铁矿送她们。而且,说到这个突然吸引了所有女人目光,堪称奇迹的矿石,那些女人们还会和周遭的人竞争,谁收到的数量比较多。反正就是因为这样,女人每撒娇一声,黄铁矿的价格就会跟着上涨。” 在曾买过酒或价值不低的装饰品,送给城市少女的罗利耳中听来,马尔斯的话显得刺耳。 不过,比起刺耳的痛,眼睁睁看着做成一大笔生意的机会溜走。 那股后悔的感觉,让罗利感到更加痛苦。 “这已经不是计算利润有几成的境界了。而是好几倍,甚至是好几十倍的境界!也就是说,企图夺走你心爱的公主的步惊天正疯狂地捞着钱呢。” 段飞宏似乎是看准了自己荷包里的银币会暴增,所以才起了帮莉莉薇还清债务的念头。 如果段飞宏买黄铁矿送给莉莉薇的那个时间点,他就已经开始在交易黄铁矿,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赚了相当多的钱。 或许,段飞宏明天真有可能准备好一千枚银币。 “我虽然才刚刚碰这生意,就已经赚了三百通世币。从这里就能明白,黄铁矿的价格上涨有多么不正常!你说,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呢?” “还有谁知道这消息?” “这消息,好像在一个早上就传遍整个市场了,我还算是比较晚得知的。顺道一提,你和公主在跳舞的时候,矿石商人的摊贩前就已经是一片骚动了。” 罗利明明早已酒醒,但他的脸却变得比喝着酒的马尔斯更红。 罗利会脸红,不是因为被揶揄与莉莉薇一起,而是因为就算不太会作生意的商人,也懂得把握这个已经传遍市场的赚钱良机,自己却在市场旁沉迷于跳舞。 如果是个正经的商人,就是脸涨得再红也不足以表现羞愧。 自己还真是一个失败的行脚商人! 继蓝海城的失态之后,罗利再次想要抱头大叫。 “不过,如果段飞宏做了什么不正当的生意,或许还可以想办法扯他后腿,可是现在这状况,可就无法阻止了。虽然我很同情你,但我不得不说,你已是桶子里的鱼了。” 罗利当然明白马尔斯是指“等着被料理吧”的意思。 但他并非因为这件事而郁闷,而是对只顾与莉莉薇玩乐,让发大财机会溜走的自己感到郁闷。 “还有啊,我刚刚不也说了,这个发财话题已经在商人之间传开了吗?企图转卖的商人们四处奔走采买,所以黄铁矿的价格更是扶摇直上。重点就是在风力刚刚增强的这个时候,如果忘了扬起风帆,那会后悔一辈子!” “是啊,也不能坐看扬起风帆的船越开越远。” “没错没错。而且,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得有买新公主的资金,对吧?” 看着马尔斯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道,罗利下意识地苦笑。 但他觉得,这是弥补在蓝海城造成亏损的大好机会。 “那么,我就先拿钉子的未收款跟你买一些黄铁矿好了。” 马尔斯听了罗利说的话,露出厌恶的表情,一副“早知道,我就不提了”的模样。 后来,以三十枚银币的价格向马尔斯买了四块黄铁矿后,罗利便穿过在灯笼照明下唱歌跳舞的人群,往旅馆的方向前进。 祭祀在这时,似乎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剧烈的鼓声传入了耳中。 因为人潮汹涌,所以罗利只能瞥了一眼祭祀的状况。 第二阶段的祭祀活动,与白天不同,显得粗暴野蛮。 可见用麦草做成的玩偶互相撞击,或是挥动长剑跳着剑舞的人们。 祭祀如此展开,实在出人意外。 因为,在日落前人们明明还搭着肩一起跳舞、喝酒。 不过,如果要观赏祭祀的过程,当然是坐在房间的头等座位上最理想。 罗利匆匆拨开拥挤的人群,往旅馆走去。 比起观赏祭祀,其实更想要稍做思考一下。 虽然段飞宏赚得一千枚银币,然后自大的丢出如此巨款的可能性变高了,但还是没什么好动摇或担心的事。 令人在意的,是手上的黄铁矿价值能够涨多高,以及它能带来多少利益,还有如何哄骗莉莉薇便宜买下段飞宏送给她的黄铁矿。 有些时候,平常没多少价值的东西,就会突然化为黄金。 祭祀总是带着独特气氛。 罗利来到稍微偏离大街上的喧闹和光线的小巷口后,发现士兵和佣兵们正在跟女子谈情说爱,甚至搭肩搂抱,丝毫不忌讳人们的目光。 依偎在眼神阴沉如盗贼般的可疑士兵怀里的,并不像风尘女子,而是一般城市少女。 如果不是在举办着祭祀的这种时刻,城市少女们一定只肯与更有操守的正经男子交谈。 不过,正因为祭祀带来的热闹气氛能让人们仿佛中了幻术,视线变得朦胧。 所以才会出现,像是黄铁矿价格高涨般的现象。 对每一位行脚商人而言,这当然是乐观其成的事。 罗利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看到有摊贩卖着给被烈酒灼伤喉咙的人食用的冷瓜。 于是,他买了两条,当作给莉莉薇的伴手礼。 如果空手回去,不知道莉莉薇会说出多恶毒的话来。 看着用腋下夹住一条有如巨鸟产下的鸟蛋般大的冷瓜,再用手拿着另一条的自己,下意识地苦笑了起来。 位在旅馆一楼的餐厅和大街上一样热闹,罗利斜眼看着餐厅的热闹景象,径直地走上二楼。 来到二楼后,一楼的喧闹景象变得虚幻不实,给人一种仿佛隔岸观火的感觉。 一边听着好似小河流水声的隐约嘈杂声,一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才纳闷着房间里怎会如此明亮,才发现原来木窗是敞开的。 莉莉薇一定是为了看信,才打开木窗让光线射进来吧。 罗利想到这里,突然察觉事有蹊跷。 信? 一走进房间,便与在木窗射进来的光线下手上拿着信件观看的莉莉薇对上了眼。 莉莉薇的眼神,此时显得很胆怯。 不……不对。 那是从茫然自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的眼神。 “你……” 在罗利说出“看得懂字啊?”之前,喉咙深处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莉莉薇的双唇害怕得打着哆嗦,过没多久后,她的肩膀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罗利看得出来,莉莉薇试着让变得僵硬的纤细手指使力,但是信纸仍然从指缝之间滑落。 罗利动也不敢动。 因为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动,像雪人一样僵硬的莉莉薇就会随之粉碎。 刚才莉莉薇拿在手上的,应该是狄仁芳寄来的信件。 如果莉莉薇是因为看了信件而变成这副模样,能够想得到的可能性就不会太多。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了雪龙城三字。 “你这家伙这是怎么了?” 传来的话语和莉莉薇平时习惯说话的口气一样。 莉莉薇明明一副眼看就快崩溃甚至失去意识的危险模样,但是她说话时,脸上却不协调地浮现浅浅的笑容。 这让罗利觉得仿佛身陷梦境一般。 “本大人的脸上……是沾……沾了什么东西吗?” 虽然莉莉薇尝试笑着说话,但是到了最后,抽动的嘴唇使得她无法好好说话。 罗利明明与莉莉薇四眼相对,但是莉莉薇的眼神却早已失焦。 “什么都没沾上。只是,你可能有些醉了。” 罗利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地站在莉莉薇面前,他挑着不刺激到莉莉薇的字眼说道。 接下来该说什么呢? 不,应该先了解莉莉薇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当罗利思考到这里时,莉莉薇先开口说话了:“嗯嗯,本大人……本大人喝醉了。是这样……没错,本大人肯定喝醉了。” 莉莉薇笑着说道,牙齿因颤动而咯咯作响。 她用不自然的动作走近床边,然后坐了下来。 随着莉莉薇的动作,罗利也总算能够从房门前移开。 为了不让胆小的鸟儿飞走,罗利小心翼翼地移动,好不容易走到书桌旁。 罗利把两条冷瓜放在书桌上,跟着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向莉莉薇掉落的信纸上。 在月光的照射下,狄仁芳的漂亮字迹浮了上来:“关于昨天向您提及,古时已灭亡的城镇雪龙城……” 这般文字叙述映入罗利的眼帘,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想必莉莉薇是为了日后让罗利吃惊,或是为了捉弄罗利,所以才会说她不识字。 带着点儿顽皮心这么说的莉莉薇,没想到机会这样快就到来。 所以她看了罗利留下来的信件。 这样的顽皮心,却带来了反效果。 对于写着有关雪龙城情报的信件内容,莉莉薇一定是在意的不得了。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了莉莉薇喜不自禁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的模样,紧接着,有关雪龙城已经灭亡的叙述文字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罗利压根无法想象,这对莉莉薇来说,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莉莉薇仍然坐在床边,她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地板。 就在罗利苦于寻找话语向莉莉薇搭腔时,莉莉薇缓缓抬起头说:“你这家伙……怎么办?” 莉莉薇的嘴边浮现僵硬的笑容。 “本大人啊……无家可归了……” 莉莉薇既没有眨眼,也没有哽咽,只有眼泪像鲜血一样不停地涌出。 “怎么办……” 莉莉薇就像不小心打破了重要物品的孩子般只顾着说话,那模样让罗利心疼得难以入目。 想起故乡时,人们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毕竟莉莉薇是活了好几百年的万狼公主,想必她当然也想到了雪龙城已经被埋没在时光之河当中。 然而,就像小孩子听不懂道理一样,面对强烈得惊人的情绪时,理性压根帮不上任何忙。 “莉莉薇。” 听到罗利呼唤名字,莉莉薇吃惊地缩了一下身子,跟着回过神来。 “这毕竟是古老传说,有很多传说都是错误的!” 为了尽量让说出来的话带有真实感,罗利像在训话似地说道。 如果要问雪龙城灭亡的传说是否错误的可能性,那答案恐怕是非常地低。 因为延续了好几百年不曾灭亡的城镇,几乎都是众所皆知的大城镇。 然而,罗利实在找不到其他话语可说。 “错……误?” “没错。像是新的城主或部族统治一个地方时,为了表示那地方成为新土地,就经常会流出这样的传言。” 罗利没有说谎。 他听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 然而,莉莉薇却突然摇摇头,眼泪顺着莉莉薇的脸颊滑向左右两方。 莉莉薇的眼神里,开始酝酿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气氛。 “既然如此,为何你这家伙会瞒着本大人不说呢?” “我是想找个适当机会跟你说。这话题太敏感了,所以……” “呵。” 莉莉薇像在咳嗽似地笑笑。 罗利有种莉莉薇好像被什么妖魔附身的感觉。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看本大人什么都不知情,一副无忧无虑……乐呵呵的模样,一定看得很开心吧?” 在那个瞬间,罗利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罗利当然不可能这么想,他不明白莉莉薇为何会这么说? 一股愤怒感涌上,逼近了他的喉咙。 不过,罗利好不容易忍住不发怒。 因为罗利察觉到,莉莉薇只是想要宣泄情绪,哪怕伤害的对象是自己或是其他任何东西。 “莉莉薇,冷静点儿。” “本大人……本大人冷静极了。本大人的脑筋不是转得快吗?你这家伙早就知道雪龙城的传说了,对嘛?” 突然这么被莉莉薇道中心声,罗利下意识地哑然无言。 罗利当然明白,瞒着莉莉薇没说是他致命的失败! “也是,说的也是。你这家伙遇到本大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真相了吧?如果是这样,就能够解释很多事情了。” 莉莉薇的表情变得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狼一样。 “呵呵,毕竟,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喜欢可怜柔弱的小羊呐。你这家伙看本大人什么都不知情,还说着想回到早已灭亡的故乡是什么感觉啊?一定觉得本大人愚蠢的很可爱吧?可怜的让你这家伙觉得心疼,是嘛?即使见到本大人任性,也想要原谅本大人,然后温柔对待本大人,是嘛?”虽然罗利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莉莉薇继续说:“你这家伙会说出要本大人自己从玉龙府回去的话,也是因为对本大人感到厌烦了,对吧?!” 莉莉薇露出自暴自弃的笑脸。 就是莉莉薇自己,一定也明白,从她口中说出的都是充满恶意以及曲解了所有意思的话语。 罗利认为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能发怒地赏莉莉薇一巴掌,她一定会开心地甩甩尾巴。 “你真的这么想吗?!” 听到罗利以话语掌嘴,莉莉薇如熊熊烈火般的眼睛直直看向罗利。 “是啊!” 站起身子的莉莉薇,紧握着双拳。 她的双手已经失去了血色,不住地颤抖着。 莉莉薇露出的尖牙发出碰撞的声音,尾巴整个膨胀起来。 即便如此,罗利也没有畏缩! 因为他知道,莉莉薇的愤怒是来自浓厚的悲伤情绪。 “本大人就是这么想!你这家伙是人类!人类是唯一会饲养动物的存在!所以,你这家伙就拿雪龙城当诱饵,看本大人怎么反应,想必你这家伙看得很开心……” “莉莉薇!” 莉莉薇失去理智地胡乱挥动手臂,罗利一口气冲向她,并使出全力抓住她的手臂。 莉莉薇像只被捕捉的野狗似的,显得胆怯,她愤怒反抗的力气一如她的少女外表般柔弱。 被罗利这么用力抓住手臂,明显看得出莉莉薇的力气压根不及罗利。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留信 渐渐地,莉莉薇不再反抗了。 她一改态度地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罗利说:“本大人……本大人变成孤单一人了。怎么……怎……么办才好?已经没有人在等着本大人回去了,哪儿都没有……本大人……变成孤单一人了……” “你不是有我吗?” 这是罗利不带虚假的真心话。 而且,这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然而,莉莉薇的脸上,却浮现出嘲讽的笑容,不客气地说:“你这家伙是本大人的什么人啊……不对,本大人是你这家伙的什么人啊?” “呃……” 罗利无法当场回答,下意识地陷入思考。 他事后才瞬间察觉到,应该立刻回答,哪怕是谎言也好。 “本大人不要……!本大人不要再孤单一人了!”莉莉薇大声喊叫,跟着停止了动作:“本大人说你这家伙啊,抱本大人好吗?” 罗利险些就要松开抓住莉莉薇手臂的手。 他看见莉莉薇阴气逼人的笑脸,莉莉薇是在嘲笑失去理智的自己。 “本大人已经是孤单一人了。可是,如果有了孩子,就会是两个人。你这家伙瞧,本大人现在是人类模样,所以也不是不能和身为人类的你这家伙在一起,是嘛?你这家伙啊……” “别再说了,拜托。” 罗利痛切地感受到,莉莉薇心中溢满无处排解的情感。 所以,她的言语化为毒药和刀刃脱口而出。 然而,罗利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保持温和态度等待莉莉薇冷静下来。 因此,他能这么说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莉莉薇的笑意更深了,眼泪也随之再次溢出。 “呵呵,啊哈,呵呵哈哈哈,说的也是呐!毕竟你这家伙,是个假好人呐!本大人不会对你这家伙有期待,可是无所谓,本大人想起来了。有人……没错,有人爱着本大人呐。” 因为被罗利抓住手臂,所以莉莉薇无法大动作地挣扎。 而为了能够随时从罗利手中挣脱,莉莉薇原本紧握着拳头,这时她突然松开了拳头,身体也随之失去了紧绷感。 罗利一放开莉莉薇的手臂,莉莉薇就像只受了伤的蝴蝶般虚弱地说:“那件事之所以不让你这家伙觉得紧张,也是这样的原因吧?你这家伙一定在想,如果能够拿到一千枚银币,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对不对?!” 罗利明白,眼前的状况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白说,所以,他只能默默地听着。 莉莉薇本身也就这么沉默了下来,仿佛最后的燃料烧尽了似的。 后来,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就在罗利打算再次伸出手的那一刻,莉莉薇忽然用虚弱的声音开口说:“罗利……抱歉。” “啪哒” 低沉的声响,传进罗利的耳中,莉莉薇在此刻重重地关上了心房。 罗利的身体无法动弹,他顶多只能够往后退而已。 莉莉薇坐了下来,她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地板。 往后退了几步的罗利,连只是静静地站着一秒都做不到! 他立刻捡起莉莉薇掉落的那封狄仁芳寄来的信件,视线像在逃跑似地追着文字跑。 狄仁芳在信上写着,她认识一位专门收集北方神话的和尚,就住在往竹林城走的途中村子里。 她建议,罗利可以前去拜访。 信纸的背面,写着那位和尚的姓名。 罗利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后悔。 如果自己能先看看信,那就好了! 罗利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虽然,他有种想把信纸撕得烂碎的冲动,但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不过是在乱发脾气罢了。 这封信是找到雪龙城的重要线索!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封信是能让他与莉莉薇之间的薄弱关系,再维持下去的细绳。 于是,他折叠好信纸,放入怀中。 然后,罗利再次看向莉莉薇,但莉莉薇依旧不肯抬头看他。 罗利的耳边,再次响起他打算伸手时,传来的“抱歉”两字。 罗利能够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情,那就是默默地离开房间。 于是,罗利退了一步,再退了第二步。 这时,窗外传来了响亮的欢呼声。 罗利趁着欢呼声转过身子,并走出了房间。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罗利感觉到莉莉薇似乎抬起了头。 但他告诉自己,那一定是自己一厢情愿所带来的幻觉! 他背着身子关上房门后,便捂住了眼睛,仿佛在说他什么都不想看见。 然而,这一切并不会因此一笔勾销。 他必须设法解决才对啊! 他很清楚这件事必须设法解决,但他下意识地自问:“到底该怎么做呢?” 罗利走出了旅馆,走向了挤满陌生人的城镇。 来到街上后,罗利才发现压根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日落后,继续展开的祭祀与白天的活动完全相反,丝毫没有散发出愉快的气氛。 不用说化了妆的游行者,就是用麦草或木头做成的玩偶,也都各自架着武器不停地打斗,而无法架起武器的巨大玩偶,则是被当成武器直接上场。 在怒吼声响起的同时,巨大麦草玩偶互相撞击。 每当碎片飞散,欢呼声便会随之出现! 现场四周的乐器演奏,气势澎湃,不输给打斗的狂野气氛。 而黑衣人们则负责唱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斗歌曲。 罗利避开人潮,往北边的方向走去。 嘈杂声不停地在罗利的脑中翻腾,让他难以忍受。 尽管罗利在冗长的路上不停向前走,喧闹气氛却依然存在,他下意识地觉得,祭祀的喧闹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 罗利承受着喧闹声的虐待,精神仿佛遭到魔女下咒啃蚀一般,而刚才与莉莉薇的种种互动,也同时在他的脑海浮现。 他看见站在莉莉薇面前的自己,看见自己那窝囊模样,就让罗利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大叫,但他还是强忍了下来。 因为他至少仍保有一些理性,他告诉自己,如果有力气大叫,不如把那精力和体力都放在改善现况比较好。 然而,理性分析之后,罗利下意识地觉得,从现况里压根找不出半点可能性。 以莉莉薇目前的状态来说,或许她真有可能接受段飞宏的求婚。 因为在这场价格高涨的不劳而获战局里,段飞宏有可能是最早出手的商人! 所以,他应该已经赚得相当多的利益。 如果不快想办法,或许段飞宏会不等明天日落就拿出他的所有财产宣言已经达成契约。 罗利会如此预测绝非太悲观。 “呜噜!” 罗利感觉胃部像是被紧张感掐住,下意识地发出如呜咽般的声音。 他仰头望向黑暗的天空,然后捂住了眼睛。 如果他无法阻止段飞宏继续以暴利赚钱,他只能够回旅馆与莉莉薇重归于好。 然而,非常显而易见,想要和莉莉薇重归于好,比阻止段飞宏继续以暴利赚钱更加困难。 “本大人是你这家伙的什么人啊?” 莉莉薇的质问,让罗利下意识地当场陷入了思考。 即使这话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现在,罗利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罗利确实希望,能与莉莉薇结伴同行,而且一想到莉莉薇真要嫁给段飞宏,就让他坐立难安。 然而,罗利一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心头就涌起一阵比胃酸更加强烈的酸楚。 他的脸部下意识地扭曲,在他的心里,他认为莉莉薇对自己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 但如果要罗利回答,那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却无法说出明确的答案。 罗利抚揉着脸颊,试图强制放松变得僵硬的脸。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当时愉快的祭祀热闹气氛,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一场梦。 想必就是万能之神,也料不到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罗利在视线的前方,看见了一边跳着剑舞一边在大街上行进的游行队伍。 彻底变了样的游行队伍散发出粗暴野蛮,显得不吉祥的气息,让人丝毫感受不到白天的盛宴气氛。 罗利感觉,这就像现在的莉莉薇与他的关系,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并加快了脚步。 他很后悔自己把信件留在书桌上。 他觉得,如果没有留下信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果找到适当的时机说明的话,相信反应那么灵敏的莉莉薇,也不会如此失去理智。 而且,莉莉薇说的话,指出了罗利自私及欠缺决心的地方。 就是满不在乎地回去找莉莉薇,罗利也不认为自己能够与莉莉薇好好交谈。 然而到了最后,罗利仍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聊情镇北边的寂寥地区。 因为罗利一路走得缓慢,所以花了相当久的时间才走到这里,只不过他却完全没有自觉。 虽然城里的气氛让人觉得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但这里到底是北边地区,就算大街上的行人也是寥寥无几。 祭祀的游行队伍似乎不会来到这里。 在如此一片静寂当中,罗利总算能够平静下来,好好地深呼吸。 他转过身子,再次一边缓慢步行进,一边重新思考。 首先,事到如今,不可能只靠诚意就想让莉莉薇冷静下来听话。 更何况,连罗利都没有自信能够直视莉莉薇。 既然这样,姑且不论能否与莉莉薇和好,但至少不能让莉莉薇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离开,然后投向段飞宏的怀抱。 只要段飞宏筹不到一千枚银币,莉莉薇就依然被债务的枷锁绑着! 虽然还是不确定,莉莉薇会不会乖乖听话地跟在身边,但至少能够以债务为由提出主张。 这么一想,就觉得还是必须朝阻止段飞宏达成契约的方向去思考。 在这祭祀的独特气氛之下,黄铁矿的价格可说呈现异常上涨,照马尔斯的判断,今后价格会再上涨。 虽然不知道段飞宏手上有多少数量的黄铁矿以及他已经赚了多少钱,但是,据说目前的黄铁矿价值是进货价的好几倍或好几十倍,所以段飞宏的投资金额够多,就有可能已经赚得一千枚银币。 不过,就这点来说,幸运的是,黄铁矿并非采掘量很多的矿石。 就算利润是进货价的好几倍或好几十倍,如果投资金额太少,压根赚不到多少钱。 不过,段飞宏也不一定要靠黄铁矿赚到一千枚银币,但这种想法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段飞宏继续以暴利赚钱! 甚至应该说,必须让段飞宏亏损才对。 如果段飞宏愿意拿出所有财产,抱着就算波及今后的生意也无所谓的决心,就有可能筹足一千枚银币。 可是,如果说想要阻止段飞宏继续以暴利赚钱很困难,那么想要让他亏损就更加困难了。 压根不可能以正面攻击的方式对抗段飞宏。 因为,在黄铁矿的价格高涨之下,段飞宏能够确实赚取利益,所以他压根就没必要逞强。 既然没必要逞强,就不会被骗上当。 那要怎么做呢…… 不知反复思考了多少次,罗利仍然碰上相同的问题,他忽然看向身边说:“欸,莉莉——” 虽然罗利没把“薇”也说出口,算是勉强补救回来,但终究躲不过与他擦身而过,打扮像工匠的男子投来的异样眼光。 罗利再次感受到,总是在他身边展露狂妄笑容的娇小身影,到底有多么重要。 他下意识地怀疑起,过去自己是如何独自走过的岁月。 如果是莉莉薇,或许会帮忙想出好办法,就算没有想出好办法,她或许也会帮忙提示。 罗利察觉到曾几何时,自己对莉莉薇已经有了这般依赖心态。 “本大人是你这家伙的什么人啊?” 看着这样的自己,罗利压根不敢抬头挺胸地回答这个问题。 既然这样,罗利应该这么说:“如果是莉莉薇会怎么思考呢?”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完全模仿莉莉薇那般极其不可思议的思考逻辑。 尽管如此,罗利毕竟是商人。 商人一旦得知了陌生的构想,就必须在隔天将这个陌生的构想化为己有,才能够不断超越竞争对手。 莉莉薇的思考重点,就在于把整体状况看得仔细透彻。 而且,面对眼前的状况,莉莉薇不会加以区分,而是会不遗漏任何细节地从各种角度去思考。 这思考方法看似简单,其实相当困难。 有时候看似天外飞来一笔的点子,却是拥有极其理所当然的本质。 段飞宏是因为黄铁矿的价格上涨而赚得利益,有什么方法能够让他亏大钱呢? 所有方法当中,最单纯也最不容易想到的点子是什么呢? 罗利思考了起来。 他以不受到商人常识束缚的头脑思考。 这么一来,想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只要黄铁矿贬值就好了啊! 罗利想到这个想法之后,一副愚蠢极了的表情笑笑。 他是在嘲笑想模仿莉莉薇的自己,果然只做得到这般程度。 如果黄铁矿能够贬值,那当然会让人高兴地想要大喊万岁。 然而,黄铁矿的行情一路攀升,完全不见下跌倾向。 不管怎么说,黄铁矿的价值攀升倍数已经超出了十倍或二十倍的境界。 黄铁矿的价值将持续攀升,而且…… “而且?”罗利停下脚步,他发现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十倍?二十倍?这样的话……接下来会是三十倍啰?再接下来呢?” 罗利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莉莉薇用鼻子在笑他的模样。 黄铁矿的价格,不可能无上限地持续上涨。 这类型的热门生意有个法则,那就是失败早晚一定会来。 罗利险些发出如呜咽般的叫声,他急忙捂住嘴巴,把声音吞回肚里。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就必须考虑两点。 第一点,是失败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以及,是否有可能让段飞宏掉进失败的漩涡之中? 仍然捂住嘴巴的罗利一边走路,一边思考。 就算黄铁矿的价格发生暴跌,段飞宏他会漫不经心地跌入暴跌风暴之内而且不采取任何行动地让自己亏损惨重吗? 罗利并不这么认为,因为这未免太小看段飞宏了。 这么一来,就表示罗利必须针对这点下工夫。 只要能够让问题有一个具体的形式,罗利自认他的头脑不会输给莉莉薇。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了合乎理想的交易,一股冰冷又沉重的感觉在他的心底沉淀,这是罗利体验过好几次的熟悉感觉。 这感觉,并非凭靠理论,而是告知即将一决胜负的直觉。 罗利做了一次深呼吸,开始思考起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暴跌会在何时发生。 不用说也明白,黄铁矿的行情不可能一直异常地上涨,只是何时会开始下跌呢? 况且,罗利压根就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在他与段飞宏订下的契约期限,也就是明天日落前开始下跌。 就是算命师,也算不出暴跌时间吧! 除了万能之神,没有人能够预测暴跌的时间。 不过,罗利眼前浮现了一个画面,那画面是小麦大产地的村民们试图以人类的力量去完成长久以来都是由神明掌控的工作。 如果必须战战兢兢地等待神明来决定暴跌时间,那不如干脆自己代替神明来决定! 就在罗利脑中浮现如此狂妄的想法时,远处传来了欢呼声。 于是,他抬高了视线。 不知不觉中,罗利已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再次来到城镇正中央的交叉路口。 交叉路口的麦草玩偶随着怒吼声响起而互相撞击,每撞击一次,撞得粉碎的麦草碎片就会跟着散落,并且引起一阵欢呼。 那情景简直就像真正的战场。 被如此魄力给压倒的罗利,下意识地抛开了原本在脑中翻腾的策略,注视了祭祀好一会儿的时间。 他忽然发现了什么,随之回过神来。 在那个瞬间,罗利甚至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段飞宏! 眼前出现了段飞宏的身影。 在这般拥挤的人潮之中,竟然会偶遇段飞宏,这该不会是老天爷在恶作剧吧? 罗利一下子就改变了这样的想法,他察觉到就算这是偶然,也有着意义。 他就站在聊情镇的市中心,那是通往东西南北四方的大街交叉路口。 段飞宏背对着莉莉薇所在的旅馆走着。 然后,段飞宏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罗利以为段飞宏的视线会朝自己看了过来,但段飞宏压根儿就没发现他。 罗利立刻随着段飞宏的视线看去。 他当然知道段飞宏的视线移向了何方。 只是,罗利说什么也得知道段飞宏看见了什么。 段飞宏缓缓步行后,回头看去的那个位置。 那个面向大街的旅馆二楼的窗户边,出现了颈部围上了围巾的莉莉薇。 罗利感觉到胃部四周一阵近似腹痛的紧张感,近似愤怒的焦躁感,让罗利尝到特别苦涩的滋味。 莉莉薇一副觉得很温暖的模样,让嘴巴凑近围巾,轻轻点点头。 相反地,段飞宏则是一副尽忠于神明的官方士兵模样,用手按住胸口。 罗利不知道是莉莉薇邀请段飞宏进房间,还是段飞宏厚脸皮地进了房间。 不过,从现状看来,罗利没有太多乐观线索能够否定他心中的猜疑。 在那之后,段飞宏立刻转向前方,背对着旅馆走去。 看着段飞宏身体略向前倾,像在逃跑似地迅速离去,罗利心中的疑虑也就越来越深。 转眼间,段飞宏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之中,罗利再次把视线移向旅馆的房间。 跟着,他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罗利十分确定莉莉薇正看向自己。 罗利都能够在人潮之中发现段飞宏,有着好眼力的莉莉薇,当然没理由不会在人潮之中发现罗利。 然而,莉莉薇没有立刻别开视线,当然也没有露出笑容。 她只是注视着罗利,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就在罗利差不多快呼出倒抽的那一口气时,莉莉薇忽然从窗户边走开了。 如果莉莉薇就这么关上木窗,或许罗利就会失去动力。 然而,莉莉薇虽然离开了窗边,但是她却没有关上木窗,而是让木窗敞开着。 木窗像是具有吸力似地拉动着罗利的双脚,让他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罗利当然没有天真地以为莉莉薇与段飞宏是隔着木窗交谈。 莉莉薇又不是单纯的城市少女,而段飞宏对莉莉薇的情感正处在极不冷静的状态。 因此,罗利当然会认为两人一定是在房间里谈了些什么。 即便如此,莉莉薇却没有表现得慌张或惊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罗利。 这是因为,莉莉薇没有做出不能被罗利撞见的事。 这么一来,就表示莉莉薇是故意要刺激罗利,而世上,有哪一个男人被人刺激,还无动于衷呢? 罗利记起了与莉莉薇在蓝海城的交谈。 他觉得,只要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莉莉薇一定会明白的。 罗利一边走向旅馆,一边在心底定下决心。 他一打开旅馆的大门,愉快的酒宴场面,便跃进了他的眼帘。 每张桌子都排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人们一边或是聊天或是歌唱,一边享受饮酒乐趣。 一想到自己与莉莉薇原本应该也在其中某张桌上开心地坐着,就算罗利是以字典里没有后悔两字为傲的商人,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一定有机会挽回! 如果莉莉薇是完全拒绝的态度,她应该会关上木窗才是。 罗利抱着这样的信心,踏上吧台旁通往二楼的阶梯。 就在罗利踏上阶梯的那一刻,有人叫住了他。 “罗利先生。” 内心原本就不太平静的罗利听了,惊讶地回过头看,而对方似乎也吃了一惊。 从吧台悄悄探出身子,呼唤了罗利的旅馆老板不停地眨着眼睛。 “抱歉。有什么事吗?” “啊,是这样的,我受命要将这信件交给罗利先生您。” 听到信件两字,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胸口一阵不安,他咳了一下让心情恢复平静。 罗利走下阶梯,然后走近吧台收下老板递出的信件。 “这是谁送来的信?” “是您的同伴,刚刚才送来的。” 罗利的表情没有显露一丝变化,这让他不由得想夸奖自己。 不用说也明白,身为旅馆的老板当然掌握了所有投宿在旅馆的客人以及进出者。 罗利留下莉莉薇独自外出,在罗利外出的期间段飞宏前来拜访莉莉薇,被拜访的莉莉薇不直接与罗利交谈,而打算以信件传达讯息给罗利。 如果老板看两人这样的互动,还不觉得情况有异,那才令人奇怪。 不过,老板却是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表情看着罗利。 城镇商人有着深厚的横向联系。 罗利觉得,如果现在没有表现得体一些,谣言就会立刻散播开来吧。 “可否借个灯光?” 罗利竭尽所能地用冷静的口吻说道。 老板听了,轻轻点头并从后方取来了银烛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信用贩卖 在不是使用动物油脂,而是使用蜡烛的强光映照下。 罗利下意识地担心起,假面具底下的不安情绪会显露出来。 罗利在心里,冷笑起有着如此想法的自己,他拔出腰上的短剑,小心地剥去信封上的蜡。 虽然,旅馆老板一副“自己不会失礼地偷看信件内容”的模样走远了。 但罗利仍然感觉到,旅馆老板在不时地看向这里。 罗利轻轻咳了一下后,便解开信封取出信中物。 信封里装了一张羊皮纸和另一枚普通纸张。 罗利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砰砰砰”的跳动着,但他现在如果犹豫多疑,就表示他不信任莉莉薇。 就可能性而言,信上就是写着希望和好的内容也不足为奇。 罗利缓缓掀开对折的纸张,细砂也随之从纸上散落。 他猜想细砂是用来快速干燥墨水,而这也让他明白,莉莉薇才刚写完信不久。 究竟是绝交信,还是和好信呢? 纸上文字跃进了罗利的眼帘。 “现金两百枚银币,黄铁矿持有量约价值三百枚银币。可变卖……” 看到没有任何开头语,就直接这么写着的叙述内容,罗利错愕地抬起头。 现金?黄铁矿? 罗利原本以为信上会写着仿佛听得见莉莉薇说话的内容,但实际上,却只是一些冰冷无感情的文字排列。 然而,罗利再次把视线拉回纸上,纸上写的内容让他不由得用力咬住牙根。 “可变卖财产约两百枚银币。”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段飞宏的财产清单。 就像硬梆梆的面包,被淋上热水一样,罗利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逐渐散去。 莉莉薇是为了从段飞宏口中问出这些情报,所以邀请他进了房间。 如果真是如此,莉莉薇一定是为了罗利才这么做。 这是莉莉薇拐弯抹角的和好信! 尽管脸上下意识地浮现了笑容,罗利却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另外,文字叙述的最后写了“本文由他人代写”。 识字却不会写字的大有人在。 莉莉薇一定是在问出这些情报后,而后以上厕所为借口离开房间,然后拜托正好路过的商人帮她写下这些内容。 罗利看过段飞宏在契约书上写的字,因此他十分确定,这不是段飞宏的字迹。 罗利细心地折叠好这封收藏价值比千金更可贵的信纸,收进怀里,紧接着又拿起另一张羊皮纸。 他觉得,或许莉莉薇耍了什么花招,让段飞宏签下内容吓人的契约书也说不定。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了刚才与莉莉薇幽会一脸春风得意的段飞宏身影。 莉莉薇应该是想与我结伴同行的! 罗利一边沉醉在这般安心感与优越感之中,一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羊皮纸。 “以神之名……” 羊皮纸上的字迹,强而有力,显得有威严。 无庸置疑地,这是段飞宏的字迹。 罗利按捺住焦急的情绪,继续阅读。 他的视线追着第一行、第二行和第三行的文字跑。 “两人依上述内容宣誓,正式结为夫妻。” 罗利读完整行句子的瞬间,感觉到世界仿佛天旋地转了起来。 “咦?” 罗利咕哝道,那声音,微弱得让人感觉像是从远处传来。 明明已经闭上眼睛,刚刚读完的文章内容却依然历历在目。 结婚证书。 在神的见证下宣誓的结婚证书上,写着年轻贩鱼商——段飞宏以及莉莉薇的名字。 莉莉薇的监护人栏位是空白。 但是,只要在栏位上填写监护人姓名、盖上印章,再送到任何一个城镇的官方里去,段飞宏与莉莉薇就能正式结为夫妻。 莉莉薇的名字以丑陋的字迹写着。 一看就知道,是不会写字的人,依样画葫芦写下的字体。 罗利的眼前,浮现了莉莉薇一边看着段飞宏写下的字体,一边动作笨拙地在结婚证书上签名的模样。 他取出收进怀里那封收藏价值比千金更可贵的信,掀开信纸再看了一遍内容。 想必信上写的一定是段飞宏的财产清单。 信上写的并非不切实际的数字,而是段飞宏十分可能拥有的金额。 只不过,莉莉薇会问出这些财产的金额,并非为了帮助罗利,而是为了告诉罗利,现状有多么地严酷。 莉莉薇为何要这么做呢? 罗利甚至觉得,自己抱有这个疑问显得愚蠢,只要对照结婚证书看,便能立刻得到答案。 段飞宏还差一步,就可以达成与罗利的契约,而莉莉薇正打算离开罗利。 罗利与莉莉薇原本就是因为偶然相遇而在一起。 尽管年轻、鲁莽又憨直,却很优秀且一心一意地爱着自己,或许莉莉薇认为这样的段飞宏,才是个合适自己的新伴侣。 罗利找不到任何线索,能够推翻这个想法。 就算罗利握紧这张结婚证书奔上二楼,要求莉莉薇不要结婚,想必也会遭到功夫一流的莉莉薇狠狠地击退。 既然如此,罗利只好坚定自己的决心! 莉莉薇之所以会揭露段飞宏的财产清单,想必她的意思是,如果罗利成功地击败段飞宏,她就愿意听罗利解释。 然而,反过来的意思就是,如果无法击败,一切免谈! 确实是有办法击败段飞宏。 放心,仍有希望。 这么告诉自己的罗利,迅速收起信纸和结婚证书后,看向旅馆老板说:“帮我拿出寄放在这里的所有现金。” 对罗利而言,与莉莉薇的行商,显然要比千金更可贵!!!! 在不违法的情况之下,有可能让段飞宏变得一贫如洗。 但是,问题就在于,段飞宏愿不愿意接受包含这个可能性的交易。 依罗利的猜测,段飞宏极有可能不知道他打算提出的交易类型。 这并非罗利瞧不起段飞宏,而是段飞宏从事的行业与这种交易无缘。 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交易,任谁也不愿意接受。 更何况提出交易的,是堪称仇敌的罗利。 因此,段飞宏接受与不接受交易的机率,比例顶多是一比九。 就算采用怂恿或挑衅的方式,罗利都必须设法让段飞宏接受交易。 而且,尽管表面上这是个正常的交易,但段飞宏一定也会察觉到,提议内容是完全敌对性的商业交易。 既然这样,罗利正好可以用充满怂恿与挑衅意味的吵架态度,面对段飞宏。 这不是在谈生意,罗利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赚钱。 当一个商人考量到生意损益之外的事情时,就已经算是亏损了。 而如此理所当然的想法,早已被罗利抛到九霄云外。 罗利向旅馆老板打听段飞宏有可能逗留的酒吧之后,便一家一家地寻找,最后,终于在第四家酒吧找到了段飞宏! 尽管街上是一片热闹的祭祀气氛,段飞宏却在安静的酒吧里,独自喝着酒。 段飞宏的面容显得有些疲倦,或许是他完成了与莉莉薇签订结婚证书这项幸运的重大任务后,紧张感也随之散去的缘故吧。 也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筹足一千枚银币。 然而,罗利压根不在乎段飞宏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生意并非永远能在做好万全准备的状况下进行。 而这时,想要让生意顺利进行,就得凭着商人的能耐。 而且,罗利不愿意把事情拖到明天,以免变得更难交涉。 罗利打算提出的交易,就属于这种不能拖延的类型。 他深呼吸一次之后,便在段飞宏发现他之前,走进了段飞宏的视线范围。 “啊……” “晚安。” 段飞宏似乎没有单纯地以为,在这里遇见罗利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纯粹是偶然。 虽然段飞宏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但不到几秒钟后,他就已经恢复了贩鱼商的表情。 “您不用这么警戒,我是来谈生意的。” 对于自己能够在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就是罗利自身也感到意外。 然而段飞宏听了,却是一副“一点也不好笑”的表情说:“如果是来谈生意,那更要保持警戒。” “哈哈,说的也是。那么,能否请您抽个空?” 段飞宏点点头,罗利就在同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对着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前来点单的酒吧老板,罗利只简短告知了句:“葡萄酒”。 面对面而坐的对手,虽然有着如少女般的纤细身材,但他是个只身离家来到这里,成功在望的贩鱼商。 罗利告诉自己,不能被对手如少年般的外表蒙骗,自然也不能掉以轻心,同时更不能让对方有所戒心。 罗利很自然地咳了一下,并稍微环视了四周后,才开口说:“这里很安静,是个好地方。” “在其他酒吧都不能安静地喝酒,这里是很难得的地方。” 罗利听了,下意识地猜疑起,段飞宏的话语背后,是否有“现在却被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打扰了”的意思。 不过,就是罗利也希望能够尽快把事情谈完。 “那么,突然向您提起生意,我想您一定很讶异吧?不过,您也有事情让我感到讶异,所以这就算是扯平了。” 罗利并不知道段飞宏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讨好莉莉薇,让莉莉薇签下结婚证书。 他认为,就算莉莉薇的反应再快,也不可能会有想要签写结婚证书的念头。 这么一来,就表示莉莉薇一定是在段飞宏的唆使下才这么做。 只不过,罗利并没有权利责怪莉莉薇。 让段飞宏进房间的人是莉莉薇,而造成如此事态的原因在于罗利。 虽然罗利不知道段飞宏是如何成功劝说莉莉薇,但他举起右手,制止了正准备开口解释这件事的段飞宏。 “不,我不是为了谈那件事而来。不过,那件事确实促成了我来这里向您提起生意的原因,我不打算追究那件事。不管怎么说,要怎么决定这一切,都是莉莉薇的自由。” 段飞宏有些怀疑地注视着罗利,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段飞宏的眼神透露出他对罗利说的话仍抱有怀疑,但罗利并不打算多做解释来解开段飞宏的疑虑。 因为,罗利接下来,必须说出更加令人起疑的话。 “可是,让我想到这笔生意的原因在于那件事,所以我也不敢说这算是正常的交易。” “您到底有什么企图?”段飞宏一针见血地说道。 然而,罗利毫不畏怯地继续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希望能够卖黄铁矿给您。” 段飞宏注视着罗利的蓝色眼珠,瞬间不知看向了何方。 “咦?” “我希望能够卖黄铁矿给您。以现在的行情来算,约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 半张着嘴的段飞宏,把视线焦点从远方拉回。 他轻轻笑笑后,叹了口气说:“您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 段飞宏瞬间收回笑容,用着近似愤怒的眼神看向罗利。 “您应该知道,我靠着转卖黄铁矿赚了不少钱吧?您明明知道,却说要卖黄铁矿给我?手上的库存量越多,赚的钱就越多,我实在无法相信您会这么做。还是说……”段飞宏停顿了一下后,用着确实散发出愤怒情绪的眼神说:“外面在传,您只要能够拿回借款,就不管莉莉薇小姐死活,难道是真的?” 段飞宏的发言,让罗利瞬间明白了莉莉薇说了些什么,以及段飞宏心里想着些什么。 他散发出来的士兵率直本性,让罗利觉得有些刺眼。 “不。对我来说,莉莉薇是很重要的存在。” “既然这样,怎么会……” “当然了,我不会单纯地卖给您。” 如果是恶言相向的竞标,或许段飞宏会比较得心应手,但如果是一对一的商业洽谈,罗利就有不输给段飞宏的自信。 罗利掌握到了段飞宏的说话步调,他控制着对话,让局势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用极其冷静的声音,说出了事先想好的台词:“我希望采用信用贩卖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听到不熟悉的字眼,段飞宏反问说:“信用……贩卖?” “是的!” “这到底是……” “意思是说,我希望以目前的行情,在明天傍晚把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卖给您。” 莉莉薇自夸耳力好时,总会说她听得见皱眉头的声音,而现在的罗利,觉得自己仿佛也听得见那声音。 由此可见,段飞宏的表情是在表示,这件事有多么令他费解。 “既然这样,您明天傍晚再吩咐一声……” “不,我希望现在就收款!” 段飞宏的表情显得更加诧异。 除非段飞宏拥有像莉莉薇般的好演技,否则他一定不知道信用贩卖这方面的知识。 商人如果缺少情报,就像被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 罗利拉紧弓弦准备放箭。 “也就是说,我现在在此向段飞宏先生您收取五百枚银币,然后在明天傍晚把现在这个时间点,价值相当于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交给您。” 段飞宏拼命地动脑思考。 信用贩卖表面上的体制,并非难以理解。 不久后,段飞宏似乎理解了信用贩卖的体制。 “意思是说,到了明天傍晚,就算黄铁矿的价格高过目前的行情,我也能拿到依目前的行情来计算的黄铁矿数量,是吗?” “没错。好比说,我现在以信用贩卖的方式卖了一颗价值一千两百通世币的黄铁矿给您,那么我就会在这里向您收取一千两百通世币;等到明天傍晚,就算这颗黄铁矿的价值涨到两千通世币,我也必须把这颗黄铁矿交给您。” “反过来说,就算到了明天傍晚只剩下两百通世币的价值,我也只拿得到一颗黄铁矿,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段飞宏的反应果然很快。 然而,罗利仍担心,段飞宏能否察觉到这笔交易的意义。 如果单纯地思考,信用贩卖与现场卖出手上的商品这两种交易并无任何差异。 卖出手上的商品后,如果商品价格上涨了,就会因为太早卖出而感到后悔。 而如果价格下跌了,就会因为已经卖出而松了口气。 然而,金钱进出与商品进出之间的时间差,会带来决定性的不同。 罗利希望段飞宏察觉到的就是这个不同。 如果段飞宏没能察觉到,他会拒绝这笔交易的可能性就相当高。 段飞宏开了口:“这其实和普通的买卖没什么差别吧?” 幸好!段飞宏没能理解。 罗利按捺着想咋舌的心情,他为了让段飞宏能够理解,正准备展开一场诱导说明。 这时,段飞宏阻止了他。 “不,应该有差别。”段飞宏一副称心如意的表情笑笑。 他那少年般的面容,变成了只会因为损益显露喜怒哀乐情绪的商人面孔。 “您是希望,在这个自己晚了一步出手的生意之中,至少还能够赚取一些利益。没错吧?” 罗利似乎没必要多做说明了。 商人不会进行没意义的交易! 若是乍看下觉得没意义,那就表示是自己没有确实地理解。 “如果说信用采购是手头上没有资金,却能取得商品的方法,那这个信用贩卖就是手头上没有商品,却能卖出商品取得现金的方法。如果说信用采购是因为手头上的某商品价格上涨而赚得利益,那采用信用贩卖时,只要现金价值上涨,就会带来利益。也就是说,只要贩卖商品的价格下跌,就会带来利益。” 而且,在进行交易时,就是手上压根没有这个贩卖商品,也不构成问题。 因为这是在承诺“晚些时间交货”而取得信用之下,所进行的交易。 “哈哈,原来还有这种生意可做。光是从事鱼类交易,都不懂得这世界有多大。您选择我当这生意的交易对象,是因为……不,不用说也知道原因吧。如果我向您追加买了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当价格上涨时,我得到的利益当然会随之增加,但是当价格下跌时,亏损也会增加。当您获得利益时,就是我亏损的时候。”段飞宏挺起胸膛,表情变得充满自信。 罗利感觉到,自己反而变得面无表情,拉紧弓弦的手,正在紧张地颤抖着。 段飞宏继续说:“这个意思就是……” 罗利快了一步射出箭矢:“段飞宏先生,我是在向您挑起决斗!” 贩鱼商的嘴角扬起,那笑容像极了商人。 “这不能算是决斗吧?”然而,段飞宏的口中却是说出这样的话:“所谓的决斗,应该在双方拥有对等条件下进行,而这笔交易压根不对等。罗利先生您该不会是想说,这笔信用贩卖只在您和我之间,才存在意义吧?” “您的意思是?” “您不会打算不签写证书,就要进行交易吧?我的意思是,这证书可以转让给其他人吗?” 除非是相当偏远的地区,否则普遍都会进行债务债权的买卖交易。 当然了,信用贩卖的证书也不例外。 “我如果提出如此不自由的交易,想必您也不愿意接受吧?这样风险未免太大了。” “没错。就算事情真如罗利先生所想象般,黄铁矿的价格到了明天傍晚会下跌,但只要价格在明天白天上涨到我需要的金额,我就会卖了黄铁矿。如果这时被限制卖出,我就会犹豫该不该接受这笔交易。只是,您若是愿意接受这点,这就不算是条件对等的交易。”罗利沉默地聆听,段飞宏继续说:“这样对罗利先生太不公平了。因为只要价格再上涨一些,我就能够达成目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我也不愿意接受对罗利先生有利的交易。” 也就是说,不管条件如何,段飞宏都不愿意接受这笔交易! 不过,商人不会因为被拒绝一次就放弃交易。 罗利沉稳地说:“如果只看这笔交易,或许您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但是,如果把视野稍微放大一些来看,这点程度的不公平其实恰到好处。”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莉莉薇有可能撕毁结婚证书。您手上也有一份吧?” 段飞宏愣愣地看着罗利。 “就算您还给我一千枚银币的借款,您仍然避免不了只要莉莉薇摇头不答应就什么事都做不成的风险。和您的风险比起来,我这点程度的不公平算不了什么。” 然而,段飞宏的脸上立刻浮现笑容,并用鼻子哼笑了一声做出反击:“哈!我想,这您应该不用担心吧?听说两位大吵了一架呢。” 罗利感觉到身体在发热,仿佛背部被烧得火红的铁棒刺伤了般。 不过,罗利使出所有他身为商人的经验和力量,在脸上显露出翻腾情绪之前,做出反击说:“莉莉薇在行商中,曾三度在我的怀里哭泣。” 罗利这么一说,就让段飞宏的脸上先显露出了情绪。 段飞宏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就这么僵住,他缓缓发出细长的深呼吸声。 “虽然哭泣时的莉莉薇相当可爱,只可惜她的个性倔强别扭。有时候她老是喜欢做出一些违背真心的言行举动。也就是说……” “我接受交易!”段飞宏强势地中断了罗利的话,他的表情就像接受决斗的士兵:“我接受您提出的交易!” “真的可以吗?” “别啰唆了,我接受!我是……我是担心如果最后我夺走了您的一切,那未免太残酷,所以才说出刚刚那样的话。不过,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就接受吧。而且,我还会夺走您的财产以及所有的一切。” 段飞宏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这个时候,怎能让罗利不笑呢? 罗利露出像猎人抓起掉落陷阱的猎物时的笑容,然后伸出右手说:“您愿意接受交易吗?” “正合我意!” 使出全力握紧的手是彼此企图夺走对方宝物的手。 “那么,我们就立刻签写合约吧!” 然而,罗利以冷静的头脑判断并做出结论。 进行这笔信用贩卖交易的这个时间点来说,双方可说势均力敌,甚至应该说,段飞宏处于下风比较妥当。 段飞宏是否察觉到了这点呢? 不,就是因为没有察觉到,所以段飞宏才会接受交易吧。 不过,段飞宏就是现在才察觉,也来不及了。 两人向酒吧老板借来纸笔,当场签订了合约。 但是,因段飞宏要准备五百枚银币的现金有所困难,所以罗利同意以段飞宏拥有的三匹马,补足现金不足的两百枚银币。 两人约定,在明天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时,交付现金。 马匹的交付时间,则是在傍晚过后。 如果莉莉薇提供的情报可信,段飞宏手上应该有两百枚银币的现金和价值三百枚银币的黄铁矿库存量,以及价值两百枚银币的可变卖财产。 虽然这么对照下来,段飞宏手上的现金多了一百枚银币,但他会以三匹马来补足两百枚银币,就表示这三匹马是他拥有的可变卖财产吧。 这么一来,段飞宏就等于拥有价值八百枚银币的黄铁矿。 这代表只要黄铁矿的价格上涨二成五的比例,就能够筹足一千枚银币。 如果实际金额,多于莉莉薇给的情报,只要更小的上涨比例就能够筹足。 即使如此,罗利也不认为自己处于下风。 “就让我们明天傍晚一决胜负吧!”在最后盖上印章时,段飞宏抬起头兴奋地说道。 罗利沉稳地点头回应。 他提到莉莉薇在他的怀里哭泣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 如果立场互换,罗利相信自己也会有相同的反应。 商人只要一扯上与生意无关的事情,似乎就会变得没用。 “那么,我先告辞了。不打扰您品尝美酒。”完成合约后,罗利这么说,并离开了酒吧。 罗利射出的箭矢,直直地射中了段飞宏的胸口。 虽然罗利相信,段飞宏也察觉到自己中了箭矢,但还有一件事情他隐瞒着没说。 那就是这支箭矢,涂上了唯有熟悉信用交易的人才知道的迟效性毒素。 商人是在卑鄙与诚实之间进行狩猎。 压根没有必要说明一切! 因为,商人都是阴险奸诈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立场不同 罗利与段飞宏签订完黄铁矿的信用贩卖合约后,便直接前往市场。 虽然市场已过了营业时间,但这时的市场,气氛与白天一样热闹! 商人们赖着月光的照明,排开酒宴,就连夜警也涉入不断展开的喧闹之中。 罗利一来到马尔斯的摊贩,便发现,马尔斯果然就在摊贩内而非家庭。 马尔斯没有与人共饮,只是伴着喧闹的气氛独饮酒。 那模样,隐隐显现出他曾是行脚商人的事实。 “嗯?怎么了?你不用陪你的公主吗?”马尔斯一看到罗利走近,便这么说。 罗利耸了耸肩,露出苦笑。 马尔斯笑着说了句:“先喝再说吧。” 然后,他便将陶器瓶子里的啤酒倒入啤酒杯。 “我会不会打扰到了你?” “哈哈哈哈。如果你一直保持清醒,那就算是打扰,如果是喝醉了那就不算!” 罗利在裁短圆木制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后,一边放下装了银币和金币的麻袋,一边喝起马尔斯为他倒的啤酒。 罗利含了一口泡沫充足的啤酒,啤酒的芳香瞬间在口中散开,令人发麻的苦涩味道顺着喉咙滑落。 这代表,啤酒里的啤酒花充分发挥了效用。 马尔斯不愧是小麦商人,辨别啤酒的好坏似乎也难不倒他。 “这啤酒好喝!” “因为,今年不管什么小麦的收成都很好。如果碰到收成不好的时候,就连制造啤酒的大麦都会被拿去做面包。所以,真的要好好感谢麦穗之神。” “哈哈,说的也是。不过……” 罗利把啤酒杯搁在洽谈桌上说道。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只是这事,可能不太适合当酒席的助兴话题。” “嗯……嗝——!是能赚钱的好事吗?” “不,这很难说。视状况发展,或许赚得到钱。不过,我的目的不在于此。” 马尔斯夹起一片腌制鱼肉,往嘴里送。 然后,一边发出咀嚼的声音,一边开口说:“你也太老实了吧。你应该说会赚钱,这样我才乐意帮忙啊。” “我当然会付给你手续费。而且,视状况发展,或许会替你带来利益。” “怎么说?” 罗利擦去沾上嘴角的啤酒泡沫后,开口说:“在祭祀结束时,小麦会集中买卖吧?” “会啊。” “到时候我希望你帮我散播一个谣言。” 马尔斯露出了挑选面粉好坏时会有的表情。 “我可不干危险的事哦。” “如果是你亲口说,或许会有危险。不过,如果是由小伙子来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 其实,罗利不过是想散播一件小事。 不过,谣言拥有相当可怕的力量! 据说,很久以前,某个大国只因某城的一名少年,说出城主好像生病了的话,因此就走上灭亡之路。 少年说的话几经流传,并传进了周边各国,最后导致联盟瓦解,而大国的土地,也遭到了占领与分割。 人们拥有的话题其实并不多,而人们的耳朵,就是为了聆听微乎其微的谣言,好让嘴巴大肆宣传而存在! 马尔斯顶出下巴,示意要罗利说来听听。 “当我发出指示时,我希望在某个场所,帮我说——小麦的价格差不多会上涨了吧。” 马尔斯听到的瞬间,仿佛时间静止了似的停止动作,他的目光注视着远方。 马尔斯是在思考,罗利这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不久后,马尔斯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拉回了视线的焦点。 “你是要降低那矿石的价格啊?”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罗利猜测,会出手买卖黄铁矿的,多半是来到城里卖出商品,然后在离开时,会采买一些货品回去的人。 这些人离开时,会采买最多的货品想必是小麦! 在小麦集中买卖时,如果听到小麦的价格会上涨,大家一定都会卖出只是买来赚点外快的黄铁矿。 然后,赶紧采买真正设为目标的货品。 这么一来,黄铁矿的价格必然会开始下跌。 而且,价格一旦开始下跌,只要过了某个时间点后,就会一路暴跌。 小麦商人马尔斯,大口喝下啤酒后,冷静地说:“没想到你是想法这么厉害的人。” “如果我说,同时还要卖出相当金额的黄铁矿,你还会这么认为吗?” 马尔斯的眼睑抽动了一下,他稍作思考后,问了罗利一句:“多少金额?” “一千枚银币。” “啥……一千枚?你是笨蛋啊?!你这么做,到底知不知道你会亏损多少钱呢。” “价格跌多少都无所谓。” 马尔斯露出再苦涩不过的表情,来回抚摸下巴,让胡子“唰唰唰”地作响。 他的视线飘来飘去,嘴里发出轻哼声。 马尔斯的模样,看来像是猜不透罗利在想什么。 “只要能再买到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现货,不管最后它的价格是涨是跌,我的荷包都不痛不痒。” 罗利向段飞宏提出的交易,是段飞宏处于下风。 这么说的理由就在于此! “可恶,原来是信用贩卖啊。” 如果手上的商品价格上涨,那当然不会伤及荷包,但价格下跌也不会伤及荷包的特殊状况并不多。 卖出的商品价格如果下跌,只要以下跌的价格,买回商品再交给交易对象就好。 而手上的商品价格如果上涨,就会直接带来利益! 只要利用前者的信用贩卖,搭配上后者的一般交易,就能够做出无论黄铁矿的价格上涨或下跌,罗利的财产既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的状况。 而且,罗利最具决定性的优势,在于商品被大量卖出时,其价格势必会下跌的事实! 因段飞宏无论如何都得获取利益,所以他必须让黄铁矿的价格上涨。 也就是说,罗利的企图是,拿信用贩卖给段飞宏所收取的五百枚银币以及手头上的现金,到处搜购黄铁矿,然后再一次性卖出所有买来的黄铁矿,来引发价格暴跌。 只要能把利益置之度外,就做得出这种事。 曾是行脚商人的马尔斯,立刻察觉到了罗利的企图。 当然,他也察觉到了罗利的对手是谁。 “因为无知而受骗的可怜贩鱼商,还真是令人同情啊。” 罗利耸了耸肩,回应马尔斯。 然而,乍看之下,如此具有优势的计划,却有一点让罗利无法稳下心来。 世上压根没有完美的计划! “那家伙看起来,应该知道进行不熟悉的交易,有多么危险才对啊。” “是啊,他应该知道有危险,但还是接受了交易。我不会连这个都不提醒他的。” 马尔斯用喉咙发出轻轻笑声,跟着喝光剩下的啤酒,一改表情说:“那,你只要拜托我这件事吗?” “还有一件事!” “说来听听。” “帮我搜购黄铁矿。” 马尔斯听了,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直盯着罗利的脸看。 “你不是先掌握黄铁矿的来源,才和那小子签约的吗?” “很遗憾,我没那么多时间。你可以帮我吗?” 这点就是罗利无法稳下心来的原因。 尽管有再理想的计划,如果没有准备好的一切条件,就什么事也做不了。 而且,罗利缺少的这个条件,相当难寻。 罗利当然可以等到天亮后,再在市场内采买黄铁矿。 但是,如果他在市场买了价值好几百枚银币的黄铁矿,黄铁矿的价格势必会一个劲儿地上涨。 罗利必须在暗地里,在不会影响行情之下搜购黄铁矿。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透过城镇商人的门路小额小额地搜购大量黄铁矿。 “付款条件是使用现金,价格多少高过行情价也无所谓。如果数量不少,可以直接用凤凰金币付款。” 如果说银币是利剑,凤凰金币就是把长枪紧密排列在一起的枪林。 在采买高额商品时,凤凰金币可说是世上最强的武器。 然而,罗利虽然持有现金,却没有门路。 而除了马尔斯之外,他也没有其他友人可以帮忙。 如果被马尔斯拒绝,罗利就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收集黄铁矿。 在这个每年只前来行商没多少天的城镇,罗利想要循规蹈矩地搜购大量的黄铁矿,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马尔斯却是不知看向何方的动也不动。 “我会答谢你的。而且,金额不会太少。” 罗利的意思是,他不会只支付手续费。 马尔斯听了,瞥了罗利一眼。 马尔斯毕竟是商人,想必他当然不愿意做白工。 然后,马尔斯简短地说:“不行。” “是吗,那么……咦?” “不行。” 这次马尔斯是看着罗利的眼睛说道。 “什么?” “我没法帮你这个忙。”马尔斯正言厉色地说道。 罗利探出身子,强调着说:“我会答谢你的。我不会小气地只付给你手续费,你绝对不会吃亏。这条件很好吧?” “不会吃亏?” 把胡须修剪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方脸的马尔斯,皱起眉头变得像块岩石一样。 “不是吗?我是要你帮我搜购黄铁矿,并没有要你投资啊。而且是用现金支付,这样你怎么可能吃亏?” “罗利。” 马尔斯的话,比任何静止信号都更有力地中断了罗利的话。 然而,罗利不明白马尔斯的想法。 遇上能够获得合理的酬劳,并且确定不会有风险的交易时,不可能有商人会拒绝。 为什么马尔斯会说不行? 难道马尔斯只知道看罗利的缺点吗? 罗利这么一想,一阵近似愤怒的猜疑情绪,也随之在内心翻腾。 这时,马尔斯继续说:“你能付给我的金额,顶多只有十枚米拉币吧?” “如果只是代理采购,这样的酬劳就足够了吧?又不是要你独自扛着整个商队去采买商品,在一天之内爬过陡峭山岳回来。” “你是要我跑遍市场,帮你搜购黄铁矿吧?这是一样的状况。” “究竟哪里……!” 罗利坐着的圆木椅子“叩”的一声翻倒在地,他以吓人的气势探出身子,在差一步就要揪住马尔斯时恢复了冷静。 然而,马尔斯却是一点也不动摇。 马尔斯彻底保持着商人的表情不变。 “唔……究竟哪里一样了?我没有要你整个晚上都在市场里穿梭,也没有要你搬动沉重的货物,更没有要你前往极有可能遇难或出意外的陡峭山路。我不过是说,希望你能够透过你的门路,帮我采买黄铁矿罢了。” “我的意思是,这个状况跟你说的这些状况没有两样。罗利,你懂吗?”马尔斯缓缓地说道:“你是在荒野出没的行脚商人,而我是以这个市场为战场的商人。你脑子里想的危险,都是行脚商人会遇上的危险。” “啊……” 罗利把声音吞进了肚子里,而马尔斯也像喝了苦水般紧锁双眉。 “对城镇商人而言,一发现有赚钱机会,就毫不迟疑地扑向前的行为绝对称不上是什么美德。比起靠副业大捞一笔,靠着本业朴实地赚钱才算是优秀的城镇商人。虽然这间摊贩的老板是我,但这间摊贩,所牵扯到的名誉并不只是在于我的名字而已。这间摊贩,关系着我和我老婆,还有所有血缘关系者以及与这间摊贩配合的所有往来对象的名誉。如果只是赚点小外快,即使是来路不明的钱,我也应该手脚快一些下手,这绝不是什么坏事。” 马尔斯说到这里,先再倒入啤酒到杯里,然后喝了一口。 虽然马尔斯依然紧锁着双眉,但想必,不是因为啤酒太苦涩。 “可是,要我搜购你要的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想一下,周遭的人会怎么看我呢?想必,大家会认为我是一个不顾本业,只想着发横财的没用家伙。你有办法付给我和这个风险相称的酬劳吗?因为,我也曾经是个行脚商人,所以才敢这么说!城镇商人经手的金额,是只赚一点小钱儿的行脚商人压根无法匹敌的。” 罗利无法做出任何反驳,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马尔斯丢出最后一句话:“我这家店虽然看起来小小的,但我这招牌可是拥有惊人的价值。招牌万一受损了,那它的修理费,可不是十枚或二十枚金币就够用。” 无疑,这才是决定性的一句话。 罗利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把视线落在桌面。 “就是这么回事!” 马尔斯不是只看见罗利的缺点,更不是想惹罗利不开心。 罗利不得不说,他说的话一点儿也没错。 只是,这让罗利清楚明白了,自己与马尔斯虽然同样是商人,但却是住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抱歉啊。” 即使听到马尔斯这么说,罗利也回不出话来。 罗利剩下可以拜托的对象,用五根手指数都嫌太多。 “不……不会,抱歉让你这么为难。” 如果说,还有可以拜托的对象,罗利只能想到尹凯一人而已。 既然自己已经确定,无法得到马尔斯的协助,罗利也只能把一切的希望放在尹凯的身上。 然而,罗利记起了尹凯告诉他,有关段飞宏的筹钱线索时。 曾提过,段飞宏用了不太正派的手段。 对扛着沉重石块越过陡峭山岳的尹凯来说,想必右手接来黄铁矿,左手而后卖出并获取大笔利润的手段,算是龌龊的行为吧。 罗利这么一想,下意识地觉得,尹凯协助他的可能性相当低! 但,也只能够硬着头皮去找尹凯看看了。 罗利定下决心,胸膛一用力便抬起头来。 就在罗利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马尔斯开了口:“总是一脸轻松的你,也会变成这样子啊?” 马尔斯既没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也没有嘲笑的意味,他只是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 “啊,抱歉,别生气啊,我只是觉得意外而已。” 看着马尔斯急忙解释,罗利当然没有生气,就连罗利本身都感到吃惊。 “不过,碰到你那样的伙伴,也难怪会这样子了。就算你不这么拼命想要阻止段飞宏那家伙,你那伙伴也不会轻易就屈服于段飞宏吧?连我这个第一次看见她站在你身边的人都这么认为了,你就有自信一点嘛。” 马尔斯这时才露出了笑容,而罗利则是面无表情地回答:“她把签了名的结婚证书交给了我,对象当然是段飞宏。” 马尔斯睁大了眼睛,紧跟着,一副不小心踩了地雷的模样,抚摸下巴让胡子“唰唰唰”作响。 罗利看见马尔斯这副模样,下意识地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当然会有自信。可是,就怕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是你来了这里之后,再回去时发生的吗?人生差一步就是地狱啊……尽管如此,你仍然觉得有希望,所以努力想着办法,是吗?” 看见罗利点头回应,马尔斯顶出下巴,跟着叹了口气说:“虽然我知道你那伙伴不是个简单人物,但是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这么大胆的事……你找得到其他人帮忙吗?” “嗯,我会先问问看尹凯先生。” “尹凯先生啊。原来如此,你打算叫他帮你问那个女人啊?” 听到马尔斯低声说道,罗利反问说:“那个女人?” “啊?你没打算叫他帮你问那个女人啊?那个编年史作家啊。你不是见过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狄仁芳小姐,我是见过了。可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不怕将来有可能惹上麻烦,我觉得你可以找那个女人谈谈看。” “你到底在说什么?” 罗利问道,马尔斯环视了四周后,稍微压低声音说:“那个女人,她是掌控北方地区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炼金术师们的联络窗口。依我们的见解来看,都是因为有那女人在,因此被各种原因攻击的炼金术师们,才有办法聚集在一个地区。不过,至于真相是如何,当然只有城里的贵族和公会的长老们知道。然后啊……” 马尔斯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只要是这里的老百姓,都会想到炼金术师们应该有黄铁矿。不过,如果想在这里不惹风波而且还能安稳地做生意,就不能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尹凯先生也是因为和炼金术师交易,所以很少和其他人做生意。说是很少做生意,其实应该是说,做不成生意。如果你不怕将来惹上麻烦,透过尹凯先生来帮你问问那个女人,那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对于突来的话题,罗利一时无法判断其真假。 但他觉得,马尔斯就算说谎,那也没什么好处。 “视状况所需,或许值得一试。你不是已经火烧屁股了吗?” 虽然罗利自觉没出息,但他不得不承认,出乎意料地被马尔斯拒绝,使得他的处境变得相当危险。 “你在这里会来找我帮忙,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建议而已。” “不,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差点就错过这么大的机会了。” 而且,罗利自身也认为马尔斯拒绝他的理由一点儿也没错。 马尔斯是城镇商人,而罗利是行脚商人。 当立场不同时,能够做的事和不能够做的事当然会有很大的差异。 “拒绝帮你的人,还这样说或许很奇怪……不过,我会祈祷你成功的。” 这回换成是罗利露出了笑容。 “你让我上了一课。光是这样,我就算赚到了。”罗利不带讽刺意味,别无他意地这么说。 在未来,当罗利与城镇商人交涉时,他就会懂得也考量到像这次这样的事情。 罗利说他上了一课,并非谎言。 不过,马尔斯一听到罗利说的话,便来回抚摸起下巴,让胡子“唰唰唰”作响。 然后,马尔斯紧紧皱起眉头,一边看向他处,一边说:“我虽然不能大大方方地行动,但如果是要我,小声说出别人的荷包里头有多少钱,倒是没什么不行的。” 看见罗利露出惊讶的表情,马尔斯闭上眼睛开口说:“你晚点再过来。我可以告诉你采买到东西的对象,这点忙我还帮得上。” “谢谢。” 看见罗利打从心底真心地说道,马尔斯像是放弃了什么似地噗嗤笑了出来。 “看你这个表情啊,我说也难怪那小姑娘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了。” “什么意思?” “没事,商人只要专心思考怎么做生意就好了。” 虽然罗利很想向笑着说话的马尔斯问个清楚,但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了尹凯和狄仁芳。 “总之,好好加油!” “啊,哦!” 虽然,罗利仍然觉得心有疙瘩,但是他觉得事不宜迟,还是早点前去交涉的好。 罗利向马尔斯简短道谢后,便离开了摊贩。 不过,罗利走在路上时,自顾自地说道:“或许,说行脚商人交不到朋友是错误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行脚商人的诅咒 罗利首先前往了莱恩公会。 他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为了询问尹凯,是否持有黄铁矿的库存,以及尹凯是否有其他门路可介绍。 另一个是为了拜托尹凯,再次带他去见狄仁芳。 然而,罗利记得尹凯曾说过,段飞宏着手买卖黄铁矿的手段,是不太正派的方法。 尹凯是从矿山地带搬运宝石或金属走过险路的行脚商人,或许在他眼中,黄铁矿的投机交易是龌龊的行为。 即便如此,自己知道这很勉强,但还是得去找尹凯。 罗利无视了持续到深夜,气氛近似暴动的祭祀。 一边穿越小巷子,一边朝莱恩公会走去。 当罗利总算来到莱恩公会的大街上时,他看见各莱恩公会点亮着灯笼,还有大批人群围成圆圈跳着舞。 时而会看到莱恩公会的人,手持长剑以不熟练的姿势互相练武。 这或许是,祭祀延伸出来的宴会活动。 罗利一边穿越挤满了人潮的道路,一边朝着莱恩公会的建筑物走近。 他没有向聚集在敞开着的大门附近正在喝酒的会员们打招呼,便直接溜进了建筑物里头。 想要悠哉在建筑物里头喝酒的家伙们,以及想要在建筑物外头胡闹的家伙们,似乎明确区隔了各自的栖息地。 在散发出独特气味的鱼油挂灯照明下,整个大厅弥漫着柔和的谈笑声。 虽然大厅里,有几人发现了罗利而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沉醉在酒宴的愉快气氛当中。 罗利在这些人当中,找到目标人物后,而后走近那名男子。 男子坐在年龄偏高的商人们聚集的桌子上,在昏暗的灯光笼罩下,他看起来就像个隐者。 那是尹凯。 “很抱歉,打扰您喝酒了。” 罗利比周遭的谈笑声更轻声地说道,老江湖的商人们,似乎当场就看出罗利为了什么事情而来。 每个人安静地一边喝酒,一边瞥了尹凯一眼。 被看的尹凯,则是一边露出温柔笑容,一边开口说:“哟,罗利先生,怎么了吗?” “很抱歉,冒昧前来找您,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是有关生意的事吗?” 罗利犹豫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到那边说话好了。难得的发财机会,怎么可以让其他人听见呢?” 同桌的其他商人们笑笑后,仿佛在说“我们自己会喝得开心”似地轻轻举高酒杯。 罗利轻轻点了一下头后,便追上往莱恩公会里面走去的尹凯。 有别于弥漫着酒香与谈笑声的大厅,沿着莱恩公会的走廊稍微往里面走,四周的气氛就变得像在小巷子里一样。 两人转眼间来到不见光线的地方,而喧哗声就像在隔岸观火似的变得遥远。 尹凯在这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说:“是什么事情呢?” 罗利觉得拐弯抹角地说话不会有帮助。 于是,他单刀直入地说:“老实说,我想采买黄铁矿,现在正在寻找谁有大量库存。我想尹凯先生一定有门路才是。” “黄铁矿?” “是。” 尹凯一双近乎黑色的深蓝色眼珠,在泛着黄光的红色灯光下,看起来就像是灰色眼珠。 而这样的一双眼珠,此时此刻正注视着罗利。 “您有门路吗?” 听到罗利再次询问,尹凯叹了口气后,揉着眼角说:“罗利先生。” “是。” “您不记得我告诉您段飞宏先生的筹钱线索时,说了什么吗?” 罗利立刻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 “我不仅记得您说的话,我还记得狄仁芳小姐好像不喜欢别人跟她谈生意。” 尹凯的手稍微从眼角拉远,并且停在半空中。 他这时才露出了像个商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投身于严酷行商工作的行脚商人,不在乎如何赚更多的钱,只在乎如何平安无事地搬运货物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罗利多心,这样的眼神感觉像狼一样。 “您脑筋动到炼金术师们的库存上了啊?” “与您真是好沟通。可是,我听说如果没有取得狄仁芳小姐的许可,他们就不能做生意。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罗利记起自己刚刚成为行脚商人时,为了增加新客户,在没有任何门路下,突然造访对方并强势进行交涉的那段日子。 尹凯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勉强挤出声音说:“您知道这么多,还想要与他们交易,这是因为黄铁矿真的那么赚钱吗?” “不……不是这样。” “那么……您是为了谣言所传的那样,想要得知命运或是用来治百病?” 尹凯一副像在讨孙子欢心的模样,笑着对罗利说道。 想必,这是尹凯一流的讽刺方式。 即便如此,罗利也没有生气,更没有感到焦躁。 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必须一整晚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摆动的天秤看,那也难不倒他们。 “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我没打算否定这个事实。” 尹凯的身体动也不动,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 如果罗利在这里,吃了尹凯的闭门羹,极有可能入手黄铁矿库存的希望,就会彻底消失! 现在的罗利,没有从容到能够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我不是想从价格像泡沫膨胀般不断上涨的黄铁矿交易中赚取利益。我是为了更……更基本的理由。” 尹凯没有插嘴说话,罗利就当这是尹凯催促他说下去的信号。 于是,继续说:“尹凯先生,您毕竟也是个行脚商人,您应该有过不少肩上扛着的货物,差点就掉落谷底的经验吧?” 尹凯沉默不语。 “当马车陷入泥泞里动弹不得时,我们会把‘舍弃马车’和‘拼了命也要从泥泞中拉起马车’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两端衡量。货物的商品价值、利益、手头上的资金、行程以及请人帮忙时必须支付的酬劳。还有再慌张失措下去,有可能遇上恶徒的危险。我们会考量诸如此类的事情,来判断是否舍弃货物。” 尹凯缓缓开口说:“您是说您正处在这样的状况?” “是的!” 尹凯的目光,仿佛在视线不佳的道路上,也能看出前方有什么东西似的。 他在同样的路途,往返数十年。 为了得知自己在这样的路途上没能目睹的事物,因此才找狄仁芳聆听古老传说。 想必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商人的谎言一下子就会被识破吧。 然而,罗利没有退缩。 因为他没有说谎! “我不想舍弃货物。只要能再次把货物放上马车,就是有些勉强我也不顾。” 想必,尹凯不可能没察觉到罗利指的货物是什么,而他又处在什么样的状况。 即便如此,尹凯还是缓缓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应该再说些什么吗? 还是应该趁势追击? 后方传来大厅里的谈笑声,听起来像是嘲笑声。 有限的时间一点一滴流失。 罗利准备开口说话。 然后,他在开口说话的前一刻,突然改变了主意。 罗利想起了师父告诉过他,恳求别人时,等待是不二法门。 “我就是在等这个反应。”在想起师父说的话那瞬间,尹凯轻轻笑着说道:“因为尽管时间再怎么有限,要是没有其他路可走,就得乖乖地耐心等待,这才是优秀商人的表现。” 罗利发现自己受到考验时,感觉到背部顿时涌出了大量冷汗。 “不过,话说回来,我当初和您一样的时候,态度比您更强硬。” “呃……” “哦,说实话,我手上没有黄铁矿的库存。不过,我想炼金术师们应该有吧。” “那么……” 尹凯轻轻点点头说:“您只要说‘我来买装白羽毛的箱子’这句话,那就可以了。后续的发展,得靠您自己的努力,请您想办法好好说服大姐。我想,应该还没有任何人去采买黄铁矿。” “谢谢您。我一定会答谢……” “只要您能分享个古老传说给我听就好了。如何?我这样说有没有像大姐那样的威严?” 尹凯露出了像个孩子般的笑容,罗利下意识地随之笑了出来。 “大姐这个人压根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会睡觉,所以,您现在去找她应该没问题。既然要去,就应该早点去;因为时间就是金钱嘛。” 尹凯一边说话,一边指向莱恩公会深处。 “只要走后门,就可以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地离开。” 罗利道完谢后,便往走廊深处前进。 途中他回头一看,看见了面带笑容的尹凯。 背对着大厅灯光的尹凯身影,似乎有那么一点像师父。 走出莱恩公会后,一路朝北边跑去。 过了没多久后,便碰上了石墙。 因为没有碰上石墙入口,所以罗利沿着墙面跑步,最后才找到了入口。 他用力撬开了开关不良的大门,顺利溜了进去。 四周没有光线,但他跑着跑着,眼睛也就习惯了黑暗。 而且,对于一个经常野营的行脚商人来说,一点黑暗压根算不了什么。 只是,在黑夜之中,忽然从倾斜的木门缝儿漏出的灯光,或是不知从何方传来的猫叫声和鸟儿振翅声,都让人毛骨悚然,那程度远远超出白天的感觉。 只要是去过一次的地方,无论从什么方位出发都能够找到位置。 如果不是拥有这项行脚商人的独特能力,说不定,罗利会因为迷路而害怕地逃跑。 总算来到狄仁芳的家门口时,老实说,真的松了口气。 那感觉,就像是在气氛诡谲的森林里,终于来到熟识的樵夫家庭前才会有的安心感。 然而,在眼前这扇门的另一头,并非住着愿意无条件欢迎自己来访的熟识友人。 虽然从尹凯那儿要到了暗号,但一想起与狄仁芳有过的互动,就觉得她好像真的很讨厌谈到生意。 自己有办法顺利采买到黄铁矿吗? 不安的感觉,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罗利赶紧做了一次深呼吸,把所有不安感全都往肚子里面压下。 一定要采买成功! 因为,他未来还想与莉莉薇结伴同行呢! “有人在家吗?”罗利轻轻敲门后,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人们保持沉默时的安静感,以及没有任何人时的安静感,是完全不同性质的感觉。 在空气中,弥漫着前者的安静感时,总是会令人避讳发出声音。 然而,大门另一头却是毫无反应。 因为,看得到光线从大门缝隙漏出。 所以,狄仁芳应该在家才是。 她有可能是睡着了。 虽然,按照城里的规定,就寝后没有熄火的老百姓会受到严格处罚,但应该没有人会那么大胆地跑到这里来巡逻。 罗利举高自己的手,正打算再敲一次门时,发现屋内似乎有了动静。 “哪位?” 传来了带点睡意、显得慵懒的声音。 “很抱歉,这么晚还前来打扰,我是昨天与尹凯先生一同前来拜访的罗利。” 罗利道出姓名后,隔了一下才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跟着大门缓缓打开。 大门一打开,光线便随之流泄而出。 狄仁芳家中的空气,也跟着渗透出来。 狄仁芳的眼神,看起来像是不悦,也像是带着睡意。 她和昨天罗利前来拜访时一样,穿着一身长袍的装扮。 因为狄仁芳曾是修道女,罗利觉得她全年不分早晚,应该都是这身装扮。 现在这种情况,罗利压根无法判断,她刚才是否真的是在睡觉。 先不说狄仁芳刚才是否在睡觉,夜里前来拜访独居女性家庭,本来就是极度不礼貌的行为。 虽说罗利也明白自己的失礼,但他不畏缩地开口说:“我知道这非常失礼,但是我不得不来找您。我来买装白羽毛的箱子。” 罗利一说出尹凯告诉他的暗号,狄仁芳便瞬间眯起眼睛。 然后,她沉默地让开身子,以手势催促罗利进入屋内。 没有硫磺味的狄仁芳家中,显得比昨天更加脏乱。 书柜上,有些微条理的书本,也几乎全数取下,其中有一半的书本,呈现翻开的状态就这么散乱地朝着天花板。 而且,还有数量更多的巨大白羽毛笔,散落了一地。 几乎全新的美丽白羽毛笔,散落一地的景象,所散发出的气氛,甚至让人觉得恐怖。 在如此杂乱的环境之中,同样没有请罗利入座。 而是,只有自己坐上椅子的狄仁芳,自言自语地说道:“竟然在一天当中有好几个客人来访,这太稀奇了。祭祀果然会招来人气。” 罗利正准备坐上没有堆放物品的椅子时,突然察觉有异。 连续有好几个客人来访? 这也就表示在罗利来访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那么,来买装白羽毛的箱子这句话,应该是尹凯先生告诉您的吧?” 原本不安地想着先前的访客是为了何事而来的罗利,听了这话连忙回过神来,对她点了点头说:“是……是的,是我硬求他让我与狄仁芳小姐见面……” “哟,是吗?他不是那种被强硬要求,就会答应的人吧?” 看到狄仁芳开心地笑着这么说,罗利便无法再多说什么。 虽然本质不同,但与狄仁芳说话,让罗利感觉就像在应付莉莉薇一样。 “是什么生意,让您不惜费心说服那个老顽固,也要做呢?” 有各式各样立场的人,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渴望得到炼金术师们提炼的药物或拥有的技术。 狄仁芳的存在,肯定就像是用来防止这般欲望泛滥的水坝。 罗利虽说不知道狄仁芳这么做的理由,但在他眼中一坐上椅子便直直注视着自己的狄仁芳,就像一只以铁羽毛保护着鸟蛋的巨鸟。 “我希望您能让我采买黄铁矿。” 尽管就快被狄仁芳的气势给压倒,但罗利依然做出回答。 狄仁芳用她白皙的手,摸着脸颊说:“听说价格高涨呢。” “可是……” “我当然明白,尹凯先生不会为了单纯的赚钱生意鼎力相助,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 一切都被狄仁芳抢先一步说出来了。 狄仁芳的反应,总是快罗利一步,而狄仁芳也企图炫耀她的优势。 即便如此,罗利也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生气! 狄仁芳一定是在考验他。 罗利点了点头,回答说:“不是为了生意,而是为了一决胜负,所以需要黄铁矿。” 狄仁芳轻轻地笑了笑后,眯起眼睛询问:“与谁一决胜负?” “是……”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段飞宏,但并非因为他觉得说出段飞宏的名字有什么不妥。 他是在思考,与自己一决胜负的对象,真的就是段飞宏吗? 段飞宏只不过是设在城外的护城河,城里还有必须攻下的对象。 罗利说了句“不”,再次把视线移向狄仁芳,说道:“是装载货物。” “装载货物?” “无论在什么时候,行脚商人的敌人永远都是装载货物。估计装载货物的价值,深思熟虑如何运送,再仔细酌量应该运送给什么对象。要是当中一个环节判断错误,行脚商人就输了。现在的我,正努力地想把快从马车上掉落的装载货物放回去。因为,我再次酌量了装载货物的价值、运送方法以及运送对象后,得到的结论是,绝对不能让这装载货物从马车上掉落。” 狄仁芳的刘海被吹动了,这让罗利以为有一阵风吹过。 然而那不是风,而是狄仁芳呼出的气。 狄仁芳轻轻地笑了笑之后,从脚边捡起一支羽毛笔。 “其实‘购买装白羽毛的箱子’只是言过其实的暗号,其实真正的意思是,只要能让我感到一点儿乐趣就行。鸟儿高兴地拍动翅膀时,不是都会掉落羽毛吗?而且,我事先授予暗号的人,也会帮我筛选访客。所以,我只是想观察访客的一些细微地方而已。我想应该没问题,就破例让您采买黄铁矿。” 罗利听了,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说:“谢谢。” “可是……”狄仁芳从旁插嘴说道,一股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罗利的心头。 一天来了好几人的访客,没有堆放物品的椅子,罗利的脑海里,浮现了“该不会是?”的黑色文字。 狄仁芳的脸,化为了一副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说:“已经有人来采买过了。” 罗利的不安,成了事实! 他说出了身为商人理所当然会说的话:“买了多少数量?多少钱卖出?” “请您冷静。那位客人是用赊购的,并没有带走现货。说穿了,就跟订购没两样。就我个人来说,我是觉得把东西让给罗利先生也无妨。所以,先让我和那位客人交涉看看吧。另外,我记得以今天的行情来计算,采买数量约价值一万六千通世币。” 换成银币是四百枚。 只要能取得这数量,罗利的计划可说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我明白了。那个,那位客人的名字是?” 万一,狄仁芳说出段飞宏的名字,罗利的挽救对策,将会被打了个粉碎。 然而,狄仁芳轻轻摇摇头,以沉稳的语调说:“由我来负责与对方交涉。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会让与炼金术师们交易的人知道彼此的对手是谁。” “可是……” “有什么不满吗?” 狄仁芳露出了不带笑意的笑容,站在求人立场的罗利,只能保持沉默。 “您说是胜负,就表示事情并不寻常,所以我会尽全力帮忙,并尽早告诉您交涉结果。明天在哪里找您呢?” “啊,呃……市场里,矿石商人的摊贩前面。在市场开放时间的前后,我应该会一直在那里。或者是麻烦您联络小麦商人马尔斯,他的摊贩位置是……” “我知道位置。我明白了,我会尽早派人通知您。” “拜托您了。” 罗利不能多说什么,只好这么说。 然而,根据交涉结果的不同情况,罗利极有可能采买不到黄铁矿。 如果自己真的采买不到,将会带来无法挽救的致命结果。 即便如此,罗利能说的话还是有限。 “我不会吝啬花大钱。请您告诉对方,只要不是提出两倍行情价,那样无理的要求,我愿意出高价买下。” 狄仁芳面带笑容点点头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罗利明白是自己该告辞的时候。 他觉得,在这个时间突然不请自来,却没有吃闭门羹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了。 “很抱歉,这么晚还不请自来。” “不会,我的生活不分昼夜。” 罗利不觉得狄仁芳是在开玩笑,这反而让他轻松笑了出来。 “而且,只要您能带来有趣的故事,就是待上一整晚当然也无所谓。” 虽然狄仁芳的话,听起来像是带着诱惑的感觉,但想必这是她的真心话。 只是,罗利早已说了他所知道的有趣故事。 取而代之地,罗利脑中忽然闪过一件想询问看看的事情。 “怎么了吗?” 脑中突然闪过的这个念头,使得罗利惊讶地停下脚步。 他急忙回答狄仁芳一句“没什么”后,便朝大门走去。 从脑中闪过的问题,荒谬的让人惊讶。 “离开女性家庭的时候,还做出如此故弄玄虚的举动,小心遭到天谴哦。” 狄仁芳再次投来的话语,就像个爱恶作剧的少女一样。 看到开心笑着的狄仁芳,罗利下意识地觉得,不管提出什么问题,她应该都会认真回答。 而且,这个问题应该也只有狄仁芳能够回答吧。 罗利一边把手伸向大门,一边转向身后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请尽管问。” 听到狄仁芳爽快的回答,罗利咳了一声后,说出了他的问题: “异教众神和人类……呃,有成为一对的传说吗?” 如果被狄仁芳询问,为何要提出这个问题,罗利一定会当场回答不出话来。 即便如此,罗利仍然不顾危险地想要询问。 莉莉薇说过她变成孤单一人时,想生一个孩子,那样的话,就会是两个人。 如果说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那么自己想告诉莉莉薇,让她知道这种事是可以实现的! 狄仁芳听了这个太过没头没脑的问题,显得有些意外。 不过,她立刻恢复了正经的表情,然后缓缓地回答:“有很多呢。” “真的吗?”罗利下意识地扬声问道。 “好比说……啊,您赶时间吗” “啊……是……是的。可是,下次……可以请您详细说给我听吗?” “当然!” 幸好狄仁芳没有询问为何要提出这个问题。 罗利多次郑重地道谢后,便准备离开狄仁芳家庭。 就在大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狄仁芳似乎简短地轻声说:“加油。” 正当罗利准备反问时,大门已经关上了。 狄仁芳是否知道罗利与段飞宏的攻防战呢? 虽然,罗利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多想了。 他接下来必须回到马尔斯的摊贩,然后再前往拜访其他可能持有大量黄铁矿的人。 罗利不仅没有时间,更惨的是,他手上压根就没有黄铁矿。 再这样下去,压根不成胜负,就只能乞求上天帮忙了。 罗利下了一个狠心,就算勉强马尔斯,也要叫他说出可能持有黄铁矿的人! 然后,就算多给一些好处,也要采买到黄铁矿。 只是,在夜街上拼命地奔走,是否就能够接近莉莉薇一些呢? 罗利如此自问时,脑中却只浮现令人不安的答案。 罗利回到马尔斯的摊贩后,发现马尔斯坐在和刚才同一张桌子上喝酒,而他身边的小伙子正咬着面包。 就在罗利想着“这时间用餐的情况还真少见”时,马尔斯发现罗利到来,便投了视线和话语过来: “结果怎样?” “你看我这样也知道吧。” 罗利轻轻挥动双手后,直直看着马尔斯的眼睛说:“我向狄仁芳小姐提了。但是,有人抢先了一步,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有人抢先?” “所以,我只能把希望放在你告诉我的事情上面。” 因为狄仁芳表示愿意协助,所以罗利推测,能够到手的可能性有七成。 不过,他觉得在马尔斯面前,表现得像是无路可退的模样,应该会更具效果。 在与马尔斯先前的谈话当中,罗利已经得知,对城镇商人而言,他的请求是个无理的要求。 既然这样,就只能诉诸于情。 然而,马尔斯听了罗利的话后,却迟迟没有做出反应。 “哦……关于那件事啊。” 然后,马尔斯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这让罗利清楚听见了体内的血液迅速退去的声音。 不过,马尔斯立刻敲了一下口中咬着面包的小伙子的头,然后顶起下巴说:“快报告结果!” 被敲了一下头的小伙子,急忙吞下面包,然后从砍树后剩下的残干做成的椅子上,站起来说:“如果是以银币付现,价值三百七十枚的……呃……黄……” “你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啊!就是这么回事。” 马尔斯一边用他厚实的手掌捂住小伙子的嘴巴,一边迅速环视四周一遍。 如果这话题,不小心被四周的人听见,想必马尔斯会很伤脑筋。 只是,罗利下意识地一脸茫然。 以银币付款? 价值三百七十枚? “哈哈。看到你这个表情,连我都不免高兴了起来。是这样子的,你走了之后呢,我试着想了一下。” 马尔斯从小伙子的嘴边挪开手,并直接伸向倒了酒的酒杯。 然后,开心地说道:“连我都会为了保护名誉而不能帮你忙了,我想其他家伙也一样。可是,我自己也基于赚点小外快的想法,而买了那商品,其他家伙当然也会跟我一样。可是,我之所以能赚点外快,那是因为我手头没有现金。照理说,因为采买回程货物的家伙们都没来买小麦,所以小麦行情是下跌的。行情明明下跌,但前来兜售小麦的家伙,却会毫不犹豫地来兜售,所以我手头的现金才都付光了。既然这样……” 马尔斯咕嘟咕嘟地喝下酒,看似舒服地打了嗝,同时继续说:“既然这样,手头有现金的家伙会怎么做呢?我怎么也不认为他们有办法忍住不出手。想必他们一定在暗地里,偷偷地大量搜购。不过,这就要提到,我告诉你不能帮你忙的理由了。这些人都不是独来独往的行脚商人。他们是各有立场、背负商店名誉的商人。他们买到了商品固然开心,但因价格涨得太高,这会儿头痛着想脱手却脱不了手。就算只是卖出些许数量,也会带来惊人的利益。如果是特别神经质的人,想必会更加在意。接下来,是什么样的状况,我想聪明的你应该猜到了吧?” 马尔斯在最后丢出这样的话。 罗利隔了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 马尔斯一定是让小伙子到处跑腿,然后要他散布消息。 有个想赚钱想疯了的行脚商人说,愿意用现金采买黄铁矿,您觉得如何? 不如趁现在,把价格涨得太高、想脱手却脱不了手的黄铁矿处理掉吧? 听到这番建议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正是一场及时雨。 当然了,马尔斯肯定与这些人签订了暗地里用现金换取黄铁矿时再酌收手续费的合约。 以施予恩惠给对方的形式,换取黄铁矿,可说是绝佳妙计! 不过,利用这个妙计,竟能买到价值三百七十枚银币的数量,这表示市场上,存在着相当大的卖出压力。 “就是这么回事。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叫小伙子去跑腿。” 罗利没有理由拒绝,他立刻解开背在肩上的麻袋。 “可是……” 罗利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马尔斯以讶异的眼光看向罗利。 他回过神来,连忙从麻袋里取出装有银币的袋子搁在桌上。 然后,他喃喃地说道:“抱歉。” 马尔斯听了,一副受不了罗利似的表情,叹了口气说:“这时候应该要道谢吧。” “咦?啊,对哦。抱……不对。” 罗利觉得自己像是在和莉莉薇说话一样,他再次开口说:“谢谢。”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这家伙原来这么有趣。” 马尔斯从罗利手中收下装有银币的袋子,他先亲眼确认后,才解开绳子交给小伙子。 小伙子动作敏捷地堆高银币,开始数起银币枚数。 “应该是你变了。” “是吗?” “嗯。要说你以前是个优秀的商人嘛,倒不如说你是个彻头彻尾没心眼的商人。你老实说,你从来没把我当成朋友过吧?” 因为被道中心声,罗利顿时哑口无言。 然而,马尔斯却开心地笑着说:“现在怎样呢?在你心中,我仍然只是个交易对象,一个好说话的商人吗?” 听到马尔斯如此直接的询问,罗利压根不能点头。 即便如此,罗利却感觉仿佛身陷不可思议的幻术之中,他抱着这样的心情摇了摇头。 “长期过惯了行脚商人生活的人当上城镇商人后,总无法得心应手的原因就在这里。不过呢,还有一件事比这更加有趣。”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另有原因,马尔斯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尽管继续说话的马尔斯,把胡须修剪得四四方方的,他的脸看起来却像颗栗子一样圆。 “我问你一件事。当你面临与我诀别的时候,你会这么拼命地在聊情镇四处奔走吗?” 每天在主人马尔斯的威势下过生活的小伙子抬起头,轮流看向两人。 罗利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虽然他已把马尔斯当成朋友看待,但如果要他老实回答这个问题,他实在无法点头回应。 “哈哈哈哈。没关系,我期待将来。不过……”马尔斯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下来,然后沉稳地说:“你为了伙伴却如此拼命。” 罗利听到的瞬间,感觉到一股灼热感通过喉咙,滑进了胃里。 马尔斯把视线移向小伙子后,语带嘲讽意味地说:“这就是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模样。不过,树枝如果不够柔软,就无法抵挡强风。” 一人度过一年的岁月,还不及两人度过半年的岁月来得长。 那么,马尔斯究竟比罗利年长多少呢? “你跟我一样。一定是中了行脚商人的诅咒。” “诅……咒?” “因为这个诅咒快被解开了,所以你才会变成这么有趣的家伙吧。你不明白吗?你应该单纯是因为幸运,才会跟你的伙伴结伴同行吧?” 驾着马车上载了小麦的马车,路过的郑家村,莉莉薇就偶然地寄宿在马车的小麦里。 罗利觉得自己能够与莉莉薇亲近,几乎可算是上天赐予的幸运礼物。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早餐 “呼哈哈哈哈!我好像看见刚遇上魏岚的自己。你中诅咒了,中了行脚商人的诅咒。” 罗利觉得自己总算是明白了。 他虽然认为莉莉薇的存在很重要,但却总是让自己冷静地与莉莉薇保持着距离。 而且,因为这样的缘故,反而使得罗利也没察觉到自己为了莉莉薇,变得多么看不清四周的一切。 这状况太不协调了! 罗利总算察觉到了原因:“你说的诅咒是……那个很出名的“行脚商人的抱怨”吧?” 马尔斯笑得更带劲了。 他敲了一下停止手中动作的小伙子的头说:“诗人说金钱买不到爱,学生兵说这世上存在着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既然这样,为什么连赚钱都这么辛苦了,我们仍能得到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呢?” 当罗利想到,对他而言,莉莉薇是什么存在时。 他之所以会稍微陷入了思考,是因为莉莉薇就像理所当然似的在他身边。 如果是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东西。 想必,罗利就不会感到疑惑了吧。 而且,罗利一直以为,所谓重要的东西都必须要很辛苦才能到手。 “本大人是你这家伙的什么人啊?” 罗利觉得现在的他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嗯,我好久没说出这样感人的话了。加上帮你收集北方地区的情报,只收你十枚米拉币好像太便宜了。” “如果你这些话是现学现卖的,这压根是暴利啊。” 听到罗利不甘心地这么说,马尔斯咧嘴露出牙齿没出声地笑笑,罗利也随之笑笑。 “你的计划能够成功就好了。” 罗利点了点头,他此刻的心情,仿佛不见一片云朵的夜空般清澈。 “不过,反正不管谁赢谁输,最后还是得看你的表现……” “咦?” “没事。”马尔斯摇摇头说道。 他朝着点完银币数量的小伙子发出指示,小伙子便像个忠实的模范仆人般,身手利索地开始准备。 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小伙子便已准备好出门了。 “好!去吧。” 马尔斯如此送出小伙子后,便回过头看向罗利说:“那,你今晚要睡哪?” “还没决定。” “既然这样……” “不,我决定了。今天可以让我睡在这里吗?” 马尔斯一脸愕然反问说:“睡这里?” “嗯。这里有装小麦的麻袋吧?借我。” “你要多少我当然都可以借你,可是……来我家吧,我不会跟你收钱的。” “这样,或许可以带来好运。” 很多行脚商人都会这么做,马尔斯听了,似乎也放弃了继续邀约。 “那,明天凌晨在这里见喽?” 罗利点头回应后,马尔斯举起酒杯说:“要不要干一杯,祈祷愿望实现?” 罗利当然没理由拒绝,拿起酒杯与他碰杯。 之后,马尔斯就回家了。 在原地,罗利打了个大喷嚏。 独自行商时,当然无所谓,但罗利这段时间,都是与啰唆的傲慢家伙结伴同行,所以他一直注意着。 结果,还是不小心大声打了喷嚏。 罗利慌张地想要查看,与他同睡一床棉被的同伴有没有醒来,却突然感觉到今天特别冷。 后来,他总算发现,自己是独自一人睡在马尔斯的摊贩旁。 虽然,罗利是早有觉悟,所以刻意选择独自入睡,但一醒来依然感受到莫大的失落感。 醒来时,总是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 这种事,总是能够很快地适应。 然而,一旦失去后,才发现其价值之大。 罗利决定,不再恋恋不舍地赖着棉被里的温暖感觉。 他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子,一站起身子,冰冷的空气迅速包围住了全身。 在天色仍昏暗的这个时间,小伙子早已起床,在摊贩前扫地。 “啊,早安。” “哦,早。” 小伙子似乎平时就在这个时间起床,并着手准备开店,他的样子不像因为罗利这位主人的朋友在身旁才刻意表现。 小伙子随意地与走过摊贩前面的少年们打招呼。 他是个表现可圈可点的徒弟。 这应该不是马尔斯教育的好,而是,小伙子本来就相当优秀吧。 “对了。” 听到罗利如此搭腔,小伙子机灵地回过头来。 “马尔斯有交代今天要做什么吗?” “没有,主人没有交代……那个,是要帮您把无义之徒推进陷阱吗?”小伙子的表情一变,并压低声音夸张地说道。 罗利听了下意识地感到吃惊。 不过,他立刻拿出商人本领,迅速露出事态严重的表情。 对小伙子点了点头,道:“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但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说不定,要拜托你负责其中困难的工作。” 小伙子像是把麦草绑成的扫把,当成长剑似地贴在腰际,咽下口水。 看着小伙子的模样,罗利确信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小伙子虽然善尽职责地做着小麦店的跑腿工作,但其实,他的内心仍留有对士兵或佣兵的憧憬。 像无义之徒这般词汇,只会在故事里出现。 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似的,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心头一阵搔痒难耐。 “你叫什么名字?” “咦?啊,呃……” 当商人询问对方的姓名时,就表示认同对方能够独当一面。 小伙子应该从来没被别人询问过自己的姓名。 罗利从小伙子的慌张模样,就能猜出这个事实,但他觉得小伙子果然很优秀。 因为小伙子立刻以稳重的口吻回答说: “我叫兰振业!” “你出生于比这里更北的地方吗?” “是的,我是从被雪和霜冻结的村子里来的。” 罗利当下就明白了小伙子会这么形容,并非这样比较容易传达村子里的模样,而是他最后回眸一看的村子里,就是这般景象。 这就是所谓的北方! “原来如此。兰振业,今天就拜托你了。” 看见罗利伸出右手,兰振业急忙用衣服擦了擦手掌心后,握住罗利的手。 虽然兰振业的手掌心长满了茧、触感硬实,但仍是一双未来有可能握住任何美好前程的手。 岂能输给他呢? 罗利一边这么想,一边松开手说:“那么,我想先填饱肚子。在这个时间,有什么地方开始卖吃的了吗?” “有摊贩专门卖干燥面包给行脚商人们吃,需要我帮您买回来吗?” “那就拜托你了。” 罗利话音刚落,取出两枚像铜币一样黑的通世币,交给了兰振业。 “那个,只要一枚就可以买到很多了。” “另一枚是预付酬劳。你放心,我当然会另外支付正式的酬劳。” 看着一脸愕然的兰振业,罗利一边笑笑,一边补充说:“再拖拖拉拉的,等会儿马尔斯就来了哦。他会说,吃什么早餐太浪费了,对吧?” 兰振业听了,急忙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罗利目送兰振业的背影离去,便将自己的视线,移向对街摊贩与摊贩之间的通道。 “你别宠坏我们家的小子啊。” “那你出声阻止不就好了。” 马尔斯从货物之间的空隙里,走了出来,他扭曲着一副很无趣的表情,并夹杂着叹息声说:“毕竟最近天气这么冷。万一让他饿肚子害他感冒了,伤脑筋的人是我。” 从这话里,可以听出马尔斯其实是挺疼爱兰振业的。 不过,让兰振业吃早餐,并非纯粹出于亲切心。 而是因为,在罗利的计划中,他确实是极重要的角色。 商人并非官方的圣职者。 当商人采取行动时,一定有其他的企图。 “今天应该也会是个好天气,生意会很好哦。” 罗利点头回应马尔斯,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清晨的冰冷空气感觉舒服极了。 而且,呼出空气时,一切多余的思绪也随之呼出。 接下来,只须想着如何让计划成功。 等到成功之后,再来犹豫或思考都还来得及。 “那么,先填饱肚子吧!” 罗利一边看着兰振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边提起劲地说道。 这里弥漫的气氛完全不同。 罗利来了之后,最先产生这样的感受。 乍看下仿佛湖面般平静,但是伸手一探,却发现像滚水一样烫手。 打从黎明到来、旭日东升后,唯独这里的一角,有着异样的人潮密集度。 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同一家摊贩。 那是聊情镇里,唯一专门买卖矿石的摊贩。 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集中于摆在摊贩前方临时做好的价格板上。 价格板上,一行行地写着黄铁矿的形状与重量。 每行的旁边,挂了写有价格与等候买入人数的木牌。 虽然,价格板上也没忘了空出等候卖出的栏位,但那栏位应该没机会挂上木牌。 “平均价格是……八百通世币啊。” 这金额是原有价格的八十倍左右。 只能说这价格太夸张了。 但是,这道理就像没有人能够让发狂的马儿安静下来一样,想要抑制价格的上涨谈何容易。 面对能够不劳而获的好机会,人们的理性就跟用泥土做成的绳索没两样,压根没办法驾驭得了马儿。 虽然,距离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仍有一段时间。 但大家都默认事先的交易,因此,在罗利来到摊贩前之后,仍不时看到有商人走近摊贩,在老板的耳边窃窃私语。 等累积到一定数量后,老板便缓慢地更换价格板上的木牌。 老板之所以没有当下更换价位木牌,想必,是为了不让大家知道是谁用了多少钱、买下哪种黄铁矿吧。 不管老板的用意为何,等候买入的人数,依然不减反增。 就在罗利暗自计算起,所有等候买入的金额时,他的视线角落闪过了一个人影。 他往那方向一看,发现了段飞宏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价格板 虽然,昨晚是罗利先发现了段飞宏,但段飞宏同样是不会漏看任何赚钱机会的商人。 他的目光似乎与罗利一样犀利。 当罗利看向他时,就仿佛听见了移动视线的声音,他也看向了罗利。 以两人的关系来说,没必要热情地互打招呼。 只是,罗利与段飞宏约好在市场开放的钟声响起后再收取现金。 所以,罗利也不便表现得太冷淡。 就在这些思绪瞬间浮现罗利的脑海时,段飞宏先露出笑容并轻轻点点头。 罗利还来不及惊讶,便立刻发现了段飞宏会如此表现的原因。 因为,莉莉薇就在他的身边! 不知怎么了,莉莉薇没有打扮成城市少女的模样,而是一身修女的装扮。 她在长袍上别了三根纯白色的大羽毛,即使在远处,也能清楚的看见。 莉莉薇的视线,一直朝向摊贩,丝毫没有看向罗利的打算。 看着段飞宏的笑脸,罗利下意识地感到腹部深处微微发热。 然而,当罗利看见段飞宏在莉莉薇耳边窃窃私语后,穿过并肩而坐的商人们朝着这方走来时,他佯装平静的模样,就仿佛内心那般感受压根不存在似的。 只要对方不是莉莉薇,罗利很自信他的伪装不会轻易地被识破。 “早安,罗利先生。” “早安。” 在以笑脸打招呼的段飞宏面前,罗利费了不少功夫才佯装出完全平静的模样。 “因为市场的钟声一响起,人潮就会一窝蜂地出现,所以我想早点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段飞宏从怀里取出一只麻袋。 那麻袋就像腰包一样小巧。 “这是?” 一心以为段飞宏是前来支付银币的罗利,不由得反问,他觉得,用这只麻袋装三百枚银币未免也太小了。 “这是约好要给您的东西。”然而,段飞宏仍这么说。 虽然罗利觉得可疑,但也只能收下段飞宏递出的麻袋。 然后,罗利解开收下的麻袋口一看,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 “这样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想,您带着三百枚银币走动也不方便,所以决定以海皇金币付款给您。” 麻袋里确实装了金币,究竟段飞宏是在哪里,又如何兑换来的呢? 海皇金币的价值不如凤凰金币,但在聊情镇所属的地区——宙凯。 海皇金币是大量流通于西边沿岸地区的金币,行情应该在二十枚银币上下。 话说回来,段飞宏在这个陷入货币不足的时期里兑换金币,想必也支付了不少的手续费。 他会故意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告诉罗利,他的手头十分宽裕! 然后,让罗利的内心产生动摇。 段飞宏会带着莉莉薇行动,肯定就是为了让罗利的注意力转移到这方面来。 因为,罗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所以,压根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我以今天的最新行情准备了款项,一共十四枚海皇金币。” “明白了,确实收到。” “您不用点点金币的数量吗?” 照罗利的本意来说,此刻的他应该从容不迫地说出“不用”两字。 然而,尽管他好不容易说出这两字,却只是给人在逞强的感觉。 “那么,可否麻烦您给我三百枚银币的合约书?” 甚至连这个步骤,罗利也是被提醒后,才拿出合约书。 罗利完全被段飞宏领先了一步。 在完成现金与部分合约书的交换时,也是由段飞宏先说出“确实收到”这个必说的台词。 看着段飞宏离去的背影,罗利的脑海里,不断闪过不好的预感。 在昨天签订的合约中,段飞宏以现金不足为由而提出三匹马抵补或许是他的战术。 随时保持手头有现金,是所有商人共通的基本观念。 而且,在天未亮之前,段飞宏有可能也用了像罗利等人的方法,搜购了黄铁矿。 黄铁矿的库存越多,价格只需出现微幅上涨,就已足够。 想起刚才收下合约书的段飞宏,优雅地先鞠躬再转过身子的模样,罗利实在无法认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段飞宏到底持有多少库存呢? 罗利假装要揉鼻子,咬住大拇指的指甲。 依罗利当初的预定,过了中午,他就可以按着计划适时卖出一定数量的黄铁矿,来减缓其价格上涨。 是否该提早行动呢? 这样的念头闪过罗利的脑海。 然而,狄仁芳的手下依然没有出现。 在无法确定是否调度得到大量库存前,罗利就算想采取行动也难。 虽然,罗利可以在得知调度结果之前,先拿着段飞宏支付的金币,另外采买黄铁矿。 但万一狄仁芳交涉成功,罗利因此取得价值四百枚银币的黄铁矿,也会让罗利伤脑筋。 虽然,罗利另有准备支付给狄仁芳的银币。 但这么一来,会导致他手上持有过多的黄铁矿库存。 尽管,罗利是为了引起黄铁矿的价格下跌而搜购黄铁矿,但他控制着采买黄铁矿的数量,以避免价格下跌所带来的亏损造成自身的破产。 如果罗利为了莉莉薇,抱着舍身成仁的破产决心来阻止段飞宏的计划。 或许,莉莉薇会愿意接受他的诚意。 然而,并非诚意被接受,就能带来完美的结局。 罗利在那之后,仍得讨生活。 现实的限制,比手上的金币更加沉重。 矿石商店的价格板,在这个时候再次更新了。 似乎有人买入大量的黄铁矿,板子上的价格与等候买入的数量大幅地上升。 段飞宏持有的黄铁矿因为这次的价格上涨,会涨到多少价值呢? 罗利这么一想,下意识地感到坐立难安。 然而,无法保持冷静就输了。 罗利闭上眼睛,放下咬住指甲的手,缓缓地做了深呼吸。 他觉得,刚刚那些想法,都是被段飞宏所诱导。 这应该是他所设下的陷阱。 不管怎么说,毕竟有莉莉薇在为段飞宏撑腰。 所以,只要看出其背后的企图,应该就不会错了。 这时,钟声掠过罗利头上。 那是市场开放的信号! 这场有关莉莉薇的战斗,正式展开! 在异样的兴奋状态下,人们似乎反而会守规矩。 尽管大家在钟声响起前,早已在摊贩前面待了好一会儿,却仍是等到钟声响起后,才开始行动。 而且,仔细一看,就能看出,那些看似行脚商人的人或是农民们,一副做坏事的模样,鬼鬼祟祟地卖出黄铁矿。 但是,少量的卖出,只不过是促进行情看涨的原因。 在完全没有卖出的交易下,唯有已经握有库存的人们,才能够获得利益。 正因有少量的卖出,并且有人愿意再买入这些数量,所以大家才会拼命地守在摊贩前面不肯离去。 大家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也有获得利益的机会,所以才会赖在这里不走。 从这般的连锁反应来看,果然必须准备相当数量的黄铁矿,才能引起价格的下跌。 被人潮阻挡视线、忽隐忽现的价格板,就像不断在加热的行情温度计。 上面的温度一路攀升,狄仁芳的手下依然没有出现。 万一调度失败了,而且没能尽早采取行动,将会错过大好的时机。 带着慌乱的心情注视价格板时,站在摊贩前面的段飞宏,映入了眼帘。 罗利在那瞬间,一阵的毛骨悚然。 下意识地想要握紧怀里的黄铁矿,快跑出去。 然而,万一这是段飞宏动摇人心的战术,将会带来惨不忍睹的结果。 如果卖出不够多的数量,只会让大家更加抱有只要等候买入就一定买的到黄铁矿的期待。 而等候买入的数量越多,价格就会越来越上涨。 罗利好不容易克制住,想要卖出黄铁矿的冲动,他祈祷着,这只是段飞宏动摇人心的战术。 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莉莉薇不见了! 罗利四处环视,结果发现。 莉莉薇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被如此异样热气包围的人墙外,注视着罗利。 当罗利的视线与莉莉薇对上时,她一副不悦的表情。 眯起眼睛,紧接着,转过身子慢慢走远。 看着莉莉薇远去,罗利感觉到脊梁骨涌出了大量的汗水。 这一定是莉莉薇从旁指点的陷阱。 如果莉莉薇从段飞宏那儿了解到黄铁矿的市场状况,她当然有可能想出陷害罗利的陷阱。 像是莉莉薇这样反应灵敏的人,相信就是段飞宏本人都没能察觉到的事情,莉莉薇一定也能够轻易察觉。 而且,莉莉薇擅长看透人心。 在这样的状况下,没有什么存在能强得过莉莉薇。 罗利一路思考,在无意中陷入了眼前所有事物都是用泥土做成的错觉。 他觉得,无论双脚踩在何处,都会深深陷入泥泞之中。 无论视线追随任何人的行动,都会觉得那行动是虚假的。 一切都是莉莉薇的策略? 罗利猜疑地想着,与狡猾的狼为敌的恐惧感,正在一点一滴地袭上罗利的全身。 就算如此,罗利仍然无法舍弃一个希望。 那就是——莉莉薇是因为意气用事,才会这么做。 假设与猜疑的毒素,正逐渐侵入罗利的脑子里。 罗利并非刻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价格板,而是他只能这么做。 黄铁矿的价格一步一步上涨。 唯一幸运的是,因为黄铁矿的价格已经过度上涨。 所以,目前只会上涨微小的幅度。 尽管如此,照这样持续上涨下去,相信到了中午,涨幅就会轻易达到将近两成。 罗利所掌握的段飞宏持有黄铁矿库存,是八百枚银币。 如果价格上涨了两成,再补上四十枚就可以达成一千枚的目标。 如果只是四十枚左右,段飞宏想要筹足压根不成问题。 到了那个时候,段飞宏势必会当场拿出所有财产达成契约。 在那样的状况下,罗利所期待的信用贩卖,恐怕将无法发挥功效。 “狄仁芳的手下怎么还不出现呢?” 仿佛就快融化一切事物似的焦躁感,在罗利的肚子里翻腾,他不由得喃喃说出口。 就算现在开始到处搜购黄铁矿,又能买到多少数量呢? 现在不像昨晚市场已经关闭那样,压根不知道天亮后价格会上涨或下跌,而是可以一目了然的知道黄铁矿价格会上涨的状况。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利不认为大家会愿意把手上的摇钱树卖给他。 这么一想,就表示罗利的计划,果然非得等到狄仁芳送来黄铁矿后,才有可能会成功。 然而,再这样下去,罗利也有可能,因为与段飞宏签订了信用贩卖合约而惨遭极大打击。 罗利拧着眼角陷入了思考。 他自觉,一路以来都保持着冷静,朝着计划的目的笔直地前进。 但现在,却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不对!” 罗利改变了想法,他心里明白计划为什么不顺利,黄铁矿的价格涨跌不过是次要的问题。 在这个问题的背后,罗利抱着对莉莉薇感到绝望的想法。 就拿莉莉薇一大早就与段飞宏结伴同行的事实来说,他们有可能不是等到天亮后才会合而是共度了一晚。 在罗利与段飞宏完成信用贩卖的交易之后,就算莉莉薇再次邀请段飞宏前来旅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按照现在这种情况,说不定,莉莉薇早已露出耳朵和尾巴,告诉了段飞宏,她的真实身份。 罗利很想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但他想起了莉莉薇当初在他面前,也是毫不犹豫地就说出她的真实身份的情况。 如果要说,那是因为莉莉薇看出罗利是个心胸宽宏的人,那么,这就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毕竟,段飞宏迷恋着莉莉薇。 相信莉莉薇一定能够判断,到底自己能不能在他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么,假设段飞宏接受了莉莉薇的真实身份。 那么,他刚才露出的笑容,鲜明地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莉莉薇说过她害怕变成孤单一人。 但罗利不知道,莉莉薇是否只想和他在一起。 当罗利察觉到自己不该思考这个问题的瞬间,他的双脚好像是没站稳似的,左右摇晃了一下。 罗利之所以没有踉跄跌倒,只不过是自己反应过来了,然后又站稳了而已。 下一秒,响起的呼声,把罗利拉回了现实世界。 “哦哦……” 罗利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标示最高值的黄铁矿,价格大幅被更新了。 有人以高额投标! 其他人想必也会受到这个影响陆续跟进。 或许,罗利已经不可能阻止段飞宏达成契约了。 罗利至今仍未收到狄仁芳的通知,就表示对方在犹豫该不该卖出。 如果黄铁矿的价格,呈现上涨趋势,对方愿意卖出的可能性就会越低。 看来或许应该放弃这个可能性,赶紧采取行动才是最聪明的决定! 这么一来,罗利想让计划成功就等于是在乞求上天赐予奇迹。 他手上的武器,只剩下价值四百枚银币的黄铁矿以及预定由兰振业散播的谣言。 如此薄弱的武器,让罗利下意识地想要自嘲。 他下意识地怀疑起自己,当真想靠谣言的力量达成目标的想法。 在昨天,罗利还认为,这个想法是凭着经验想出来的想法。 现在,罗利清楚的知道,自己昨晚的醉意有多深。 他下意识地,悲观地思考起如何寻找退路。 如果就这样不采取任何行进,罗利至少能从段飞宏那儿收到一千枚银币。 即使,扣除信用贩卖的亏损,仍会是一笔足够的收入。 想到这里的瞬间,虽然没出息地令人难过,但罗利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计划失败 “你这家伙一定在想如果能够拿到一千枚银币,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是嘛?” 莉莉薇过去对罗利说过的话,确实已经道中了他目前的实际情况。 罗利想了起来,他怀里还收着狄仁芳寄来的信件。 信件上的情报,是寻找莉莉薇的故乡——雪龙城的线索。 这封信,或许不该再由罗利来保管了。 我果然只是一介商人。 罗利一边寻找莉莉薇的身影一边这么想着。 在青阳城以及蓝海城,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当罗利这么一想,十分不可思议的觉得,这一切就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场梦。 在被热气与欲望包围的人群之中,罗利一边四处环视,一边苦笑。 因为,自己没能找到莉莉薇的身影。 于是,他移动到了其他的位置,继续寻找她的身影。 市场开放后,已过了一段时间。 因为,奉天祭祀尚未开始进行。 所以,市场里不断涌进人潮。 罗利迟迟没能找到莉莉薇的身影。 就在罗利暗自抱怨着,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偏偏就是找不到的关键时刻,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莉莉薇的视线与罗利对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朝着人墙外的方向走去。 莉莉薇,是否去了其他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会去哪里呢?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莉莉薇或许是笃定了他会惨败,所以已经回旅馆去了。 想必这是必然的情况,虽然,这个想法没出息得让罗利自身都难以忍受。 但他却发现,早已赞同这个想法的,终究还是自己。 好想喝上几杯啊。 罗利想要喝酒,可到下一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咦?” 毕竟,他是在狭小的范围里寻人,理所当然有个人的身影,早晚会映入眼帘。 当罗利的视线捕捉到段飞宏的身影时,发出了惊讶与猜疑的声音。 段飞宏之所以会用右手按住胸前,应该是那里装了黄铁矿及现金吧。 重点不是段飞宏的动作,而是脸上浮现焦躁神情的他和罗利一样,正在慌张不已地四处环视着。 罗利怀疑,这是段飞宏的演技。 然而,夹在罗利与段飞宏之间的人群,奇迹似地空出了狭小空间。 在空出了一个空间的短短几秒钟内,段飞宏也看见了罗利,他也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然后,罗利瞥到了段飞宏的安心表情。 虽然,罗利的视线而后就被人群遮蔽,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罗利没转动的脑袋里,突然跳出了一个想法。 段飞宏是在寻找莉莉薇。 不仅如此,他还因为看见莉莉薇不在罗利身边而感到安心。 罗利感觉到自己的背后,此时正被人用肩膀撞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发现看似商人的男子,正与人热烈的交谈着。 就在罗利暗自想着“奇怪了”时,再次感觉到有撞击力从他的背后传到胸前来。 这次他总算察觉到了! 撞击力,原来是来自他怦怦鼓动着的心脏。 段飞宏露出焦躁神情寻找着莉莉薇,甚至还以为莉莉薇有可能在罗利身边。 这就表示,段飞宏没有打从心底信任莉莉薇。 这么一来,就表示一定有什么不安要素。 会是什么呢? “该不会是?”罗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段飞宏会寻找着莉莉薇,就表示莉莉薇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哪里。 而且,光是这样,段飞宏就显得慌张不已。 这实在让人无法认为,莉莉薇会信任他到愿意露出耳朵和尾巴。 罗利下意识地,就想舍弃刚才一连串黑暗又沉重的的假设。 然后,重新编起一连串通往光明之路的场景。 然而,罗利没有信心,能冷静地判断这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如此焦急的情绪,让罗利一阵作呕。 这时,再次传来了呼声。 罗利急忙看向摊贩,他发现标上异常最高值的等候买入木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取下来了。 也就是说,黄铁矿以这个最高值被卖出了。 而且,呼声并非为了这件事而起。 针对各式各样形状的黄铁矿,各自标上最高值的木牌一齐被取下,等候买入的木牌减少了。 这表示,某人卖出了相当大量的黄铁矿。 罗利吞下近似呕吐感的焦躁感,拼命寻找段飞宏。 段飞宏不在摊贩前面,也不在那附近。 随后,罗利在左边的人群之中,再次发现了段飞宏的身影,这时的段飞宏,正以惊讶的眼神注视着摊贩。 太好了! 不是段飞宏卖出的!!!! 罗利还来不及为此感到安心,新的等候买入木牌,便立刻排列在价格板上。 呼声也再次响遍人群之中,在这里的人们多少都持有一些黄铁矿库存,他们观察着买入与卖出的时机。 黄铁矿的买卖,在此刻开始出现了大动静,这一定让他们的考量步入了新局面。 也就是说,或许,现在正是卖出的时机。 只要计划性地大量卖出黄铁矿,或许就有可能成功! 这个让罗利几乎想要放弃的想法,重新点燃了希望之光。 “可是……” 罗利像只胆小的兔子般,立刻改变了想法。 罗利就连莉莉薇是抱着什么想法和她去了什么地方都猜测不到,更别说是想要轻易地了解人心了。 抱着如此安逸的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 “尽管如此,自己一定仍有希望!”罗利忍不住思考着这句话。 期待、猜疑、假设以及事实,就像四只爪子拉扯着罗利的想法,让他的想法变得支离破碎。 如果这时,万狼公主莉莉薇在身边,她会如何劝诫自己呢? 罗利下意识地这么想,他认为,就算莉莉薇只是随便给意见,他也会依莉莉薇的一句话做下决定。 这是因为他信任莉莉薇! 就在这个瞬间,传来了一道声音:“那个……” 声音传来的同时,罗利的衣角也被拉了一下。 罗利像被弹开来似地转过身子,他期待着眼前出现傲慢自大的少女身影。 然而,站在眼前的是个少年。 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兰振业。 “呃,罗利先生,方便打扰一下吗?” 因为罗利以相当惊人的速度转过身子,兰振业似乎显得有些吃惊。 但他立刻就露出了一副情势紧迫的表情。 罗利感到一阵紧张,他环视了四周后,把脸凑近了矮他些许的兰振业并点点头。 “有位客人来店里说,想要以矿石支付小麦的货款。” 罗利立刻明白了马尔斯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如果罗利愿意用现金买下,他就接受客人的要求。 “多少金额的量?” 马尔斯特地派小伙子跑一趟来通知,就表示金额不会太小。 罗利咽下口水,等待兰振业回答。兰振业开口说:“两百五十枚。” 对于这预料外的事态,罗利咬住牙根,强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音。 尽管罗利已经遭到掌控丰收的麦穗之神舍弃,但幸运女神却没有抛下他。 罗利当场把段飞宏交给他的小麻袋,塞进兰振业的手中,对他说道:“尽快行动!” 兰振业像个接到密令的特使,点了点头后,而后跑了出去。 黄铁矿的行情持续波动着。 等候买入木牌上的数字,有了剧烈的变化,从这里可以看出,价格不会继续一路攀升。 一看就知道卖出与买入正在彼此推挤、互相较量。 在目前的这个价格下,认为卖出也无妨的人将会开始卖出手上库存,而期盼价格再上涨的人则会买入。 罗利时而会看见段飞宏的身影,在人群的另一头出现。 他觉得,段飞宏一定也在窥探着他的动静。 而且,段飞宏之所以没有立刻卖出黄铁矿,而是窥探着罗利与摊贩的动静,应该是他仍无法筹足一千枚银币的缘故。 “不对。”罗利暗自想着,或许段飞宏早已筹足一千枚银币,而他是考虑到在这行情波动的气氛下,如果卖出手上的黄铁矿,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在全部卖出之前,就引起价格暴跌。 因为段飞宏与罗利签订了信用贩卖的合约,万一引起价格暴跌,这份合约将会害得段飞宏遭受极大亏损。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重大的事实。 段飞宏所持有的价值五百枚银币的黄铁矿,并非是现货,而是一张证书。 尽管这是一张可买卖的证书,但却得等到今天傍晚才能够拿取现货。 在黄铁矿的行情出现波动,其价格不再是一路攀升,而是有可能转为跌落的气氛开始弥漫之下。 如果打算卖出这样的证书,会得到什么反应呢? 信用贩卖的现金与货品交易,有着时间上的差距。 在价格有可能下跌的气氛下,以未来交货为保证,而要求先支付货款的信用贩卖证书,就像是印有笑脸魔女的鬼牌。 如果行情果真下跌了,最后持有这张鬼牌的人,将踏上破产之途。 罗利对于信用贩卖,抱以期待的迟效性毒素,彻底发挥了效果。 段飞宏拼命环视四周,他一定是在寻找莉莉薇。 他一定是在寻找,早已猜出罗利的企图而向他提出劝诫的莉莉薇。 在眼看风向就要改变的气氛下,就连攻守局势,都酝酿着一个惊天大逆转。 如果,罗利没有在此刻展开攻击,那等于是让千载难逢的奇迹白白溜走。 矿石商人的摊贩前,人们蜂拥而至,价格板上的木牌不停被更换。 罗利握紧怀里的黄铁矿,焦急地等待兰振业会不会在下一刻回来。 从这里去到马尔斯的摊贩再返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时,有人因为兴奋过度而叫了出来。 “有人买入了!” 这样的声音响遍现场。 在这个瞬间,就像企图让被风搧动而摇晃的船身重新扶稳似的,四周的空气开始一齐吹向同一方向。 有人买入了大量的黄铁矿,这是价格将再上涨的预兆。 这样的期待使得人们原本动摇的情绪恢复了平稳。 兰振业仍未归来。 随着时间经过,现场的气氛逐渐恢复稳定。 然而,趁现在等候买入的人数减少,罗利或许可以大量卖出手上的黄铁矿来一扫气氛。 这么一来,哪怕只是一瞬间,或许能够让等候买入的木牌被取下。 在现在这个瞬间,大量卖出的动作应该可以带来绝大的影响力。 罗利采取了行动。 他穿过人群,从怀里取出麻袋站上摊贩前面的位置。 “我要卖出!”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罗利在摊贩老板面前丢出麻袋,老板和帮手的小伙子愣了一下后,而后着手作业。 在即将恢复平静的湖面,丢下石头的动作,带来了很强的效果。 在测量作业迅速完成后,手上拿着等候买入木牌的小伙子们,为了把黄铁矿交给顾客,而立刻跑离摊贩。 罗利立即拿到了应得的酬劳! 他没有仔细地查点金额,便握紧现金再次冲进人群之中。 冲进人群之中时,罗利瞥见了段飞宏显得悲痛的脸。 罗利不觉得同情,也不觉得是段飞宏活该。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生意和目的。 罗利将手上的所有黄铁矿都卖出了。 他必须等待补给才能够趁胜追击。 兰振业和狄仁芳的手下怎么还不来呢? 如果这时,狄仁芳送来了黄铁矿,行情肯定会出现大逆转。 这是命运的岔路口!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道声音。 “罗利先生。” 额头布满汗水的兰振业,在人群之间呼唤罗利。 罗利立刻跑向兰振业,并收下他递出的袋子。 袋里装的是价值两百五十枚银币的黄铁矿。 罗利犹豫了。 他犹豫着,应该前往摊贩再次卖出手上的黄铁矿,还是应该等待狄仁芳的手下前来,以做好万全准备。 这时,罗利下意识地臭骂起自己。 不是刚刚才放弃了狄仁芳那边的希望吗? 交涉时间都拉长了这么久,这时候还想着狄仁芳会如愿送来黄铁矿,这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既然如此,罗利只能在此刻放手一搏! 于是,他转过身子,准备快跑出去。 突然响起的欢呼声,让罗利停下了脚步。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人群遮住了罗利的视线,让他无法掌握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在听到欢呼声的瞬间,罗利感受到想要尖叫逃跑的商人直觉,告诉他目前发生了最坏的事态。 罗利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来到看得见摊贩价格板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想要夸奖起自己没有当场跪倒在地。 价格板上的最高值更新了! 黄铁矿的价格回稳了。 就在回稳的下一刻,判断刚才的动静只是一时行情波动的家伙们,似乎全都开始下单采买。 等候买入的木牌,以怒涛般的气势,被挂在最高值的木牌旁边。 罗利勉强控制住作呕的感觉,他被迫必须判断,是否要再次卖出手上的黄铁矿。 或许趁现在行动,还有机会成功。 不! 现在应该等待狄仁芳的交涉结果,才是聪明的决定。 不管怎么说,狄仁芳交涉的数量,在昨天的时间点上是价值四百枚银币的黄铁矿! 这些数量,到了现在,有可能已经超过了五百枚银币的价值。 只要这些数量能够到手,再加上手上的数量,就能再次大量卖出。 当罗利把希望放在如此渺小的可能性上时,看见一改慌张态度已恢复从容模样的段飞宏,朝着摊贩走去。 段飞宏一定是打算卖出黄铁矿,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打算卖出全部数量。 就算不知道段飞宏的计划,也明显看得出,他是打算把部分黄铁矿换成现金。 罗利相信,段飞宏自身也察觉到了迟效性的毒素。 既然这样,他应该是打算先处理掉证书部分的黄铁矿。 狄仁芳的手下怎么还不出现? 得不到上天的眷顾了吗? 罗利在心中呐喊。 “请问是罗利先生吗?” 绝望的罗利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罗利先生没错吧?” 一名身材矮小的人站在罗利的身边。 那人,用布料遮住半张以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让人猜不出是少女亦或是少年。 这人不是兰振业。 这么一来,就表示这个人是罗利期待已久的人物。 “狄仁芳小姐要我传话给您。” 对方的淡绿色眼珠,散发出平静的光芒。 与弥漫在这里的异常气氛完全无缘,其散发出来的神秘气息,很难让人不去猜想他是上天派来的使者。 也就是说,或许奇迹就在眼前。 “传话内容是交涉失败了。” 罗利停顿了一秒钟。 “咦?” “狄仁芳小姐说对方还是不肯卖,她说很抱歉,辜负了您的期待。” 清澈流畅的声音,像在宣告死亡似的做了转述。 最后的结果竟是如此! 所谓的绝望,并非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而是渺小的希望在最后被击溃,才会变成绝望。 罗利无法回答。 狄仁芳的手下似乎明白罗利会有如此反应,他什么也没多说,便安静地转过身子。 罗利下意识地把如幻影般消失在人群之中的背影,与在青阳城的地下道时离去的莉莉薇身影重叠了。 罗利就像个身上穿着生锈铠甲的老士兵般,把视线移向摊贩的价格板。 等候买入的人数,已恢复原本的数字,行情再次呈现上涨趋势。 人们虽然能够随着行情趋势而走,但想操控行情,那就只有神明做得到。 罗利记起了一句商人的名言。 如果幸运能够持续久一些,商人就成了神明。 不知拿了多少黄铁矿换取现金,段飞宏面带从容表情,从摊贩前面回到人墙外围。 罗利以为段飞宏会投来胜利的骄傲目光,但他却不曾看向罗利一眼。 这就代表,段飞宏的视线前方一定出现了某人。 莉莉薇回到了段飞宏的身边。 “罗利先生?” 向罗利搭腔的是兰振业。 莉莉薇与段飞宏交谈着,她的视线不曾看向这方。 “哦,抱歉……这次……那个,辛苦你了。” “咦?不会,不会辛苦……” “可否帮我转告马尔斯?跟他说计划失败了。” 罗利一说出口,才发现要承认失败竟是如此简单。 即便计划失败,但以商人立场来说,罗利却得到相当好的结果,这实在非常讽刺。 罗利的手上仍持有黄铁矿,只要再采买一些补足数量,并在傍晚交给段飞宏,然后与刚才卖出黄铁矿而得的货款相减,应该就会得到有利益产生的计算结果。 不仅如此,罗利还可以从段飞宏那儿拿到一千枚银币,这简直可说是发大财的结果。 对一名商人来说,在无预期下发大财,无疑是再开心不过的事情。 但现在的罗利,内心却感到空虚不已。 兰振业的视线在空中游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当罗利准备支付酬劳给他时,他的眼神第一次显现出自我意志。 “罗利先生。” 兰振业的认真表情,让罗利下意识地停下握住几枚银币的手。 “您……您要放弃吗?” 罗利仍是学徒时,如果想要对师父提出意见,就得抱着挨打的决心。 想必兰振业也抱着如此的决心。 他的左眼睑,正在微微的颤动着,仿佛害怕着对方不知何时会挥来拳头。 “主人总是告诉我说,商人不可以轻易放弃。” 看见罗利收回递出银币的手,兰振业吓得缩了一下肩膀。 即便如此,兰振业仍没有别开视线。 他是认真地在提意见。 “主人总是说,财神爷不会眷顾只会祈祷的家伙,而会眷顾死缠烂打不肯放弃的人。” 对于这番话,罗利没有异议,但这次他并非为了赚钱。 “罗利先生。” 兰振业的目光直直射向罗利。 罗利瞥了莉莉薇一眼后,把视线拉回兰振业。 “我……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上莉莉薇小姐。可是,主人告诉我……” 总是默默完成被交代工作的优秀徒弟,恢复了单纯少年的表情。 “如果在罗利先生面前说这种话,一定会被痛打一顿。” 兰振业就快哭出来似地说道。 罗利轻轻笑笑后,举高了拳头。 “吓……” 兰振业倒抽了一口气。 罗利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兰振业的脸颊,然后笑着说:“没错,我是想痛打你一顿,狠狠地打一顿。” 罗利笑着说完后,下意识地有种想哭的感觉,兰振业应该比罗利小上十岁左右。 可罗利却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兰振业没什么差别。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重逢 “可恶。” 罗利在心中臭骂自己。 在莉莉薇面前,似乎所有人都会变成鼻头一阵酸楚的少年。 罗利摇了摇头,死缠烂打不肯放弃的家伙? 尽管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可笑,但却让罗利感觉到一股魅力,他下意识地仰头看向天空。 这句被小上自己十岁的少年,提出来的话,让罗利脑海里的假设与猜疑所形成的漩涡消失不见了。 没错!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手上剩下的利益,不过是说出战败的证据。 就算失去了这些利益,自己也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既然这样,再一厢情愿地思考一切状况,采取最后一次行动应该也无妨。 重要的东西,不一定都得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到手。 马尔斯不是刚点破罗利没多久而已嘛。 罗利使出了他自傲的记忆力,找出能够组织想法的词汇。 而构成这个想法的主轴,就是罗利直到刚才都没想到的事情。 “死缠烂打不肯放弃的,往往都是一些怀抱着希望观察事物,让人无法置信的乐观家伙。” 兰振业现在露出与其年龄相称的表情。 这比他平时总是确实完不成被交代的任务、甚至连没被交代的任务也都可能完成的小伙子神态更加可爱。 想必,马尔斯一定像是在看待自己的小孩一样,爱护着他吧。 “商人做生意时,会安排计划,预测未来,然后与事实相对照。这你懂吧?” 即使,自己听到了偏离主题的话题,兰振业仍是乖乖地点点头。 “卖了那项商品会变成这样,买了这项商品会变成那样,像这样做假设也很重要。” 看见兰振业再次点点头,罗利凑近他的脸说:“老实说,‘假设’这玩意儿可以随自己高兴,爱怎么构想就怎么构想。所以,构想的太多,一下子就会迷惘,也会开始觉得每种生意都充满风险。在这个时候,为了不迷惘,必须要让自己拥有一个指标。这就是商人唯一的必须品。” 少年兰振业稍微露出商人的表情,回答罗利的话:“是。” “只要是值得信赖的,就是再荒腔走板的假设,那也会是一个指标!” 罗利抬起头,然后闭上眼睛。 “或许……应该相信吧。” 罗利觉得:“别闹了。” 同时,下意识地暗自嘲笑起自己。 即便自己的心中起疑,但罗利看着莉莉薇的身影,却又有十分确信。 说不定,莉莉薇的装扮,就暗示着这个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或许无法令人轻易相信,但只要试着验证看看,罗利就觉得十分有可能实现。 但是,想要实现这个可能性,必须要有一个先决条件。 那是罗利一直都没有想到的因素,也就是——莉莉薇并未舍弃罗利,这个先决条件。 事到如今还想着这种事,可以说自己是个彻底死缠烂打不肯放弃的家伙才会有的乐观看法。 就算是这样,罗利还是认为,事到如今拥有这样的乐观看法,比去思考有可能阻止段飞宏的计划更有意义。 因为,他找到了让梦境成真的可能性。 罗利不知道马尔斯是如何交代的兰振业,才让兰振业愿意协助他。 不过,罗利认为兰振业说出喜欢莉莉薇的话,应该是出自真心。 罗利觉得,兰振业有勇气在他面前说出来,是一件值得赞许的事。 至少,当自己的立场互换时,罗利都不敢断言自己会有这样的勇气。 既然这样,罗利至少要表现出商人不肯轻言放弃的矜持与气魄,否则就无法在兰振业的面前站稳脚步。 罗利轻轻的拍打了兰振业的肩膀后,做了一次深呼吸说:“我到摊贩卖了矿石后,就帮我散播拜托你说的谣言。” 兰振业的脸上,顿时散发出光芒,他恢复小伙子的表情点点头。 “交给你了。” 说着,罗利准备转过身子,却又打消了念头。 虽然兰振业的眼神,说出他想问些什么,但提问的却是罗利。 “你相信神吗?” 看着一脸呆然的兰振业,罗利只说了句“交给你了”便踏步离去。 罗利的手上此时有价值两百五十枚银币的黄铁矿。 概算一下摊贩价格板上写的等候买入金额,就已超出了四百枚。 就是全数卖出手上的黄铁矿,也无法期待会产生效果。 可是,一定会产生效果! 只要想的没错,就一定会产生效果! 罗利只回了一次头,他的视线移向了站在段飞宏身边的莉莉薇。 他觉得,只要一瞬间就够了。只要莉莉薇愿意看向这边,那就足够了。 然后,罗利站在了摊贩的前面。 下单热潮在此时已告了一个段落,摊贩也恢复了些许平静,老板看见再次前来贩卖黄铁矿的罗利。 露出了一副“嗯?”的表情,紧跟着,又展露了笑脸。 那表情仿佛在说:“看来您赚了不少呢。” 尽管没有交谈,罗利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接下来才要赚更多呢。 罗利在老板面前,递出了兰振业交给他装有黄铁矿的袋子,丢出简短一句:“我要卖出。” 有多少次交易,就有多少次手续费可收的老板,笑容满面地点点头。 但到下一秒钟,他却是一脸愕然。 罗利闭上眼睛,展露了笑容。 罗利心中的指标是正确的。 “店主,这些也要卖出。”传来的声音甚至让罗利怀念。 然后,随着沉重的咕咚一声响起,眼前出现了比罗利的袋子大上一倍的袋子。 罗利往身旁一看,看见了莉莉薇一副就快扑上前咬人的表情。 “大笨蛋。” 罗利听了,毫无他意地展开笑颜说:“抱歉啦。” 老板发完愣后,立刻命令小伙子一次全部取下价格板上的等候买入木牌。 两只袋子,加起来至少有价值六百五十枚银币的黄铁矿。 因为,莉莉薇带来的是价格稍微上涨前的黄铁矿,想必到了现在,金额会更高。 向狄仁芳买来黄铁矿的不是别人,正是莉莉薇。 也就是说,两人等于卖出了逼近一千枚银币价值的黄铁矿。 恐怕目前的热潮,已经无法再让行情持续上涨。 罗利取下一根别在莉莉薇长袍上的白色羽毛说:“和某人不一样,你是个成熟的美人。” 莉莉薇挥拳,击中罗利的侧腰,但她的手却没有离开。 罗利认为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在受到背后涌上充满杀气的人潮推挤之中,罗利绝不会松开莉莉薇的手。 不过,自己还真想炫耀给段飞宏看。 他下意识地对于自己如此孩子气的想法露出苦笑。 价格在一瞬间就发生了暴跌。 虽然分配完所有挂上木牌的等候买入数量后,仍有人追加买入些许数量,但将近一千枚银币的卖出,引起了更旺盛的热潮! 最后,使得上涨趋势完全逆转,行情随之每况愈下。 在最后抽到鬼牌的,当然是以最高值等候买入的人们。 就是眼光犀利,一发现罗利与莉莉薇的行动便立刻前来卖出的人,也亏损了相当多的金额。 没有在汇率不差的状况下,转让信用采购合约的段飞宏,其下场可想而知。 在那之前,看见莉莉薇拿着大袋子突然奔向摊贩而伸手想要阻止的段飞宏,就那么一直保持伸出手的姿势僵住不动。 对段飞宏而言,比起手上的证书变成废纸。 莉莉薇翻脸像翻书一样快的事实,一定给他带来了更沉重的打击! 虽然这点,让罗利下意识地感到同情。 但莉莉薇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屈服于段飞宏,她甚至企图以残忍的方式与段飞宏分手。 莉莉薇会这么做的理由,似乎是因为段飞宏说了什么让她忍无可忍的话。 虽然,罗利因为害怕而不敢多问段飞宏说了什么话。 但他觉得应该问问莉莉薇,以免自己重蹈覆辙。 罗利与段飞宏完成契约后,便前往马尔斯的摊贩,先向他道声谢,才回旅馆。 莉莉薇见罗利回来,一边梳理尾巴,一边头也没抬地问道:“那,契约结束了吗?” 莉莉薇的语气,听来仍有些尖锐,但并非彼此意气用事这么久的缘故。 罗利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他放下物品后,一边往椅子坐下,一边回答说:“结束了。结束得一干二净!” 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与意志消沉、一副魂不附体模样的段飞宏,确实非常顺利地完成了契约。 就结果而论,段飞宏并没有亏损。 遭到罗利陷害的信用贩卖,所带来的亏损,与他一路靠着转卖而赚取的利益相比,利益高过了亏损些许。 但罗利也能理解段飞宏的心情,他的心情就像遭受如破产般的大亏损。 因为,直到最后一刻,罗利也是处在这般心情掉落谷底的气氛之中。 段飞宏在最后,无法达成以向莉莉薇求婚为赌注的契约。 而信用贩卖方面,也在罗利交给他形同垃圾的黄铁矿后,完成了一切交易。 因为,担心段飞宏会情绪失控。 所以,现场请了莱恩公会的负责人,以仲裁者身份会同。 莱恩公会的负责人当时就对段飞宏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就是你抢人家女朋友的惩罚。” 虽然,他并不确定莉莉薇是不是罗利的女朋友,但整件事算是让变得有些自负的段飞宏得到了不错的教训。 当罗利向莉莉薇简单说明这些经过后,坐在床上的莉莉薇,停下了梳理尾巴的动作。 用着鉴定商品的眼神,看向罗利说:“那,你这家伙该不会以为这样,事情就算完美结束了吧?” 与其说莉莉薇的眼神像是在鉴定商品,或许应该用像在判定刑罚轻重的眼神,来形容更加准确。 罗利心里明白,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站起身子,双手举高至肩膀,做出投降的姿势说:“我错了。” 然而,莉莉薇却是不为所动:“你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虽然一个大男人被骂成这样实在很没出息,但罗利只能选择甘心挨骂。 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下的大错本就该挨骂。 “我知道……” 莉莉薇的狼耳朵微微抽动了一下。 莉莉薇听了之后,用鼻子叹了一声气,然后表情不悦地在胸前交叉双手。 光是这么说,果然无法得到莉莉薇的原谅。 于是,他定下决心,拿出了自己的最高诚意对她赔罪:“在段飞宏提出契约时,我决定要这样或那样处理,完全是自我陶醉的想法。对吧?” 罗利当时因为胃部仿佛快融化般的焦躁感,使得全身发烫,所以拼命奔走,只为了阻碍段飞宏达成契约。 如今这些举动不仅是徒劳无功,甚至是在自我陶醉。 “其实……我没信任你就是最大的问题。” 莉莉薇别开视线,只让一边的耳朵朝向罗利。 她应该是在说“就姑且听听你这家伙怎么说”的意思。 对于莉莉薇极度恶劣的态度,罗利当然心有不甘,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想翻脸。 罗利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后,才继续说:“你会在长袍别上白色羽毛,是为了告诉我,是你向狄仁芳买黄铁矿的吧?” 莉莉薇一脸不悦地点点头。 “可是,当段飞宏故弄玄虚地去摊贩卖黄铁矿时,我却以为那是你设下的陷阱。” “咦?” 莉莉薇轻喊了一声后,看向罗利。 罗利慌张地捂住嘴巴。 他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已经太迟了。 莉莉薇一边解开盘腿,让一只脚踏在地面,一边逼过来质问:“解释清楚些。” 她那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珠,散发出了滞钝的光芒。 “我以为,那是为了要让我操之过急而设下的陷阱。我看了段飞宏的举动,就觉得你已经完全站在段飞宏那方。所以,我压根没有余力去注意到白色羽毛。只是,事实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说的没错吧?” 莉莉薇的眼神说着“当然。” 到了现在,罗利当然明白莉莉薇的意思。 “那是在告诉我,段飞宏手上持有足够的库存量,要我赶紧大量卖出黄铁矿。你是这样的意思对吧?” 罗利没信任莉莉薇,但莉莉薇却信任着罗利,如果要以关系图来解释,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莉莉薇是让段飞宏做了那时的罗利压根无法理解她真意的举动。 加上罗利单方面误以为,段飞宏并非靠自己的判断企图动摇罗利,而是莉莉薇也成了敌人想要设陷阱害他。 那时唯一正确的答案,就只有莉莉薇明白罗利的企图。 相信只要罗利发觉到白色羽毛并以眼神向莉莉薇确认她的用意,莉莉薇一定会在那个时间点,就与罗利一起卖出黄铁矿。 “真受不了你这家伙……”莉莉薇嘀咕着,然后,她顶出下巴示意要罗利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前,你会在段飞宏准备的结婚证书上签名又盖章,那是……”虽然,罗利觉得难为情,但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出来:“那是你为了让我有理由生气……对吧?” 莉莉薇的耳朵微微颤动着,她用力深呼吸一次。 或许,莉莉薇是因为想起这件事,使得心头涌上一阵阵怒气。 在那时,莉莉薇一定是引颈期盼着,罗利手抓结婚证书奔上二楼,然而,她等了又等也不见罗利上来,就那么等到了天亮。 罗利这么一想,下意识地觉得,就是被莉莉薇活活咬死,他也不能抱怨。 “在蓝海城时,本大人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做一些没用的小动作,直接把真心话说出来,互相怒骂会比较快解决问题。” 莉莉薇“咯吱咯吱”地搔着耳根,一副无法表现出再多愤怒情绪的模样。 莉莉薇就是被撞见段飞宏走出旅馆也没有慌张,甚至特地准备了结婚证书,这一切都是为了激怒罗利,好让他说出真心话。 而罗利却误以为,是莉莉薇发出了最后通牒。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罗利才明白那时的状况,确实是最佳条件! 让他能够任凭情感宣泄地说出,不希望莉莉薇接受段飞宏的求婚。 而且,似乎只要这么说,莉莉薇就愿意原谅他。 “所以,我一开始就完全会错意了。” 莉莉薇听了压低下巴,用着超越不悦近乎怨恨的眼神看向罗利。 那眼神说出了,罗利错得有多么离谱! “你……那个,因为雪龙城的事情而情绪失控时,在最后向我道歉是……” 莉莉薇说出“抱歉”时的沙哑声音,再度在罗利耳边响起。 “是因为你恢复了理智……对吧?” 莉莉薇瞪着罗利,她甚至咧嘴露出尖牙瞪着。 莉莉薇向罗利说了一大堆充满恶意、曲解意思的话语后,立刻察觉到自己说得太过分。 察觉到了后,莉莉薇没有意气用事。 她立刻向罗利道了歉,发自真心地道了歉。 没想到,罗利竟然把莉莉薇的道歉,当成是她紧闭心房的最后话语。 一想起那时的状况,罗利就忍不住想要抱头大叫。 罗利因为莉莉薇的道歉话语,而停下伸出的手。 他觉得,如果那时能够跟莉莉薇说句话,或许事情就有机会挽回。 然而,莉莉薇那时一定是愣住了。 因为,莉莉薇明明是为她情绪失控而说出的恶劣话语道了歉。 但罗利不仅没吭一声,甚至还往后退走出了房间。 在那之后,聪明的莉莉薇,一定立刻察觉到了罗利是如何会错意。 只是就算察觉到了,要莉莉薇去说明,罗利是什么地方会错意也未免太过愚蠢了。 想必,莉莉薇是要罗利早早地在某些关键处,发现自己会错意。 这也是眼前的她,会如此愤怒的原因。 “你这家伙是个大笨蛋!” 莉莉薇从床上站起身子,终于忍不住地大声怒骂:“所谓笨蛋想不出好主意来,指的就是你这家伙!本大人的苦心,全都被你这家伙蹧蹋了不要紧,你这家伙还说本大人把你这家伙当成了敌人是吗?!而且,你这家伙竟然那么执着于和那小毛头的契约,你这家伙知道,这样让事情变得有多复杂吗?本大人确实是最近才遇上你这家伙没错,但本大人认为,和你这家伙之间有着不算浅的羁绊。是本大人一厢情愿这么认为吗?!还是你这家伙其实……” “我想和你一起继续行进。” 书桌与床铺之间只有几步距离。 人与狼、商人与非商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就这几步。 只要伸出手,就立刻触碰得到。 罗利抓起莉莉薇的手,发现她的手正微微颤抖。 “一直以来,我的生活里就只有生意,未来我也打算过这样的生活。所以,对于生意以外的事情,我本身就是一个脑筋迟钝的家伙。” 莉莉薇愤怒的表情,渐渐化为闹别扭的表情。 “可是,我是真觉得和你结伴同行会很快乐。” “那,本大人是你这家伙的什么人?” 这是当时罗利回答不出来的问题,现在的罗利,能够斩钉截铁地回答:“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莉莉薇瞪大了眼睛,耳朵高高挺起,然后,她一副受不了罗利,就快要哭了出来的模样。 笑着说:“你这家伙那是什么穷酸干瘪的台词。” “你不是最喜欢吃干瘪的肉干吗?” 莉莉薇咧开嘴,露出两根尖牙,用喉咙发出笑声后,把嘴巴凑近罗利的手说:“本大人最讨厌吃了。” 罗利感觉到手背一阵痛楚,但他觉得这是惩罚。 于是,他只能乖乖接受。 “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 莉莉薇为了传达她的气愤,下“口”颇重地咬完罗利的手,罗利就抬起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炼金术师那里有黄铁矿……不对,这应该是段飞宏告诉你的吧。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你,你是怎么让狄仁芳小姐答应卖黄铁矿给你的?就这点我想不通。” 莉莉薇听了,一副“原来是问这种事啊”的表情看向窗外。 这时,已到了黄昏时分,第二天的夜间祭祀正准备展开。 今天的祭祀似乎都是使用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拿来打斗的众多玩偶,许多巨犬外观的玩偶,已经有一半都断头了。 就是从远处望去,也看得出,参加夜间祭祀的人们一副疲累的模样。 在摇摇晃晃地走着,当中甚至有人摔了个屁股着地,尽管疲累,人们仍然随着笛子声和鼓声,勉强想要组成队伍游行。 莉莉薇把视线拉回罗利,以眼神示意,要他一起到窗户边。 罗利没理由拒绝,于是,走近窗户边。 “从段飞宏那小毛头总不忘向本大人详细报告的内容中,本大人大概猜出了你这家伙的企图。不过,没想到你这家伙能想出那点子!就这点来讲,不妨夸奖你这家伙一下。” 莉莉薇背靠着罗利,视线落在祭祀上。 因此,罗利看不见莉莉薇的表情。 不过他觉得既然被夸奖了,就坦率接受好了。 “那,是叫狄仁芳没错嘛?关于那件事呐,本大人只是为了其他目的去找那个人。” “其他目的?” “应该说去拜托那个人比较贴切。本大人凭着信件上的味道知道了位置。不过,那地方有着像温泉地一样的强烈臭味,难受极了。” 罗利一边惊讶于莉莉薇惊人的嗅觉,一边觉得这么说来,她当时一定觉得呛鼻得不得了。 然后,莉莉薇轻轻叹了口气,没看罗利一眼地说:“本大人问了那个女娃,可否捏造雪龙城其实有可能仍存在于某处的虚假事实,然后转告给你这家伙知道。” 罗利听了瞬间有点不解,后来他立刻察觉到了莉莉薇的用意。 如果罗利从狄仁芳那里听到这样的事实,他一定能更容易主动与莉莉薇说话。 这是让罗利主动与莉莉薇说话的最佳契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压了尾巴 “可是呐。” 莉莉薇继续说话的口气,突然显得不悦。 “那女娃要本大人说明事情的原由给她听,最后,竟然拒绝了本大人的请求。” “是……这样啊?” 罗利记起来了,他从狄仁芳家庭离去之际,狄仁芳对他说的那声“加油”。 那是狄仁芳在嘲讽人吗? “本大人被拒绝的原因,就是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一定要好好反省一下。” 罗利被莉莉薇踩了一脚,跟着回过神来。 然而,他并不明白莉莉薇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真是的……本大人不惜丢脸地说明事情的原由,差一些就能请求成功时,你这家伙却突然跑来了。所以,那个女娃才会想出不必要的计谋。” 罗利连“咦?”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在那个时候,莉莉薇在场啊? “那女娃竟敢一副自己很了解的模样,说……只要考验一下你这家伙是否有决心就行了。” 罗利这下,总算明白了狄仁芳为什么会说那声“加油”。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想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就在罗利想着到底遗漏了什么事情时,莉莉薇回过头,一副“真受不了”的表情,看向他说:“你这家伙的蠢问题,也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本大人的耳朵。” “啊!” 罗利以近乎哀叫的声音,叫了出来。 莉莉薇坏心眼地笑着,转了一圈身子,面向他说:“听说有很多人类和神明成为一对的传说呐?” 莉莉薇垂着头,只抬高视线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吓人。 她环绕在罗利背上的纤细手臂,让人联想到从不放过猎物的毒蛇。 “既然你这家伙有这样的打算,本大人是无所谓。不过……” 从窗外流泻进来的灯光,此时染红了莉莉薇的脸庞。 “你这家伙要温柔点,好嘛?” 罗利猜测,莉莉薇其实就是恶魔本魔吧! 罗利半认真地这么想着,但见到莉莉薇下一秒很干脆地放弃继续演戏,他下意识地觉得扫兴。 “不知怎么着,本大人在和那女娃说完话后,突然就觉得心情快乐不起来。” 莉莉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说道,但她依然保持抱着罗利的姿势看向窗外。 莉莉薇的视线并非看向祭祀,而是注视着遥远的某方。 “你这家伙有没有发现那女娃不是人类?” 罗利惊讶得连“怎么可能”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不是掉落很多羽毛吗?那些是女娃的羽毛。” “嗯?原来……是这样吗?” 莉莉薇这么说,让罗利记起了,他看见狄仁芳时就已经联想到了鸟。 莉莉薇点点头后,继续说:“女娃的真实模样,应该是一只体型大过你这家伙的鸟。她爱上了一个修道和尚并与他历经漫长岁月,同心协力盖了一所修道院。但女娃不管经过多少年都不会变老,所以和尚起了疑心。你这家伙应该知道在那之后会是什么状况吧?” 或许是多心,但罗利感觉,莉莉薇似乎加重了手臂的力道。 罗利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狄仁芳会收集古老传说以及保护炼金术师的理由。 不过,要罗利说出那理由,会让他觉得非常痛苦。 他相信,莉莉薇一定也不愿意听见。 所以,罗利没有说出口。 取而代之地,他抱住了莉莉薇纤细的肩膀。 “本大人想回到故乡,哪怕……它已经不存在了。” “嗯。” 窗外的巨人玩偶和巨犬玩偶,最后互撞在一起,引起了一阵欢呼。 不过,罗利立刻察觉到,那不是模拟打斗的表演。 操纵玩偶的人,无不开心地笑着。 而参观群众的手上,也都拿着酒杯。 因此,那一定不是互撞,而是搭肩的动作。 接下来,人们开始歌唱跳舞,而玩偶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被点燃了火。 “呵呵呵,人类的举动还真大胆呐。” “嗯,很壮观。” 尽管距离相当远,罗利却感觉到脸颊似乎因为热气而发烫。 人们围绕在仿佛能够轻易盖过月光似的火堆四周发出欢呼声互相干杯。 在聊情镇城里,从各地前来的各种人与各种神明经过争吵之后,再次设下酒宴痛快畅饮。 大家终于不再对立。 “我们也去吧?” “好啊……” 然而,莉莉薇却动也不动。 看见罗利感到诧异的表情,莉莉薇抬起头说:“本大人呐,就算要像那玩偶的火焰般热情也无所谓,你这家伙呢?” 被点燃了火的玩偶,缓缓地叠在一块。 尽管被调侃,罗利仍是笑着回答说:“趁着喝醉酒,应该勉强办得到。” 莉莉薇咧嘴露出尖牙笑了笑。 她一边兴奋地甩甩尾巴,一边用着再开心不过的语气说:“你这家伙也喝醉的话,那谁来照顾本大人呐?你这家伙是一个大笨蛋!” 罗利拉着展露笑颜的莉莉薇的手,走出了房间。 喧闹的夜晚,再度降临了聊情镇。 不过,过了一些日子后。 城里开始流传起那一夜的谣言,有真正的女神混在人群之中。 …… 在寒冬里,走了整整六天的旅程,总觉得体力快到了极限。 虽然,没遇上下雪天算是幸运,但寒冷的程度,并未因此而减少。 以低价买入的棉被,触感压根不像被褥,倒像柔软的木板。 只要是能取暖的东西,通通被收进了棉被底下。 最温暖的当然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如果带有毛皮,那更是好得没话说。 只不过,若是个会说话的生物,那就有些麻烦了。 “本大人总觉得,每次好像都是本大人吃亏。” 这时的天际,已逐渐泛白。 夜晚的最后一道寒风,像是不愿离去似地掠过脸庞。 在这个时间,即使被冷醒,也压根不想从被窝里爬出来。 所以,通常都是会在被窝里待上好一会儿,望着渐渐变亮的天色。 然而,同睡一床棉被带有毛皮的伙伴,今天的心情却是糟透了。 “我就说是我不对了啊。” “如果要说对或不对,那肯定是你这家伙不对!当然呐,如果能让你这家伙感到暖和些,本大人也觉得开心!所以,本大人睁一眼闭一眼地没多计较,也没说要向你这家伙收钱。” 仰卧在被窝,不断遭人埋怨的罗利,把视线别向左侧。 罗利从十八岁开始行进商至今,算算已过了七个年头。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即使遇上不讲理的人,他也有自信能够哄骗过对方。 然而,罗利却无法机灵地反驳俯卧在他的右侧,朝他不客气地投来不满视线与埋怨话语的行商伙伴。 这位伙伴名为莉莉薇,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以及一头美丽的亚麻色长发。 即使体型略显瘦弱,却不失少女独有的柔软身材。 虽说这位伙伴,有个特别的名字,但特别的不单是名字而已。 毕竟,这位伙伴的头上,不但有动物般的耳朵,腰上还长着漂亮出色的狼尾巴。 “可是呐,你这家伙还是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吧?” 如果是“罗利因为睡昏头而忍不住偷袭熟睡中的莉莉薇”如此简单易懂的事,或许她就不会生气了吧。 不仅如此,莉莉薇还会嘲笑罗利,直到他无法反击为止。 然后,再大笑着结束话题。 然而,莉莉薇从刚才就一直没完没了地埋怨着。 这是因为,罗利做了让她忍无可忍的事。 罗利到底做了什么呢? 那就是,他因太过寒冷,在不知不觉中把莉莉薇的尾巴垫在脚下睡觉。 更糟的是,他翻身时,居然还扯到了毛。 高龄数百岁,平日以万狼公主自称,在非自愿下被尊称为神的莉莉薇。 竟会发出如少女般的惨叫声,她当时受到的痛楚,可想而知。 可是,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也不能完全责怪熟睡中的人啊。 况且,莉莉薇现在只是没完没了地埋怨着,但罗利的脚不小心扯到了毛。 就像根赶面棍般辗过尾巴的当下,他的脸上可是重重吃了两拳。 罗利觉得,这样的惩罚也该得到原谅了。 “人们就是清醒时,也可能走路时踩到别人的脚,更何况,是睡着的时候。可是呐,这尾巴是本大人的骄傲,也是证明本大人就是本大人的唯一铁证!” 虽说被辗过的尾巴,并无大碍,但毛发却脱落了好几根。 比起疼痛,毛发脱落的事实,似乎更让莉莉薇气愤。 而且,在事态演变成这样之前,罗利好像把尾巴垫在脚下睡了好一段时间,让尾巴的毛都被压平了。 一直发愣看着尾巴的莉莉薇,一发现罗利尴尬地想爬出被窝,便用身子把他压了回去。 然后,就一直在同一床棉被下埋怨个没完。 人们生气时,一般不是彻底表现得冷淡就是向对方提出决斗。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莉莉薇的报仇方法来得折腾。 因为与莉莉薇在同一床棉被底下睡觉是很温暖的,这个时刻又正值凌晨,再加上身体因为寒冬的旅程而疲惫不堪,这个时候如果被埋怨个不停,却不能反驳,也难怪会忍不住想要打起盹儿来。 当然了,如果显得一脸睡意,莉莉薇就会猛烈地谴责。 这简直跟被拷问没两样。 想必,莉莉薇如果不和自己同行的话,她一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警官。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克里 “话说回来呐……” 这样的拷问,直到莉莉薇因生气而疲累得出现睡意为止,都不曾间断过。 继续驾着马车前进的罗利,当然知道惹莉莉薇生气是件恐怖的事。 但在这次的纷争之后,他明白,原来恐怖也分有很多种类。 尽管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至于因生气而疲累得出现睡意的莉莉薇,则是从罗利身上抢走所有棉被后便像只结草虫般,蜷缩着身体沉沉的睡去。 不过,莉莉薇并非睡在马车上,而是把头倚在罗利的大腿上,横躺在马车上睡觉。 虽然,光看莉莉薇的睡脸,会觉得她乖巧可爱。 但她现在的举动,正表明她的心机重得吓人。 如果莉莉薇露出尖牙发怒,罗利还找得到借口迎击。 若是她采取不理会的态度,罗利也能够做出反应,但像这样强硬地拿大腿当枕头来睡,只会使罗利的立场越来越薄弱。 罗利不能生气,不能不理莉莉薇,不能冷淡对待她。 不仅如此,莉莉薇如果吵着要吃东西,也不能拒绝她。 因为,莉莉薇的举动,形式上算是表示和好。 虽然这个时候的太阳,高挂天空,清晨的空气也不再那么严寒。 然而,从罗利口中叹出来的气息,却相当沉重! 尽管罗利告诉自己,往后要比过去更加小心,以免压到莉莉薇的尾巴。 但在寒冬中露宿时,那尾巴的温暖,总是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倘若天上真有神明,罗利还真想问问:“该怎么做比较好呢?” 抱着如此心情的晨间旅程,比预期中更早结束。 因为途中没有与任何人擦身而过,所以罗利以为路途仍然遥远。 不过在爬过一座小山丘后,便看见前方出现了城镇。 罗利从未到过这一带,也完全不了解这里的地区情势。 这里的位置,差不多是在邪教徒与军队共存的广大地区——宙凯的中央略偏东边一带。 罗利并不清楚这一带的军事价值如何,但他知道,这一带是没有任何行商价值的地区。 尽管如此,仍然来到此地的罗利,当然是为了有如小恶魔般在他腿上熟睡着的莉莉薇。 说到他为何与莉莉薇结伴同行,本来是为了带莉莉薇回到故乡。 但是,莉莉薇离乡已经有好几百年之久。 在她的记忆中,回故乡的路,以及故乡的位置都已模糊不清。 而且这么长的一段岁月,也足以让世上一切事物历经极大变化。 所以,只要是有关自己的故乡话题,莉莉薇都不愿意错过。 就算她知道,故乡雪龙城早已灭亡的传说也一样。 因此,罗利两人在六天前出发的聊情镇里,结识了热衷收集古老传说的修女狄仁芳,并向她询问有关雪龙城的消息。 而且,狄仁芳还介绍了一位专门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和尚给他们。 这位和尚,据说是在偏僻地区的寺庙服务。 而且,只有住在鸠州这个城镇里的祭司才知道那个寺庙的地点。 但因为前往鸠州的路,不为人所知,所以两人必须先前往名为福北城的城镇问路。 两人现在总算抵达了福北城,然后,在入境关卡前,慢吞吞地爬起来的莉莉薇。 一开口就这么说:“本大人想吃甜的面包,说是要甜的面包。不过,本大人想要用小麦做的。” 她要求的,还是相当高价的东西,然而,罗利没有权力拒绝。 而且,罗利因为不了解这地区,有什么样的商品需求。 所以在聊情镇向受了许多照顾的小麦商人马尔斯,买了小麦面粉北上。 但在旅途中,他却是选了又黑又苦的黑麦面包作为粮食,如此小气的决定,也使得罗利在旅途中不停被莉莉薇挖苦。 一想到莉莉薇不知道会吵着要买多么优质、膨胀状况多么良好的小麦面包,罗利的心情就跟着黯淡下来。 “可是,我们要先卖了商品才能买。” “好,这般程度的要求,本大人尚可接受。” 照理说,明明应该是莉莉薇乞求罗利带她结伴同行才是,但现在的罗利反而像个侍从。 莉莉薇似乎是察觉到罗利的想法。 她一边搓揉长袍底下的尾巴,一边坏心眼地说:“本大人的可爱尾巴,可是被你这家伙踩在脚下呐。本大人如果没把你这家伙踩在脚下,这压根就不划算哎。”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会再没完没了的埋怨好一会儿,但听莉莉薇这么说,便觉得她的气已经消了许多。 为此感到安心,而暗自叹了口气的罗利,驾着马车驶向面粉店。 福北城,虽位在偏僻地区,但似乎是这一带公认的交易中心。 所以,城里还算热闹。 看来是罗利两人的来路,恰巧人烟稀少罢了。 福北城的城镇中心,随处可见从邻近各村子里运送来的谷物、蔬菜,以及家畜。 买家和卖家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面向广场建盖的大型官方修道院,敞开着大门,道出访客络绎不绝的事实。 而前来祈祷或做礼拜的人们,则是频繁地进出修道院。 福北城给人的感觉,就像各地可见的乡下城镇。 在入境关卡打听消息的罗利,得知福北城最大规模的面粉店,是克里商行。 不过是家面粉店,却为了充门面而以商行为名。 这让罗利觉得,像极了乡巴佬的行径。 但位于广场北边,坐落于整齐干净大路右侧的克里商行。 有着宽敞的店面,以及气派的卸货场,让人看了,不难理解对方想充门面的心态。 罗利从聊情镇采买来的小麦,价值约为三百枚银币。 其中,经过充分磨制的面粉以及仅经过去壳处理的小麦,各占一半。 因为,小麦在寒冷地区不容易生长。 所以,越往北走,就越有价值。 不过,运送途中如果不幸遇上连日下雨,小麦一下子就会腐烂。 而且,更重要的是,小麦作为日常食物太过昂贵。 所以,很难找得到买家。 罗利当初是基于商人特有的小气想法,也就是“不喜欢拖着空荡荡的马车行商”,所以才载着小麦出发。 另一方面,是因为在聊情镇赚了一大笔钱。 所以,罗利决定不要太贪心。 而且,罗利猜测,就像福北城这样规模的城镇里,总会有富裕的贵族或官方人士居住,想必面粉店也会愿意向他采买。 这就是罗利的计划! 因为来者是马车上装有小麦的客人,所以商行老板克里,亲自出来接待罗利。 有着与其说是像面粉店老板,倒不如说更像肉食店老板的他,有着肥胖的外形。 他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问道:“哟,是小麦吗?” “是的,这里有面粉和麦粒各半,品质也是极有保证的呢。” “原来如此,这些面粉充分揉和再拿去烤,应该可以烤出很好吃的面包吧。可是,如您所见,今年黑麦大丰收。所以,我们没有余力去准备不必要的小麦。” 商行的卸货场里,确实可以看到装袋的小麦堆积如山。 而一旁的墙上,也挂了一长排用粉笔写着出货对象的货牌。 “不过,对我们来说。毕竟,小麦有很好的利润。如果可以,我们当然希望向您采购,但就是手头上的资金不够……” 比起必须看有钱顾客的心情好坏,才能决定卖不卖得出去的小麦,只要进了货,就一定卖得出去的黑麦更值得重视。 想必,这应该是老板的心声。 尤其这里是偏僻地区,所以更加重视人际的关系。 就是站在避免被其他商人抢走零散生意的观点,也必须重视每年都会运来小麦的行脚商人。 “话说,我猜您应该是行脚商人,您这次前来,是为了开拓新的市场吗?” “不,算是在旅途中一边做点小生意。” “原来如此。请问您的目的地是?” “我计划前往竹林城。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顺道拜访这附近的一个地方。” 克里听了,不停眨着眼睛。 虽然竹林城是比这里更北方的城镇,但拥有堪称商行店面的克里。 尽管只是面粉店老板,也不可能不知道竹林城的存在。 “您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啊……怪了……” 不出罗利所料,老板果然一副很想说“来到这一带的商人,会顺道拜访的地方就只有福北城吧”的样子。 “我现在是打算先前往鸠州。” 而老板听了罗利的回答,明显露出吃惊的表情。 “怎么会要到鸠州那样的小地方,您的目的是?” “我有点事儿,得先跑一趟鸠州。啊,对了,除了商业洽谈之外,想顺便请问您,是否知道怎么去鸠州?” 克里的表情,像是被问到第一次买卖的商品价格。 他的视线,在空中停留了一会才回答说:“有一条路可以直通鸠州,因此不必担心迷路,驾马车差不多要花半天的时间。不过,路况不是很好就是了。” 或许克里是真的感到很意外。 由此可见,鸠州一定是个鸟不生蛋的乡下城镇。 在那之后,克里发出“嗯~~”的轻哼声,紧跟着,他把视线移向罗利的马车。 对他说道:“您回程,会再经过这里吗?” “真的很抱歉,回程我会从另外一条路回去。” 想必,老板是盘算着如果罗利回程会再经过这里,他就可以赊账采购。 然而,罗利并不打算把这一带加入自己的行商路线。 “这样啊……那么,虽然很可惜,但这次算是无缘与您做成生意……” 虽然克里扭曲着脸,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懊恼的模样,但他有一半是在说谎。 向正在行商仅有一面之缘的客人,采买高价的小麦,这算是风险颇高的赌博行为。 小麦面粉里,有可能掺杂了不同品种小麦磨制的面粉,也有可能即使外观看来良好,但烤成面包后却发现品质糟透了。 如果能够以赊账方式采购,延后付款日期,尽管品质不好,也能靠欺骗偏远地区的乡下贵族或采取各种方式脱手。 不过,罗利并没有非得现在卖出小麦不可。 既然无缘做成生意,罗利便与克里握手道别。 “比起贩卖小麦,烤成面包来卖,果然是最快的脱手方式。” 咬一口面包,就能当场知道品质是好是坏。 就算激动地辩解面粉的品质有多么好,仍无法颠覆百闻不如一“吃”的效果。 “哈哈哈,我们商人都这么认为。这会成为我们与面包店吵架的原因。” “这里的面包店也很强势吗?” “当然强势。如果有面包店之外的地方烤起面包,他们就会拿着石头做成的擀面棍杀过来。” 生意由商人来做,而面包就由面包店来做。 无论到了哪一个城镇,都会有这样的职业区分,也经常听得到这类玩笑话。 不过,商人如果一手包办从采买小麦到制造面包的所有作业,那确实是可以赚大钱的生意。 因为从小麦开始收割,直到烤出面包为止的一连串作业,必须要有很多人参与。 “那么,希望神能指引我们再次相逢。” “是啊,届时请务必关照本商行。” 以笑脸点点头回应克里后,罗利两人便离开了商行。 虽然小麦没能卖出去,让罗利感到遗憾,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莉莉薇始终保持着沉默。 “你这次没插嘴说话呢。”罗利语气轻松地说道。 莉莉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开口说:“你这家伙,本大人听懂了那老板说的话,他的意思是到鸠州,只要半天时间是嘛?” “咦?哦,对啊。” “现在出发,傍晚之前就会到了嘛?” 莉莉薇的口吻显得有些强势。 罗利听了之后,身子一边往后退,一边点点头说:“可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你不是也很累了吗?” “要休息,到了鸠州也能休息嘛。如果今天能到,本大人想早点去。” 听到莉莉薇不曾有过的强势口吻,罗利总算察觉到了她的真意。 虽然莉莉薇几乎不曾以态度表明或说出口,但她似乎恨不得马上去见那名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和尚。 莉莉薇总喜欢意气用事,而且在一些细节上,显得自尊心特别强。 想必,莉莉薇一定认为像个孩子一样催促罗利快点的态度,让自己很丢脸。 只是,目的地就在不远处的事实,点燃了压抑在她心底的那把情绪之火。 事实上,莉莉薇一定已经相当累了。 尽管如此,她却仍然这么表示。 由此可见,她有多么着急。 “好吧。那这样,先吃一点热的食物再出发。这总可以吧?” 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听了便露出愕然的表情,说道:“这还用说吗?” 不用说也知道,罗利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磨粉匠 仿佛无止尽的平原,风光终于结束,眼前开始出现被上天稍作点缀的景色。 像掉落的面团,贴在地面上似的起伏地势,层层相叠。 河川就在其缝隙之间流动,还有好几处葱郁的森林。 两人乘坐的马车,发出小小的“叩叩”声响,在沿着小河铺设的道路上前进。 罗利看着依旧熟睡着的莉莉薇,觉得在福北城时,或许应该强迫莉莉薇休息才对。 在寒冬的旅途上,从深夜到清晨的那段时间总会被冷醒,然后入睡又再次醒来,如此反复不停。 虽然,莉莉薇原本是只能力远远胜过人类可在原野来去自如的狼。 但当她保持少女的模样时,似乎也只拥有少女的体力。 若真是如此,这旅程对莉莉薇来说,不可能不严酷。 从莉莉薇倚着罗利睡觉的模样,看起来给人一种她已精疲力尽的感觉。 罗利思索着,抵达寺庙之后,就拜托对方让两人停留一些日子。 可是,这么一来,就必须过质朴的生活。 莉莉薇说不定会排斥,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他发现小河的宽度渐渐变宽了。 因为,小河是绕过右手边的斜坡流去,所以看不见前端。 但小河的宽度越来越宽,不久,就能清楚地看出水流的速度变缓。 紧跟着,就隐约的传来了独特的声响。 罗利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什么东西在前方。 尽管在睡梦中,拥有如狼般敏锐耳力的莉莉薇,似乎也听得出前方道路出现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 她慢吞吞地抹了抹脸后,从兜帽底下探出头来。 鸠州,似乎离他们不远了。 当河水停止流动,形成一滩小池时,马车前进的方向出现了小巧但装备完整的水车磨坊。 “都看到水车了,差不多快到了吧。” 在水源供水量较少的地区,人们会先蓄水,再利用水面的高低差促使水车转动。 这个地域原本的水源供水量就很少,因此人们利用这种方式转动水车的力量有限。 但在过了收成季节许久的这个时期,水车磨坊前,当然不会见到人们大排长龙。 如果是在收成完没多久时,就会有很多人拿着小麦,大排长龙地等待磨粉。 但现在,泛黑的水草色磨坊,孤零零地矗立着,显得十分凄凉。 当罗利的马车,前进到连磨坊墙壁上的木头纹路都清楚可见的距离时。 突然,有一道身影从磨坊里跑了出来。 他慌张地拉紧缰绳,马儿一边不满地嘶叫,一边左右甩头,最后停下脚步。 突然跑出来的是一名少年。 在如此寒天,少年竟然卷起袖子,从手掌到手肘的部位,都被粉末沾得雪白。 “哇,抱歉……抱歉!话说,你是行脚商人吧?” 然后,罗利还来不及表达不满,少年而后绕到马车前方这么说。 “你好,我的确是行脚商人。你呢?” 眼前的人虽说是少年,但是与约莫一星期前在市场决斗的鱼商段飞宏不同。 他的身材尽管纤瘦,却有着习惯从事劳力工作的均衡体格,身高应该也与罗利差不多。 少年有着常见于北方地区的黑发黑眼,强壮有力的外表,看起来比较适合拿斧头,而非弓箭。 不过,他的头发因为沾上了粉末,使得发色变得十分怪异。 看见有人从水车磨坊跑出来,而且被粉末沾得一身白。 这个时候询问对方是谁,就等于站在摆满面包的摊贩前面,询问摊贩卖的是什么一样。 “哈哈,如你所见,我是个磨粉匠。那……你从哪里来的啊?你不是福北城人吧?” 看见少年毫无顾虑的笑脸,罗利下意识地觉得那笑脸显得孩子气。 罗利一边猜想,少年应该小他六、七岁左右,一边满怀戒心地想着“难不成又会把莉莉薇拖下水,最后演变成麻烦事?”。 “如你所说没错,那我也想顺便问你一下,还要多久才会到鸠州镇?” “鸠州……镇?” 少年听了罗利的话,先是错愕了片刻,跟着咧嘴一笑说:“如果鸠州是城镇的话,那福北城就是王国城市了。我是不知道你到鸠州想干嘛,不过鸠州只是个小得可怜的村子。你看这间磨坊,也能明白吧?” 虽然少年说的话,让罗利感到有些讶异,但他记起了提供鸠州情报的狄仁芳,和莉莉薇一样活了好几百年,并非人类的事实。 就算现在被称为鸠州的是一个村子,但在很久以前,这个村子有可能是该地区的最大城镇,像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 罗利点了点头,再次询问:“那么,还要走多久?” “就在前面不远。不过,鸠州没有气派的围墙围住。所以,要说这里已经是鸠州,也没什么不对。”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谢谢。” 罗利觉得如果不加以阻止,这少年好像会讲个没完的样子。 于是,他简短地这么说完后,便打算驾着马车绕过少年。 这个时候,少年急忙拦住他。 “且……且慢,不用这么急着走,行脚商人。你说对不对?” 被少年张开双手这么一挡,罗利压根无法在不算宽敞的道路绕过而行。 如果罗利想要强硬通行,也不是行不通。 只是,万一让少年受了伤,应该会让第一次拜访的鸠州老百姓留下坏印象。 罗利夹杂着叹息声,说了句:“有什么事吗?” “嗯……有什么事啊……啊,对……对了,你身边带了个大美人呢。” 头上戴着兜帽,安静低着头的莉莉薇,虽然没有笑出声来,但她在棉被底下的尾巴稍微甩动了一下。 对罗利而言,比起与莉莉薇结伴同行所带来的优越感,担心会不会又牵扯进麻烦事的心情,更令他厌烦。 “她是巡礼中的修女。好了,可以了吧?能够阻挡商人前进的,只有征税官而已。” “修……修女?” 结果,少年因为听到意外的字眼,而露出惊讶表情。 因为福北城的城镇中心,有所颇具规模的修道院。 所以,少年口中的小村子鸠州,不太可能是彻头彻尾的邪教徒村子。 就算是在宙凯的北方地区,只要附近的城镇拥有相当规模的修道院,周围村子里的村民想要继续保持邪教徒的身份,就必须具备相当强的武力。 而且,鸠州里应该有修女才是。 那么少年为何会这么惊讶呢?! 这么想着的罗利,瞬间露出了思考的表情,而这样的举动,被少年犀利的目光发现了。 看来比起莉莉薇,少年似乎更在意罗利。 “好吧,行脚商人,我不会再多留你了。但是,我希望你听我的建议,你最好不要带着修女去鸠州。” “哦……” 在罗利的眼中,少年不像在胡言乱语的样子。 为了安全起见,罗利在盖腿布底下轻轻踢了一下莉莉薇的脚进行确认,便看见莉莉薇在兜帽底下点了点头。 “理由是什么?我们有事前来拜访鸠州。既然有官方,应该就没有修女不能去的理由吧。还是说……” “不……不,这里有官方。理由?理由是……怎么说呢,官方的人正在与人吵架。对象就是福北城官方那些讨人厌的家伙。” 少年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那目光锐利的模样,就像个初出茅庐的佣兵。 少年意外显露出来的敌意,让罗利感到吃惊,但他立刻想起少年只是个磨粉匠。 “所以,就是这样,怎么说呢?如果这个时候,修女去那里,有可能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所以,我才说不希望你们去。” 少年一收起敌意,便忽然又变得亲切可爱。 然而,他的主张却有些奇怪。 不过,少年似乎不是因为恶意才向罗利两人这么说。 所以,罗利也没多追问他。 “这样啊。好吧,我会注意,总不会一到那里就被赶出来吧?” “我想……不至于那样……” “还是要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建议。只要打扮成看不出是修女的模样,前去拜访,就不会有事了吧?” 少年松了口气,露出天真表情点点头说:“你愿意这么做,我就放心了。” 不知不觉中,少年向罗利提出的警告,变成了恳求。 想必,这才是少年的真心话吧。 “不过,你们找官方有什么事啊?” “我们是来问路的。” “问路?”少年一脸讶异地搔着脸颊:“什么嘛,所以说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你是行脚商人吧?” “你是磨粉匠没错吧。” 少年像是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鼻头似的表情,笑了笑而后一副很遗憾的模样垂下肩膀。 “哎哟,我想说你如果是来做生意,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有需要时,我会拜托你的,我可以走了吗?” 虽然少年仍一副很想说些什么的模样,但他似乎找不到话头可以延续话题。 于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并让开了路。 然后,少年向罗利投来想讨东西的视线。 不过,罗利明白少年并不是想要索讨情报费。 他松开缰绳伸出手,然后直视少年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名字是罗利。你呢?” 少年的脸上瞬间浮现灿烂的笑容,他冲向马车说:“吉凡!” “吉凡。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嗯!绝对要记住哦!” 吉凡用足以让害怕听见巨响的马儿立刻发狂的声音喊道。 话音刚落,他便用力握紧了罗利的手。 “回程请务必再到这里来哦!” 从马儿身边走远,回到水车磨坊门前的吉凡,仍然大声地这么说。 被面粉沾得雪白的少年,站在黑黝黝的水车磨坊门前。 少年恋恋不舍地目送着罗利两人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孤寂。 后来,果然不出罗利所料,莉莉薇回过头朝吉凡挥了挥她的小手。 吉凡见状,先是惊讶地耸耸肩,然后一边大笑,一边大动作地挥动双手。 那模样,看起来不像因为美丽少女向自己挥手道别,而雀跃不已的小伙子。 反而倒像是因为找到意气相投的朋友,而雀跃不已的少年。 前方的道路,是缓缓弯向右侧的转角路,所以吉凡的水车磨坊一下子就离开视野。 于是,莉莉薇转向前方坐正身子。 然后,她深感懊恼地开口说:“哼,那人看你这家伙的次数,比看本大人还多。” 看见莉莉薇懊恼地说道,罗利笑笑后,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叹气说:“他是个磨粉匠,应该过得很辛苦。” 莉莉薇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罗利,跟着微微倾头。 吉凡不多看再适合这般可爱动作不过的莉莉薇一眼,却渴望与行脚商人罗利握手,这一定有什么理由。 只是,如果问起那是不是会让人开心的理由,想必是否定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到达 “就跟牧羊人没两样。虽然都是必要的职业,但在城镇或村子里却会惹人嫌弃。” 按照地区的不同,当然也不全是如此。 不过,怎么看都不觉得,那间水车磨坊像是受到鸠州老百姓敬爱倾慕的样子。 “比方说……你脖子上挂的袋子里不是装了小麦吗?” 莉莉薇的脖子上挂着一只袋子,里面装了莉莉薇自身寄宿其中的小麦。 不过,这只袋子,现在被压在好几层的衣服底下。 “如果把那袋子里装的小麦去壳,再用石臼磨制,你猜,磨出来的面粉有多少?” 莉莉薇听了,看着自己的胸前好一会儿时间。 就算能掌控小麦的丰收、控制小麦品质好坏的莉莉薇,似乎也回答不出小麦磨制后,可得到多少份量的面粉。 “假设有这么多麦粒。” 罗利松开手中的缰绳,用手指在左手掌心上画出一座小山。 “把这些麦粒去壳再磨制成粉,顶多只能磨成这么多。” 罗利这次不是用手指画出一座小山来表示份量,而是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圈。 小麦一经过石臼磨制,其份量会变得少的惊人。 那么,日复一日前去麦田,汗流浃背地辛苦耕作,还不厌其烦地向麦穗之神祈祷,才好不容易收成的小麦被磨成面粉时,如果份量变得这么少,农民们会怎么想呢? 听到罗利这样的询问,莉莉薇低声发出“唔”一声。 “人们会说,水车磨坊里的磨粉匠有六根手指头。其中一根手指头是长在手掌心上,而这根手指头专门偷拿人家的面粉。另外,水车通常都是归当地的领主所有。虽然,每次磨制面粉都得征收税金,但领主不可能一直守在水车磨坊监视。这么一来,会是谁负责代收税金呢?” “照理说,应该是磨粉匠嘛。” 罗利点点头后,继续说:“没有人会乐意缴交税金,但又不得不收税金。那么,最受人怨恨的会是谁呢?” 尽管莉莉薇不是人类,但是她对世间俗事却有着比人类更深的了解。 她当然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原来如此呐。那这样,那小子会拼命对你这家伙,而不是对本大人摇尾巴,是因为……” “嗯,没错!” 罗利夹杂着叹息声,点头说道。 这个时候,前方开始出现鸠州的民宅。 “他恨不得马上就能离开这个村子里。” 磨粉匠是必须有人从事的重要工作,可是,从事这工作的人,多半会遭人怀疑、嫌弃,不受人感谢。 尤其是小麦必须经过仔细磨制,才能在烤面包时顺利膨胀,然而,磨制得越仔细,份量就越变得越少。 采取某行动只为了做好工作,却引起人们的反感。 这简直就跟罗利在某处听来的故事没两样。 莉莉薇则是一副“早知道就不问了”的表情,面向前方。 “不过,这是必要的职业,所以也有人心存感谢的。” 罗利伸手握住缰绳前,先用手摸了莉莉薇的头。 结果,莉莉薇在他手掌底下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吉凡是以“小得可怜”来形容鸠州,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夸张。 城镇与村子里的差别,不过就在于有没有城墙罢了。 有不少地方以城镇为名,却只设有简陋的木头栅栏。 和这些地方比起来,鸠州算是相当有规模的村子。 鸠州确实与一般的村子里同样没有密集建盖的建筑物,而是散落在四处,但其中,也看得到石造的建筑物。 在村子里的正中央,算是上重心地区的地方,有多而集中的建筑物。 这个重心地区的道路,虽不是石块铺成的路面,但是路面平整,并没有凹凸不平。 罗利两人寻找的修道院,大而显眼,也设有钟塔,就算在远处也能够清楚看见。 感觉上,鸠州只要再加盖城墙就够资格称为城镇。 莉莉薇听从吉凡的忠告,换下了长袍,改以穿雨衣的要领把罗利的大衣套在头上,再用绳子绑在脖子上加以固定。 会这样打扮,是因为平时的城市少女装扮有些太俏皮,反而显得醒目。 不管怎么说,莉莉薇不必特别打扮,就已经很醒目了。 等待莉莉薇换装完成后,罗利便驾着马车来到路旁开始出现建筑物的地方。 没有城墙,就等于没有城门,这也代表着行脚商人不会被征收税金。 这里没有人会阻止行脚商人的马车进入村子里。 罗利一边向正在捆绑麦草、毫不客气地朝他投来目光的男子,点头致意,一边让马车前进。 整个村子里,感觉像是蒙上了一层尘埃。 除了主要道路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坑坑洞洞的路面。 在这里,建筑物不分石造或是木造,都建盖得十分宽敞,而且屋顶都相当低矮。 这里也有很多家庭,拥有一般城镇难得一见的大庭院。 路旁,到处可见代表着已收成完毕被堆高的麦草堆。 而这些麦草堆之间,还夹杂堆放着为了度过寒冬而准备的木柴。 路上的行人非常少,说不定,被放养的鸡、猪都比行人来得多。 不过,这里与其他乡下地方的唯一共通点是,所有人一发现罗利两人便直盯着两人看。 就这点来说,这里散发出来的气氛,确实不像城镇而像村子。 罗利深刻感觉到自己是个异乡人。 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感受了。 因为,罗利也是在贫穷的荒村长大,所以他知道村里的娱乐少得可怜。 而行脚商人,正是用来娱乐村民的牺牲品。 罗利一边这么想,一边让马车前进。 走着走着,来到了放着一个巨大石块的广场。 这里似乎就是村子里的重心地区,四周有很多建筑物绕着广场建盖。 从屋檐垂挂的铁制招牌可得知,这里有旅馆、面包店和酒吧,也有编织毛织物等产品的工作场地。 其中,还有门面设计较宽敞的建筑物。 那地方,一定是把收成的小麦等谷物去壳或是筛面粉的共同工作场地。 其他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住在鸠州的富豪住宅,其中也包括了修道院。 这里果然是重心地区! 可以看到很多路人聚在一起聊天,以及很多孩童在玩耍。 而两人也引来了众人的好奇目光。 “好大的石块呐,有什么用途吗?” 然而,莉莉薇却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样,悠哉地问道。 “可能会在祭祀的仪式上使用,或者是用来跳舞、召开会议之类吧。” 那是一块有平整表面,差不多有罗利的腰部这么高的石块。 从上面架设着木制登梯,这点看来,石块应该不是单纯被当成地标而搁置在广场上。 当然,得询问村民才能知道石块真正的用途。 所以,莉莉薇也不确定地点点头。 紧跟着,她让身体紧贴马车,重新坐正身子。 在这之后,罗利让马车绕过石块朝修道院的方向前去。 虽然村民们仍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这儿并非是深山中未经开发的村子。 当马车停在修道院的前面时,村民们似乎认为罗利两人是前来祈祷旅途平安,好奇的视线明显地减少了。 “真紧张,真刺激,真不敢相信我们也有被村民们如此注视的一幕。” 罗利停下马车,从马车走下来时,这么对莉莉薇说道。 莉莉薇便露出了仿佛孩子们共享秘密时,才会有的笑容。 眼前的修道院,是栋气派的石造建筑物,木制的大门还加上了钢铁外框,或许是栋历史悠久的建筑物,砌好的石墙角落因风化而坍塌。 大门上的铁制门环,看起来也像是鲜少有人碰触的样子。 而且修道院并不像寺庙,除非进行礼拜仪式,否则大门一般都是敞开着的。 而这里的大门,却是紧闭着。 简单来说,这所修道院看起来散发着不受村民爱戴的气氛。 然而,罗利觉得多想也没用。 于是,他抓起门环,轻轻敲了几次门。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在广场引起回声,感觉特别响亮。 等了好一会儿后,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罗利刚猜测或许修道院的人外出了,下一秒钟,大门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而后,露出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哪位?” 紧跟着,从微开的门缝里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友善。 “很抱歉,冒昧前来造访,我是行脚商人罗利。” 罗利露出了突然拜访客户时必备的笑容,对少女说道。 而门缝另一头的少女,眯起了眼睛,露出讶异的神情,回应罗利:“您是商人?” “是,我从聊情镇来的。” 如此明显表现出戒心的修女,还真是少见。 “那……那位是?” 少女的视线,移向罗利身边的莉莉薇。 “她是因与我结缘,而结伴同行的同伴。” 听了罗利的简单说明,少女先看看罗利,再看看莉莉薇。 然后就叹了口气,才缓缓打开整个大门。 令人惊讶地是,大门的另一头,出现了身穿长摆祭司服的少女。 “有何贵干?” 虽然,罗利相信自己成功隐藏了惊讶的情绪,但身穿祭司服的少女。 语气依旧显得相当不悦,不快的表情也丝毫不见缓和。 少女束紧一头深褐色的头发,蜂蜜色的眼珠,散发出带有挑战意味的光芒。 姑且不说少女的态度,罗利来到修道院,却被人询问“有何贵干?”还是头一遭。 “是的,我想来拜访贵修道院的祭司大人。” 在正常状况下,女性不可能成为祭司。 因为官方的组织,是彻底的男性社会。 罗利因为抱有如此想法,才这么开口。 没想到,他说的话似乎让身穿祭司服的少女,眉头锁得更深了。 而且,少女还刻意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才再次把视线移向罗利说:“虽然,我还不是正式的祭司,但我是掌理本修道院的阿薇。” 不仅是女儿身,还是如此年轻的祭司。 这个事实,比得知大商行精明能干的老板其实是个少女,更令人惊讶。 然而,自称阿薇的少女,似乎早已习惯人们这样的反应。 她再次冷静地丢出一句话:“那么,有何贵事?” “啊,这个,我们想问路。” “问路?” “是,想请问您前往寺庙的路。寺庙的名字是帝兰寺,方丈是悟修。” 阿薇听了,露出让她感到吃惊的表情。 罗利还来不及询问“怎么了?”阿薇便立刻收起吃惊的表情,开口道:“我不清楚。” 虽然,她的用词很有礼貌,但被仍面带凶气的阿薇说这话,罗利觉得不对劲。 最后,她竟然没等罗利回答,就打算关上大门。 商人怎可能让对方轻易关上大门。 罗利迅速把脚塞进门缝,面带微笑地说:“我听说贵修道院有一位名为齐丽的祭司。” 阿薇满怀怨恨地瞪着罗利夹在门缝的脚,然后直接瞪向罗利说:“祭司在夏季过世了。” “咦?” 在罗利感到惊讶的瞬间,阿薇的声音盖过他的声音说:“您满意了吧?我不知道什么寺庙的地点,而且我很忙。” 罗利觉得再继续坚持下去,万一阿薇大声叫人就麻烦了。 于是,他抽回了脚,阿薇留下了充满怒气的叹息声,关上大门。 “你这家伙还真惹人厌呐。” “可能是我没有捐钱的关系吧。” 罗利耸了耸肩,看向身边的莉莉薇说:“齐丽祭司,过世了这话你觉得是真的吗?” “不像在说谎,可是……” “说不知道寺庙的地点是骗人的吧。” 阿薇那么明显地露出惊讶的模样,就算蒙着眼睛也知道她在说谎。 不过,阿薇掌理官方的事是真的吗? 如果说她在恶作剧,那未免也太危险了。 说不定阿薇是齐丽祭司的女儿。就算不是亲生女儿,至少也有可能是养女。 “怎么办?” 莉莉薇立刻回答说:“总不能强行进闯入呐,找旅馆先嘛。” 两人沐浴在村民们的异样眼光下,坐上了马车。 莉莉薇一进到旅馆的房间,便立刻飞扑到床上,伸展着身子说道:“唔……好怀念大床呐!” “这床虽然比马车马车好一点,不过可能会有虫子,你小心点。” 因为,这儿的床铺不是在木制床架铺上布料或棉花,而是用紧紧捆绑在一起的麦草做成床垫。 所以,会有大量虫子为了在冬季冬眠、夏季繁殖而跑进床垫里。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诡异的敲门方式 罗利心里明白,就算要莉莉薇小心点,她也无从小心。 因为,她毛发浓密的尾巴,正是虫子的最佳温床。 “小心什么,本大人早就被坏虫子跟上了。” 莉莉薇托着腮,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那模样,看起来确实会招惹很多虫子,让罗利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这个村子里很小,你别引起骚动啊。” “那得看你这家伙的态度如何。” 罗利面露苦色瞪了莉莉薇一眼。 莉莉薇别过脸俯卧在床上,一边左右甩甩尾巴,一边打了个大哈欠说:“本大人有些困,可以睡一会儿吗?” “我如果说不行,你怎么办?” 听到罗利笑着问,莉莉薇回过头来,妖艳地眯起眼睛说:“我会在你这家伙的身边打盹儿。” 罗利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虽觉得没出息,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觉得那样还不赖。 罗利逃开莉莉薇那仿佛在说“早就看透你的心声”的眼神。 他决定不反抗莉莉薇。他假装咳了一下说:“不过,你是真的累了吧?在弄坏身体前好好休息,这样身为同伴的我会比较放心。” “嗯,那本大人就不客气了。” 莉莉薇没有继续攻击,她很干脆地闭上眼睛。 左右甩着的尾巴也“唰”一声落下,感觉就快传来了鼾声似的。 “先脱掉兜帽,也脱掉绑在腰上的长袍,然后把我那件被你乱丢的外套折好,最后再盖上棉被睡觉,听到没?” 罗利忍不住觉得,喜剧里头出现的任性贵族千金,就是在说莉莉薇这样的家伙。 就算被罗利警告,莉莉薇仍是连抬头也不肯抬一下。 “我回来之前,你如果没有把衣服折好,我就不给你吃好吃的晚餐。” 罗利抱着像父母在责骂小孩的心情说道。 而莉莉薇也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轻瞥了罗利一眼,对他说道:“你这家伙很温柔,所以不会那么做。” “呃……我说你啊,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好看。” “那也得要你这家伙做得到呐!别提这个了,你这家伙还要去哪儿啊?” 看着虽然动着嘴说话,但已睡眼朦胧的莉莉薇。 罗利一副拿她没辙的模样,走了过去,替她盖上棉被说:“如果只是路过这里,那就算了。但照这情形看来,应该会在这里待上几天,所以我去跟村长打声招呼。而且,说不定村长会知道寺庙的地点。” “哦哦哦……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乖乖睡吧。” 莉莉薇把棉被拉近嘴边点点头。 “不过,没有伴手礼哦。” “无所谓。” 莉莉薇微微张开眼睛,用着仿佛下一秒钟就会进入梦乡的朦胧声音,对罗利说道:“只要你这家伙能回来就好……” 尽管罗利明白这是莉莉薇设下的陷阱,但被出其不意地这么一说,还是让他不知所措。 莉莉薇的耳朵看似愉快地动着。 就算没有伴手礼,但至少见到了罗利的蠢样子。 “本大人先睡了,晚安。” 说着,莉莉薇便慢吞吞地钻进棉被底下。 罗利语带投降意味地回了她一句。 “请便。” …… 罗利把一些装载货物的小麦,分装到大小适当的袋子里后。 便向旅馆老板,打听了一下村长的住处。 然后,离开了旅馆。 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会有行脚商人到访,似乎让孩童们非常地在意。 群聚在旅馆门外的孩子们,一看到罗利打开大门,便全都一溜烟儿地逃开。 据旅馆老板所说,在秋季与春季举办收割和插秧祭祀时,会有不少客人前来。 但毕竟这里偏离街道,所以很少有行脚商人路过。 整间旅馆的住客,也只有罗利两人而已。 村长的家就建盖在广场旁,是所有建筑物中规模最大的一栋。 地基和一楼是石造,二楼及三楼则是木造结构,可以说是相当宏伟! 村长家的大门,也有着像修道院那样的气派铁框,上头还有细致的装饰图样。 门上设有模样看似蛇或蜥蜴的门环,实在称不上有格调。 不过,门环形状,想必是模仿土神的模样。 因为蛇神或是青蛙神,在这种地方出乎意料地信仰着。 “请问,有人在吗?” 罗利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用门环敲门说道。 过了一会儿后,大门打了开来。 眼前出现一名围上沾满粉末的围裙,双手也被沾得雪白的中年妇人。 “来了来了!是哪位啊?” “冒昧打扰,我是行脚商人罗利……” “哎呀,村长!大家说的那个人来了!” 虽然罗利因话说到一半被打断,而感到错愕,但妇人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一边喊着“村长”,一边往屋里头走去。 被妇人丢下,孤零零的罗利,虽知道没人在注意自己。 但他还是轻咳了一下,让自己重新提起劲来。 后来,罗利就独自等了一会儿。 刚才的妇人,陪着手持拐杖的矮小老人,从屋里头走了回来。 “您看!是这个人没错吧?” “张太太,这样对客人太不礼貌了。” 虽然两人这样的对话,全都传进了罗利的耳中,但他没有小心眼到因为这样就生气。 况且,做生意时,没人比活泼开朗的村妇更有帮助了。 基于这层考量,罗利露出了再灿烂不过的笑容,站到了两人的面前。 “抱歉抱歉,真是太失礼了。我是掌管鸠州村的村长塞维尔。” “幸会,我是行脚商人罗利。” “好了,张太太,你快到后面和大家继续工作……抱歉!真不好意思,在这寒冷的季节,难得有行脚商人前来。所以,成了闲得发慌的妇人们谈论的话题。” “希望她们不是在说我坏话才好。” 塞维尔笑着说:“到里面坐坐吧。”并为罗利带路。 走进大门后,能看到直直延伸的走廊。 从最里面的房间传来了笑声。 走着走着,空气中飞散的粉末,使得罗利的鼻子一阵搔痒。 他觉得,妇人们应该是一边谈笑,一边揉着收割下来的小麦磨成的面粉,准备烤成面包吧。 这是乡村常见的光景! “要是到最里面去,会被面粉沾得一身白,请进这里。” 说着,塞维尔走到房间前,打开房门。 先让罗利进了房间后,自己也随后进入。 一进到房间,罗利就愣住了。 他看见一条巨蛇盘绕在墙边的柜子上。 “哈哈哈,请放心,那是死的。” 罗利听了定睛细看,发现泛着黑光的鳞片显得干燥,蛇身也有多处皱折。 想必这是先晒干蛇皮,在蛇皮里放入填充物再缝合的吧。 罗利记起了大门上的门环,他觉得这个村子果然是崇拜蛇神。 他一边在塞维尔建议下就座,一边想着回旅馆后要把这件事告诉莉莉薇。 “那么,您特地前来是有何贵干呢?” “啊,第一件事情是因为我们路经这里,所以前来向您打声招呼。这是我做买卖的小麦。” 罗利递出事先分装好,装了小麦面粉的袋子。 塞维尔见状,惊讶地不停眨眼。 “这真是太难得了,最近的行脚商人一开口就是谈生意。” 因为不久前的罗利,也是这个样子,所以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刺耳。 “那么,第二个目的是?” “嗯。其实我们正在寻找寺庙,所以想请问村长,是否知道地方。” “寺庙?” “是,刚才我们也前去修道院询问过了,可惜修道院的人,也不知地道方。” 在罗利佯装感到困扰的表情底下,当然不忘以商人的目光,捕捉塞维尔的神情。 他看见塞维尔的眼神,瞬间飘移了一下。 “这样啊……很可惜,我也没听说过这附近有寺庙,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罗利的直觉告诉他,塞维尔其实知道寺庙在哪里。 不过,如果罗利胡乱回答从哪里听来,往后可能会带来麻烦。 于是,他决定老实回答:“从聊情镇。是那里的修女告诉我的。” 塞维尔鼻下的胡子,抽动了一下。 他一定隐瞒着什么事情。 不,是罗利察觉到了! 无论是塞维尔还是阿薇,他们不仅知道寺庙的地点,甚至可能知道寺庙里有些什么。 罗利正在寻找的寺庙里,住着狄仁芳介绍给他专门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和尚。 假使塞维尔与阿薇都知道这件事,那或许他们是因为不想扯上关系,所以才佯装不知情。 不管怎么说,狄仁芳要罗利前来询问寺庙地点的对象——齐丽祭司已经去世了。 留在世上的人,会就此封印危险禁地,并不足以为奇。 “聊情镇的修女告诉我,只要询问住在这里的齐丽祭司,就能够得知寺庙的地点。” “这样啊……可是,齐丽祭司已经在夏天……” “我听说了。” “齐丽祭司为了鸠州的幸福,长年为我们付出……所以,我们村里失去了很重要的人物,我们都很痛心。” 塞维尔显得悲伤的样子,不像在演戏,但要说他这是尊敬修道院的表现,倒也不像。 这让罗利感到有些不协调。 “所以,现在由阿薇小姐接手吗?” “是的。她很年轻,您应该吓了一跳吧?” “是啊,很讶异。对了……” 罗利打算继续说话时,听到有人猛烈地敲着大门,跟着传来了呼喊“村长!”的声音。 虽然想打听的事情,如排山倒海似地涌上喉咙,但现在焦急,不会有任何好处。 而且招呼也算是打完了,于是,罗利决定离开。 “您好像有访客的样子。因为,我也有些担心伙伴,就先告辞了。” “哦?那您还是赶紧回去的好。很抱歉!没能好好招待您。” 不断地猛烈敲打大门的可能是村民,而刚才为罗利开门的妇人张太太正在应门。 “希望是好消息……” 罗利一边听塞维尔这么喃喃自语,一边走出房间。 这个时候,一名行脚商人打扮,在如此寒冷的气候下,却满脸通红甚至还淌着汗的男子推开了他,径直地走向塞维尔。 “村长,我把这个带回来了。” 虽然塞维尔只用眼神向罗利致歉,但罗利仍然面带笑容地离开了村长的家。 他觉得,以一个行脚商人来说,这样应该能让塞维尔留下好印象了。 接下来,在村里逗留,应该会比较容易行动。 话说回来,刚刚闯进屋内的男子,究竟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罗利一走出村长的家,眼前立刻出现一匹全身冒着热气的马儿。 马儿没被拴住地随意安置,一群孩童从远处注视着马儿。 从马儿身上的装备,可以看得出来应该是从远方来。 而且,闯进屋内的男子,也是一身行商的装扮。 罗利虽然思索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村民必须去到远方,但后来又想到,自己不是来这里做生意的。 设法从塞维尔或是阿薇口中,问出寺庙的地点,才是当务之急。 怎么做才好呢?!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回旅馆。 因为看见莉莉薇睡得太香甜的模样,罗利便抱着小睡一会儿的心情躺上床,却在不知不觉中也沉沉睡去。 当罗利醒来时,屋内已变得微暗。 “听说如果没有把衣服折好、盖上棉被,就吃不到好吃的晚餐呐?” 然后,他一坐起身子,便发现不知何时身上已盖上了棉被。 “你很温柔,所以不会那么做。” 罗利夹杂着哈欠声,直接说出莉莉薇说过的话。 正在梳理尾巴的莉莉薇听了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好像睡了很久……你肚子不饿吗?” “就算肚子饿得难受,本大人也不愿意叫醒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懂这样的体贴吗?” “这样,你不是正好可以从钱包里拿钱吗?” 莉莉薇没有发脾气,只是笑着露出尖牙。 这反应像极了她的作风。 罗利走下床,稍微打开木窗,一边往窗外眺望,一边扭动脖子,让骨头咔啦作响。 “乡村的夜晚,似乎也来得很早。时间还这么早,广场上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也没有摊贩呐,有地方吃饭吗?” 莉莉薇突然露出不安的眼神,对着坐在窗框上的罗利说道。 “只要去酒吧,就有饭吃,这里又不是一整年都没有旅客的地方。” “嗯,那赶紧走嘛。” “我才刚睡醒耶……好啦好啦。” 罗利对着瞪着眼睛的莉莉薇耸了耸肩后,从窗框上站起身子时,察觉到窗外有异状。 “那是?” 罗利看见一个身影快速跑过不见人影、在夕阳映照下显得微暗的广场。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是磨粉匠吉凡的身影。 “哟?我勒个去……” 因为眼前忽然出现莉莉薇的脚,罗利险些叫了出来。 “你不要忽然跑出来好不好?吓死人了。” “你这家伙真是胆小呐!不说这个,那人怎么了吗?” 没传来脚步声也没传来衣服摩擦声,就忽然出现,任谁都会吓一跳。 但罗利才没那么多精力,去应付莉莉薇每次的捉弄。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他要去哪里。” “好像是去修道院呐。” 少年磨粉匠,必须比从事任何职业的人更加诚实。 在蓝海城,牧羊少女韩昭月,即使承受官方的严苛工作条件对待以及许多人的怀疑眼光,仍会默默地参加礼拜。 或许,吉凡也一样频繁地参加礼拜。 “真诡异呐。” “我们比较诡异吧?” 就在罗利与莉莉薇你来我往之际,吉凡轻轻敲了修道院的大门。 吉凡敲门的方式很奇怪,那是告知来者是自己的暗号。 不过,虽然吉凡轻声敲门,一副担心被人瞧见的模样让人觉得诡异。 但一想到他的职业,也就觉得没什么好奇怪。 而且,官方在鸠州,似乎没有什么地位。 正当罗利觉得应该没什么可疑之处,而放心地准备远离木窗时。 莉莉薇忽然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差点得知详情 “干嘛?” 莉莉薇用手指向窗外,代替她的回答。 罗利觉得莉莉薇指的方向,一定是修道院。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看向修道院。 然后,跃进眼帘的光景,让罗利感到有些惊讶。 “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呐。” 莉莉薇显得特别开心地喃喃说道,她的尾巴仿佛在扫地似的兴奋地甩来甩去。 罗利下意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看得入神。 但他立刻回过神来,关上木窗。 木窗一关上,莉莉薇立刻朝他投来不满的视线。 “只有神明可以偷窥人们的生活。” “唔。” 莉莉薇说不出话来,一副感到无趣的表情,不时地瞥向木窗。 修道院的大门被敲后,出来应门的,当然是阿薇。 但一看到阿薇出来应门,吉凡仿佛要抱起贵重物品似的紧紧抱住了阿薇。 从阿薇依偎在吉凡怀里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无法说,那单纯只是亲切的打招呼方式。 “你这家伙不在意吗?” “如果是密谈生意,就会觉得在意。” “说不定就是在密谈。以本大人的耳力偷听的到,如何?” 莉莉薇只露出一边的尖牙笑笑,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你会对这种闲言闲语这么感兴趣。” 罗利一边叹息,一边以极其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 莉莉薇眯起的眼睛,散发出怒气。 她溜出罗利与木窗之间,坐起身子说:“感兴趣不行吗?” “至少不是值得称赞的事。” 如果为了窃听生意密谈,而把耳朵贴在墙上三天三夜或许会被称赞是商人的典范。 但没有什么,比偷听闺房私语更显庸俗了。 “哼,本大人又不是因为好奇心而感兴趣。” 莉莉薇轻轻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倾头且闭上眼睛。 那模样,像是在试着回忆些什么。 除了好奇心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罗利一边这么觉得,一边反倒有些期待起莉莉薇会拿什么借口来解释。 莉莉薇保持那姿势不动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嗯。硬要说的话,是为了学习。” “学习?” 听到出乎意料的平凡答案,罗利下意识地感到失望。 而且,凭莉莉薇的能力,压根没必要再多学习那方面的事情。 除非,她有拐骗某城城主之类的计划。 如果当真拐骗成功,就跟城主讨各式各样的免税特权好了。 罗利一边在脑海里浮现如此天方夜谭的空想,一边把手伸向水壶打算喝水。 这个时候,莉莉薇继续说:“嗯,是学习没错。本大人在学习从旁观角度来看,本大人和你这家伙会是什么模样。” 罗利的手指“锵!”地撞到铁制水壶。 他慌张地想抓住摇摇欲坠的水壶,但却失败了。 “呐,你这家伙凡事都得从旁观角度来看,才能明白是嘛?你这家伙听到了吗?” 罗利知道莉莉薇正用着喉咙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不仅如此,即使背对莉莉薇。 他也能清楚的知道,莉莉薇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幸好,水壶里头没有太多水,所以没有酿成惨事。 但罗利倒是被整得惨不忍睹。 “原来从旁观角度来看,本大人是被你这家伙那样对待呐……”莉莉薇一副感触极深的模样说道。 罗利听了,决定关上耳朵不再做出任何反应。 于是,他开始擦起翻倒出来的水。 罗利不知道应该从何生气。 不,应该说他连自己为何生气都不知道。 或许,他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表现出极其明显的动摇而生气。 “呵。反正,咱们应该不会输给那两人。” 如果这个时候做出反应,罗利不知道自己又会掉入什么样的陷阱。 罗利擦干水,把水壶放回原位后,一口气喝光水壶里剩下不多的水。 如果可以,罗利希望自己喝的是烈酒。 “罗利。” 莉莉薇简短地呼唤他。 罗利觉得,如果不予以理会,莉莉薇一定也会有些不高兴。 万一吵起架来,占上风的肯定是莉莉薇。 罗利叹了口气,不多做挣扎地回头看向莉莉薇。 “本大人肚子饿了。”莉莉薇笑着说道。 她果然比罗利高超得多。 罗利带她去了酒吧喝酒、吃肉! 几分钟之后…… “好耶!真爽快!” 一身城市少女装扮的莉莉薇在大家大声叫好的喝采下,把显得粗俗的木制大啤酒杯搁在桌上。 莉莉薇的嘴边,长着有如隐居圣人般的白色泡沫胡须。 手上仍握着啤酒杯不放,仿佛在说“再来一杯”似的模样。 酒吧的客人觉得有趣,纷纷把自己啤酒杯里的啤酒倒给莉莉薇,莉莉薇的啤酒杯一下子就满了。 某天街上,突然来了奇妙的双人组访客。 虽不知两人是何等身份,但两人不仅出手阔气地请酒吧里的所有客人喝酒,而且酒也喝得相当爽快。 这么一来,大部分的村子里都会欢迎两人。 更别说,如果两人当中还有一人是个美丽的年轻少女,那又会是什么状况呢? 场面想当然是相当热闹了。 “你看吧,要是输给你那位女同伴,怎么配当个男人呢!不要停下来,多喝点!” 看莉莉薇喝酒的那般豪爽模样,也难怪罗利会被如此劝酒。 不过,罗利与莉莉薇不同,他是来这里收集情报的。 他不能被人这么一劝,就畅快痛饮到醉倒为止。 为了怕坏了现场的气氛,罗利适度喝着酒,同时一边吃着端上桌的料理,一边循序渐进地与人闲话家常。 “嗯,这啤酒真好喝。是有什么秘诀吗?是不是经过什么特别的酿造过程?” “哈哈哈,那当然了。说到这家酒吧的老板娘尹诗涵,可是这一带大名鼎鼎的人物。她的腕力强过三个大男人,食量超过五人份……” “别在行脚商人的面前胡说八道。久等了,蒜炒羊肉。” 话题里出现的老板娘尹诗涵,用木盘子边缘,轻轻顶了一下男子的后脑勺后,动作敏捷地把料理一一排在桌上。 尹诗涵束起一头红色卷发,卷起袖子的强悍模样,确实能让人想象她拥有相当于三个大男人的强壮体力。 然而,对于罗利的提问,男子的回答压根不成解答。 “好痛哦,我这才要开始夸奖老板娘耶。” “你是说刚刚讲的都是坏话啰?那我这算是给你一点惩罚。” 与罗利同桌而坐的客人,全都笑了个开怀,另一名男子延续刚才的话题说:“这里的老板娘啊,以前曾经扛着啤酒酿造锅独自行商呢。” “哈哈,怎么可能!” “哈哈哈哈,每个人第一次听到这件事,都会这样说。可是这是真有其事,对吧?” 在其他桌子应付醉客的尹诗涵听了,回过头十分干脆地回答说:“对啊。” 然后,她一忙完手边的工作,便回到罗利的桌子开口说:“那时候的我比现在更年轻也更美丽。我是在靠西边的地区出生,就住在沿海的一个城镇。可是,沿海城镇嘛,不管怎么着,都注定会遭到海浪吞噬。有一天,海上突然出现一艘大船,跟着城镇一下子就被大浪吞没了。” 罗利立刻就明白尹诗涵指的是海盗。 “然后啊,我也混在人群之中死命地往城外逃去。当我发觉时,背上已经扛着一只酿造锅,手上还抓了装大麦的袋子。就算到了现在,我仍然搞不懂自己当初在想些什么。” 老板娘的视线看向远方,一副感触极深的模样说道。 虽然她的表情显露出怀念之情,脸上挂着淡淡笑容,但想必当时一定是非常辛苦。 与罗利同桌而坐的男子说了句:“来,老板娘也喝一杯。” 并递出啤酒杯。 “哟?谢啦。后来呢,我一个孤单女子就算去到城镇,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而且,听说那时就连越过三座山头的地方也都遭到海盗袭击。所以我就拿着一直扛在背上的锅子和抓来的大麦,随便找条河川,利用河水酿了啤酒。” “后来喝了那些啤酒的,竟然是从边境特地前来视察对抗海盗的战况,然后恰巧经过那附近的伯爵和随行属下们!”从旁插嘴的人,还加上了拍手动作说道。 老板娘趁机一口气饮尽啤酒杯里的啤酒稍作休息。 “哎呀,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么丢脸过。伯爵一行四人看到顶着一头乱发,满脸乌黑的妙龄少女在森林里,觉得少女在做什么,结果发现竟然是在酿啤酒。我后来问了伯爵大人,他说他那时还以为我一定是森林里的妖精。不过,那位伯爵大人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这回换成是其他桌子响起了拍手声和喝采声。 罗利朝声音的方向一看,发现和其他客人比赛喝酒的莉莉薇,似乎赢了比赛。 “之后啊,伯爵大人称赞我酿的啤酒好喝。还说他打算前往的城镇,都遭到海盗袭击,喝不到像样的啤酒。所以要我结伴同行,好为他们酿造啤酒。” “于是,正中下怀的少女野心家尹诗涵,决定跟随伯爵大人而去!” “不料,伯爵大人早已娶了美丽的皇后!” “就是说嘛……才怪呢!那个丑八怪伯爵大人,怎么可能配得上美若天仙的我啊!不过,我还真想要那黑貂的皮草。” “所以,您就成了专属酿造师吗?” 罗利说出脑海浮现的想法后,才立刻察觉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成了专属酿造师,就不可能屈就于鸠州的酒吧老板娘身份。 “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了,当时不懂世事的我确实做过那样的美梦。我跟随伯爵大人结伴同行所得到的回礼,就是在大到不行的屋子里享用一次豪华晚餐,以及能够获得伯爵大人认可来贩卖啤酒的权利。不过,光是这样的奖赏就足够了。” “然后,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行脚兜售啤酒女子的世间奇妙故事。” “给我说是少女酿造师的流浪故事!” 尹诗涵“咚”地一声,用拳头重重捶了一下桌面,让所有人都挺直脊梁骨点点头。 “反正,我就这样在路途上一酿好了啤酒就卖,卖完了就再酿造,不停地反复。一路上当然也遇到了很多问题,不过还算顺利啦。只是我犯了唯一的错误……” “没错,尹诗涵来到了鸠州后,在她身上发生了一场悲剧!” 这样的台词在绝妙的时机响起。 想必每当有行脚商人来到这里,村民总会提起这件事。 “一直以来,我绝对不喝自己酿的啤酒。因为我总是想要多卖一些,所以压根也没好好地品尝过自己酿的酒。可是,来到这里后,我第一次喝了自己酿的啤酒,结果爱上了那美味。后来,喝得不省人事的我,就这样搭上了现在的老公。” 罗利一边想象此刻一定在厨房里苦笑的老板表情,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其他人,则是刻意装出哭泣的模样。 “所以我就当上了乡村酒吧的老板娘。不过这里是个好地方,你们就多留几天玩玩吧?!” 尹诗涵露出可掬的笑容,话音刚落,便离开罗利这桌。 罗利发自真心地笑着,目送她的背影。 “哎呀,这里真是间好酒吧!这么好的地方,就算在中京都很难找到。” 在宙凯,人们想要夸奖城镇或村子时,一定会这么说。 宙凯王国的王城是中京,它是宙凯以北地区的最大城市。 与其相比之下,连蓝海城都逊色三分。 “就是说嘛,就是说嘛!小哥你虽然是个行脚商人,眼光倒是挺不错的。” 听到自己的故乡被人夸奖,没有人会觉得不开心。 男子们每人都面带笑容地喝酒。 罗利觉得现在正是好时机。 “而且,这里的酒也很好喝,鸠州一定是备受神明爱护的村子。” 罗利很自然地在对话中插入这样的话题。 结果,这话题就仿佛水滴在油里似地浮在空气中。 “糟糕,我失言了。” 罗利经常听到行脚商人的同伴提到在与乡亲们的酒席上,因为不小心失言,而吓得一身冷汗的经验。 就连罗利自己也有过不少这样的经验,男子们的反应和他有过的经验时一样。 “没事没事,小哥你没有错。” 一名男子缓和气氛地说道,其他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反正啊,就算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也会有很多复杂的问题……的确,死去的齐丽祭司是鸠州的大恩人没错,可是……” “对啊。就算如此,还是不能忤逆陶中天大人。” “陶中天大人?” “嗯,陶中天大人是村里的守护神。她为村里带来丰收,让孩子们健康成长,不会遭到恶魔伤害。” 罗利暗自嘀咕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必他们口中所说的陶中天,指的就是塞维尔家中房间里摆设的蛇吧。 他趁着点头时,看向莉莉薇。 没想到,那般大声喧闹、大口喝酒的莉莉薇,竟会与他四目相交。 眼前这位神明,也是相当不容轻视。 “原来是麦穗之神啊?嗯,因为我是个行脚商人,所以见闻过各种传说。陶中天大人指的也是狼吗?” “狼?你胡说些什么,那恶魔的爪牙怎么可能是神。” 相当伤人的批评,让罗利觉得这话题或许可以用来揶揄莉莉薇。 “那么陶中天大人是?” “陶中天大人是蛇,是蛇神!” 一个不留心,就会被藏在货物里或是露出毒牙的东西给吓着,无论这样的东西是蛇还是狼,都一样令人头痛。 而北方地区,存在相当多蛇神。 这样一来,被官方视为眼中钉的自然会是蛇。 道书上,也记载着蛇是让人们堕落的存在。 “我也听过有关蛇神的传说。像是有一条蛇从山上往大海的方向前进时,爬行过的痕迹形成了一条大河。” “喂喂,不可以拿那种东西来和陶中天大人相比。你要知道啊,据说,陶中天大人的头和尾巴所处的天气不一样,还有陶中天大人会把月亮当早餐、太阳当晚餐一口吞下。压根差得远了!” “对啊!对啊!”大家异口同声说道。 “而且,陶中天大人和那些假传说完全不同。不管怎么说,在这里的近郊,有一个陶中天大人为了冬眠而挖的洞窟呢!” “洞窟?” “是啊。当然了,洞窟随便哪儿都找得到,可是就只有那个洞窟连蝙蝠和狼都不敢靠近。听说,从前有个行脚商人不怕死,非要进洞窟,结果就再也没出来过。从以前就有进洞窟会得到报应的传说,就连齐丽祭司,也都表情严肃地告诉我们,不可以进那个洞窟。不然,你要去瞧瞧吗?走一下就到了哦!” 罗利刻意地做出夸张的害怕表情,摇了摇头。 但他觉得,照这情形看来,也难怪没有村民会上修道院去。 不仅如此,官方至今仍安然存在,更让人觉得是个奇迹。 不过,这么想着的罗利,思索了一下后,似乎也就明白了官方仍存在的理由。 想必是福北城就在鸠州附近的缘故。 “不过小哥啊,你来这里之前,有先路过福北城吧?” 就在罗利思索着应该如何插入这个话题时,村民早了一步说出福北城这个字眼。 “福北城有一间很大的修道院吧?那修道院,现在是由一个叫做范晓阳的主教掌理,那里的每一任主教,都是让人火大的家伙。” “据说,福北城原本是个比这里小得多的冷清乡村,那里一直以来,都是受到陶中天大人的恩惠。哪知道他们一下子就被某天突然前来传教的官方家伙骗走,二话不说地投向官方的怀抱。结果很快就盖好了修道院,掌管的人也来了,道路也铺盖完成……最后变成了规模十足的城镇。福北城变得有势力后,就对我们村子丢出无理的要求……” “还有啊,这么一来,他们当然也会想要叫我们改变信仰。后来在我们上上一代的先民努力下,以建盖一所修道院为条件,暂时让事情缓和下来。可是,城镇的规模,显然不是村子可比。虽然,他们表示不追究陶中天大人的事,但相对地会向我们村民征收很重的税……爷爷辈的人每次都会提到这件事。” 就算到了现在,在传教最前线,仍然听得到这类公开要求改变信仰与交易的话题。 “就在那时候,大约在三十年……还是四十年前吧,齐丽祭司来到了村里。” 罗利逐渐掌握到了有关鸠州的话题。 “原来如此。可是,现在是由一位年轻的阿薇小姐在掌理修道院,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村民们黄汤下肚后,什么话都随随便便说出口。 于是,罗利毅然地决定把他心中的疑虑一次问个明白。 “我们打算去修道院祈求旅途平安的时候,看见阿薇小姐那么年轻的女子穿着祭司服,真是吓了一大跳。阿薇小姐会担任祭司应该有什么特殊理由吧?” “你果然也这样想啊?应该是在超过十年以前吧,齐丽祭司捡到了阿薇那小姑娘。她虽然是个乖巧的孩子,但要担任祭司还是太勉强了吧?” 一名男子寻求同意地问道。 其他人听了,也都点点头。 “既然,对阿薇小姐来说这责任太重,那难道不能从福北城的修道院里请祭司来担当吗?” “说到这个……” 回答的男子,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看向身旁的男子,被看的男子也看向其身旁的男子。 结果,大家的视线就这样绕了桌子一圈后,第一个男子继续说:“你是从远方来的商人吧?” “是……是的。” “既然这样,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认识什么知名修道院里的大人物?” 虽然罗利不明白男子为何这么问,但他感觉到现场的气氛是——如果罗利认识官方的大人物,男子就愿意说出详情。 “那种有办法给福北城那些家伙当头一棒的大人物!” “有分寸点!” 刚才出现的尹诗涵,突然打了男子后脑勺一下。 “你到底在对行脚商人说什么,是想挨村长骂吗?” 看着男子像个被母亲责骂的小孩般,垂头丧气的模样,罗利差点笑了出来。 但他一看见尹诗涵的视线移向自己,便急忙把笑意藏进心底。 “抱歉,这样就好像故意瞒着不让你知道一样。不过,你是行脚商人就应该……不,正因为你是行脚商人,所以能明白每个村子里都会有每个村子里的问题吧?” 尹诗涵不愧是曾经扛着啤酒酿造锅行商的人,她的话很有说服力。 而且,罗利当然也认同她的意见。 “行脚商人来到村里,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品尝这里的料理、好酒,玩得开心。然后,到了其他地方时,可以告诉别人这里是个好村子。至少我个人是这样认为。” “嗯,我赞成你的意见。” 尹诗涵露出可掬的笑容一边说:“好了,你们赶快给我喝酒炒热气氛,这是你们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 一边拍打男子们的背,跟着忽然把视线移向其他方向。 然后,她看向罗利露出苦笑,说道:“虽然,我很希望你继续留下来同乐,可是你的同伴好像喝醉了呢。” “她可能是太久没喝酒,所以玩得太疯了。” 因为啤酒杯里的啤酒也剩下没多少,于是,罗利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后,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说:“在伙伴丑态百出之前,我先带她回旅馆去。毕竟她还没嫁人。” “哈哈哈!根据我的经验来说,让少女喝酒,一点也不值得!” 听了尹诗涵豪迈的发言后,四周的男子们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在窃笑。 从他们的反应看来,或许曾经发生过很多趣闻。 罗利回答了句“我会铭记在心”后,把银币搁在桌面上。 他支付了为了能迅速融入这家酒吧的气氛当中,而慷慨请大家喝酒的十枚银币。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肯定没好事 虽然,人们都不喜欢挥霍无度的友人。 但是,付钱爽快的行脚商人。无论到了哪里都同样受欢迎。 罗利扶起醉倒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的莉莉薇。 在揶揄话语和感谢他供应欢乐时光的道谢话之下,离开了酒吧。 至少酒吧与旅馆的位置,都面向同一片广场,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尽管莉莉薇的身材娇小,但她是个大胃王狼女,能够喝下令人难以置信的量。 所以,相对地身体也变重了,罗利得费点力气才能抱住她。 不过,这也得是莉莉薇当真醉得不省人事。 “你大吃大喝的,太过头了。” 罗利把莉莉薇的手臂绕在肩上,以几乎是将莉莉薇抱在腋下的姿势,拖着她。 一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的双脚,似乎使了一点力气,她的身体也变得轻盈一些。 “嗝……本大人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拼命吃吃喝喝个不停,不就是为了达成本大人的任务吗?”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啊,刚刚老是点一些贵的东西,对吧?” 就像莉莉薇拥有犀利的目光一样,一扯上金钱,罗利的目光也是相当犀利。 他当然不可能没瞧见,被端上莉莉薇那桌的酒和料理。 “真是个小气的雄性……可是,别提这些了,本大人想先躺下来……好难受。” 罗利轻轻叹了口气,他觉得原来莉莉薇站不稳的脚步并非演技。 不过,自己也开始有了几分醉意。 罗利同样想要好好地坐下来休息。 鸠州村的广场上,不见任何人影,只有几栋建筑物透漏出微弱的光线。 虽然距离日落后已过一段时间,但仍看得出来,村子里与城镇果然不同! 就算到了旅馆打开了大门,也只看得见里头点着小蜡烛,供应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却不见老板的身影。 老板当然不在旅馆里了,因为他与莉莉薇就坐在同桌,喝得烂醉如泥。 老板娘发现客人回来后,从旅馆后方走了出来。 她一看见莉莉薇的丑态,下意识地露出苦笑。 罗利先拜托老板娘送水后,跟着爬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的阶梯,往二楼的房间走去。 整家旅馆,似乎共有四间房间,而住客就只有罗利与莉莉薇两人。 虽然,现在是这般冷清模样,但听说在收割麦穗或春天插秧祭时,会有不少旅客从附近地区前来同欢。 另外,朴素无华的这家旅馆,唯一有的装饰物,是挂在走廊墙上的纺织品。 据说,上面绣的是从前到访这里的士兵徽章图。 从敞开的窗户流泻进来的月光,映照着那纺织品。 如果罗利记得没错,那图应该是在宙凯以北地区,赫赫有名的佣兵旗印。 不知道旅馆老板是在知情下,还是在不知情下拿这个来装饰。 不过,光看这件纺织品,就能大致掌握到鸠州与官方之间会是怎样的关系。 “喂,再一下就到了,别睡啊!” 从爬上阶梯后,莉莉薇的脚步就开始变得很沉重。 等来到房门前,似乎已经到了她的极限。 莉莉薇恐怕又得宿醉了。 罗利带着这种与其说受不了莉莉薇,不如说同情她的心情,走进房间。 好不容易才让莉莉薇躺在床上。 尽管房间里的木窗紧闭着,却仍有好几道月光溜了进来。 罗利打开木窗,呼出肺部里充满喧嚷与热度的空气,吸进冬天夜里冰冷得甚至显得庄严的空气。 这个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罗利回头一看,看见老板娘送来了水与不曾见过的果实。 问了老板娘后,才得知那是对宿醉有奇效的果实。 只可惜,最需要这样东西的人,已经完全陷入了梦乡。 不过,拒绝老板娘的好意,未免显得失礼。 于是,罗利向她道谢,并收下了果实。 呈现正圆形的果实很硬实! 一只手就能握住两颗,罗利咬了一口果实后,酸溜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乱窜,让他感到太阳穴一阵疼痛。 这果实的确是很有效的样子,说不定,会是一门可做的生意。 于是,他告诉自己,要记得明天过后找个时间调查看看。 罗利暗自嘀咕着:“话说回来。”脑中同时浮现刚才在酒吧里的喧闹景象。 莉莉薇融入酒吧气氛当中的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当然了,罗利有事先告诉过莉莉薇他的目的,也交代了莉莉薇的职责。 当行脚商人双人组来到酒吧,通常不是得不停应付村民的不断发问,就是会被远远围起圆圈的村民排挤在外。 为了避免遇上这两种情况,首先,必须挥金如土。 村子里因为没有交易行为,所以几乎没有获取现金的方法。 然而,除非是完全被隔离的村子,否则村民不可能在没有现金的状况下生活。 村民之所以会欢迎行脚商人到访,几乎是为了获取现金。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村民当然不可能会欢迎来历不明的人来到村里。 接下来,就是必须爽快喝酒,大口的吃饭。 第一次光顾酒吧的客人,压根不知道店家会端出品质多么差的酒和料理,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被下毒。 虽说不至于丧命,但有可能会被抢走身上所有行头,然后被丢弃在附近山上。 也就是说,爽快喝酒,大口的吃饭,是为了告诉对方,自己有多么信任对方。 还有,与村民接触时,虽然明明必须留意这些重点,不过村民一旦知道自己被信任,就不会再表现出冷漠态度。 因为,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冷血动物,这也是世间会让人觉得有趣的地方。 罗利是在不断开发新的行商路线时,慢慢学习到这些事情。 可莉莉薇却比这样的他更有技巧地融入酒吧的气氛当中,同时,他也托莉莉薇的福,比想象中更轻松地从村民口中打听到难以提问的事情。 虽然在打听出最后重点时,被老板娘伊玛打断了,但罗利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很大的收获。 如果这是一趟行商之旅,罗利甚至愿意送上一笔奖金给莉莉薇。 不过,看到莉莉薇如此轻松就做到这一切,让一路以来都是独立顺利做成生意的罗利,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要说莉莉薇是因为人生历练够多,所以做得到,那或许应该是吧。 只是…… 罗利关上木窗,让自己也躺在床上陷入思索。 如果莉莉薇学会做生意,就等于诞生了一名所向无敌的商人。 若是在自己的行商圈里,出现了一个能那么轻易与人们打成一片的行脚商人,想必那人一定会想要另寻其他行商路线。 凭莉莉薇的能力,她足以成为具有如此威胁性的商人。 由于罗利的梦想,就是在某个城镇拥有商店。 所以,很显然,若自己要让这间商店生意兴隆。 与其靠一个人的力量,不如靠两个人的力量,靠两个人的力量,不如靠三个人的力量。 如果莉莉薇愿意一起经营这间商店,没有什么比她这个存在更让人感到安心。 而罗利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反应。 距离莉莉薇的故乡雪龙城已不算太远,而且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雪龙城的位置。 就算没能在鸠州打听到寺庙的地点,没能获得新的线索,想必,最迟也能在夏天之前抵达雪龙城。 莉莉薇在那之后,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打算? 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罗利与莉莉薇订定的合约内容是带莉莉薇回到故乡。 罗利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也了解,行商必定伴随着离别。 即便如此,不仅是对莉莉薇的才华,包括与她应对不穷的愉快对话等等一切相处,都让罗利一想到与莉莉薇的行商即将结束,就觉得胸口有些苦闷。 想到这里,罗利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扬起嘴角。 商人只要开始思考起与生意无关的事情,肯定没好事。 这也是罗利历经七年的行商生活,所得到的教训之一。 应该在意的,是钱包里有多少钱。 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制止老是想要吃喝的莉莉薇。 罗利在心中反复这么嘀咕后,总算有了睡意。 肯定没好事! 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房间里的棉被,就像用锅子煮过再拿来晒干的破布一样,压根无法对抗清晨的寒气。 罗利被自己的喷嚏声吵醒,他知道一天又开始了。 在这个时间,被窝里的温暖,可比千金更可贵。 但那温暖,无法带来任何等价的报酬。 不仅如此,那温暖还是恶魔派来吞食时间的坏小孩。 这样的想法,就写在罗利的脸上。 他坐起身子,看向身边的床铺。 结果发现,莉莉薇早已起床。 莉莉薇背对着他,低着头好像在忙些什么。 “莉莉薇……” 罗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莉莉薇的尾巴膨胀得这么大。 “怎……怎么了?” 罗利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莉莉薇听了耳朵颤动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 在太阳仍未完全升起,泛蓝的清晨空气中,莉莉薇的嘴里一边吐着白色气息,一边回过头来。 莉莉薇的眼框里,有泪水在打转,手里握着似乎刚刚被她咬了一口的圆圆小果实。 “你吃了啊?” 听到罗利半带着笑意问道,莉莉薇一边吐出舌头,一边点点头说:“这……这是什么……好酸……” “昨天回到这里后,老板娘送来的。听说对宿醉很有效。” 可能是口中还残留着果实渣,莉莉薇紧紧闭上眼睛吞下果实渣,然后就发出抽嗒鼻子的声音,擦了擦眼角说:“吃了这东西后,就是醉了一百年,也会醒过来嘛?” “不过,看你这样子,那果实应该是发挥了效用才对。” 莉莉薇眉头一锁,便把咬过的果实丢向罗利。 然后,轻轻抚摸起自己那仍然膨胀着的尾巴。 “本大人又不是每次都会宿醉!” “那就好。话说回来,今天也还是很冷啊?” 罗利发现,莉莉薇丢过来的果实已经没了一半。 一次咬了一半那么酸涩的果实,而且还是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之下,肯定让莉莉薇吓了一大跳。 虽然,她没有发出尖叫声,可以说是相当了不起了。 但事实上,应该是叫不出声音来吧。 “冷,对本大人倒是无所谓呐,本大人比较在意的是,这个村子还没半个人起床。” “应该有人起床了吧……不过,这里的店家似乎很晚才会开门。” 罗利走下床,打开仿佛只要有微风吹来,就会挡不住风儿似的木窗。 他朝窗外一看,发现晨雾弥漫的广场上不见任何人影。 对于习惯看到广场上有城镇商人与外地来的商人,神气活现地互抢场地的罗利来说,这里的广场显得闲散冷清。 “本大人比较喜欢热闹的感觉。” “我也有同感。” 罗利关上木窗回过头一看,发现莉莉薇正动作缓慢地钻进被窝底下,准备睡回笼觉。 “听说,上天是把我们的身体塑造成一天只需要睡一次觉。” “本大人是狼呐。” 莉莉薇“呼”的一声打了个哈欠。 “又没有人起床,也只能睡觉嘛。不睡觉只会觉得冷,而且还会饿肚子。” “嗯,毕竟现在这季节比较冷清。不过,还真是怪异。” “哦?” “没事,我指的不是你会感兴趣的那一类话题……我是在想这里的村民收入。” 莉莉薇原本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抬起头,但她听到罗利说的话,立刻把脸钻进被窝底下。 看着莉莉薇的举动,罗利轻轻笑笑。 反正闲来无事,就动脑思考一下好了。 虽说现在是农闲时期,但是在收成后,可以不工作过日子的富裕农村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而且,根据酒吧里听来的消息,福北城似乎向鸠州征收很重的税。 然而,村民们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从事副业啊,那他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如莉莉薇所说,村里现在确实一片宁静。 提到农村的副业,多以毛织品加工或是用麦草编笼子、袋子的工作为主。 因为这类工作,如果没有大产量就赚不到钱,所以通常在太阳升起后,全村就会总动员着手工作。 如果这个农村,还必须缴纳税金,想必得更加勤劳。 而且,昨天酒吧喝的酒和端上桌的料理,也都比预期来得好。 鸠州村似乎相当富裕,这确实很不可思议! 就像莉莉薇能瞬间分辨出食物的好坏般,对于金钱的味道,罗利同样有着敏感的嗅觉。 罗利在心中嘀咕:只要稍微调查一下金钱流向,说不定能够做点小生意。 重点是,在鸠州完全不见商人的身影。 对罗利而言,光是这样,就已经是个很好的条件了。 虽说这趟并非是专门行商的旅程,但到头来,脑子里想的仍是生意方面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自己,罗利下意识地苦笑。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两人的关系 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了像是打开大门的“嘎吱”声响。 因为四周一片宁静,所以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罗利从木窗的缝隙往窗外看,结果却让自己再次看见吉凡的身影。 不过,吉凡这回不是准备走进修道院,而是从修道院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提着小包袱,里头或许是装了便当。 吉凡同样表现出有些在意四周动静的样子,然后一路小跑离开了修道院。 不过,他小跑了一下后,便回过头来朝着阿薇挥手。 罗利把视线移向阿薇,看见阿薇面带笑容地挥手回应,那表情与出来迎接罗利两人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眼前的光景,让罗利有些羡慕了起来。 他目送着吉凡的背影远去,总算想通了一点。 吉凡会对阿薇所掌理的修道院与福北城的修道院起争执一事感到愤怒,原来就是这个缘故。 不过,罗利是个商人,他的视野当然不会狭窄到认为眼前的光景只是养眼的画面。 罗利眼前看到的,只有自己能力范围内掌握得到的利益。 “我决定今天要去哪里了。” “嗯?” 莉莉薇从被窝底下探出头来,面带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罗利。 “话说回来,明明是在寻找你的故乡,为什么是我在努力啊?” 莉莉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动着耳朵,跟着轻轻打了一个喷嚏后,揉着鼻子说:“因为本大人很重要,是嘛?” 看着莉莉薇厚脸皮地回答,罗利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像这种话,拜托,你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好吗?” “你这家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呐。” “想要赚取大笔利润,就得大笔采买。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就不能小笔小笔地采买。” “嗯。可是,你这家伙的胆子那么小,这该怎么办?” 罗利想不出能够顺利反击的话语。 于是,他蒙住了眼睛。 莉莉薇见状,“咯咯咯”笑了几声后,突然换了个口吻说:“本大人如果在身边,你这家伙也不方便行动吧?这村子这么小,到处都有人在注意咱们呐。” 罗利连“啊”的一声都发不出来。 “如果本大人可以自己行动,本大人会行动的。只是,当本大人采取行动时,就是前往修道院咬死那傲慢女娃的时候。你这家伙最好赶紧向那女娃打听出寺庙的位置。别看本大人这副悠哉模样,其实,本大人急得恨不得早一刻前往寺庙问个明白。” “我知道了。” 为了安抚就像点燃了火的麦草般熊熊燃烧的莉莉薇,罗利回答道。 莉莉薇时而会毫不掩饰地坦承真心,时而也会在她那像是提不起劲的表情下,让焦躁情绪发出熊熊火焰。 虽然莉莉薇是个麻烦的同伴,但还是被她说中了。 罗利正是因为觉得莉莉薇重要,所以才会积极行动。 “我最晚会在中午左右回来。” “别忘了伴手礼呐。” 听到棉被底下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罗利露出苦笑当作回应。 罗利走下一楼,向脸色惨白,坐在吧台里轻哼的老板,打了一声招呼。 之后,便绕到旅馆附设的马厩。 从货物堆中取出装有尚未磨制成粉的小麦袋子,接着走出旅馆。 尽管不用下田工作,想必在太阳升起后,村民还是会自然醒来。 村里几处有村民在照顾庭院种植的蔬菜,也有村民在照料鸡或猪。 虽然,昨天村民们向罗利和莉莉薇投来异样的眼光。 但昨晚在酒吧里的热闹气氛,果然带来了效果! 几名村民,面带笑容向罗利打招呼。 其他村民则是因为宿醉的关系,只能苦着脸打招呼。 村民们算是已接受了行脚商人身份的罗利,让他松了口气。 不过,有这么多村民认得罗利,反而使得他无法自由行动。 莉莉薇的猜测果然正确。 罗利在佩服莉莉薇的同时,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忌妒。 心中这么想着的罗利,打算前去的地点,当然就是吉凡的水车磨坊。 他想打听有关阿薇的事情。 因为罗利不是莉莉薇,所以他不想得知吉凡与阿薇两人的关系。 为了驯服一副凶巴巴模样,与之争论也无效的阿薇,从似乎颇了解状况的吉凡下手是最快的方法。 罗利一边沿着昨天驾着马车经过的道路往回走,一边向在近郊田里除草的男子打招呼。 虽然罗利并不记得男子的面容,但男子似乎昨晚也在酒吧里。 他一看见罗利,便露出笑容打招呼。 男子也顺口问了句“你要去哪儿?”这个理所当然会有的疑问。 “我想把小麦磨成粉。” “哦,你是要去磨粉匠那里啊。小心面粉不要被偷了哦。” 想必这是前去磨粉时,村民一定会说的玩笑话。 罗利戴上亲切笑容的假面具回应男子后,便一路朝水车磨坊走去。 除非对方同样是个商人,否则商人这职业不太能取得人们的信任。 但在这世上,还有更多辛苦的职业。 虽然,罗利下意识地想责备主张职业不分贵贱的官方神明到底在忙些什么,但他而后想起,鸠州村对于这位神明的仆人似乎没什么好感。 世上似乎总有很多事情无法如意,真是麻烦极了。 穿过已收割完成,显得冷清的麦田,沿着夹在小山丘与小河之间的道路向前走,一下子就看到了水车磨坊。 当罗利来到水车磨坊附近时,吉凡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 他忽然从入口处,探出脸来说:“啊,罗利老板!” 吉凡还是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 不过昨天才见过一次面,就被称呼为老板,让罗利感到心头一阵搔痒。 罗利举高手中装有小麦的袋子,回答说:“石臼现在空着的吗?” “咦?空是空着,可是……你已经要走了啊?” 罗利一边把袋子交给吉凡,一边摇摇头。 的确,当行脚商人打算把小麦磨成粉时,自然会联想到行脚商人是要踏上旅途的准备。 “不是,我打算在鸠州停留一阵子。” “本来就该这样嘛,那你等一下啊。我会帮你磨到能够烤出又膨又软的面包。” 吉凡可能是想要讨好罗利,好找机会离开村子。 他放心地叹了口气后,回到磨坊里。 罗利也跟在后头踏进了磨坊,磨坊里的模样让他感到有些吃惊。 磨坊里的模样与其外观十分不相称,打扫得很干净,而且摆设了三座规模十足的石臼。 “很壮观呢。” “是吧?这磨坊外观看起来虽然破旧,但是鸠州的小麦全都是在这里磨制呢。” 吉凡得意地一边说道,一边搭上转动石臼的木棒和转动水车的木棒,使两个转动方向不同的东西借此结合。 然后,他把细长的竹竿从窗户伸向河川,取下用来固定水车的绳索。 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而后传来。 而石臼也随着“叩叩叩”的冲击力转动了起来。 吉凡确定这些动作都已就绪后,便将罗利带来的小麦,从石臼上方的开口部位倒入。 接下来,就只需等待面粉掉落石臼下方的托盘。 “不愧是个商人,我好久没看到过小麦粒了。等会儿我会测重量,但我想,费用差不多是三枚银币吧。” “还真便宜。” “咦?便宜吗?我还以为你会嫌贵呢。” 在税金重的地方,就是被收取三倍的费用,也不足为奇。 不过,对于不知道行情的人来说,或许会觉得贵。 “说到村里那些人,总是迟迟不肯付钱。但若没把钱收齐,挨村长骂的,可是我耶。” “哈哈哈。不管到了哪里,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形。” “你也当过磨粉匠吗?” 吉凡露出意外的表情看向罗利,罗利摇摇头说:“没有,我只当过征税代理人。我记得,那时征收的是肉食店的食肉处理税。像是解剖一只猪要多少税金之类的。” “哦!还有这样的工作啊。” “清洗生肉和骨头时,不但会污染河水,也会造成很多垃圾。因为要处理这些问题,所以才要征收税金,可是大家总是不肯缴税。” 征税代理权,是由城镇的官吏举办竞标,然后看哪个人能够得标。 得标金额,会直接成为城镇的税金收入。 接下来,就任凭得标者自由征收税金,能够征收得越多,就越有钱赚。 而征收不到税金时,就会造成大亏损。 罗利初立门户时,曾当过两次代理人,但后来他就不敢再尝试了。 因为这工作所付出的劳力和酬劳,压根不成正比。 “而且,到了最后还要哭着哀求大家缴税,真的很惨呢。” “哈哈哈哈,我懂那感觉。” 想要让对方产生亲近感,那么只要能引起对方与你的共鸣,无疑就是最有效果的方式。 罗利一边与吉凡一起开怀大笑,一边在心中喃喃说:“可以开始打听了。” “对了,你刚刚说鸠州的小麦全都在这里磨制,是吗?” “嗯,对啊。因为今年小麦大丰收,来不及磨制压根就不是我的错,我却一直挨村民的骂。” 罗利的脑中很容易地就浮现了吉凡面对大量小麦,不眠不休地转动石臼的身影。 然而,吉凡却是一副“那也是一段美好回忆”的表情轻轻笑笑,然后继续说:“什么嘛,罗利先生,说到底,你来到鸠州,还是为了做小麦生意吧?你昨天明明不是这样说的呢。” “嗯?嗯嗯嗯,视状况发展,是有这样的打算。” “如果是这样,我劝你还是死心的好。” 吉凡轻描淡写地这么回答。 “商人是很难死心的。” “哈哈哈,不愧是个商人。反正,你只要去一趟村长那里,马上就会明白的,因为村里的小麦被规定要全数卖给福北城。” 吉凡一边说话,一边确认石臼的状况。 他拿着看似猪鬃毛做成的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把石臼上的面粉刷落在托盘上。 “这是因为福北城是鸠州的领主吗?”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村民却还能够生活得如此悠哉,那就太奇怪了。 果然不出所料,抬起头来的吉凡,有些得意地说:“我们和福北城是同等地位。他们跟我们村子买小麦,而我们则是跟他们买小麦以外的东西。而且,我们跟他们买酒或衣服时,还不会被克扣。如何?很了不起吧!” “如果这真是事实……那确实很了不起。” 罗利经过福北城时,知道福北城是个规模颇大的城镇。 或许,把鸠州形容成贫穷荒村会太过分。 但福北城实在不像如鸠州般规模的小村,能轻易反抗的对手。 再一个,能够免税向城镇购买物品,这绝不寻常。 “可是,我昨晚在酒吧里听到的是,这里被福北城征收很重的税。” “嘿嘿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想知道原因吗?” 吉凡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像个小孩子似地挺起胸膛。 不过,吉凡这样的动作并不会惹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有趣。 “请务必告诉我!” 罗利稍微举高双手,做出乞求的姿势。 吉凡见状,突然松开胸前的手,跟着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抱歉,其实我也不知道原因。”吉凡腼腆地笑着说道。 一看见罗利以苦笑回应他,他便急忙地补充说:“可是啊……我知道是谁改变状况的。” 在这瞬间,罗利感受到抢先别人一步时,那种睽违已久的快感。 “是齐丽祭司,对吧?” 吉凡听了,露出像是狗儿被骨头敲了一下脑袋似的表情。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没什么,这只不过是商人的直觉罢了。” 如果莉莉薇在场,她的脸上一定会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过,罗利偶尔也想要像这样装模作样一下。 自从与莉莉薇相遇后,罗利就一直处于不断被笼络的一方。 今天,让他难得记起了在那之前,自己都是处于笼络他人的一方。 “好……好厉害哦!罗利先生,您果然不是个普通人物。” “就算夸奖我,也没好处可拿。倒是小麦,磨好了吗?” “嗯,啊!对哦,等一下。” 看着吉凡慌张地着手收集面粉,罗利露出淡淡笑容,并在心中叹了口气。 在鸠州长时间停留,或许会有危险。 罗利时而会遇上一些地方,有着像鸠州与福北城之间的关系。 “呃……没错,果然要三枚银币。不过,反正也没被人瞧见,只要我不说……” “不,我付。在水车磨坊里应该诚实,没错吧?” 吉凡手上拿着的量具里,装有刚刚磨制好的小麦面粉。 他一副仿佛在说“被你打败了”似的表情笑了笑,然后,收下了罗利递出的三枚黑色银币。 “要做成面包之前,一定要仔细筛过哦。” “我知道了。话说……” 罗利朝着动手做起石臼善后工作的吉凡如此搭腔。 “这里修道院的晨间礼拜,都那么早吗?” 罗利本以为吉凡会显得吃惊,但他脸上露出仿佛写着“嗯?”的表情,回头看了罗利一眼。 然后,他似乎察觉到罗利话中的真意,边笑边摇头说:“没,怎么可能那么早。夏天倒是还好,但冬天要在这里过夜,太冷了吧?所以我才去修道院借住。” 因为罗利当然也是这么猜测,所以他能够很自然地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赞同模样。 “不过,你和阿薇小姐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呢。” “咦?嗯,算是吧。嘿嘿嘿……” 得意,开心,再加上难为情,当这些情绪混成一团时,只要多加一点水仔细搓揉,就会变成吉凡现在的表情。 这个时候,如果用忌妒之火加以烘烤,肯定会膨胀得很大。 “昨天我们去修道院问路时,遭到阿薇小姐极其冷漠的对待,她甚至不肯好好听我们说话。结果今天早上一看,她就像圣母一样地温和,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啊哈哈哈。阿薇她明明胆子很小,却很没耐心,而且还很怕生。所以每当她遇到第一次见面的人,总会像只山鼠似的露出尖牙示威。她那个样子,竟然说要继承齐丽祭司的职位,实在太乱来了,呵呵” 吉凡从石臼上卸除水车,然后动作灵巧地只用木棒套回绳索。 一边身手俐落地进行作业,一边这么说的吉凡,背影看起来散发着一点点成熟韵味。 “不过,她很久没有心情这么好了。你们运气不好,去的时间不对,她昨天晚上心情就变好了。所以说……奇怪了,阿薇怎么没跟我说,你们来过呢?那家伙连一天打了几次喷嚏都会跟我说的。” 虽然,罗利明白吉凡只是抱着闲话家常的心情在说话,但身为听众的他,听得都觉得腻了。 不过,罗利觉得,为了接近阿薇,还是拉拢一下吉凡的好。 “那一定是因为我好歹也是个男生吧。” 吉凡听了,愣了好一会儿后,突然发出显得轻佻的笑声。 最后甚至还说了句:“原来是怕我误会啊,那家伙真是笨哦。” 看着吉凡那模样,罗利心里十分明白,尽管吉凡比他年轻,但吉凡身上却有很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 比起学习做生意,这方面的学习或许困难许多。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结论 “不过,原本那么气愤的人,会突然心情转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吉凡的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你问这要做什么?” “因为我伙伴的情绪,就跟山上的天气一样,变化无穷。”罗利耸了耸肩这么说。 吉凡听了,便从他的记忆里找出莉莉薇的身影。 然后,他似乎感受到莉莉薇像是罗利口中那样的人。 吉凡露出同情的笑容,看向罗利说:“你也很辛苦呢。” “就是啊!” “不过,就算我说明原因,对你也没什么用处吧?因为,单纯只是一直以来的问题告了一个段落而已。” “什么问题?” “这个……” 就在吉凡差点就要说出口时,他慌张地闭上嘴巴。 “我被交代不能跟村民以外的人说。如果你说什么也想知道,拜托你去问村长好吗……” “哦,不不不,如果是不能说的事,那无所谓。” 罗利爽快地表示,不再追问。 但他会表示不再追问,当然有其理由。 因为听吉凡说了这么多,罗利已经得到足够的线索了。 然而,吉凡似乎以为自己惹得罗利不高兴,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畏畏缩缩。 寻找着话题搭腔的吉凡,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话头:“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现在去修道院,阿薇一定肯听你说话。她也不是心地那么坏的家伙。” 从村长也佯装不知道寺庙存在的这点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不过,罗利觉得这或许是再次前去询问阿薇的好机会。 不管怎么说,罗利已经拟好了策略。 假设他的猜测无误,这策略应该可行。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再去找她问看看。” “我想这样会比较好。” 罗利觉得已经打听不出其他事情了,于是,他说了句“那就这样了”后,便转过身子。 吉凡见状,急忙地搭腔说:“我说罗利先生啊。” “嗯?” “那个,当个行脚商人很辛苦吗?” 吉凡不安的眼神。透露出内心的决意。 他一定是打算有一天辞去磨粉匠的工作,到外面的世界瞧瞧。 罗利当然不会耻笑他的决心。 “世上没有什么职业是不辛苦的。不过嘛,我现在过得很开心!” 只是遇上莉莉薇之后与相遇之前的开心感觉,截然不同罢了。 罗利在心中对着自己这么自言自语。 “这样啊……也是。我懂了,谢谢。” 虽然当个磨粉匠必须很诚实,但诚实与直率不能画上等号。 如果吉凡成了商人,想必会得到不错的评价。 只是在赚钱方面,或许就得吃点苦了。 罗利的脑海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罗利当然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口,他轻轻举高皮袋,谢过吉凡为他磨粉后,便离开了水车磨坊。 罗利沿着小河旁的道路,一边悠悠哉哉地走着,一边暗自呢喃。 “话说回来……”然后,他陷入了一阵思考。 吉凡提到阿薇连一天打了几次喷嚏都会告诉他,这件事让人印象特别深刻。 如果换成是莉莉薇,她可能会为了让人知道她的千愁万恨,而说出她一天叹息了几次。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如果莉莉薇变得像阿薇那般稳重果决,说起来也有点恶心。 因为莉莉薇本人不在旁边,肆意这么想着的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回到广场上,看见若干摊贩排列着。 虽然,这里的规模以早市来形容稍嫌小了些,但广场上倒是聚集了不少村民。 不过,村民们聚集的目的,不像为了采买物品,而是比较像为了展开新的一天而聚在一起谈笑的感觉。 至少广场上,完全没有想要把商品卖得高价些或是想要买得便宜些,这类破坏和悦气氛的感觉。 按照吉凡所说,福北城会以定价全数买走鸠州的小麦,而鸠州的村民则能够免税向福北城采买商品。 这是让人一时无法相信的状况,但倘若这是事实,也就能说明,鸠州的村民为何会如此悠哉。 村子里之所以会被迫隶属于城镇,并且为了生活而被工作追着跑,是因为村子里无法在完全自给自足的情况下,取得酒、食物、衣服及家畜等生活必需品。 于是,村子里把小麦等农作物卖给城镇,再以农作物的代价购买生活必需品。 然而,想要购买从各地运送到城镇的各式各样商品,必须要有现金。 所以,村民必须把小麦卖给城镇商人以换取现金。 然后,再用这些现金向城镇商人购买各式各样商品。 在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村民而言,现金是必要的东西! 然而,对城镇而言,村子里的小麦并非是必要的。 两者的强弱悬殊,显而易见。 城镇会要求村子里便宜卖出小麦,然后以关税等各种借口高价卖出商品。 村子里的财政状况,越是困窘,城镇就越能针对这点下手。 到了最后,村民只好向城镇借钱。 而为了这个无力偿还的借款,最后穷困潦倒地变成只能不停运送小麦给城镇的奴隶。 对于如罗利般的行脚商人来说,变成奴隶的的村子里也会是绝佳的生意来源。 因为货币在这个时候,会变成具有惊人威力的武器,让行脚商人能够以低价采买各种物品。 不过,当村子里能从某处取得现金收入时,就有办法再次对抗城镇的势力。 如此一来,城镇会感到困扰。 于是,城镇与村子里就会开始为各自的权益采取各种行动,并不断引起纷争。 然而,鸠州似乎与这些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鸠州有什么办法不与这些事情牵扯上关系,但罗利隐约感觉到,鸠州因为这种状况而面临的问题及危险。 罗利在开了店却丝毫没有做生意干劲的南北货店,买了无花果干后,便返回旅馆。 回到旅馆,看见房间里的莉莉薇,也是一副与世间疾苦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模样,正在熟睡。 罗利下意识地没出声,但他还是笑了出来。 在罗利沙沙作响地动作了好一会儿后,莉莉薇醒了过来。 当她总算从棉被底下探出脸来时,一开口就只说了句:“吃饭”。 因为罗利无法预测,抵达鸠州的路程有多远。 所以,每天都是吝啬地吃着粮食。 现在,他决定先解决掉剩下的存粮。 “原来还有这么多奶酪。因为你这家伙一直说不够不够,本大人才不敢多吃。” “是谁说你可以全部吃掉?有一半是我的。” 罗利一拿起用刀子对半切好的奶酪,莉莉薇就像看见仇人似地瞪着罗利说:“在上一个城镇,你这家伙不是赚了相当多的钱吗?”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明过,那些钱都用完了吗?” 正确来说,罗利是一次还清了在聊情镇留下的未付货款。 以及,在距离聊情镇不远的城镇留下的债务。 这是因为,罗利担心在北方地区寻找雪龙城时,万一耽搁太久会来不及付款,也单纯是因为担心身上带了太多现金会有危险。 不过,在还清债务后,剩下的现金则是寄放在莱恩公会。 现金能够直接化为莱恩公会的力量。 当然,罗利没忘记要收取利息,只是他并没有告诉莉莉薇这件事。 “这种事,本大人听一遍就明白了。本大人指的不是这个,本大人是在说,虽然你这家伙赚了钱,本大人却一毛都没赚到。”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下意识地苦着脸。 在聊情镇是因为罗利自己会错意而造成大骚动,而莉莉薇却是一点好处都没得到。 不过,如果显露出弱点,这只狼就会固执地咬着人不放。 “你吃吃喝喝那么多,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既然这样,你这家伙应该可以把你这家伙赚的钱,还有本大人花费的金额,一笔一笔地算给本大人听嘛?” 被说到痛处的罗利,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光是本大人自己跟那小鸟女娃买的矿石,应该就赚了很多钱嘛。而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莉莉薇拥有能够识破谎言的耳朵,这点比任何征税官都更加恶劣。 要是做了无谓的挣扎,也只会使得伤口越来越大而已。 罗利决定投降,他把所有奶酪都塞给莉莉薇。 “呵呵呵呵,谢谢。” “不客气。” 听到对方道谢,却觉得如此不开心,这种状况应该很少见。 “话说,调查有进展吗?” “多多少少有吧。” “多多少少?只打听出一半的路程吗?” 罗利笑着觉得:“原来也可以这样解读。” 他稍作思考后,说出推敲好的话语:“因为我想昨天才去过,就算今天再去修道院,也只会吃闭门羹。所以我去找了磨粉匠吉凡。” “朝着与那女娃关系匪浅的对象下手,是嘛?嗯,以你这家伙的能力来说,算是很不错的判断。” “然后啊……”罗利先咳了一下,接着开门见山地说:“可不可以放弃去寺庙?” 莉莉薇听了,身体停止不动。 “理由呢?”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村子,有种危险的感觉。” 莉莉薇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她咬了一口涂上奶酪的黑麦面包说:“意思是说,你这家伙不愿意为了寻找本大人的故乡而冒险?” 罗利没想到莉莉薇会使出这招,下意识地压低了下巴说:“你这种说法……不对,你是故意的吧?!” “哼!” 莉莉薇嘴巴一张一合地不停咬着面包,转眼间就吞下了整块面包。 虽不知莉莉薇到底连同面包吞下了多少话语,但她的表情因此变得不悦。 不管是明猜暗想,罗利都能够明白莉莉薇想要早一刻前往寺庙打听事情的心情。 但莉莉薇的心情,或许比罗利想象中的来得强烈。 然而,从村里收集到的少数情报,再加上身为行脚商人,看过各式各样的村子或城镇的经验来思考。 罗利认为,继续在鸠州寻找寺庙地点似乎会有危险。 “照我的猜测来看,我们在寻找的寺庙应该就是那所修道院!” 莉莉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取而代之地,她竖起了耳朵尖起部位变得卷曲的毛。 “我现在一一列出证据,你听仔细。” 莉莉薇用手指抓着耳朵竖起的毛,轻轻地点头。 “第一点,修道院里的阿薇,显然知道寺庙在哪里,但她却装作不知道。姑且不论事情的严重性如何,但她会隐瞒着不说,至少表示,寺庙的事情不能被人知道。还有,我昨天去村长那儿询问同一件事情时,村长好像也知情。当然了,他后来也是装作不知道。” 莉莉薇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听罗利继续说下去。 “第二点,在整座村子里,那座修道院是规模仅次于村长家庭的建筑物!修道院虽然盖得相当气派,但一想起昨天在酒吧听到的事,就觉得修道院其实没有受到村民的尊敬。比起官方崇拜的神明,村民似乎更尊敬从很久以前就守护着土地的蛇神。” “可是,村民不是有说,本来咱们打算问路的那个齐丽是村子的恩人吗?” “没错,村长也说了同样的话。这么一来,就表示齐丽祭司一定为村子做了什么贡献。而且,这个贡献显然不是以神的教诲解救了村民们。这么一来,就表示,她应该是做了能让全体村民得到利益的事情。至于她做了什么,我刚刚从吉凡那里打听到了。” 用手指戳着面包的莉莉薇,微微倾着头。 “简单扼要地说,这个贡献,就是让鸠州与隔壁城镇的福北城缔结了与其地位不符的合约!就是这个原因,让鸠州的村民在小麦收成完后,还能够悠哉地过活。这个村子没有金钱上的困难。而且,帮助村民实现这样的生活,与福北城缔结了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合约内容,似乎不是别人,正是齐丽祭司。” “嗯。” “而吉凡曾提到,这个村子与福北城的修道院正在吵架的状况,就与此事有所关系。一般来说,官方修道院内的争执,多是争夺祭司或主教的就任权、土地的捐赠纠纷,也有因为信仰内容偏差而起的争执。一开始,我以为是阿薇太年轻,而且身为女性,却想要掌理官方,所以才会与对方起争执。可是,我后来发现,就算表面上是这样的理由没错,但其实另有真正的理由。” 阿薇无论如何也要继承齐丽职位的举动,以及罗利在村长塞维尔住处打扰时出现的行商装扮男子,还有,吉凡说阿薇面临的问题在昨天告了一个段落。 如果把这三件事放在罗利所熟悉的关系图上,就能够完全理解整个状况!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莉莉薇甜吗? “可想而知,福北城当然希望破坏与鸠州之间的关系。我是不知道齐丽祭司在何时,用了什么方法与福北城缔结合约。但我想,福北城应该很想把这份合约与齐丽祭司一同埋葬起来。最快的方法,当然就是以武力压制!可是,很遗憾,这个村子里也有修道院。而且我认为,一直以来福北城之所以无法行使武力,是因为鸠州的修道院有强大的后盾。那么,福北城会怎么做呢?答案是,只要除去鸠州的修道院就好了。” 昨天出现在村长住处的男子所带回来的,有可能是某遥远城镇的修道院认可阿薇为齐丽继承人的文件,也有可能是修道院后盾的某地方贵族认可文件。 无论是前者或后者,都一定是稳固阿薇立场的文件。 “而且,这里的村民似乎不避讳于祭拜异教之神。只要能认定这里是邪教徒的村子里,福北城就有借口攻打这里。” “假设只是知道寺庙的地点,就没必要特别隐瞒。可是呐,如果这所寺庙的位置就在这里,那就有必要隐瞒。” 罗利点点头,并再次提议说:“可以放弃吗?从目前的状况看来,寺庙的存在,是福北城进攻的绝佳借口!所以,鸠州应该会一直隐瞒下去。而且,如果说寺庙果真就是这里的修道院,想必,齐丽祭司就是这座寺庙的方丈吧?说不定,异教众神的传说,已经和齐丽祭司一同被埋进土里了。对于无利可图的事情,没必要引起争执。” 而且,罗利两人无法证明自己与福北城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部分的神学者,也都不认为只是说一句“我不是恶魔”,就能够证明说话的人不是恶魔。 “再一个,这事会牵扯到异教众神。万一发生骚动,而我们被视为异端而遭到逮捕,那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莉莉薇大声叹了口气,一副搔不着痒处的模样,“咯吱咯吱”地搔着耳根。 她看起来像是已明白眼前的状况,是不容随便忽视的事态,但又不肯轻易放弃的样子。 罗利咳了一下,再次对着抱着如此心境的莉莉薇,说道:“我能理解你想多收集一些故乡线索的心情。但我认为,现在应该先避开危险。如果是雪龙城所在位置的相关线索,在聊情镇已经收集得相当足够了。而且,你又不是失去了记忆。只要到了附近,你就会记起来的,压根不用担心……” “你这家伙啊。” 莉莉薇突然打断了罗利的话,但打断了后,她却像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似的闭起嘴巴。 “我说莉莉薇啊。” 听见罗利的呼唤,莉莉薇悄悄嘟起了嘴巴。 “为了怕我又会错意,我希望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对异教众神的神话,抱着什么样的期待?” 莉莉薇别开了视线。 罗利为了不让自己说话变得像在追问似的口吻,他努力保持平静地说:“你是想调查把你的故乡……呃……毁灭掉的传说里头出现的熊怪吗?” 莉莉薇仍然别开着视线,动也不动。 “还是想调查……故乡同伴的事?” 罗利想得到的可能性,就只有这两个而已。 有可能让莉莉薇执着的,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或者两个都是! “如果是,你这家伙会怎么做?” 莉莉薇的锐利眼神,显得冷漠,仿佛要将人的内心深处都冻结似的。 然而,那不是高傲的狼在捕捉猎物时的眼神。 而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把想要靠近自己的一切都视为敌人的眼神。 罗利在脑中思索着回答的话,适当的字眼,浮现的比他想象中的更快。 “视状况而定,也不是说一定不能冒险。” 重点在于,利益与危险到底相不相称。 如果莉莉薇坚持要收集毁灭故乡的可恨熊怪情报,或者是非得要调查同伴的下落不可,罗利当然不会吝于提供协助。 因为莉莉薇并非像她的外表般是个小孩子,相信她多少懂得看清自己的心情,做出冷静的判断。 如果,莉莉薇在经过冷静的判断后要求罗利提供协助,罗利当然有决心冒险,来回应莉莉薇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然而,莉莉薇却突然放松肩膀的力量。 一边轻声笑了笑,一边解开盘腿。 “既然这样,放弃无妨。” 结果,莉莉薇却是这么说。 “放弃无妨,你这家伙不需要那么慎重其事的样子。” 当然了,罗利不可能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读莉莉薇的真实意图。 “你这家伙,如果要本大人老实说,本大人当然想赏那女娃一巴掌,要那女娃说个一清二楚!因为,你这家伙都愿意这么表示了。还有一个理由是,本大人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有关雪龙城的传说。换作是你这家伙,如果知道有故乡的传说,也会想知道的吧?” 罗利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莉莉薇的意见,莉莉薇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出回应。 “可是,如果因为本大人的缘故,而要你这家伙去冒险,那么本大人会觉得困扰。已经大致掌握到了雪龙城的所在位置,是嘛?” “啊,嗯。” “既然这样,放弃无妨。” 虽然莉莉薇这么说,但罗利的心里却觉得有些不畅快。 罗利确实提出了应该放弃的提议,但看莉莉薇怎么决定,他都很愿意配合。 在抱着这样的心情下,听到莉莉薇爽快地接受提议,罗利下意识地猜疑起,莉莉薇是在扯谎。 感到猜疑的罗利,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莉莉薇坐到床边,把脚放在地板上说:“你这家伙啊……你这家伙觉得,本大人为什么都不向你这家伙提起故乡的事?” 莉莉薇的质问,让罗利下意识地吃惊。 虽然莉莉薇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但怎么看都不像在捉弄罗利的样子。 “本大人偶尔也会想提起故乡值得骄傲的事,也想说说回忆。可是呐,本大人之所以没说,是因为你这家伙会顾虑到本大人的感受,就像你这家伙现在这样。本大人当然知道,如果责怪你这家伙顾虑太多,本大人就太不懂得知足了。可是,这对本大人来说,不免觉得有些痛苦。” 莉莉薇说着说着,抓起了尾巴的毛,跟着一副受不了似的表情继续说:“真是的,如果你这家伙是个理解力强的雄性,本大人就不需要说这些难为情的话。” “这……抱歉……” “呵。不过,虽然假好人个性是你这家伙少之又少的优点之一……但是这让本大人感到害怕。” 莉莉薇从床边站起来,转了一圈身子,背对着罗利。 泛着光泽的蓬松冬毛尾巴微微甩动,莉莉薇一边以两手臂抱住自己的肩膀,一边转过头看向罗利。 “因为,就算看到本大人这么寂寞的样子,你这家伙也不会扑向前,把本大人给吃了呐。真是的,你这家伙这种雄性,实在是太可怕了。” 看着莉莉薇低头,抬眼投来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神。 罗利耸了耸自己的肩膀,对莉莉薇说:“因为有些东西的外观,虽然看似果实,但是没仔细品尝的话,就会尝到难以下咽的味道。” 莉莉薇听到的瞬间,忽然松开抱住肩膀的手,跟着面向罗利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的确,有可能会尝到酸不溜丢的味道呐。可是……”莉莉薇缓缓走近罗利,保持笑脸说道:“难道你这家伙认为,本大人吃起来不甜吗?” 罗利觉得,说这种话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让人觉得甜?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哦?胆子很大呐!” 看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的莉莉薇,罗利立刻补充着说:“有些东西不苦涩就不好吃,就像啤酒一样。” 莉莉薇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稍微瞪大了眼睛。 然后,像是在说“糟糕”似的闭上眼睛,甩了一下尾巴说:“哼,让小毛头喝酒是害人呐。” “嗯,要是宿醉就伤脑筋了。” 莉莉薇故意嘟起嘴巴,跟着挥出右拳顶了一下罗利的胸前。 然后,莉莉薇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垂下视线。 罗利当然明白两人这样子就像在演短剧一样。 他轻轻握住莉莉薇的手,缓缓地说:“你,是真的……愿意放弃吧?” 如果是像莉莉薇这样反应灵敏的人,想必一下子就能知道什么是合理的判断,而什么又是不合理的判断。 但就如无法以理性去理解神明一样,感情是无法完全控制得了的。 莉莉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你这家伙这样的问法呐……太狡猾了。” 莉莉薇沉稳地回答他,她松开顶在罗利胸前的拳头,跟着轻轻抓住他的衣服。 “如果打听得到雪龙城、同伴或是可恶熊怪的传说,本大人当然想知道详细。光是在聊情镇听那小鸟女娃说的那些内容压根不够。就好像口渴时,只能喝到一点点水一样。”莉莉薇用着柔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罗利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这个早已看穿对方真意的互动,一边轻声说:“你想怎么做?” 莉莉薇点了一下头回答说:“本大人可以跟你这家伙……撒娇吗?” 莉莉薇的话,让人听了有种“如果抱紧她,那身体一定很柔软吧”的感觉。 罗利深深吸了一口气,简短地回答说:“没问题。” 莉莉薇依旧垂着头不动,她只是甩了一下尾巴,让尾巴扫过地面。 虽然,罗利不知道莉莉薇这模样有多少真实性,但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觉得获取了与危险相称的利益。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不过,忽然抬起头来的莉莉薇,露出了一种无敌的笑容说:“其实呐,本大人有一个点子。” “哦?什么样的点子?” “嗯,就是呐……” 听到莉莉薇说出既单纯又明快的方法,罗利轻声叹了口气说:“你是认真的吗?” “就是拐弯抹角地行动,事情也无法有所进展嘛。再说,本大人刚刚说可以跟你这家伙撒娇吗,本来就是在问你这家伙可以跟本大人一起冒险吗?” “可是……” 莉莉薇咧嘴一笑,悄悄露出嘴唇底下的尖牙说:“你这家伙很英勇地回答了本大人‘没问题’,本大人真的很开心。” 合约书上面,之所以会有冗长的周详记录,是为了不让人有多余解读的空间。 而口头约定之所以危险,不仅是双方会因说过或没说过而起争执,更危险的是约定内容就是被解读成对自己不利的事态,也很难察觉得到。 而且,罗利的对手可是高龄数百岁以万狼公主自称的麦穗之神啊。 罗利觉得“真是的,太掉以轻心了”,他还一直以为,所有的主导权都握在自己的手上。 这个时候,莉莉薇显得开心地说:“偶尔也得重新握好控制你这家伙的缰绳嘛。” 因为被莉莉薇依赖,所以罗利表现英勇地回应她的期待。 对于梦想着会有这般状况发生的自己,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没出息。 “反正事情没法顺利进行时,就交给你这家伙来处理。可是呐……” 说着,莉莉薇的手轻轻一滑,握住了罗利的手。 “本大人现在只要握住你这家伙的手就好。” 罗利无力地垂下头,就是想拨开莉莉薇的手,罗利也压根做不到。 “那,你这家伙啊,赶紧吃完饭出门嘛。” 罗利虽然只简短地做了回答,却不敢回答得含糊不清。 事实上,如果齐丽祭司就是罗利两人所寻找的寺庙方丈——悟修。 那么,记载着异教众神传说的书籍文件,都极有可能仍收藏在鸠州的修道院里。 当然了,如果阿薇与鸠州村所面临的状况与罗利的臆测相同,那阿薇就有可能是因为不愿冒任何风险,而对寺庙的地点三缄其口。 然而,对于越重要的事情,人们就越想记录在纸张上。 若这些记录还是某人呕心沥血的着作,人们就更无法轻易地将其烧成灰烬。 所以,修道院里应该仍保留着记录异教众神内容的书本。 问题在于,要如何挖出这些书籍。 “请问,有人在吗?” 罗利两人与昨天一样,从正面拜访修道院。 不过,两人今日当然不像昨天那般莽撞无谋。 “有何贵干?” 因为只隔了一天又前来拜访,罗利不知道阿薇愿不愿意开门。 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暂时没了这层顾虑。 昨天的阿薇,散发出仿佛会让人被电得全身发麻的焦躁情绪。 而今天,她则露出像是蒙着厚厚一层乌云似的不悦表情。 能够被阿薇讨厌到如此地步,反倒使得罗利对她产生了好感。 罗利露出自然的笑容回答:“昨天真是冒昧打扰了。我听吉凡先生说,您好像正面临一个很棘手的状况。” 阿薇听到吉凡的名字时,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从稍微打开的门缝里先看看罗利与莉莉薇,再看看已备齐行商装备,在两人后方待命的马车,最后把视线拉回罗利身上。 罗利看出阿薇的不悦表情,因此和缓了一些。 “那么,您又是来询问寺庙地点的吗?” “不不不。我向村长询问过寺庙的地点,村长也说不知道。说不定,是我在聊情镇时被人骗了。毕竟,告诉我这个线索的人有点奇怪。” “原来如此。” 虽然阿薇以为自己隐藏得不错,但还是躲不过商人的锐利目光。 “所以,虽然比原先预定的时间早了些,不过我们决定出发到下一个城镇。因此,希望您可以让我们在这所修道院里祈祷旅途平安。” “如果是这么回事……” 虽然阿薇露出带着怀疑的表情,但是她缓缓打开大门,说了句:“请进。” 阿薇邀请罗利两人入内。 莉莉薇也跟在罗利后头,走进修道院后,大门“啪咚”一声紧紧关上。 两人一身行商的装扮,罗利的肩上还背着行囊。 从正面进入后,能看见往左右延伸的走廊,走廊尽头还各有一扇门。 因为不管到了哪里,官方的修道院构造都一样。 所以,正对面这扇门的背后,应该是礼拜堂,左侧是圣务室或笔耕室,而右侧是卧室。 阿薇一边稍微拉高祭司服,一边绕过两人。 然后,她打开了礼拜堂的大门,对两人说道:“请往这边走。” 一走进礼拜堂,罗利发现里头的装潢可以说是十分气派。 礼拜堂的正前方,有祭坛及圣母雕像,光线从设计在二楼位置的窗户投射进来。 挑高设计的天花板,再加上没有任何椅子的摆设,使得礼拜堂看起来相当宽敞。 石造地板上的石块,紧密排列着。 看石块排列得如此紧密,想必再贪得无厌的商人,也无法撬开石块拿去变卖吧。 从大门到祭坛之间的石造地板,因为人们的脚步践踏而受到磨损,所以稍微变了色。 罗利跟在阿薇背后缓缓往里头走去,他发现祭坛前方的地板略呈凹陷。 章节目录 第111章 遗物 “齐丽祭司……” “咦?” “她的信仰相当虔诚呢。” 阿薇显得有些吃惊,而后察觉到罗利的视线。 从阿薇站立的位置,再往后方移动一些,肯定就是祭司跪拜祈祷的位置。 “啊……是的,没错!只是……在听到您这么说之前,我从来没发现过。” 阿薇第一次在罗利面前展露笑容,虽然只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很像官方少女特有的温柔笑容。 或许是因为昨天第一次见面时看到阿薇那副凶巴巴的模样,所以,她现在的笑容才会让罗利觉得温柔。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要让这笑容消失,罗利就下意识地感到一阵落寞。 那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生起的火被突然吹灭了似的。 “那么,开始祈祷吧。准备好了吗?” “在那之前……” 说着,罗利卸下行囊,脱下外套,走近阿薇说:“能否让我先忏悔?” 或许是对罗利的要求感到意外,阿薇顿了一下。 然后,她才点头答应:“好。” “那么,请到忏悔室……” “不,就在这里。方便的话,我想在神的面前忏悔。” 尽管罗利走近时,显得气势逼人,阿薇却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明白了。” 之后,再庄严点头的模样,相当符合她圣职者的身份。 阿薇会坚持要继承齐丽的职位,应该并非只是为了村子着想。 看着莉莉薇安静地退到后方,阿薇双手合十,低头轻声吟唱起祈祷文。 当她抬起头时,已化身为忠诚的神之侍者。 “向神告白你的罪行吧,神永远宽大对待诚实之士。” 罗利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 虽然对罗利来说,不管是向神明祈祷,还是贬责神明都是家常便饭,但一旦要在礼拜堂正中央告白罪行,他仍会感受到与其气氛相呼应的紧张感。 罗利花了与吸入空气时一样长的时间,呼出空气后,跪在地上说:“我说了谎。” “什么谎?” “我为了自己的利益,欺骗了对方。” “你已经在神的面前告白了这个罪行。那么,你有勇气说出事实吗?” 罗利抬起头,回答说:“有。” “虽然神知道一切,但神希望由你的口中再次说出罪行。无须感到害怕。对于怀抱正确信仰的人,神永远是宽大的。” 罗利闭上眼睛说:“我今天说了谎。” “什么谎?” “我为了欺骗对方,说出了假目的。” 阿薇顿了一下后,继续说:“为何要这么做?” “有一件事我说什么也想知道,为了请对方告诉我这件事,我说了谎好接近对方。” “……那对方……是哪位?” 罗利抬起头回答:“是你,阿薇小姐。” 阿薇明显表现出慌张的模样。 “我在神的面前,告白了我说谎的罪行,并且说出了事实。” 罗利站起身子,朝着矮了他一个头的阿薇,毫不客气地说:“我在寻找帝兰寺,我是前来询问你寺庙的地点。” 虽然阿薇咬着嘴唇,以充满憎恨的眼神瞪视罗利,但她身上已经不再散发出如昨日那般“不管面对任何要求,都会予以驳回”的强悍气势。 罗利刻意选在这里告白,是其理由的。 他是为了在神明面前设下陷阱,好让信仰虔诚的阿薇往里面跳。 “不,我又说谎了,我不是前来询问地点的。” 困惑仿佛油脂滴落水中似的,在阿薇的脸上蔓延开来。 “我是前来询问你,这里是不是帝兰寺庙?” “啊!” 阿薇往后退了几步。 她被地板上因为齐丽祭司长年不断向神明祷告而形成的凹陷绊住了脚步,有点失去平衡。 这位置就在神的面前。 在这里不允许说谎! “阿薇小姐,这里是帝兰寺,而齐丽祭司就是悟修方丈,没错吧?” 阿薇仿佛被“只要没摇头,就不算说谎”这孩子般的主张支撑着。 她一副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从罗利身上别开视线。 然而,阿薇的反应,分明是在肯定这个事实。 “阿薇小姐,我们想知道齐丽祭司所收集的异教众神传说内容。这不是为了做生意,更不可能是为了福北城。” 阿薇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慌张地捂住嘴巴不让倒吸的凉气呼出来。 “你之所以会担心被人发现这里是帝兰寺,是因为这里还留有齐丽祭司所收集的传说记录,对吧?” 汗水已经从阿薇的太阳穴慢慢渗透出来,她的反应就跟承认了事实没两样。 罗利很自然地握住拳头,向莉莉薇发出暗号。 “阿薇小姐是担心会被福北城发现齐丽祭司的所作所为,我说的没错吧?我们只是说什么也想知道那些记录内容而已。哪怕是采取像现在这样不温和的手段,也要知道记录内容。” 阿薇像在咳嗽似的开口说:“你……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罗利没有回答,他直直地注视着阿薇。 打算以瘦弱身躯背负这间修道院的阿薇,用不安的眼神迎向罗利。 然后…… “我们是什么人?关于这个问题,恐怕很难说出一个让你这家伙满意的答案。”莉莉薇从旁插嘴说道。 阿薇像是终于发现莉莉薇站在那里似的,不自觉将视线投向了她。 “我们……不,本大人这么无理地提出要求,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 回话的阿薇,就像个哽咽的爱哭鬼。 莉莉薇缓缓点头说:“就是这样的原因。” 想要证明自己不是福北城的修道院派来的爪牙,就跟想要证明自己不是恶魔一样困难。 但若能露出天使的羽毛,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恶魔。 依循此理,也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福北城的修道院派来的爪牙。 也就是——莉莉薇露出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啊……啊……!” “这不是假的,要不要摸摸看?” 罗利以为阿薇轻轻点了点头,结果发现,她是垂着头紧握胸前的双手。 “呼……” 阿薇保持这样的姿势,发出就像鼾声般的轻哼声,跟着当场晕厥了过去。 …… 让阿薇躺在朴素的床铺上后,罗利轻轻叹了口气。 罗利本以为,带点恐吓意味地追问阿薇,会比较有效果,但似乎做得有些过头了。 不过,阿薇只是晕厥过去而已,不用多久应该就会醒来。 罗利环视了房间一圈后,发现整间房间朴素极了。 虽说修道院本来就是个赞颂清贫的地方,但看见房间里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样子,罗利下意识地怀疑起阿薇是否真住这里。 从入口处进到修道院,再往右转就可以来到设有暖炉的客厅。 客厅的后方,有沿着礼拜堂建盖的走廊,以及通往二楼的阶梯。 因为床铺就在二楼,所以罗利将阿薇带到二楼让她躺下。 说到这间有床铺的房间,里头就只有一组书桌椅,摊开来的道书、注解书以及几封信件。 说得上是装饰品的,就只有挂在墙上的一个环型麦草编织物。 二楼一共有两间房间,另一间房间被当成储藏室使用。 虽然罗利也不是刻意想物色些什么,但他一眼就看出,储藏室里应该没有齐丽祭司留下的记录。 储藏室里放了遵照官方年历举办仪式或祭祀时会使用到的特殊刺绣图样布料、烛台,以及剑、盾等物。 这些物品蒙着一层尘埃,似乎很久没被使用过的样子。 当罗利关上储藏室的房门时,耳边便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而后他发现是莉莉薇走了上来。 想必,莉莉薇是沿着围绕礼拜堂而建盖的走廊绕了一圈,顺便看了一看整所修道院的构造。 莉莉薇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这应该是因为,她没找着齐丽祭司留下的东西,而不是在担心被她吓晕的阿薇。 “还是用问的比较快呐。如果被藏了起来,压根找不着。” “没办法靠味道找到吗?” 随口回应的罗利,一看见莉莉薇无声地露出一抹微笑,连忙慌张地补上了句:“抱歉。” “话说,那个女娃还没醒来吗?胆子比想象中还小呐。” “是胆子小吗……她的处境或许比我想象的更辛苦。” 虽然知道不应该偷看他人的信件,但罗利还是忍不住看了放在桌上的信件内容。 看完后,他清楚的知道,阿薇为了预防福北城出手干涉采取了什么样的手段。 阿薇向其他修道院提出鸠州与福北城同样是官方地盘的主张,并向某地区的领主请求庇护,以作为防止福北城进攻的后盾。 然而,从那位领主的回复内容当中。 能看得出来,领主似乎是为了报答已故齐丽祭司的情义,而不是阿薇独力取得的领主信赖。 除此之外,也有信件从罗利都没有听过的大型主教区的官方寄来。 大致说来,阿薇所采取的行动就如罗利的猜测一模一样。 按照阿薇摆在书桌上的文件日期来看,罗利在村长家时所送达的文件,应该就是取得领主庇护的文件。 只要想象起阿薇每天引颈期盼文件送达的那段日子,即使身为外人,也能体会当时她那焦虑不安的心情。 不过,罗利觉得让阿薇感觉最辛苦的,或许是其他事情。 比方说,置于隔壁房间蒙着一层尘埃的种种圣具,他们所代表的意义。 虽然阿薇是在获得村长的协助下与福北城对抗,但提到村民对于阿薇的努力是否抱以感谢之情,想必会是个问号。 从在酒吧与村民的互动之中,罗利得知村民们对于村子里所面临的问题有所认知。 但对于这个问题,村民们似乎并不喜欢让阿薇主导一切。 因为官方不受到村民尊敬,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嗯……” 就在罗利思索着这些事情时,从床上传来了细微的轻哼声。 阿薇似乎醒来了。 罗利用手制止像只狼听见兔子的脚步声差点要扑向前去的莉莉薇,然后,轻轻咳了一下。 “你没事吧?” 罗利对着没有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只是缓缓睁开眼睛的阿薇如此问道。 阿薇的脸上,露出不知道应该感到惊讶、害怕,还是生气的复杂表情,最后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不用把我绑起来吗?” 尽管显得虚弱,从阿薇口中说出的话,却相当强悍。 “我当然也想过,你有可能会大声喊叫,所以我在行囊里也准备了麻绳。” “如果我现在大声喊叫呢?” 阿薇猛然从罗利身上移开视线,她的视线移向了急得恨不得马上问出异教众神传说藏在何处的莉莉薇。 “这样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吧?” 阿薇把视线拉回罗利身上,跟着忽然闭上眼睛,垂下长长的睫毛。 尽管阿薇看似刚强,但毕竟还是个年轻少女。 “我看到的……” 因为看见阿薇一边说话,一边想要坐起身子。 于是,罗利准备伸手扶起她。 这个时候,阿薇却说了句:“我自己来。”以手势制止罗利。 阿薇用不带敌意,也没有恐惧感,像是看着雨滴终于从乌云落下的眼神,直直注视着莉莉薇。 然后,继续说:“我看到的不是梦境吧。” “我们当然希望,你这家伙可以把这当成梦境。” “据说,恶魔就是靠着制造梦境来欺骗人类。” 虽然罗利听得出来,莉莉薇的语气就像平常一样轻佻,但他听不出阿薇是不是认真的。 罗利看向莉莉薇,发现莉莉薇的表情显得不悦。 他觉得,莉莉薇有一半是认真的。 这对峙气氛,或许并非因为一个是祭司,一个是麦穗之神。 纯粹只是两人性情不合所造成。 “只要能让我们达成目的,我们会像梦境一样什么都不做的离开这里。我再一次请求你,可否让我们看看齐丽祭司的记录?” 在僵持不下的两人之间,试图缓和气氛的罗利,开口对阿薇说道。 “到现在……我还无法确定两位不是福北城派来的人。但如果两位真不是福北城派来的人……那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罗利无法决定是否该由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他将视线转向莉莉薇。 而莉莉薇则是缓缓点了点头。 “本大人想回到故乡。” 然后,她简短地说道:“故乡?” “本大人离开故乡已经事过好几百年。可本大人忘了怎么回去,也不知道故乡的同伴们是否平安。不仅如此,本大人甚至不确定故乡是否还存在着。”莉莉薇语气平淡地说道:“如果这个时候,本大人得知有人知道故乡的消息,你这家伙觉得本大人会怎么想?” 就算是一辈子从未离开过村子里的村民,也会想知道其他城镇或的村子里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村子。 如果换成是离开故乡的人,自然会更想知道故乡的消息。 虽然阿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但莉莉薇也没有催促她。 从阿薇垂着视线的模样,明显看得出她正陷入沉思之中。 虽说阿薇还很年轻,但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一般少女那样,每天采采花、唱唱歌,过着悠哉的生活。 当罗利表示想要忏悔时,阿薇的应对透露出,她有着真正圣职者应有的修为。 虽说看见莉莉薇非人类的模样时,阿薇当场就昏了过去。 但罗利相信,她一定能够掌握状况并做出正确判断。 这个时候,阿薇忽然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轻声吟唱起祈祷文。 不久后她抬起了头。 “我是神的仆人。”阿薇简短地说道,并在莉莉薇与罗利插嘴之前,继续说:“但我同时也是齐丽祭司的继承者。” 阿薇走下床,抚平祭司服上的皱折后,轻轻咳了一下说:“我不觉得你是兽人小孩,因为齐丽祭司总是将‘这世上压根不存在兽人小孩’这句话挂在嘴边。” 阿薇的发言让罗利感到相当讶异,然而莉莉薇却是一副“只要能够看到记录,什么都好”的样子。 莉莉薇似乎看出阿薇有让步的意思。 虽然她脸上装得一本正经,但她的尾巴前端却不镇静地甩来甩去。 “请跟我来,我带两位去看记录。” 罗利有那么一瞬间,怀疑阿薇是为了逃跑才么说。 但看见莉莉薇安静地跟在阿薇后头走去,也就觉得应该没有这层顾虑。 来到一楼的客厅后,阿薇用手轻轻触摸暖炉旁边的砖墙。 接下来,她用指尖抓住其中一块砖块,慢慢往外拉出。 像抽屉般拉开出的砖块,一经阿薇反转,便有一根细长的金色钥匙落在她手上。 进行这些动作的阿薇背影,怎么看也不像个柔弱少女。 阿薇点燃蜡烛,把蜡烛放上烛台,然后看向罗利两人。 “走吧。” 她轻声说道,跟着朝延伸到最深处的走廊走去。 修道院的构造比想象中更深。 或许是平常勤于祈祷,所以礼拜堂打扫得很干净,但走廊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走廊墙上的烛台布满了蜘蛛丝,从墙上剥落的石壁碎片也掉落一地。 每走一步,脚边就会传来沙沙沙声响。 “在这里。”阿薇停下脚步,一边回头一边说道。 她指的位置,应该是礼拜堂的正后方。 那儿有一尊安置在底座上、约莫幼童高的大型圣母像。 圣母面向修道院入口处的方向,双手合十祈祷着。 对于修道院这个地方而言,礼拜堂的后方是最神圣的场所。 礼拜堂的后方一般多会用来保管如圣人遗物、遗骨等等的“圣遗物”,也就是一些对官方极为重要的物品。 就这点来说,礼拜堂的后方可以说是是摆放重要物品的固定场所。 在这个地方,保管异教众神传说的记录,想必需要很大的勇气。 “愿神宽恕我们。”就算是阿薇,也下意识地如此喃喃说道。 她拿起握在手中的黄铜钥匙,插进圣母雕像脚边的一个小孔。 这般微小的洞孔,在微暗的地方不易被发现。 阿薇使劲把钥匙一转,雕像下方而后传来某种东西脱落的声响。 “照齐丽祭司的遗言所说,这样的雕像应该就会脱离底座才是……因为她从来没在我的面前打开过这里。” “我明白了。” 罗利点了点头说道。 一看见他走近雕像,阿薇便面带忧色地退了几步。 紧接着,罗利抱住圣母雕像,用力往上抬起,雕像出乎意料地很容易就抬起来。 似乎是空心构造! “嘿……咻。” 罗利一边留意着不让雕像倾倒,一边靠着墙边放下雕像,然后回过头再次看向底座。 望着没了雕像底座的阿薇,显得有些踌躇,但在莉莉薇如针刺般的视线催促下,她还是慢慢走近底座。 然后,阿薇把刚才插入雕像脚边的钥匙反过来拿。 这会儿换成插入的底座,有些远。 它位于地板上的小孔,但不妨碍钥匙插进去,然后就顺时钟转了两圈。 “这样应该可以连同底座抬起这块地板。”阿薇没有拔出钥匙,她保持蹲下的姿势说道。 莉莉薇听了,把视线移向罗利。 这个时候如果反抗,说不定莉莉薇真的会发怒,所以罗利叹了口气,准备照着莉莉薇的意思去做。 就在那一瞬间,他瞥见了莉莉薇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莉莉薇曾经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却态度一变地说:“你这家伙喜欢这样的本大人,是嘛?”来捉弄过罗利。 所以,罗利不确定莉莉薇现在是不是故技重施。 然而,尽管罗利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但光是看到这样的表情,就足以让他提起干劲。 “可以使力的部位……好像只有底座的样子,应该是这么做。” 因为罗利不知道如何打开地板,所以他观察了一下状况后,站稳脚步用手抓住底座。 从铺盖在地板上的石块缝隙来看,这样应该可以抬起靠近修道院入口那一边的地板。 “呃……嘿咻。” 罗利做好判断后,抓住底座一用力。 而后,传来了像是沙子混在石臼里似的诡异声音。 同时,地板也连同底座被抬高了些许。 罗利一边让地板保持在被抬起的位置,一边用手抓紧,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用力抬高。 随着石块摩擦的喀吱声和生锈金属的摩擦音响起,地板被掀开了。 黑暗的洞穴也随之出现在眼前。 洞穴看起来并不深,在以石块堆成的阶梯前方,有一个看似书柜的物体。 “可以进去吗?” “我先。” 阿薇的脑子里,似乎没有先让罗利两人进入洞穴,然后盖上地板的想法。 而且,事情都到了这地步,阿薇也没必要多做挣扎了。 “我明白了。里面的空气可能有些浑浊,请小心点。” 阿薇点了点头后,一手拿着烛台,一阶一阶地走下陡斜的石阶。 等到阿薇整个身子完全没入地板底下,她又走下两、三阶,把烛台放在墙上设置的凹槽里,然后慢慢地往洞穴里走去。 罗利原本怀疑阿薇会放火烧了洞穴里的东西,不过显然是可以稍微放心了。 “你这家伙的疑心病比本大人还重呐。” 或许是看出罗利这样的心声,一旁的莉莉薇露出淡淡笑容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后,阿薇走了回来。 她手上拿着一封经过封缄的信件,以及几张看似羊皮纸的纸张捆成一束的文件。 阿薇以几乎是趴在石阶上的姿势攀爬上来,罗利在最后伸手拉起她。 “谢谢,久等了。” “不客气。那是?” 听到罗利如此问道,阿薇简短地回答了句:“信件。” “洞穴里的书本想必就是两位在寻找的东西。” “可以带出去阅读吗?” “麻烦请在这里阅读。” 这应该是一个很合理的回答。 “那本大人就不客气了。” 说着,莉莉薇便迅速溜进洞穴里,她的身影转眼间就不见了。 罗利没有跟在莉莉薇后头进入洞穴。 不过,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监视阿薇。 他对呆愣地望着已看不见的莉莉薇身影,视线落在地下室入口的阿薇说:“现在说这话或许嫌太晚了,但还是谢谢你答应我们无理的要求,同时也向你致歉。” “是啊,确实很无理。” 罗利被阿薇瞪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可是,齐丽祭司应该会很高兴吧。” “咦?” “因为齐丽祭司的口头禅是‘我收集的传说,不是捏造的故事’……” 阿薇加重了手中握住信件的力道。 她手中的信件或许是已故齐丽祭司的遗物。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更大层次的疑问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间地下室,我没想到数量会这么多。如果两位打算看完所有书本,我想应该重新安排旅馆比较好吧?” 听到阿薇这么建议,罗利记起两人为了欺骗阿薇,刻意做了一身行商的装扮。 当然了,罗利早已付清旅馆的费用。 “可是,在这期间你有可能会找人来。”罗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阿薇听了,一副很无趣的表情,用鼻子轻哼一声。 “我是掌理这所修道院的人。我自认会秉持真实的信仰来过日子,所以我不会做出那种设下陷阱害人的行为。” 阿薇像在搔头似地抚摸束紧的头发,接着朝罗利投来比初次见面时更加严厉的眼神。 “就算刚才在礼拜堂的时候,我也没有说谎。” 阿薇当时保持着沉默,所以她没有说谎。 不过,尽管阿薇表现得倔强且凶悍,她却会说出如此像小孩子般的话。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就这点和某人有些相似。 所以,罗利决定乖乖地点了点头,爽快地认错道:“毕竟是我设下陷阱害你的。可是,我想如果不那么做,你就不会相信我的话。” “我会牢牢记住不可以对任何行脚商人掉以轻心!” 就在阿薇夹杂着叹息声,丢出这句话时,莉莉薇抱着厚重的书本,歪歪斜斜地爬上石阶。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啊……快来帮帮本大人……啊!” 看见莉莉薇一副无法承受重量,仿佛就快要再次落入黑暗之中的模样,罗利急忙伸手拿住书本并抓住莉莉薇的手臂。 那是一本使用了动物皮革,并以铁片补强四边书角的大型书本。 “呼——!这东西,压根没办法带着到处乱跑,本大人可以在这里看吗?” “无所谓。不过,请记得熄掉蜡烛。因为我们修道院没那么富裕。” “这倒也是!”莉莉薇看向罗利说道。 既然这里不受村民尊敬,想必没有举行礼拜也不会有捐赠金的收入。 这让人不难想象,阿薇的话并不是为了讽刺什么,而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罗利解开绑住钱包口的绳子,并拿出给阿薇增添麻烦的补偿以及刚才阿薇算是聆听他忏悔的谢礼。 “听说你们行脚商人如果想上天堂,就得减轻背负的钱包重量。” “呃……这……好吧。” 罗利又拿出了三枚银币,这三枚银币应该足以买来堆满整间房间的蜡烛。 “愿神庇佑你们。” 阿薇收下银币后,立刻转过身子踏步离去。 罗利觉得,既然阿薇愿意收下银币,应该就可以解读成,她不认为那些银币是肮脏钱。 “那,如何?你可以自己看书吗?” “嗯。这点算是幸运,多亏本大人平时懂得行善助人呐。” 在修道院里开这种玩笑,真是太妙了。 “这世上有那种只要懂得行善助人,就会授予好运的神吗?” “你这家伙想知道是哪个神吗?那就拿些贡品祭拜本大人吧,嘿嘿嘿。” 罗利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回头看向倚在墙上的圣母雕像,圣母的脸上一定会浮现苦笑。 …… 当他俩回到旅馆,在被老板对于才刚退房却又再度投宿一事,一阵揶揄后,罗利一边放下行进李,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行动才好。 已经成功让阿薇说出秘密,并找出齐丽祭司留下的书了。 状况到目前为止还算不错。 虽说莉莉薇露出了耳朵和尾巴,但只要鸠州仍在福北城的监视下,阿薇就不能说莉莉薇不是人类的事实。 但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阿薇或许会在村民面前公开这事实,并告诉村民莉莉薇是会让村里带来灾难的恶魔爪牙好对她展开攻击。 可是,说到这么做,能让阿薇有什么好处,答案可想而知! 而且,阿薇虽然因为看到莉莉薇而一度晕厥了过去,但她醒来后就没再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也没有散发出憎恨的感觉。 严格说来,阿薇比较讨厌的说不定是自己。 这么一来,接下来有可能面临的问题,是阿薇周遭的人们。 也就是村长塞维尔,以及吉凡。 如果被他们知道莉莉薇的真实身份,很难预料,事态会怎么演变下去。 此外,地下室里似乎有相当数量的书本。 如果要看完所有书本,想必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情况允许,能让莉莉薇查个尽兴当然是最好! 而在这段期间,自己当然也得负责确保安全。 虽然被莉莉薇批评疑心病重,但总觉得,光是这般程度的猜疑,仍然还是觉得不够啊! 只是,如果主教采取些什么行动,也有可能因此打草惊蛇。 还是先想好借口,以防万一好了。 罗利思索到这里,再次回到了修道院。 阿薇看起来不像已经暗中向村民通报并做好万全准备等着罗利上门的样子。 她在与二楼寝室同样朴素的客厅里,坐在与她纤细的身躯相比显得过大的书桌前看信。 因为敲了修道院的大门,也没得到任何回应,所以罗利擅自走进了修道院。 然而,就算来到了客厅,他也同样得不到什么回应。 阿薇只是瞥了罗利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罗利觉得,再怎么无礼,也不能毫无忌惮地穿过客厅往里面走去。 于是,他用了带一点儿开玩笑的口吻,向阿薇搭腔:“你不用监视吗?书本有可能会被偷走。” “如果两位想偷书,没理由不把我绑起来。” 啪! 阿薇说出的答案,让罗利感觉仿佛挨了一巴掌。 除了莉莉薇之外,世上似乎还有其他难应付的少女。 “而且,如果你是福北城派来的人,现在早就骑着快马在回到福北城的路上了吧。” “那可不一定,因为阿薇小姐说不定会放火烧了地下室。如果在往返福北城的这段时间里,书本被烧成灰烬,证据就没了。” 这样的互动像是在互开玩笑,也像在互相讽刺。 阿薇叹了口气后,看向罗利:“只要两位没有企图把灾难带到村里来,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大肆揭发两位的所作所为。你的同伴确实是不得出现在官方修道院里的存在,可是……” 阿薇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仿佛不想看到没有解答的问题似地闭上眼睛。 “我们真的只是想要调查北方地区的线索而已,我想你理所当然会感到怀疑。” “不。” 出乎意料地,阿薇斩钉截铁地说道。 然而,当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似乎察觉到自己还没想好接下来的台词。 阿薇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放弃了。 等到深深叹了口气,一并呼出哽在喉咙里的话语后。 阿薇才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不对……如果要问,我会不会感到怀疑……那答案是肯定的!如果可以,我很想找个人商量看看。可是……我的疑问在更大的层次上……” “比方说,我的同伴是不是真的神?” 阿薇的表情,像是不小心吞下针头似的僵住了。 “这也是其中一个……”阿薇垂下了视线。 现在的她,恐怕只有挺直的脊梁骨,能散发出一丝倔强少女的感觉。 阿薇似乎难以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罗利发问:“其他疑问呢?” 然而,阿薇没有回答。 罗利是以与人交涉为生计的商人。 当对手收手时,罗利当然有办法立刻判断出应该展开追击,亦或等候对手再度出手。 无庸置疑地,现在的状况当然是前者。 “我虽然不懂怎么听人忏悔,但多多少少能给些意见。不过……” 阿薇的眼神仿佛从石窟深处向外窥探似地,望向罗利。 “唯独生意之外的事情,才能听到我真挚的回答。”罗利笑着说道,他感觉到阿薇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不,的确,关于我心中的疑问,或许询问像你这样的生意人是最好的办法。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拜托他人时,能不显得卑微并且在保持高贵气质的同时,还能够不显得耀武扬威的样子,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然而阿薇却做到了! 这是圣职者应有的表现。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够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阿薇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在确认内容似的一字一字地慢慢说:“倘若……倘若那个地下室里收集的传说都不是虚构……” “不是虚构?” “我们所相信的神就会是虚构的吗?” “唔……” 这是一个极其困难,同时又让人觉得很简单的问题。 官方的神是全知全能,独一无二的神。 与其他异教众神,是互不相容的存在。 “家母……不对,齐丽祭司收集了很多北方异教之神的传说,听说不只一次遭人怀疑是异端。尽管如此,她却是一位每日不忘祈祷,十足称职的圣职者。可是,如果你的同伴真是异教之神,我们的神就会变成是虚假的了。而且,尽管是这样,齐丽祭司本人仍是直到死去前都不曾怀疑过我们的神。” 如果真是如此,也就不难理解阿薇会这有些悲壮的烦恼。 想必,阿薇敬爱的养母,并没有对她多说些什么。 或许是齐丽祭司,觉得这些事情与阿薇无关,也或许是想要让阿薇自己去思索。 只是,对没有商量对象的阿薇来说,这个疑问无疑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不管行李再怎么沉重,只要稳固地放在背上,就都能将之扛起。 然而,只要这沉重的行李有一小部位崩解,所有行李就会一齐从背上滚落。 阿薇一开口,就像被自己的话语催促似的变得滔滔不绝:“是因为我的信仰心不足吗?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拿着圣水和道书责备两位的勇气,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不,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这件事——” “我的伙伴……”罗利在阿薇被自己的话语赶进死胡同之前,打断她的话,说道:“虽然她的真实模样是只巨狼,但是她不喜欢被人尊称为神,受人崇拜。” 阿薇就像正在寻求救助的迷失者一样,她安静下来聆听罗利说话。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卑贱的行脚商人,我不懂得神的教诲。所以,我无法判断出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的。” 尽管罗利想到莉莉薇绝对会偷听他们的对话,仍继续说:“不过,我觉得齐丽祭司没有错。” “这是……这是为什么呢?!” 罗利轻轻点了点头,为自己争取一点点时间组织好脑海里的话语。 罗利当然有可能完全猜错,或许应该说他猜错的可能性比较高。 但是,罗利莫名地深信自己能够理解齐丽祭司的心境。 然后,就在罗利打算说出他的想法时,敲响官方大门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塞维尔村长,村长应该是来询问两位的事情。”阿薇一边擦拭渗出眼角的泪水,一边说道。 或许是为了能够立刻分辨出是否是福北城派来的人,阿薇靠敲门方式,似乎就能够判断来者何人。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子时,先朝修道院最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果你无法相信我,可以从走廊边有炉灶的地方走出修道院。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知道能否相信塞维尔。” 阿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说了句:“那么,请你待在最里面。” “我会说,我正在向两位请教其他地区或城镇的修道院状况。这不算是说谎……” “好的,我明白了。如果只是我的经验之谈也行,我愿意分享给你听。”罗利以笑脸回应阿薇。 当他打算照指示退到最里面时,眼前的少女,已经变回那个倔强的阿薇。 这个时候,罗利在心中再次自问:“阿薇有可能背叛吗?” 结果,他的答案是不会! 虽然信不过神,但相信神的人,是很值得信任的。 罗利一边这么想,一边朝着微暗的走廊走去。 走着走着,他看见朦胧的烛光从转角处流泻出来。 莉莉薇不可能没偷听罗利与阿薇的对话。 想着莉莉薇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的罗利,让自己悄悄做好心理准备后,弯进了转角。 一踏进转角,罗利看见盘腿而坐的莉莉薇,把书本搁在腿上翻阅。 她面带有些不悦的表情,抬起头说道:“你这家伙认为本大人是那么坏心眼的人吗?” “你这是在找碴吧。”罗利耸了耸肩。 莉莉薇听了,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说:“你这家伙那充满戒心的脚步声早就穿帮了,大笨蛋。” 罗利听了,没有心头一惊,反倒因此暗自佩服莉莉薇。 “毕竟商人虽然会听人们的心声,但不会听脚步声。” “无聊。” 罗利的玩笑话就这么被莉莉薇一刀斩断了。 “话说,你这家伙表现得还真是诚恳呐?” 罗利像是早预料到,也像是没预料到莉莉薇会这么切入话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踩到莉莉薇的尾巴,一边在莉莉薇左边坐下来。 然后,他拿起了一本放在眼前的厚重书本。 “不管什么时候,对于交易对象提出的商量,商人都得诚恳地应对。这不重要,你听得到阿薇和村长在说什么吗?” 罗利觉得,商量是信赖与信任的交易。 然而,莉莉薇却是明显露出被人硬岔开话题的不悦表情,把视线拉回手中的书本。 在蓝海城时,是谁说过“有话想说时,就清楚的说出来”的啊! 虽然罗利很想这么指责莉莉薇,但他觉得如果这么做,不知道莉莉薇又会怎么发脾气。 尽管拥有这般个性,但莉莉薇并非是个彻头彻尾任性难搞的少女。 在还没到下不了台的地步前,莉莉薇先让步了。 “那女娃大致照着刚才所说的话在应对。那个叫什么塞维尔的人,应该只是来看看状况而已……现在正好要回去。” “只要村长能够理解,那问题就简单多了。” “你这家伙说服不了吗?” 罗利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莉莉薇在调侃他。 而目光犀利的莉莉薇,察觉到他的想法,便瞪着他不放。 “你太高估我了。” “你这家伙不是希望本大人依赖你这家伙吗?” 看见莉莉薇表情认真地说道,罗利只能回以苦笑。 “可是,不管在什么时候,时间永远都是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再拖拖拉拉下去,有可能会下起雪来。” “那有什么好困扰的吗?” 因为莉莉薇表现得像是认真在发问的样子,罗利便也认真地回答:“被大雪困住时,是留在小村子里还是大城镇比较好?” “原来如此呐。可是,毕竟这里真的有堆积如山的书本,本大人不知道看不看得完。” “只要找到与你有关的传说就可以了。如果只是大致过目一下,两个人一起来就应该看得完。” 莉莉薇“嗯”的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心情终于好转似地笑了笑。 “怎么了?” 然而,当罗利这么询问的瞬间,莉莉薇脸上的笑容而后消失了。 “这个时候不该这么问嘛?” 罗利话音刚落,莉莉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该说你这家伙是少根筋,还是……算了。” 看见莉莉薇像在赶人似的边说边挥手,不明所以的罗利赶紧试着回想自己的发言与莉莉薇的言行。 该不会是…… 莉莉薇是不是因为听到“两个人一起”而觉得开心呢? “你这家伙就是现在说,也只会惹得本大人生气而已。” 听到莉莉薇的叮咛,罗利在快要脱口而出的前一秒钟闭上了嘴。 莉莉薇在那之后,翻了几页书后,轻声叹了口气。 跟着,她缓缓把身子倚在罗利的身上。 “本大人不是说过,本大人厌倦孤单一人呐。” 莉莉薇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但是,罗利听了,却感到心头一阵刺痒。 “是我不对啦。” “哼。” 莉莉薇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用手捶了捶左肩。 看见莉莉薇这样的举动,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因为莉莉薇对着罗利投来仿佛在说“不会帮忙吗?”似的视线。 于是,他顺从地伸手帮忙捶打肩膀。 莉莉薇感到心满意足的叹息声以及尾巴拍打地面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 在半年之前,罗利压根想象不到,自己会像现在这样,为某人捶肩膀来度过如此平静的时光。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丰盛的晚餐 已经厌倦孤单一人过日子了。 罗利打从心底赞同这个意见!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的下一秒钟,传来了脚踩砂石的“沙沙沙”声响。 罗利慌张地想要从莉莉薇肩上收回手的瞬间,被莉莉薇不知从哪儿来的惊人力气抓住了手。 “村长暂时先回去了。那个,刚刚……” 当阿薇出现在转角时,罗利虽然好不容易从莉莉薇肩上收回了手,并在脸上挂起平时做生意时的表情,但莉莉薇仍然保持倚在他身上的姿势。 不仅如此,或许是莉莉薇强忍笑意的缘故,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乍看之下,莉莉薇的样子,就像是把脸枕在罗利的肩上在睡觉。 阿薇看见这景象后,闭上半开的双唇。 之后就露出“我明白了”的表情,对他俩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么,稍后见。” 虽然阿薇依旧带着一副冷漠无情的表情,但从她特意压低音量说话这点,可看出她的贴心。 踩着从墙上剥落的碎石,发出“沙沙沙”声响的轻盈脚步声,消失在转角的尽头后。 莉莉薇坐起身子,没出声地大笑。 “我说你啊。” 尽管罗利以责备的口吻说这话,却被莉莉薇当成了耳边风。 莉莉薇纵情大笑后,轻轻的擦了擦眼角并深呼吸几次。 然后,露出极其坏心眼的笑容,开口道:“被撞见抱住本大人的肩膀,让你这家伙这么难为情吗?” 罗利知道不管自己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都一定会跳入莉莉薇设下的陷阱。 在罗利轻率地伸手为莉莉薇捶肩的那个当下,他就输了。 “可是呐。” 莉莉薇似乎决定不再趁胜追击,她的坏心眼笑容化成了一副有所感触的表情。 再次倚在罗利的肩上,对他说道:“本大人确实是故意想炫耀。” 罗利勉强抑制住想要往后退的念头,让莉莉薇倚在他的肩上。 “毕竟,你这家伙如果被人抢走了,让本大人怎么可能受得了呐。” 身为一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语肯定觉得开心,但做出这般发言的,可是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 罗利夹杂着叹息声,试探着问:“那是因为你受不了玩具被人抢走,对吧?” 莉莉薇听了,突然露出满意的笑容:“如果你这家伙这么认为,那就陪本大人玩,好不好嘛?” 罗利只能以叹息的反应来做出回应。 到了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变了形。 看过的书本堆到正好可以把身子靠在上面的高度时,修道院里似乎又有访客到来。 莉莉薇忽然抬起头,并竖起了耳朵。 “是谁?!” “呵呵呵。” 莉莉薇没好好回答,只是开心地笑着。 罗利觉得,八成是吉凡。 至于莉莉薇为什么会笑,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已经这么晚了啊……不知不觉中天色整个都变暗了。” 罗利一挺直脊梁骨,举高双臂伸了一个懒腰,脊梁骨而后就发出了舒服的“咯咯咯”声响。 虽说是为了莉莉薇才翻阅书本,但书本里,出乎意料地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令罗利下意识地认真地阅读起来。 “肚子也饿了。” “是啊,先休息一下好了。” 罗利一边放松变得僵硬的身体,一边伸手去拿烛台。 “暂时还是不要让吉凡看见你的真实模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嗯。不过,谁知道那女娃会不会说出来。”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罗利不认为阿薇是会轻率地说出秘密的少女。 虽然,根据吉凡所说阿薇连一天打了几次喷嚏都会告诉吉凡,但事实上,听说罗利两人第一次到访修道院后,阿薇也没把这事情告诉吉凡。 然而,莉莉薇却反驳了句:“是吗?” “那女娃不是为了一些奇怪的事在烦恼吗?按照其思考出来的结论不同,谁知道女娃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你说的是她跟我说过的关于神的事儿啊。的确!你这么说也有可能。” 结果在那之后,罗利下意识地埋头于阅读书本,而没找到机会,去告诉阿薇他的答案。 不过,现在想来,罗利觉得没说出答案,或许对阿薇来说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个,你这家伙原本打算回答什么?” “我想的有可能是,完全猜错方向的答案。” “本大人就没期待你这家伙会说出正确答案。” 虽然莉莉薇说得狠毒,但听到她这么斩钉截铁地表示,反倒让罗利觉得容易开口多了。 “我在猜,齐丽祭司应该是为了确信神真的存在,所以才会收集异教众神的传说。” “哦?” “倘若天天不忘祈祷,却仍不见神在眼前现身,任谁都会难免怀疑起神是否真的存在吧?” 莉莉薇似乎想起自己是站在遭人怀疑的立场,她显得有些不悦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时候不经意地观察了一下周遭的世界,却发现有一大把官方之外的神正在被受信仰。‘那地儿信仰的神,真的存在吗?’、‘这地儿信仰的神又如何呢?’齐丽祭司会这么联想,是很自然的事情,不是吗?然后,她会想,只要能证实这些受人崇拜的神确实存在,就表示自己崇拜的神也一定存在。” 不过,这样的想法当然违反了官方修道院里的教诲。 在与罗利相遇不久时,莉莉薇之所以能与老百姓们亲密交谈,想必是因为她对于官方和修道院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这样的她,当然会察觉到这事实里面会存在的问题。 “官方之神不是极其优秀的存在吗?人们说世上不存在其他的神,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官方之神所创造,人类只是借地而居罢了。” “是啊。所以我想,其实这里应该是寺庙吧。” 莉莉薇的表情显得越来越不悦,应该是她无法顺利在脑海里把罗利说的一番话串联起来。 “你知道寺庙和修道院的差别,到底在哪儿吗?” 莉莉薇的肚量,没有小到会故意不懂装懂。 她立刻摇了摇头。 “寺庙是向西方佛祖祈祷平安顺遂的地方,而修道院是发扬神明教诲的地方。两者存在的目的,截然不同。寺庙之所以会盖在穷乡僻壤上,是因为寺庙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指引人们正确的教诲。而和尚会在寺庙终其一生,也是因为没必要走到外面的世界去,守着佛祖向佛祖赎清他们的罪孽就行了。” “嗯。” “既然这样,和尚在寺庙里,忽然对神的存在感到怀疑时,你觉得他首先会怎么做呢?” 莉莉薇让视线稍微在空中游走。 想必这个时候,她脑海里的鱼儿一定能够在智慧与知识的大海中比平时更悠游自在地游泳。 “首先,会确认崇拜的对象是否真的存在。原来如此,越来越觉得咱们的处境,会因为女娃的想法偏向哪一方而改变。” “幸好,我白天没有把这想法告诉阿薇。因为阿薇不是修女,她是圣职者。” 莉莉薇轻轻的点了点头后,瞥了一眼堆得高高的书本。 地下室里的书本,连一半都还没看完。 虽然没必要过目所有书本,但到目前为止仍未找到莉莉薇想寻找的故事。 如果这些书本,能整理出某处有某神明传说的目录,那事情当然好办得多。 但事实上,必须一页页地翻阅,才能知道有没有想寻找的故事。 “反正,最好是能尽快看完所有书本,我们还要顾虑到福北城的事。” “嗯。不过……” 莉莉薇的视线,移向通往阿薇与吉凡所在的客厅走廊。 “先吃饭吧!嘿嘿嘿。” 吉凡前来邀请吃晚餐的脚步声,在下一秒传了过来。 “感谢神今天也赐予我们面包。” 说完餐前祷词后,四人开始享用的晚餐,看来颇为丰盛。 阿薇表示,这是用那笔过多的捐赠金准备的。 不过,“丰盛的晚餐”其实只是面包,加上几样配菜以及少许的葡萄酒。 桌上除了有黑麦面包之外,还有吉凡在河里捕来的鱼以及水煮蛋。 根据罗利的经验,以一间不算富裕,规定也不算宽松的修道院来说,这样的晚餐算是很丰盛了。 当然,在没看见肉类料理的当下,莉莉薇的心中应该已经是怨声连连了。 不过,幸好莉莉薇还有其他助兴的配菜。 “你看你,面包屑掉了整张桌子都是。还有,面包要先撕下来再吃。” 那就是不断发出警告的阿薇,以及每每被警告就耸肩的吉凡。 刚才,阿薇也因为看着吉凡笨拙地剥着蛋壳的痛苦模样,而忍不住出手帮忙。 莉莉薇看见阿薇出手帮忙时,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遗憾。 看着那时已经吃完水煮蛋的莉莉薇,罗利下意识地暗自说声:“好险”。 吉凡的反应,不像真心觉得阿薇啰唆,倒像是不愿意在罗利面前丢脸的样子。 虽然莉莉薇借着吃东西,巧妙地做了掩饰,但她的嘴角确实在笑。 现场唯独阿薇一人,认真地为吉凡的邋遢而叹息。 “我说到哪里了?” “船只出港,然后经过了海浪底下全是岩石的危险海岬。” “哦,说到这里啊。总之呢,从那个港口出发,直到出海为止都很惊险。所有搭船的商人,都在船舱里不停地祈祷。” 罗利讲述的,是他以前利用船只运送货物来行商的故事。 不了解海洋的吉凡,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儿。 “后来,我们听到船只已经平安无事地越过海岬,就从船舱走到甲板上一看,结果发现到处都是船只。” “明明是在海上?” “海上有船,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看见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阿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样儿叹了一口气。 因为,现场只有吉凡一人没看过海,这让他的处境有点尴尬。 不过,罗利当然明白吉凡的意思。 于是,他告诉吉凡说:“当时的景象真的很壮观。一堆密密麻麻的船只浮在海面上,而且每艘船都捕获了堆积如山的鱼。” “鱼……不会被捕光吗?” 就连莉莉薇也朝罗利投来怀疑的眼神。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就算不是在扯谎,也说得太夸张了吧”。 “只要是在那个季节里看过大海的人,都会说‘海中有黑色河川在流动’呢!那鱼又怎么可能会被捕光呢!” 据说,只要把前端削得尖细的木棒刺进海里,就一定能够一次刺到三条鱼。 由此可见,鱼在海中游泳的模样有多壮观。 很遗憾,如果想要让对方理解那景象有多壮观以及相信那是个事实。 除了让对方亲眼见识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嗯!虽然很难想象,不过外面的世界果然有很多新鲜事。” “不过,在船上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食物。” “哦?” 对于这个话题,莉莉薇显得最感兴趣的样子。 “毕竟,船上有来自各地的商人嘛。比方说,有个叫百草的地方有盐湖,从那里来的商人,贩卖的面包都咸得齁死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了放在桌子中央的面包。 “如果是做成甜的,那一般人还能接受。但面包咸到简直是在上面洒盐巴,实在有些不合我的口味。” “盐巴啊……在面包上面洒盐巴,他们还真有钱耶!!!”吉凡一副感触极深的模样说道。 鸠州村位于内陆地区,这附近一带,如果采掘不到岩盐的话,那盐巴就是高级品。 “百草有盐湖啊。你只要想象成村子正中央有一条盐水流动的河川,而一眼望去的田地全都变成了盐巴就能明白了。听说,那里就是因为有太多盐巴,所以才会觉得那样的面包好吃。” “可是,咸的面包耶,好怪哦。对不对?” 吉凡做出很难吃的表情,询问阿薇的意见,阿薇也轻轻点头。 “另外,还有用平底锅煎成的扁平面包之类的。” 面包的价值就在于其膨胀度。 习惯用面包窑烧烤面包的人,多会抱持这样的观点。 “哈哈……这怎么可能。” 能听到预料中的反应,身为说话者的罗利也感到愉快无比。 “如果拿燕麦来做面包,不就会做成又扁又平的面包吗?” “嗯,是没错。” “你们不吃无酵面包吗?” 无酵面包,指的是不接受面包精灵的恩惠,只把面粉揉和后,就直接拿去烧烤的面包。 吉凡他们应该不可能没吃过无酵面包,只是应该没留下过好吃的印象。 “虽然就是说客套话,也实在很难称赞燕麦面包好吃,但用平底锅煎成的面包,就真的很好吃!在那上面,还放了熬煮过的豆子。” “哦!” 吉凡发出表示赞同的声音,同时露出想象着遥远世界的神情。 在他身旁的阿薇,则是拿着撕下一块的黑麦面包,和她想象中的扁平面包做比较。 这两人的模样让罗利觉得有趣极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小丫头真狠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非常大,而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事情。” 罗利会在此时做出结论,是因为他看见身边的莉莉薇已用完餐,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模样。 “感谢你们费心准备,让我们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别客气,因为你捐了很多钱,所以我们准备这点晚餐是应该的。” 阿薇说这番话时的冷淡态度,让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要是她能一边加上亲切的笑容,一边说话就好了。 不过,照阿薇这态度看来。 想必她是真的在不勉强的状况下,为自己和莉莉薇准备了晚餐。 这么一想,罗利下意识地感到一股安心。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安排。” “如果两位晚上也想看书,请自便。这无妨,既然两位说是要前往北方,若下起雪来,恐怕就会很伤脑筋了吧?” 罗利稍微有些庆幸,阿薇居然如此好沟通。 “罗利先生,拜托你等一下再跟我说点儿外面世界的故事,好不好?” “我不是说过,他们两位在赶时间吗?而且,今天是你练习写字的日子。” 吉凡缩起脖子,露出苦涩的表情向罗利求救。 那模样让人看了,立刻就能明白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会再看一下后面有没有机会,好吗?那么,我们就在修道院里多叨扰一会儿时间了。” “好的,请自便。” 罗利与莉莉薇两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为晚餐道谢后便离开了客厅。 罗利察觉到,阿薇若无其事地看了莉莉薇一眼。 但莉莉薇,却假装没看见她这个眼光的样子。 不过,罗利并没有无视于阿薇朝他投来的视线。 “啊,对了!”离开客厅的最后时机,罗利无意地回过头来,看向阿薇说道:“有关白天的那个问题……” “我还是想自己思考看看。因为齐丽祭司总说‘向别人发问前,首先要自己先动脑思考’啊。” 阿薇的脸上,已不是白天被自己的话语逼进死胡同里的脆弱表情,而是打算未来一手撑起官方修道院的刚强表情。 “我明白了。如果你思考不出结论时,请再询问我。我的意见或许能让你当一个参考。” “到时我一定会再拜托你。” 跟不上话题的吉凡,原本反复看着罗利与阿薇。 但他一听到阿薇的呼唤,也就立刻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虽然,吉凡的嘴里唠叨地埋怨个不停,但他一边看似享受着与阿薇互动的乐趣,一边帮忙收拾起餐桌。 尽管被阿薇指东指西地命令或被警告的时候,吉凡会耸耸肩或露出嫌啰唆的表情。 但他仍然会伸手帮忙或与阿薇搭腔,两人时而也会一起轻声发笑。 这类的互动,是罗利独自行商时,总会刻意不去注意的互动。 不! 或许该说,在他的内心深处,甚至会瞧不起这样的互动。 在摇来晃去的烛光笼罩下,罗利看着莉莉薇手持烛台,走在走廊深处的背影。 不久后,莉莉薇弯进了转角,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罗利想起从前。 那时的他,就算走在昏暗的路上,仍然还是会告诫自己,不可奢侈地使用蜡烛,并每天都摸着黑,捡掉在路上的金币。 尽管那时的罗利,会盼望马儿能化身成谈话对象。 但他却依旧不愿从掉落在路上的金币移开视线。 现在想起来,罗利觉得当时的自己,还真是匪夷所思。 罗利看着走廊深处发出的光芒,缓缓走在微暗的走廊上。 一走进转角,便看见翻阅着书本的莉莉薇。 罗利也坐了下来,跟着翻开刚才没过目完的书本。 这个时候,莉莉薇忽然搭腔说:“怎么了?” “嗯?” “你这家伙的钱包破了一个大洞吗?看你这家伙,那是什么表情。” 听到莉莉薇笑着说道,罗利无意地抚摸了脸颊。 如果不是在商业洽谈中,罗利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有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嗯。” “是吗?不……是这样子啊。” 莉莉薇笑得肩膀不停颤抖,她放下书本说:“不会是葡萄酒的后劲太强了吧?” 罗利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变得有些不清晰。 他觉得,或许莉莉薇说得没错。 不!其实罗利心里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些小事,而觉得心情低落到谷底。 只是,他不明白低落的心情代表着什么。 所以,他无意地开口说:“那两人的感情还真好哎。” 罗利真的只是在无意间这么说出口。 然而,在他说完话的瞬间,莉莉薇的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恐怕会让罗利好一阵子都无法忘却。 因为莉莉薇瞪大的眼睛,就像颗圆滚滚的豆子。 “怎……怎么了?” 这会儿是换成了罗利讶异的下意识这么询问。 然而,莉莉薇只是瞪大眼睛,发出几乎不成声音的轻哼。 罗利好不容易等到莉莉薇回过神来,却看见莉莉薇露出他不曾见过的困扰表情,正在看向别处。 “我有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莉莉薇没有回答,她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模样,用手指拨弄书角,书页随之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看着莉莉薇的侧脸,罗利无法明确地说出她是感到难以置信或是在生气。 那是会让面对她的人,也随之感到困扰的表情。 “那个,你这家伙啊……” 过了好一会儿后,莉莉薇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瞥了罗利一眼。 看见莉莉薇那感到极度困扰的模样,罗利不敢再次询问:“到底怎么了?” 因为他担心自己这一问,莉莉薇有可能就这么昏厥过去。 不仅如此,莉莉薇接着说出的话也让罗利不明白她的意思。 “本大人呐……唔……至少都掌握到了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啊,哦。” “可是呐……唔……本大人自己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有了些岁数后,本大人面对大部分的事情时,都能够一笑置之。当然也有无法一笑置之的时候,这点你这家伙应该也知道嘛?” 看见莉莉薇一副像是被迫必须做出痛苦抉择的模样,罗利一边稍微缩起身子,一边点了点头。 莉莉薇放下书本后,盘起腿并用手抓住纤细的脚踝。 她缩起脖子,仿佛因为太刺眼而无法看向罗利,似乎真的是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样子。 看着莉莉薇一副仿佛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使得罗利反而成了感到困扰的一方。 这个时候,莉莉薇开口道:“那个,你这家伙啊。” 罗利点了点头。 “本大人希望你这家伙不要说得那么羡慕的样子。” 罗利听了,下意识地一脸懵比。 他有种仿佛在人群之中打了一声喷嚏后,走在路上的行人全都消失了的感觉。 “本大人也一样……不,本大人懂你这家伙的心情。就是因为本大人懂……所以本大人更不想说出口……本大人想,在旁人的眼中看起来,咱俩也是一副蠢样子。” “蠢样子”这个字眼的含意,在罗利的耳边重重回荡。 那感觉,就像完成大笔交易的商业洽谈后,发现自己有可能用错了计算货币,而吓到自己一样。 不能不去思考,可是又无法鼓起勇气思考。 莉莉薇硬是咳了一声,然后用指甲刮起石地板发出声响。 “本大人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难为情。不,照理说本大人应该要生气才……对,感情还真好……你这家伙竟然那么羡慕的样子这么说……那这样,你这家伙和本大人到底是……” “不。” 强势地打断莉莉薇说话的罗利,看见莉莉薇像是为了大人不讲理而闹脾气的小孩似的直瞪着罗利。 “不,我是知道的……应该是这样。” 随着罗利尾音变得沙哑,莉莉薇的不悦程度也越来越深。 “不,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我一直不愿意说出口而已。” 莉莉薇露出与其说怀疑,不如说仿佛宣告了“绝不允许背叛”似的眼神瞪着罗利,缓缓弓起一边的脚。 如果罗利回答得太随便,莉莉薇有可能会朝他扑来。 想要说出平时不想说出口的事情时,莉莉薇这样的态度可算是一种助力。 “我一定是觉得羡慕。只是,我羡慕的不是两人感情好的地方。” 莉莉薇紧紧抱住弓起的脚。 “早知道就应该要你放弃寻找这里的。” 然后,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 “想必那两个人未来一定也会在这所修道院里生活吧。阿薇应该能够靠着她的刚强个性与聪明智慧度过危机;至于吉凡,虽然很同情他,但是他肯定当不成商人。可是,我们呢?” 罗利感觉有微弱的声音传来,那或许是莉莉薇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在聊情镇赚了一笔钱,你得到了寻找故乡的线索。然后,你有可能在这里得到更多的线索,而我也在帮忙你寻找线索。当然……” 因为看见莉莉薇想要从旁插嘴,于是,罗利稍微加强语气做了一下停顿。 “当然我是自愿帮忙的,可是……” 一直以来都不去思考的事情,终于浮现在眼前。 如果事到如今,罗利还说无法以言语形容,那摆明就是在扯谎。 想必这么做比拨开莉莉薇的手或是不相信莉莉薇,都更容易拉开罗利与莉莉薇之间的距离。 再怎么巧妙地躲过讨债,总有一天还是得偿还债务。 “可是,你回到故乡后,接下来怎么打算?” 莉莉薇映在墙上的影子之所以变大,或许是因为长袍底下的尾巴膨胀了起来。 然而,在罗利眼前抱着腿的莉莉薇身影,却像是小了一圈的感觉。 “不知道。”莉莉薇连回答的声音也很小声。 罗利提了不愿意提的问题。 因为一旦提了问题,就会想要知道答案。 “你不可能说只要看了故乡一眼,就心满意足吧?” 因为这相隔漫长岁月的归乡之情,是无法以一句“好久不见”就足以道尽的。 关于返乡后怎么打算这个问题,不用多问也知道答案。 罗利感到后悔不已。 如果他不提出这个问题,或许就会与莉莉薇渐行渐远。 即便如此,罗利依然觉得早知道就不该开口。 如果莉莉薇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回到故乡后就各走各的路嘛。” 那或许,罗利会觉得好受一些。 看见莉莉薇如此困扰,罗利也只能感到无能为力。 “不,别说了,是我不好,有些事就是做了假设也没意义。” 罗利提的问题正符合这句话的状况。 再说,罗利的心情也是各占一半。 尽管与莉莉薇分开后,罗利可能会陷在痛苦的丧失感之中好一阵子,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能立刻死心。 因为罗利做生意亏损时也是一样,一个月前才觉得世界末日已到来,一个月后还是学不乖地专注于赚钱生意之中。 但是,看见自己能够如此冷静地思考,就会觉得悲伤时,又该如何是好? 罗利也不知道答案。 然后,莉莉薇简短地开了口:“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 她一边茫然地注视着摇来晃去的烛光,一边低声说道:“本大人可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 莉莉薇先是把下巴倚在弓起的膝盖上,然后缓缓站起身子。 无力的尾巴,仿佛纯粹是个装饰品似的垂着。 莉莉薇把视线移向摆放在地板上的蜡烛,然后再移向了罗利。 “本大人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 莉莉薇像在咏唱咒语似的喃喃说道。 她迅速地跨出步伐站到罗利身边,跟着“咚”的一声坐了下来。 罗利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莉莉薇已经躺在他的腿上。 “你这家伙有意见吗?” 无庸置疑地,莉莉薇平时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就像神明会有的表现。 但是,她现在的态度虽然同样目中无人,却压根不是神明的表现。 “不,没有。” 两人之间明明充满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但现在不管是哭泣、是生气、或是发笑,都显得不适当。 蜡烛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 看着莉莉薇躺在自己的腿上,罗利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本大人睡一会儿。帮本大人看书,好吗?” 罗利看不见莉莉薇被头发遮住的侧脸。 不过,他知道搭在莉莉薇肩上的食指被咬了。 “遵命。” 被莉莉薇咬住手指的感觉,很像是比赛能把刀锋刺向猫眼时的试胆游戏。 被咬的手指,流出了一些鲜血。 因为罗利担心,自己如果没看书,莉莉薇会真的发脾气。 所以,罗利伸手拿起身边的厚重书本。 四周只有翻书的声音响起。 虽然莉莉薇极其强势地硬是岔开了话题,但不仅是莉莉薇,就连罗利也因此获救。 莉莉薇真的是万狼公主。 罗利没半点怀疑地这么想着,小丫头真狠!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下辈子见——毒麦 如果是在寺庙,想必现在是为了感谢佛祖赐予新的一天,而向佛祖诵经祷告的时刻。 当然,距离修道院举行晨间礼拜的时间,还太早。 说到四周的声音,就只有翻书声和莉莉薇沉睡中的呼吸声。 莉莉薇在那样的状况下,还能睡着,让罗利下意识地感到佩服。 不过,看到她睡着,也让罗利松了口气。 莉莉薇极其强势地岔开了话题,要求罗利别再问她,也别再说下去。 不过,虽然莉莉薇没有回答罗利的问题,但罗利觉得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光是这样,就足以让罗利明白,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的不只是他。 如果说莉莉薇明明心中早有答案,却岔开话题,或许罗利会感到生气。 然而,若两人都还没有找到答案,那么对于强势地岔开话题的莉莉薇,罗利甚至还想夸奖她一番。 至少莉莉薇这么做,就不需要勉强找出答案。 旅程仍未结束,也仍未抵达雪龙城。 即使是借款,也很少有人会在偿还期限前还清。 罗利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放下过目完的书本并拿起新的一本。 齐丽祭司似乎是个精明干练的人物。 书本上的内容,对于各式各样的神明都做了系统性的整理,只要阅读各章节最前面的标题,就能大致掌握到书里有什么样的内容。 如果,只是把听来的故事毫无秩序地写上,光是用想象就会让罗利害怕得直打寒颤。 不过,一本接一本地翻阅书本后,罗利察觉到一件事情。 书本里记载了如蛇神、青蛙神或是鱼神等经常耳闻的神明传说,以及很多关于岩石、湖泊或是树木等神明的传说。 也有雷神、雨神、太阳神、月神或星星之神的传说。 但在这些故事当中,很少有关于鸟或野兽的神明传说。 在聊情镇时,狄仁芳曾提及,有好几则关于毁灭雪龙城的熊怪传说。 而且,在蓝海城附近,罗利也亲身感受到与莉莉薇相似的狼怪存在。 况且,狄仁芳本身就是一只体型大过人类的巨鸟。 既然这样,书本里应该会出现各种野兽的传说才是! 然而,罗利却没看到任何一则有关描写这方面的故事。 难道从地下室取出来的书本,恰巧都没记载到这些野兽的传说吗? 就在这个时候,夹在手中新翻开书本的一张羊皮纸上,记载了吸引罗利目光的文字。 “我不想以特别的眼光,看待收录在这本书里的熊神传说。” 到目前为止,无论哪一本书都只是把听来的故事整理在一起,有着比合约书更加平淡无奇的内容。 所以,当罗利突然看到仿佛听得见齐丽祭司在说话的文章时,下意识地傻了一下。 “关于其他书本记载的神明,虽然时空与场所不同,但也出现了好几则相信是描述同一神明的故事。然而,我如此清楚地做了系统性整理的,或许只有这位熊神而已。”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叫醒莉莉薇。 即便如此,罗利的目光却无法挪开,在那老旧羊皮纸上,可以看出齐丽祭司写得整齐,却在字里行间有着兴奋之情的笔迹。 “教皇对这件事,是否知情?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我们的神,其实是不战而胜的。倘若这正是我们信仰的神是万能之神的佐证,那让我怎么能平静地面对这件事。” 齐丽祭司强而有力的运笔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她在最后,这么下了结论:“我并不想以特别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传说,因为那会模糊我的目光。然而,我忍不住会想:收集在这本书里的猎月熊传说,或许是连北方地区的邪教徒们,都未察觉到的重要存在。不,我现在会写出这样的文章,或许已经代表着我以特别的眼光看待这本书。我在整理这本书时,极度强烈地感受到神的存在。如果可能,我希望不是由用狭隘之心信仰我们的神的人,而是由如同喜爱在辽阔草原上迎着舒爽清风般喜爱神明的人来进行判断。因此,我刻意把这本书放在所有书本的正中央。” 然后,罗利一翻开这张羊皮纸,这本书就像其他已阅毕的书本般,开始叙述起故事。 应该让莉莉薇先看,还是应该假装没看过这本书? 罗利的脑海,瞬间浮现这个事已至此却仍然保有的犹豫念头。 但他觉得,隐瞒这本书,就等于是背叛莉莉薇。 叫醒莉莉薇吧!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并合上了书本的那一刻,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啪、啪、啪咑啪咑”的清脆声响,隐约传来。 “下雨了?” 罗利刚这么猜测,就又觉得如果是雨声,那雨滴也未免太大颗。 最后,他终于察觉到,那是马蹄声。 人们通常会说,深夜里传来的马蹄声,会引来一大群恶魔。 在夜里带着马儿行动时,绝对不能奔跑。 人们不分正、邪教徒,都会这么说。 不过,其真正含意是,不分正、邪教徒都有一个共通认知。 那就是——深夜里传来的马蹄声,绝不可能带来好消息。 “喂,起床。” 罗利放下书本,一边侧耳聆听,一边拍打莉莉薇的肩膀。 从马蹄声听来,可判断是一匹马。 进到广场后,马蹄声忽然停了下来。 “唔……怎么了?” “有两个消息。” “听起来好像都不是好消息呐。” “一个是我找到收集猎月熊传说的书了。” 莉莉薇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跟着把视线移向放在罗利身边的书本。 不过,莉莉薇不是那种只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件事情上面的人。 她机灵地动了动狼耳朵后,便转过身子面向后方的墙壁。 “发生什么事了?” “很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没有什么声音比深夜里的马蹄声,更令人不想听见了。” 罗利伸手拿起书本,递给莉莉薇。 然而,莉莉薇就算接下了书本,也没有翻开书本的举动。 “我不知道你看完这本书之后会想怎么办。但你看完之后,如果有什么想法,希望你老实告诉我。” 莉莉薇没有看向罗利,她一边看着抓住书本的手,一边回答说:“嗯,因为你这家伙也不是不能藏起这本书。了解,本大人答应你这家伙。” 罗利点了点头后,站起身子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状况。” 而后,他踏步离去。 修道院里,当然是一片黑暗与宁静。 不过,身陷在黑漆漆的一片之中,反而能隐约看见四周。 而且,当罗利来到客厅,因月光从木窗缝隙流泻进来,便令他更能看清周遭的环境。 罗利也因此得知,一边发出小声的嘎吱声响,一边走下阶梯的人是阿薇。 “我听见了马蹄声。” “你想得到有可能是什么事吗?” 罗利觉得就是因为想得到,所以阿薇才会立刻起床下楼。 “我就是不愿意想,也想得到。” 在鸠州这样小的村子里,深夜里会传来马蹄声,当然不可能是哨兵前来通知遭到邪教徒袭击。 应该是与福北城有关的事情,但危机不是都已经解除了吗? 阿薇小跑地接近木窗,以熟练的动作从木窗缝隙处观察着广场外面的状况。 马儿似乎是停在了村长住处的前面。 “关于鸠州与福北城之间的关系,虽然我只掌握到猜测出来的内容,但就你书桌上的文件看来,福北城不能对鸠州采取任何行动,对吧?” “商人目光之犀利,实在令人佩服。可是……没错,我也是这么以为。即便如此……” “如果你是想说,要是我背叛了你,事态就会不同,那我应该立刻把你捆绑起来才对。” 阿薇以充满戒心的目光瞪着罗利,不过,她立刻别开了视线。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行脚商人。万一,发生了什么重大问题,我的立场会变得非常危险。商人因不慎陷入纷争中而被剥光财产的故事,不胜枚举。” “只要我还活着,我绝对不允许这种目无法纪的事情发生。可是,总之请你先把地下室关起来。如果是有关福北城的事情,村长一定会到这里来的。” “我们深夜留在修道院的理由呢?” 阿薇有别于莉莉薇的灵敏反应,让罗利有一种亲近感。 “带着棉被到礼拜堂。” “我赞同。我的伙伴是修女,这样没错吧?” 虽然罗利是在为套话的内容做确认,但阿薇并没有回答。 阿薇如果回答了,就等于是在说谎。 真是好一个固执的圣职者。 “塞维尔村长出来了。” “我知道了。” 罗利立刻转过身子,回到了莉莉薇身边。 在这种时候,莉莉薇的好耳力,就是珍贵的宝物。 莉莉薇已经把取出的书本几乎都放回地下室里,也重新穿好了长袍。 “你就带着那本书吧。我看先把它藏在祭坛后面好了。” 莉莉薇听了罗利的话,对他点了点头。 那些尚未放回地下室的书本,被她一本接一本地递给走下一半石阶的罗利。 “这是最后一本。” “那这样,你从通往客厅相反方向的走廊走吧。走进转角后,应该会马上看到通往祭坛后面的入口。你带着书先进去。” 莉莉薇没听完罗利说的话,便跑了出去。 罗利也而后走出地下室,他把底座放回原位并放上圣母雕像。 虽然罗利因为找了老半天,也找不到钥匙孔而感到焦急。 但他最后总算找到钥匙孔,并用阿薇交给他的黄铜钥匙上锁后,抱着棉被追上莉莉薇。 无论到了哪里,官方的修道院里都有相似的构造。 如罗利所料,走进转角后,就看见了入口。 而入口的门敞,此时此刻正敞开着。 罗利一边掩护蜡烛的火焰,一边小跑步地在应是直接通往祭坛的狭窄通道上前进。 跑着跑着,眼前的视野立刻开阔了起来。 有几道月光,从二楼位置的木窗投射进来,感觉就是没了蜡烛的光线,也足以看清四周。 祭坛正前方的门外,传来了小小的说话声。 莉莉薇以眼神示意,要罗利动作快一点。 因为被检查所持物品时,万一钥匙掉了出来会惹来麻烦。 于是,罗利把钥匙也藏在祭坛背面,便与莉莉薇走下祭坛,来到石块铺成的地板上。 两人选择坐下的位置,是整片地板唯一呈现凹陷的地方。 想必这里也是齐丽祭司每天向神祷告的位置。 罗利先吹熄蜡烛,然后与莉莉薇共用一床棉被包住身体。 罗利许久不曾隔着一扇门,像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地行动了。 从前,罗利曾经为了偷看订单,与商人同伴一起潜入港口城镇的商行。 那时的他,还不懂得判断什么样的商品会有需求。 现在回想起来,罗利下意识地为当时的愚蠢行为胆颤心惊。 但他觉得,和现在的行为比起来,或许那还算小事。 因为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样冒险行事,钱包里的钱也绝不可能增加。 “可是,我身为村长……” 门被打开后,传来了塞维尔的声音。 罗利先深呼吸一次,跟着一副刚刚醒过来似的表情,回过头看。 “很抱歉,打扰您在官方修道院的神圣时刻。” 塞维尔身后跟随着阿薇,以及一名手持棍棒的村民。 “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您是经历漫长行进生活的人,我相信一定能得到您的谅解。这段时间可能会造成不便,请忍耐一下。” 手持棍棒的村民,往前迈出了一步。 罗利见状,站起身子。 “我是属于莱恩公会的商人。此外,莱恩公会在聊情镇的分会里面,也有很多人知道我前来这个村子。” 村民惊讶地回头看向塞维尔,如果鸠州与商业公会引起纠纷,根本就不可能简单了事。 以拥有的现金数量来说,商人组成的集团或工会,已称得上是一个地区。 “当然了,如果塞维尔村长能够以鸠州村的代表人身份,采取适当的行动,身为一个行脚商人的我,当然愿意服从塞维尔村长说的话。” “这我明白。不过,我会在您与您的同伴面前出现,绝非出自恶意。”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或许是吉凡醒来后跑了过来。 塞维尔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后,缓缓开口说:“福北城有人吃了我们村子的小麦,结果死了。” 说到食用小麦而身亡,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被称为“下辈子见”的毒麦。 人们一旦吃了这种毒麦,四肢会从骨头内侧像熔化了似的开始腐烂。 或者,是痛苦惨叫直到死去为止。 只要吃了少量的毒麦,恶魔就会让人们产生不存在于这世界的幻觉。 如果是孕妇,则会流产。 据说这种毒麦,是因为恶魔不停在麦穗里加入充满毒素的黑色假麦而产生。 如果在收割时没发现,或是一旦在不知情下磨成了粉,就没人能找出毒麦藏在哪里。 当人们知道有毒麦存在时,就是有某人吃了毒麦而出现异常症状的时候。 对于培育小麦的农村而言,毒麦是与旱灾、水灾同样让村民害怕的恐怖事态。 这毒麦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吃了毒麦的人会死去或生不如死。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一旦有下辈子见混入该年收成的小麦之中,所有的小麦就不能再食用。 “你确定我们村里没有人中毒吗?” “村长,应该没有。卧病在床的婆婆也只是感冒而已。” “大家应该只有在收割祭祀的时候,用了新小麦烤面包吧?既然这样,至少表示在那之前,磨成面粉的小麦是没毒的。” 放在村子里的广场中央,表面平整的巨大石块,似乎也是村子里在商量要事时的会议场地。 在火红的篝火下,以及一脸睡意揉着眼睛的村民们守护下。 于广场周围拥有住处,同时在村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们,各自发表着意见。 “根据崔十元的描述,好像有一名鞋匠,在昨天傍晚吃了从克里面粉店,买来的面粉所做成的面包后就死了。听说那鞋匠的四肢发紫,一阵痛苦翻滚后,就死去了。福北城的参事会立刻查出那是我们村子送去的小麦。因为崔十元是在这个时间点就骑马回来,所以他说不知道后来演变成什么样的状况。领主巴顿伯爵一定会在紧急派出使者的同时,开始安排怎么把小麦送还村子。等到天一亮,福北城正式派出的使者,一定也会抵达这里。” “把小麦送回来这……” 听到旅馆主人喃喃说道,在场围成圆圈而坐的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好不容易有人再次开了口。 说话的是站在圆圈外面,在巨石上算是少数女性的尹诗涵。 “我们必须归还收下的钱,对吧?塞维尔村长。” “没错。” 村民听了,全都脸色铁青,抱头痛思。 “钱”这东西用了就没了。 再说,村民们怎么看也不像对银币爱不释手,而有储蓄习惯的样子。 不过,巨石上的所有人当中,也有一些没有抱头痛思的人。 包括村长塞维尔、酒吧老板娘尹诗涵、管理官方的阿薇,还有罗利在塞维尔住处时看到的带着信件回来的男子——崔十元,以及罗利与莉莉薇。 想必这几个人并非单纯因为他们有储蓄,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胆子比较大,而是他们能够冷静地面对这场骚动。 只要站在旁观角度来观察,造成骚动的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这场毒麦骚动,是福北城自导自演。 “村长,我们该怎么办才好?钱都拿去买了猪和鸡,也用去修理镰刀和锄头了。” “你们不只花了这些钱吧。毕竟今年村里大丰收,所以我们店里也进了比平时更高档的酒和食物。既然我们家的钱全花在支付这些货款上面,那就表示你们也花了很多钱。” 倘若喝了太多酒,不管是谁都会落得抱头痛思的下场。 尹诗涵的发言,让男子们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看向塞维尔说:“不过村长,问题应该不只有这个而已吧?” 不愧是拥有扛着酿造锅独自一边行商,一边兜售啤酒的经验。 尹诗涵的威严果然高人一筹。 如果她去了大型城镇,就算成了掌管商行的人物也不足为奇。 “没错。一旦发现有毒麦混在村里的小麦当中,就不能再吃小麦。今年是个大丰收之年,但是去年可没有大丰收。” 小麦播种后,就是等待结实、收成。 而收成时,如果达到播种时的三倍数量,即可算是不错的成绩。 如果达到四倍,就算是丰收。 收成的小麦里,会先保留隔年用来播种的小麦。 但为了预防歉收而保留的备用小麦,数量并不会太多。 最糟的状况是,村民有可能因为今年丰收,而早就吃光了去年剩下的小麦。 不管怎么说,鸠州村的食粮状况正面临重大危机。 而且,村民压根没有钱采买新的小麦。 “怎么办?就算我们能够忍受贫穷,也不能忍受饿肚子啊。” “没错。不过我……” 塞维尔打算继续说下去,却被站在旅馆老板身边的男子打断了。 男子突然站起身子,指着罗利说:“把毒麦偷放进去的,就是这两个家伙吧!我问过他了!这个商人竟然带了小麦到村里来!他的阴谋一定是先把毒麦偷放进去,等到小麦不能吃了,再用高价把带来的小麦卖给我们!” 罗利早料到村民会有像男子这样的想法。 罗利当然也明白塞维尔带着他与莉莉薇来到广场,并非出自于恶意。 塞维尔是因为考量到如果没见到罗利两人的身影,变得疑神疑鬼的村民们有可能会手持武器,四处寻找两人。 “一定是这样没错!听说他还一个人去吉凡那里磨粉!不,他一定是和吉凡狼狈为奸,来摧毁我们村子的!” “没错,一定是吉凡!那个骗子磨粉匠跑哪里去了!把吉凡和他一起绑起来,然后逼问他们把毒麦偷放到哪些小麦里去啦!” 村民们纷纷站起身子,一副准备一起抓住罗利的样子。 这个时候,阿薇突然往前站了一步说:“请等一下。” “现在不是你们女人插嘴的时候,滚一边去!” “你说什么?!” 体格比阿薇壮了三倍左右的尹诗涵,迅速地站到阿薇旁边。 气势被削弱的男子们,下意识地畏缩了起来。 就在此时,塞维尔村长像是仲裁双方似的咳了一声,总算暂时让现场的气氛平静下来。 “吉凡在修道院内。” “要不要怀疑,这事回头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会被退回的小麦,以及如何退还我们收下的现金。” “花光了的钱,要我们生也生不出来,只能叫对方等到明年……” “如果这样能解决事情就好了。” 听到村长的话,男子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村长……什么意思?” “福北城有可能趁这次机会,恢复从前村子里与城镇的关系……” “不会吧……” 年长的男子们纷纷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村长。福北城那些家伙,不是不能对我们村子下手吗?齐丽祭司不是帮我们谈好条件了吗?” 罗利猜不出是塞维尔刻意隐瞒村子与福北城的实际关系,还是男子们不愿意去理解。 不过,他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话说回来,本来就不应该答应让阿薇继承齐丽祭司,这样福北城当然不会把我们看在眼里。” “就是。一整天躲在修道院里,也不出来耕田,就只知道跟大家拿一样多的面包。今年的小麦能丰收,也是因为受到陶中天大神的保佑。这样为什么还要官方少女来……” “够了!” 不安的情绪,很容易就会点燃不满之火。 而这道不满之火会从容易进攻、容易着火的地方下手,然后逐渐蔓延燃烧。 给人一本正经印象的阿薇,很容易想象到她为了村子里,有多么竭尽心思地想守护齐丽祭司留下的遗产。 想必与阿薇共同处理事情的塞维尔,当然也非常了解她的苦心。 即便如此,从村民刚才的发言听来。 就算再傻,也能清楚的知道,村民们是用怎样的眼光看待阿薇。 罗利早已察觉,阿薇正面无表情地握紧拳头。 “那么,村长,我们要怎么做才好?” “总之,大家各自确认一下收割祭祀之后分发的现金还剩下多少,以及还剩下多少储粮能够过冬。在福北城派出来的使者抵达之前,我们无从得知他们会怎么提出交涉。我想,使者最快也得要等到天亮才会抵达。在天亮以前,我们也先暂时解散。你们每个人都去确认一下我刚刚说的事情。” 虽然男子们有所不满地发出叹息声,但一听到塞维尔再次吩咐,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子。 男子们走下被当成会议场地的巨石时,朝罗利与阿薇投来充满憎恨的目光。 虽然男子们的态度,反应他们的不讲理。 但罗利觉得,幸好村长塞维尔是站在自己和阿薇这边的。 如果连塞维尔都成了敌人,那罗利就只能依赖莉莉薇采取最后的手段。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密谈 “阿薇。” 在村民纷纷离去之后,塞维尔一边椅着拐杖,一边走近阿薇对她说道:“我知道你很苦,不过你先忍耐一下吧。” 看见阿薇默默点头,塞维尔接着对尹诗涵说:“尹诗涵!请你跟着阿薇到修道院里面,我无法保证那些失去冷静的人不会闯进修道院里对阿薇进行伤害。” “包在我身上。” 罗利一下就看出了村民们的强弱关系。 那么,罗利两人会在这张关系图的什么位置上呢? “罗利先生。”塞维尔在最后,才看向罗利两人,喊了罗利的名字:“我也和村民一样对您心存怀疑,因为这实在是太巧了。但是,我希望您别认为我是那种会立刻下定论的愚夫。” “如果我与塞维尔村长站在相同立场上,我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塞维尔因年迈而在眉间留下的皱纹,依然深深揪着,他稍显安心地点了点头说:“在保护两位人身安全的同时,也为了不要再加深我们的疑心,有劳两位移驾到我家中。” 罗利觉得,幸好塞维尔没有不容分说地就把人绑起来。 而且,罗利也觉得,在这个时候如果鲁莽反抗,有可能会演变成流血场面。 于是,罗利顺从地点了点头。 跟在塞维尔和村民后头,走向塞维尔的住处。 “跟你们说哦,那个村子里有个禁闭室……” 在酒席上,时而会听到像这样的谣传。 那是大家开始有三分醉意,发财话题在酒席上不断脱口而出的时候。 商人听到有赚钱好事,便乖乖地跟到村长家里,结果就被关进禁闭室,再也没出来过。 只要全村的人都缄口不说,就没人能知道那名商人的下落。 等到商人的持有物品全数变卖后,商人就会在祈祷丰收时被当成祭品献祭。 在一些生活特别富裕的的村子里,一定会传出这一类的谣言。 不过,至少在鸠州村,似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罗利与莉莉薇被关进一间设有窗户的普通房间。 房间位置,就在罗利第一次拜访村长家时与塞维尔谈话的房间隔壁。 房门上没有门锁,如果想要硬闯出去,应该也不是办不到。 但以目前的状况看来,两人在这里应该比在官方里来得安全吧。 如果想要拟定策略,这里的环境还算不差。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矮桌子。 两人在桌子的两旁摆设的双人长椅上,并肩而坐。 村民们应该是在房门外监听,所以,罗利刻意压低了音量,对莉莉薇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早知道应该乖乖放弃寻找书本,离开这里。”莉莉薇的发言,意外的消极。 但她的表情,既没有因为罪恶感而显得苦恼,也不像真的感到后悔的样子。 莉莉薇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定点,看起来像是正以令人头昏眼花的速度在动脑思考。 “很难判定你这说法是否正确。假设我们来到这里询问寺庙的地点,之后在当天,也就是前天时乖乖离开这里。紧接着,福北城发现毒麦的消息在今天,也就是现在传到这里来。而这件事情,一定会怀疑是有人恶意在小麦里下毒,这个时候谁会最先遭到怀疑呢?一定是我们。” “毕竟,没有其他行脚商人是笨商人与美丽少女的双人组合呐,咱们一下子就会遭到快马追捕。” 罗利下意识因为莉莉薇的毒舌而露出苦笑,但他觉得莉莉薇没有哭哭啼啼地说“都是本大人害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这点果然很符合她的作风。 “当我们来到这个村子时,大概就已经被村民怀疑我们在小麦里下毒。因为把灾难带到村子的恶魔,总是从村外出现。” “而且,咱们也无法用言语解释自己的清白,是嘛。” 罗利点了点头,当发生灾难时,不管毒麦是恶魔带来的,还是有人恶意下的毒,人们都会想得知造成灾难的具体原因。 并非做了坏事的存在,才是恶魔。 而是有坏事发生时,人们才会说是恶魔出现。 “这个状况实在是太巧合了,怎么想都觉得,这是福北城为了控制鸠州所采取的手段。况且,只要是这一带地区的诸侯,应该都知道福北城和鸠州正为了税金等问题而斗争着。如果这个时候,意外发现鸠州的小麦里有毒,无论是谁,都会怀疑是福北城自导自演。这么一来,因为鸠州有后盾存在,所以后盾们不可能不吭声。在这样的状况下,福北城需要一个替死鬼。而我们就是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刚好在这个时候来这里的商人,所以福北城刚好可以如愿执行这个计划。” 这么一来,大致就能猜得出来,福北城会在最后设下什么样的陷阱。 “然后,福北城在与鸠州交涉时,想必会提出‘只要你们找出在小麦里下毒的凶手,就答应让你们晚点还钱’的条件。” 福北城不仅能够向周遭主张这不是他们自导自演的骚动,还能够将鸠州纳为己有。 而罗利等人则会因为城镇的贪婪欲望,而化为断头台上的露水蒸发。 “福北城应该也不愿意和我们公会起冲突,所以当然不会为我们的清白开庭审判。福北城一定会早早将我们定罪,好送上断头台,然后他们大概会和鸠州的村民说‘只要村民不泄露我们的身份,就愿意少收一些借款’,这样事情就可以完美地落幕。” 莉莉薇叹了口气,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 “你这家伙甘愿这样遭人陷害吗?” “怎么可能呢。” 虽然罗利耸了耸肩,不由得用鼻子轻笑。 但如果问他该怎么化解窘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若是逃跑会变成咱们畏罪潜逃。你这家伙的人头画像,如果被四处张贴,就不能继续做生意。” “我的商人生涯也就彻彻底底地结束。” 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像是察觉到什么事情似的插嘴说:“唔……对了,不能向你这家伙所属的那个什么公会求救吗?” “求救……啊?如果可以……啊,对哦……!” 罗利敲着自己的脑袋,莉莉薇露出怀疑的眼光直盯着他看。 “还好有你在啊。” “什么意思?” “当然是好的意思喽!如果骑在你的背上,能够比骑马更快逃到其他城镇吗?” “当然。” “这不是超长距离贸易,况且世上只有船的速度能够比马儿更快。福北城的家伙,就是想要设下天罗地网抓我们,也只能靠骑马的速度来扩大天罗地网的范围。这么一来的话呢?” 莉莉薇用鼻子轻轻发出“哼”的一声,那声音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在叹息,还是在回应罗利。 “我一直认为如果是和你结伴同行,可能还来不及与某处的莱恩公会取得联系,就会被追兵逮到。如果能够逃到公会里,公会应该会保护我们才对。公会里有人为了做成生意而使用毒麦,像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事情可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公会一定会尽全力予以阻止!” “如果想要陷害咱们的那些家伙,也考虑到这一点,或许在咱们逃跑的时候,就会放弃陷害咱们的念头。” “但……” 罗利觉得事态似乎有些好转,而感到心情放松了些。 但到了下一刻,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最后的结局。 “在那之后,你知道谁会被众人指责是凶手吗?” 不用说也知道。 那个人想必就是被村民们视为骗子、总是受到怀疑目光,而且职业又是最适合在小麦里下毒的——磨粉匠吉凡。 莉莉薇似乎也立刻察觉到罗利想表达的意思。 不过,她这次是明显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争辩似的说:“不然让那小子也骑在本大人的背上就行了嘛。那小子本来就想离开这里嘛,本大人不会拒绝的。如果那女娃也有危险,也可以一起带走那女娃。谁叫你这家伙是个假好人,真是麻烦呐……” 要是罗利与吉凡都从村里消失,想必福北城也无法再指责其他人是凶手了。 而且,如果两人都消失,福北城至少能够向周遭主张说凶手是磨粉匠吉凡,说他是畏罪潜逃。 福北城就没必要明知会与罗利所属的公会起冲突,仍硬要牵扯上罗利。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得变回原本的模样。” 莉莉薇听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笑了笑说道:“本大人的心胸,没有那么狭窄。不过……看到人们畏惧本大人的时候,本大人的脆弱心灵的确会受伤呐。” 莉莉薇之所以会露出带点责备的眼神,应该是罗利从前在青阳城的地下道第一次见到莉莉薇的真实模样时,没出息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的缘故。 不过,莉莉薇立刻用尖牙勾住嘴唇,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还是说,你这家伙希望只有你这家伙一人知道本大人的秘密?” 回答不出话来的罗利,轻声咳了一声。 莉莉薇看似开心地用喉咙发出轻笑声,说:“如果你这家伙认为这样的计划可行,本大人无所谓。” 虽然感到无奈,但罗利想不出比这个计划更好的解决方法。 “这当然是最坏的打算,不过必须这么做的可能性很高。虽然舍弃马车和货物很可惜,但也只好想成是掉到谷底去了。” “要不要本大人当你这家伙的新马车呐?” 高明至极的玩笑话。 “世上哪有马车是马儿在操纵缰绳的?” 莉莉薇听了,露出大胆狂放的笑容,而敲门声也几乎在同时响起。 房门打开后,塞维尔就站在门外。 以塞维尔年迈的身躯,要负荷的村子里的危机或许太过沉重。 可能是挂在走廊上的烛光形成了阴影,塞维尔的模样像是忽然间消瘦了许多。 “可以和两位谈谈吗?” 罗利认为,他刚才与莉莉薇的密谈不太可能被听见。 因为他不觉得莉莉薇在这方面会掉以轻心。 “没问题,我们也正有这样的打算。” “那么,打扰了。” 塞维尔一边拄着拐杖,一边缓缓走进房间。 一位村民挡住敞开的房门,或许是没什么机会执行这种工作,明显看得出,村民十分紧张。 “把门关起来。” 听到塞维尔这么说道,村民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但听到塞维尔重复说了一遍后,村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关上房门。 村民的态度,已经表示他一定打从心底里认定罗利等人是凶手。 “好了。” 塞维尔把烛台放在桌上,开始切入话题。 “话说,两位究竟是什么人呢?” 塞维尔话题切入得相当漂亮。 罗利露出商业洽谈时会有的笑容做出应对:“我们不是什么名声响亮、值得一提的人物。至于我是什么人,我早已经告诉过您了。” “的确,罗利先生您已经表明过身份了。这点我当然还没取得确认,但我想您一定是地道的商人吧。” 塞维尔的视线从罗利身上移向了旁边的莉莉薇。 莉莉薇把兜帽压得很低,垂着头安静不动。 从旁边看过去,莉莉薇就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两位询问了帝兰寺的地点。请问两位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寻找那所寺庙呢?” 塞维尔让了一步,当罗利前来询问寺庙的地点时,塞维尔表面上是佯装成不知道寺庙存在,塞维尔应该很想弄清楚罗利两人是否是福北城派来的人。 那么,塞维尔弄清楚后,会怎么做呢? “有位聊情镇的老百姓,向我介绍帝兰寺的方丈。正确来说,不是介绍给我,而是介绍给我这位伙伴。” 塞维尔最害怕的事情,是罗利两人是福北城派来的。 然而,现在的塞维尔,并没有余力以巧妙的话术来套出两人的真实身份。 他像在喘气似的深呼吸一次,然后向罗利投来了哀求的眼神说:“两位真的不是受托于福北城才来到这里的吗?如果是,那么是多少钱?他们花了多少钱请两位来呢?” “我们确实路过了福北城,但那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通行站而已。我们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在寻找帝兰寺。” “少……少骗人!” 塞维尔以沙哑的声音吆喝道。 在烛光笼罩下,塞维尔露出如恶魔般的狰狞面孔,向前探出了身子。 “我们与这村子的争执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之所以能掌握到村子与福北城的关系,是根据我在酒吧听到的事情,以及吉凡告诉我的事情、阿薇告诉我的事情,再加上我个人的经验综合思考才想出来的。” 塞维尔担心着罗利两人是福北城派来暗中侦察敌情的人。 毒麦事件,并非为了追究异端问题,而是靠金钱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视交涉结果不同,鸠州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一旦牵涉上官方,事情就没那么单纯了。 “两位真……真的……真的和他们没关系吗?” 对于这个问题,塞维尔自身应该也知道,没有一个答案能让他百分之百信服。 但想必,他还是忍不住地这么发问。 而罗利也只能这么回答:“真的。” 塞维尔垂下了头,那表情像是吞下烧得火红的铁球般苦闷。 就是坐在椅子上,他仍然需要倚靠着拐杖,才能勉强撑住上半身。 这般虚弱模样的塞维尔。缓缓抬起头说:“如果真是这样……” 村民们的财务状况,应该都传进了塞维尔的耳中。 就算罗利只是大概计算一下,也能立刻明白卖给福北城的小麦一旦全数送还,村子的财务状况就会陷入绝望深渊。 因为村子每半年或甚至一年,才有一次的大笔收入将化为乌有。 “如果真是这样,能否请您借给我们智慧和……金钱?” 莉莉薇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 或许是塞维尔提到借钱,让莉莉薇想起了在蓝海城发生的事。 那时罗利也因为遭到陷害而面临即将破产的窘境,在城里四处奔走借钱。 罗利当时的心情就像掉进池子里,就算会喝到水,仍拼命想要呼吸的感觉。 然而,罗利是个商人。 “我可以借您智慧,但是……” “我不会要您免费提供。” 罗利的视线,对上了塞维尔犀利的目光。 罗利不认为鸠州能拿出什么东西作为报酬。 这么一来,剩下的选择,就相当有限了。 “就拿两位的人身安全交换好了。” 鸠州虽说是个小村子,但也算是个团体,而塞维尔就是这个团体的领导者。 在贫穷的村子里,商人拥有的货币确实是强力的武器。 然而,当村民拿出镰刀及锄头时,没有什么人会比商人显得更弱势。 “您这是在威胁吗?” “我之所以没有不容分说地绑起两位,是因为罗利先生您曾经带着小麦前来跟我打招呼。” 塞维尔说话相当有技巧,虽然很想反驳,但罗利认为这个时候表现得太固执,状况也不会好转。 而且,罗利与莉莉薇两人已经想好了方针。 为了这点,罗利告诉自己要顺从塞维尔的意思,以利于行动。 “显然我也只能答应了。不过……”罗利挺直脊梁骨,直视塞维尔的眼睛说:“倘若我成功挽救了目前的事态,我会收取一定程度的报酬。” 罗利既没有哀求饶命,也没有恳求对方留下些许现金,而是坚决地要求报酬的态度,让塞维尔瞬间愣住了。 但塞维尔立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或许塞维尔认为罗利配当个自信的人物,也或许,塞维尔是相信罗利能挽救事态。 而事实上,罗利的发言是为了讨好塞维尔的谎言。 如果可能,罗利希望以温和的方式离开鸠州。 既然这样,那当然是等到福北城的使者抵达,看出鸠州的下场之后,再离开比较好。 如果福北城只是想要创造出一个支配鸠州的契机,而没打算肆意妄为,想必就不会调查毒麦是自然发生,还是有人恶意加进小麦里。 福北城极有可能会让毒麦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么,请您告诉我详情吧。” 罗利向塞维尔搭腔,并在内心某处盘算,或许能想出化解窘境的奇迹策略。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再见阿薇 塞维尔的说明,让人越听越是觉得离谱。 齐丽祭司与福北城所签订的合约本身,压根就是前所未闻的惊人合约。 光是‘鸠州能够随意以想要的金额和数量把小麦卖给福北城’这点,就让人猜不透。 然而,光是看齐丽祭司收藏在地下室里的书本,就能轻易想象出齐丽祭司背后有强力后盾的事实。 光看那些用铁片补强四边书角的皮革装订书,就可以找出些许端倪。 毕竟,每装订一本就得花费好一大笔金钱。 而出现在阿薇桌上信件里面的边境伯爵,以及大主教区的主教等人物,似乎也都与齐丽祭司有私交。 尽管有好几次被怀疑是异端,但齐丽祭司在死去前仍能安然度日,这不难想象,是因为拜她的人脉所赐。 就像使用多条绳索编成的网子相当有力一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会直接化为力量。 塞维尔说,他不知道齐丽祭司是如何与福北城签下了合约,他应该没有说谎。 塞维尔还推测,齐丽祭司的手中,可能握有福北城的支配者——巴顿伯爵的把柄,事实应该与他说的相差不远。 无庸置疑,齐丽祭司是一位杰出的人物。 但现在,不是感叹故人有多么厉害的时候。 如果能化解鸠州的窘境,显然对自己的生意也会有所助益。 所以,罗利应该认真思考一下眼前的问题。 话说回来,村民完全依赖齐丽祭司留下的合约而奢侈过活的浪费模样,只能用惨不忍睹的词汇来形容。 如果要把手头上的金币和银币加起来,应该都不足以支付计算误差的金额。 显然,福北城一旦送还全数的小麦,鸠州就得立刻宣布破产! 不过,老是想这些,就永远无法向前跨出一步。 于是,罗利先说出了他想得到的可能性:“正常来说,对于偿还不了的部分,福北城应该会要求让你们采买明年的小麦以补足金额。” “意思是说……?” “意思是说,事先说好用多少金额来采买明年村里的所有麦田可能收割的小麦。” 塞维尔连青苗采买的意思都不懂,可见这村子无忧无虑地过了多么长的一段岁月。 “如果这样可行,村子就能暂时摆脱困境。” “但这个交易,当然是对方比较有利。因为对方是为了不存在的物品付款,所以对方如果不要求一些折扣,当然不划算!而我方,一旦决定以这个金额卖出小麦,就算再怎么大丰收,也不能追加酌收金额。” “这太不合理了……” “这么一来,就算明年和今年同样丰收,收入也会减少。所以,必须再拿后年的小麦,来补足金额,而三年后的收入会变得更少。不仅如此,对方有可能会抓住我方的弱点,在收成不好的时候提出取消这笔交易的要求。接下来,会怎么样,您应该明白吧?” 就是这样的原因,所以其他的村子在没有农耕工作的冬季,才会拼命从事副业。 哪怕只是赚点小钱,村民们也愿意勤于从事副业,为的就是不让村子里的土地被人抢走。 “我一直想着,只要村子能不被征收税金就好……所以,我才拼命想要守护齐丽祭司留下来的遗物……” “您的想法本身并没有错。但是,村民们完全不明白齐丽祭司带来的恩惠有多么大。” “是啊……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不过,当年突然来到村里的齐丽祭司,本来就是以负责改善村子与福北城之间的关系为条件,要求我们让她住在官方修道院里。虽然,我们村里盖有修道院,但我们无法舍弃对古老土地守护神——陶中天大人的信仰。齐丽祭司说她不在意这点,她没做过什么正式的传教活动,一直住在修道院里,直到过世。” 或许村民们是把齐丽祭司当成陶中天大人派来的幸福使者。 “没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塞维尔村长,您应该有预料到,会变成这样的局面吧?” 听到罗利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虚弱不堪的塞维尔,瞬间收起脸上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说:“是稍微有感觉到……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九锅头酒……” “九锅头酒?” “嗯,像这次发生的毒麦,我们称之为九锅头酒。九锅头酒是用黑麦做成的,我们都知道这种酒的存在。所以我不认为村民会因为不小心,而把纯度高到致死的酒加进小麦里。” 罗利也赞同塞维尔这个说法。 “所以当然会怀疑是有人蓄意下毒。” “村民们会怀疑是行脚商人下的手,是因为大家觉得,最先怀疑的应该是外来者人士。” “再一个是磨粉匠吉凡。” 塞维尔点头,然后,再点了一次头,说:“我刚才与阿薇稍微谈了一下,她很快就怀疑是福北城下的毒。我实在很惭愧,我的脑袋只会想到有地方愿意买我们村子种的小麦就天下太平了……我压根想不到其他事情。” “只要等福北城的使者来到这里,相信就能知道这是不是福北城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在那之前,可以和阿薇小姐稍微谈一下。” 罗利之所以会答应帮塞维尔出意见,也是为了让自己能顺利说出这句话。 “我明白了……” 塞维尔站起身子打开房门,向看守的男子吩咐几句后,回头看向罗利说:“请跟着这位村民走,他会带两位前往修道院。” 塞维尔像是把全身力量都放在拐杖上似的,一边拄着拐杖走路,一边为罗利与莉莉薇开路。 “我这把老骨头……有些撑不住了,请晚点儿再告诉我,讨论的结果。真是太丢脸了……” 看守的村民,急忙递出自己原本坐着的椅子,塞维尔表情痛苦地坐了下来。 虽然塞维尔不跟着去修道院,罗利会比较容易行动。 但能保护罗利两人不被怒火中烧的村民们攻击的人物,也是塞维尔。 罗利当然希望能和平地解决一切。 塞维尔如果倒下,会让罗利感到困扰。 所以,罗利发自真心地向塞维尔说出关切的话后,才离开塞维尔的住处。 广场上的篝火,依旧烧得火红。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村民,交头接耳地不知谈论着什么。 这个时候,罗利两人一踏出塞维尔的住处,村民们的视线全都集中了过来。 “这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呐。”莉莉薇喃喃说道。 如果在前方带路的村民,背叛了村长的决定,想必罗利与莉莉薇下一秒就会立刻遭到围殴,然后被村民吊起来。 广场上,此时此刻正在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虽然走到修道院只有短短几步路,却让人觉得相当遥远。 “尹诗涵女士,村长要我们来的。” 总算来到修道院门口时,在前方带路的村民,一边敲门,一边异常大声地说道。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广场上的村民们知道他是奉了村长的命令,才为罗利两人带路。 村民们最害怕的就是受到同村人的敌视。 没多久后,修道院的大门打开。 等到尹诗涵请罗利两人进入修道院之后,男子一副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无力地垂下肩膀,被篝火染成红黑色,并朝这边投来的憎恨目光,立刻被关上的大门抵挡在外。 虽然修道院的大门,是相当厚实的木门,但当村民们投来目光以外的东西时,就不知道大门能抵挡多久了。 尹诗涵虽然愿意让罗利两人进入修道院,但没让两人往更深处走去。 她挡住罗利说道:“你说村长要你们来,是怎么了?” “我想和阿薇小姐谈一谈。” “和阿薇谈?”尹诗涵眯起眼睛,有些怀疑地问道。 “塞维尔村长,答应只要我借给他智慧和财产,他就愿意保护我们的人身安全。但为了让我借出的智慧和财产发挥出最大的效用,那我就必须得到正确的情报。而我认为阿薇小姐应该比塞维尔村长更了解现状。” 曾经有过独自行商经验的尹诗涵,应该会同情掉进不合理状况的罗利才对。 不知道是不是罗利的这般期望传达进了尹诗涵心中,尹诗涵用下巴指指客厅的相反方向,说了句:“跟我来,阿薇在那边。” 之后,她便带着罗利与莉莉薇迈步走去。 莉莉薇的视线,仍看向礼拜堂的方向。 倘若不是罗利也在场,想必莉莉薇早就闯进修道院,叼着书本跑到地平线的另一端了。 修道院的礼拜堂左侧,有笔耕室和圣务室。 烛光从走廊的转角处流泻出来,一走进转角,吉凡的身影而后出现在眼前。 看见吉凡站在走廊左侧的房门前,手持斧头的模样。 不用猜,也知道他站在这里的理由。 而吉凡发现罗利两人出现后,先是显得惊讶然后脸上就浮现出了复杂的表情。 目前在村子小麦里下毒的嫌犯有两人。 吉凡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下毒,所以他会怀疑的只有一人! 但,吉凡是少数能看见村里所有小麦流向的人物。 因此,吉凡认为罗利不可能有机会在小麦里下毒。 “阿薇在吧?” “啊,在。可是……” “是村长答应的。阿薇!阿薇!” 吉凡几乎是在被尹诗涵推开的状况下,从房门前让开了身子。 吉凡手上斧头的刀刃部位,已经生了锈,握柄上也有蚂蚁或其他虫子蛀蚀过的痕迹。 罗利能够理解,吉凡就算拿着如此破旧不堪的武器,也想要挡在门前守护的心情。 因为在青阳城的地下道时,罗利也是以狼狈不堪的模样挡在莉莉薇前面。 “怎么了?” “有访客。” “咦?啊……” “我有事找你商量。” 阿薇现在的表情,比罗利之前几次来到官方拜访时都更为镇静。 “那么请进……” “阿薇。”搭腔的是尹诗涵。 阿薇正打算退到房间里时,回过头看向尹诗涵。 “不要紧吗?”想必尹诗涵指的是罗利与莉莉薇两人。 如果与尹诗涵对打,罗利也不敢保证能赢得过她。 如此强悍的尹诗涵,朝着罗利投来毫不客气的目光,吉凡在尹诗涵的背后咽下口水观察事情的发展。 “虽然不能信赖,但能信任,因为这两位至少懂得怎么向神祷告。” 罗利才觉得“莉莉薇最喜欢这种揶揄人的说法了”,便发现说话的阿薇本人,也露出了浅浅笑容。 虽然莉莉薇在兜帽底下的表情仿佛在说“本大人懒得理会这些小人物”,但她的模样之所以显得不开心,想必是因为,她恨不得自己能反驳。 “我知道了。吉凡,你好好保护阿薇。” 尹诗涵“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吉凡的肩膀,跟着从走廊走了回去。 尹诗涵没有要求自己也加入谈话,可见她的胸襟有多么宽大。 有尹诗涵陪在身边,阿薇与吉凡也会因此感到很安心。 “打扰了。” 罗利走进来之后,莉莉薇便跟在后头进了房间。 手持斧头的吉凡,也打算从后跟着进来时,被阿薇制止了。 “你在外面等着!” “为……为什么?” “拜托你。” 罗利能够理解吉凡不肯罢休的心情。 虽然阿薇重复说了一遍后,吉凡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但他依旧一副不肯接受的表情。 罗利缓缓取下缠在腰上的钱包,递给吉凡说道:“这是万一搞丢了,任何商人都会号啕大哭的钱包。我把这个交给你保管,你就把这个当成是我值得信任的证物。” 虽然钱包里只装了带在身上的现金,金额并不大,吉凡却像是收下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先看了看钱包,再看向罗利,跟着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交给你看守了。” 听到罗利这么说,吉凡点了点头,并往后退了一步。 阿薇关上房门后,便直接转过身子面向房间里面,然后,阿薇夹杂着叹息声这么说:“两位的表现实在令人佩服。如果两位站在福北城那一方,我们似乎只能放弃反抗。” “你怀疑我们是福北城的人?” “如果两位是,那么前来村里的修道院长老们,绝不可能是载满小麦的马车队伍。” 阿薇从房门走远,一边坐上椅子,一边示意要罗利两人也找张椅子坐下。 阿薇像是忍耐着剧烈头疼的模样,按住太阳穴说:“而且,要怀疑两位在小麦里下毒,比要相信两位是来这里寻找神明故事的证据更困难。”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呼……虽然连塞维尔村长都对两位心存怀疑,但这种事……怎么看也知道,是福北城下的手。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真会采取这种手段……” “我记得齐丽祭司是在夏天离开人世的吧,要在半年内准备好下辈子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发现小麦里有下辈子见……不对,有九锅头酒,都会立刻被处理掉。” 福北城之所以会早已准备好下辈子见,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或许是因为没有出现如罗利两人般在冬季前来的行脚商人,好让他们顺利找到借口推托罪行。 不过正常来说,福北城应该是害怕齐丽祭司的存在,才会设想这么多。 反过来说,对手换成是阿薇,福北城便有理由判断这个计划可行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背后真相 “村子的财政状况,正陷在绝望深渊里。我虽然很想求助于后盾们,但他们都是因为与家母的交情,才愿意提供协助。我光是要说服他们继续提供协助,就已经很辛苦了……如果再对他们提出更多的要求,恐怕连后盾都将失去。” “我想也是。”罗利说完后,先咳了一声才继续说:“那么,照阿薇小姐的看法,你觉得我们今后会被如何处置呢?” 如果是圣职者,这个时候就会面带笑容地说——“只要相信神的庇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神知道一切真相。” 所以,阿薇难以掩饰笑意地扬起了嘴角。 她轻声说了句:“你是在问我吗?” “能够看出,福北城会怎么导演这场戏的人,顶多只有阿薇小姐和尹诗涵女士而已。” “还有两位吧?” 阿薇似乎不愿意亲口说出来的样子。 在这之后,关于福北城派来的使者会传达什么样的要求,以及谁会与运送回来的小麦交换被带回福北城,想必罗利与阿薇有着一致的见解。 罗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身边的莉莉薇。 莉莉薇在兜帽底下露出一脸睡意。 因为莉莉薇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场,所以她一副仿佛在说“在那之前,让本大人好好休息一下”似的模样。 罗利忽然把视线移向阿薇,然后像在打招呼似地轻松说:“我们打算逃跑。” 阿薇没有显得讶异,取而代之地她露出不悦的眼神,就仿佛看见老是记不住东西的笨小孩似的。 “逃跑的时机,应该早就过了。” “你的意思是,福北城早已经派人在沿路监视吗?” “如果真是福北城策划了这场骚动,那么就需要两位。” 阿薇的想法果然与罗利相同。 如果是这样,那么让阿薇感到棘手的问题,应该也与罗利相同。 “村民们怀疑的箭头,正指向你和吉凡,想必很难辩解清白。但如果逃跑,就跟承认罪行没两样。” 罗利觉得,如果阿薇再年长一些,而且还是个男儿身,或许早就能以齐丽祭司继承者的身份独当一面。 “而且,我认为就算两位是骑马逃跑,恐怕连村民们的包围都无法突破。” “假设我的伙伴如其外表是个普通少女,确实是如此。” 阿薇惊讶地看向莉莉薇,罗利察觉到莉莉薇在兜帽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他觉得莉莉薇或许是嫌阿薇的视线烦人,这才不爱搭理她。 “就结论而言,是有可能逃跑的。而且,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时机下都有可能逃跑。” “那么,两位为何……不逃跑呢?” 罗利点了点头,对阿薇解释道:“第一个原因,是我们还没看完收藏在修道院里的书本。另一个原因,是我们俩逃跑后,接下来,会轮到谁遭到众人的指责呢?” 阿薇镇静得连咽下口水的动作都没有,或许阿薇早已冷静地思考到这样的事态,而让她的心中早已有所觉悟。 “虽然我不知道两位打算用什么方法逃跑,但你有信心也带着吉凡成功逃跑吗?” “不仅带着吉凡,也带着你。” 阿薇这个时候,第一次露出了自然的笑容,那是仿佛在说“愚蠢至极”似的笑容。 “我不会劝说,也不会阻止两位逃跑。身为村民,我不能让嫌疑最大的你逃跑;但身为官方修道院的一员圣职者,我希望遭遇不合理怀疑而可能受到众人谴责的人,能够成功逃走。” 阿薇的态度,之所以显得不负责任,应该是她认为,已经走投无路的罗利在痴人说梦。 “不过,关于你提出的第一个愿望,事到如今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我是希望,能想办法让两位看完那些书,只是……” “目前我们希望至少可以看完其中一本书。” 莉莉薇慢吞吞地动了一下身子,说:“就藏在祭坛后方。本大人只求能看完那本书……现在这状况,本大人不会奢望太多。” 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阿薇似乎做出了决定。 或许她是认为,至少施舍一些恩惠,给即将赴黄泉的人当盘缠比较好。 阿薇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跟着打开了房门。 “啊,哇啊!” “偷听会遭天谴的!” “没……没有啊,我没有想偷听的意思……” “真是的!是不是偷听都无所谓了。祭坛后面好像有一本书,你去拿一下。” 因为刚才交谈的音量并不大,所以,罗利不确定吉凡是否听见了所有的交谈内容。 不过,吉凡听了阿薇这么说后,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往走廊跑去。 阿薇看着吉凡的背影,似乎喃喃说了什么。 只是凭罗利的耳力,压根听不见她到底说了什么。 罗利觉得阿薇好像说了“能成功逃跑就好了”,但他还来不及向莉莉薇确认,阿薇就已经回过了头。 阿薇对罗利淡淡一笑道:“我不会阻止,也不会劝两位逃跑。但是……” 浮现在阿薇脸上的,是高贵圣职者的表情。 “在那之前,可以借助你的智慧吗?因为这村子,没有一个人懂得怎么交易金钱。” 罗利当然点头答应:“只是,我不敢保证,我的答案一定能让你满意。” 阿薇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稍微露出在吉凡面前会有的笑容,看向罗利对他说道:“商人似乎很喜欢说这样的话。” “因为我们都很小心谨慎。” 罗利说完后,被莉莉薇踩了一脚。 “书我拿来了!” 或许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书本,吉凡比想象中更快地回到房间来。 莉莉薇一见到他,便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可是,这不是齐丽祭司留下的……那些异教传说的书吧?为什么罗利先生他们会想要看这个?” 莉莉薇沉默不语地走近吉凡后,半抢夺地收下了书本。 那本书上记载的是齐丽祭司本身甚至表示不愿意以特别眼光看待的内容。 想必,莉莉薇压根没办法从容地回答吉凡的问题吧。 所以,罗利代替莉莉薇回答说:“人年纪一大啊,就会觉得古老传说特别有意义。” “啊?” 莉莉薇抱着书本,穿过吉凡少根筋的声音,往走廊走去。 罗利立刻明白,这是莉莉薇不愿意在他人面前看这本书的心情表现。 于是,罗利请人点了新的蜡烛,并将之放在烛台后,追上莉莉薇。 当罗利来到礼拜堂的后方时,看见莉莉薇像个挨骂的小孩子似的,抱着书本蹲在那里。 “你的眼力再好,也没办法在黑暗之中看书吧。” 抱紧书本蹲在地上的莉莉薇,微微颤动着身子。 罗利以为莉莉薇在哭泣,但看见莉莉薇缓缓抬起头后,便发现她脸上并没有浮现那么软弱的表情。 “你这家伙啊!” 在烛光映照下,莉莉薇的眼睛散发出金色光芒。 “本大人如果因为太过愤怒而撕破了书本,可以帮本大人向对方赔不是吗?” 莉莉薇的语调不像在开玩笑。 不过,比起表现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这样的态度更符合莉莉薇的作风。 罗利耸了耸肩,然后点了点头说:“我是可以帮你赔不是,不过你可别撕下书页拿来擦眼泪。” 罗利自觉说出了很不错的台词。 莉莉薇听了,只露出一边的尖牙,抬高视线笑着说:“你这家伙一定会乐于高价买下本大人的眼泪,所以没在你这家伙面前流眼泪,不划算呐。” “世界上有很多假宝石,我得小心以免买到假货。” 这样的对话,就跟平时的调侃没两样。 两人一副仿佛在说“愚蠢极了”似的表情笑了出来,然后稍微喘了一下气。 “你这家伙啊,暂时让本大人一个人看书好吗?” “我知道了。不过,你要告诉我看完的感想。” 要是情况允许,罗利希望陪在莉莉薇身边。 但是,他知道如果这么说,莉莉薇应该会生气,有所担心就等于不信任对方。 莉莉薇是高傲的万狼公主! 如果把她当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少女看待,不知会遭到多么心狠手辣的报复。 罗利告诉自己,等到莉莉薇表现的需要依靠时,再担心就好了。 于是,罗利没有再多说话,也没有多看莉莉薇一眼,便从莉莉薇面前离去。 莉莉薇也像是忘了罗利的存在似的,深呼吸一口气。 下一刻,传来了像是毅然翻开第一页的翻书声。 罗利一边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边轻敲脑袋转换思绪。 阿薇当然没有放弃村子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果罗利持有的知识能对村子有所帮助,他当然会不惜提供。 而且,罗利也不忘在思绪的角落,事先想好如果到了紧要关头时,要如何说服吉凡一起离开村子里。 “嗯?罗利先生,你不用陪在她身边吗?” 罗利一回到房间,便听到吉凡感到意外的话语。 阿薇可能是很自然地察觉到气氛有所不同,她若无其事地从吉凡身上抽回手,跟着擦了擦眼角。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莉莉薇也像她这么楚楚可怜就好了。 “如果我不在这里比较好,那我也可以到其他地方去。” 看见阿薇咳了一声,吉凡显得一脸愕然。 罗利下意识地有些担心,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否也跟吉凡一个样儿? 不过,他告诉自己,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这种和平小事。 如果可以,想必阿薇也希望能一直待在吉凡身边什么都不管。 即便如此,她还是立刻恢复成原本的面无表情。 “那么,我的知识和经验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我刚才问了塞维尔村长,村长说,如果小麦全数送还,恐怕当场就会不够七十轩刀。” 轩刀是金币的单位,一轩刀相当于二十枚银币左右,所以七十轩刀约为一千四百枚银币。 想必这是被村民用来修理农具、采买过冬的储粮,以及花费在日常酒食和奢侈品上面的金额。 假设鸠州最多有一百户人家,那就是说每一户人家使用了十四枚银币。 鸠州又不是拥有广大农耕地的村子,这样的金额实在太不相称。 “就是没收我的财产,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如果买家是福北城,就算把装载货物的小麦也算进去,也会被杀到最低价,能够卖两百枚就很不错了。” “不足的金额还不止这些。大家总不能拿今年保留下来放在粮仓里的小麦当粮食,所以还得准备采买新粮食的钱……” “不能一点一点分给狗儿吃,再看看有没有毒吗?” 到了最后关头时,也只好采用吉凡说的这个方法。 然而,问题是村民有没有办法吃着使用可能被下了毒的小麦做成的面包,熬到明年收成的季节呢? 应该是没办法! “九锅头酒里面的毒,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而且,就算从袋子里抓起一把没有毒的面粉,并不能代表那下面的面粉同样没有毒。” 就算莉莉薇有办法分辨出毒麦和正常的小麦,也没法儿让村民相信她的能力。 就算随机选取面粉来制作面包,也无法得知下一块面包是否有毒。 “这次的事件,随便猜也知道是福北城想出来的诡计。明明知道是他们的诡计,却不能揭发他们,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先说谎的人,反而受到信任,这太奇怪了吧!”阿薇按住额头,丢出一连串话语。 在做生意上,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罗利见识过好多次先找碴儿的一方取得胜利的丑恶争斗。 人们经常会说,神虽然会告诉我们正义的规范,却不会告诉我们如何证明正义。 想必,阿薇一定感到莫大的无力和郁闷。 “但光在这边感叹,也改变不了现状。” 听到罗利开口,阿薇保持按住额头的姿势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抬起头说:“你说的对。我再继续感叹下去,会被家母……被齐丽祭司……斥骂……的……” “阿薇!” 阿薇仿佛突然失去了下半身力量般就要不支倒地,幸好,身边的吉凡即时抱住了她。 她看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尽管微微张开了眼睑,却无法汇集焦点。 阿薇会按住额头不放,或许是贫血的缘故。 “我去叫尹诗涵女士来。” 吉凡点头回应罗利说的话,并推开椅子让阿薇缓缓躺下。 在罗利与莉莉薇强势逼迫阿薇时,阿薇也曾经晕厥过去。 一个没有老百姓参加礼拜的修道院之主,这样的修道院之主,就跟不受人们敬仰的神明没什么两样。 没有捐赠金,也没有祭品,携手度日的,仅有一位少年磨粉匠。 罗利的脑中,一下子就浮现这两人如何分享少量面包的画面,同时胸口也感到一阵苦涩。 罗利一绕到礼拜堂的正面入口,搬了张椅子在入口坐镇的尹诗涵,便一副仿佛在说“什么事?”的模样站起身子。 “阿薇小姐晕倒了。” “又来了啊?是贫血吧?那孩子太爱逞强了。” 尹诗涵推开罗利在走廊上跑去,没多久后她抱着阿薇回来,并往客厅的方向走。 吉凡也慢了一步拿着烛台出现,他的脸上当然是笼罩着阴霾。 “我说罗利先生啊。” “嗯?” “我们……会变成怎样?”吉凡一边看着客厅的方向,一边茫然地说道。 现在的他,与几分钟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罗利觉得,或许吉凡是因为看见阿薇晕倒,才觉得这样很不安。 “不对。”罗利暗自说道,并改变了想法,吉凡是绝对不会在阿薇面前表现不安情绪的。 尽管阿薇显得倔强,但罗利刚离开,她便立刻求助吉凡。 吉凡身为被求助的一方,当然不可能让阿薇看见他的软弱。 然而,这并不代表吉凡就不会感到不安。 “虽然阿薇坚持说没那回事,但村民们都在怀疑我和罗利先生,对吧?” 吉凡完全没有看向罗利的意思。 罗利也不知看向何方地说:“没错。” 吉凡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只有短短一声。 “我就说嘛……” 吉凡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当罗利察觉那是吉凡死心的表情时,吉凡也在同时抬起头说了句:“可是……”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的什么?” “我不是要故意……偷听,那个,你说可以成功逃跑……” “哦,你说这个啊。没错,可以成功逃跑。” 吉凡先看了客厅的方向一眼,然后把脸凑近罗利说:“连阿薇也一起吗?” “嗯。” 吉凡的眼神说出他虽然习惯被人怀疑,却不习惯怀疑别人。 想要相信的真心,在吉凡那“能够相信这话吗?”的疑心底下,压根无所遁形。 “如果我只和我的伙伴两人逃跑,你和阿薇小姐肯定会遭众人指责。以我个人擅作主张的想法来说,我希望带着你们俩一起逃跑。” “这哪会是擅作主张的想法!我才不要死在这种地方,我也不愿意让阿薇死在这里。如果你可以帮助我们逃跑,我当然想逃跑。阿薇一定也……” 吉凡垂下头,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后,继续说:“她一定也很想离开这个烂村子才对。虽然村民们口中,会说齐丽祭司是村子的恩人,但他们压根没有表达过感谢的意思。他们不曾听从过齐丽祭司的教诲,他们明明会在村里的古老神明面前供奉一大堆祭品,却是连一块面包都舍不得给修道院。如果不是有塞维尔村长和尹诗涵女士在,我们早就饿死了。” 吉凡这番话说得沉重,也不像临时编造的话语。 虽然他一副说得不够多,不够痛快的样子,而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他的话语,压根跟不上跑在前头的思绪。 这个时候,从客厅走了出来的尹诗涵,插嘴了:“外面的世界确实也不轻松就是了。” 尹诗涵叉着腰,一副感到疲惫的表情说道:“但是,比这个村子好多了。我不知道已经这么说了多少遍,但那孩子就是……” “我记得尹诗涵女士经历过一段行商生活,对吧?” “嗯,对啊。你在酒吧里有听说吧?所以啊,我觉得人一生没必要执意留在同一个城镇或村子里。说到齐丽祭司因为生病而卧床不起后,你绝对想不到村民的态度变得有多快。但是,阿薇也很固执。不用你说,那孩子早就恨不得能够离开村子了。” 听到尹诗涵这么说,吉凡一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为情的表情,别过脸去。 “对村里来说……这次的事件是惨事一桩,一想到未来的生活,连我都觉得很害怕。但是,存在这个村子里的这所修道院,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跟村子好好作个了断。” 虽然以“作了断”来形容,听起来比较婉转,但事实上这意思跟被赶出村子没什么不同。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希望莉莉薇没在聆听这话题才好。 不过,阿薇与吉凡如果选择留在村里共赴黄泉,实非明智之举。 “所以,你……呃……” “我叫罗利。” “对,罗利先生。如果你有办法带他们俩一起逃出去,我觉得你们应该逃跑比较好。不,我希望你们逃跑。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我的故乡。如果有人在自己的故乡受到不合理指控,而因此被处死,谁知道故乡会受到什么样的批判呢?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难过了。” 在村子正陷入被发现小麦里有毒麦、小麦将被送还的危机之中,到底能有几人会担心村子的名誉呢? “既然这样,还是得说服阿薇才行。” 听到吉凡这话,尹诗涵点头回应。 有人像罗利一样与故乡“作了断”而离开故乡,有人因为不得已才离开故乡,也有人像尹诗涵一样因为遭到毁灭而失去故乡。 莉莉薇抱着“出去行商”的想法而离开故乡,结果过了好几百年也没回去过,而故乡就在这之间遭到毁灭。 有些事情是人们所愿,但有些事情却非人们所愿,为何世上总有那么多事情无法如愿呢? 或许是因为在修道院的空间里,罗利的脑中下意识地浮现这般与其性格不符的想法。 “在福北城的使者还没抵达之前,大家应该会暂时保持沉默。所以,要离开,就在那之前做好准备赶紧离开。” 塞维尔村长说过,福北城如果派出了使者,应该会在天亮之际抵达。 现在距离天亮时刻还有一些时间。 吉凡点了点头后,而后往客厅的方向跑去。 罗利也打算去看看莉莉薇的状况时,尹诗涵搭腔说:“虽然我话是这么说,但你们究竟打算怎么逃跑啊?” 尹诗涵提出了正常至极的疑问。 只不过答案一点也不正常。 于是,罗利毫不犹豫地说:“倘若有人某天来到深山里,结果遇到酿造美味啤酒的少女;那么有其他人在某天遇到同样不可思议的存在,也不足为奇吧。” 尹诗涵愣了一下后,露出怀疑神情,笑着说:“你该不会说你遇到了精灵吧?” 罗利告诉自己,这是一场赌局。 于是,他耸了耸肩,跟着含糊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真的有这种事情吗?” “我想如果有人第一次听到发现你的伯爵提到这种事,也会跟你有一样的想法。” 尹诗涵笑笑后,缓缓抚摸自己的脸颊说:“经历一段行商生活后,确实常会听到这类的话题,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你是指……你的伙伴吧?” 罗利赢了赌局! “这里是修道院,所以我不能乱说话。” “这倒也是。不过,反正我是酒吧的老板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没一天清醒过,我只期望这里是个好村子而已。耽误你的时间,真是抱歉啊。” 这次,罗利毫不含糊地摇摇头。 尹诗涵见状,露出可掬的笑容说:“我听说过要拿花蜜酿成的酒给幸运精灵喝,然后把精灵引诱到瓶子里。而且,我也是因为酒的缘故,才会被引诱到这个村子来。” “有困难时,我会借助酒的力量看看。” “聪明之举。” 罗利笑着转过身子,走进走廊往黑暗之中前进。 走着走着,罗利打算前往莉莉薇所在的礼拜堂后方,他一走进第二个转角,脸部而后撞上了墙壁。 随后罗利发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墙壁,而是厚重的书本。 “大笨蛋,本大人才不会被酒给骗了。” 罗利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收下书本。 尽管挨骂,罗利还是偷瞄了莉莉薇一眼。 莉莉薇不像在哽咽的样子,这让罗利悄悄松了口气。 “那,事情谈好了吗?” “差不多了。” “嗯。本大人已经达成目的了,接下来的任务,只剩下保护你这家伙的安全而已。” 罗利心想,难道莉莉薇已经看完这么厚重的一本书了吗? 罗利的视线一移向书本,莉莉薇便靠在墙上,轻笑着说:“说到感想呐,一半一半嘛。” “一半一半?” “一半是早知道就不要看,另一半是幸好看了。” 莉莉薇回答得有些模糊,她一副仿佛在说“你这家伙随便翻翻看就知道”似的模样顶了顶下巴后,便坐在蜡烛前方窸窸窣窣地拿出尾巴。 或许夹了羊皮纸的地方,就记载了有关雪龙城的内容。 然而,罗利决定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这本书是把发生在各个地方,有关熊怪来自什么地方、去了什么地方,以及做了什么事情的传说串联在一起,而叙述成一个故事。 根据书中的描述,被冠上“猎月熊”这夸张称号的熊怪,拥有不输给其名的巨大身躯。 据说,无论再高耸的山岳,都只能够充当熊怪的椅子而已。 由此可见,其身躯之高大。 据说,熊怪的生性残暴、全身白皙如雪,所以也被称呼为死亡使者。只要有人敢反抗,熊怪一律杀无赦! 不仅如此,熊怪还会四处挑战各地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一旦杀了它们,熊怪就会尽情吃光该处的食物,再前往下一个地方。 书中尽是记载了一些这样的故事。 除了夹着羊皮纸的部分之外,无论翻开哪一页,都只看得到类似的故事。 在这些故事当中,占了最多页数的就是编排在书本最后的大海蛇之战。 故事内容,是描述熊怪如何与背上扛了一大块陆地以及无数岛屿的怪物海蛇交手。 其中,甚至还记载了描写激烈交战状况的歌曲。 歌词里有提到,至今世上仍保有的莱墨地区岛屿,就是在这次的战役中掉落到海上的碎片! 熊怪与大海蛇的战役可以说是壮烈至极,书中用了甚多页数来记录战况有多么剧烈。 至于其他故事,虽然不及大海蛇之战来得壮烈,但也尽是一些大规模的战役。 书中的描述让人得知熊怪有多么无敌、多么残暴,以及有多少神明被消灭。 这让人不难理解,齐丽祭司会强调不愿意以特别眼光看待这本书的心情。 如果相信熊怪真的存在,那表示官方从南方北征之前,北方地区的异教众神便早已受到残酷的对待了。 最后,当罗利看完对莉莉薇而言最为重要的雪龙城相关记录时,他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虽然书中有提及雪龙城的话题,但那里的众神似乎全都夹着尾巴逃跑了。 书上只描述了在果实从树枝上掉落般的眨眼间,雪龙城就被熊爪扯得四分五裂。 如果只是迅速地翻阅书页,或许会漏看了雪龙城的记录。 众神指的应该是莉莉薇的同伴,既然他们都夹着尾巴逃跑了,就表示他们应该平安无事,只是这也说出了他们有多没出息。 现在,罗利非常能够体会莉莉薇会说早知道就不要看,但也幸好看了的心情。 而且,就只有雪龙城的记录是如此冷冷落落又简短的故事,相信也让莉莉薇觉得很没趣。 话虽如此,但因雪龙城并非经过彻底抗战而遭遇严重损害,所以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照书上的描述看来,就算失去了土地,不过雪龙城的众神们或许是一同迁居到其他地方去了。 然而,就如同莉莉薇无法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一样,罗利也不知道该向莉莉薇说些什么。 因为莉莉薇的同乡们,之所以没有遭到杀害,全是拜他们没胆量所赐。 罗利合上了书本,偷偷看向莉莉薇的背部。 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正被迫接受世界不再以她们为重心的事实。 就算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南方,也不例外。 然而,有众多神明就是在从前,也没能成为世界的重心。 看着神明的情况与人类世界没多大不同的事实,摊在眼前,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莉莉薇的背影显得比平时更娇小了。 因为罗利记起,莉莉薇甚至受到村民们的轻蔑。 罗利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莉莉薇会感到寂寞的原因。 或许莉莉薇就跟人类没什么两样,正如她的外表就跟个小孩子一样会感到寂寞。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 “怎么觉得好像有人投来令人生气的目光,难道是本大人多虑了吗?” 莉莉薇回过头,目光锐利地说道。 罗利下意识地被她的气势给压倒。 “你多虑了……不,不对,你没有多虑。是我错了,别那么生气嘛。” 要是在平时,莉莉薇应该早就别过脸去,但今天的莉莉薇,却是一直瞪着罗利看。 于是,罗利急忙举白旗投降。 莉莉薇会显露出这样的反应,或许是被罗利猜中了心声。 “哼。只要能知道以前的同伴都平安无事,本大人就满足了,没什么其他想法。” 莉莉薇一定很想在最后加上一句“所以别再追问什么了”吧。 只不过,高傲的万狼公主当然不可能说出那么没出息的话! 不过,莉莉薇如此孩子气的表现,还是让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愉快。 罗利咳了一声,来掩饰下意识地上扬的嘴角。 然后,他开口说道:“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好像没有任何关于雪龙城所在位置的情报。” 罗利再次迅速地翻阅书页。 雪龙城的情报虽然少之又少,但是有关熊怪的传说似乎都是相当古老的故事,而大部分的故事也都是以“在未曾听过的地区、未曾听过的乡村或城镇发生——”来描述。 虽然罗利曾听过其中几个传说,特别是大海蛇传说,他还听说过了好几次,也知道成为故事舞台的莱墨地区,但还是没能够推定出雪龙城的位置。 然而,这般在各地留下厉害爪痕的熊怪传说当中,罗利曾听过特别不显眼的雪龙城传说,会是个什么样的偶然呢? 虽说这问题就算想也想不出答案来,但还是令罗利觉得有些在意。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逃出修道院 “世上真的有很多事情,都无法如愿。” 罗利一合上书本,莉莉薇便咬着尾巴前端,然后夹杂着叹息声,回答了句:“就是呐!” “那么,这个村子里那些无法如愿的家伙,打算怎么做呐?你这家伙如果决定要逃跑,就赶快搞定,毕竟,还是趁夜逃跑比较理想呐!” “关于我们的命运,阿薇的推论和我的想法一致。这么一来,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对吧?” “真是笨人想不出好主意来。” 莉莉薇一边“呼”的一声,打了个哈欠,一边说道。 紧接着,她跟着站了起来。 “不过这么一来,你这家伙这次可亏大了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又没办法带走小麦。” “你这家伙这次倒是没有表现得慌张呐。” “是吗?”罗利摸着下巴说道。 他并非第一次牵扯进这类纠纷,身为商人,有时难免会碰上无法挽救的损失。 虽然罗利没显得慌张,当然也是拜他在聊情镇赚了一笔出乎预期的利益所赐。 但对于自己能如此镇静,就是罗利本人都觉得讶异。 况且,在鸠州这种封闭的地方,行脚商人的性命是非常不值钱的东西。 罗利觉得,光是知道没有性命危险就算是赚够了本。 “不过,如果能带走高价商品,即使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也有办法挽救。” “好比说,之前卖过的胡椒,是嘛?” 当然很多商人都会有同样的想法,而且因为胡椒等辛香料非常稀少,所以价位非常高。 只不过,如果进不到货,当然就没法儿运送。 罗利想到这里时,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不过,有一种高价品,比辛香料更轻盈,而且能带走。” “哦?” “那就是信任。” 莉莉薇难得露出感到佩服的表情,然后,坏笑道:“就等到你这家伙对本大人的信任度变高,再脱手卖出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被你过度捉弄,变得疑神疑鬼的?” 莉莉薇以喉咙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后,用她的手臂轻轻勾住罗利的右臂,道:“那么,本大人得设法挽回呐。” “你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种态度,才让我变得疑神疑鬼的吗?” 然而,莉莉薇却是丝毫不动摇。 她眯起眼睛,喃喃说道:“当心说谎会减低信任度。” 罗利只能用“狡猾”两字来形容莉莉薇。 “不过,你这家伙没有责怪过本大人半句,本大人真的觉得高兴。” “咦?” “本大人如果不说要来这里,你这家伙就不会亏损。” 罗利心想,莉莉薇竟然在这里使出这招。 这也应该是莉莉薇的真心话。 “既然这样,为了弥补这次的损失,你今后就好好控制一下饮食吧。”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一副感到懊恼的模样,低吟道:“你这家伙最近也真是越来越不懂分寸了呐。” “既然这样,你干脆松开缰绳……” 罗利一边把快要从书本的缝隙之中掉落的羊皮纸,重新夹回书中,一边说到一半时与莉莉薇四目相会。 就在这时,传来了声音。 当然,这不可能是无奈地垂着头似的圣母雕像听到两人你来我往的愚蠢对话,而对两人说出的祝福话语。 那声音,是连罗利的耳力都听得见,有人用力敲打修道院的大门声音。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时候,预感多半会中哎。” 莉莉薇忽然松开罗利的手臂,两人而后往走廊跑去。 罗利听见了敲门声以及尹诗涵在怒骂对方些什么的声音。 他马上就知道,那是村民要求交出自己的争论内容。 “啊,不要到这里来。到里面……到里面去!快点儿!” “但是……” “他们说,只要把你们当成犯人交给福北城,对方就会原谅我们。村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对他们来说,小麦是自己会从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所以只要觉得对自己有利,他们就会割下小麦,压根不在乎有什么后果。” 尹诗涵说话时,不停传来“咔咔咔”的敲门声。 这里再怎么样,都是官方的修道院。 修道院的大门内侧,当然设有可以挂上坚固横木条的门闩。 虽然大门不至于被撞开,但客厅里有一扇看似不牢固的木窗。 万一,村民们认真起来,只要打破木窗就能轻易进到修道院里。 目前的状况,可以说是分秒必争。 就在这个时候,吉凡陪着阿薇出现了。 “我出去说服他们。” “你在说什么蠢话呢?!” “可是……” 尹诗涵从内侧用力拍击大门一下后,立刻回过头看向阿薇,以训诫的语气说:“你这个时候候出去,只会火上添油而已。虽然,你们两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村民们都知道你和吉凡的感情有多深。一个弄不好,说不定村民们会为了巴结福北城,把你当成异端交出去。” 尹诗涵的分析十分透彻,罗利的脑海里也能轻易描绘出那样的画面。 一旦成为救命绳索的塞维尔村长,被夹在村民与阿薇之间,想必最后还是会选择村子。 因为世上没有人会放弃性命、名誉以及故乡。 “听好啊,你就是继续留在这个村子也没好处。你看看这两个怪异的行脚商人,也应该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么辽阔吧。而且,村民们的心胸那么狭窄,要是不管身在哪里都得辛苦过活,那至少应该和值得信任的伴侣一起展开新生活。” 虽然这样必须舍弃很多东西,但也能得到很多东西。 听到尹诗涵重复说了一遍后,阿薇回过头看向吉凡,两人一起垂下头。 当罗利察觉到,这是两人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彼此心意的动作时,莉莉薇也几乎在同时,若无其事地抓住了罗利的衣袖。 虽然莉莉薇从没说出口过,但她离开停留了好几百年的村子里时,一定也舍弃了很多东西。 “你想想,不管是什么样的旅程,当遇上岔路时总得在瞬间决定要往哪儿去吧。” “我赞成你的意见!” 一听到罗利补充说道,阿薇便紧紧闭上双眼,毫不掩饰地牵起吉凡的手。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我想逃跑。” 尹诗涵转头看向罗利,而罗利则看向莉莉薇。 在这个时候,莉莉薇早已若无其事地松开抓住罗利衣袖的手,她叉着腰说:“放心!交给本大人。但是,本大人有一个条件。” 莉莉薇毫不犹豫地脱去头上的兜帽。 对于感到惊讶的尹诗涵和吉凡,她没多加理会地继续说:“所有人都必须把接下来目睹的一切,当成是破晓前的一场梦。” 一旦必须下定决心时,女性或许比较不会犹豫! 阿薇先点了点头后,吉凡才跟着她点了点头。 “因为我是在森林酿造啤酒的精灵嘛,喝醉酒的人什么都记不得。” 听到尹诗涵的发言,莉莉薇也笑着说了句:“那就放心交给本大人了哦。就算外面那些家伙手上拿着长枪,本大人也有信心飞过那些家伙!” “这所修道院里有后门吗?”罗利接下莉莉薇的发言,对阿薇说道。 阿薇瞬间想要转动脖子摇头否定,但转到一半时,她说:“搞不好有。” “齐丽祭司只对我说过一次,地下室的存在。那时她说过,地下室的后方有个地道。” 如果说不管哪儿的官方修道院都有相同构造,那么修道院里的人,当然也会采取相同动作。 只要是官方相关人士,都知道修道院会在地下挖掘秘密通道的事实。 “那么,我们从那边走吧。” 阿薇点头回应后,把视线移向尹诗涵。 “我看,应该还可以再多撑一会儿吧。反正那些人现在不过是在外面慌张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而已。” 的确,自从尹诗涵从内侧拍击了大门后,只听得见喧哗声从门外传进来。 “那么,我们先去地下室入口。” “拜托你了。” 阿薇的语气虽然刚强,但她的表情却是十分不安。 如果在某天突然被宣告必须离开出生的故乡,或许日日夜夜想着离开故乡的人还能平静面对,但一般人一定都会感到不安。 “这没什么,离开前还能多少做点准备,已经算很不错了。” 据说,尹诗涵是因为故乡被海盗纵火烧毁,为了逃命而离开故乡。 “嗯,故乡又不是明天就会消失不见呐。故乡还能存在就已经很不错了。” “哟,恶魔小姐也失去故乡了啊?” “别把本大人跟那些软弱家伙相提并论。” 人们不会因为得知有人受了很多苦,就觉得自己受的苦变少了。 但是,至少可以拿别人的辛苦来激励自己。 阿薇立刻振作起来,坚强地说:“我马上去准备。” “可是,有盘缠吗?” “吉凡。” 一听到罗利的呼唤,吉凡才想起自己代为保管着皮袋。 于是,他取出皮袋还给了罗利。 “即使有四个人,只要省着点花,应该还够用。” “是吗?那就好。快走!快走!” 听到尹诗涵的发言,所有人都毅然地离开原地。 像尹诗涵这样的女性,或许就是人们所指的女中豪杰。 罗利一边跑步,一边这么想着。 等到来到圣母雕像前面后,莉莉薇一副看出罗利心声的模样,开口说道:“就连本大人也输给那外表显现出来的威严呐。” 虽然,罗利下意识地开口想说话,但他改变了主意。 不过,莉莉薇当然不可能没察觉到罗利的动作。 “别担心,本大人只能变成这副人类模样。” 看着莉莉薇开心地笑道,罗利一方面也是因为害羞,板起脸反驳说:“那真是太可惜了,因为我比较喜欢丰腴一点的身材。” 莉莉薇微微倾着头,露出可掬的笑容后,使出拳头打了罗利的脸颊一拳。 “说那么多废话干啥!还不赶紧打开地下室。” 因为,担心会惹莉莉薇更生气,。 所以,罗利决定不去详加思索刚才是哪一点说错了。 罗利原本担心,没有行商经验的阿薇,可能无法在短时间内收拾好行囊。 不过,或许是有憧憬着离开的村子里的吉凡,陪在她身边的缘故。 两人的表现,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阿薇与吉凡所准备的装备当中,没有多余的物品。 硬要说的话,就只有破损不堪的圣经算是一个很好的装备。 “找到通道了吗?” “找到了。不过,通道被墙壁挡住了。” 在地下室的正前方,只有一处墙壁前面没有摆设书柜。 当听到地下室里有秘密通道时,自然会先想到那面墙壁。 敲了几次墙后,便发现墙壁背后是一片空洞。 接着又踢了几次,填充在石块之间的泥土,便开始出现裂缝。 最后,终于踢开了一个洞。 墙壁的背后,出现了一条呈正圆形,看起来有些神秘的地下通道。 里面散发出来的气氛,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与其说是地下通道,不如说是像个洞穴。 “那么,可以出发了吧?” 在圣母雕像的守护下,阿薇与吉凡点头回应罗利。 这个时候,尹诗涵应该在入口处看守着,不让村民们肆意妄为。 罗利深呼吸一口气,便拿起烛台率先迈开步伐。 莉莉薇立刻跟了上去,而阿薇与吉凡则是跟在两人后方。 地下室里,还有很多尚未过目的书本。 这些书本中,或许有书本记载着莉莉薇同伴的传说。 而且,以商人的角度来看,这些精美的装订书可是一大笔财产。 虽然,罗利很想随便带走一本书好凑点盘缠,但他的胆子没大到能带着记载众多异教神话的书本四处行动。 因为当东窗事发时,拥有耳朵和尾巴的异形少女,虽能展现连商人都自叹不如的辩才,但书本却只会保持沉默。 于是,罗利一脚踏进了地下通道。 踏进地下通道的瞬间,罗利感觉到一股怪异的寒气袭上全身。 洞穴约有罗利必须悄悄把身子向前倾,才不会撞到头的高度。 而宽度,是张开双手即可触及左右墙壁的距离。 幸好,洞穴里的空气并没有显得浑浊或是充满霉味。 不过,罗利进到洞穴,拿着烛光一照,便发现这个洞穴果然奇妙地呈现圆形,四处可见巨大的岩石被削成通道的形状。 不仅如此,洞穴就像刻意用凿子开凿过似的,拥有平整光滑的表面。 虽说如此,洞穴却不是笔直地向前延伸,而是有些蜿蜒曲折。 如果没打算让通道笔直延伸,照理说不需要刻意去切削岩石,这让罗利下意识地感到纳闷。 而且,罗利感觉到,通道里似乎带有一股动物腥味,散发着性质不同于在青阳城潜入地下道时的恐怖气氛。 罗利右手拿着烛台,左手握住莉莉薇的手。 他感觉到些微的紧张感,从莉莉薇的手心传来。 走在通道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因为,事先说好,由尹诗涵伺机关上地下室的入口。 所以,罗利忧心地想着:万一这条通道没有出口,不知道尹诗涵会不会再次打开地下室的入口? 即便如此,罗利之所以能不输给紧张感,没多说废话地走在前头,是因为这条通道虽然蜿蜒曲折,却是条没有岔路的通道。 如果这条通道出现岔路,罗利恐怕会输给沉重的压力,而忍不住开口说话。 所有人就这样沉默地向深处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弥漫着动物腥味似的空气之中,开始渗入外头新鲜空气的味道。 “离外面不远了。” 听见莉莉薇简短地轻声说道,吉凡明显感到安心地叹了口气。 罗利虽然不忘留意着不让微弱的烛光熄灭,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 被难以承受的恐怖气氛所催促,不停快步行走的罗利,在经过约三次深呼吸的短促时间后,终于见到了月光。 或许是因为葱郁的树木遮住了洞口,使得罗利以为洞口是存在于岩石与岩石的缝隙之间。 等到接近洞口后,他才发现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洞穴有一个大开口,正贪婪地吸纳月光。 而且,罗利本以为洞穴出口是设在无人知晓的隐密位置,结果走出洞口一看,发现洞口前面有一座看似祭坛的台子。 他走近一看,发现一块平坦的石块被放在方形石头上面,上方摆着干枯的水果和麦束。 看到这景象的瞬间,罗利在心中喃喃说:“不会吧?” 莉莉薇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她把视线移向罗利。 阿薇晚了一步叫出声音来:“这,这是……” “哈哈哈!这太好笑了。”最后是吉凡笑着说道。 从修道院往外延伸的洞穴,似乎是穿过了位于村子里外围的山丘并通往山丘背面的山坡。 只要沿着平缓的山坡往下走,就会遇上稀疏的森林。 在月光的反射下,能看见狭窄的小河在森林的缝隙之间穿梭。 等到四人都走出洞穴,并确认四周没有村民的踪影后,罗利回过头看向洞穴。 “罗利先生,你猜这是什么洞穴?” 罗利故意摇头回应吉凡的询问,道:“嗯……我不知道。” “这是陶中天大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北方来到这里时用来冬眠的洞穴哦。” 虽说罗利看见供有祭品,看似祭坛的石块时就已经心里有数。 但实际上,听到真是这么回事,罗利的心里还是难掩惊讶之情。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半路休息 “每年到了收割和播种时期,村民们就会在这个祭坛前面祈祷和庆祝。我们是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只是……修道院的通道为什么会通到这里……” “我是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不过这点子还真是妙!这么一来,村民们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进到洞穴里面。” 不过,罗利当然察觉到有疑点。 倘若这是齐丽祭司所挖掘的洞穴,那她在挖掘洞穴时,不可能没被人发现。 而且,在建盖好修道院之前,村民们早就信奉着陶中天了。 这么想着的罗利,看向莉莉薇,发现莉莉薇不经意地望着洞穴。 光是看见莉莉薇这样的举动,罗利就懂了。 这个洞穴显得异样地蜿蜒曲折,洞穴里到处可见被削得平整的岩石,而且,如此完美的洞穴却不见蝙蝠的踪影,再加上弥漫在洞穴里的动物腥味。 莉莉薇发现罗利的视线后,露出一抹微笑。 跟着转身,看向浮在半空中的月亮,对他们说道:“喏!站在这个地方,就等于是在告诉对方,自己在这里。先沿着那条河下山吧?” 所有人一致同意! 阿薇与吉凡一路小跑,跑下了枯草丛生的坡面。 罗利先吹熄蜡烛,再次环视四周后,把视线拉回来,对莉莉薇问道:“这个洞穴是真的吗?” 在阿薇与吉凡两人面前,罗利不敢这么发问。 “是一条巨蛇。至于是在多久以前有的洞穴,本大人也不知道。” 罗利不确定莉莉薇指的巨蛇,是否就是陶中天。 他心想,修道院的地下室与这个大洞穴连接,或许只是偶然。 而且,正常来想,地下室应该是被建盖在这个大洞穴的途中位置。 想必,在这个通道的背面,洞穴会继续延伸下去。 在通道继续延伸下去的地底,真的会有巨蛇蜷伏吗? 虽然罗利不知道答案,但他看见莉莉薇看似开心却又露出显得悲伤像是沉浸在怀念回忆里的眼神,轻声道:“不过是刚好挖了洞穴,却不断有人前来供奉,就是想好好睡个午觉,应该都很难吧?” “对于一个为了传承修行,而以圣人走过的龙脉之路为行商路线的商人来说,这话听来,相当的刺耳啊。” 莉莉薇笑了笑,并耸了耸肩道:“谁叫人类是没事就想找个崇拜对象的奇怪动物呐。” 然后,莉莉薇收起原本的笑容,换上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这家伙也会想崇拜本大人吗?” 莉莉薇厌恶被称为神明受人敬仰,所以她的发言并非出自真意。 只是,尽管罗利明白那不是莉莉薇的真意,却无法反驳她。 因为当莉莉薇心情不好时,罗利为了平息她的怒气总是不由得向她奉上贡品。 罗利叹了口气,别开视线。 莉莉薇见状,便从喉咙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然后,莉莉薇忽然牵起罗利的手,说了句:“走嘛。” 然后两人往山坡跑去。 看着莉莉薇的侧脸,罗利发现,莉莉薇的脸上并非浮现捉弄了他的满足表情,而像是安心的表情。 或许,莉莉薇是看了陶中天的洞穴受到村民们祭拜,而记起自己从前在郑家村的回忆了。 莉莉薇在最后,之所以会捉弄罗利,一定是难为情自己变得感伤而想要掩饰。 她在月光下奋力奔跑着,对于莉莉薇内心的脆弱地带,罗利压根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罗利能做的就只有在莉莉薇感到难过时,陪伴在她身边。 以及,当莉莉薇想掩饰难为情时,假装没察觉到而已。 罗利下意识地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没出息。 即便没出息,莉莉薇却仍愿意牵起他的手。 罗利心想,或许与莉莉薇保持这样的距离才是最好的。 他告诉自己,像这样带点寂寞感的距离,是最好的! 罗利一边让这些思绪在脑中盘旋,一边跑下山坡并追上先抵达河边的两人。 “那么,要怎么逃跑呢?” 罗利把吉凡的询问,丢给了莉莉薇。 “先前往福北城一趟。” “咦?” “我们曾经路过福北城一次。因为是要躲着逃跑,所以多少得掌握到一些地理方向比较好。” 吉凡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然而,莉莉薇却像是感到有些不满地踢高小石子,对着河面叹了口气,道:“本大人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然后,她转身对着手牵手的阿薇与吉凡说:“如果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本大人可会当场咬死你们俩。” 虽然,罗利差点就脱口说出“你这是在威胁吧?” 但他心想,莉莉薇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表现这是在威胁。 莉莉薇散发出来的气势,就像小孩子明明知道是自己在任性却还是忍不住想说出口。 不出所料地,看着两人被自己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住而僵硬地点了点头。 莉莉薇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说道:“你们转过头去嘛。真是被你们醉了!” “嗯。”说着,三人都转过了头,不去看莉莉薇。 莉莉薇取下兜帽,脱去长袍,然后把衣物一件件递给罗利。 光是看着莉莉薇的模样,就让人下意识地替她冷了起来。 吉凡似乎因为听到有人突然开始脱衣服的声音,而忍不住回头张望。 不过,吉凡的举动没有惹来莉莉薇的责难。 因为,他身边的阿薇正严厉训着他! 罗利下意识地有些同情起吉凡。 “真是的,为何人类的模样会这么冷呐。” “就连我这个在旁边看的人,都觉得冷了起来。” “哼!” 莉莉薇也脱去鞋子,并丢给了罗利。 最后,她取下挂在脖子上装有小麦的小袋子。 月光笼罩下,在树叶凋落,树木稀疏的森林里,眼前有一条如明镜般反射着月光的小河。 在这条小河前面,有一名身材纤细,身上长出就只有该部位显得特别温暖的尾巴,并拥有灵敏耳朵的怪异少女战立着。 如果要说这景象是在破晓前看见的梦境,似乎也不为过。 白色的气息,从莉莉薇嘴边拖着长线飘去。 这个时候,她忽然把视线移向罗利:“想听本大人夸奖你这家伙啊?” 罗利耸了耸肩,一副受不了似的模样展露笑容,他转过身子,从莉莉薇身上别开了视线。 在皎洁的月光照射下,少女变身成了巨狼。 这世界并非只属于官方。 这句话与事实的差距,比小河潺潺流过的两岸距离还要更近。 “本大人的毛发果然是最好的。” 罗利回头看向低沉粗犷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带点红色如皎月的一双眼睛直视着自己。 “你想脱手的时候,随时跟我说一声。” 莉莉薇的嘴唇上扬,露出一长排利牙。 尽管看来恐怖,但是按照罗利对莉莉薇的了解之深,他知道那是莉莉薇的笑容。 再来就得看阿薇和吉凡会不会感到害怕了。 然而,他们两人尚未转过身子的背影,就已经引来莉莉薇的叹息声。 “哼,本大人本来就没抱太大的期望。赶快坐上来嘛,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尽管莉莉薇这么说,但被猎犬盯上的小鸟就是看见人类靠近自己也无力振翅飞起。 罗利绕到了阿薇与吉凡的前面,用下巴指指后方,两人才总算转过身来。 即使是罗利,在他第一次看见莉莉薇的真实模样时,也吓得差点软脚。 看见两人没有当场晕厥过去,罗利下意识地想在心中为两人的表现而鼓掌。 “这是破晓前的一场梦,对不对?”罗利一边折叠莉莉薇的衣服,一边对着僵住身体的两人说道。 罗利说话时,还特别看向阿薇。 不过,两人既没有大叫大闹,也没有企图逃跑。 他们缓缓回头看向罗利,再转向莉莉薇。 “原来齐丽祭司没有说谎。” 听到吉凡简短地喃喃说道,莉莉薇稍微露出利牙笑了。 “好了,坐上去吧。”莉莉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再次叹了口气后,当场俯卧在地面。 三人按照罗利、阿薇、吉凡的顺序,爬上莉莉薇的背部并各自抓住硬邦邦的毛发。 “如果从本大人背上掉下来,本大人就用嘴巴叼着你们走。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看来,莉莉薇让人类骑上背部时一定得这么说才算安心。 阿薇与吉凡明显地加重抓住毛发的力道后,罗利便感觉到莉莉薇的喉头发出轻声窃笑。 “那么,出发了!” 莉莉薇一跑起来,便立刻化身为真正的狼。 骑在莉莉薇背上的感觉,就像是掉进冰水般冰冷。 莉莉薇的脚程快得让人吃惊! 她绕了村子一大圈后,兜过山丘并朝向福北城前进。 转眼间,就跑到罗利与她当初驾着马车走来的道路。 骑在莉莉薇背上的阿薇与吉凡,此刻的感受已超越了害怕的境界。 尽管身子不住地颤抖,他们本人一定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而颤抖。 因为,莉莉薇是在不成道路的道路上奔跑,所以在她背上的人会一下子贴紧她的背部,一下子又像快要飞出去似的。 为了不让自己从她的背上掉下来,众人可以说是一刻不得闲。 即便如此,罗利依然死命地抓住莉莉薇的背部,并且只能在心中祈祷,在他身后的阿薇与吉凡不会摔落。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长久到令意识逐渐模糊,也像是只打盹一下的短暂时间。 在这般感觉的时间经过后,莉莉薇放慢了脚步,跟着“咚”的一声俯卧在地面。 被人发现了吗? 没人敢这么询问莉莉薇,只能静观其变。 现场最不感到疲累的,无疑是背上载着三人的莉莉薇。 罗利尽管僵着身体,就连抓住莉莉薇毛发的手都没能松开,他却听得见莉莉薇用尾巴扫过草地的声音。 莉莉薇也没开口要求大家下来,她一定是知道大家都动不了吧。 莉莉薇会突然停下脚步,是因为她判断出如果再继续跑下去,三人当中可能会有人无法承受下去。 “我们跑多远了?” 就是罗利,也花了相当久的时间才有办法开口这么询问。 “一半。” “现在是小歇一会儿,还是……” 一听到罗利这么询问,在他身后显得筋疲力尽,趴在莉莉薇背上的阿薇与吉凡便抽动了一下身子。 莉莉薇当然也察觉到了两人的反应。 “如果你们都死了,那就白搭了,本大人的意思是休息到早上。反正,已经来到以马的脚程需要跑很久的距离,暂时不会有危险。” 关于罗利等人已离开鸠州的消息,就是再怎么快,也只能靠马儿的速度传开来。 在被消息传开的速度赶上前,大家可以放心休息。 听到莉莉薇说的话后,罗利顿时感到一阵疲惫。 “不准在本大人背上睡觉,下来睡!” 听到莉莉薇显得不悦的声音,罗利与吉凡好不容易地从莉莉薇的背上自力下来。 但阿薇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于是,两人合力把她抱下来。 如果可以,罗利当然会起火取暖。 但莉莉薇安顿众人的位置,就在连接鸠州与福北城的途中夹着小山丘的树林里。 虽然只要安静不动,就应该不会被发现。 但若是起了火,就很可能被发现。 不过,取暖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 不管怎么说,毕竟,现场有一大块皮草。 “怎么有种当上父母的感觉呐。” 罗利倚在莉莉薇的身上,而声音就从她的侧腹直接传进了耳中。 阿薇与吉凡盖着从修道院里带出来的棉被,倚在莉莉薇的身上。 莉莉薇用尾巴包住了倚在她身上的三人。 罗利立刻进入梦乡,就连他听到莉莉薇的发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露出了苦笑。 由此可知,被莉莉薇的毛发裹住是多么温暖。 虽说商人随时随地都睡得着,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终究是无法熟睡。 随着莉莉薇稍微动了一下身子,罗利自然醒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你真的是神吗? 这个时候,天空已变得明亮,只见薄薄一层晨雾。 如果是在城镇里,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市场刚开放或即将开放的时刻。 罗利一边注意着不吵醒在他身旁倚偎在一起睡觉的阿薇与吉凡,一边站起身子,慢慢放松已轻盈许多的身体。 然后,他伸了一个大懒腰,并夹杂着叹息声,放下了自己的手臂。 他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计划。 无论是决定前往哪一个城镇,都不能在到了目的地之后,就丢下阿薇与吉凡不管。 现在,也只能先回聊情镇,向洋行说明事由,并取得洋行的保护后,再透过洋行的门路与福北城和鸠州谈判。 下一步,就是要取回保管在洋行的现金,然后前往竹林城。 大致上是这样。 罗利思考到这,总算察觉到莉莉薇正在看他。 即使俯卧在地面,仍显得非常庞大的莉莉薇身躯,虽不再让罗利感到恐惧,但依旧给他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莉莉薇就像个爱恶作剧的神明所捏出来的精巧玩偶般,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罗利。 不久之后,她忽然别开了脸。 “怎么了?” 罗利一边踩着枯叶发出“啪沙啪沙”的声响,一边走近莉莉薇问道。 莉莉薇听了,用忧郁的眼神看向他,跟着顶出下巴。 罗利当然不会以为这是莉莉薇撒娇要他抚摸脖子,莉莉薇指的方向应该有什么东西。 在小山丘的另一端,有连接福北城与鸠州的道路。 罗利立刻联想到了! “前面不会有危险吧?” 莉莉薇没有回答罗利的问题。 她打了一个大哈欠,跟着把脸放在两只并拢的前脚上,动了两三次耳朵。 罗利把莉莉薇的这般举动,视为肯定的回答。 即便知道没有危险,罗利还是压低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山丘的方向走去。 说到这时会有什么人经过这条道路,罗利当然心里有数。 他走近山丘顶端附近时,更是压低了头,并小心翼翼地把视线移向道路的方向。 罗利轻瞥一眼后,并未看见路上有人影。 他移动到前面一些的位置,放眼望去。 这时隐约听到吵杂的声音,从通往福北城的方向传来。 声音传来没多久后,在晨雾之中隐约看见了一支队伍。 那应该是运送小麦到鸠州的队伍。 这么一来,就表示福北城的传令已经送达鸠州。 根据传令内容,村民们有可能已经强硬地闯入修道院,寻找着罗利等人。 为罗利等人撑腰,甚至让他们逃跑的尹诗涵,会不会因此有什么危险呢? 虽然,罗利觉得尹诗涵的立场看似相当强势,应该不会危及到她的人身安全,但他难免感到有些不安。 然而,罗利等人已不会再有机会前往鸠州了。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身后传来了沙沙作响的脚步声。 于是,他回过头看,便看见了吉凡的身影。 “身体状况怎样?” 听到罗利的询问,吉凡点了点头,并蹲在他身边看向远方说: “那些……是福北城的手下吗?” “应该是吧。” “哦……” 吉凡的表情,像是如果手上有武器就会立刻冲上前去,但又像因为手上没有武器而感到安心般奇妙。 罗利的视线从露出这般表情的吉凡脸上,移向后方的莉莉薇。 莉莉薇依旧趴睡在地面,阿薇也依旧倚在莉莉薇的身上。 不过,阿薇虽然已经醒了,却显得一脸茫然的样子。 “阿薇小姐……她身体不舒服吗?” 毕竟,是在阿薇晕倒过又熬夜的状况。 罗利一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最让他担心的莫过于阿薇的身体。 “不知道耶……她的脸色看起来还好,但是好像一直在沉思。” “沉思?”吉凡以点头来做回应。 按照吉凡的反应看来阿薇应该没有把她沉思的事情告诉吉凡。 在扯进几乎算是不得不突然离开故乡的状况下,任谁应该也会茫然地陷入沉思。 吉凡回过头看向阿薇。 罗利看着他的侧脸,那表情很像是恨不得立刻冲回阿薇身边的忠犬。 即便如此,吉凡似乎也明白现在应该让阿薇一个人静一静。 他一副强忍住冲动的模样,把视线移回已拉近许多距离的福北城队伍。 “他们的人数好像很多的样子。” “他们应该是打算送还所有从村子买来的小麦。马车四周的那些家伙手上拿的长棍……应该是长枪吧。” 长枪显然是队伍为了防范村民们反抗而做的准备。 然而,这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反而使队伍显得更加不祥。 “罗利先生。” “嗯?” “不能求罗利先生的……那个,载着我们离开的那位神明吗?” 虽然吉凡压低声量说道,但想必莉莉薇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即便如此,莉莉薇却还是佯装没听见的样子。 罗利继续问:“你想求她什么?” “把那些家伙通通杀了!” 人们感到困扰时,都想依赖神明,而且,人们想依赖神明的往往都是很夸张的事情。 “假设她答应你的要求,也实际去做了,你的愿望应该一下子就会实现。可是,这么一来,福北城接下来会直接派军队到鸠州去。我们不可能一一应付他们的军队。” 吉凡像是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会是如此似的,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说的也是。” 运送小麦的队伍,已前进到相当接近两人的位置。 两人蹲下来,看着队伍行进。 “那么,我们接下来会怎样?” “我打算先到一个叫做聊情镇的城镇。只要到了那里,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在那之后的安排,就等到了那里之后再打算吧。” “这样啊……” “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趁现在好好想一下。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也算是一种缘分。我会帮助你的。” 吉凡闭上眼睛笑笑后,简短地说了一声:“谢谢。” 即将为鸠州带来灭亡的队伍,像是要打乱清晨的空气似的,发出嘈杂的声音在道路上行走着。 队伍约有十五辆马车,手持长枪的随从,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不过,其中最吸引罗利注意的,是在队伍最后性质有些不同的一群马。 拉动最后一辆马车的马儿,身上覆着面巾(马鞍两旁下垂的马具,用于遮挡泥土)。 之所以有这样的马儿,就代表这辆马车乘载了高阶圣职者。 这辆马车的四周,有四名手持盾牌的随从,后方尚有几名圣职者步行跟随。 罗利在心中嘀咕说:“原来如此。” 鸠州收成的小麦里,混进了下辈子见毒麦,让福北城出现死者。 然而,如果小麦里原本就没有混入下辈子见毒麦,鸠州就不可能有人中毒,福北城正是想利用这点来对付鸠州。 福北城打算以鸠州是受到蛇神保护为由,来谴责鸠州没有出现中毒者的事实,然后将所有村民视为异端处置。 “回去吧。” 罗利说道,吉凡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罗利走下斜坡回到莉莉薇身边时,虽然阿薇朝向他投来了想询问些什么的目光,但罗利假装没察觉到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不管阿薇怎么问,都只会得到鸠州村已陷入绝境的答案。 “先稍微前进一些再吃早餐吧。” 听到罗利的发言,阿薇像是有所察觉似的垂下视线。 然后,她沉默不语地从莉莉薇的身上站起来,莉莉薇也跟着猛然站起身子。 吉凡与罗利负责扛起行李,由莉莉薇在前头率先走去。 “啪沙、啪沙、啪沙” 踩碎枯叶的声音响起。 最先停下脚步的是吉凡,然后就是罗利。 莉莉薇多走了几步后,没回头地坐了下来。 “阿薇?”吉凡问道,阿薇依然用棉被裹着身子,杵在原地不动。 她的视线别说是看向罗利,就是吉凡也没看一眼,只是注视着自己的脚边。 与罗利互看一眼后,吉凡轻轻点头,并准备转身走向阿薇。 就在这个瞬间,阿薇开了口:“莉莉薇……” 阿薇呼唤的对象并非吉凡。 “你……你真的是神吗?” 莉莉薇沉默不语地轻轻甩动一次尾巴后,站起来转身面对阿薇。 “本大人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不过,本大人被称为麦穗之神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莉莉薇坐下来,直直注视着阿薇说道。 不仅如此,莉莉薇甚至露出非常认真的眼神注视着阿薇,而认真的眼神中同时流露出温柔的感觉。 “本大人寄宿在小麦里,可变身成狼模样,也可变身成人类模样。人们尊称本大人为小麦的麦穗之神,而本大人也能回应人们的期待,让他们的麦穗获得大丰收。” 莉莉薇像是看透了什么,阿薇的肩上挂着棉被,并用手抓住棉被拉近胸前。 莉莉薇看透了阿薇藏在她的手臂底下,藏在棉被底下的心声。 否则莉莉薇不可能以神明自称。 “丰收?这样,你和陶中天大人……?” “关于这个问题,你这家伙的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嘛?”莉莉薇稍微露出了尖牙,或许她是在苦笑吧。 阿薇听了莉莉薇的话后,轻轻耸了耸肩,然后点了点头说:“陶中天是陶中天,你是你。” 莉莉薇像在发笑似的叹了口气,她脚边的枯叶随之飞舞。 莉莉薇的琥珀色眼珠流露出的温柔,是罗利从未见过的。 如果说世上真有神明,或许指的就是像现在的莉莉薇般不会让人感到恐惧,而是会让人肃然起敬的眼神。 阿薇抬起了头,然后,她直直注视着莉莉薇说:“……如果是这样……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这家伙想问的这个问题……” 莉莉薇的尾巴“唰”的一声扫过枯叶。 阿薇吞下说到一半的话。 即便如此,她的视线还是没有从莉莉薇身上移开。 莉莉薇缓缓地回答:“不应该问本大人。” 阿薇听到的瞬间,整张脸一揪,眼泪随之从右侧脸颊滑落。 吉凡像是把阿薇的反应视为暗号似的飞奔过去,并用手搭着她的肩膀。 不过,阿薇一副仿佛在说“我没事”似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抽了抽鼻子,紧接着就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是齐丽祭司的继承者,现在的我可以大声这么说。” “是么?” 听到莉莉薇的附和,阿薇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是抛开既沉重又硬实的负荷后,感到神清气爽的笑容。 阿薇应该也察觉到齐丽祭司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目的。 不,她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或许在老早以前,在齐丽祭司告诉她地下室的存在时,她就立刻察觉到了。 只是,阿薇一直不愿意去理解。 尹诗涵的话一直是正确的,世界很辽阔,但村民的心胸很狭窄。 阿薇得知了世界的辽阔。 这么一来,自然猜得到接下来她会说出什么话。 “我要回村子去。” “什……”吉凡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 在他想要继续说话时,阿薇脱下裹住身体的棉被塞给了他。 “罗利先生,对不起。” 虽然,罗利猜不出阿薇是针对哪件事情在道歉,但他心想“对不起”应该是最适合现在说的话吧。 罗利沉默地点了点头。 但吉凡当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决定。 “你回村子做什么?就算回去,那村子也已经……” “即便如此也要回去!” “为什么?!”尽管吉凡逼近阿薇说道,但阿薇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推开吉凡。 在保持吉凡逼近自己的姿势下,阿薇回答说:“我是掌管村里修道院的圣职者,我不能舍弃村民。” 吉凡仿佛受到比被甩了耳光更大的冲击。 他的身体一歪,并向后退了一步。 “吉凡,你要当个成功的商人哦。” 阿薇这个时候才用力推开吉凡的胸口,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以女子的脚程来说,就是一边休息,一边前进,也能在傍晚左右抵达鸠州。 不过,就是不愿意去想,罗利也能清楚知道阿薇到了鸠州后,必须面对什么状况。 “罗……罗利先生。” 吉凡一副无计可施、仿佛就快哭了出来似的表情看向罗利。 阿薇刚才的发言让罗利十分感动。 “阿薇小姐说,她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 “你……你!” 吉凡表情愤怒地打算扑向罗利。 不过,罗利冷静地说:“商人必须具备能冷静计算损益的能力,你做得到吗?” 吉凡现在的表情,就像大部分的小孩子第一次看见错觉画像时会有的表情。 露出那般表情的吉凡突然停下了动作。 “我想,不管阿薇小姐再怎么刚强,而且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并不代表她完全不会感到不安吧。” 罗利耸了耸肩,重复一遍说:“商人必须具备能够冷静计算损益的能力。你想当商人吧?” 吉凡咬紧牙根,跟着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丢下所有扛在肩上的行李,转身跑了出去。 人们之所以会怀念故乡,是因为心爱的人就在故乡。 罗利一边看着吉凡显得耀眼的背影,一边拾起行李,拨开上头的枯叶。 他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于是一边回头,一边说:“那,接下来……” 罗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最后的“呢”。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就像枯树般被莉莉薇巨大的脚掌推倒在地。 “本大人错了吗?” 莉莉薇用脚掌压住罗利的胸口,两根粗大尖锐的利爪在罗利耳边一边发出嗤嗤声响,一边慢慢陷入地面。 “本大人做错了吗?” 莉莉薇瞪着燃烧得火红的眼睛,她的尖牙毫不客气地逼近罗利。 罗利感觉得到自己的背部陷入柔软的地面。 莉莉薇只要悄悄再加重力量,想必就能轻易地压碎罗利的胸腔。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勉强挤出声音说: “谁……谁要判断对错?” 莉莉薇听了,摇了摇巨大的头。 “本大人压根无法判断。可是,本大人……本大人……” “为了故乡……就算感到绝望也要奋力一战……”罗利把手放在莉莉薇的脚掌上,继续说:“这样至少不会后悔。” 罗利感觉到莉莉薇的身体膨胀了起来。 会被压扁的哎…… 就在罗利的理性即将被恐惧感压过的那一刻,莉莉薇的身影消失了。 如果有人告诉罗利这是一场白日梦,他绝对不会感到怀疑。 莉莉薇的小手轻轻掐着罗利的颈部,轻盈的身躯就坐在罗利的身上。 “本大人的爪子能够轻松压碎岩石。就算有千百成群的人类,也敌不过本大人。” “我刚刚深刻感受到了。” “在雪龙城,压根没人敌得过本大人。不管是人类、是狼、是鹿,还是猪都一样。”莉莉薇用单手掐着罗利的颈部,一边俯视罗利,一边说道。 “那么熊呢?”这里指的当然不是普通的熊。 “你是在怀疑本大人能不能敌得过猎月熊吗?” 莉莉薇之所以没有哭泣,大概是因为她并不悲伤而是愤怒。 所以,罗利不对她说出温柔的话。 “我看是打不赢吧。” 莉莉薇听到的瞬间,举高掐住罗利颈部的右手,说道:“即便如此,也要彻底抗战。这么一来,或许能够让雪龙城的故事在齐丽祭司收集的书本里,占上三张左右的页面。” 莉莉薇无力垂下的手臂,拍在罗利的胸口上。 “你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不过,这只是假设罢了。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 莉莉薇话音刚落,再拍打了一次罗利的胸口。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回去 “如果你在离开雪龙城不久后,就立刻得知猎月熊会出现的消息,想必你会急忙赶回去吧?但是,现实并没有照这样的剧本走。虽然,不知道事情是在你离开雪龙城多久后发生,但在你无法干预的时候,灾难确实降临了雪龙城。” 莉莉薇察觉到了阿薇心中的想法,应该舍弃故乡吗?还是说,就算村民疏远自己,就算不可能有办法解救村子,也应该勇敢抗战呢? 这就是阿薇的迷惘。 莉莉薇甚至没有机会感到迷惘。 因为当她得知事实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么,当看见感到迷惘的阿薇时,莉莉薇会想到什么呢? 她当然会想让阿薇选择不会后悔的选项。 然而,这也让莉莉薇看见了过去那个她,永远选不到的选项。 阿薇说出“我不能舍弃村民”的这句话,应该在莉莉薇的耳中听来是超越了时空责备她的话语。 所以,罗利在相同的时间和空间下责备了莉莉薇:“你没有哭,就表示你心里明白,自己为了多么蠢的事情慌张不已!” “这点事情……!”莉莉薇露出尖锐的利牙,以发着怒火的琥珀色眼睛瞪看罗利说道。 尽管如此,罗利仍然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继续让莉莉薇坐在他身上。 他只是伸手拨开被莉莉薇推倒时沾上脸颊的泥土和枯叶。 “这点事情……本大人很清楚。” 罗利听了这话之后,叹了一口气。 用手肘顶着地面,稍微抬高头。 跨坐在罗利身上的莉莉薇,看到罗利这幅举动,便像个挨骂的小孩子似的躲避罗利的目光。 不过,莉莉薇并未因此从罗利身上离开。 她动作僵硬地挪动身子,双脚并拢地在罗利的右膝上重新坐好后才总算伸出手搀扶罗利。 罗利抓住莉莉薇的手,坐起一半已陷入地面的身体,一脸疲惫地再度叹口了气。 “万一,阿薇她们跑回来,你打算怎么解释啊?” 莉莉薇在罗利眼前,别过脸去。 “要解释什么呐?!” “杀人。” 莉莉薇难得露出极其尴尬的表情,然后皱起鼻头说:“本大人如果是雌性的人类,你这家伙就算被本大人杀了,也不能有怨言。” “要是被杀死了,当然没办法开口抱怨了。所以呢……” 莉莉薇看起来似乎很冷,让人下意识地想抱紧她。 这样的她,正抬高视线等待着罗利继续说话。 “你想怎么做?” “本大人才想这么问呐。” 莉莉薇当场做出的反驳,让罗利感到惊讶,然后他将身子微微向后仰。 就是临到此时,莉莉薇依旧是莉莉薇。 无论任何时候,缰绳永远都在莉莉薇的手上。 为了报复被莉莉薇握住缰绳,罗利抱紧莉莉薇,并在她耳边说:“你给我记住。” 莉莉薇在罗利怀中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后,简短地说:“不能帮忙想点办法吗?” 莉莉薇指的对象,当然是阿薇与吉凡,还有鸠州村。 “雪龙城已经没得救了。可是,这边还有得救。” “我只是单纯的行脚商人啊。” 莉莉薇一边发出甩动尾巴的声音,一边说:“本大人不是单纯的狼。” 莉莉薇的意思是,她会给予全面性的协助。然而,就算如此,真有可能解救危机吗? 莉莉薇总不可能咬死所有她自己看不顺眼的家伙。 “问题在于毒麦是嘛?如果是混在其中,本大人有办法分辨。”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了。不过,我想还是没用。” “无法让人们相信是嘛……” “除非有奇迹发生。”罗利说道,然后再说了一遍:“……除非有奇迹发生?” “怎么着?” 罗利以令人头昏眼花的速度移动视线,试图将脑中的思绪衔接起来。 罗利曾想过,莉莉薇能够分辨小麦的可能性。 当时令这个思绪碰壁的问题是——如何让人们相信小麦是否有毒。 不过,罗利隐约记得有听过类似的话题。 到底是什么? 各种记忆在罗利的脑海里“唰唰唰”地一一闪过。 最后浮现了修道院与阿薇的身影。 “对啊,奇迹啊!” “唔?” “你猜猜,什么方法能让修道院有效地增加老百姓?” 莉莉薇露出感到有些被瞧不起的表情,不甘愿地回答说:“创造奇迹吗?” “没错。但是大部分的奇迹,都像果实里藏有种子一样藏有秘密。” 这会儿换成是莉莉薇快速移动着视线:“如果是要眼睛看得到的东西,那……本大人的小麦在哪?” 罗利指向被莉莉薇推倒而飞到后方的行李。 “你这家伙伸手帮本大人拿。”莉莉薇似乎没有从罗利的膝盖上挪开身子的打算。 罗利心想抗议也没用,于是,听话地扭转身体,伸手把行李拉近自己。 然后,取出装有莉莉薇寄宿其中的小麦小袋子。 “拿去。” “嗯,你这家伙睁大眼睛看好呐。” 莉莉薇从小袋子里取出一粒小麦,放在手掌心上,跟着轻轻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这!” 罗利才发现,眼前微微颤动的麦粒突然裂开,跟着就看见麦粒发出绿芽并长出白色根茎,叶片也随之拉大,茎干朝向天际迅速伸展。 不久后,茎干顶端长出了新的麦穗,当麦穗变得沉甸甸时,青青麦草也变成了茶色。 这一连串的过程,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就完成了。 转眼间,莉莉薇手上就长出了一根小麦。 “大概只能做到这般程度嘛,而且不能一次做太多。还有呐……” 莉莉薇拿起手掌心上的小麦,一边在罗利的鼻子前用麦穗前端搔痒,一边说:“本大人的这个也藏有种子。” “我就是想笑,也只能苦笑。” 莉莉薇听了,一脸不悦地把小麦塞给罗利说:“那,不行吗?说到眼睛看得到的东西,顶多只有这个,还有原本的狼模样而已。” “不,这样就够了。” 罗利从莉莉薇手中接下小麦,继续说:“再来就只剩下阿薇肯不肯接受这个计划而已。还有……” “还有吗?” 罗利点了点头后,说了句“不过……”并摇摇头。 “到时就轮到我展现商人的手腕。我想,应该没问题。” 在分辨出福北城送还的小麦当中哪些是毒麦,哪些不是毒麦,而且让村民们相信并不代表鸠州就能当场摆脱危机。 照塞维尔村长的概算结果来说,不足的金额约莫七十轩刀。 鸠州,必须设法解决金额不足的问题,否则就将成为福北城的掠食对象。 然而,如果福北城一开始就是为了支配鸠州才在小麦里下毒,就算福北城认同了奇迹,并接受毒麦的辨别结果,也不可能买回送还的小麦。 这么一来,就表示必须设法把送还的小麦变卖成现金。 不过,如果能让问题发展到这般地步,那就是商人的领域了。 而罗利正是商人。 “好,那这样我们回去吧。” “嗯,本大人也快要冷得受不了了。” 莉莉薇笑着站起身子,跟着“啪唰”一声,甩动尾巴遮住了罗利的视线。 转眼间,莉莉薇就变回了狼的模样。 “你这家伙好像觉得很可惜的样子呐?”莉莉薇露出尖牙说道,罗利耸了耸肩,回答说:“你倒是很开心的样子呢。” 莉莉薇与罗利,很快就追上了阿薇与吉凡。 在过了正午不久后,一行人便抵达了鸠州。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对峙 出乎意料地,阿薇一下子就接受了罗利两人的提议。 或许阿薇心里明白,如果找不到手段,光有决心也无济于事。 不过,如果是昨天以前的阿薇,应该就做不出这样的判断了。 “不过,即便我这么做,我仍然相信我心中的神。我心中的神,是领导所有神明的神,是创造出全世界的神。” 距离第一次看见莉莉薇的真实模样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多久的时间。 但阿薇竟能面对狼模样的莉莉薇,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面对就算没有一口咬碎阿薇,但只要轻轻一挥爪子就能把她撕个烂碎的对象,阿薇丝毫没有表现出恐惧! 莉莉薇露出一长排利牙,沉默不语地瞪着阿薇好一阵子。 虽然吉凡吞着口水,神情紧张地观望着。 但莉莉薇当然知道,世界有多辽阔。 她当然知道,自己并非站在世界顶端的存在。 莉莉薇一下就收起利牙,“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接下来,就得看要用什么方法展现给村民看了。” “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在莉莉薇负责看守下,罗利等人在鸠州近郊距离吉凡的水车磨坊不远的山丘顶端讨论着接下来的打算。 “无论是任何商品,以底价采买时的利润,是最高的。” “你是指,等到村子被逼到走投无路之后吗?” 罗利点了点头后,吉凡接下话题说:“从早上那状况看来,范晓阳主教好像也一起来了。” “范晓阳主教也……” 范晓阳主教的出现,说明福北城不单是在金钱面上,就是在宗教面上也打算把鸠州逼上绝路。 虽然在早上以前,范晓阳主教的出现,只会使得鸠州的状况更显绝望。 但现在,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状况出现转机。 不,应该说有福北城的修道院负责人在场,反而更有利。 因为,以一个奇迹的见证人来说,最适当的人选,非范晓阳主教莫属! “福北城派来的人,一定会让鸠州几乎没有反驳的机会,就自顾自地安排起来。他们还派了带着长枪的手下,这很难让人认为他们会进行绅士风度的谈判。” “我想塞维尔村长,应该也不愿意村民们拿起长剑反抗。” “而且,村里那些家伙,应该也没有那样的勇气。” 吉凡的责难也不算与事实不符。 这么一来,罗利等人在村里现身的最佳时机,便呼之欲出。 “那么,我们就是等到塞维尔村长下跪时再现身,是吧?” “展现奇迹的方法,就照我刚刚说明的那样。” 阿薇点了点头后,把视线移向吉凡说:“吉凡,你没问题吧?” 阿薇指的是,吉凡被分配到的任务。 在这次的作战计划中,吉凡负责的是攸关性命的危险任务。 而且想要执行这项任务,就必须信任莉莉薇! 吉凡的目光投向莉莉薇说:“哪有什么问题。如果我中毒了,在大家发觉我是被毒死之前,先杀了我不就得了。” 吉凡的指尖,正微微颤抖着。 尽管知道吉凡是在阿薇面前逞强才这么说,但莉莉薇并不讨厌这样的举动。 “只是轻轻一口吞下去而已,一点儿都不痛。”莉莉薇看似开心地答道。 “那么,让奇迹发生后,就让罗利先生负责金钱方面的交涉吧?” “最好的状况当然就是让福北城当场收回小麦。不管怎么着,一切就都交给我来处理吧!” 阿薇点了点头后,双手合十说:“愿神庇护我们。” 然后,莉莉薇轻声说:“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在此刻交错。 接二连三来到鸠州的马车共有十六辆。 每辆马车上都载着三到四只的大麻袋。 手持长枪的随从,有二十三名。 另外,手持盾牌的随从们,戴着头盔和铁护手,看起来就像士兵团的步兵一样。 徒步的圣职者有四人。 虽然,不确定有几人在翻盖马车里,但按照阿薇所言,里头应该是坐了范晓阳主教和辅佐祭司。 另外,在这样的队伍当中,还有一名胖嘟嘟看似商人的男子。 罗利看见这名男子的瞬间,轻轻“哦”了一声。 据说在福北城,最富裕的面粉店老板就是克里。 如果是他,就算能一次买尽鸠州送来的面粉也不足为奇。 若真是如此,当然能够认同“吃了面包死去的人是从这家面粉店买了面粉”的说法。 这么说来,如果克里是整个诡计的重心人物,在罗利路过福北城前去拜访商行时,克里一定是故意不向他采买小麦。 说不定克里在那个当下,就已经决定执行计划了。 只要差了一步,就会掉入黑暗深渊。 然而,谁也猜不到人们的恶意究竟会潜藏在何处。 罗利缓缓叹了口气,他趴在山丘上,目送着福北城的队伍进入鸠州。 莉莉薇也趁着这个时候,变回了人类的模样,并干脆利索地穿上衣服。 然后,四人绕了远路,朝着陶中天的洞穴前进。 虽然,尹诗涵有可能在关上地下室的入口后立即锁上,但同样有可能只是关上入口而未上锁。 罗利他们四个,就是赌上了后者的可能性。 “这就是你这家伙说的神的庇护嘛?” 然后,赌赢了! “里头有动静吗?” “没有,没人。” 既然阿薇两人已逃跑,修道院对村民们来说,就不再有用处。 所以,修道院里没人,是理所当然。 罗利把底座往上一推,而后传来雕像“叩咚”一声倒下的声音。 尽管罗利瞬间感到一阵胆寒,但在那之后,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于是,罗利毅然地把底座往上推,而吉凡从打开的缝隙里钻出地下室后,便把底座整个抬起。 “请准备好镰刀以及圣杯。” 罗利指的当然是接下来所需的小道具。 走出地下室的阿薇点了点头,便与吉凡小跑步离去。 罗利一边轻笑,一边对着仍留在地下室里的莉莉薇说:“如果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就可以好好看个够了。” 莉莉薇听了,一副死了心的模样爬上石阶,走出地下室说:“那,外面的状况如何?” “幸好木窗没有被打破,这样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尹诗涵应该是在罗利他们四个逃跑之后,便打开了修道院的大门。 原本挂在紧闭大门上的门闩,也完好无缺地立在墙边。 罗利从木窗打开的缝隙往外一看,发现负责运送小麦的马车队伍已进入广场。 身穿高阶圣职者礼服,看来应该是范晓阳主教的壮年男子,与面粉店的克里以及塞维尔村长、村民代表在巨石上对峙。 “罗利先生。”这个时候,阿薇与吉凡蹑手蹑脚地来到木窗附近,轻声唤道。 阿薇的手上,拿着怎么看都不像纯银打造的圣杯和一把还握着生锈的镰刀。 不过,作为奇迹的小道具,显得破旧不堪的物品反而比较好。 “那么,再来就只剩下等待时机到来了。” 阿薇与吉凡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罗利看见,塞维尔村长正比手画脚地拼命向范晓阳主教说明着什么。 只是,以他的耳力,并无法听见谈话内容。 塞维尔村长时而会指向修道院,而每指向修道院,聚集在广场上的村民和在巨石上的人们就会看向修道院,他们这种目光害得罗利胆颤心惊不已。 即便如此,却仍然没有人前来修道院,这表示大家都认为修道院里完全没人。 范晓阳主教冷静地应对,甚至时而会从容地向站在一旁的年迈辅佐祭司寻求意见。 或许塞维尔村长与村民们的意见,只被范晓阳主教当成是苍蝇飞来飞去的振翅声罢了。 事实上,范晓阳主教光是拿出几张羊皮纸,就使得塞维尔哑口无言。 “你听得到谈话内容吗?” 罗利向莉莉薇这么询问后,得到“对方正在请款”的回答。 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齐声怒吼。 而后,就看见一名扑向前的村民被手持长枪的男子制伏。 有几名村民见状,纷纷扑向前助阵,但结果还是不变。 虽然手持长枪的随从们,服装不一,就像仓卒成军的一群小兵。 但似乎也多多少少受过训练,随从们散乱地调整阵形,形成了枪林。 这么一来,就算村民总人数胜过随从人数,也难以逆转劣势。 “嗯。那个叫塞维尔的人,已放弃反抗,开始让步了。” 只要一开始让步,接下来的命运就是不断遭到进攻。 范晓阳主教应该会在鸠州被逼到穷途末路之前才罢手。 “那个人是谁?” 这个时候,出现了一名村民加入交涉! 那名村民与克里交谈几句后,立刻变得情绪激昂,结果塞维尔出面制止了他。 对于罗利的询问,吉凡回答说:“是面包店老板,那家伙最会挖苦我了。” 克里与范晓阳主教同样地从怀里拿出羊皮纸,一副傲慢的模样举高羊皮纸后,村民们立刻陷入了沉默。 从克里的开心模样看来,与其说他是习惯看见村民保持沉默,不如说,他是看见村民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而感到开心。 “可能是齐丽祭司太优秀了。” 听到罗利无意地说道,阿薇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塞维尔终于屈膝跪在巨石上。 瞪着范晓阳主教的村民们见状,慌张地伸手支撑塞维尔的背部。 看着事态如此进展,这个时候的罗利,似乎听见了拳头握紧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阿薇握住了拳头。 虽然阿薇的表情显得冷静,但不用说,也知道她的内心有多么激昂。 因为,村民们并没有伸手支撑她的背部。 “交涉即将结束,对方已经提出最后的选择。”莉莉薇突然开口。 而罗利与其他两人,也立刻明白了莉莉薇的意思。 塞维尔等人的视线,同时看向修道院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塞维尔村长的住处。 光是看着他们的背影,罗利就能够清楚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没多久后,两名士兵站上了巨石。 士兵的手上,拿着罗利在塞维尔家中看见的陶中天神躯。 “只要烧了这东西,然后接受正确的教诲,一切好谈。不然就以异端的罪名举报鸠州。”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心想,这应该是范晓阳主教的发言。 莉莉薇说话时,塞维尔等人就仿佛听见了莉莉薇在说话似的看向修道院。 “有困难时就依赖别人,这就是人类。”从木窗前面往后退的莉莉薇,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跟着叹了口气:“不过,本大人也有依赖人类的时候。那么,要采取行动吗?” 吉凡的脸上写着“无法原谅村民们的自私”的表情,但他吞下了这股怒气,把视线移向阿薇。 阿薇迅速站起身子,然后,她简短地说:“身为一个接受正确教诲的神仆,我无法舍弃村子。” 罗利点了点头说:“那么,走吧!” 随着这句如信号般的短句,四人打开了修道院的大门。 现场就仿佛飞扬的尘埃瞬间落地似的,变得一片鸦雀无声。 罗利正在这么想,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塞维尔等人在陶中天附身其中的蛇皮标本前,竟把乞求的目光投向修道院时的表情。 “阿薇!”最先如此呼唤的是尹诗涵。 或许是因为袒护了阿薇等人,所以没被允许站上巨石的尹诗涵,与四周的住户们一同观望着事态发展。 一看见阿薇出现,她立刻一副毫不在意四周目光似的跑了过来。 “阿薇,为什么要回来?!!!” “对不起,尹诗涵女士。” 尹诗涵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看向罗利。 “大家快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齐丽祭司的继承者阿薇小姐吗?” 罗利还来不及回答尹诗涵,巨石上即传来了范晓阳主教的声音。 “好久不见,范晓阳主教。” “我听说你偷偷逃出村子了,是怎么了啊?是不是承受不了罪恶感,所以来忏悔啊?” “神永远是宽大的!” 虽然听到阿薇的刚强话语后,范晓阳主教瞬间露出怯懦的表情。 但或许是觉得阿薇在虚张声势,他的脸上立刻又浮现从容不迫的笑容,并朝着身旁的祭司低声耳语。 一阵耳语后,祭司先咳了一声,跟着举高一张羊皮纸向众人宣告:“我方福北城修道院认为,鸠州村向异教之神祈祷,并为了达成加害正教民众的目的,而蓄意在小麦里放入九锅头酒。尽管我方正教民众因诅咒而受着苦,鸠州村却没有任何一人受苦。两者明明食用相同的小麦,这显然说明,鸠州是受到异教的邪恶神明所保护。” “我们依照与齐丽祭司所签订的合约内容,先将小麦送回鸠州。不仅如此,我们还会在这里重新建盖一所公正神圣的修道院。对于外表披着羊皮但底下藏着蜷曲毒蛇的邪伪神仆,必须让她接受神的公正裁判!”听到范晓阳主教在祭司之后说出这番话,架着盾牌的士兵们而后拔出长剑,指向罗利等人的方向。 然而,阿薇没有退后一步! “没那个必要。”阿薇凛然地回答道,然后大声继续说:“我确实一直抱持着错误的信仰。但宽大的神,指引了我正确之路。因为她让我遇见了神的使者!” 范晓阳主教瞬间露出怯懦的表情,他皱起眉头瞥了身旁的祭司一眼。 祭司回答了他两、三句话。 范晓阳主教高高举起单手说:“随随便便就说出遇见神的使者这种话,就是异端的证明!如果想要证明不是异端,就当场拿出证据来!” 范晓阳主教像只鱼儿般,一口咬住了诱饵。 阿薇以眼神先向吉凡,再向莉莉薇示意。 磨粉匠少年与狼的化身,点了点头后,跑了出去。 “如果您有所怀疑,那就证明给您看吧。” 看着吉凡与莉莉薇直直奔向载了小麦的马车队伍,小兵们架起长枪对准两人,但范晓阳主教对阿薇的话嗤之以鼻地说了句:“让开,给他们过!” 吉凡的手中,握有莉莉薇交给他的麦粒。 阿薇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后,不听尹诗涵劝阻地走向巨石。 “崇拜蛇神陶中天确实是错误的行为。” 听到阿薇的发言,在巨石上面的村民们露出被迫吞下石块似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阿薇。 “但是,这样的行为并非本质上的错误!” 她登上巨石旁的阶梯,从范晓阳主教面前走过,跟着在陶中天的附身物前跪了下来。 阿薇在修道院时,即使掉入罗利与莉莉薇为了看齐丽祭司留下的书本而设下的陷阱也不肯说谎。 相信这样的阿薇,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本性依然是彻头彻尾的圣职者。 既然如此,阿薇为何不控诉陶中天的附身物是邪教徒们的崇拜对象,甚至还跪拜在附身物前方呢? 阿薇继续说:“我认为,陶中天本身就是神指示的奇迹之一。” 塞维尔瞪大了眼睛,村民们的神情也显得慌张。 阿薇的发言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陶中天。 然而,范晓阳主教却是笑笑后,以嘲讽的口吻说:“人们说的话与谎言总是只有一线之隔,你能证明你说的话不是恶魔的呢喃吗?” “神的使者答应我,愿意显示光芒,让迷途的羊群能走回正确的方向。” 莉莉薇与吉凡看向阿薇的方向,示意她,他俩准备已经完成。 尽管知道一切能顺利进行,罗利还是下意识地紧张不已。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解决事件 想必,此时此刻一边独自承受巨石上的村民与范晓阳主教等人的目光,然后一边说话的阿薇一定受到相当沉重的压力。 即便如此,阿薇仍然强而有力地做了回答。 阿薇承接了齐丽祭司的教诲,她以一个继承者的身份相信了莉莉薇的非人类力量,进而相信了创造这个世界的神的公正性。 “哼,就凭你也想显示神的力量……” 范晓阳主教的声音,被马车四周的人们发出像是恐惧,也像是惊愕的叫喊掩盖过去。 “麦……小麦!” “哇啊——!” 堆放于马车上装有小麦的袋子上方,纷纷长出了麦穗,并朝向天际越长越高。 塞维尔等人就像粗制滥造的人偶般,露出不成表情的表情,直勾勾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范晓阳主教则是面带惊愕的表情,注视着这个奇迹。 看着不断长高的小麦,发出近似哀叫声的人们,一同跪伏在地。 “神现身了!这是神的奇迹呀!” 惊呼声如野火般迅速扩散开来,最后甚至连圣职者们也都跪了下来。 就只有范晓阳主教一人,呆立不动地注视着这般光景。 在那之后,等所有马车上的青青麦苗都长出麦穗,惊呼声立刻再次响起。 十六辆马车上所长出来的小麦当中,只有一根小麦并没有结成黄金色的麦穗,就直接枯萎,最后化成了粉末。 只要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当在场的所有人把目光全都集中在小麦上面时,就只有罗利一人看向不同的地方。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克里以及范晓阳主教。 在小麦里下毒的人们,当然不可能对这个奇迹一笑置之。 “神为我们指引了正确之路。” 听到阿薇的话语,所有人的视线连同声音集中了过来。 “说……说什么蠢话……这种事情……” “范晓阳主教。”阿薇以冷漠的口吻,冷静地说道:“请您确认这不是恶魔所为。” “怎……怎么确认?” “请使用这个。” 说着,阿薇取出泛黑的银圣杯,并递向范晓阳主教。 “请您先将这只圣杯神圣化。在那之后,本村的磨粉匠吉凡会将神的正确教诲加以具体化。” 范晓阳主教照着阿薇的意思收下圣杯,然后慌张地开口:“你……你到底打算用这种东西做什么?” “就算是贫穷者,也有资格接受神的洗礼,请范晓阳主教亲自净化这只圣杯。” 被阿薇的气势压倒,而无法再做任何反驳的范晓阳主教,表情苦涩地把视线移向祭司。 祭司指示站在巨石四周的圣职者们前去取水。 立刻取水回来的圣职者,把水递给了范晓阳主教。 只要是由圣职者倒入的水,那些水就会变得神圣而特别。 经过圣水净化的圣杯,在范晓阳主教手中发出柔和的光芒。 “那么,请将您手上的圣杯连同圣水交给那位磨粉匠。” 阿薇之所以没有亲手取回圣杯,是为了不让范晓阳主教有机会挑毛病。 圣职者们的公正性,将会借由亲手传递到吉凡手上的动作,寄宿于圣杯及圣水之中。 “请看仔细。” 阿薇朝着吉凡点了点头,吉凡随之也用力地点头。 然后,吉凡取出小刀,跳上马车马车,接着便一一割开麻袋,从每只麻袋各取出少量的面粉放进圣杯里。 只要是在场的人,想必都知道吉凡打算做什么。 仿佛能够听见人们咽下口水的声音似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磨粉匠少年的身上。 在十六辆马车当中,吉凡从十五辆马车马车上的麻袋取出面粉,并将其放进圣杯后,高高举起装有圣水混入面粉的圣杯。 圣职者们像是受到控制似的把视线移向圣杯,最后不知喃喃说些什么,他们应该是在向神祷告。 吉凡缓缓放下圣杯,直直注视着杯中物。 吉凡见识到莉莉薇的真实模样,理解莉莉薇并非普通的存在。 不仅如此,他也亲眼目睹小麦一年的成长在短短几秒钟便完成的奇迹。 他猛然地从手中的圣杯移开视线。 吉凡看向的不是其他人,正是阿薇。 在下一刻,他一口气饮尽杯中物。 “那就是神启示我们的奇迹所实现的成果。” 嘴巴四周沾上面粉的吉凡,把圣杯推向圣职者并向其交待一番。 紧接着,圣职者便从皮袋倒出清水,重新净化圣杯。 在那之后,吉凡跳上之前唯一没有拿取面粉的那辆马车马车,从麻袋里取出少许面粉放进圣杯里。 对着全身不住颤抖的范晓阳主教,阿薇简短地说:“倘若这是错误的奇迹,那您应该能显示正确的奇迹吧?” 一旦有人说出小麦里被下了毒的谎言,如果想要知道小麦是否有毒,就得吃下所有的小麦。 不过,这毕竟只是理论性的问题,但是奇迹能够超越理论。 而且,奇迹只能够以奇迹抗衡。 如果想要证明这不是恶魔创造的奇迹,就只能够以神的奇迹来证明。 “范晓阳主教。” 阿薇收下吉凡送来的圣杯,然后递向范晓阳主教。 克里当场屁股着地,跌坐了下来;范晓阳主教僵着身体动弹不得。 因为,他不敢收下眼前的圣杯。 “我……我明白了。这是奇迹,是正确的奇迹。” “那么,本村的修道院呢?”阿薇毫不客气地迅速继续说道。 范晓阳主教找不到话语,也找不到奇迹回给阿薇。 “唔……是正统的,是正统的修道院。” “那么,请以书面写下您说出的内容。” 阿薇到了此刻才露出可掬的笑容,向塞维尔和村民们搭腔,并恭敬地捡起陶中天的附身物。 看着阿薇的这个举动,范晓阳主教既不能有所抱怨,当然也不能要求村民们放弃崇拜陶中天。 对村民而言,这可以说是是值得高兴的事态。 阿薇巧妙地度过了难关。 不过,阿薇虽然毫不畏缩地面对范晓阳主教等人,并巧妙地完成了任务。 但想必在她薄薄一层的勇敢外表底下,一定有着翻腾如火的不安与紧张情绪。 阿薇深深地吸一口气,轻轻擦拭了眼角后,像在依赖着谁似的双手合十地低头祷告。 虽然不知道阿薇是在向神,还是向齐丽祭司祷告,但无论对象是谁,应该都会夸奖阿薇。 这时,莉莉薇跑到了以一个旁观者身份看着阿薇的罗利身旁。 “如何?本大人很厉害嘛?”莉莉薇得意地说道。 她的态度,与驳倒范晓阳主教却一点也不骄傲的阿薇,可以说是是正好相反。 不过,两人的态度不同或许就在于罗利与吉凡之间的差异。 吉凡把圣杯塞给一名圣职者后,立刻冲向阿薇抱住了她。 当罗利的目光与其他村民们同样地被吉凡两人吸引时,莉莉薇在一旁用鼻子发出了“哼”的声音。 “你这家伙好像很羡慕的样子呐?” 看见莉莉薇露出带有挑战性的笑容,罗利只能害怕地耸耸肩。 “是啊,很羡慕啊。” 然而,罗利却说出与其态度完全相反的话语。 莉莉薇听了,一副感到有些意外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因为这次我完全在幕后。幕前的舞台是由阿薇两人表演,而设下圈套的是你。” 罗利顺利地岔开了话题,莉莉薇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叹了口气说:“可是,钱的事情还没谈妥。这是你这家伙的工作嘛!” “是啊。不过……”罗利冷静地观察现状,动脑思考着。 状况有了大逆转。 既然穷鼠难得地啮了猫一口,再顺便跟猫讨一块肉来吃会更好。 当眼前的景象改变时,想到的点子,当然也会改变。 感觉自己变得有些残忍的罗利,在脑中组织起在其他城镇压根不敢去实行的计划。 “嗯,这或许值得一试。” 然后,罗利一边抚摸胡子,一边无意地说道,然后就发现莉莉薇正在看他。 莉莉薇像在偷窥似的抬高视线看着他,那眼神显得有些惊讶。 看见莉莉薇难得露出的模样,使得罗利反而感到惊讶。 于是,他开口询问说:“怎么了?” “嗯……会不会你这家伙其实也是只狼呐?” 当罗利听到如此偏离主题的话语,忍不住“咦?”的一声做出少根筋的反应。 看到这样的罗利,莉莉薇一副感到安心的表情,露出尖牙笑道:“呵,还是这种表情比较适合你这家伙。” 因为担心如果再说些什么,可能又会中莉莉薇的计,所以罗利就此打住话题。 而莉莉薇似乎只是抱着稍微捉弄一下罗利的想法,也没再多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要享受这种拌嘴的乐趣,是等一会儿后的事情。 因为罗利还有尚未完成的工作,这其中也包含了报复对方。 或许是打算前往塞维尔住处签写文件,范晓阳主教等人从巨石上走了下来。 罗利见状,赶紧跑向他们说:“他们几位负责到塞维尔村长的家中讨论神的事情。至于克里先生,您负责留在这里讨论钱的事情。” 这个时候的克里,露出像是罪犯终究还是被警官逮住时的表情。 压根不认识罗利的范晓阳主教,一副仿佛在说“来者何人”的表情,但在塞维尔听了阿薇的耳语而向范晓阳主教轻声说明后,范晓阳主教惊讶地叫出“啊”的一声。 之后,同样露出怀疑目光看着罗利的村民们,在听完塞维尔的说明后,明显露出感觉有些不同于范晓阳主教的惊讶神情,但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莉莉薇在罗利耳边细语:“他们似乎愿意全权交由你这家伙来处理。” 罗利从被怀疑是在小麦里下毒的恶人,升格成为代表村子里的交涉人。 克里似乎自觉陷害了罗利,他露出一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留在巨石上。 巨石的四周,还有村民们围绕着,从福北城前来的人们也都兴奋地谈论着奇迹。 在这般盛况下,罗利一定能轻松完成交涉。 “那么,克里先生。” 被吓到的克里,赶紧起身:“是!” 罗利看不出这是他装可怜的演技,还是真实的反应。 然而,看见莉莉薇先咳了一声,然后以锐利的眼神瞪视克里,罗利便明白这是演技。 被莉莉薇一瞪,克里猛地闭上嘴巴。 脸上开始浮现靠演技绝对无法表演出来的油汗。 “阿薇小姐和村长打算委托我负责有关金钱方面的所有交涉,不知道各位村民是否愿意接受这个决定?” “村长都答应了,不接受也不行吧。”一名村民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看似急性子的面包店老板,也“咯吱咯吱”地挠了挠他自己的头发:“毕竟金钱方面的事情,我们一直都是交给村长处理。” 罗利点了点头说:“就是这么回事。那么,首先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请取消送回小麦。” “开什么……!咳咳……我……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为什么?” “那是因为小麦的评价……不……不管怎么说,总之有人吃小麦死了!我们面粉店也因为受到这件事的波及,信用尽失!” 罗利心想:照这样子看来,出现死者的话题恐怕也是个大谎言。 罗利看向莉莉薇,莉莉薇便对着他投来“怎么处理?”的眼神。 这让罗利更笃定,闹出人命是个大谎言。 只不过,拆穿这个谎言并不理想,因为这样会成为致命伤。 “再说了,与齐丽祭司的合约上,确实是写了一旦出现九锅头酒,就得送还所有小麦才对。”克里提出了理所当然该主张的主张。 当然了,村民们也无法针对这点提出反驳。 因为,就算怀疑是克里在小麦里放进毒麦,也没办法提出证据。 “那么,我明白了。假设我方愿意收下退货,那价格方面是?” 听到罗利的让步发言,克里就像被丢进水池里后,第一次把脸探出水面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罗利说道:“两……两百轩刀——” “你开什么玩笑!”揪住克里胸口,如此大骂的是面包店老板:“这不就是你向我们采买的金额吗?!” 的确,因为克里一定早已卖出小麦,所以不可能会是这样的价格。 而且,如果以这个价格退钱,照村长的试算,鸠州一方会产生高达七十轩刀的不足金额。 不过,看见克里临到此时还敢说出最大限度的金额,罗利下意识地佩服起他的商人精神。 “那……那么,一百……九十。” 面包店老板听了,更用力揪紧克里的胸口,但罗利制止了他。 不过,罗利并没有为克里解围的打算。 “克里先生。如果再出现一次奇迹,应该会对您很不利吧?!” 虽然村民们似乎无法理解罗利的意思,但多亏莉莉薇识破克里的谎言,所以罗利掌握到了克里最担心的事情。 他担心会穿帮的,当然是这起自导自演事件的真相。 克里的表情,当场变成像只溺死的猪。 “一百……六十……” 换算成银币,克里做了一千八百枚银币的让步。 这个时候,面包店老板总算松开了手。 看着咳个不停的克里。 罗利觉得这个价格,差不多就是克里实际做得到的妥协点。 如果再继续施压,可能会惹来克里的怨恨。 因为鸠州与福北城的合约内容,本来就不正常! “那么,关于退货的价格,就敲定这个金额了。四周在场的人,可都是证人。” 每个人各自点头回应,克里也渐渐抬起头来。 接下来,才是重点。 虽然顺利让克里做出让步,但金额并未减少到村民的偿还能力范围内。 而且,为了避免今后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情,必须有一份内容还算正常的合约。 “对了,克里先生。” “怎么了?” “关于退还的小麦,不可能请您再次采买回去,对吧?” 克里当场做出摇头的回应。 如果再次采买回去,克里的商行有可能因此倒闭。 “我明白了。可是,塞维尔村长告诉我,鸠州没有足够的现金支付买回小麦的款项。就算您减价到一百六十轩刀,还是不够。” 村民们发出惊呼声,或许村长是为了避免村民们陷入恐慌之中,所以故意隐瞒了这一点。 “所以,我在这里有一个提议。”罗利在村民们围殴克里之前,插嘴说道。 “到……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个举手之劳而已。能否请您拜托主教,允许鸠州以主教认可的名义来贩卖小麦?” 克里听了之后,一副为了识破罗利的企图背后的目的拼命思考的样子。 然而,克里肯定无法识破罗利的真正目的。 “如果你是打算卖给其他店家……我劝你还是死了心比较好……” “为什么?” 听到面包店老板如此吆喝,克里虽然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之后就露出了一副仿佛在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似的回答。 “因……因为今年不管哪里都丰收,造成黑麦过剩。城镇压根没办法照单收下的村子里能够供应的数量。为了不失去信用,我们是能买多少,就尽量多买……” 而且,虽说毒麦事件是捏造的虚假事实,但毕竟是有过争议的小麦。 身为一名商人,应该会避免采买这样的小麦。 “不,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那么,您愿意帮这个忙吗?” 克里露出哀求的眼神看向罗利,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仿佛在向神求救,却也像是在祈祷不要发生神迹似的。 这让看在眼里的罗利感到很不可思议。 “如果是这一点忙……我……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还有一件事情。” “咦?” “对于我打算做的生意,福北城的人们有可能会挑毛病或找麻烦。不过,我希望您到时候能够袒护我们。” 克里“啊”了一声:“你该不会是打算做面包吧?” “您的答案虽然很接近,但不是。毕竟,再怎样也不能那么做,面包店的人绝对不会允许的,不是吗?” 尽管受到下巴多余的赘肉阻碍,克里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不过,罗利打算做的是近似面包店的生意。 “还有,关于退还的小麦,必须等到这生意上了轨道后才开始支付退款。” “到……到底是什么生意?!” “当然,我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要求。我会加上有利的交换条件给您。”罗利环视了村民一圈,最后把视线移向克里说:“让必须无条件购买鸠州村的小麦这项规定,也就是齐丽祭司留下的合约作废,您觉得如何?” 罗利的发言引来了村民们的齐声责难:“喂!就算村长委任你签约,你也不能擅自做这种决定啊!” “可是,只要还留有这份合约,就会再次招致福北城的怨恨,是不是?” 虽然这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但福北城规模最大的面粉店老板,还是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份合约本来就不正常。一般来说,村子里也会有熟悉金钱交易的人,并且由这个人专门负责交涉。因为这样才是所谓的交易。” 克里听了,用力地点头,但被村民一瞪,立刻缩起了脖子。 “克里先生,您觉得如何呢?您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吗?” “喂!可是!”尽管村民们逼近罗利,罗利却没有退缩。 因为罗利有信心,在这里创造出莫大的利益。 “假使克里先生和范晓阳主教愿意袒护我们,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个对鸠州村来说,相当有利的生意。” 罗利以笑脸说道,村民们被他的气势压倒而沉默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生意……?” 罗利稍微装模作样了一下后,才开口说:“就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家好了,这个生意必须请面包店提供协助。” 面包店老板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 “然后,可以请您准备鸡蛋和奶油吗?最好还有蜂蜜。” 所有在场的人,都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唯独莉莉薇一人说了句:“好像会做出很好吃的东西呐。” 章节目录 第125章 饼干 准备好行装后,一回到修道院的客厅,便听到“啪哩啪哩”的清脆声响。 这像是走在碎砂石路上的声音,罗利猜了一下,这应该是莉莉薇吃东西的声音。 不知道叮咛过她几次不要一边看书,一边吃东西,然而她还是充耳不闻。 每次看到边吃东西边掉落碎片的吉凡,阿薇也会骂他邋遢,然后叹息着摇头。 在这时,当罗利与阿薇的视线相交时,总会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这天,是福北城与鸠州的纷争结束后的第三天。 就结果来说,由罗利负责的最后交易,可以说是非常成功。 在最后,鸠州村的不足金额是三十七轩刀,换算成银币,超过了七百枚的数量。 不过,根据与克里的协议结果,鸠州村不仅能够一笔勾销不足的金额,甚至还有可能要克里退回更多的钱。 罗利使用村里的小麦,并在面包店老板的协助下所做出的东西是——饼干。 虽然饼干和无酵面包相似,是只使用水揉和面粉,然后在放入酵母之前便进行烧烤,但光加上奶油和鸡蛋,就能让饼干变成让人瞠目结舌的美味食物。 饼干在南方是很普遍的食物,但不知什么原因,罗利从未在北方看过饼干。 因为罗利在修道院用餐时,发现吉凡与阿薇对于面包种类几乎都不了解的样子。 所以他确信,这地区的人们一定不知道饼干的存在,而事实果然也如他所料! 而且,饼干怎么看也不像面包。 虽然面包公会有严格规定——“面包店以外的店家,不得使用面粉做面包,并擅自贩卖”。 但对于面包以外的食物,就不能以这项规定加以限制。 面包公会当然会有所责难,不过只要让克里与范晓阳主教也分得利益,就能够拥有所谓息息相通的关系。 因为,饼干在福北城是稀奇又好吃的食物,所以卖得很好。 饼干的销路之好,使得原本过剩的面粉可能会变得不够,甚至有必要追加采购。 不过,这类的生意一下子就会遭人模仿。 所以,只有刚开始的这段时间,能毫不费力地赚到大笔利益。 因此,罗利并没有随便开口,要求从饼干生意中分取利益。 取而代之地,他要求村民以加上道歉费的金额,买下自己的装载货物——小麦。 如果鸠州想以饼干作为特产,并当作能长久经营的生意,想必未来还得努力好一阵子。 不过,这饼干的美味的确是挂了保证。 只要看到在纷争结束后的这三天里,莉莉薇一直吃着饼干,其他食物都不吃的模样,就知道有多么好吃了。 对于第一次品尝的人来说,饼干有着会让人上瘾的口感及美味。 “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一边读着齐丽祭司的书本,一边不停掉落饼干碎屑的莉莉薇,在被罗利顶了一下头后,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合上了书本。 阿薇正在修道院外面,热衷地祈祷着他俩的旅途平安。 而村长,也自作主张地向陶中天祈祷罗利两人的生意兴隆。 不过,村长对于修道院与阿薇的态度已有了改变。 村民当中,也开始有人带着感谢之意,前往修道院参加礼拜。 想必在未来,鸠州也会像现在这样,祭拜两种神明。 莉莉薇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上堆积如山的饼干堆里,拿起一块饼干用嘴巴叼着。 “真是的,马车上也有堆积如山的饼干啊。要是像之前那样买了太多苹果吃都吃不完,你就得一直吃饼干当三餐啊。” 莉莉薇卡滋一声咬了一口饼干后,面带不悦的表情,道:“真是的,是谁分辨出毒麦,创造奇迹的呐?要不是有本大人在,你这家伙现在早就一丝不挂地被丢进油锅里了哎。”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但是说到莉莉薇疯狂吃饼干的行径,就连因为莉莉薇是解救村子的大恩人而热心提供帮忙的村民们,都下意识地僵住了脸。 罗利心想,稍微警告一下莉莉薇又不会遭到天谴。 “嗯。不过,这次还真是遇上了无妄之灾呐!” 虽然莉莉薇强势地岔开了话题,但罗利也赞同这个意见。 “反正,最后还是赚到了钱。” “说到底,你这家伙在意的还是这个!” 莉莉薇笑着说道,然后“啪哩啪哩”地咬了满口的饼干。 “至于本大人的目的呐,虽然没有期待得那么多,但也是达成了,算是辛苦得有代价。” 看着桌上那本反复阅读了三次,写有猎月熊传说的书,莉莉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说:“那,接下来要前往的城镇叫什么来着?” “竹林城,那里留有直接与你有关的传说。” “嗯。再拖拖拉拉下去,如果下雪就麻烦了。” 罗利明白莉莉薇其实是恨不得快点儿去到北方,但一想到接下来的旅途,他也能理解莉莉薇想要悠哉地继续待在这个舒适村子里的心情。 所以,莉莉薇在第三天就愿意离开,让罗利感到有些讶异。 “哎,走嘛?” “嗯。” 一见到罗利与莉莉薇走出修道院,前来送行的村民们,纷纷向两人搭话。 像“抱歉怀疑了你们”这类会让人郁闷的招呼语,老早说完了。 所有人都是说出像“祝旅途平安”之类的开朗话语。 “愿神庇护你们!” 阿薇也露出着实温柔的笑容说着,那笑脸是会让男人感到开心的笑脸,而罗利也因此被莉莉薇踩了一脚。 “罗利先生。”吉凡握着阿薇的手,向罗利说道:“谢谢你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会留在村子努力的。” 吉凡当初是因为受到村民们的冷淡对待,才会说想离开村子成为一位商人。 经过这次的事件,而被另眼看待的吉凡,选择留在村里,成为负责与福北城交涉的交涉商人,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阿薇与吉凡紧握住彼此的手,任谁都看得出,吉凡这样的决定是最妥当的选择。 “行脚商人在村里留下的不是留恋,而是美好的回忆。再见了。” 罗利握住缰绳,让马儿缓缓迈开步伐。 在进入严冬前的和煦阳光笼罩下,马车发出声响,离开了鸠州。 阿薇、吉凡以及塞维尔等人在修道院前面不停地挥着手,不仅是莉莉薇,就连罗利也回头看了两次。 不过,他们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罗利与莉莉薇的双人之旅,再度展开。 目的地是竹林城! 到了竹林城之后,还要往东北方向前进。 差不多在春天将尽,最晚在夏天来临前,就能抵达雪龙城的所在位置吧。 当罗利这么推测时,莉莉薇早已从袋子里取出饼干咬了起来。 面临别离,同时展开新旅程,原本散发着一些庄严感,现在却被莉莉薇发出的“卡滋卡滋”的吃饼干声破坏殆尽。 “嗯?” 然而,当看见塞了满口饼干的莉莉薇,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也让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 即便如此,罗利却一下子收起注视莉莉薇天真模样时所露出的笑容。 他在心中喃喃说:“夏天前啊。” 突然,罗利察觉到有东西凑近脸颊,一看之下发现是饼干。 “不准露出那么眼馋的表情。”然后,莉莉薇板着脸这么说。 “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尽管罗利已经这么说了,莉莉薇却没有收回饼干。 “你这家伙露出很眼馋的表情。”莉莉薇重复说了一遍后,用力把饼干塞给罗利。 罗利无奈,只好收下饼干咬了一口。 送给莉莉薇的饼干,因为加了特别多的蜂蜜,所以甜味相当浓郁。 罗利心想“偶尔吃点这么甜的东西也不错”,于是,咬了一小口。 然而,尽管罗利已吃了饼干,莉莉薇却依然有所不满地瞪着他。 “怎……怎么了?” “没事。”莉莉薇显得不悦地看向前方,跟着咬了一口饼干。 虽然莉莉薇显然一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罗利也猜不出,她到底是想说什么。 罗利思索一会儿后,忽然察觉到了莉莉薇可能想说什么。 只是,他觉得莉莉薇这样太狡猾了。 莉莉薇要让罗利说出这件事,就像故意设下陷阱一样地狡猾。 然而,罗利如果没有主动掉入陷阱,肯定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真是拿她没辙。 这么想着的罗利,让自己定下决心,跟着把最后一口饼干放进嘴里说:“我说啊。” “嗯?”莉莉薇佯装不知情地回过头。 她长袍底下的尾巴,充满期待地不停甩动。 于是,罗利把愚蠢至极的演技演了出来:“有个很有赚头的生意。” “哦?” “可是,这样得绕点远路。” 莉莉薇听了,一副感到极其厌恶的表情叹了口气。 即便如此,莉莉薇却没有询问详细的状况,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没办法呐,就陪你这家伙走一趟嘛。” 莉莉薇一定也不愿意两人的旅程结束。 罗利这么深信着,他相信莉莉薇就是因为不愿意旅程结束,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然而,莉莉薇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那,是什么有赚头的生意呐?”莉莉薇看似开心地笑着问道。 罗利咀嚼着放进口中的饼干,在心中感谢起位于某处的神明,让他感受到这股又苦又甜的滋味。 行脚商人罗利与万狼公主莉莉薇平安无事地离开鸠州村后, 来到直接留下关于莉莉薇传说的城镇——竹林城。 尽管莉莉薇希望两人能够悠哉地寻找她的故乡——雪龙城的线索,却未能阻挡罗利对生意的好奇心。 这个时候,一名在民宿结识的商人,告诉了罗利,一个发大财的生意机会, 而这笔生意少不了莉莉薇的协助。 然而,这笔生意却采取了荒唐无比的手段。 在以皮草及木材驰名的城镇——竹林城,两人的关系会出现转变吗? 这是一趟平静的旅程。 旅途上没有交谈,只有马车行走的声音。 每天只是吃饭睡觉,随着马车摇晃前进。 手握缰绳,坐在马车上的罗利,是一名自十八岁自立门户起,至今已走过七年岁月的行脚商人。 独自行走荒郊野外的行商生活,必定伴随孤单,让人不是会不经意地对着马儿说话,就是自言自语的次数变得异样地多。 这几天,罗利也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延续着平静的旅程。 不过,如果问罗利是否感到寂寞,答案会是否定的。 他之所以不会感到寂寞,无疑是因为身边有个呼呼大睡的伙伴。 虽然这个伙伴身上裹着长袍及棉被在睡觉,让人无法分辨出是男是女,但是她拥有十人当中有十人会回头看的美貌。 那一头如贵族少女般的亚麻色长发,也会让回头看的家伙们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个伙伴如果装出一副楚楚动人的安静模样,无论带她到多么盛大的场合,应该都不会让人觉得丢脸。 然而,这般模样的伙伴,却不能随随便便在正式场合现身。 这不是因为这个伙伴恶名昭彰,而是因为她是一名拥有动物耳朵和尾巴的少女。 这个伙伴的名字是莉莉薇。 其真实模样是一只寄宿于小麦里,并掌控小麦丰收,体型巨大得足以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 “唔……” 这般模样的莉莉薇好像说了什么,她应该是醒来了。 莉莉薇会醒来大多有一定的原因。 莉莉薇才调整了尾巴的位置不久,所以这次应该是耳朵的位置。 罗利戴着獐鹿皮制成的手套,帮莉莉薇悄悄拉高兜帽。 罗利透过手套,感觉到莉莉薇在兜帽底下动了动耳朵,寻找让她满意的位置。 在经过一阵微微颤动后,终于停了下来。 就像难以取悦的贵妇,神经质地调整着花瓶里的鲜花位置一样。 莉莉薇在经过一番精密调整后,似乎找到了让她觉得很满意的位置。 她浅浅叹了口气后,从棉被底下,轻轻用头蹭了蹭罗利的手。 莉莉薇应该是在道谢。 罗利把视线移回前方,再次回到平静的旅程途中。 他们已是互相了解的两个人。 就算没有交谈,当然也不会感到寂寞。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竹林城 罗利与莉莉薇两人,离开不幸牵扯到纷争,险些成为罪人被送上断头台的鸠州村后,已过了一星期。 两人目前正往留有莉莉薇传说的竹林城前进。 竹林城是北方地区数一数二的大城镇,以木材和皮草的市场驰名。 到访竹林城的人当然也不在少数。 在通往竹林城的路上,不时有同行与两人擦身而过或是追过两人。 在过去,罗利也曾去过竹林城几次,但此次前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做生意。 而是为了收集情报,好帮助他的同伴莉莉薇回到故乡。 所以,这次马车上没有之前做生意时总会有的装载货物。 罗利原本计划能多少卖些从鸠州分来的满山饼干,无奈却被在他身边睡觉的狼吃了一个精光。 只要是好吃的食物,无论再多,莉莉薇都吃得下。 不仅如此,她自己吃光食物后,还会发起脾气来。 莉莉薇不仅食量、酒量好得惊人,而且还很能睡。 因为气候寒冷,如果手中没有握着缰绳,确实也只能睡觉。 即便如此,仍然令人不得不佩服白天几乎都在睡觉,晚上却还能入睡的莉莉薇。 罗利下意识地怀疑起莉莉薇,可能在半夜偷偷起床,对着月亮长嚎。 这般悠闲安逸的平静旅程,持续了一星期后,终究还是下起雨来了。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伎俩,莉莉薇在两天前,便预测到即将下雨。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当天空下起雨时,莉莉薇慢吞吞地从棉被底下探出头来,沉默地对着罗利投来责备的目光。 罗利别开视线,心想:“就算你这样看我,我也没辙。” 中午开始,落下的雨滴并非会打痛人的豆大雨滴,而是如烟雾般的蒙蒙细雨。 虽说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在这般寒天里,就跟淋上碎冰没什么两样。 莉莉薇用棉被从头部盖住整个身子,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罗利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要求莉莉薇分出一床棉被让他取暖,莉莉薇肯定会露出就像看见弑亲仇人般的凶狠目光。 罗利已经感觉到指尖变冷,他考虑着,是否该躲到马车底下。 不过,老天爷似乎不会忘记眷顾日常言行举止良好的人。 有所察觉的莉莉薇,从棉被底下探出头来,打了一个哈欠说:“呵……啊呼,看来你这家伙能够免于就这么被冻死。” “这是看见别人一边冷得发抖一边握着缰绳,却自己独享棉被的人,应该说的话吗?” “嗯。因为本大人是个冷血的人,不好好暖和身子不行。”看见莉莉薇一脸开心的模样笑着说道,罗利也生不起气来了。 罗利在两人前进的道路前方,看见一片乳白色景色之中,出现了一个黑色影子。 “这该怎么形容呐,很像奶油炖汤上浮了一块焦掉的东西。” 都怪莉莉薇用了这样的形容,让罗利近来没吃过什么像样食物的空腹,下意识地发出少根筋的咕噜叫声。 极度坏心眼的万狼公主,似乎也没预料到罗利的肚子会在这个时候候叫出来。 她愣了一会儿后,露出天真的笑容,就连揶揄罗利都忘了。 竹林城,是个大型河口城镇,面向河流缓缓而过的宽敞河道,这里是名为不死河的河川。 当看见竹林城城景时,理应也看得见不死河,但因为下着蒙蒙细雨,使得河川与天空的景色融在一块了。 若是天气晴朗,应该还能看见许多船只在不死河上穿梭。 等到进入竹林城,除了平时穿梭于不死河的船只之外,还能看见数量多得惊人的停泊船。 另外,城里也有无数莉莉薇最爱的摊贩正在贩卖的食物,那里的酒也多是酒精浓度很高的烈酒。 就算遇到下雪天而被困在竹林城城里,肯定也能够愉快度过整个冬季。 不过,有一点让罗利担心:“话说,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先跟你说件事。” “嗯?” “虽然你以前好像来过这里,但我想你有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我还是先说一遍的好。竹林城是个以木材和皮草出名的城镇。” “嗯。” 虽然罗利觉得现在才做确认有点晚,但是先做确认,会让他的应对态度显得不同。 “你如果在那些皮草当中发现狼皮,也别生气啊?” 莉莉薇没有生气,也没有展露笑容,她脸上浮现出难以分辨情绪的暧昧表情。 然后,她在领口摸索了一阵后,取出狐狸皮草的围巾。 那是在聊情镇时,鱼商段飞宏送给莉莉薇的礼物。 因为物品本身没有罪过,而且皮草在寒冷季节里确实很管用,所以罗利没多说什么。 不过,当他看见围巾时,下意识地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莉莉薇肯定是察觉到罗利这样的心境,才会一副感到很温暖的模样,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她取出围巾后,把狐狸脸部朝向罗利。 “我有时会被大野狼咬,有时也会咬小老鼠。”可能是在学狐狸说话,莉莉薇变换声音说道。 罗利轻轻地耸了耸肩,谁叫他的对手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呢。 “哼。有时狩猎,有时被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说起来,你们人类才会做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听说,你们人类还会买卖自己的同伴,是嘛?” “没错。奴隶商的利润很好,也是门不可或缺的生意。” “就像你们这些人类能心平气和地把这样的行为形容成就像世间常理一般,本大人对狩猎物也是抱持冷漠的态度。而且,如果立场反过来会如何呐?”莉莉薇眯起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看向罗利。 罗利这个时候记起了自己初遇莉莉薇时,曾经与她交谈过的内容。 那时的莉莉薇,提出狼喜欢吃聪明人类的恶劣话题。 罗利也认为闯进狼群地盘而无法逃脱的行脚商人会因此丧命,是行脚商人自身太大意。 如果说行脚商人因此畏惧狼,那还说得过去,但如果说因此怨恨狼,那恐怕是搞错对象了。 因为,狼会攻击人类太理所当然了。 “可是呐,如果实际面对与自己有关的人在眼前被狩猎,到底还是无法保持冷静嘛。” 罗利也能明白莉莉薇的这番话。 看见罗利点了点头,莉莉薇继续说:“你这家伙看见本大人快被雄性人类狩猎成功时,不是也表现得很慌张吗?” 莉莉薇眯起的眼睛,散发出与几秒钟前完全不同感觉的目光。 罗利心想:“莉莉薇还真是玩不腻。”下意识地扬起了嘴角。 “是啊,我很慌张,慌张极了。”罗利一边把视线拉回马儿,一边敷衍了事地答道。 莉莉薇见状,立刻露出不悦表情说:“你这家伙怎么说得一点感情都没有?” “那是因为……”罗利先这么回答,然后保持视线看向前方,一副受不了的模样闭上眼睛说:“我会不好意思啊。” 这什么回答啊,真是难为情极了。 罗利下意识地在心中这么嘀咕。 可是,谁叫坐在他身边的这只狼不爱清淡食物,只爱吃重口味的东西。 莉莉薇噗嗤笑了出来,她呼出的白色气息,都快遮住了她的脸。 “好难为情呐。” “就是啊。”在寒冷又无趣的旅途上,对话自然而然地会减少。 如果是熟悉彼此的两人,即使是沉默的互动,那也足以让心灵获得慰藉。 不过,仍然不比刚才这样的互动来得愉快。 罗利与莉莉薇两人笑着时,马儿快速来回甩动尾巴,一副像是在说“你们该适可而止了吧”似的模样。 两人见状,忍不住再次发出阵阵笑声。 莉莉薇一边轻声笑了笑,一边重新围上狐狸皮草围巾,罗利从她的身上把视线移向城镇全貌已呈现在眼前的竹林城。 竹林城的面积,差不多比聊情镇大了两圈,其四周被约在一百年前建盖的壮观城墙包围。 城里的住宅,早已增建到靠近城墙的位置,所以无法再拓宽城镇范围。 这么一来,建筑物自然会变得密集,不断朝向天空延伸。 不过,紧接着出现在眼前的奇异光景,下意识地让罗利以为塞满城里的建筑物终于溢出到城墙外头。 在蒙蒙细雨中,罗利看见通往竹林城的道路两旁,搭有多数帐篷。 “这就是所谓的门前市集吗?” “如果是建盖在荒野上的修道院门前,那就是吧。如果是在城墙前面大摇大摆地做起生意来,那就太奇怪了。” 为了让城镇繁荣发展,就必须征收税金;为了征收税金,就必须在城墙设置关卡。 当然了,小城镇有时会在城墙外举办大规模的市集,但这种时候,通常会利用绳索或栅栏设下市集范围。 “嗯。什么嘛,大家好像也没有在做生意的样子。” 如莉莉薇所说,来到帐篷附近后,罗利发现每个人都穿着行装扮,而且似乎只是在帐篷旁烹煮食物或闲聊而已。 虽说都是行商的装扮,但每个人的装扮不一,其中有来自更北方地区的人,也有来自西方或南方的人。 罗利大概数了一下帐篷数量,发现有多达二十几座的帐篷,每座帐篷里头都有三至四人。 这些人的共通点是——他们好像都是买卖某种商品的商人。 另外,有一半左右的人,带着体积庞大的货物,甚至有装载了巨大桶子的马车。 每个人都带着倦容,脸上还沾有污垢。 目光锐利的商人眼神里,流露出带点焦躁的情绪。 虽然,罗利猜测会不会是竹林城发生了政变,但他想不透一点,那就是,在路上往来的人们似乎并非全是住在帐篷里的人。 路上能看见牵着驴子的农民,或是背着行李看似商人的人们,为了躲雨而步伐快速地朝向竹林城城里走去或是朝各自的目的地前进。 光就这点来看,竹林城似乎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不会又遇上什么纷争了吧?” 莉莉薇加重语气说了“又”字,跟着在帽子底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罗利露出仿佛在说“这到底是谁害的?”似的表情,斜眼看向莉莉薇。 身为加害者的莉莉薇,却同样用斜眼看向他说:“或许你这家伙自从与本大人相遇后,老是被扯进一些纷争之中也说不定,不过没有一次纠纷是本大人直接引起的。” “唔……” “第一次的纷争,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本大人而引起,但最初是因为你这家伙太贪心;第二次的纷争,完全是因为你这家伙太贪心才会失败;再来的那次是你这家伙自己乱了方寸;最后一次纯粹是因为运气太差。本大人没说错吧?!” 无论在任何时候,莉莉薇的话语总是很准确。 罗利因为没有勇气在寒天里没使用热水就刮胡子,所以留了颇长的胡须。 他抚摸着象征行脚商人的胡须,尽管心里明白莉莉薇的话没错,却还是不肯直率地点头。 “我是能够理解你的意思,只是……” “嗯。” “我就是没办法接受。的确,每次事件的起因都不在于你……”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事实。 不知怎么了,他就是想说所有事件都是莉莉薇引起的。 对于自己如此难以理解的心态,罗利下意识地暗自轻哼着。 这个时候,莉莉薇一副“这种简单的事情有什么好烦恼的”的模样回答说:“本大人非常了解本大人明明不是引起事件的最主要原因,你这家伙却无法认同事实的心情。” 就在罗利提高警觉地心想,不知莉莉薇又要用什么权谋术数来胡乱瞎掰时。 莉莉薇发出了“嘻嘻嘻”的笑声,说:“因为你这家伙总是把本大人列入你这家伙的行动基准考量,所以才会觉得老是被本大人耍得团团转呐。” 罗利不由地只动了一下左眉,莉莉薇的答案相当接近正确解答。 然而,如果在这只狼面前这么承认,罗利就输了。 也就是说…… “呵,真固执。”莉莉薇用像是在空中飞舞的细雨,互相摩擦般的声音说道。 她脸上浮现显得虚幻又清高的笑脸,她的笑脸强烈地呼唤着罗利非理性的部分。 就算自己此刻会冲向前抱住莉莉薇,罗利也不觉得奇怪。 他有种到了下一个瞬间,莉莉薇的娇小身躯就会在他怀里的感觉。 “唔。” 从头到尾只经过了马儿走四步路的时间。 罗利最后没有失去冷静地去抱住莉莉薇。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民宿 他让马车排在从竹林城城门往外延伸、排成一列等待盘查的队伍末尾。 他没有失去冷静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四周有太多人的目光了。 尽管罗利是个不断行商的行脚商人,而四周的人们也跟他一样,但行商的世界毕竟太狭小了。 如果罗利不在意人们目光地在城门与莉莉薇打情骂俏,那肯定会被看笑话。 莉莉薇一副感到很无趣的模样,别开了脸。 事实上,她是真的觉得很无趣。 不过,罗利已不是从前那个无论看见女人露出什么样的笑脸,都觉得没什么不同的他。 如果,对象是莉莉薇,哪怕是细微的表情变化,现在他都能够分辨出来。 罗利看出莉莉薇感到无趣的表情里,还流露出不安的情绪。 看见这般表情的莉莉薇,罗利察觉到一件事。 他察觉到,自己有两种行动基准。 一种是莉莉薇,另一种是商人。 莉莉薇比罗利更惧怕孤独,或许她很害怕自己哪天会被放上天秤,与名为“生意”的物品秤重。 天秤最后会倾向哪一端,恐怕只有神明能够知道答案。 当然,天秤的两端,有可能勉强保持平衡也说不定。 就算莉莉薇没有被放上天秤,两人的旅途终点也不远了。 所以,莉莉薇为了确认自己有多重,才会在罗利在意商人颜面的情况下,故意做出让罗利感到动摇的行为。 也就是询问罗利:“钱跟本大人哪个重要?” 罗利下意识地也想着莉莉薇压根没必要如此不安,因为她的重量不可能太轻。 当马车随着缓慢向前移动的队伍前进时,一大团白色烟雾从莉莉薇的帽子底下升起。 她依然一脸不快地看向罗利说:“本大人要吃奶油炖汤。” 莉莉薇指的应该是晚餐,她像个年轻少女般的确认动作似乎结束了。 “毕竟天气这么冷嘛。如果价位还可以,用小麦面粉仔细经过烹煮的奶油炖汤也不错。” “呵呵呵,牛奶的香甜气味,有时更胜于酒香呐。” 莉莉薇一边缩起脖子,让半张脸埋进脖子上的狐狸皮草围巾里,一边露出再期待不过的表情。 看见莉莉薇这般模样,罗利下意识地忘了她平时惹人生气的言行举动。 他心想,偶尔点个放了丰盛食材的奶油炖汤来吃,也不为过吧。 “用这个季节的蔬菜烹煮出来的奶油炖汤也是别具风味哦。” “蔬菜?难道你这家伙不知道浮在乳白色汤汁里,那黑色的柔软牛肉块有多美味吗?” 明明在乡村的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莉莉薇对吃的却比贵族更加挑剔。 心想:“早知道就不该太宠莉莉薇”的罗利,在竹林城的宏伟城墙前,就算知道可能没用但还是试图做出反击。 看向莉莉薇,对她说:“大家都说,昂贵的东西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 “本大人好几百年没吃过你这家伙说的昂贵东西,你这家伙不觉得这样的本大人太可怜了吗?”莉莉薇突然垂下头,抬高视线地注视着罗利说道。 她没有半点动摇、泛着红光的琥珀色眼珠,就像仔细琢磨过的珠宝。 当看见闪烁耀眼光辉的珠宝,人们总会不由地屈服。 然而,罗利是个商人,不是以收集珠宝为乐的贵妇。 一旦发现价格不划算,就是再漂亮的珠宝出现眼前,他仍会说出这句理所当然的话:“我会先算算荷包里还剩多少钱。” 莉莉薇听了,像个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看向前方。 尽管经过这番互动,罗利觉得自己最后肯定会点加了肉的奶油炖汤,而莉莉薇一定也几乎百分之百相信罗利会这么做。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情愿假装吵架,反复总会有的互动。 罗利操纵着缰绳让马车前进,他一边仰望被雨淋湿而呈现青苔色的城墙,一边穿过盘查关卡。 罗利之所以会稍微低下头,并不是为了隐藏商品好逃避关税,而是为了遮掩他胡须底下不经意浮现的笑容。 可能是冬日里飘落蒙蒙细雨的缘故吧,路上的行人寥寥可数。 可以看见的身影,就只有一边按住胸口一边拖长着白色气息跑去的小孩子。 而他们,肯定是某处商店的跑腿。 穿着一身如破布织成的怪物般装扮,在路上行走的身影,一定是同行。 摊贩里也几乎不见人影,只见被轻柔细雨淋湿的摊子时而垂下雨滴。 摊贩前面,看得到平时会被老板驱赶的乞丐身影。 如此和平的光景,是雨天里常见的典型街景。 不过,在城门外一字排开的许多帐篷,还有看似商人的人们在烹煮食物,这样的光景就有些奇怪了。 在穿过盘查关卡之际,罗利拿到一张“外地商人证明牌”。 他一边在手中把玩这张木牌,一边附和着莉莉薇的抱怨话语。 “没错,本大人也不认为我们是万物之上的存在。可是呐,那不过是因为动物种类不同而无法超越的差异,并非优劣之差。你这家伙也这么认为嘛?” “是啊。” “如果一个是原本就很优秀的种类里的劣等者,另一个是原本不算优秀的种类里的优等者,那应该对后者表示敬意嘛。不是吗?” “……是啊。”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累,莉莉薇的生气方式不像平时那样干脆爽快,而是显得拖泥带水地不停发牢骚。 罗利下意识地暗自抱怨:“盘查的卫兵好端端地何必加上那句话。” 这个时候,他总算发现,因为自己的回答太敷衍了事,莉莉薇的怒气矛头,已经转向了他。 “是啊,如果一个是没名声、没人格、没财产就只有家世的贵族,另一个是有名声、有人格,也有财产的平民,那当然要对后者表示敬意了。” 如果是在平常,如此容易被识破的奉承话,肯定会惹莉莉薇更加生气。 但现在的莉莉薇,似乎什么都好。 莉莉薇像个纠缠不清的醉汉般,动作夸张地点头说:“一点也没错。” 然后,像牛一般用鼻子大大呼气。 事情是这样子的。 罗利两人在接受盘查时,卫兵仔细地做了身体检查,结果莉莉薇的尾巴被卫兵发现了。 当然了,莉莉薇一点儿也没有显得慌张,她露出一副仿佛在说“这是腰带”似的镇静模样。 如莉莉薇所愿,卫兵信以为真了。 只是,卫兵说了这么一句话:“什么嘛,原来是便宜货的狼皮啊。” 不愧是在皮草和木材的流通据点负责盘查的卫兵,那名卫兵没有猜测是狐狸皮或狗皮,一眼就看出是狼皮。 那名卫兵给的评价其实也没错。 在皮草种类之中,狼皮是仅次于狗皮的便宜皮草。 事实上,就算是品质再好能让皮草商垂涎三尺并给予最高评价的狼皮,也绝对无法胜过鹿皮。 不过,问题在于,尽管狼皮廉价,狼本身的自尊却不廉价。 就这点来说,莉莉薇的自尊可以说是昂贵无比。 因为这样的缘故,莉莉薇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般不停发着牢骚。 让一旁的罗利看了,下意识地想摸摸她的头安抚她。 如果是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手握缰绳的旅途上,罗利当然愿意听莉莉薇发牢骚。 但现在,他只是斜眼看着莉莉薇而已。 罗利用木牌的一角搔了搔下巴,心想:“如果不让莉莉薇吃顿饭,恐怕很难安抚她。” 现在的罗利,对手上的木牌比较感兴趣。 他手上的木牌没有盖上任何印章,是张临时制作的简素木牌。 卫兵告诉罗利,在城里采购时必须提示这张木牌,否则店家不会卖东西给他。 罗利只得到这么一点说明后,就像鳗鱼穿过细窄长筒似的,被赶出不断有行脚商人通行的盘查关卡。 没有一个商人会不在意这张木牌,不仅是在竹林城,就是在其他城镇,罗利也不曾拿过这样的木牌。 “话说,你这家伙啊。” “咦,啊?” 被轻轻踢了一脚的罗利,把思绪拉回现实。 看见莉莉薇的锐利眼神,下意识地有些畏缩。 他心想:自己该不会漏听了什么,但莉莉薇在他开口说话前,早一步继续说:“旅馆还没到吗?” 不管是寒冷的天气、肚子饿,还是继续坐在一路坐来的马车上,想必都让莉莉薇觉得不高兴。 罗利指着转角方向,告诉莉莉薇:“在那个转角转弯后,再一下子就到了。” 莉莉薇听了,一副像是因为旅馆不在眼前而生气的模样,叹了口气后,钻进了帽子底下。 看这样子,得慎重斟酌一下奶油炖汤的肉量多寡了。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驾着马车前进。 不久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的建筑物实在很难用“宏伟”来形容,不过是一栋四层楼高的一般家庭而已。 这栋建筑物面向街道的一楼墙面,是由两扇百叶窗构成。 如果打开下方的百叶窗,使其保持水平状态,即可成为商品陈列架。 如果打开上方的百叶窗,即可作为遮棚。 为了避免户外的冷空气窜进室内,目前上下两扇百叶窗都关上了。 或许是以为罗利会找一家有一定水准的旅馆,莉莉薇刻意露出不满的表情看向罗利。 “不是付了大笔钱,就能找到让身心放松的旅馆。” 罗利省略掉这句反驳话语,像是要逃离莉莉薇的烦人视线似的走下马车,小跑步地来向大门前敲了敲门环。 因为这里是连招牌都没有设置的民宿,所以应该不至于客满,不过很有可能会因为今天天气太冷而提早结束营业。 由于有这层顾虑,所以当罗利察觉到门内有动静,大门跟着打开时,下意识地有些松了口气。 “住宿还是寄放货物?”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大门只被打开一点点缝隙。 一名面带忧郁表情、被雪白长胡须遮住半张脸的中等身材老人,从门缝里简短地问道。 “住宿,两个人。”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后,便立刻转身走去。 他没关上大门,想必是还有空房的意思。 罗利先回头看向莉莉薇,询问道:“温暖的房间和光线明亮的房间,哪一个好?” 可能是罗利的问题让莉莉薇感到意外,她皱起眉头说:“还有什么比温暖的房间更好么?” “那这样,我把马儿带到马厩去,你先进去跟老板……跟刚刚的老头这么说,他就会告诉你空房在哪。” “嗯。” 罗利与莉莉薇交棒,他走上马车,并握住缰绳。 马儿似乎察觉到自己总算能不再受寒风吹袭,进到马厩休息,便像在催促罗利似的甩动脖子。 罗利拉动缰绳,让兴奋的马儿前进,同时眼角看见莉莉薇推开大门走进民宿。 虽然莉莉薇在蒙上薄薄一层尘垢的长袍底下,穿了好几层衣服,但就是在百人群集之中,罗利也能立刻分辨出她的背影。 因为即使莉莉薇穿了好几层衣服,还是看得出来她变得膨大的尾巴把衣服撑高了。 罗利轻轻笑了一下后,让马儿进到马厩去。 马厩有两名负责看守,同时也是老百姓的衣衫褴褛乞丐,打量着罗利。 因为他们绝对不会忘记来过这里的人,所以当然认得罗利。 他们轻轻顶起下巴,示意罗利让马儿停下的位置。 罗利没理由反对,于是,让马儿朝指示的位置走去。 走到定位一看,才发现旁边拴了一匹四肢粗壮的登山马,马儿从其灰色长毛底下斜眼瞥了罗利一眼。 这让罗利心想,这匹马儿应该是从北方运送皮草来的。 “别吵架啊。”罗利拍了拍自己的马儿背部说道。 他走下马车,把两枚铜币交给两名乞丐后,便拿起行李走进民宿。 这家民宿原本是皮绳工匠的工厂兼家庭。 因为一楼曾经是皮绳工匠的工厂,所以墙壁很少,而且还是石板地,现在作为仓库利用。 从各地前来的商人们,会因为各种目的而把货物长期寄放在这里。 罗利穿过显得杂乱无序,堆积如山且高过人头的货物堆,来到一楼唯一收拾得很干净的一角,也就是老板的起居室。 这个收拾干净的起居室里,有一组小桌椅以及用来支撑铁锅的三脚铁架。 老板总是在铁锅里放入木炭,从早到晚在这里一边喝着加热过的葡萄酒,一边让思绪在遥远的土地奔驰。 “明年我准备踏上南方巡礼之旅”这句话,是老板的口头禅。 老板一发现罗利的身影,便从长眉毛底下用着蓝色眼睛看向罗利说:“三楼,靠窗。” “好的,三楼。咦?靠窗?” 虽然这里不要求预付住宿费,可以在离开时再支付,但如果预付住宿费,多少能讨好沉默寡言的老板。 罗利多放了些预付的住宿费在桌上后,转身准备离去。 当他听见老板的话语时,下意识地惊讶地回过头看。 “靠窗。”老板再次轻声说道,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老板示意,别再跟他说话的动作。 罗利微微倾着头后,心想:“算了。” 于是,离开了那里。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亲吻手背 他扶着因手垢而变了色的扶手爬上阶梯。 就像所有工匠的工厂兼家庭的构造一般,这栋建筑物的二楼,同样有设置了暖炉的起居室、屋主房间以及厨房。 这里比较不一样的地方是,为了尽量让三、四楼较多的房间能从烟囱取暖。 所以,特别把暖炉设置在起居室的正中央位置。 当然了,采用这样的暖炉设计后,屋内的隔间相对地会显得奇怪,而且为了避免烟囱经过的房间烟雾弥漫,还必须大费周章地整修。 即便如此,屋主仍选择了提供住在三、四楼的徒弟们良好的居住环境。 这位虽然沉默寡言,却很体贴的师傅,即是现在的旅馆老板。 他就是已经退休的皮绳工匠师傅,皮埃尔。 罗利听见起居室传来木柴在暖炉里燃烧的微弱声音。 他猜测到了晚上,房客们想必会各自带着酒,聚集在这个椭圆形的起居室谈天说笑。 罗利爬上三楼,看见有四间房间。 由于在工厂时代,四楼的房间是供给新进学徒、和负责打杂的人们居住。 因此,三楼的房间比较宽敞。 不过,三楼并非每间房间都能够借由暖炉烟囱取暖。 四间房间当中,只有一间房间面向街道,这间房间拥有窗户带来的明亮光线,却少了温暖。 靠窗房间,就等于不温暖的房间。 罗利心想:“奇怪了,我记得我给莉莉薇说过,要的是温暖的房间啊。” 他刚走进房间,便发现莉莉薇早已乱丢一地湿漉漉的衣服直接钻进被窝里了。 罗利心想:莉莉薇会不会是太懊恼,所以躲在被窝里哭。 但是,他从卷成一团的棉被形状,看出莉莉薇似乎是早早入睡了。 莉莉薇会发脾气发个没完,或许主要还是因为疲劳。 罗利一一捡起被莉莉薇乱丢一地的衣服,把衣服暂时披在椅背后,自己也开始脱去行商重装。 旅途中,让罗利感到最放松的时刻,就是这个在旅馆脱去潮湿衣服的瞬间。 他脱去仿佛用沉重黏土做成的衣服,恢复成没有被雨淋湿的平时装扮。 虽然,罗利一身轻薄装扮,免不了觉得空气冰冷,但总比一身湿漉漉的好。 而且,他必须趁着没人的时候,利用二楼的暖炉烘干衣服。 到了晚上,待在无法取得暖炉温暖的这间房间,就跟在没起火之下露宿野外没两样。 如果只盖棉被睡觉,恐怕无法御寒。 这么想着的罗利,连同自己的衣物,抱起因为吸水而变得沉重的莉莉薇衣物,表现得就像绝不偷懒的勤劳小和尚般,准备离开房间时,发现了那样东西。 他看见莉莉薇从床上如面包夹着培根和起司般层层相叠的棉被间,露出一小部位的尾巴。 下意识地心想: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莉莉薇这样的举动,与贵族少女为了吸引心仪士兵的目光,刻意从窗户缝隙间露出美丽长发的举动,意义并不相同。 即便如此,罗利却只能选择这么说:“很漂亮的尾巴,是既温暖又优质的皮草。” 隔了一会儿后,莉莉薇迅速把尾巴收进棉被底下。 罗利见状,也只能摇摇头叹气。 莉莉薇是个我见犹怜的少女,只要能得到罗利的夸奖,不管受到任何委屈她都甘愿——罗利当然知道莉莉薇不可能这么想。 他相信,就算是现在这个瞬间,莉莉薇的心中依然是满腔怒火未消。 即便如此,莉莉薇仍然做出要罗利夸奖尾巴的举动。 走下阶梯的罗利,一边露出苦笑,一边再次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当然不会有其他原因了,因为他知道,莉莉薇是以她的方式在向自己撒娇。 就算那是莉莉薇设下的一流陷阱,罗利也不会因为受骗而感到不悦。 趁着能识破人类心声的万狼公主不在身边,罗利不知害臊地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下二楼来到设有暖炉的起居室。 起居室里不见任何人影,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里也几乎没有摆设家具,只见一张椅子投出的阴影,随着暖炉光线晃动。 只有一张椅子,当然不够罗利烘干用两手抱住的大量衣物,不过他并没有显得特别慌张。 起居室的墙上,随处有着半根长度嵌在墙内的钉子,每根钉子前端都被弯曲成钩状。 其中有几根钉子垂挂着皮绳,只要拉长皮绳,就能连接到对面墙壁的钉子。 皮绳的目的,是在雨天时让从外地来到这里的行脚商人晾干衣服,并在晴天时让准备从这里出发的行脚商人晾干生肉或蔬菜。 罗利身手俐落地绑上皮绳,动作迅速地一一挂上潮湿衣服。 衣料比他想象中的大,结果占用了一整条皮绳的空间。 希望衣服烘干前,不要有人来这里晒衣服才好。 罗利一边暗自这么嘀咕,一边在暖炉正前方的头等座位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便听见阶梯嘎吱作响的声音传来。 “呃……” 不过,正确来说,嘎吱作响的声音,似乎是从走廊的地板中传来。 罗利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正好与爬完阶梯,正准备探头看向起居室的行脚商人对上视线。 行脚商人以不像兜帽,而是像头巾般的布料紧紧缠住头部。 因为头上的布料也遮住行脚商人的嘴巴直到鼻子上方的位置,所以无法确认行脚商人的表情。 不过,罗利看见行脚商人的眼神相当锐利。 行脚商人的身高不算高,但也不算矮,差不多比莉莉薇高了些。 行脚商人的行商装备相当齐全,呈现四角形的身形,显示出行脚商人身上穿着相当多的衣服。 行脚商人的所有装备当中,最吸引罗利目光的是用绳子缠绕到小腿位置的厚重皮靴。 这代表,这名行脚商人不乘坐马匹,而是徒步行。 这名行脚商人应当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路来到这里,脚上的绳结却丝毫没有松散,可见是个经验老道的行脚商人。 行脚商人的淡蓝色眼珠,从缠绕好几层的布料缝隙间注视着罗利,其锐利的眼神之中,流露出清澈的目光。 不过,他似乎是个不善于交际的人。 就像罗利如此观察着行脚商人一样,行脚商人也打量着罗利。 打量完后,行脚商人没打招呼地爬上阶梯而去。 尽管背着沉重行李,行脚商人却是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知道了行脚商人租下三楼的房间。 因为他听见微弱的开关房门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因为皮埃尔对房客几乎没什么兴趣,所以不擅于社交的人,都相当珍惜这家民宿的存在。 就算是商人,当然也不可能人人都擅长社交。 罗利每次来到竹林城,之所以会利用这家民宿,纯粹是因为这里的设备和价格合算以及皮埃尔原本隶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缘故。 听说皮埃尔原本是买卖皮草的行脚商人,后来以赘婿身份,继承皮革工匠的师傅一职。 因为,竹林城没有罗恩商业公会的洋行,所以公会所属的商人多会利用这家民宿。 再加上罗利这次是带着莉莉薇行动,所以投宿在不爱打听房客私事的皮埃尔经营的这家民宿相当方便。 不过,此刻让罗利最感头痛的不是怕人打听私事,而是为了平息莉莉薇的怒气必须点加了肉的奶油炖汤当晚餐这件事。 如果能平息莉莉薇的怒气,花钱买一、两碗奶油炖汤当然值得。 但罗利担心,只要宠莉莉薇一次,两人在竹林城停留的花费就会急剧增加。 当罗利思索着,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时,就因为旅途疲累,而不知不觉地在暖炉前面打起瞌睡来了。 在皮埃尔前来添加木柴时,罗利醒来过一次。 那时,皮埃尔当然什么也没说,他甚至还为罗利多加了一些木柴。 所以,罗利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罗利第二次醒来时,天色已是一片黑茫茫。 在暖炉光线的照射下,弥漫在四周的浓浓黑影仿佛能够用杯子舀起似的。 察觉自己睡了太久的罗利慌张地坐起身子,然而时间不可能倒流。 任性的莉莉薇一定早已醒来,因为没衣服穿而被困在房间里出不了门,并且因为饿肚子而急得暴跳如雷。 罗利叹了口气,跟着慢吞吞地站起身子。 他确认皮绳上的衣服已晒干后,动作迅速地收起衣服,并回到三楼。 不用说也知道,莉莉薇当然气炸了! 最后,两人在随便找到的一家酒吧点了价格昂贵、放入大量牛肉的奶油炖汤。 隔天早晨,罗利醒来时,发现天气已转晴,暖烘烘的阳光从木窗缝隙间流泻进来。 虽然,这间房间无法借由暖炉取暖,但不知道是拜暖烘烘的阳光所赐,还是身体早已适应风餐露宿的生活,罗利觉得似乎没有那么寒冷。 不管怎样,如果只是这般寒冷的程度,罗利觉得自己能理解莉莉薇为什么会选择光线明亮的房间了。 人还是会希望早晨时能看到曙光。 罗利坐起身子后,看见莉莉薇难得还没醒来,而且还让脸露出棉被外睡觉。 因为,莉莉薇睡觉时总是像动物般把身体缩成一团,所以看见她像普通少女一样的睡相让罗利感到新鲜。 不过,在过去莉莉薇也曾经睡过头几次,而几乎都是因为宿醉。 所以,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担心。 可是,他看见莉莉薇的气色很好,应该不是宿醉。 莉莉薇似乎纯粹是睡过头,她露出毫无防备的睡脸熟睡着。 “起床吧。” 虽然罗利觉得一直望着莉莉薇的睡脸也不错,但他想到如果被坏心眼的万狼公主察觉,事后会变得很麻烦。 这么一来,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准备出门上街去。 这么想着的罗利,先摸了摸下巴。 虽然在北方地区留长胡须很正常,但罗利觉得自己的胡须还是稍嫌长了些,而且杂乱生长的胡须看起来也显得没精神,便决定向皮埃尔要点热水来刮胡子。 当他在行李之中摸索着毛巾和薄小刀时,拥有好耳力的狼似乎被声音吵醒了。 在传来显得不悦的轻哼声后,罗利察觉到背后有视线盯着他。 “我去梳理一下毛发。”罗利一转身,而后用小刀顶着下巴这么说。 莉莉薇打了个哈欠后,眯起眼睛没出声地笑笑,看来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罗利补充一句说:“总得梳理好来,才能卖得高价,对吧?” 莉莉薇用棉被遮住嘴巴,回答道:“本大人觉得你这家伙已经够高价了呐。” 或许是刚睡醒,莉莉薇看起来迷蒙的眼神,显得十分温柔。 尽管知道莉莉薇可能一半是在调侃人,但听到如此直接的赞美,还是让罗利感到开心。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不由地耸了耸肩,掩饰他的难为情。 莉莉薇见状继续说:“高价得找不到买家呐。” 说着,原本保持俯卧姿势的莉莉薇,转身换成仰卧姿势时,眼神里已流露出坏心眼的光芒。 “到目前为止,出现过买家么?” 真是的,这家伙最会让人空欢喜一场。 这么想着的罗利轻轻挥动小刀表示投降。 莉莉薇见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后,钻进被窝里准备睡回笼觉。 “唉~” 罗利又跟平常一样遭到莉莉薇的敷衍对待,虽然这让他觉得不甘心,却也觉得是一种乐趣。 罗利走出房间后,脸上依旧带着苦笑,并伸手扶住阶梯扶手。 然后,就收起了笑容。 因为他察觉到有人出现。 “早安。”下一秒钟,罗利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对着出现在阶梯下方的房客打招呼。 那是昨天罗利利用暖炉烘干衣服时视线相交、当时身穿齐全行商装备的房客。 房客依旧戴着头巾,但裹住身体的布料少了几层,脚上也换了凉鞋。 可能是外出买了刚出炉的派,房客拿在右手上的袋子冒着热气。 “哦。” 与罗利擦肩而过时,只从布料缝隙间露出一只蓝色眼睛的房客,只是轻声这么说了一个字。 房客的声音沙哑,是很适合在干燥砂土与岩石遍布的大地上出没的声音。 虽然态度显得冷淡,但是光听到那声音,就让人下意识地有种亲切感。 闻着与房客擦身而过时飘来的肉派香味,罗利脑中立刻浮现一个想法——这下,莉莉薇绝对会说要吃肉派。 果然…… “话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嘴角沾上肉块的莉莉薇,单手拿着肉派,这么切入话题。 “应该先收集你的传说吧?” “嗯。收集本大人的传说,还有雪龙城的位置……” 莉莉薇仅仅不声不响地咬了三口如她手掌般大的肉派,便全吞进了肚里。 “跟在聊情镇的时候一样,先找编年史作家吧。” “这方面就交给你这家伙处理。因为你这家伙比本大人更知道方法……怎么着?” 罗利刚才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看见莉莉薇投来怀疑的视线,他轻轻挥了挥手说:“不,我只是在想,如果说我知道方法,那你知道什么?” 莉莉薇有些愕然地看着罗利。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知道方法的人会很简单的找到一个好工作,知道这些人为何要工作的人,则会成为他们的老板。”” “嗯。原来如此,本大人知道你这家伙为何会勤快地工作。” “以前的人真的很会形容。”话音刚落,罗利咬了一口肉派。 莉莉薇在床上重新盘腿坐好说:“如果本大人是你这家伙的老板,那可得好好奖赏一下你这家伙。” “奖赏?” “嗯,也就是……” 如果用少量的水溶解了“妖艳”两字,再往脸上涂抹之后,应该就会浮现出莉莉薇此刻脸上的笑容吧。 “你这家伙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如果是在四周一片昏暗、浪漫气氛十足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语,或许还会让罗利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但在莉莉薇嘴角还沾了肉块的情形下,听到这样的话语,就算是罗利,也不会有所动摇。 比莉莉薇慢了一步吃完肉派后,罗利指着自己的嘴角,让莉莉薇知道她的嘴角沾了肉块。 “没特别想要的东西。” “唔……” 就在莉莉薇有些不甘心的模样,抓起嘴边的肉块往嘴里送时,罗利继续说:“只要你不乱发脾气就好了。” 莉莉薇抖了一下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嘟起嘴巴,把手指上的肉块弹向罗利。 “你这家伙把本大人当成难搞的小孩子吗?” “如果是小孩子那还好。因为小孩子挨骂了后,还知道要听话。”罗利拿起手边的水壶,喝了口冰凉的水,停顿一下后,他继续说:“我看,就先问问这里的老板好了。不管怎样,他毕竟是个民宿老板。” 罗利站起身子,只套上外套便完成了外出准备。 说到莉莉薇,她仍是钻出被窝时的模样。 “你要跟我去吧?” “就是被拨开手也要去呐。”莉莉薇不忘挖苦一下罗利后,按照顺序穿上靴子、腰巾、长袍以及帽子。 虽然莉莉薇的整装动作显得匆忙,身手却相当熟练。 看着看着,罗利下意识地有种仿佛看见什么似的感觉。 这个时候,被盯着看的莉莉薇,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说:“如果这个时候被你这家伙拨开手,说不定本大人对你这家伙施下的巫术会因此解除。” 来这招啊?! 这么想着的罗利,决定配合莉莉薇演演戏。 “嗯?我在这里做什么啊?对了,这里是以皮草和木材出名的城镇竹林城。我得赶快采购皮草,到下一个城镇去。” 在旅程途中,能够看到演员演戏的机会并不算少。 听到罗利加上夸张动作这么说,莉莉薇一副像是看见绝佳喜剧般的模样捧腹大笑。 大笑一阵后,莉莉薇快步走到依旧用手扶着门把的罗利身边,对他说:“你这家伙是不断行商的行脚商人吗?本大人懂得分辨皮草的好坏呐。” 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一边转动门把,一边回答:“哦?看起来的确很有眼光。那么,你能够看出人的好坏吗?” 在充满早晨宁静空气的民宿里,阶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下二楼后,莉莉薇左一次右一次地凝视着罗利,开口说:“本大人可能被下了恶毒的巫术。” 罗利心想:“什么意思啊。” 不由地笑了出来。 “那这样,我不能拨开你的手,免得你醒过来。” “本大人已经被拨开一次了。” “意思是说,你就快要醒来了吗?” 罗利完全不知道莉莉薇在对话之中早已设下了陷阱。 这下,莉莉薇就找到借口,要求罗利在摊贩买好吃的食物给她了。 罗利一边告诉自己,必须想点办法不要再掉进莉莉薇这样的陷阱,一边看向在二楼起居室的暖炉前睡觉的两名行脚商人,他们应该是聊天聊到睡着了。 然后,罗利走下两层通往一楼的阶梯时,被莉莉薇拉了一下手。 于是,回过头看。 正确来说,应该是被他牵着手的莉莉薇没有跟着走下阶梯。 莉莉薇俯视着罗利,并在帽子底下露出温柔的笑脸。 “所以呐,你这家伙重新施巫术让本大人不要醒来,好吗?” 罗利心想:“这简直是恶魔的行径。” 只要看见罗利此刻答不出话来,莉莉薇肯定会因此满足。 不过,他偶尔也想赢过莉莉薇。 所以罗利当场转过身子,重新握住莉莉薇拉着他的手。 古今中外,男人在这种状况下只会做一件事,罗利稍微举高莉莉薇的手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白皙的手背。 “像这样可以吗,我的女士?”他当然没忘记用旧时代的口吻,说出这句台词。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若是放松下来,勉强抑止住的血液一定会猛冲上颈部,让他变得满脸通红。 罗利心情紧绷地抬起头一看,发现莉莉薇在帽子底下瞪大着眼睛。 “喏,走了啊。” 罗利的嘴角不由地上扬,那是他觉得自己做了蠢事的自嘲笑容以及成功打击了莉莉薇的胜利笑容。 他轻轻拉了一下莉莉薇的手后,莉莉薇就像个松垮了的牵线木偶似的,跟着他走下阶梯。 因为莉莉薇低着头,所以罗利看不清楚她被阴影遮住的表情,但莉莉薇似乎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罗利暗自窃喜说:“强忍住害臊地这么做,还挺值得的。” 当他沉醉在胜利的余韵之中时,莉莉薇像是踩了空似的身体瘫软下来,使他慌张地用胸口接住莉莉薇。 以为莉莉薇不甘心到茫然自失程度的罗利,就快笑出来时,莉莉薇在这个瞬间用力抱住了他。 在他耳边轻声说:“下太猛了,大笨蛋。” 莉莉薇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生气,也像在闹别扭。 如果是在初相遇时,或许罗利的思绪会变成一片空白,或是忍不住也抱住莉莉薇。 然而,现在的罗利不会有这两种反应。 他只会笑着,心想:原来莉莉薇是如此地不甘心。 在鸠州时,罗利试图打开一只盒子。 盒子里装了他不想见到的,与莉莉薇这般甚至可以用甜蜜来形容的愉快结局。 罗利当然没办法独力打开这只盒子,而是与莉莉薇一起伸手,把盒盖稍微打开了一些缝隙。 然而,当时罗利与莉莉薇两人都没有勇气看盒子里的东西。 所以,到现在仍未打开盒盖。 即便如此,也让罗利知道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莉莉薇也不想看见结局。 面对被莉莉薇从正面抱住,并且在耳边轻声细语的状况,罗利还能保持冷静全亏这个事实的存在。 莉莉薇那没怎么梳理过却很柔顺、没使用香油却散发出甜甜气味的刘海,碰触到罗利的脸颊。 她的发丝之纤细,让人不由得会想放弃去数她有几根发丝。 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察觉到罗利丝毫没有反应的莉莉薇,稍微挪开身子抬头说:“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失去冷静呐?” “这个嘛,等到你不会再做出像这样的举动后吧。” 莉莉薇的反应很快,她似乎立刻察觉到罗利的话中含意,一副不甘心模样说:“你这家伙脑筋动得越来越快了呐。” “当然啰!”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轻轻用鼻子叹了口气,挪开身子。 然后,缓缓走下阶梯。 如果说莉莉薇乐于见到罗利失去冷静的样子,那么她就必须想东想西地捉弄罗利。 然而,如果说罗利是在莉莉薇什么也没想的时候最有可能失去冷静,那么莉莉薇只能乖乖地什么也不做。 罗利一边暗自佩服自己,想出了一个治莉莉薇的好方法,一边跟在莉莉薇后头走下阶梯。 这个时候,先走下阶梯的莉莉薇,转过身对罗利说道:“你这家伙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是谁教了你这家伙吗?” 罗利感到很讶异,因为他看见莉莉薇在帽子底下露出显得心情特别愉悦的笑脸。 仿佛用冻僵的手一碰,就能感受到温暖。 照理说,莉莉薇应该表现得很不甘心的模样才对。 心想“莉莉薇到底想出什么招?”的罗利,一边稍微提高警戒,一边站到莉莉薇面前说:“没有,我只是临时想出来……” “临时?呵,那更令人高兴。”莉莉薇一副心情再好不过了的模样说道。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莉莉薇如果是只小狗,现在肯定会兴奋地摆动尾巴。 不过,罗利凝视着不知怎地突然用手指扣住他左手手指的莉莉薇。 他催促着自己赶快动脑思考,因为他知道莉莉薇这般模样肯定有鬼。 “等到本大人什么也不做之后,是吗?呵。” 莉莉薇轻声再说了一遍后,像在撒娇似地让身体贴近罗利。 什么也不做之后? 听到莉莉薇再说了一遍后,罗利察觉到莉莉薇话中有话。 当罗利察觉到这句话所指的其他含意时,当场全身僵硬。 “呵呵呵,怎么着?” 莉莉薇如春天融雪般清澈的好心情里,混杂着如泥沼般的粘稠感。 罗利不敢看莉莉薇。 等到莉莉薇什么也不做之后,罗利就会失去冷静。 他在心中大喊:“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么说就等于希望莉莉薇在意他。 “哟?你这家伙的血液循环好像也越来越快了呐。” 罗利无法控制自己变得脸红,他用手捂住眼睛。 心想:至少要装成是为了自己疏忽没察觉到发言的意思,而觉得难为情。 然而,莉莉薇当然没有轻易放过他。 “真是的,你这家伙竟然会说出像小孩子在撒娇的话语,也不觉得害臊。” 莉莉薇甩动尾巴的声音传来,罗利想要让万狼公主闭上嘴巴,恐怕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呵,你这家伙真是可爱呐!” 罗利从捂住眼睛的指缝间,看见莉莉薇露出满面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坏心眼到了极点,让人下意识地想要用力捏她脸颊。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李维尼 幸好,皮埃尔刚才似乎在马厩里不知忙些什么,所以没听见罗利与莉莉薇的愚蠢对话。 不过,莉莉薇当然是知道四下无人,才会捉弄罗利。 “编年史作家?” “是,或者是熟知城里古老传说的人。” 皮埃尔坐在老位子上,把加热过的葡萄酒,倒进由敲打薄铁板制成方便实用的铁杯里。 他扬起左眉,露出一副像是看见了稀奇动物般的表情。 那表情仿佛在说:“世上怎么有人会问这样的问题啊?” 即便如此,皮埃尔不会像其他旅馆老板那般,视打听房客来历为理所当然之事。 他没有询问罗利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的理由,而是轻轻地摸了摸雪白的胡须,回答说道:“应该是一个名为李维尼的男子负责这个职务,不过……很不巧地,现在正在召开五十人会议,他应该不会跟人见面。” “五十人会议?” 听到罗利这么反问,皮埃尔倒了少许热葡萄酒在单手持握的瓷瓶里,并邀请罗利与莉莉薇两人喝酒。 正如其命名,五十人会议是由五十名城里的工匠、商人、贵族等人物以代表者身份参加的会议。 这些人代表着自己所属公会或家族的利益,在会议上展开议论。 由于会议上的议论话题,几乎都是能左右城镇命运的重要话题,所以参加者的责任相当重大。 据说,从前为了争夺席次,发生过许多次政治斗争。 但现在,因为几年前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传染病,反倒缺了好几个席位。 “你没看到城门那里的状况……吗?” “看到了,有很多看似商人的人聚集在那里。若那些人跟五十人会议有关系,也就是说城里出了什么事?” 莉莉薇顺着皮埃尔的意思,喝下葡萄酒后,立刻停止了动作。 想必她的尾巴一定膨大了。 如果没喝习惯这种葡萄酒,是很难品尝出其中美味的。 “就是皮草……啊。” “皮草?” 听到“皮草”这个单字,罗利下意识地有种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的感觉。 罗利不是因为在意莉莉薇,所以才出现这种反应。 反而是因为这个词汇太耳熟,让他忆起一路来与自己那么熟悉亲密的金钱味道。 尽管罗利情绪激动地询问,皮埃尔却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继续说:“那个人是五十人会议的书记,那么,熟知古老传说的人也可以吗?” 罗利看得出来,皮埃尔似乎不愿意谈论会议内容,而且他也知道,皮埃尔本来就不是个性亲切的人。 “是……是的,那也没关系,您有认识的人吗?” 不过,罗利当然知道不能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 他的自我警戒,似乎很成功,很快地就得到皮埃尔的回应。 皮埃尔那双快被眼睑皱纹埋没的蓝色眼睛,丝毫没有看向罗利,他像是在遥望远方似的眯起眼睛说:“做鞣皮的狗子,他祖母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不过,她在四年前染上传染病死了。” “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我想想啊……拉货商行的老叔……不对,他也在前年夏天因为天气太热……没想到是这样子的啊……” 皮埃尔发出“叩”的一声,放下原本打算往嘴边送的杯子。 可能是因为听见了声音,莉莉薇转头看向皮埃尔。 “城里的古老知识除了以书籍的形式保留之外,都会像这样慢慢消失啊……”皮埃尔一脸愕然地说道。 他保持看向远方的姿势,握住下巴的胡须。 听到皮埃尔的话语,莉莉薇在长袍底下的身体缩了一下。 世上已经没有熟悉古老知识的编年史作家,还知道莉莉薇存在于世,莉莉薇自身正是皮埃尔口中,逐渐被遗忘的知识。 罗利忘了自己刚刚被莉莉薇百般捉弄,没出声地轻轻摸了一下莉莉薇的背。 “这么一来,只能请李维尼先生让我们看看他所拥有的记录了?” “只能这样了吧……岁月甚至能风化石造建筑物,更别说是人类的记忆了。太可怕了……” 皮埃尔摇摇头说道,他就这么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罗利第一次见到皮埃尔时,就觉得他像个隐士,而现在的他越来越像隐士了。 他下意识地心想,或许到了能清楚听见死亡脚步声迫近的年纪时,就会变成像皮埃尔这样。 如果继续跟皮埃尔说话,肯定会被摆臭脸。 这么想着的罗利,一口饮尽皮埃尔请他喝的葡萄酒后,催促莉莉薇一同走出民宿。 今天路上的行人很多,与昨天截然不同。 从左手边照射过来的晨光,让罗利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头昏目眩。 他站在吸了水气未干的石板上,看向身边的莉莉薇。 不知道是不是罗利多心,莉莉薇的样子显得有些沮丧。 “要吃点什么吗?”这么说出口后,就连罗利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烂。 但凡事一旦过度,似乎就会带来反效果。 莉莉薇从帽子底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对罗利说道:“你这家伙可不可以再多增加一些词汇呐?” 话音刚落,莉莉薇拉起罗利的手。 罗利以为莉莉薇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事情,但结果似乎只是他自己胡乱猜疑。 在罗利的手被拉起的同时,身后的民宿大门也打开了。 他看见刚才在民宿里遇见的房客,此时已经走出了大门。 虽然,总是保持忙碌是行脚商人的标准表现,但这名行脚商人一看见罗利与他身边的莉莉薇,显然很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对不……抱歉。” 不过,行脚商人只愣住瞬间,便以先前罗利听见的沙哑声音说完。 之后,他便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该不会是莉莉薇的耳朵露出来了吧? 这么想着的罗利,急忙看向莉莉薇,却刚好发现莉莉薇也稍微倾着头。 “那个人是因为看见本大人,才吓了一跳嘛。” “说不定他不是人类?” “没有那样的感觉,不过……那少女可能是因为本大人的美貌而大受震惊嘛。” “怎么可能。” 看见莉莉薇刻意挺起胸膛一副得意的模样,罗利笑了笑后,才发出“咦?”的一声反问说:“少女?” “嗯?!怎么?不信?” “那人她……是女的啊?” 虽然那名行脚商人一副很习惯行商的样子,再加上沙哑的声音让罗利一直以为是名男子。 但他也不觉得莉莉薇在这方面会做出错误判断。 罗利一边心想:“她到底在做什么买卖?”一边看向女行脚商人消失的方向。 莉莉薇又拉了一下他的手:“本大人就在身边,你却一直看着其他雌性,你说说你这家伙这是什么想法呐?” “这种事情不要直接说出来,应该用态度来表示比较可爱吧。” 莉莉薇连眉头也没皱一下,露出轻蔑眼神回答说:“因为你这家伙是个大笨蛋,如果没说出来,你这家伙压根察觉不到嘛。” 因为刚才的事件,使得罗利无法明确地做出反驳。 他下意识地有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那,你打算怎么做?” 罗利知道差不多该结束两人愚蠢的对话,也该重新安排今天的行程。 “很难跟那个什么名字来着的男人见面?” “好像是叫做李维尼吧。如果是会议的书记,恐怕很难。不过,也要看会议是在议论什么就是了……” 罗利一边摸着刚修剪过的胡须,使其发出“唰唰”声响一边说道。 莉莉薇听了,向前踏出一步说:“你这家伙脸上写着‘我好想知道会议内容’呐。” “有吗?”罗利从下巴摸到脸颊,反问道。 莉莉薇转过身子,露出极度坏心眼的表情,对罗利说:“既然这样,你这家伙可以完全不在意地陪本大人每天悠哉过活,等到那个什么会议结束嘛?” 罗利不由地笑了出来:“真不愧是万狼公主的好眼力。我真的很想知道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不止这样。” “你这家伙还想趁机大捞一笔。” 看见罗利耸了耸肩,莉莉薇倾着头露出微笑。 “连这种木牌都分发了,城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罗利从腰袋里拿出外地商人证明牌,暗暗地说道。 “可是,你这家伙啊……” “嗯?” “适可而止好吗?!” 在经历过被绑架、在地下道被追杀、面临破产危机或是大吵一架这些事情。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罗利当然会有所感触地露出苦笑。 “我知道。” 所以,罗利这么回答了莉莉薇。 然而,在那瞬间,几秒钟前还一副可爱模样的万狼公主,却露出让人看了就生气的表情说:“难说呐。”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男人只会说不会做”似的表情。 罗利想要反驳她只有一个办法,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努力维持商业洽谈用的表情和口吻。 对她说道:“那么,我们先到城里观光一下,您意下如何?” 因为刚才在阶梯亲吻过莉莉薇的手背,所以罗利现在这么说似乎效果不明显。也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被莉莉薇确实逆转了局势。 还有,刚好经过眼前的马车,前面的马儿一边拉屎一边走去也破坏了气氛。 即便如此,莉莉薇似乎仍给罗利打了及格分数。 她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后,站到罗利身边说:“嗯,这安排还行嘛。” “遵命。” 半年前的罗利,如果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吓得腿软。 “那,要从哪儿观光起?这里全变了样,连本大人都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来过这里。” “我们去港口吧,听说船舶最近才成为这里的主流交通工具。 虽然比不上在海上行驶的船,不过挺有看头的。” “哦?船吗?” 罗利牵着莉莉薇的手走了出去。 两个人走路走不快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啊? 罗利一边配合身边的莉莉薇步伐走路,一边在心中笑着这么说。 “唉,最后总会变成这样。” “嗯?” 听到罗利的嘀咕,被啤酒杯遮住半张脸的莉莉薇看向了他。 “没事,小心别洒出来。” “嗯。” 莉莉薇没两三下就喝光比其他城镇酿造的啤酒浓度更强,连名字都显得重量级的啤酒,并伸手拿起烤过的贝类。 那是从流经竹林城边缘的不死河,捞起的双壳贝类,与莉莉薇的手掌差不多大小。 这种贝类的肉质,相当柔软,竹林城的老百姓会先绞碎贝肉,再与面包屑搅拌均匀,最后放回贝壳里烧烤。 这道料理是竹林城的名产。 如果淋上大量花椒来吃,应该没有比这道料理更适合搭配啤酒的料理了。 刚来到挖开不死河岸,使其呈巨大椭圆形内凹的港口前面,莉莉薇一看见停在港口的多艘平底船,便不断地发出惊叹声。 然而,当她闻到为了吸引空腹的船员或刚下船的行脚商人,而从摊贩飘散出来的香味时,一下子就转移了注意力。 堆起老旧木箱当成桌子的简陋桌面上。 摆着三人份的贝类料理,还有两只空啤酒杯。 罗利点了像皮埃尔喝的那种热葡萄酒,莉莉薇露出厌恶的表情。 有热葡萄酒的酸味作伴,再来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喝酒,罗利就觉得很满足了。 “不过,光这样看,实在看不出来城里有什么异状。” 罗利看见不知装了何物,有人那么高的木箱,被卸下船后,立刻有几名商人冲向前撬开箱盖。 然后,针对木箱内容物讨论了起来。 眼前的港口,规模如此庞大,运送到这里的商品种类一定是多不胜举。 就算没有港口,所谓的城镇本来就是有很多商品聚集的地方,其种类之多,不是从旁观看就能轻易想象得到的。 日常食材当然不用多说。 比方说,当木材被运送到城镇时,就会需要加工木材的锯子、凿子、钉子和斧头。 或是修理、制造这些工具的打铁匠,聚集到城镇。 还有,用来捆绑木材的绳索、皮绳、走陆路搬运用的马匹及驴子。 或是安装在马匹上的多种马具,如果要一一数出所有商品,那是数也数不清。 或者是纯粹就船只靠岸来说,就会有造船技师、各种工具或本身也是商品的船只聚集到城镇。 到底会有多少种类、有多少数量的商品进出城镇,应该只有全知全能的神才会知道答案。 看着充满活力、以“人山人海”来形容再适合不过了的港口全景。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就是发生了什么事,转眼间也会被蒙蔽。 莉莉薇用向罗利借来的小刀,灵巧地挖起贝壳里的碎贝肉送进嘴里。 她随着罗利说的话,环视四周一遍后,咕嘟咕嘟地喝了口啤酒,对罗利说:“尽管狼群和狼群之间会为了争夺地盘而展开炽烈战斗,但从远方望去的森林永远都是不变地寂静。” “像你拥有这般好眼力和耳力,从远方也看不出来吗?” 莉莉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动着帽子底下的狼耳朵。 要是在平常,莉莉薇一定会捉弄急着想知道答案的罗利,不过罗利今天有酸味呛鼻的热葡萄酒伴随。 他一边啜饮热葡萄酒,一边等待莉莉薇的报告。 “你这家伙看到那个人了吗?” 过了一会儿后,莉莉薇以刚刚用来挖贝肉的刀子尖端指向全身冒着热气的男子。 男子把身体靠在一只高度及腰、装满了如碎石般物品的桶子。 他拥有一身隆起的肌肉,那外表说像海盗,确实也有几分神似。 一名身形纤细,面带不悦表情手上拿着看似羊皮纸束的商人,正与拥有海盗般外表的男子交谈。 看见罗利做出点头回应,莉莉薇表情认真地说:“那名男子在生气。” “哦?” “似乎是船上的装载货物被克扣了相当重的税金,那名男子不愿意以原本的价格交货。人头的价钱?男子说这个价钱怎样又怎样的。” “是人质税吧,因为在河川上行驶的船只是河川领主的人质。” “嗯。然后,另一个瘦巴巴的男子这么回答他:“今年因为取消了北方大活动,所以城里闹得翻天覆地的。拿得到货款就该心存感激了。”听得出来,他对生活充满了失望哎。” 官方为了夸示权威,每年冬季都会举办北方大活动。 但今年,因为活动路经的地区宙凯与官方权力之间发生政治性冲突,所以被迫中止。 罗利也曾因此一度面临破产危机。 或许是因为有切身感受,罗利有些惊讶地看向莉莉薇。 莉莉薇低头闭着眼睛,她似乎仍然竖起耳朵聆听着。 然后,罗利再次看向两名男子,他看见就算从远处观看,也能看出商人装扮的男子对船员下了最后通牒。 “不然把这个问题跟皮草一起列入会议议题好了。” 说着,莉莉薇睁开了眼睛! 罗利下意识地有种莉莉薇是在骗他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钻牛角尖。 “谈论着类似话题的人至少有……四对。税金太重、北方大活动、城里的进口怎样又怎样。” 莉莉薇一边说话,一边用小刀挖起贝肉。 随着小刀上的贝肉越盛越多,莉莉薇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贝肉上。 当她把盛得满满的贝肉送进嘴里时,露出一副仿佛世上就只有这种食物似的模样。 “这么听起来也有理吧……这个成为物流据点的城镇不可能没受到北方大活动取消的影响。在蓝海城时,我也因为这件事得到了惨痛教训。不过,这件事和被挡在城门外的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如果城镇的状况不同于平时,就会有许多不同于平时的生意机会任人去掌握。 就在罗利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让思绪奔驰时。 莉莉薇先是没教养地打了嗝后,发出“叩叩叩”声,敲打着桌面。 “再来一杯吗?” 因为逐渐掌握到竹林城的现状,罗利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件事所吸引。 这个时候,罗利瞬间做出损益计算:为了让莉莉薇保持安静不打扰自己,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莉莉薇或许会愿意帮忙评估状况,请她喝一、两杯酒倒也划算。 罗利举高手向摊贩老板追加一杯酒后,莉莉薇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微微倾头说:“刚刚叫的酒不是为了本大人,而是为了你这家伙自身。” “嗯?” “酒醉的人是本大人,不过你这家伙是为了其他东西而醉。”莉莉薇看似愉快地笑着说道,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即便有几分醉意,莉莉薇还是察觉到总会皱起眉头的罗利,会毫不犹豫地再帮她叫一杯酒的原因。 “酒醉是用钱买来的,不过思考眼前是否有生意机会可掌握是不用花钱的。” “而且,只要本大人不在一旁叫个不停,或者是既然本大人愿意乖乖帮忙,请本大人喝一、两杯酒没什么不划算。” 对着嘴角仍沾着啤酒泡沫的莉莉薇,罗利表示了投降之意。 “不过,你这家伙在想事情的时候,的确很愉快的样子。本大人就一边看着你这家伙的侧脸,一边喝酒好了。” 摊贩老板送来啤酒和刚从烤炉拿下、还发出滋滋声响的贝壳料理。 罗利一边把老旧的黑色银币付给老板,一边凝视着莉莉薇说:“我只要偶尔回头看一下,免得你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就好,是吧?” 罗利把啤酒就快满出来的啤酒杯递过去后,莉莉薇笑着说:“表现差强人意。” 尽管莉莉薇的说辞严厉,但她长袍底下的尾巴却表现出很愉快的样子。 于是,罗利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说:“感谢您的指导。”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酒吧少女的消息 结果,这天上午,是罗利独自一人在竹林城街上走动。 至今仍残留在莉莉薇体内的旅途疲劳,似乎使酒精发挥作用的速度比平时更快,这点就连莉莉薇自身都吓了一跳。 莉莉薇不是因为站不稳脚而无法和罗利一起走动,而是她实在太想睡觉了。 护送这般模样的莉莉薇回到民宿后,尽管罗利觉得受不了莉莉薇,一方面却也暗自窃喜。 莉莉薇不喜欢罗利在竹林城又埋头于做生意。 如果回想起与莉莉薇一路来的行,罗利也不是不能体会莉莉薇的心情。 但如果再回想起与莉莉薇结伴同行之前的事情,罗利现在会不动声色才令人觉得奇怪。 因此,罗利现在能独自在城里毫无顾忌地自由走动,正合了他的意。 话虽如此,但罗利在竹林城城里并没有熟识的人。 烦恼了一会儿后,罗利决定前往以前曾去过的酒吧。 这家酒吧的名字很特殊,叫做“一只耳”。 屋檐下挂着一块做成巨大老鼠形状的青铜制看板。 这种在河边盖堤防、聪明又奇妙的老鼠,是官方流传出来的故事。 据说,这种老鼠拥有怪兽般的身躯,以及一只耳朵。 因为这样的缘故,尽管这里是弥漫着烤肉香的酒吧,仍有不少圣职者会来到这里解馋。 因为,只要是鱼类料理,圣职者不管吃再多也不会受人责难。 不过,即使是贩卖了如此珍奇料理的人气酒吧,在没到中午的这个时间段,还是显得空荡荡。 酒吧里没有客人,只见酒吧的女服务生,在角落桌上缝着围裙。 “请问开店了吗?” 罗利在入口处这么询问,用嘴巴咬断缝线的红发少女一边稍微举高手中的围裙,一边露出顽皮的笑容说:“我刚刚才把开口缝起来,您要看吗?” 她做出酒吧招牌女店员的标准回应。 “不了,谢谢。而且,大家总会说开口越大,就越想看。万一我看太多,开口又破了的话,那就糟了。” 少女把针线收进木箱,并站起身子。 然后她就一边穿上刚刚缝好开口的围裙,一边开玩笑地摇摇头说道:“那,我的围裙一下子就破掉是因为客人一直盯着围裙看,而不是在看我啰?” 不愧是经常应付醉客的酒吧少女,罗利当然不能失掉身为商人的面子。 “因为你拥有这么难得的美貌,所以大家都担心一直看你的话,会害你因为太得意而撑大了鼻孔吧。” “是吗?真可惜,不然我就可以更快嗅出客人可不可疑了。” 少女在最后绑上围裙的绳子后,一副感到很可惜的模样说道,跟着叹了口气。 为了做面子给少女,罗利刻意耸了耸肩表示自己输了。 “呵呵,习惯行商的客人果然不一样。那么,您要喝酒还是用餐?” “请给我两人份的鱼尾巴料理,我要外带。” 少女之所以会神情困惑地发愣了一会儿,是因为听见后面厨房传来挥动炒锅的声音吧。 这个时间,酒吧应该正忙着准备便当,好卖给在港口工作的人们。 “我不急。” “那这样,要不要追加一人份的酒呢?” 少女的意思是,要罗利稍作等候。 对于她有生意头脑的提议,罗利露出笑脸点了点头。 “小麦?葡萄?还是要梨子酒也有哦。” “这个季节还有梨子酒?” 任何果实酒都很容易腐坏。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放在仓库里的梨子酒就是没坏掉。糟糕!”说着,少女刻意捂住嘴巴。 罗利之前来到这里时,酒吧里总是挤满了客人,所以不曾和她好好交谈过。 他心想:这家酒吧会这么有人气,或许是因为有这位招牌女店员吧。 “那就给我梨子酒吧。” “没问题,稍等一下哦。” 少女掀起裙摆,往里面走去,她身上的裙子看似褪了一层颜色,呈现出暗红夹杂着深灰色的奇妙色泽。 如果是在港口城镇的酒吧里工作,聪明又开朗的招牌女店员,应该能找到一个拥有好几艘船只的商行富家公子,从而飞上枝头变凤凰。 也或许招牌女店员,会不理睬热烈追求她的有钱人或美男子,而直接与碰巧来酒吧的平凡工匠坠入情网。 如果要猜测不停被采购的商品,会落入谁的手中,罗利还能想象得出来。 但这方面的事情,就超出他的领域了。 要是询问莉莉薇,莉莉薇应该有办法轻松说出正确解答。 这么想着的罗利,下意识地觉得不甘心。 “久等了。可能还要花一点时间,不过利用这点时间来回答你想问的问题,或许正好。” 真是个很聪明的少女,如果让她和莉莉薇对话,说不定能看到一场精彩好戏。 “行脚商人会在这个时间来到酒吧,只有一个目的吧?只要是我回答得出来的问题,我很乐意解答。” “在那之前,我先付钱。” 罗利在伸手拿起装有梨子酒的酒杯之前,先放了两枚黑色铜币。 这样的一枚铜币,差不多等于两杯到三杯梨子酒的价值。 她恢复酒吧少女的表情说:“什么问题呢?” “嗯,不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只是想问问城里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比方说,为什么看似商人的人们会聚集在城门外。” 少女或许是看见罗利出手阔气地放了两枚铜币,以为罗利会打听像是某家商行内部消息之类的问题。 她稍微缓和表情说:“哦。那些人是买卖皮草,还有皮草相关商品的商人。” “皮草?” “没错。有一半左右是从远方地区来到这里采买皮草的商人,另一半是买卖加工皮草所需物品的商人。呃……” “石灰、明矾、橡木皮。” 说到皮草加工,立刻浮现罗利脑海的大概就是这几样商品。 有些做法特殊的地方还会使用鸽子粪便。 如果还要经过染色加工,还可举出更多式多样的商品。 “好像就是这些商品吧。” 罗利正确地记起皮埃尔说的话,无庸置疑地,城里召开的五十人会议内容正是有关皮草进出口的议题。 “再来,关于为什么会有人聚集在城门外的问题嘛,城里的重要人物们,现在都在议论要不要把皮草卖给商人们。在这段期间不能卖、也不能买皮草。这么一来,工匠们不就会烦恼该不该采买加工皮草时需要用到的商品吗?所以,城门外才会变成那样。” 可能是经常被人询问,少女的说明十分流畅。 如果少女所言属实,这可是大事一桩。 连梨子酒都忘了喝的罗利,紧接着询问:“那么,当初皮草为什么会成为议题呢?” “那是因为啊,每年冬天不是会有很多人前来北方吗?” “大活动?!” “对对对。听说因为大活动取消,就没有人买皮草了。所以呢,平常这个时期应该会有很多人来这里的。” 有人的地方,就捡得到钱。 尤其是北方皮草在南方很受欢迎,买回南方当礼物送人,想必十分讨喜。 不过,罗利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就必须召开会议,甚至禁止皮草买卖。 再说,聚集在城门外的商人们,不就是前来采买皮草的吗? 就算每年随着北方大活动来到竹林城买皮草的人们今年没来,只要有买家出现,把皮草卖给他们不就好了。 想到这里,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收集到的情报还不齐全。 “皮草买家变少的事实我懂,可是既然这样,那卖给聚集在城门外的商人不就好了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少女先看了看罗利手中未曾沾口的酒杯一眼后,露出微笑催促着罗利喝酒。 酒吧少女或许靠着本能就知道如何让男人焦急的方法。 如果罗利反抗少女并催促她回答,不是会惹得少女生气,就是会被看轻。 罗利顺从地喝了一口甜梨子酒后,少女一副仿佛在说“合格”的表情,咧嘴一笑。 继续对罗利说:“士兵和佣兵们出手都很阔气。可是,前来城里做生意的商人们付钱总是很小气。” 少女在桌上轻轻把弄着罗利支付的两枚铜币。 “我偶尔也会收到像贵族少女穿的那种衣服当礼物哦,那种衣服想必是十分昂贵吧。可是呢……” 罗利“哦”的应了一声。 可能是因为刚刚才陪莉莉薇喝了葡萄酒,让罗利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 “原来如此,毕竟加工成皮草前的兽皮真的很便宜。也就是说如果不加工成皮草来卖,掉在城里的钱就会变少啊。” 少女听了,像个圣职者看见老百姓做了忏悔似的露出微笑。 那表情仿佛在说:“做得很好。” 这么一来,整个事件的构图就清楚呈现出来了。 然而,在罗利确认事件全貌之前,少女突然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然后,她把一枚放在手中把弄的铜币,轻轻收进胸口,一改表情说:“刚刚那些情报,是从其他酒吧的轻浮女人口中,也能打听出来的小事。” 垂下头抬高视线的少女稍微压低下巴后,用字遣词忽然变得恶劣。 罗利看向少女,结果少女显得纤细的美丽锁骨,以及锁骨之下的部位,很自然地呈现在他的视线前方。 少女完全掌握到了如何与醉客拉近内心距离的方法。 罗利瞬间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商业洽谈。 商业洽谈对象,是企图让客人买高价皮草送给自己的女人。 “好好接待慷慨又热情的客人是应该的嘛,您要记得自己没听过我接下来说的话哦?” 罗利佯装自己完全被少女唬住的样子,点了点头。 “外面的商人们,十之八九会被阻止采买皮草。不过,工匠们和销售皮草的人应该会发飙就是了。” “情报来源是?” 听到罗利的询问,少女保持脸上显得妖艳的微笑,闭口不语。 罗利的直觉告诉他,少女拥有正确的情报来源,想必是参加五十人会议中某个前来酒吧喝酒的人告诉她的吧。 只是,少女当然不可能说出是谁。 不过,少女之所以连说一句“这不能说”都没说,是因为,刚刚那句话是少女的自言自语,也是因为情报的真伪极其可疑。 少女这么做,算是对罗利的一种考验。 因为少女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说出真正重要的情报。 “因为我是个酒吧少女,所以不管皮草价格如何变动我都不在乎。可是,商人们喝酒时会把这个当成助兴话题,不是吗?” “是啊,有时候还会因此酒兴大增呢。” 看见罗利露出商业洽谈时用的笑容,回答自己的问题,少女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地点了点头。 “从一个好酒吧走出去的都是醉醺醺的客人。如果客人你也一样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我已经喝了酒,一下子就会醉了。” 少女睁开了眼睛,虽然她的嘴上带着笑意,眼神里却没有。 就在罗利准备开口说话时,厨房那头传来呼唤少女的声音。 “啊,料理正好准备好了呀。” 说着,少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她站起身子时,已经恢复成罗利刚走进酒吧里见到的少女模样了。 “对了,这位客人。”少女准备离开桌子时,回过头说道。 “什么事?” “你有太太了吗?”少女出乎预期的问题让罗利下意识地有些畏缩。 不过,或许是因为莉莉薇经常做出一些出其不意的举动,使得罗利能够立刻做出回应:“我的荷包绳子没被人掌握,不过……缰绳却被人牢牢握住了。” 听到罗利的回答,少女咧嘴露出皓齿,脸上浮现像是面对朋友时的笑容。 “可恶……把她娶回家,一定会是在某方面很棒的少女吧?好不甘心哦……” 少女对自己拢络醉酒男人的手段,颇有自信,要不是罗利遇见了莉莉薇,或者是他再喝醉一点的话,说不定两三下就会上她的钩了。 不过,要是罗利老实这么告诉少女,等于是在败者的伤口上面洒盐。 “有机会的话,要带她来店里哦。” “好啊。”罗利几乎发自真心地答道。 因为,他非常想看这位酒吧少女与莉莉薇会有怎样的对话。 不过,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要是他也在场,恐怕会被扯进轩然大波。 “那么,请稍等一下哦,我去帮你拿料理来。” “麻烦你了。”少女再次掀起裙摆往里面的厨房走去。 罗利一边望着少女的背影,一边喝了口梨子酒。 他心想:原来莉莉薇的存在,大到连他人都看得出来。 罗利手上拿着包了尾巴料理甚至会烫手的麻布袋,先走出面向港口的大街上,再环视了一遍,停靠在岸边的船只。 在听了酒吧少女说的话之后,停靠岸边的船只看起来果然有些不同。 罗利仔细观察后,发现相当多艘看起来暂时没打算出港的船只牢牢固定在码头,船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也都盖上了麦草或麻布。 当然了,其中一定也有原先就预定在竹林城港口过冬的船只,但船只数量似乎不寻常地多。 如果推测得大胆一些,那些船只应该是载着皮草或是加工皮草所需的各种物资。 竹林城可是以皮草和木材出名的城镇,皮草的交易量,自然不在话下! 虽然身为行脚商人的罗利,不知道皮草到底有多少交易量,但皮草专卖商,光是采买高度及胸的大木桶所容纳得下的松鼠皮,其数量就有三、四千片之多。 光看船上到处放着容纳得下这么多数量的桶子,就知道皮草的数量会有多么惊人。 如此大量的皮草交易一旦中断,不难想象会有多少人为之困扰。 不过,当然不难理解,竹林城方面想要尽可能地征收税金的想法,而且不管怎么说,如果加工成皮草前的兽皮被外地商人买走了,住在城里的工匠们就得流落街头。 大家都知道,无论哪种生意,采买原料自行加工后再销售出去的做法,是获利率最高的方法。 话虽如此,但在北方大活动中止,无法期待大量行脚商人从南方涌进的现在,就算城里自己进行皮草加工,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卖出皮草换取现金。 再说,兽皮的好坏和加工技术的好坏也是个问题。 如果,只是把兽皮加工成衣服,技术比竹林城更卓越的城镇到处皆是。 就算有的皮草在竹林城城里作为礼品炙手可热,但如果必须另外支付运输费出口到远方城镇,恐怕就不是那么好卖了。 这么一想,便觉得竹林城方面还是应该无视工匠们的强烈反对,选择将兽皮出售给外地商人才是上策! 如果这么做,今年至少还能把兽皮换成现金。 外地商人之所以会大举涌入竹林城,是因为集中到竹林城的兽皮品质好,所以应该能卖得不错的价格才是。 即便如此,酒吧少女却说五十人会议应该会阻止外地商人采买兽皮。 这么一来,想得到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城门外会有商人们聚集,本来就是个奇怪的现象。 商人们在计算损益后,一旦得知对自己有利,就是踹开他人也要抢先一步! 他们把这样的行为视为正义且深信不疑。 这样的商人,压根不可能个个都听话地不采取行动。 一般都是有一、两人抢先下手,最后演变成无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现在却没发生任何混乱场面。 想必,这是因为城门外的商人们不是只按照个人想法聚集在城门外。 无庸置疑地,他们背后一定有一个大规模的权力组织控制着。 这个组织究竟是位于必须横越西边海洋才能抵达的城镇,以加工衣服着名的巨型商会;还是企图独占皮草相关贸易,规模大得让人头昏目眩的大商行。 目前,尚不得而知。 不管怎么样,城门外的商人们背后一定有股巨大的力量在操作。 而且,竹林城的首脑们察觉到了这件事。 罗利走过港口前方,绕进充满活力和喧嚣的街道,并做出结论。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味道 聚集在城门外的商人们,一定这么告诉了竹林城的首脑们: “皮草卖不出去一定让你们很伤脑筋吧?要不要我们来采买呢?不过,如果只限当次往来,世上很多事情恐怕都无法顺利运作。如何呢?明年、后年也可以把皮草卖给我们吗?” 如果接受了这笔交易,竹林城就将沦落为只是一个把皮草集中起来,再送到其他地方的城镇。 这么一来,想必这个集中皮草的地区,终有一天会被其他城镇取代。 不过,竹林城之所以无法轻易拒绝这个交易,并非只是因为城里工匠们的反对。 倘若这笔交易背后真有大规模的权力机构控制着,要是没多考量地就拒绝外地商人们的要求,在背后控制着的权力机构肯定会提出“外地商人在竹林城受到差别待遇”的抗议。 这么一来,就不再是只有城镇的问题,问题会波及到与城镇有关系的领主贵族。 当商业问题演变成政治问题时,解决问题所需的金额,就会连跳三、四个位数。 这是一场巫师组织间的战争,商人的个人想法不过如花椒般渺小。 罗利摸着胡须,他脸上很自然地浮现笑容。 “流动的金额很大。” 罗利许久不曾自言自语了,他有种像是脱去穿了一星期不曾脱过的鞋子时的快感。 流动的金额越大,意外之财也会随之越大。 商人的炼金术是从商品与商品、人与人的关系所构成的复杂构造之中,设法让金钱如泉水般涌出。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一张老旧的羊皮纸。 他开始在羊皮纸上一一画上有关皮草事件的构图,羊皮纸渐渐化为一张藏宝图。 好了,宝藏究竟藏在何处呢? 就在罗利差点舔着舌头这么说出口时,他的左手也同时打开民宿房间的房门。 罗利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到了民宿,但另有原因使他沉默下来。 可能是睡了一觉后觉得舒爽许多,莉莉薇正在床上梳理尾巴。 她一看见罗利,便立刻把尾巴藏到背后去。 “……怎么了?” 虽然莉莉薇的动作显得再刻意不过,但看见似乎已酒醒的莉莉薇朝自己投来充满戒心的眼神,罗利还是不由地这么询问。 “本大人会受不了。” “咦?” “如果尾巴被卖了,本大人会受不了。” 说着,莉莉薇像躲在大树后头的少女,露出脸似的露出尾巴又立刻藏到背后。 罗利顿时明白了莉莉薇的意思,他脸上已经完全是个商人的表情。 “我又不是猎人。” 罗利一边耸耸肩笑着说道,一边走进房间。 他关上房门后,走近书桌旁。 “你这家伙的脸上,怎么好像写着只要是能卖的东西,我什么都卖呐?” “这形容不正确,比方说,我不会想摘下路边的野草莓来卖。” 莉莉薇只看了一眼罗利手中装有料理的麻袋,立刻把视线拉回罗利。 “因为我是行脚商人,所以一定要向某人采购,再卖给某人。这是非遵守不可的大原则。” 虽然所有商人都有想赚钱的念头,但当一个商人遗忘自己是什么商人时,他满脑子就会只剩下想赚钱的欲望。 到时候,不管是信用、伦理或信仰,都将被忘得一干二净。 当商人走到这般地步时,就仅仅是个金钱的亡命之徒。 “所以呢,我不会割下你的尾巴。不过,到了夏天,你如果说太热想剃毛时,我会很乐意地帮你剃毛,然后拿去卖。”罗利倚着书桌说道。 莉莉薇听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吐了吐舌头后,把尾巴重新放回手边。 其实,罗利自己也绝对不想看见莉莉薇被剃了毛的尾巴。 她一边轻轻咬着尾巴,一边问着:“哼。那,你这家伙手上拿着什么?” 莉莉薇只用一只眼睛看向罗利带回来的礼物。 “这个啊?这是……对了,如果你光闻味道,就能猜出这是什么动物的哪个部位的料理,晚餐就让你点喜欢吃的东西点个高兴。” “哦?”莉莉薇变了眼神说道。 “这里面应该放了蒜头……不过我想不构成问题吧。” 罗利从书桌挪开身子,把整包麻袋交给莉莉薇后,莉莉薇立刻表情认真地像只动物一样用鼻子不停嗅着味道。 虽然莉莉薇会有动物般举动并不稀奇,但她这般模样显得很可爱,罗利下意识地看得入神。 这个时候,发现罗利正在看自己的莉莉薇,皱起眉头露出不悦的表情。 被看见裸体也不在意的莉莉薇,似乎不喜欢被人看见她现在的举动。 当然了,每个人在意的地方本来就不一样。 罗利准备乖乖地转过身时,停下了动作。 “高贵的万狼公主,应该不会趁着我背对着她的时候,打开袋子吧?” 虽然莉莉薇的表情动也没动一下,但她的尾巴前端却像被刺激了穴道似的动了一下。 罗利似乎说中了莉莉薇的心声,他是因为知道莉莉薇不是人类,所以才体贴地想着她的感受或许比较独特,没想到莉莉薇却得了便宜还卖乖。 罗利再刻意不过地叹了一口气后,狡猾的莉莉薇似乎也产生了一些罪恶感,她微微抿着嘴别过脸去。 “怎样?猜出来了吗?” “等一下。”莉莉薇用着像在生气的口吻说道,然后再嗅了一次味道。 当然了,罗利没忘记移开视线。 仿佛少女在哭泣似的声音,在房间里持续响了好一会儿时间,听得罗利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有意识地专注聆听来自木窗外头的喧闹声。 因为外头天气晴朗,所以当然不只听得到声音,还看得见阳光。 虽然房间里确实很冷,但设有窗户的房间,感觉真的很好。 如果住在没有窗户的温暖房间,应该会有像在地窖里冬眠的感觉。 莉莉薇的判断果然英明! “你这家伙啊。” 这个时候,莉莉薇的声音把罗利的意识和视线都拉了回来。 “猜出来了吗?” “嗯。” 肉类料理的种类当然多过动物种类,如果靠品尝味道或口感来猜测,或许分辨得出来,但靠烧烤香味来猜测,就不知道分不分辨得出来了。 况且,罗利买回来的,是鱼尾巴所烹煮成的尾巴料理。 就算莉莉薇知道这种鱼类的存在,也不太可能知道有这种料理。 虽然罗利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坏心眼,不过他也提出了可以自由选择晚餐的条件,所以还算公平。 罗利询问说:“那,答案呢?” 莉莉薇听了,不仅没有说出答案,还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注视着罗利说:“本大人怎么越想越觉得,要本大人猜出这道料理和你这家伙提出的条件不相称。” 罗利轻轻地耸了耸肩,觉得莉莉薇似乎猜不出来。 “这种事情一开始就该提出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 莉莉薇低下头,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不知看向何方。 因为这是单纯又明快的赌注,就算莉莉薇再聪明,也没法纠正。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单纯的契约总是最具力量。 “那,答案呢?” 听到罗利反复问道,莉莉薇忽然露出死心的表情。 虽然罗利觉得自己太坏心眼,但他还是认为偶尔该看看莉莉薇这样的表情。 然后,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莉莉薇在刹那间变换了表情,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 “虽然本大人说不出名字,但这是体型庞大的鱼类尾巴嘛?” 罗利说不出话来,他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所以本大人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不相称。” 莉莉薇坏心眼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后,开始拆起麻袋。 “你……你本来就知道的啊?” “本大人原本想你这家伙刚刚如果问本大人是不是拆开袋子偷看了,本大人就打算叫一道贵得让你这家伙哭着求饶的料理。这次就放过你这家伙了嘛。” 莉莉薇从麻袋拿出用薄树皮和藤蔓包住的料理。 那包装怎么看都不像解开包装后,还能够轻易恢复原状的样子。 而且,就算实际看见保留了食材原形的这道料理,也很难看出是什么食材。 莉莉薇不知在何时,早就知道有这道料理了。 “因为本大人是万狼公主呐,世上没有本大人不知道的东西。”莉莉薇露出牙齿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模样散发出来的魄力,让人很难一笑置之。 解开藤蔓、拆开树皮后,热气而后冒出。 她一脸幸福地眯起眼睛,甩动着尾巴。 “说本来就知道,并不正确。” 罗利看见被切成长块的尾巴,觉得就算看见料理后的尾巴,也不可能看得出来原形。 模仿罗利说话的莉莉薇,抓起一块肉后,抬高头张大嘴巴,把肉块缓缓放进嘴里,跟着闭上眼睛缓缓咀嚼肉块。 莉莉薇吃东西时,总能表现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然而,她今天的样子与平时有些不同。 “嗯……果然没错。” 莉莉薇今天不像平常那样,一副仿佛不赶快吃光好吃的东西,就会被人抢走似的吃法, 而是像在回忆着什么似的一边慢慢品尝味道,一边说:“这家旅馆的老板好像这么说过嘛?” 莉莉薇舔了舔沾上油脂的手指后,看向罗利继续说:“岁月甚至能够风化石造建筑物。” “更别说是人类的记忆了。” 听到罗利继续说道,莉莉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副感到很刺眼的模样,看向木窗说:“你这家伙觉得记忆当中什么最持久?” 莉莉薇总是喜欢提出偏离主题的问题。 人名?数字?还是有关故乡的事? 这些答案,在罗利的脑海里浮现又立即消失。 莉莉薇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回答说:“味道最能让人留下深刻的记忆。” 罗利听了,微微倾着头。 “我们都很容易就会遗忘看见或听见的事物。可是呐,就只有味道,能够让人永远留下明确的记忆。” 莉莉薇把视线落在料理上,露出了笑容。 罗利看见莉莉薇的模样后,之所以会不合时宜地感到内心动摇,是因为莉莉薇的笑脸看起来是那么地愉快、那么怀念不已的样子。 “本大人对这城镇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所以呐,本大人其实有些不安。” “你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 莉莉薇点了点头,她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不过,刚刚被莉莉薇那么一说,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能够明白今天的莉莉薇比平常更爱与他玩闹的原因。 “即便对城镇没有印象,本大人却清楚记得这个食物。毕竟这动物太奇特了,在从前也是很特别的食物。” 莉莉薇像抱起躺在腿上睡觉的心爱小猫似的,用两手捧着料理,然后抬起头。 “本大人一开始就在想,该不会是这个食物吧。仔细闻了味道后,一股熟悉感立即涌上心头,本大人没有因此哭出来,是能打败你这家伙的关键点。” “原来你刚刚那么做是故意的啊?” 罗利仔细一想后,才觉得莉莉薇压根不可能趁着罗利背对着她时偷看料理。 因为,这样的伎俩太容易被看穿了。 还有,在那之后当罗利别开视线时,莉莉薇或许哭了一下子也说不定。 “你这家伙以为本大人是那种会辜负他人好意的恶劣家伙吗?” “这种事情你最擅长了吧。” 罗利答道,他心想该反驳时当然要反驳。 莉莉薇听了,如往常一样露出牙齿笑笑:“所以呐。” 莉莉薇一边说道,一边轻轻招手呼唤罗利。 罗利一边抱着不知道莉莉薇又打算对他做什么的戒心,一边走近莉莉薇。 然后,莉莉薇用招手的那只手,抓住罗利的衣角拉向自己。 “本大人也一定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罗利早预料到莉莉薇有可能这么说。 不过,他没有像平常那样试图做出反击。 因为,莉莉薇把罗利拉近自己后,就这么把脸埋在他的衣服上动也不动。 对罗利而言,莉莉薇不再单纯只是个同伴。 只要能看见莉莉薇的耳朵和尾巴,罗利也能拥有就像莉莉薇般的读心术。 “我也是。” 罗利话音刚落,犹豫了一下子后,摸了摸莉莉薇的头。 莉莉薇用罗利的衣角擦了擦眼角后,抬起头露出显得僵硬的笑容说:“从你这家伙口中说出这种话,太恶心了。恶心得令人想忘都忘不了呐。” 罗利也露出苦笑说:“……真抱歉啊。” 莉莉薇笑笑后,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等到她再度露出笑容时,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本大人似乎确实来过这个城镇。” “那这样应该也有留下你的详细传说吧?” 虽然,罗利刻意没说出留下“记录”,几乎算是一种自我满足的体贴表现。 但莉莉薇确实感受到他的体贴,也表现出开心的反应。 不过,反过来说。 万一,罗利没注意到这方面的体贴表现,就很有可能因此不小心戳到她的痛处。 “话说,你这家伙又打听到什么消息回来了?” 像是看见孩子接触到新知识后,急欲发表的母亲似地,莉莉薇露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说道。 莉莉薇不是那种总是显得柔弱的少女。 “你这家伙这次似乎显得特别愉快的样子呐。” 罗利看似愉快地开始诉说起打听来的消息。 莉莉薇一边吃着尾巴料理,一边兴致勃勃地聆听罗利说话。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女商人 罗利想与竹林城的编年史作家,同时是五十人会议书记的李维尼,见面的目的变成了两个。 一个目的是,为了询问竹林城有无关于莉莉薇传说的记录。 另一个目的是,为了询问竹林城详细的最新状况。 后者的目的,完全是来自罗利的职业病所引起的兴趣。 而回顾一路行商至今的前例,尽管莉莉薇愿意聆听罗利说话,那她也没给他好脸色看。 事实上,如果有人询问:“有必要为了赚钱,从纷争之中找缝儿钻,不顾危险地想要像炼金术那样吸金吗?” 罗利的答案会是——完全没必要。 罗利在聊情镇所获得的利益之多,足以让他只要如往常般持续风平浪静地做生意,就能在不久的将来实现拥有商店的梦想。 既然如此,与其分秒必争地运送商品设法赚钱或是冒险去做投机生意,不如静静待在城镇,花时间建立人脉,这样对未来的生意会有很多帮助。 虽然不是商人的莉莉薇,没有明说哪条路对未来的生意会有帮助,但她却提出了相似的论点。 她说:“既然不缺钱,不如悠哉一些。” 因为坐着不动很冷,莉莉薇在谈话的途中就已钻进被窝里,不久之后,就开始打起盹来。 当罗利坐在莉莉薇床边说话时,莉莉薇毫不矫饰地轻轻握住罗利的手。 坐在莉莉薇床边感受着如此平静的时光流逝,罗利下意识地开始觉得,莉莉薇的意见再正确不过了。 然而,如果是在旅途上还说得过去,可一旦来到城镇,罗利就无法悠然度日了。 因为,行脚商人本来就不是那么悠哉的生物。 虽然,罗利很希望莉莉薇能明白这点,但似乎并不容易。 不过,该说是幸运吗? 罗利目前并无法立刻采取什么行动。 从竹林城目前的状况看来,想必,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包括李维尼在内,都不可能不经考量地就与外地来的商人们见面。 因为,这是攸关竹林城存活的皮草进出口事件。 万一,遭人恶意造谣与来历不明的外地商人见面,恐怕会因此失去在城里的社会地位。 罗利要是参与了会议的人,那他绝对不能与外地商人见面。 即便如此,仍打算和外地商人见面的话,就必须要委托有办法从中牵桥搭线的人。 只是,究竟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当罗利重新思考时,也无法说服自己点头认同。 而且,如果太为难别人,以致让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很难再查看有关莉莉薇的记录了。 虽然,莉莉薇表面上说,过得悠哉一些,但其实,她心里一定恨不得早点能查看记录。 绝对要避免不能查看记录的事情发生……就在罗利这么东想西想时,莉莉薇不知何时已经呼呼睡去了。 还真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莉莉薇总是像动物一样过得如此悠然自得。 她那样的生活方式,是许多为了生计而日复一日地劳动的人们,都曾梦想的生活。 看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如此生活的莉莉薇,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愤恨。 他松开与莉莉薇握住的手,用食指表面轻轻划过莉莉薇仿佛被仔细琢磨过的蛋形脸颊。 莉莉薇刚入睡时,有时就算轻轻顶一下她的头,她也不会醒来。 现在的莉莉薇,也只是一副觉得很烦的模样,皱了一下眉头,没睁开眼睛地把脸钻进被窝底下。 这是不代表什么意义,很平静的幸福时光。 或许,这样的时光不会带来任何收获,只是时间一点一滴地在流逝,但这确实是罗利独自坐在马车上时曾经渴望拥有的生活。 这明明是罗利几乎确信自己所想要的生活,他却清楚感受到心中有种“虚度了现在这个瞬间”的焦躁感。 如果不设法赚钱、不设法收集生意情报,就会造成无法挽救的亏损。 这样的想法,在罗利脑中挥之不去。 罗利记起自己的师父曾说过“商魂是绝对不会消失的炭火”,于是,他下意识地就觉得,这把炭火或许是会让人心焦如焚的地狱之火。 独自一人的时候,这把火或许能暖和身体,但当两个人的时候,那这把火就显得有些太热了。 尤其是看到莉莉薇的笑脸,就已经让罗利觉得很暖和了。 世上总有不如意的事,想到这里,罗利从床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算没有跳进这次的事件,但至少为了将来能参考学习,罗利还是希望掌握到有关竹林城的详细动向。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直接与五十人会议的参会者见面是最佳方法。 而为了得到没有偏私的情报,能与不代表任何人利益,算是旁观者的参会者见面,那更为理想。 编年史作家,也是会议书记的李维尼,完全符合了这个条件。 然而,没有一个参会者会愿意与外地商人见面。 罗利的思绪又绕到同样的问题上,若他想要突破现状,就必须从其他地方下手。 然而,罗利目前拥有的情报来源,顶多只有酒吧少女而已。 如果要让情报来源拓展到掌握大量资讯的城镇商人,罗利就必须耗费相当大的劳力。 目前,应该有很多人暗中调查着会议情报,罗利怎么也不认为凭他一人能够靠智慧和手段胜过四周的人们。 而且,打算卖出情报的人一定有众多对象可卖,很难预料,他们会要求多么高额的情报费。 倘若罗利在竹林城有熟人,或许有可能接近核心,并采取一些行动。 虽然,只要有货币就能买到商品,但很多时候,却只能用信用买到情报。 看来,尽管面对如此有趣的事态,罗利还是无计可施。 罗利像只看见狭窄缝隙另一端有好吃的肉,却咬不到肉的小狗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最后,他终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站着。 他察觉到自己现在这副德性,跟理想中的商人模样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原先早已拥有的冷静和谨慎态度不知消失到了何方。 这样的他,简直像在走回头路,回到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大捞一笔,刚自立门户不久的少年时代。 太浮躁了! 罗利这么告诉自己后,瞥了莉莉薇一眼。 他觉得该不会就是这只自大的狼,才害他变得浮躁吧? 罗利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因为自己与莉莉薇的对话,让他觉得太愉快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罗利才会开始疏忽起其他事情。 罗利一边抚摸下巴的胡须,一边暗自嘀咕:“好一个推卸责任的方法啊。” 虽然觉得非常可惜,但罗利也只能决定暂时不去想有关皮草的话题。 这么一来,罗利首先能做的,就是收集从竹林城到更北方的玉龙府的道路情报。 运气好的话,或许前往玉龙府的道路还没受到积雪阻碍,罗利与莉莉薇就可以继续往北走。 有关皮草的话题……还是顺便打听看看好了。 罗利暗自补上这么一句话后,走出了房间。 罗利刚走下民宿一楼,便听见杂乱堆放的货物一角,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虽然这里没有上锁、也没有看守员,但似乎有相当多的商人会租借这个简易仓库。 这个简易仓库的租金不高,几乎所有利用这里的商人都是把这里当成行商的中转站,或者把价格会因季节性而变动的商品存放在这里。 不过,罗利觉得如果其中有人把走私品或赃物存放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虽然,罗利听得见仓库传来翻找货物的声音,但因为堆高的货物形成了阴影,所以看不见是谁在翻找货物。 不过,民宿老板皮埃尔也似乎完全不认为房客会擅自翻开他人货物。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铁锅上洒水,调整着火势过强的炭火。 “北方的路?” 尽管罗利早上向皮埃尔询问编年史作家时,皮埃尔露出像是听到小孩子询问难解的神学问题似的表情。 但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的样子。 皮埃尔一副仿佛在说“这个问题就好回答了”似的模样,点了点头后,毫不在意灰烬扬起。 咳了一声说:“今年很少下雪。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去哪里,但路途应该不会太辛苦吧。” “我目前计划前往玉龙府!” 皮埃尔扬起左眉,睁大他那就快被眼睑皱纹埋没的蓝色眼睛。 罗利在营业用笑脸底下,下意识地感到有些畏缩。 皮埃尔拍了拍自己的胡须,挥去在木炭上洒水时扬起的灰烬后,喃喃地说:“怎么会想特地前往异教之地……不过,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商人吧?扛着装有金钱的袋子,无论哪儿都去……” “结果却在死去的那一刻不得不丢下那只袋子。” 罗利为了讨好信仰虔诚的皮埃尔,才会刻意这么说。 没想到,皮埃尔却是有些不悦,用鼻子哼了一声说:“既然这样,何必赚钱?为了丢弃而拥有,这……” 这应该是很多商人自身也会抱有的疑问。 不过,罗利曾听过一个很有趣的回答。 “打扫房间的时候,就不会问一样的问题。” 金钱是垃圾,而赚钱是在收集垃圾。 金钱会污染向神明借来的世界,所以收集这些金钱再加以丢弃是一种美德——这是临终前,减少过某个南方地区的社会压力的一位富商说过的话。 圣职者在听到这句话时,也许会感动不已。 而商人们听到时,却会用倒入葡萄酒的杯子掩饰暧昧的笑容。 商人的生意做得越大,就会拥有越多无形的财产。 因为,大商人的财产只会以账簿上的数字或单据形式存在。 重点就是,商人们认为既然这些数字或文字会污染世界,那么写在纸张上的神明教诲也是相似的存在。 所以,为了保持世界的美好,应该也一并丢弃。 如此讽刺的解释,才是商人们的见解。 罗利也赞同后者的说法。 虽然觉得对莉莉薇过意不去,但罗利认为与其信奉不管怎么祈祷也不肯帮忙的神明教诲,还不如信仰大商人的生意守则比较有用。 “呵。” 皮埃尔看似开心地笑笑,然后用难得听到的愉悦口吻,说了句:“算了。” 与其说皮埃尔是因为罗利的回答而变得开心,他的样子更像是因为知道讽刺的意思而乐在其中。 “那么,你打算早早出发吗?我记得,你好像预付了比较多的住宿费……” “不,我打算先等到五十人会议结束后,再出发。” “哦……这样啊,你打算跟李维尼见面啊。早上你问了我编年史作家的事情,好久不曾听到这个字眼了。这个时代,压根没人会想了解过去的事情……” 皮埃尔一边说道,一边眯起眼睛仿佛看向了远方。 想必,皮埃尔一定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他一路走来的生涯。 不过,皮埃尔立刻张大眼睛拉回视线说:“总之,如果要去北方,尽早出发的好。如果现在出发,你那匹马应该可以撑到半路。在那之后……如果你急着赶路,那就换上长毛种的马,改坐雪橇比较好。” “我看见马厩有一匹长毛种的马。” “那匹马的主人是北方人,他应该知道详细的道路状况。” “他的名字是?”听到罗利这么询问,皮埃尔第一次在罗利面前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那表情挺可爱的。 “对哦。虽然他长年都会来这里住宿,但我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我明明连他每年像吹气球一样变胖的身材都有鲜明印象,原来如此……也是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啊……” 这家民宿连登记住宿的本子都没有,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 “他是北方的皮草商人,现在应该在城里东奔西跑吧……我如果见到他,会转告你的事。” “麻烦您了。” “啊,不过,如果你打算等到五十人会议结束,说不定得等到春天。” 说着,皮埃尔这个时候第一次喝了口加热过的葡萄酒。 这是皮埃尔第一次如此饶舌地与罗利交谈,可见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会议有可能拖这么久吗?” 罗利心想,趁着皮埃尔心情好,或许可以多打听出一些情报。于是,他这么询问。 但没想到,皮埃尔听了,立刻收起脸上的所有表情陷入了沉默。 为了平静度过余生,皮埃尔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么想着的罗利,自知是该离开的时候。 就在他准备向皮埃尔道谢时,皮埃尔像是要阻挡罗利说话似的,先开口说道:“就连个人的人生都有趋势了,聚集众多个人的城镇当然也会有趋势……” 皮埃尔这么说十分符合退休者的发言,只是,罗利还年轻还不一定能懂其中的道理。 “违背命运是人之常情。人们总在犯了错之后,才向神明祈祷以求补偿。” 皮埃尔沉默不语地用蓝色眼睛看向罗利,他的眼神像在生气,也像是瞧不起罗利。 即便如此,罗利却丝毫没有显得畏缩。 那是因为,他觉得皮埃尔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 “似乎很难反驳啊……我好久不曾这么愉快了。你是第三次来到这里对吧?你叫什么名字?” 皮埃尔连长年利用这家民宿的皮草商名字都不知道,却询问了罗利的姓名。 他应该不是以民宿老板的身份,而是以工匠的身份询问他。 技术高超的工匠询问客人姓名的行为,是在告诉那名客人只要是他订购的物品,无论有多么难加工,都会加以完成。 这是一种工匠表示信赖的仪式,罗利似乎被这位沉默寡言、态度冷漠的皮绳工匠师傅喜欢上了。 他一边伸出手,一边道出姓名:“我是罗利。” “罗利啊,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我是皮埃尔,要是从前的我,就可以帮你做一条我引以为傲的皮绳,不过现在的我顶多能够提供你度过安静夜晚的地方而已。” “这比什么都好。” 听到罗利这么说,皮埃尔第一次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齿笑了。 “那么,失陪了。” 就在罗利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皮埃尔的视线移向罗利的后方。 罗利随之转过头看,看见了出乎预料的人物。 被莉莉薇说是少女的女商人,穿着一身不变的重装,右手提着麻袋站在罗利后方。 刚才似乎就是这名女商人在仓库里翻找货物。 “你这么快就问他名字啊?我可是到了第五次才被问名字哪,皮埃尔先生。” 沙哑的声音显得十分男性化。 如果不是听到莉莉薇那么说,罗利一定会以为对方是个经验老道的男商人。 “因为我是在你第五次来这里时,才跟你说过话。” 皮埃尔说道,他看了罗利一眼后继续说:“你自己才是难得开口说话吧,难道你今天和我一样心情很好?” “或许。”说着,女商人在头巾底下露出笑容。 罗利看着女商人的嘴边,心想:“原来如此,的确连半点胡渣都看不到。” “我说你啊。”女商人对着罗利搭腔道。 罗利当然露出商业洽谈用的表情做出回应:“什么事?” “要不要谈谈?你想找李维尼吧?” 如果拿莉莉薇来比喻,罗利表现出来的,大概是莉莉薇稍微动了一下耳朵的惊讶程度。 罗利带着连一根胡须也没动的自信,回答了句:“是的。” 皮埃尔在听见李维尼的名字出现那瞬间,立刻别开脸伸手拿起葡萄酒杯。 在这种时候,听到商人提起五十人会议的参会者姓名,一般人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到楼上谈,可以吧?” 女商人伸手指向二楼说道,罗利当然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 “我借走了。” 女商人一拿起放在皮埃尔椅子后方的铁制水壶,便动作迅速地爬上阶梯。 女商人似乎与皮埃尔相当亲近的样子,但又不像亲戚。 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罗利好奇地这么想着,但他看见皮埃尔的侧脸已经恢复成平时那个态度冷漠的民宿老板。 他向皮埃尔道了声谢后,便跟随女商人走去。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占有欲 二楼不见任何人影,女商人走到暖炉前,“咚”的一声,当场盘腿坐了下来。 从女商人坐下时的动作,不难看出她很习惯于站立或坐在狭窄的地方。 如果是兑换商,说不定乍看之下会以为她是同行。 女商人看起来果然像是已从商好一段时间。 “呀,果然没错。这个葡萄酒不该加热喝,太可惜了。” 她在暖炉前一坐下来,便啜了一小口水壶里的葡萄酒,自顾自地这么说。 对方的个性,显得意外地随和,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表现得随和。 如果是故意,那究竟有什么目的? 罗利一边这么想,一边坐了下来。 她啜了两口葡萄酒,擦了擦嘴角后,便把整个水壶递给罗利。 “话说,你好像很提防我,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虽然罗利无法确认女商人被头巾遮住的表情,但对方似乎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个行脚商人,做的多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生意。这就像是我的习惯一样。” 说着,罗利把水壶凑近嘴边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才知道这的确是很不错的葡萄酒。 女商人从头巾底下,一直盯着罗利看。 罗利露出苦笑,老实说出真心话:“毕竟,女商人很少见啊。被您这样的人搭腔,当然会比平常更警戒了。” 罗利看出女商人听了他的话后,内心似乎瞬间动摇了一下。 “呵呵……我这几年都不曾被人看穿过了。” “今天早上,我们不是在民宿前擦身而过吗?那时,我的伙伴以动物性直觉发现的。” 虽然罗利用了“动物性直觉”来形容,但实际应该是“动物直觉”吧。 如果没有莉莉薇,罗利一定也不会察觉到眼前的商人是女性。 “女人的直觉真是大意不得,由我来说,好像怪怪的就是了。” “这点,我每天都有切身感受。” 虽然罗利不知道女商人是否因为他说的话而展露笑容,但女商人举高手到颈部位置后,解开绑住头巾的绳子以熟练的动作脱去头巾。 罗利暗自说:“不知道会是个脸型多么精悍的女人出现?” 并带着有些期待的心情望着女商人。 然而,当看见女商人的脸从头巾底下露出来的那一瞬间,罗利不敢说自己完全掩饰了惊讶情绪。 “我名叫洛芙。” 自称是洛芙的女商人,比罗利想象中的年轻。 不过,女商人并没有年轻到正值荳蔻年华,只要年轻就有价值的年纪,而是必须经过人生历练才能够散发出美丽光芒的年纪。 具体来说,女商人应该与罗利的年纪相仿。 与女商人拥有的蓝色眼睛无关,她的脸上散发出就像经过百般锻炼而得的蓝钢般气氛。 她有一头金色短发,如果展露笑容,想必会像个美少年。 在她没有展露笑容的时候,则给人一种仿佛只要碰到她,手指就会被咬断似的感觉,就跟狼没两样。 “我是罗利。” “要叫你罗利?还是罗先生比较好?” “生意上我是以罗利自称。” “我是以洛芙自称,因为我不怎么喜欢洛这个姓,容易被人看扁,所以你还是叫我名字比较好。还有,我知道自己化了妆,再接上长发后,在男人眼中会映出什么容貌,所以我也不喜欢被称赞。” 听到女商人先发制人地这么说,险些说出赞美话语的罗利,赶紧闭上了嘴巴。 “如果瞒得过,我是不打算坦白的。” 她这么说,应该是指坦白自己是女性的事。 或许是不愿意被其他人看见,洛芙立刻戴上头巾,用绳子牢牢绑住。 用棉布包住的利刀——罗利的脑海里,下意识地就浮现出了这样的感想。 “我本来就不是沉默寡言的人,说起来,应该算是长舌,也自信善于交际。” 洛芙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愿意在罗利面前脱去头巾,变得如此多话。 所以,觉得自己也该有所表现的罗利,试着俏皮地说道:“关于善于交际的部分,我会循序渐进地改变对你的印象。” 虽说对方是女性,但只要不是面对被保护的足够好的千金小姐,罗利就不会觉得紧张。 “你这家伙真有趣,难怪那老头会喜欢你。” “不敢当。可是,我只和你打过招呼而已,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你喜欢。” “商人不会一见钟情,所以很遗憾,不是那么回事。不过,你长得的确不错。话说,我之所以会向你搭腔,纯粹是因为我想跟人聊聊。” 虽然与洛芙头巾底下的脸型相较之下,她说起话来的方式显得粗野许多,但却散发出与莉莉薇一样的味道。 罗利如果太掉以轻心,很有可能会掉进陷阱。 “我如此光荣地被你选上的原因是?” “第一个原因是皮埃尔老头喜欢你,他就只有看人的眼光很准。另一个原因是,你那识破我性别的伙伴。” “我的伙伴?” “没错,你的伙伴。她是女的吧?” 如果莉莉薇那模样是个少年,那么放荡弛纵的有钱贵族会很高兴。 不过,罗利当然明白洛芙想表达的意思。 洛芙是因为看见罗利带着女伴行商,所以才觉得,向他搭腔不会有问题。 “如果是商业洽谈那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是要闲聊,就很难一直隐瞒我是女的。因为,我明白自己是个稀有动物,所以也不是不能体会对方会想扯掉我头巾的心情。” “虽然这么说会变成赞美的话语,不过你如果拿掉头巾,那些喝了酒的商人们应该会开心的不得了。” 洛芙扬起左边的嘴角笑了笑,光是这样的反应,就显得气势十足。 “所以呢,我在寻找闲聊对象时,总会斟酌一番。最适合当我闲聊对象的,除了气势不再的老头之外,就剩下有女伴的人了。” 洛芙是比精灵更罕见的女商人,那么她平时受的精神折磨,压根不是罗利所想象到的。 “不过,带着女伴行动的商人很少见。一般会带着女伴行动的不是圣职者,就是夫妇同行的工匠或表演者。和这些人说话,总是话不对题,无聊透了。” 罗利轻轻笑笑说:“不过,我和我的伙伴会结伴同行是有很多原因的。” “这我当然不会过问。你们两人似乎很习惯于行商的样子,而且也不像靠金钱联系起来的关系。所以,我才会觉得找你闲聊应该没问题。” 洛芙话音刚落,催促着罗利把水壶递给她。 在不使用酒杯,轮流喝酒的地方,拿着酒不放会遭人抱怨。 罗利道了声歉后,把水壶递给了洛芙。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只是,我总不能没头没脑地跟你说:“我们来聊天好吗?”所以,我拿李维尼的名字当作借口,不过也不完全是借口。你想见李维尼吧?” 洛芙从头巾缝隙里看向罗利,罗利却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 洛芙不仅善于交际,也十分懂得如何与人交涉。 罗利实在无法认为这是在闲聊,依然动着商业洽谈用的头脑回答:“是的。可以的话,越快越好。”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罗利猜测不到洛芙是抱着什么意图才这么询问。 纯粹是好奇心吗? 还是洛芙在得知罗利想与李维尼见面的理由后,打算加以利用呢? 或者,她是故意丢出问题,想试探罗利的反应? 如果莉莉薇在身边,或许罗利还能够取得优势。 但现在的他,有些被对方气势压倒的感觉。 虽然,自己觉得心有不甘,但罗利也只能放弃攻击进入守备。 “因为,我听说李维尼先生是竹林城的编年史作家,所以,想请他让我看看竹林城留有的古老传说记录。” 关于皮草的话题太敏感。 在完全无法确认洛芙的表情之下,罗利觉得提出皮草话题太危险了。 因为罗利不像洛芙那样,戴着头巾遮住脸,所以,洛芙一定轻松看出了他充满戒心的表情。 即便如此,洛芙似乎仍感觉出罗利话中带有一定的可信度。 “原来,还有这种奇怪的目的啊,我还以为你铁定是为了收集有关皮草的情报呢。” “毕竟我也是个商人,如果能够得到皮草的情报,当然再好不过了。不过,这太危险了,我的伙伴也不希望我这么做。” 罗利觉得在洛芙面前耍小手段,只会让自己玩火自焚。 “那家伙的书斋确实堆了像山一样高,据说,传了好几代下来的书本,他本人好像也梦想着能每天阅读那些书本度日。他无时无刻,都想着要辞去五十人会议的书记职务。” “真的吗?” “是啊。他本来就不喜欢与人往来,再加上他站在最适合问出会议内容的立场,对吧?所以想与他接触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出现。如果现在直接去找他,他肯定会露出可怕的表情,让你吃闭门羹。” 虽然罗利表现出一副认同的模样,答了句:“原来如此。” 但洛芙当然不可能认为罗利当真听得入神。 因为,洛芙在言语间流露出她有办法让罗利与李维尼见面的感觉。 “其实,你最在意的应该是我怎么有办法安排你们见面吧?我和这里的官方有生意往来,跟官方的关系也不错。然后,李维尼那家伙平常也会帮官方写写文章,我们因为这样的缘分,已经认识好一段时间了。” 罗利没有怀疑洛芙说的话,因为一旦他心生怀疑,将无法避免内心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 万一,洛芙察觉到了这点,罗利就有被趁机攻击的危险性。 所以,罗利很快地说出真心话:“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帮忙让我与李维尼见面,请他让我看记录。” 洛芙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罗利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多心而看错。 她似乎也享受着这场交涉的乐趣。 “你不问我在做什么生意吗?” “因为你也没问我的伙伴从事什么行业。” 与洛芙的交谈,让罗利感受到不同于与莉莉薇交谈时的紧张感。 不过,罗利在心中暗自喃喃说:“很愉快。” “咳呵……”所以,当罗利听见这个如咳嗽般的笑声时,他下意识地瞬间怀疑了一下声音不是从自己的口中而出。 “哇哈哈!赞啦,妙呆了。我本来还有些瞧不起你是个会带着女伴行动的行脚商人。幸好,我主动跟你说话了。罗利,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个杰出人物,但是你和一大堆乌合之众似乎有些不同。” “谢谢你的夸奖。可是,如果要握手,可能要请你再等一下。” 洛芙听了,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罗利不由地确认了一下洛芙的笑容底下是否藏有尖牙。 因为,她的笑容实在太像某人了。 “你应该不是那种会紧张得流手汗的胆小鬼吧?从刚刚,你就一直保持着让人猜不透的表情,难怪皮埃尔那老头会喜欢你。” 罗利当然知道这只是奉承的话语。 “那么,我不问你在做什么生意,但可不可以问另一个问题?” 洛芙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但罗利确信,她眼底绝对没有笑意。 “怎么了?” “嗯,请问要多少介绍费呢?” “我不要钱,也不要东西。”洛芙一边把水壶递给罗利,一边补充:“不过,你可不可以陪我闲聊?” 罗利刻意收起脸上的表情,眼神冷淡且露骨地看着洛芙,并思考她的话语。 洛芙笑着耸了耸肩说:“你挺行的嘛。真的,我没骗你。你当然会觉得奇怪,不过对我来说,能够不隐瞒我是女性的闲聊对象,尤其是商人,比海皇金币还可贵。” “那么,比凤凰金币的价值低啰?” 从对方被人开玩笑时表现出来的反应当中,最能看出洛芙这个人的心智。 洛芙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我也是个商人。不管怎么样,钱都是最重要的。” 洛芙没有要反击的意思,她面带笑容这么说。 罗利也笑了,他觉得如果对象是洛芙,就是陪她闲聊整晚也没问题。 “只是,我不知道你的伙伴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的话,我想单独跟你聊天。要是她在旁边摆臭脸给我看,酒都会变得难喝。” 罗利试着在记忆里寻找莉莉薇是否曾经因为这种事情嫉妒过。 遇见牧羊少女韩昭月时,莉莉薇一副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但罗利又觉得,那是因为韩昭月是个牧羊人。 “她应该不会这样。” “是吗?所谓女人心海底针啊,我总是搞不懂女人在说什么。” 罗利无法控制地张圆了嘴,洛芙一副“你上勾了”的模样,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 “反正,我来这里是为了做生意,所以也没有太多悠哉时间,如果时间能允许的话,我希望你可以陪我聊天。别看我这样,其实我……” “是个爱说话又善于交际的人。” 听到罗利做出反击地说道,尽管声音显得沙哑,洛芙晃动着肩膀发出的笑声,却充满少女的气息。 “是啊,没错!” 不过,虽然洛芙回答时的口吻显得轻佻,声音却十分地诚挚。 虽然,罗利不知道洛芙一个女人是怎么当上商人,但他能想象到以一个女儿身在欲望翻腾的商人世界里摸爬滚打有多么不容易。 洛芙之所以无法轻松与人闲聊,应该也是她的一种自卫方法。 罗利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葡萄酒,刻意回头看了通往三楼的阶梯方向一眼,然后回答说:“只要不闲聊太久,免得我的伙伴嫉妒就好了。” “哇啊,这条件很难配合耶!” 然后,像足了商人的两人,没出声地彼此笑笑。 洛芙告诉罗利,会议要等到接近傍晚时分以后,才可能结束。 而她因为有事不能同行,所以会事先告知李维尼的家人。 因此,过了中午休息一会儿后,罗利与莉莉薇两人便一同离开民宿。 李维尼的家庭,位于城镇中央稍微往北走的街道。 这个街道有着地基和一楼部分都以坚固岩石建造而成的成排家庭,看得出来算是富裕人家居住的街道。 然而,这里的气氛不是很好。 这里的家庭反复用木头增建,两旁凸出的墙壁夹着巷道,让人路过时有种仿佛头顶上的墙壁就快碰撞在一起的感觉。 这个街道原本应该是有钱人家居住的地方,但随着时间推移,似乎逐渐没落了。 如果是代代富裕的世家,对于使用金钱和金钱本身并不会感到喜悦,但暴发户就不同了。 暴发户们一有钱,就会想以某种形式表现出来,他们一定争先恐后地增建了房子。 虽然增建房子没什么不好,但是增建出来的部分,完全破坏了街道景观。 昏暗的小巷子里,也出现野狗和乞丐,带来了没落的气氛。 这么一来,真正的有钱人就会离开这里,房价也会一路下跌,街道水准也会逐渐降低。 想也知道,过去在这个街道拥有房子的,大部分是放高利贷的人或是一些商行的主人们。 目前,似乎是一些工匠的徒弟和摊贩商居住在这个街道。 “这路还真是狭窄呐。” 或许是建筑物太沉重,石块铺成的道路两旁变得歪斜,再加上或许是被苦于生活的穷人们给卖掉了,路面四处可见石块被偷走而形成的凹槽。 积了水的凹槽使得没落的气氛变得更浓,而狭窄的道路又更加快气氛变浓的速度。 这里的道路,狭窄的连罗利与莉莉薇两人都无法并肩而行。 要是前方有人走来,那两人必须得贴着墙壁,才能让对方通过。 “虽然是挺不方便的,不过我还蛮喜欢这种杂乱的地方。” “哦?” “这样不是有种经年累月的感觉吗?就像伤痕累累的工具一样慢慢地变形,最后变成独一无二的东西。” 罗利回头看向身后的莉莉薇,他看见莉莉薇一边摸着墙壁,一边走着。 “就像河川的形状会逐渐改变的意思吗?” “呃……很遗憾,我没办法理解你举的例子。” “嗯。那么……以灵魂来比喻如何?你这家伙应该会说是灵魂吧。” 听到莉莉薇突然举出这么亲近的例子,罗利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回答了句:“是啊。” “如果可以取出灵魂,变成有形物体,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一点一点地被切割,受了伤再复原,最后变成一眼就能看出是我的灵魂……啊。” 罗利一边说话时,碰上了几乎覆盖整个路面的水洼。 他先大步跨过水洼后,转身对着莉莉薇伸出了手。 “请。” 听到罗利刻意献殷勤地这么说,莉莉薇也动作夸张地放上自己的手,跟着身手轻盈地跳过水洼,站到罗利身旁。 “如果能拿出你这家伙的灵魂……” “嗯?” “一定被本大人的颜色染了一大块!” 莉莉薇抬起头,直直注视着罗利,她的琥珀色眼睛已经不会让罗利感到畏缩。 这样的互动多了,新鲜感也快没了。 罗利耸了耸肩,走了出去说:“与其说被染上颜色,不如说被下了毒比较贴切。” “这样的话,那就是剧毒。” 莉莉薇轻轻滑过罗利身边,走到前头,转头越过肩膀一脸得意地说:“因为本大人的笑脸,总会让你这家伙一败涂地呐。” 罗利一边感到佩服地觉得,真亏莉莉薇每次都想得到这些话语,一边回答说:“那,你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 莉莉薇反问道,跟着一副感到迷惑的表情转头面向前方。 罗利从后方看见莉莉薇走路的速度变慢,而且倾着头。 虽然罗利追上了莉莉薇的脚步,但因道路狭窄,所以他没有超越莉莉薇,而是从后方稍微探出头看向莉莉薇。 他看见莉莉薇数着两手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嗯。” 然后,莉莉薇一发现罗利探出头看着她的手边,便抬起头,让身子倒向后方地看向罗利说:“很多颜色呐。” “是吗。” 罗利虽一时没能理解莉莉薇的真正用意,但他立刻就察觉到,那是莉莉薇的恋爱经历。 莉莉薇活了这么久,当然应该有过一、两次的恋爱经验。 从莉莉薇对答如流的表现看来,那么对象是人类的恋爱经验,也很多吧…… 因为莉莉薇一停下脚步,就会挡住整条路。 所以罗利轻轻推了一下她纤细的背部,催促她往前走。 她听话地重新踏出步伐。 莉莉薇总是走在罗利身边,因此,罗利很少有机会看见她的背影。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有些新鲜,莉莉薇的背影显得非常纤瘦。 即使穿了厚重衣物,纤细的身形依然清楚可见。 她的步伐不大,走路速度也不快,用“静静的”来形容十分贴切。 罗利忍不住心想:如果她的背影还隐约散发出寂寞的感觉,那么,自己一定会上前抱住那柔软的身躯。 或许这种想法,就叫做被激起保护欲。 罗利带着苦笑这么想着时,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疑问:莉莉薇刚才数着手指,是在算有多少男人抱过她娇小的肩膀吗? 在那些时候,莉莉薇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呢? 她是一脸开心地眯起眼睛撒娇吗? 还是颤抖着耳朵,难以掩饰开心情绪地甩动尾巴呢? 莉莉薇又不是个小孩子,既然都牵着手,抱住肩膀了…… 罗利在心中暗自思考:除了我之外,莉莉薇还跟谁在一起过? 就在脑海里浮现这个想法的瞬间,罗利急忙把这个想法赶出脑中。 因为带着讨人厌颜色的火焰,从他心底一闪而过。 罗利感觉到,仿佛就快从崖边摔落时会有的悸动。 这种感觉也像是伸手触摸以为火已熄灭的木炭,结果被严重灼伤时会有的惊讶情绪。 莉莉薇刚才数了手指,这明明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罗利的想象中,莉莉薇每弯曲一根手指头,他的心就像被揪了一下似的。 最后,甚至引来冒出浓烟的怒火。 罗利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情绪。 这是黑不见底的占有欲! 罗利自己都觉得受不了自己,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一个自私的生物。 尽管商人是欲望的化身,而罗利是以这个职业谋生的人,他仍然觉得自己十分自私。 抱有占有欲的罪恶之深,与只想独自一人赚钱的欲望压根不成正比。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神之使者 “那,你这家伙反省好了没?” 当莉莉薇转过头露出轻蔑的眼神看向罗利时,给了他比听到任何一个圣职者的训诫话语都来的深刻感觉。 “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罗利的心情,沉重的想要当场瘫坐在地上。 所以,当他无力的回答之后,莉莉薇意外地露出牙齿笑了。 “因为本大人也一样呐。你这家伙竟然跟那个没半点儿魅力的雌性一副很开心的模样,仿佛世上没有更开心的事情似的在说着话。” 这个时候,莉莉薇的脸上瞬间露出愤怒的表情。 虽然,罗利看过好几次莉莉薇的愤怒表情。 但现在的愤怒表情,是他看过的表情当中,最丑陋的一个。 罗利在心中喃喃说:“莉莉薇可是万狼公主啊。” “如果我说,那是身为商人聊天聊得很开心,你可以接受吗?”罗利试着找借口说。 莉莉薇停下脚步,等到罗利与她拉进距离后,才继续往前走。 “本大人和生意哪一个重要?你这家伙,希望本大人这么问吗?” 在孤独行商的行脚商人,最想听到女人对自己说的台词排行榜上,这句台词应该会排在前三名以内。 而且,这应该也是让几乎所有商人都感到头痛的问题。 罗利举高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不过,本大人会生气的理由跟你这家伙心里想的完全一样。这是既自私,又孩子气的想法。可是,咱们拥有智慧和语言,可以互相沟通,所以本大人不会发脾气。” 莉莉薇是累积很多经验的万狼公主,刚学会挥剑的罗利,压根无法胜过她。 虽然,罗利试着在他少得可怜的语汇中寻找话语,但最后还是没能找到适当的话语。 “我知道是我不好。” “真的吗?”在莉莉薇面前扯谎是行不通的。 “真的。” 然而,就是听到罗利这么回答,莉莉薇也没有回头。 罗利下意识地有些不安。 心想:自己该不会说错了答案吧。 莉莉薇依然静静的走着,不久后,遇上了岔路。 按照洛芙告诉罗利的路径,遇上岔路后,应该往右边走。 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因为看见莉莉薇停下脚步,于是,罗利开口说:“往那边走,右边。” “嗯。”说着,莉莉薇回过了头:“这里是岔路。” 罗利没有询问莉莉薇指的是什么岔路。 这似乎是莉莉薇为罗利设下的第一道关卡,她稍微动了一下右眉,对他说:“你这家伙打算怎么处理自私的占有欲?” 罗利听了,下意识地想抗议:“这太像圣职者会问的问题了吧?” 以表面说辞来说,这是太过自私又黑不见底的想法。 所以,当然必须排除它。 但以真心话来说,当然不可能排除的掉。 这么想着的罗利,露出苦涩表情看向莉莉薇。 这个时候,罗利的脑海中,出现了不同的想法。 对方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她不可能因为一时兴起想把对方逼得走投无路,而提出这样的问题。 也就是说,或许有个答案不是万人认同的正确解答,却有很大的可能,是莉莉薇认同的正确解答。 要怎样才能找到莉莉薇认同的正确解答呢? 罗利陷入了思考。 莉莉薇刚才说过,她的心情和罗利一样。 这样的话,应该就表示,在以罗利的角度去看莉莉薇时能找到正确的解答。 就算是自己,绝对无法找到正确解答的艰深问题,只要从他人的角度来看,就能很容易地找到答案。 像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或许,莉莉薇自身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因占有欲而引起的嫉妒心。 而且,莉莉薇自身也渴望得知处理这种心情的方法。 如果真是如此,只要当作是他人的事情来思考,就能立刻找到答案。 罗利准备开口说话时,他发现莉莉薇有些警戒地动了一下身子。 “我的答案是,不去处理这种心情。” 平静的湖面出现了一道波纹,为了让露出这般表情的莉莉薇,脸上找回丰富色彩,罗利必须往湖面再丢出一块石头。 “不过,这会伴随着自我厌恶的心情。” 罗利觉得不管是放开一切地大闹一场,或是反之追求无私无我的境界,那都不是正确的解答。 如果不把这个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而是当成莉莉薇的问题来思考,罗利说出的答案是最自然的反应。 而且,身为莉莉薇想占有的一方,这也是值得高兴的反应。 说到底,这样的反应,代表着希望对方只属于自己。 只要反应不至于过度,被占有的一方,当然也会觉得开心了。 罗利因为这么想着,才说出刚刚的回答。 没想到,莉莉薇却是一直保持面无表情。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没有别开视线。 因为,他觉得这是莉莉薇设下的最后关卡。 “呵。话说,右边吗?” 虽然故作镇定地面对最后关卡,但当罗利看见莉莉薇边笑边倾着头这么询问时,下意识地感到安心地叹了口气。 “不过……呵。” “干嘛?” “占有欲和自我厌恶啊,原来如此呐。”莉莉薇露出她的尖牙,笑着说道。 当罗利发现莉莉薇的笑容显得极不自然的瞬间,他只能呆呆望着往右岔路走去的莉莉薇背影,没能追上去。 “怎么着?”莉莉薇回过头问道,她脸上依旧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如果罗利说出让莉莉薇满意的答案,莉莉薇脸上不可能浮现这样的笑容。 罗利所预期的反应,是感到安心的笑容或是板着脸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 那么,在什么情况下莉莉薇会露出现在这样的笑脸呢? 罗利再次察觉到自己变得脸红。 他下意识地担心起自己,一天当中脸红这么多次,会不会哪天变成了红面人。 “咯咯咯,你这家伙察觉到了啊?” 莉莉薇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走了回来。 “从你这家伙的表情变化,本大人清楚的看出,你这家伙一开始苦恼于问题的难度。然后就是转变想法,最后找出答案。可是,只要稍微想一下,你这家伙就立刻会明白,为了回应对方的问题而说出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呐,正代表着希望对方照自己答案去做的想法。也就是说?” 没错!也就是说,莉莉薇不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烦恼,而等待罗利的回答。 莉莉薇是摩拳擦掌地等待,罗利揭露脑袋瓜里的想法。 “明明很嫉妒,却又觉得苦恼。你这家伙希望见到本大人这样,是嘛?说到底,你这家伙就是想当个对苦恼不已的本大人温柔地伸出援手的人,是嘛?本大人只要装可爱地因为自我厌恶而一边哭泣,一边抓住你这家伙伸出温柔的手就好,是嘛?” “唔……”所谓锥心之痛,就是这种感觉吧。 罗利现在能打从心底体会到,受侮辱的少女会想要捂住脸的心情。 拥有尖牙的少女狼人,让身子轻轻滑到罗利身边。 不过,莉莉薇不像彻头彻尾乐在其中的样子,或许是罗利唯一的解救。 被捉弄到这般地步,就算罗利再迟钝,也能明白莉莉薇的心情。 莉莉薇一定是真的为了罗利与洛芙开心聊天感到嫉妒,而现在她终于一解心中闷气。 “哼!喏,走了。” 或许是从罗利完全没能掩饰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心声,莉莉薇一副“不再跟你计较了”的模样,拉起罗利的手向前走去。 都已经被捉弄到这般地步,莉莉薇的心情应该变好了吧。 她应该,也不会再计较与洛芙两人以商人身份愉快交谈了。 这么想着的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刚才太大意了。 因为,他竟然让内心的愿望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太阳底下。 “话说,你这家伙啊……” 虽然,走进右岔路后的道路依旧狭窄,但多少宽敞了些,所以罗利与莉莉薇能够并肩而行。 因此,理所当然地走在罗利身边的莉莉薇,理所当然地用着平时的口吻呼唤罗利。 “本大人现在纯粹以捉弄你这家伙的目的,想问一个问题。” 尽管听到莉莉薇做出了预告,罗利也只能像只等待任人宰割的兔子等着被询问。 “你这家伙想知道本大人刚刚数了几个人吗?” 结果,莉莉薇露出纯真无垢的满面笑容,挥下了巨大的牛刀。 “我终于知道自己的心灵有多么地脆弱。”罗利拖着满身疮痍的身躯,好不容易才这么回答。 没想到莉莉薇听了,却是挺开心的模样。 脸上露出满足笑容的莉莉薇,抱住罗利的手臂说:“在你这家伙的脆弱心灵冻僵前,本大人得赶紧用爪子好好抓上几道伤口才行。” 罗利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低头看着莉莉薇的脸。 令人难以置信地,近在身边的莉莉薇,看起来就像个因为恶作剧而欣喜的少女一样,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露出微笑。 不过,再可怕的恶梦终有醒来的时候。 当两人看到洛芙告诉过罗利那幢垂挂着三脚鸡形状的青铜制看板家庭时,莉莉薇总算是停止了狩猎。 “好了。”先开口说话的是罗利。 即便如此,他的语气还是显得难为情又带点不甘心,有些像是在开玩笑的口吻。 “对方好像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态度谨慎一点啊。” 罗利还没松开手臂,莉莉薇便从他的手臂中滑了出去。 然后,发出“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跟你这家伙在一起,如美梦般的愉快互动结束,又得回到无聊的现实世界了。” 莉莉薇这样喃喃地说道,虽然罗利不知道莉莉薇有多认真,但是他坏心眼地同样对着莉莉薇喃喃说:“既然这样,等回到民宿后,再继续睡觉不就得了。” “唔……这点子也不错。当然了,到时候不是数羊睡觉,而是数……” 坏心眼的程度,似乎是莉莉薇更胜一筹。 不过,因为莉莉薇不知为何一直拿出这个话题来,所以罗利决定放开一切地问说:“那,是几个人啊?” 虽然罗利压根不想知道详情,但如果说他完全不想知道,那肯定是骗人的! 因为,莉莉薇老是不肯结束这个话题,或许压根没有半个人。 如果说罗利没有抱着这样的期待,那也是骗人的。 然而,莉莉薇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她藏起所有表情,一动也不动。 莉莉薇的脸,看起来就像从来没被人碰触过的洋娃娃。 当罗利察觉到莉莉薇是故意这么假装时,他心想,自己终究赢不了莉莉薇。 “男人,尤其是我,真是很蠢的生物。” 听到罗利这么说,复活过来的莉莉薇,难为情地缩起脖子笑了。 据说,挂在李维尼家庭屋檐下的三脚鸡,象征着在很久以前,曾预测流经竹林城的不死河即将泛滥的鸡。 虽然官方把这只三脚鸡,视为神之使者,但传说却指出,三脚鸡是根据星星、月亮以及太阳的位置,也就是当时已存在的天文学记录,预言了不死河的泛滥。 在那之后,三脚鸡被人们视为活用知识的智慧象征。 代代从事编年史作家工作的李家,想必是期望他们记录下来的乏味枯燥知识,有一天能成为指示未来的指标。 罗利敲了敲镀银的门环后,咳了一声。 虽然知道洛芙应该事先做过通知,但想到那么善于交涉的洛芙都说李维尼是个难应付的人,罗利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尽管觉得没出息,但有了站在后方无事可做的莉莉薇,居然就让罗利感到无比安心。 不过话说回来,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被洛芙的气势压倒,说不定就是因为自从与莉莉薇相遇后,让他有了莉莉薇的存在让人安心的想法。 在遇到莉莉薇之前,罗利当然只能依赖自己。 那时候的他,不仅有绝对不输给人的气势,也抱有万一输了一切都完了的恐惧心。 拥有能依赖的同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罗利思考到一半时,大门缓缓打开了。 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是从门打开直到看见门背后的人这段时间,最让人紧张。 缓缓打开的大门背后,会不会出现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呢? “请问是哪位?” 打开大门,走出来的人,一身令人意外的装扮。 就这点而言,确实让罗利有些讶异。 然而,对方不是那种会让人紧张的存在。 对方是一位年约二十岁上下,以薄布料盖住头部直到额头,身穿以黑色整洁修女服的修女。 “是洛芙小姐介绍我们来的。” “啊,我听说了。请进!” 尽管罗利没有报上姓名,修女却没有感到怀疑。 他不知道是这名修女为人太好,还是洛芙十分受到这家人的信赖。 罗利在无法判断是前者亦或后者之下,与莉莉薇两人在修女的带路下踏进屋内。 “请在这里稍坐一会儿。” 一走进屋内,而后看见了客厅。 客厅里木板铺成的地板上覆着已褪色的绒布地毯。 这里的所有家具都不算奢华,并且呈现经年累月被使用的麦芽糖色,由此可见屋主住在这个街道,已有好一段历史。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观察表情 因为,罗利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编年史作家,是住在邪教徒城镇聊情镇的狄仁芳。 所以,他想象中的编年史作家房间,里面应该都是更杂乱无章的感觉,但这里,却是出乎意料地整齐。 固定在墙上的柜子里,没有排得满满的书本,而是装饰着布娃娃和刺绣物。 另一个做工较精致的柜子里,摆设着女性也能轻松举起的圣母石雕像,石雕像旁边还挂着蒜头和洋葱。 这里能说出是编年史作家住处的物品,就只有收拾整齐的羽毛笔、墨水壶以及应该是放了用来干燥墨水的细沙小盒子。 象征着编年史作家的羊皮纸和纸束,则是放在不起眼的位置。 或许是与罗利有着同样的感想,莉莉薇显得有些意外地望着房间里的摆设。 如果是个手头还算宽裕的虔诚信徒,家中或许会摆设圣母石雕像和象征三脚鸡的浮雕物。 不过,一般家庭里不会出现一身整齐装扮,仿佛随时能踏上传教之旅的修女。 “久等了。” 按照洛芙所说,李维尼是个相当难应付的人。 所以,罗利早有觉悟可能会被刁难,必须等上好一会儿。 没想到这点也出乎意料地,似乎能很顺利地见到李维尼。 在面带温柔笑容,态度如同熬得稀烂的浓汤般柔软的修女带路下,罗利与莉莉薇穿过了连接客厅的走廊,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虽然,莉莉薇的外表看起来也颇似修女,但真正的修女所表现出来的举止,果然有着完全不同的本质。 罗利知道如果被莉莉薇知道他现在的感想,莉莉薇肯定会生气。 罗利刚这么想着,莉莉薇就在下一秒从后方轻轻踢了他的脚。 虽然,罗利明白莉莉薇一定是算好时间才这么做,但罗利还是下意识地怀疑起莉莉薇是不是解开他背后的钮扣偷看了他的心。 “李维尼先生,我们进来了哦。” 这位修女,连敲门时发出的“叩、叩”声响,都像是身手熟练地敲破蛋壳般轻柔。 然而,被敲破的鸡蛋里头,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颜色的蛋黄。 罗利立刻转换意识,在听见房门背后传来模糊的回应声后,两人穿过被开启的房门,走进了房间。 下一秒钟,莉莉薇惊讶地发出“哦?”的一声。 罗利则是惊讶过度,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耶!看到这样的反应真令人开心。苏妲梅,你看!他们被我吓着了耶。” 充满青春活力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名叫苏妲梅的修女,随之发出如铃声般的清脆笑声。 穿过房门所看见的房间,果然如狄仁芳的房间般散乱不堪。 不过,这里或许应该用做好完善规划的散乱来形容,就仿佛从洞穴里看向投来光线的出口般,在房门进来后的正前面位置,堆着书本及文件。 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木制小鸟模型后方,有占满整个墙面的玻璃窗以及灿烂阳光照射下的碧绿庭园。 “哈哈哈,很了不起吧?只要各方人士善尽心力,就能够让庭园一整年都绿意盎然哦。” 拥有一头栗色头发的青年,说完后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青年身穿漂亮剪裁的带领衬衫,再配上如贵族般没有半丝皱折的长裤。 “我听洛芙说了,她说有个人想拜托我一件奇妙的事情。” “幸会,我是罗利。” 虽然,总算回过神来的罗利,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对李维尼自我介绍,并握住了李维尼伸出的手,但他仍无法自拔地看向景色壮观的庭园。 那是一座被建筑物包围,绝对无法从外面道路看见的秘密花园。 如此雍容华贵的形容,浮现在罗利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我是李维尼,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然后,李维尼的视线移向莉莉薇。 “啊,这位是我的同伴……” “莉莉薇。” 哪怕对方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莉莉薇绝对不会显得畏缩。 不仅如此,莉莉薇似乎能在瞬间知道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会讨得对方开心。 在听到莉莉薇显得有些自大的自我介绍后,李维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拍手叫好地要求莉莉薇与他握手。 “好了,大家也都自我介绍完了,而我呢,只要有人赞美我引以为傲的庭园,就很满足了。为了当作回礼,我应该为两位提供什么服务呢?” 罗利时而会遇见个性表里不一,让人害怕的商人。 他觉得李维尼就是属于这种类型的人。 不过,当苏妲梅体贴地为罗利两人搬来小椅子时,看见李维尼的反应,便轻笑了出来,让罗利下意识地认为李维尼平时应该就是这副德性。 不过,前提当然是,点头离开房间的苏妲梅不是在演戏。 “我想洛芙小姐应该跟您说过了才是,我们想拜托您让我们看看竹林城留有的古老传说记录。” “哦!原来这是真的啊……小洛芙……啊,在商人面前她好像是以洛芙自称哦。因为她太调皮了,只要一跟人家混熟,就喜欢胡说八地道开玩笑。” 罗利笑着回应:“原来如此。” “所以,李维尼先生不是个满脸长胡须,表情严峻的隐居和尚,就是这样的原因造成的吗?” “哈哈哈,她好像又乱说我坏话了。不过呢,她说我是隐居和尚,也不全然是错。因为这阵子我极力回绝与人见面,就像个厌恶人群的麻烦家伙。” 罗利才刚觉得李维尼说话的音调降低,便看见他的笑脸底下,隐约露出了冷漠的表情。 毕竟,李维尼是在召集了竹林城功成名就者的五十人会议中担任书记的人物,就算有这样的一面,也不值得讶异。 “我也是个外地商人,您跟我见面没问题吗?” “嗯,因为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或许就是所谓神的指引。你看我这身服装,很像在出殡队伍最前头带路的小孩吧?我刚刚还在开会,现在会议总算做出了结论,所以大家就决定提早散会。” 如果李维尼所言不假,这确实正是神的指引,但罗利下意识地觉得,会议现在就有了结论未免太快了。 因为按照皮埃尔的推算,会议有可能延长到春天才结束。 难道有人强硬让议案表决通过了吗? “嗯,不愧是那个倔强少女介绍来的商人,很谨慎的样子哎。” 当发现内心想法可能被看穿时,如果慌张地急于掩饰,那只会是三流的表现。 罗利的身边,可是有个仿佛真能轻易看穿人类心声的莉莉薇。 他当然有办法立刻看出对方是否在套话。 “咦?” 所以,罗利佯装无知的模样,故作糊涂地说道。 但李维尼仍然保持着笑脸不变。 “说话老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到最后会变得不知所云。就像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一样。” 李维尼看出罗利猜出他在套话,而故作糊涂了? 虽然罗利相当有自信不会被识破,但他发现,面带笑容的李维尼眼神变得锐利。 “因为我在五十人会议里担任书记,所以能一次看出多数人的表情变化。就算光是看罗利先生你的表情看不出真意,只要同时观察你身边的人的表情,一并考量进去的话,答案自然就会浮现了。” 罗利的脸上自然地浮现了笑容。 他知道即使不是名声响亮的商人,但世上也有像李维尼这样的人。 “哈哈哈。不过,这就像余兴节目一样,没必要太当真。如果我有恶意,就不会把我的心声说出来了。而且,如果识破对方的真意,我就没办法把自己的要求顺利传达给对方。假设是这样,那就不够资格当个商人了,是吧?” “很遗憾地,是的。” “所以我才一直没有什么女人缘。” 罗利笑着耸了耸肩,他觉得李维尼的能言善道,确实与商人不同。 说话方式就像是经常出入宫廷的诗人般,李维尼在说话时,也不忘同时动手,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制钥匙。 “那些古书全收在地下室。” 然后,李维尼轻轻挥了挥钥匙,以动作示意罗利两人跟着他走。 之后,便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罗利在追上李维尼的脚步前,先看向身边的莉莉薇。 “听说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 “没想到连本大人的表情都观察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有这种本领的人。” 或许这是李维尼在参加者各说各话的会议里,为了正确地记录下所有发言,不知不觉中练就出来的特技。 因为想要掌握某人说了什么话,最好的方法就是掌握对方的表情。 “不过,那人说没有恶意是真的,那家伙就跟个小孩子没两样。不过,如果身边有个拥有那般特技的人就不需要每天费心劳力,可以轻轻松松过日子,是嘛?” 莉莉薇对着罗利投来坏心眼的眼神,对好几次因为错过时机或产生误解而与莉莉薇吵架的罗利来说,莉莉薇的眼神如针刺般扎人。 “你倒是无时无刻充满着恶意。”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什么也没回答,只是跟在李维尼后头走去。 虽然李维尼家的一楼无论是地板或墙壁都采用木头建造,但地下室的仓库完全是石头建造。 罗利在鸠州村看见的地窖也是采用石头建造。 或许对于贵重的书本,人们还是会想用石头包围住。 不过,两者有着极大的差异。 毕竟一个是为了隐藏书本而建造的地窖,另一个是为了收藏书本而建造的仓库。 仓库的天花板,约有罗利稍微举高手就碰触得到的高度,里头陈列着同样高度的书架。 而且,仓库里的书架,依照年代、分类、内容挂着牌子,甚至标上了编号。 虽然这里的书本,装订简陋得压根无法与在鸠州村看见的书本相比。 但在管理上,似乎用心许多。 “竹林城也经常发生火灾吗?” “时而会发生。相信你也察觉到了,我的祖先就是因为害怕火灾发生,所以才会把书本堆在这里的。” 刚才苏妲梅明明不在那间看得见庭院的房里,她却已先行绕到地下室入口,拿着小型烛台等待罗利等人的到来。 莉莉薇在苏妲梅的引领下,寻找着想要的书本。 因为使用动物油点亮的灯火所散发的味道和煤灰,会造成书本损坏,所以这里使用了昂贵的蜜蜡点灯。 散发香甜气味的灯光,在书架的阴影之中若隐若现。 “对了。”就在两个大男人无事可做时,李维尼开口这么说:“我这人没什么耐性,所以我还是开口问好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找好几百年前的传说?” 从李维尼没有询问罗利与莉莉薇的关系,这一点来看,可以很清楚知道李维尼这个人对什么最感兴趣。 “因为她在寻找自己的起源。” “起源?” 尽管拥有连世间罕见的大商人也不见得拥有的洞察力,一旦换成自己时,李维尼似乎完全无法掩饰情绪。 他明显表现出惊讶的情绪,松开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 “因为一些原因,我答应送她回到故乡,寻找起源指的就是这个。” 只要省略掉一些事实,对方自然会擅自想象不足的部分。 这么做能够在不说谎的情况下,让对方看不清真实。 李维尼似乎也相信了罗利说的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们要前往北方?” “是的。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确切位置,所以打算凭着她所知道的传说找出位置。” 李维尼一副事态沉重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应该是把莉莉薇的身世解读成在北方被抓走,后来被卖到南方的奴隶或是其他的什么故事了吧。 据说,北方小孩比南方小孩更吃苦耐劳也更温顺。 很多例子是一些没有小孩,或是唯一继承人体弱多病的贵族,为了不想把遗产留给亲戚,所以用养子的名义,买下北方的小孩。 “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北方来的孩子们,滞留在这里。如果能够平安回到故乡,那当然最好了。” 罗利当然赞同李维尼的意见,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成为话题的莉莉薇,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书。 她抱着五本左右的书本,从书架背后走了出来。 “你又一口气拿了这么多。”罗利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 苏妲梅面带笑容代替莉莉薇回答说:“因为全部就这几本,所以我建议她一次带回去比较好。” “原来如此。喏,拿几本给我。要是掉在地上,未来三天禁止吃饭。” 听到罗利的发言,这会儿换成李维尼露出笑容。 最后,是罗利抱着莉莉薇拿来的所有书本走回一楼。 “老实说,我是希望你们在这里看完这些书。”李维尼一边看着苏妲梅细心包好的整叠书本,一边说道。“因为我信任洛芙,所以我也愿意信任受到洛芙信任的罗利先生。可是,四周的人可不都像我一样……” 如果外地商人长时间停留在这里,想必会惹来猜疑。 “是的,这我当然明白。” “不过,要是掉在地上、被火烧掉搞丢了,或是卖掉了的话,未来的三天禁吃三餐哦~~” 即便李维尼是在开玩笑,罗利也笑不出来。 罗利总喜欢把事物换算成金钱来思考,但他当然清楚,这些书本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换算。 罗利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整叠书本上说:“我会把这些书本当成赌上商人命运的商品来看待。” “嗯。”李维尼露出如少年般的笑脸。 罗利看了,下意识地觉得,洛芙会不会就是看见这样的李维尼,所以才卸下心防。 “那么,看完后请把书本送回来。就算我不在家,苏妲梅也会在。” “知道了。不好意思,那我们借走了。” 罗利以眼神表达谢意后,李维尼以笑容回应他,对莉莉薇则是卖俏地挥手道别。 或许李维尼会让人觉得他不像商人,而像宫廷诗人的原因,就在于这方面的举止。 莉莉薇看似满足地挥了挥手,也回应了一下李维尼。 “你手上没拿东西,挥起手来很方便吧?” 从负责带路到拿行李,罗利包办了小和尚该做的工作。 就算这个时候说些讽刺的话,也不会太过分。 虽然罗利这么想着,但莉莉薇做出反击说:“你这家伙说话最好谨慎些,免得被人挥手甩了都不知道呐。” 莉莉薇留下这句台词后,脚步轻盈地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罗利恨得牙痒痒地看着她走开。 不过,罗利当然明白,要不是因为两人感情好,是不可能有这样的互动。 问题在于莉莉薇一点儿都不肯给罗利面子。 “猪如果被奉承,连树都爬得上去;但如果奉承雄性,只会被爬到头顶上。” 罗利还来不及出声抗议,两三下就被堵住嘴巴了。 他下意识地觉得,或许自己没办法完全否定莉莉薇的说法,才是最大的问题。 “没有立场就算了,还憋了一肚子气。”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故意做出拍手叫好的动作,大笑不已。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害怕 拿着书本回民宿后,依照约定,罗利必须让莉莉薇点喜欢吃的东西当晚餐。 所以,两人随便走进了一家酒吧,莉莉薇点了整只烤乳猪。 这道料理,是用铁叉将乳猪从嘴巴穿到肛门串起后,一边直接放在火上烤,一边不停转动乳猪,在过程中还会不时抹上从树果榨取而得的油脂,再放回火上烤,就这样不停反复动作,才能完成这道绝品料理。 等到乳猪烤得恰到好处呈现金黄色时,就在乳猪嘴巴塞进香草,最后整只放上大盘子。 乳猪的右耳之所以会被割下来,是因为人们相信这么做,幸运就会自动送上门来。 一般是在人数有五、六人左右,而且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时才会点这道料理来吃。 所以,当罗利点了烤乳猪时,先是前来点餐的女服务员露出惊讶的表情。 等到烤好的乳猪送上桌时,换成酒吧里的男客人们发出“哇啊!”这般夹杂着惊叹、羡慕以及嫉妒的声音。 然后,当大家看见莉莉薇直接大口咬起烤乳猪时,便传来了像是同情的叹息声。 虽然身边带着美女行动时,经常会看见有人投来带着敌意的目光,但发现美女是个很费钱的存在后,大家似乎都会觉得心情畅快。 因为,莉莉薇不会自己割下乳猪肉,罗利不得已只好帮她的忙。 可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精力为自己割下几块乳猪肉放在盘上。 所以,只割下烤得恰到好处的酥脆乳猪皮来吃。 虽然,罗利觉得树果油香味满溢的乳猪皮很好吃,但咬起来嘎吱嘎吱作响、口感绝佳的左耳,却被莉莉薇抢走了。 品尝猪肉时,比起搭配啤酒,当然是搭配葡萄酒更能衬托肉香,只是葡萄酒的消费也是相当惊人。 莉莉薇贪婪地咬着乳猪肉,就算美丽的亚麻色长发从帽子缝隙间滑落,而且沾上了乳猪油脂,她也完全不在意。 那模样,简直就跟狼在啃猎物没两样。 结果,莉莉薇没花多少时间,就轻松啃光一整只乳猪。 当她吸吮舔完最后一根肋骨时,拍手声,响遍整家酒吧。 然而,莉莉薇丝毫不在意酒吧里掀起的骚动,她只顾着舔手指头上的油或是喝葡萄酒,然后大声地打饱嗝儿。 看见她这般格外有威严的模样,酒吧里的醉汉们,下意识地发出感叹声。 莉莉薇依旧是一副不在意周遭反应的模样,这个时候,她的视线总算越过变得惨不忍赌的乳猪,第一次与罗利交会。 然后,对着罗利露出了微笑。 虽然,莉莉薇展露的笑容应该是在向罗利道谢,但在摆平整只乳猪后,莉莉薇似乎仍然一心一意想着狩猎。 她接下来的狩猎,或许是为了应付下次肚子饿时的储备食物。 因为,光是看见莉莉薇这样的笑容,就让罗利觉得,令他头痛的结账好像也变得无所谓了。 所以,他决定放弃想从莉莉薇的利牙下逃跑的念头。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思考如何不让被莉莉薇当成储备食物,埋在洞穴里的自己就这么被遗忘了。 两人在那之后,休息了一会儿,支付了足以抵过十天餐费还有找的晚餐费。 后面就离开了酒吧,或许是因为有大量皮草流通,所以有足够的动物油。 罗利在返回民宿的路上,发现竹林城街上照出朦胧夜路的街灯,似乎比其他城镇来得多。 晚上的气氛,与白天截然不同,路上的行人彼此脸贴近脸轻声说话。 他们静静的走着,仿佛就怕朦胧之中摇来晃去的动物油灯光会熄灭似的。 或许是啃完整只烤乳猪,让莉莉薇满足不已,她脸上依然挂着仿佛做美梦似的微笑,静静地走着。 当然了,因为怕走丢,所以她紧紧握住罗利的手。 “你这家伙……真……好……夜晚……呵呵……” “咦?” 因为好像听见莉莉薇说了什么,所以罗利反问了一声。 但莉莉薇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本大人在说,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莉莉薇这话,当然让罗利很赞同她的意见。 “不过,如果一直过着这样的夜生活……会变得很颓废吧?” 如果持续这样的夜生活一个星期,不仅荷包会见底,脑袋也会变得空空如也。 莉莉薇似乎也赞同罗利的发言,她用喉咙轻轻发出笑声。 “因为是盐水啊。” “?” “很甜的盐水……” 罗利不知道莉莉薇是喝醉了,还是她又在想什么捉弄人的话。 罗利本打算反问莉莉薇,但平静安详的气氛,让他觉得连说话都显得不识风趣。 结果,还是什么也没问地回到了民宿。 据说,住在城镇的人无论喝得多么醉,只要还走得动,就一定能走回自己家。 但行脚商人的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行脚商人无论脚步再怎么不稳,也一定会努力走回旅馆。 在罗利拉开民宿门的那一刻,莉莉薇突然就像失去双脚似的瘫软下来。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事有蹊跷。 他觉得莉莉薇一定在装睡。 “哟?如果是其他旅馆的老板看了,可是会摆臭脸的哦。” 罗利两人一走进民宿,与皮埃尔一同围着炭火的洛芙,便用着沙哑的声音愉快地说道。 她依然戴着头巾,遮住了脸。 “也只有第一天会这样吧。如果每天晚上都这样,老板肯定会笑我。” “哦?她很能喝啊?” “你看她这副样子,大概也能知道了。”洛芙没出声地笑笑,然后,喝了口酒。 罗利搂着莉莉薇,打算从两人旁边走过时。 像是睡着了似的坐在椅子上一直闭着眼睛的皮埃尔,忽然开口说:“你的事我转告那个北方的皮草商了。今年果然比较少下雪,是去北方的好时机。” “谢谢您特地帮我询问。” “你如果想问仔细一点……我又忘了问他的名字了。” “库鲁。” 听到洛芙帮忙补充说道,皮埃尔喃喃地说道:“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两人散发出来的悠然气氛,让罗利再次有种想要一直沉浸当中的感觉。 “那个叫库鲁还是什么的人,住在四楼,他说过,晚上大致上都没事。你如果想问仔细一点,直接去找他无妨。” 罗利就知道一切都很顺利。 不过,因为莉莉薇加重抓住罗利衣服的力道催促他。 所以,罗利向皮埃尔道完谢,招呼了几句之后,就上了阶梯。 在罗利离开之际,他看见洛芙一副仿佛在说“赶快下来喝酒”似的模样。举高酒杯。 罗利带着莉莉薇一步步上楼,好不容易来到房间,并打开了房门。 他不记得自己这样搂着莉莉薇,回到房间已经有几次了。 在遇见莉莉薇以前,无论喝再多的酒或是遇到再开心的事,罗利心里总有一种恐惧感。 他害怕独自回到旅馆后,不仅会酒醒,连意识都会清醒过来。 不过,就算到了现在,罗利依然会感到恐惧。 只不过,现在令他感到恐惧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像这样搂着莉莉薇回到房间几次。 虽然,罗利知道这种事情想也想不出结果来,但他当然也有想告诉莉莉薇“我们一直继续行商下去吧”的想法。 而此刻,罗利觉得无论以哪种形式在一起,只要能与莉莉薇永远在一起,都是最理想的结局。 罗利一边为了这样的想法而苦笑,一边掀开棉被让莉莉薇先坐在床上。 现在的罗利,也能看出莉莉薇的样子不是演技,而是她真的快睡着了。 为了让莉莉薇觉得舒服一些,罗利用连自己都感到可悲的熟练身手帮她脱去帽子、长袍,再脱去穿了好几层的外衣,最后脱去鞋子、解开腰带,让莉莉薇就这么在床上躺下。 莉莉薇沉沉睡着,如果罗利就这么偷袭她,她应该不会察觉。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让罗利脑中缓缓蔓延出这种念头。 但他不经意地想起,莉莉薇平时那目中无人的态度,下意识地就觉得,莉莉薇有可能真到最后都不会察觉。 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比这种行为更空虚。 这么一想后,罗利的冲动情绪,一下子就像泡沫消失般不见了。 “讨人厌的家伙。” 把自己的任性想法,怪罪在莉莉薇身上的罗利,边笑边说道。 在那下一秒钟,他惊讶地稍微往后缩起身子。 罗利看见莉莉薇张开眼睛,缓缓把视线焦点集中在他身上。 “怎么了?” 罗利之所以没有心虚地显得慌张,是因为他立刻想到莉莉薇有可能是不舒服。 然而,事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莉莉薇从棉被底下缓缓伸出手,罗利不由地握住了她的手,因为莉莉薇的样子显得很脆弱。 “咦?” “好害怕啊。” 说着,莉莉薇闭上了眼睛。 罗利觉得莉莉薇可能做了恶梦,此时此刻正在说梦话。 他看见莉莉薇隔了一会儿,再次张开眼睛时脸上仍留有感到些许难为情的表情。 莉莉薇刚才应该是不经意地说出了口。 “还有什么东西会让你害怕吗?” 所以,罗利刻意用开朗的口吻这么说。 他觉得,好像看见莉莉薇在瞬间露出感谢的笑容。 “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不是吗?书本借到了,也没有牵扯到任何麻烦。听说今年到北方的路况也很良好,而且……” 罗利稍微举高莉莉薇的手,再放下说:“也还没吵架。” 这句话似乎发挥了作用,莉莉薇笑了笑后,再次闭上眼睛,并轻轻叹了口气说:“大笨蛋……” 然后她松开手,收进了棉被底下。 让莉莉薇感到害怕的东西有限,那就是孤独。 如果真是如此,莉莉薇害怕的应该就是旅程结束。 这件事同样让罗利害怕,而且倘若真有结束的这一天,过程太顺遂反而会令人害怕。 然而,莉莉薇的样子还是让罗利觉得有些奇怪。 莉莉薇一直没有再张开眼睛。 就在罗利心想,莉莉薇或许会就这么睡着的时候,莉莉薇的狼耳朵微微颤动,并稍微抬高下巴,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 “……本大人害怕的……” 莉莉薇一边说道,一边感到满足地缩起脖子。 因为罗利的手像是被什么力量引导着似的摸着莉莉薇的头。 “本大人害怕的就是这种事情。” “咦?” “不懂吗?”莉莉薇张开眼睛,看着罗利。 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气愤,也没有难以置信的情绪,而是有些害怕的感觉。 或许,莉莉薇是真的感到害怕。 只是,罗利不知道莉莉薇在害怕什么。 “不懂。还是你害怕……我们俩的旅程就这么结束?” 虽然罗利需要一些决心,才开得了口。 但不知怎么了,莉莉薇一副感到安心的模样,缓和了表情。 “这本大人当然也会……害怕。因为本大人很久……真的很久不曾有过这么快乐的时光……可是,还有让本大人更害怕的事情……” 罗利感觉到莉莉薇的存在瞬间变得遥远。 “你这家伙不懂也罢。不……” 说着,莉莉薇再次从棉被底下伸出手,并且挪开罗利放在她头上的手。 “如果连你这家伙也发现了,本大人或许会有些困扰。”然后,莉莉薇像在开玩笑地说道。 之后,就把手连同整个头埋进了棉被底下。 不可思议地,罗利并没有被拒绝的感觉。 说起来,他反而有相反的感觉。 莉莉薇果然还是准备要睡觉的样子,她在棉被底下慢慢让身体缩成一团。 这个时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次从棉被底下探出脸说:“你这家伙想下楼去也无妨,但别太过,免得本大人嫉妒。” 罗利不知道莉莉薇是发现了洛芙的动作,还是纯粹在套话。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莉莉薇都说中了罗利的心声。 所以,罗利轻轻顶了一下莉莉薇的头回答说:“我喜欢的类型好像是占有欲强,而且自我厌恶的少女。” 莉莉薇露出尖牙笑了。 “本大人先睡了。” 说着,莉莉薇钻进了棉被底下。 罗利不知道莉莉薇害怕什么。 不过,如果能帮莉莉薇消除恐惧,那他肯定会这么做。 罗利的手掌仍有抚摸莉莉薇的头时留下的触感,他望着手掌,像是不想让这个触感消失般轻轻握起拳头。 如果可以,罗利很想就这么一直陪伴在莉莉薇身边,但他也必须向介绍李维尼给他的洛芙道谢。 洛芙是个只要有必要,可能明天就会离开城镇的商人,而且罗利也非常不希望自己被认为是个重视与女伴厮混更胜礼仪的男人。 罗利虽然觉得如果莉莉薇醒着,自己应该又会被她刮一顿,但他也没办法不这么做。 毕竟,罗利以商人身份已走过将近一半的人生。 “那么,我照您吩咐下楼去了。”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自然而然地找了借口,低声这么说。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向酒吧少女说“荷包绳子没有被人握住,但缰绳被人牢牢握住了”的话语,或许真的一点也没说错! 虽然,觉得不甘心,但他觉得这个事实,莉莉薇也看得一清二楚。 让罗利感到害怕的果然只有旅程结束而已。 那莉莉薇究竟在害怕什么? 罗利像个少年般倾头这么想着。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宝贵的财产 罗利看见三名房客在二楼安静地喝着酒。 其中一人看似是商人,另外两人看似是工匠。 如果三人都是商人,就不可能这么安静地喝着酒,所以罗利觉得,自己应该没猜错三人的身份。 罗利走下一楼后,发现与刚才一样的一幕。 只有皮埃尔与洛芙在一楼。 看见两人保持着相同姿势,各自沉默地看向不同方向,罗利下意识地陷入仿佛时间静止了似的错觉。 “不会是刚刚有魔女打了喷嚏吧?” 这是人们认为时间会静止的一种迷信。 皮埃尔只从快被皱纹埋没的眼睑底下,瞥了罗利一眼。 要不是洛芙露出了笑容,罗利肯定会觉得自己失言。 “虽然我是商人,但老头不是商人,所以压根聊不起来。” 可能是这里没有随时摆放椅子,洛芙指了一下空木箱。 “托你的福,我顺利见到李维尼先生了。他是个性格阴郁的男士。” 罗利一坐下来,皮埃尔就倒了一杯加热过的葡萄酒,亲手递给了罗利。 “哈哈,没错吧?没有比他更阴沉的男人了。” “不过他的特技很令人羡慕。” 洛芙露出一副“你见识到了啊”的愉快表情,对他说:“李维尼好像挺喜欢你的。如果你和他联手来做生意,你不觉得几乎所有商人在你们面前,就跟剥光衣服没两样吗?” “可惜,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打算。” 像李维尼这种人,或许可以用恬淡寡欲来形容。 “那家伙的人生乐趣,已经全部葬在那栋破房子里了,你看到庭园了吧?” “景色非常地壮观,很难有机会看到那么大扇的玻璃窗。” 罗利刻意说出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商人的发言,洛芙抬起微微垂下的头,让罗利看见她浮现笑容的嘴角。 “我就没法过那种生活,一定会发疯。” 虽然不至于到发疯的地步,但罗利也不是不明白洛芙的感觉。 对商人而言,思索如何赚钱的行为,几乎就像呼吸一样。 “话说,你有听说会议的事情吗?”洛芙从头巾底下看着罗利问道。 皮埃尔明显露出不悦的眼神看向洛芙,然后别过脸去。 罗利让脸上依旧保持很享受于谈话乐趣的笑容,并在笑脸底下准备好商人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觉得,洛芙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安排李维尼跟他见面。 “听说会议已经有了结论呢。” 对于罗利的发言,是否真是李维尼亲口说出的事实,洛芙当然是抱着疑信参半的态度。 不过,如果洛芙早已获得事前情报,就另当别论了。 她只要把事前到手的情报,与罗利说的话相对照,肯定能够看出很多事实。 “什么内容?” “很遗憾地,没听说这部分。” 洛芙像个小孩子在等待沙漏的沙子流完似的,从头巾底下注视着罗利。 但不久之后,她似乎明白了再多等,也等不到任何东西。 洛芙别过脸去,喝了口酒。 两人攻防互换。 “你问出是什么内容了吗?” “我?哈哈,怎么可能,那家伙对我充满了戒心。不过,这样啊,先不说事实是真是假,从李维尼口中会说出这种话就表示……” “说不定,出乎意外是真的。” 如果会议真有了结论,一定也会出现其他忍不住说出口的人。 而且,如果是就算说出来也不会为外地商人带来利益的结论,那就没有人会因此感到困扰了。 最重要的是,官方会议本来就是以提示结论为前提而召开。 “不过,有一点让人在意。” “嗯?” 洛芙换脚翘起二郎腿,转过头看向罗利答道:“那就是你是为了什么目的在探究这个话题。” 皮埃尔好像笑了,或许他是在笑商人与商人的对话中,指出利害关系的箭头方向,总是这么模糊。 “你还真是直截了当啊。是不是因为你老是做一些小本生意?还是你从来不曾与对手正式交涉过?” 洛芙的声音听来胆量十足,让人很难想象她是个女性。 不,或许正因为她是女商人,所以才有胆量。 “我的目的,和其他家伙一样啊,就是一心想着,能不能从中捞上一大笔。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避免亏大钱。”罗利记起在蓝海城的经验。 如果不是有过那样的经验,就算懂得理论,脑中也不会浮现这样的想法。 “虽然人类有两只眼睛,却很难同时看见两件事情。不过,你说的避免亏大钱,在某种涵义上是对的。” “意思是?” 听到罗利的询问,洛芙轻轻搔了搔头说:“我是做石雕像生意的商人。” “圣母石雕像?” 罗利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在李维尼家庭看见的石雕像! “没错,你看到李维尼家里的那尊圣母了吧?那是从位于西边沿岸的港口城镇来的,你听过吗?就是经由那里卖到这里的官方,我做的就是这样的生意。因为这生意只是把石头搬来,再卖出去而已,所以获利率不是很好。不过,这东西一经过官方的祈福,就能当场以高价卖出。在这一带,邪教徒的力量比较强大。再加上托了每年有大活动的福,会带来很多以一副感激不尽模样,来买石雕像的人。” 这是官方的炼金术,如同在聊情镇因为人们的意图和狂热,使得黄铁矿的价格高涨般,信仰能够轻易变成金钱,轻易得会让人下意识地想参一脚。 “虽然很遗憾,我没办法也分一杯羹,但相对地,我获得了不错的交易量。结果今年因为取消了大活动,所有交易都吹了。我切身感受到官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性。” 或许没有比,抱有既沉重又占空间的石雕像库存,更惨的事情了。 石雕像的运送费用庞大,而且销售对象有限,如果凭着信用增加了交易金额,恐怕将会被这次的打击搞得一蹶不振。 因为罗利不认为像洛芙般的商人,会不懂分散风险地把所有鸡蛋全放在同个篮子上。 所以,他觉得洛芙应该不会因此立刻宣告破产,但肯定是受了严重亏损。 她会因为气昏了头,而把注意力转向投机生意,并不足为奇。 “听说最近官方在南方也开始失去权威,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放弃把货物寄放在就快沉海的破船。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在最后大捞一笔,再换一个地方做生意。” 洛芙说的话或许也带着如果不大捞一笔,就无法换地方做生意的意思。 “所以,我刚刚才在说,难得有这机会,要是能够大捞一笔,要不要一起去南方。” 不用多问,罗利当然也知道洛芙要和谁一起去南方。 洛芙身边的皮埃尔,喃喃地说:“或许现在正是踏上巡礼之旅的好时机吧。” 这句话几乎代表着打算前去寻找葬身之地的意思。 这句罗利每次来到民宿都会听到的台词,现在似乎带有一些真实感。 “所以呢……”洛芙说道,并吸引了罗利的目光。 “你借钱给我好不好?” 洛芙的发言,听起来像是前后连贯,但事实不然。 不过,罗利之所以没有感到太惊讶,或许是因为他早有预感。 “关于会议内容,我拿到了准确度极高的情报,也有办法与相关人士做好事前交涉。剩下的就差现金而已。” 洛芙露出两只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罗利。 说是注视,其实洛芙更像是瞪着罗利,但罗利当然知道,这算是一种演技。 “我会先斟酌出资内容,如果危险与利益两者相称,我当然很乐意出资。” “皮草买卖,初步估计利益有投资金额的两倍。” 如果有商人听了,立刻答应出资,罗利倒想看看那个商人长什么样。 当然了,洛芙似乎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放低声量,不再演戏地让表情恢复平静,说:“五十人会议应该做出了让外地商人附带条件地采买皮草的决定。” “情报来源是?” 罗利觉得这种问题问也是白问,这就跟在酒吧询问女店员的年龄没两样。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想知道,洛芙会怎么回答,而这将成为他的重要情报。 “官方。” “你和官方的关系不是已经决裂了吗?”罗利发出反击说道。 洛芙听了,耸了耸肩,笑着说道:“就算闹翻,也会在内部找好协力者,这是一个必定的法则。” 罗利当然不相信洛芙的话,但他也不觉得洛芙在说谎。 他觉得这个答案,总比说是从李维尼那里打听来的有可信度几分。 “内容是什么?” “只允许外地商人以现金采买皮草。” 在这个城镇的皮草流通可能被独占的紧要关头,罗利还在想会议会做出什么惊人决定。 听到这个巧妙决策后,他不由地开口说:“城镇方面没摆明不能卖皮草,但从远方来的商人们,也不可能拖着叮铃当啷的大笔现金来到这里。” “没错。不过,想必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空手而归,所以一定会拿仅有的现金买皮草回去。” 这么一来,只要有现金,确实能够在竹林城采买优质皮草,再运送到其他城镇去。 不过,有一点让罗利觉得在意。 洛芙一旦把这个情报告诉罗利,罗利有可能不理会洛芙,独自进行交易。 “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没关系吗?” “如果你只是想赚点小钱来花花,那你就自己去交易无妨。” 罗利确认不到洛芙被头巾遮住的表情,他不确定洛芙这么说是因为小看他,还是有什么他不能独自进行交易的条件。 还是持保留态度、说话谨慎一些比较好。 这么做出判断的罗利,等待着洛芙继续说话。 “事实上,你身上的现金也很有限吧?” “这我不否定。” “既然这样,那你没必要白白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连李维尼的存在都知道了,想必在竹林城也没有能借钱的熟人吧?” 洛芙说的一点也没错,不过,罗利感觉到脊梁骨稍微有些寒意。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洛芙会接近他,说不定一开始就是把他当成了出资者来思量。 这么一来,双方拥有的情报量和思绪缜密度就会有很大的差距。 因为罗利完全不知道洛芙的背景。 “不过,我可以先返回其他城镇,在那里准备现金。你不是本来就抱着这个期待,才向我提起出资的事吗?” 既然知道罗利身上没带着大量现金,也知道他在竹林城没有借钱的对象,除了这个期待之外,洛芙不可能有其他期待。 然而,洛芙摇摇头说:“当然了,从你和你伙伴的穿着打扮,再加上支付住宿费时的大方表现看来,我相信只要你尽全力,要凑到一千枚银币应该没问题吧。但是,在你忙着凑钱的时候,我想皮草恐怕会被垄断了。” 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 罗利觉得自己越是小心翼翼地不想掉进洛芙的陷阱,就陷得越深。 他认为会议做出那样的决定,不就是为了避免皮草被垄断吗? 而且乍看之下,仅接受现金采买,确实是个很好的决案。 “你应该不会认为城门外的那些商人,是按照个人想法聚集在那里吧?” “他们是因为某处的有钱人想赚更多的钱,才聚集在那里。” “没错,这是一场商战。” “商……战。” 罗利觉得这应该是洛芙自己想出来的字眼吧?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字眼,但是对一个商人来说,听到这个字眼会让人有种快要全身发抖的感觉。 “你对沿海地区不了解啊?只要去到港口城镇,你就会发现这个词汇流行到商人们喝起酒时一开口就说这个。而这个商战呢,当然不可能在某天突然发生,因为又不是山贼在打仗。对于可能发出攻击的对象,他们早就做好了事前交涉。” 罗利觉得洛芙这么说也有道理,没有一个商人不会事先调查好准备采买的商品。 “群集在城门外的商人们大概已经预测好几种会议结论,分别拟好对策了。好比说,你知道竹林城有多少有钱人吗?” 虽然突然被询问这种问题,当然回答不出来,但罗利毕竟是个商人。 他按照竹林城的规模迅速做了概算:“立着招牌的商行……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家左右,只贩售特定商品的店家有两百多或三百家,还有差不多数量的富裕工匠们。” “差不多是这样。那么,当中有几人比起城镇的利益,会更优先自己的利益?” 罗利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并非因为他不了解竹林城的详细状况,而是因为人们总会在背地里满足其私利私欲。 “反正,只要有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商行背叛了城镇,光是这样皮草就会整个被带走。如果商行接到愿意让他们在其他城镇设置分行的条件,一下子就会晕船了。” 因为商人动不动就喜欢群聚在一起,所以应该不会轻易背叛长年有生意往来的城镇。 但是,当利益来到眼前时,也没人能一直信守道义。 “不过,大规模的商行应该不会背叛吧?想必,城镇方面已经查了大商行的账簿,完全掌握到他们拥有多少货币了。要是他们偷偷把现金交给外面的商人,立刻会被查出来。” 罗利也立刻理解了状况,继续说:“就算大商行拥有没记入账簿的佣金,只要在会议结论追加一个条件就好了,那就是必须确认现金从何处取得。” 罗利进入竹林城时,分发到了“外地商人证明牌”。 当初这块木牌是竹林城方面为了避免外地商人在出乎意料的地方,中了交易陷阱而分发。 没想到,现在真的发挥了作用。 罗利记起通过盘查关卡时,接受了格外仔细的身体检查,那或许是为了确认外地来的人身上是否带着大量现金。 想必会议在那时,已经有了结论。 “不过,除了商行之外,有钱的家伙多得是。尤其是加工皮草的工匠师傅们,或是买卖加工所需物资的店家们当中,相信已经有人抱着悲观想法,觉得竹林城的皮草产业已衰败了。这些家伙为了得到展开新生活所需的资金,跑去向威胁竹林城皮草产业的人们摇尾巴示好,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五十人会议的结论,确实是最佳良策,但应该有不少家伙安心地以为这样就能够阻止皮草被垄断。我再强调一遍……”洛芙用着冷漠的声音说:“竹林城的皮草一下子就会被垄断。” 洛芙的意思是,趁着皮草被垄断前,赶紧采买皮草。 目前罗利比企图独占竹林城皮草的商人集团,占有优势的是,一方在城里,另一方在城外。 商人集团是顾虑到如果他们进到城里暗中活动,会议恐怕会一直无法做出结论,甚至还会采取过度的守卫行动,才会露宿城门外。 既然这样,就算他们掌握到会议已有结论的情报,也不会立刻进到城里来才对。 他们应该会等到五十人会议公布结论,让结论变成无法改变的事实后,才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罗利等人是有可能采买到皮草。 “我已经明白没有闲时间让我悠哉地从其他城镇凑钱。可是,这么一来,我现在就没办法准备大笔的现金。如你所知,我在竹林城也没有熟人。” 这点是让罗利感到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洛芙究竟有什么企图?她从头巾底下露出蓝色眼睛说:“你不是有很宝贵的财产吗?” 罗利立刻试着回想自己有哪些东西,然而,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可称为宝贵财产的持有物。 再说,洛芙会知道罗利拥有宝贵财产,一定是从旁就能看见的物品。 这么一来,顶多只有马匹而已。 罗利这么想着,下一秒钟他注视着洛芙心想:“不会吧?” “没错,你不是有个拥有美丽外表的伙伴吗?” “……说什么蠢话。”这完全是发自罗利内心的真话。 不过,罗利指的不是他怎么可能卖掉莉莉薇的意思,而是就算卖掉莉莉薇,也不可能凑到那么多钱的意思。 虽然莉莉薇确实拥有十人当中有十人会回头看的美貌,但罗利不认为这样就能立刻换得一千枚银币。 如果真能换得一千枚银币,美丽的少女们早就被诱拐光了。 虽然,罗利也想到洛芙会不会识破了莉莉薇不是人类,但就算如此,他也不觉得状况会有太大改变。 “或许你会觉得我在说蠢话,不过,这点正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洛芙脸上浮现淡淡笑容说道,罗利不明白那笑容代表着什么意思。 是有自信的表现?还是陶醉在自己的计划中?或是…… 洛芙取下头巾,露出美丽的短金发和蓝色双眸说: “只要宣称你的伙伴是贵族少女,再卖就好了。” “这!” “你觉得不可能吗?”洛芙露出右边虎牙笑着说道,那是自嘲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洛芙。正确来说,应该是洛芙伯爵!我是向国家宣誓忠诚的洛芙家第十一代主人,是个拥有正式爵位的贵族。” 据说,听到太离奇的笑话时,连笑都笑不出来。 虽然罗利这么想着,但其实也察觉这不是玩笑话。 他身为商人的眼睛和耳朵,告诉了他洛芙的表情和话语没有虚假。 “当然了,我是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没落贵族,就只有名字气派,对吧?不仅变得穷途潦倒连块面包都买不起,最后还一度卖身给了暴发户商人。” 这是没落贵族必然的下场,而洛芙会露出自嘲笑容的原因就在此。 虽说没落,但仍为骄傲贵族的她,被暴发户商人买走了名字和身躯。 如果这真是事实,就不难理解洛芙为何会给人像个老手商人般的感觉。 “像我这样的女人,当然有办法找到两、三个门路,高价卖出冠上自家名号的少女。如何?” 这是罗利第一次涉入的生意领域。 商人赚了钱后,首先会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名字镀上一层金箔。 像是建立起大商行的大富豪,原本是捡垃圾孤儿的故事也不稀奇。 据说,世上真有只要有钱就买得到贵族名号的事实。 罗利只听过有这种事情,但不曾亲眼见识过。 现在他眼前的洛芙,说自己是被买的一方。 “要说你的伙伴是贵族,绝对行得通。身为贵族的我可以这么断言!” 说着,洛芙笑了,洛芙沙哑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不断诅咒自己的身世,到最后哑了声音。 “当然,我们的目的不是当真要卖掉你的伙伴。我刚刚也说了,虽然城镇为了防止皮草被垄断,而做出只能用现金采买的决定,但是商行压根没办法把现金交给外地商人,不过,商行也分为好几种。只要提出能让周遭的人接受的理由,有的商行愿意以收取若干费用的形式,提供现金融资,而我认识这样的商行。‘卖贵族少女’只是为了便于现金融资的说辞!商行方面肯定也明白这样的事实。不过,万一我们的生意失败了,这说辞就必须能发挥出担保的功能,所以,才要挂上我的保证。” 罗利下意识地半佩服地心想,原来洛芙已经设想好所有的要素。 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单方面拿出莉莉薇当抵押品的条件太危险,他做不来。 姑且不论莉莉薇本身的人身安全,万一出事,罗利的商人生涯也会就此结束。 “我……不对,我们不会只单方面地要求你把重要的伙伴当成抵押品拿出来。” “我们?”听到罗利带着疑问的口吻这么说,洛芙把视线移向一直保持沉默的皮埃尔。 “我将踏上巡礼之旅。”皮埃尔突然开了口。 从他口中说出的是,罗利每次来到这家民宿时都会听到的口头禅。 不过,洛芙说了“我们”。 这代表着洛芙与皮埃尔联手计划了一切,而皮埃尔表示将踏上巡礼之旅,肯定是他将仰赖洛芙提供资金和在旅途上照顾他的意思。 还有,一旦踏上巡礼之旅,将会是一趟好几年,甚至十年以上都回不了故乡的行程。 以皮埃尔这样的年纪,要踏上旅途,代表着不会再踏上竹林城的土地。 这么一来…… “我想这是最后一次踏上旅途的好时机。在过去,我当然也有机会筹到资金去行。不过,总是下不了决心……” 罗利有种感到胃部灼热的期待感。 皮埃尔有些疲惫的模样笑笑,然后看向洛芙。 洛芙一定猛烈地说服过他了。 然后,皮埃尔从满是皱纹的眼睑底下,用着蓝色眼睛看向罗利说:“就把这家民宿送给你吧。” 罗利倒抽了口气。 “行脚商人的梦想永远都是这个,不是吗?” 若是大睡一场,或许多少能让兴奋的情绪冷却下来。 尽管罗利抱着这样的期待钻进被窝里,但洛芙与皮埃尔的话语却像无法入睡的酒一样,让他辗转难眠。 “明晚回复我接受与否。” 罗利仿佛被灌得烂醉似的,脑海里不停响起这句话。 洛芙的计划,是以假称是洛芙家独生女的莉莉薇为抵押品,换得两千枚银币的融资。 如果可能,最好换得两千五百枚银币的融资,来采买大量皮草,并利用船只运送南下不死河,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卖出皮草。 据说,只要是聚集于竹林城的皮草,就是扣除关税仍然能以接近三倍进货价的价格卖出。 尽管知道如意算盘打得太早,罗利还是忍不住做了概算。 假设采买了两千枚银币的皮草,再以三倍价格卖出,就可获得四千枚银币的利益。 洛芙与皮埃尔两人提出分取八成利益的要求,这包括了事前交涉所需的费用、情报费以及皮埃尔愿意把民宿建筑物让渡给罗利以作为担保。 即便如此,罗利仍觉得不合算,因为建筑物顶多价值一千五百枚银币而已。 就在他打算抗议分取八成利益太多的那一刻,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因为两人表示只要一切顺利进行,除了皮埃尔的民宿建筑物之外,也愿意把民宿经营权交给罗利。 没有一个商人会不知道民宿经营权的价值。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协助 所谓的民宿经营权,是指只要拥有建筑物就随时能开业并赚进稳定的收入。 所以,民宿企业为了保护既得权益,无不猛烈抗拒新竞争对手加入行列。 倘若打算从他人手中买得经营权,那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而且,假使在竹林城经营民宿。 因为竹林城与温泉城镇玉龙府距离不远,所以也可以把民宿当成据点,寻找距离玉龙府不远的雪龙城。 面对这般状况,能够保持冷静而不胡思乱想,那才令人觉得奇怪。 不过,罗利觉得洛芙的说明太完美了。 乍听之下,洛芙的说明,在理论上或许都能成立,但还是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纯粹是因为眼前的利益太大,所以让罗利下意识地显得退缩吗? 或者是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罗利的资金调度。 而资金调度的方法,则是必须暂时卖出莉莉薇的缘故。 在青阳城时,莉莉薇曾代替罗利被追兵抓走。 那时是因为已无计可施,所以莉莉薇才主动提出这个最佳方法。 但这次是罗利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打算卖出莉莉薇。 罗利现在总算明白商人为何是受到官方轻蔑并且遭受剧烈谴责的职业。 在一团漆黑中,罗利想着:“莉莉薇要表现得像个贵族应该没问题吧。” 难眠的夜晚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 “你这家伙啊。”莉莉薇的声音唤醒了罗利。 “……唔……天亮了啊?” 原以为这样的夜晚会无穷无尽,这才发现是做了个梦。 罗利张开眼睛后,看见从木窗射进的阳光,也听见象征城镇开始活动的喧哗声。 原来兴奋热度无法退去的罗利,在东想西想时,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他先看了站在床边的莉莉薇一眼后,打算挺起身子时,却发现自己睡觉时流了整身汗。 罗利记起初立门户不久时,有人告诉了他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那时他汗出如浆,甚至以为自己该不会是尿了床。 当然了,那次是以对方涉嫌诈欺被官方抓进了监狱而收尾。 “你这家伙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虽然莉莉薇的语气显得不悦,却不带有揶揄意味。 罗利觉得这或许是莉莉薇关心的表现,他伸手触碰颈部,发现颈部布满黏答答的汗水。 如果换成是莉莉薇满身大汗在睡觉,相信罗利也会担心她。 “我听了非常……刺激的话题。” 罗利一钻出被窝,清晨的冰冷空气立刻迎向了他,汗水仿佛结冰了似的变得冰冷。 莉莉薇在她的床边坐下后,丢了条毛巾给罗利。 罗利心怀感激地收下毛巾,并准备擦汗时,有所察觉地说:“我可以……把这当成是你的亲切表现吧?” “不在你这家伙身上沾点本大人的味道怎行。” 不知道莉莉薇是不是尝试了什么梳理毛发的新方法,她丢给罗利的毛巾上,沾满了毛。 如果用这条毛巾擦汗怎么得了。 “本大人很担心的。” “抱歉啦。” 当罗利为莉莉薇感到担心时,莉莉薇明明会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恶劣行为来搪塞罗利。 但当立场互换时,她似乎无法忍受。 “你应该也猜到了吧,有人向我提出了大笔生意的提议。” “那只狐狸?” 虽然罗利觉得洛芙像狼,但对莉莉薇这匹名符其实的狼而言,洛芙似乎比较像狐狸。 “嗯。正确来说,是那名女商人洛芙以及这间民宿的经营者皮埃尔。” “哦……” 虽然莉莉薇回答时的口吻仿佛在说“那又怎样”般冷淡,但她不可能完全不感兴趣。 因为,她的尾巴稍微膨胀了些。 “我只是听了说明而已,还没确认内容的真伪,当然也没有答应对方。只是……” 莉莉薇动作迅速地抚摸就快膨胀起来的尾巴,如同那瞬间变细的尾巴般,她眯起眼睛反问:“只是?” “利益……” “和本大人的心情相比?”莉莉薇打断罗利的话语说道。 罗利闭上原本微微张开的嘴巴,跟着再次张开嘴巴,又闭上了嘴巴。 他知道莉莉薇一定想说,面对庞大利益时所伴随的风险也很庞大。 狗儿只要被暖炉的火灼伤了一次,就绝对不会再靠近暖炉。 只有人类会为了捡起暖炉里的栗子而被火灼伤好几次,谁叫烧烤栗子是如此的甜美。 所以,罗利朝向熊熊燃烧的炉火伸出了手。 “更大。” 莉莉薇慢慢眯起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 她不再把玩尾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搔着耳根子。 即便如此,罗利仍然无法轻易放弃洛芙的提议。 他记起自己第一次向师傅顶嘴时的事情。 “可到手的利益是这间民宿,或者更多。” 莉莉薇不会听不懂罗利的话语,代表着什么意思。 罗利是抱着这样的期待,才会如此说道,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气氛之所以没让罗利觉得难熬,是因为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就像满月般瞪得又圆又大。 “这……不是相当接近你这家伙的梦想吗?” “没错。” 听到罗利热切地答道,莉莉薇一脸愕然,右耳瞬间垂了一下。 刚才,她所散发出来的刀锋般锐利气势,已消失无踪。 “那么,你这家伙还有什么好烦恼的?”莉莉薇甚至还这么说:“本大人记得你这家伙的梦想就是拥有商店。既然这样,这件事就没有本大人插嘴说话的余地。” 莉莉薇话音刚落,把尾巴拉近手边开始梳理起尾巴。 她表现出来的态度,甚至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 面对莉莉薇超出预期的反应,罗利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发愣地站在原地不动。 原先罗利甚至做好准备,接受莉莉薇不分青红皂白的反对。 或者是莉莉薇倘若表示这样的提议太危险,他可以与莉莉薇做一场有意义的议论以识破洛芙的话语真伪。 当然了,尽管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若是风险将会大于利益,罗利也考虑到要放弃这个机会。 钱,只要再赚就有。 但是,想与莉莉薇再次相遇就不可能了。 “你这家伙那什么表情,就像想要人家陪的小狗一样。” 罗利之所以会反射性地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或许是因为莉莉薇说中了他的心声。 “你这家伙那么希望本大人反对吗?” 虽然莉莉薇的尾巴呈现出褐色,但那只是表面的毛发颜色,覆盖在褐色毛发,则底下的毛发如雪般洁白,莉莉薇搓揉白毛做出雪白色的毛球。 “如果听到你反驳,发现情势不对,我打算乖乖放弃的。” 听到罗利如此坦率地说道,莉莉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苦笑说:“这是因为你这家伙对本大人的明晰头脑和先见之明,有所期待吗?” “有一部分是。” “其他的部分呢?” 罗利觉得隐瞒莉莉薇对他也没什么好处,而且瞒着不说莉莉薇一定会挖出事实,然后,好好捉弄他一番。 只是身为一个大男人,要说出这种话难免有所顾忌:“因为你会不高兴。” 莉莉薇干笑几声后,简短地回了句:“大笨蛋。” “那这样,我来反问你好了。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你明明那么讨厌我埋头做生意。” “哼。” 罗利不知道是尾巴的绒毛跑进莉莉薇的鼻子里,或是他的话语只值得莉莉薇这样的反应。 他心想应该是后者。 不过,莉莉薇的表情似乎没有那么不悦。 “你这家伙真的是……不,算了,本大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这家伙的愚蠢。别看本大人这样,老是要跟你这家伙抱怨东抱怨西的,本大人也是很痛苦呐。” 或许是罗利脸上浮现了“怎么可能”的表情,莉莉薇一副当真要扑向前咬人的凶狠模样瞪着罗利。 “真是的……说到底本大人只会为了自己的事情动口动脑。好比说,本大人觉得能与你这家伙悠哉过日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就算本大人一副仿佛在说明世间真理似的模样向你这家伙提出忠告,最终还不是为了实现这件事情。老实说,这让本大人很痛苦。” 莉莉薇呼气吹走手上的雪白毛球后,总算露出不悦的表情,并让视线落在尾巴上。 与其说显得不悦,更具体来说,莉莉薇应该是一副仿佛在说“愚蠢极了”似的表情。 “把你这家伙能获取的利益,以及可能遭受的风险放上天秤比较后,只要觉得合算,你这家伙就放手去做无妨。拥有商店是你这家伙的梦想嘛?本大人不想阻碍你这家伙的梦想。” “怎么会是阻碍……” “基本上,如果没有本大人,你这家伙一开始压根不会考虑拒绝,而是先接受提议。倘若发现对方摩拳擦掌地等着骗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会将计就计地企图大捞一笔。你这家伙曾经有过这样的气概和不顾后果的冲劲,是嘛?你这家伙把这些东西忘在哪儿了?!” 听到莉莉薇的指摘,罗利觉得仿佛被唤起了相当古老的记忆。 在青阳城埋头于银币交易时,罗利确实已做好这般的决心。 那时的他,如饥似渴的渴望得到赚钱机会。 就算多少伴随风险,他也会以没有人会相信的手段设法回避。 不过,现在的他,实在很难想象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事情经过甚至不到半年,罗利却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存在于遥远的记忆之中。 莉莉薇在棉被上沙沙作响地把身子缩成一团,然后,面向罗利把尾巴拉近下巴前方,说:“没有什么东西比雄性人类更爱守护巢穴。” 罗利听了,发出“唔”的一声轻轻轻哼着。 被莉莉薇这么一说,罗利才恍然大悟。 他心中不知何时已经盖起显得保守的堡垒,而这座堡垒是他以为与自己一辈子无缘只是用来守卫的堡垒。 “本大人当然不会说这样不好,而且你这家伙把本大人……不,你这家伙提心吊胆地看本大人脸色的模样,也让人觉得你这家伙很可爱。” 莉莉薇在最后故意开玩笑的表现,更加突显了她的心情。 当然了,这有可能是莉莉薇的计谋。 “本大人一路来,总是在你这家伙面前表现得任性,偶尔也该换你这家伙在本大人面前任性一下。如果你这家伙因为这样而忘了本大人……” 罗利打算立刻回答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察觉到莉莉薇想表达什么,于是,把话吞了回去。 “顶多是从背后咬下你这家伙而已,你这家伙大可安心地让本大人看着你这家伙的背影嘛。”莉莉薇露出尖牙,笑着说道。 就算经常挂心借贷计算的商人,或许都没有莉莉薇来得重义气。 而且,罗利不知看过多少商人拥有家庭后,虽变得坚韧不拔却绝对不会主动出击。 如果罗利愿意只做个行脚商人朴素过一生,那这样或许没什么不好。 可是,当他自问“这样真的好吗?”时,却没有畏缩到会点头肯定。 只要送莉莉薇回到故乡,再恢复行商生活,或许在不远的将来罗利就能赚够开店资金。 不过,与包括民宿经营权的建筑物相较之下,开店的梦想显得穷酸得令人难过。 只要拥有民宿和经营权,再加上可自由运用的财产,光是想象能实现这么大的梦想,就让人觉得害怕。 如果有机会挑战,罗利当然想试一试。 “可是,对方提出的计划有些地方让我自身也感到犹豫。” “哦?”莉莉薇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抬起头问道。 罗利轻轻搔搔头,然后加重腹部力量说:“必须利用你,才能调度到交易所需的资金。” 莉莉薇的表情丝毫没变,罗利觉得莉莉薇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必须谎称你是贵族少女,然后作为抵押品交给商行。” 莉莉薇听了,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你这家伙睡觉时流了一身汗的原因,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呃……你不生气啊?” “如果你这家伙觉得本大人会生气,本大人就真的会生气。” 罗利记得莉莉薇曾说过一样的话,但他不明白原因。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不明白嘛……” 罗利此刻的心情就像听到简单的问题,却答不出来的商行小伙子一样。 “你这家伙真的是……本大人不是你这家伙的伙伴吗?还是说本大人只是用来玩赏的女娃儿?” 听到莉莉薇说得如此明白,罗利总算察觉到了。 “别看本大人这样子,本大人也有值得嘉许之处嘛?如果对你这家伙的生意能够有所助益,本大人会非常乐于奉上自己。” 虽然莉莉薇这么说,绝对是在扯谎,但以她对罗利的信赖,只要满足一定条件,哪怕是有些不合理的要求,她也不会摇头拒绝。 莉莉薇明明如此信赖罗利,若罗利没有察觉,那她当然会生气了。 而必须满足的条件,是把莉莉薇视为伙伴时,哪怕是有些不合理的要求,相信莉莉薇也愿意接受的信赖。 以及把莉莉薇视为万狼公主,只要不是太夸张的事态,相信莉莉薇不会让两人陷入窘境的信赖。 最后一个条件是,把莉莉薇视为同等立场的存在时,应该抱有的尊敬之心。 只要保有这般心态,相信身为被提出要求一方的莉莉薇,绝不会认为罗利是在利用她。 “这笔交易一定需要你的协助。” “哼。本大人曾经代替你这家伙被人抓走过一次,那次是为了答谢你这家伙对本大人的体贴对待。可是,这次不是答谢。” 不是答谢,也不是做人情。 那么,是什么?不是金钱,也不是恩惠。 罗利一路来与他人建立的关系一定是经过加减计算后,会得到“零”的关系。 只要有借出,就会要求对方偿还,只要有借入,就会偿还给对方。 甚至是朋友关系,罗利也会把它置换成“信赖”来看待。 与莉莉薇之间的关系,不同于以前建立的关系,是全新的关系。 不过,当罗利察觉到最适合用来形容这关系的字眼时,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不需要说出来给大家知道”似的模样皱起了眉头。 “那,你这家伙还在意其他什么地方?” “当然是担心会不会是个陷阱。” 莉莉薇发出“呵”的一声笑说:“如果发现对方有所企图,只要找出其背后目的就好。对方的企图越大,就……?” 这是罗利与莉莉薇相遇不久后,遇上一名新手商人提出诡异交易时,罗利得意洋洋地在莉莉薇面前说的话。 “对方的企图越大,反败为胜时就越有利可图。” 莉莉薇抚摸着尾巴,点了点头说:“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如果本大人的伙伴是个无趣商人,那怎么成。” 罗利觉得过去好像也与莉莉薇有过这样的互动,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时光确实在流逝,人似乎也确实在改变。 罗利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不过,能有个人与他共同拥有这样的变化,是件非常开心的事。 “那么,你这家伙啊。” “嗯。” 而且,罗利的灵魂里似乎已经深深烙上莉莉薇的名字。 他太清楚莉莉薇心里在想什么了。 罗利笑着说:“你想吃早餐,对吧?” 章节目录 第139章 乞丐的话 首先,必须清除周遭的障碍。 当下必须查出洛芙这名商人是否当真在买卖石雕像以及出货对象是否为官方,而且还与官方撕破了脸。 光是知道这几点,应该就能看清很多状况。 莉莉薇因为想阅读向李维尼借来的书本,所以留在民宿里。 “你这家伙大可随意在城里四处走动。”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差点就想开口答谢她。 不过,因为说出答谢话显得奇怪,所以罗利只说了句:“你可别边读边哭啊。” 趴在床上翻阅书本的莉莉薇,没有回答,只是仿佛在说“好啦、好啦”似的甩了几下尾巴。 莉莉薇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或许她觉得有些刺耳也说不定。 因为事情才过了一天,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所以,罗利只向皮埃尔简短打了招呼后,而后走出民宿。 清晨的空气虽然冰冷,但有城里的朝气以及温暖阳光陪伴,也就不觉得太难受。 罗利轻快地走了出去,对于在竹林城没有熟人的罗利来说,他的有力情报来源,顶多只有酒吧少女而已。 然而,这个时候的酒吧,恐怕正为了处理葡萄酒商或肉食店送来的货物而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罗利决定先到城里的官方走走。 因为竹林城是个面积不算小的城镇,街道设计也十分错综复杂。 即使,仍未亲眼见过官方,罗利也能感觉到官方在城里有一定的地位。 来到竹林城附近一带后,邪教徒已不是什么稀奇的存在。 在这里,他们的存在就像邻居般理所当然。 这么一来,官方权威必然会低落。 但相反地,士兵们的士气会提升。 因为,士兵是一群遇到劳苦时会认为是上天在考验自己的人们,所以会有这样的现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皮埃尔那么强烈地渴望踏上前往南方的巡礼之旅,或许在竹林城是极其正常的表现。 激进又狂热的老百姓,往往都会在官方力量较薄弱的地方出现。 想必这是因为,他们如果没有以这般决心来怀抱信仰,在异教之风狂乱吹袭之下,信仰之火很容易就会熄灭。 也或许像野火被强风吹过般,使得他们变得狂热。 就这点来说,洛芙进口石雕像到竹林城并无可疑之处。 想必,竹林城应该存在这样的需求。 不过,罗利依然觉得事有蹊跷。 罗利在路上的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黑麦面包,并顺道问了路。 当他抵达官方前方时,直率地把心中的直觉,变换成语言说了出来:“还真像金库啊。” 眼前的建筑物说是官方,更像百分之百石造的神殿。 即使外观普通,其散发出来的氛围却非比寻常。 罗利穿过开放的官方大门后,看见有好几人前来参加晨间礼拜。 想要知道官方有没有钱,只要看入口处就知道了。 因为官方越是老旧,越值得尊敬。 所以,建筑物本身并不会轻易进行整修,但入口处的阶梯就不同了。 入口处的阶梯,不断有群众踩踏。 所以,容易变得凹陷、歪斜。 于是,有钱的官方都会适当地加以修整。 所谓有钱人爱慕虚荣的表现,指的就是这样的行为。 而竹林城的官方入口处,尽管有多数访客出入,阶梯外观却相当美丽,铺设在上头的石块也十分工整。 从这点不难看出,这里的官方拥有丰富的资金来源。 那么,支出方面呢? 罗利稍微环视四周后,发现了适其所求的地方。 那是位于官方隔壁第三栋建筑物旁边,通往街道最深处的小巷子。 虽然,小巷子只偏离外面的大街道一些些距离,但一弯进小巷子,立刻会来到与喧闹和阳光无缘的空间,而这个空间里住了一些人。 就算罗利走进这个空间,这些人连抬头也没抬一下。 想要唤醒睡梦中的他们,必须说出一句简短的咒语。 “愿神庇佑你。” 罗利这句话一说出口,满脸胡须、模样让人看不出是生是死的男子,立刻“啪”的一声张开眼睛。 “啊……啊?什么嘛,不是布施啊?!” 男子从头到脚打量罗利一遍后,似乎觉得罗利怎么看也不像官方的人。 于是带着一半期待、一半失望的心情,这么说。 罗利递出仍带有热度的黑麦面包,脸上浮现营业用的可掬笑容。 “不是布施,而是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男子一看见面包,脸色而后一变,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小细节。 “好,尽管问吧。” 男子吞下面包的速度,连习惯看见莉莉薇快速吃东西的罗利都感到惊讶。 解决完面包后,咧嘴一笑的男子这么说道。 “我想问问有关官方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事?想知道主教有几个小老婆呢,还是想知道前阵子修女生下的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些话题实在很吸引人,不过并不是我想问。我想知道这里的官方,大约隔多久会烤一次面包?” 官方当然不可能烤面包,罗利指的是官方多久会散发财物救济穷人。 当财政不稳时,确实会出现因为布施而导致机构解散的官方或寺庙。 但大部分都会一边斟酌荷包里的现金多寡,一边慎重决定布施数量。 因此,仰赖布施过活的乞丐们,对于官方的经济状况,自然了若指掌。 “嘿嘿,好久不曾听到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了。” “真的吗?” “以前经常有像你这样的商人来问问题。你想了解官方的势力,对吧?最近,好像很少看见想讨好官方的家伙,可能是神明宣传做得不够。” 商人在商业洽谈时,会观察出对方的立足点。 这么做的重要性,不在于借由抓住弱点好攻击对方,而在于充分掌握对方的状况。 因此,要说有谁能巨细靡遗地观察人们立足点的变化,大概就非这些每天躺在地上,老是看着人们来来往往的乞丐们莫属了。 城里的乞丐们,之所以有时会被一扫而空,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城里的有权者害怕乞丐们知道太多有关他们的内幕。 “我流浪过几个城镇,这里的官方是附近一带最有钱的官方。虽然这里给的面包和豆子的数量不是太多,但会很慷慨地分发好东西给我们。不过……” “不过?” 罗利复述了一遍问道,男子闭上嘴巴,搔了搔脸颊。 乞丐当中也有顺位之分,在比较容易讨到布施品的官方入口处附近,占地盘的家伙,果然比较懂得要领。 罗利从怀里取出两枚最便宜的铜币,递给了男子。 “嘿嘿嘿。不过呢,比起发给我们面包所花费的金钱,这里的主教在四处散发更多的金钱。” “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经常看见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官方旁边,马车的旁边还站了把我们当成狗一样赶跑的护卫。再来,只要听一听传言,自然会知道是谁来到官方;还有只要看垃圾,就能知道官方里招待了什么样的晚餐。只要看来了几个老爱在城里摆架子的家伙,也能知道宾客有多伟大。嘿嘿嘿,厉害吧?” 就连纯粹爱慕虚荣的人,也不会在毫无目的之下,邀请有权者共进晚餐。 官方似乎从事着向洛芙采买石雕像后,加以神圣化,再以高价卖出的生意。 无庸置疑,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政治目的,是个完完全全的投资行为。 那么,官方究竟想得到什么?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个答案,但这么推测下来,握有五十人会议主导权的很有可能就是官方。 罗利看着乞丐暗自说:“怪不得啊。” 他心想,当城镇发生战争时,乞丐们会最先遭到杀害也是不难理解的事。 毕竟,这些乞丐看起来再像密探不过了。 “如果活用你这样的技能,应该能恢复原本的生活吧?” 罗利不由地这么说,男子听了摇摇头说:“你一点都不懂。” “神明不是也说一无所有才是幸福吗?当你捡到黑面包和两枚破烂铜币时,能有那种高兴得快要升天的感觉吗?” 男子的目光直直射穿了罗利。 “我就能够有那种感觉。” 贤者并非一定是披着皮草外套、衣冠整齐的人。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比起每天在官方里祈祷的人们,这些男子们更体现了神明的教诲。 “反正,就是啊,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不过就算千辛万苦地讨好这里的官方,也只会反被压榨而已。据我们所知,只有一个商人与这里的官方长期保有良好的关系。但之前就连这个商人,也用沙哑的声音跟官方大声互骂呢。” 罗利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一名商人。 “是买卖石雕像的商人吗?” “石雕像?哦,好像有卖这种东西吧。什么嘛,你认识啊?” “没有,算是吧……那么,那个商人还有卖什么其他东西吗?” 虽然洛芙从未提起还有买卖其他商品,但在货物堆的缝隙里,塞进一些小东西做买卖是常有的事情。 这么猜测着的罗利,听到男子说的话后,下意识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以为那个商人是卖盐巴的商人,不对吗?” 如果要罗利举出在进行贸易上,哪三样商品最占空间又沉重,他能够立刻说出答案。 那就是建材用的石头、染色用的明矾,以及保存用的盐巴。 如果只是兼着做买卖,这三样商品可谓最不适合的商品代表。 罗利情绪激动地追问男子说:“为什么你会认为是盐巴商人?” “喂喂,你的表情也太吓人了吧?那人是你的生意对手啊?我可不想因为照实回答你的问题而遭人怨恨。” 男子让身子往后退,一副感到困扰的表情说道。 罗利这才回过神来:“抱歉。不过,那人不是我的生意对手,而是我在考虑要不要一起做生意的对象。” “哦哦哦……所以你正在打听对方的来历啊。不过,我看你人很好的样子,应该不会胡乱说谎吧。好吧,就告诉你好了。” 听到他人说自己是个好人时,应该没有人比商人更烦恼于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 如果对方因此掉以轻心,那固然是好事。 但如果没有,这除了表示对方看轻自己之外,什么都不是。 “嘿嘿嘿。这没什么,虽然有很多商人会利用像我们这样的人,但很少有商人不会轻蔑我们。听到我说的话会表示佩服的商人更是少之又少。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 罗利听了,害羞得甚至烦恼起该不该说“就是夸奖我,也没有更多好处可拿”。 “事情其实很简单,那个商人运来给官方的货物,时而会从缝隙掉出盐巴来。如果是用来腌制肉或鱼的盐巴,不仅闻得出味道,还可以当成下酒菜,但那盐巴没什么味道,一点也不好吃,所以我才以为那人是盐巴商人。” 越接近内陆的地区,盐巴的价值就越接近宝石。 洛芙说过,是从面向西方海域的港口城镇,搬运石雕像来到这里。 如果是经过精制的盐巴,只要放进摆放石雕像的箱子里,那要一起运送到这里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或者洛芙是偷藏盐巴,然后走私进来的。 如果是长久与官方有生意往来的商人,想必对他的货物检查也会变得宽松。 也就是所谓的特别待遇。 “事情就是这样。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或许是从男子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躺在地上,衣衫褴褛的男子散发着一种威严。 不过,他已经大概打听出想知道的事情了。 “因为你已经告诉我享受人生乐趣的秘诀,所以这样就很足够了。” 路边捡得到金块,似乎这话是真的。 洛芙与官方有生意往来似乎是事实。 另外,也打听出官方的主教,为了某种政治目的大肆散发金钱。 既然主教做出这样的举动,就表示他已下定多少会遭受责难的决心而致力于赚钱。 便宜买进石雕像祈福后,再以高价卖出的生意,或许还算是无伤大雅的小动作。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有一点让人想不透。 官方可能只因为一次的失败,就舍弃能成为稳定资金供给来源的石雕像生意吗? 还是官方看不起洛芙? 或者是官方自行开发了能够调度石雕像的通路? 洛芙似乎也不留恋地铁了心要离开竹林城,但明年与官方重新展开交易的可能性,也并非全无。 这让人觉得洛芙未免太干脆了。 而且,据乞丐所说,洛芙是大声怒骂地与官方争吵。 那声量之大,就是在官方外头都听得见。 实在想不出洛芙有什么理由必须如此剧烈地与官方闹翻。 做生意难免会有必须承担不良库存的状况发生,而且对方因为优先自己的利益而翻脸不认人,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遇到这种事情当然会生气,如果一直很信任对方,当然也会有遭人背叛的强烈感觉。 但以洛芙的商人资历来说,她不可能天真到以为只要与官方大吵一架,就能解决事情。 而且,虽说洛芙是个没落贵族,但官方不至于不知道她是贵族吧? 洛芙提过在竹林城有熟识的商行知道她是贵族。 在情报收集能力上,就连商行都得逊色三分的阴险官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实。 一个会邀请各地有权贵族共进晚餐的主教,怎么会如此干脆地舍弃身为贵族的洛芙? 洛芙应该有很多利用价值才对。 或者是,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洛芙才会向一个真的只是偶然相遇的行脚商人,提出高达几千枚银币金额如此惊人的交易? 洛芙是自暴自弃? 还是为了东山再起? 该不会是想在临走前顺便胡闹一场吧? 应该不至于如此,因为这金额实在太大了。 除了赚钱的目的之外,洛芙应该还有其他什么目的才对。 这样的怀疑是否太多心了呢? 不过,就算洛芙当真打算陷害罗利,她的选择也不会太多。 不是在罗利出资后带着商品潜逃,就是在运送皮草途中杀害罗利,或者是与商行在背地里进行交易。 看能以多少价格卖出莉莉薇,然后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然而,这几种可能性都很低。 因为,洛芙提出的计划当中,除了证明莉莉薇是延续自家血脉的继承人之外,其余部分都是具有正当行为的交易。 所以,罗利只要在公证人面前宣言交易内容,再将宣言内容的副本从竹林城送往其他城镇的洋行,洛芙就无法轻举妄动。 只要证明罗利行动的文件,逐一送达第三者手中,这类计划将变得难以实行。 而且,罗利抱着夹杂期待的心情认为,洛芙应该不会因为看轻他而想要以如此单纯的手段来陷害他。 洛芙果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企图。 无论在何时,交易总是介于怀疑与信赖之间。 虽然凡事谨慎一些比较好,但如果老是调查个没完,永远也做不成交易。 必须在某个点下定决心。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酒吧走去。 既然五十人会议已有了结论,或许会有公开秘密的新情报流出。 章节目录 第140章 闹翻的原因 “哟?又是这么早光临本店啊?” 罗利来到酒吧后,发现里头空荡无人。 于是,穿过旁边的小巷子绕到后方一看,便看见酒吧少女正在清洗看似用来装葡萄酒的桶子。 “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是因为洗桶子的水太冷了吗?” “是啊。可能是因为这样,态度才会冷淡吧?” 少女笑了笑之后,把将麻布绑成球状用来刷洗桶子的清洗道具,搁在了一旁。 “您猜猜看,目前为止,有多少位商人匆匆忙忙地赶来找我?” 大家为了各自的利益,无不拼了命努力。 虽然,罗利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企图抢走竹林城的皮草产业。 但是,洛芙似乎相信自己与罗利能在这样的状况下获取利益。 这……真有可能吗? 这点也让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担忧。 “你应该可以解读成大家是为了你的美貌而来。” “呵呵。笑容是金,话语是银。您知道有多少不识风趣的家伙一来就递出铜币给我吗?” 罗利觉得应该没有那么多不识风趣的人,但他心想,就算是这样那也应该不少吧?! “不过,我也是前来询问不识风趣的问题。” “我知道。毕竟先做人情给商人,将来总有好处可拿。那么,先生您想打听什么呢?” 少女之所以会把清洗道具搁在一旁,似乎不是为了罗利暂停清洗工作,而是为了倒出桶子里的水。 少女稍微倾斜放在身边能轻易装下莉莉薇的桶子,倒干净桶子里的水。 “有关五十人会议的事情。”罗利自觉说出的话语,果然很无趣。 如果是邀约少女的话语,就算脚被她踢了,也只能认了。 即便如此,少女耸了耸肩后,还是回答了罗利:“听说有结论了,最后好像还是决定要卖皮草的样子。不过,听说不能赊账就是了。” 少女说的话与洛芙提供的情报一致。 罗利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判断这件事情时,忙着用脚把葡萄渣踢到一旁的少女,补充说明:“从昨天的半夜开始,就有很多人来问我这个问题。真是的,就没有一、两个人是拿情书来给我的。” 罗利一边暗自感到有些惊讶,一边巧妙地做出反击说:“因为商人的情书是证书啊。” “的确,爱得死去活来,也并不能撑饱肚子。” 少女发出“嗯?”的一声,跟着豪爽地笑道:“但却有可能将女人的肚子撑大哦。” 虽然罗利也下意识地露出苦笑,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从正面做出应对,那就跟纯粹喝醉酒的男人们没两样。 “不过,就算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你,也能得到满腹的满足感。满足的甚至想跟你说声谢谢。” 少女听了,先是一脸愕然。 然后,用清洗水桶而变得红通通的手,拍打罗利说:“先生您太狡猾了!说的也是,下次我也要这样说。” 罗利展露笑容,回应了一下少女,脑筋却不停地转动着。 从昨晚就有很多商人前来向少女确认情报,这话听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倘若是透过熟人之间的门路,打听出来的情报,没必要特地来向酒吧少女做确认。 况且,酒吧少女压根不可能直接从某人的口中听到最新情报。 酒吧少女所拥有的知识,大部分都是把商人们在询问少女时,不小心说溜嘴的情报重新架构而得。 “那么,前来打听情报的那些人都是老面孔吗?” “咦?老面孔?”少女拧干麻布说道,冰冷的水和寒冷的空气似乎弄疼了她的手。 少女皱着眉头吐了口气,一团白色气息随之升起:“常来店里的熟客,还有不是熟客的人参半吧。不过……” “不过?” 少女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一遍后,稍微压低声量说:“最近很多是从外地来的,净是一些粗心大意的人,能提出像样问题的,就只有您而已。” “少来了。” 罗利在脸上浮现商业洽谈用的笑容,这时少女又忽然缓和了表情,对罗利说道:“您就算这样笑容可掬,我也不会多给情报哦。外地来的人听了或许会觉得刺耳,但是他们口风真的很松。您相信吗?有的人一来就说:‘我听说只能用现金采买皮草,这是真的吗?’之类的蠢问题。” “那真是不够格当个商人。”虽然罗利笑着这么附和少女,内心却有些不安。 如果世上净是一些像这样少根筋的商人,做起生意来一定轻松许多。 而且,不可能全是外地来的商人会如此失态。 虽然,城里的老百姓们,大多容易认为在自己城镇出入的商人们最优秀,但这压根是幻想! 无论到哪个城镇,商人都是一样唯利是图。 这么一来,那些商人一定有什么目的才对,他们刻意散播会议内容,让大家以为会议内容早就完全泄露给外地商人知道,好让竹林城的城镇商人们感到不安吗? 或者是兑换商或地下钱庄预期到只能用现金采买,会造成币值一时提升,所以才刻意这么做? 不过,因为外地商人散播虚假情报压根无利可图。 所以,不管这事的目的是什么,洛芙说的会议结论,应该会是真的。 如果,在城门外的那些人,是追求各自利益的商人,或许还有可能说这是为了陷害他人而制造混乱。 但如果是这样,应该会流传出更多版本的会议内容才对。 另外,因为竹林城的中心人物以及其周遭的人知道真正的会议结论,所以那些商人的目的,不太可能是为了扰乱城镇。 洛芙说过,她的情报来源是官方内部的协力者。 姑且不论这是真是假,但应该能够成为思考的线索。 “对了。” “嗯?” “我想问有关这里的官方的事情。” 就在罗利这么说出口的瞬间…… “那个,请您不要这么大声说话。” 少女突然表情僵硬地抓起罗利的手臂,然后打开了原本只留有一条细缝的后门,推了罗利进去。 然后,少女从门缝偷看外头,查看外头有没有人。 罗利刚想问:“到底怎么了?” 少女便转过身子面向他说:“您会问官方的事情,是因为听到了些什么吧?” “是……是啊。” “我劝您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如果是以前的罗利,在一个没有客人的酒吧后门,听到招牌女店员在狭窄走廊上这么说,无论内容为何,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因此卸下商人面具。 但现在的罗利,能立刻反问:“有权力斗争吗?” 少女并非是莉莉薇,没有太过精湛的演技。 那么,罗利应该是猜中了。 “毕竟,这里是城里提供珍奇食物的酒吧,应该也是官方点晚餐的对象之一吧?” 罗利应用了乞丐说的话。 而且,这家酒吧是官方能够光明正大地点肉类料理的稀少店家。 少女发出“咯吱咯吱”声,挠了挠头发,然后很不悦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懂太复杂的事情。不过,他们好像经常四处邀请伟大的人来吃饭。像以前啊,听说是邀请了远方地区官方的伟大人物,结果要我们连续两天彻夜帮他们做料理耶,您相信吗?” 远方地区官方的伟大人物?再加上权力斗争,这么一来,就太容易猜出官方有什么企图了。 事态似乎开始转向不一样的方向了。 “官方目前正按部就班地巩固自己的基盘,是吗?” “没错。而且就像黏土还没干之前,不肯给任何人碰到的道理一样,他们非常在意自己的评价,也会布施很多东西给穷人们。他们花这么多钱,却完全不知道那些钱打哪儿来,所以才令人越想越害怕。所以,要是乱说话,压根不知道会怎样。如果被官方盯上了,被撵出城外只是早晚的问题,这就是老百姓们的共通见解。”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跟我说这些事情没关系吗?” 从少女口中说出的话,显得意外沉重。 罗利带着一半畏缩的心情,才会这么询问。 “所以,我会说这么多也是很特别的。” 就如罗利戴着商人的面具般,少女应该也戴着酒吧少女的面具。 虽说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正面,但现在,到底是哪一面?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好让我将来能参考学习。” “嗯,硬是要说理由的话嘛……” 说着,少女忽然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把脸凑近罗利说:“是因为有其他女人的味道。” 罗利的身后就是墙壁了,所以他没法让身子往后退,只能勉强保持镇静的表情。 直视少女说道:“这是为了酒吧少女的自尊?” “呵呵,这当然也有啰!不过,只要是对自己有些自信的女人,应该都会想招惹您一下。没有人这么跟您说过吗?” 很遗憾地,罗利只有被旅馆女服务生甩过的经验。 所以关于这点,他很坦率地摇摇头。 “这样的话,答案只有一个。您身边的女人是最近才认识的。” 真是不能对少女掉以轻心啊。 罗利知道了这就是女人嘴上经常挂着的第六感。 真的很准! “因为您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嘛。您以前单身的时候或许没有人理睬,可是一旦知道您身边有女人后,女人就会突然变得在意。如果只看见一只羊孤零零地站着,应该会懒得狩猎吧。但是当看见狼出现在羊身边时,就会觉得羊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想把它抢过来,不是吗?” 听到自己被形容是羊,应该很少有男人会感到开心吧? 不过,在罗利身边的确实是只狼,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 他下意识地心想,这个少女真的是人类吗? “所以,我想邀请您的伙伴找个机会来我们酒吧坐坐。” 对一个对于金钱、名誉都不感兴趣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刺激日常生活的好方法。 说不定,这就能意外换取少女的真实情报。 “我已经收到邀请函了。” 于是,罗利这么做出回应。 少女听了一副很懊恼的模样,笑着顶了一下罗利胸口,道:“看您那游刃有余的表情,真是气死人了。” “因为我是羊,所以没什么情绪。” 说着,罗利伸手握住后门的门把。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少女说:“当然了,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在这里听到的事情。” “连您身边的人也是?” 罗利不由地笑了出来。 他觉得比起乖巧柔顺的少女,自己应该更喜欢这种类型的少女。 “所以,你这家伙就直接把整个经过告诉了本大人?” “一字不漏地。” 莉莉薇保持与罗利出门时同样的姿势阅读着书本。 她左右甩动了尾巴几下后,“啪哒”一声垂下尾巴。 “有必要找个机会,让那女娃好好了解本大人……” 莉莉薇看向罗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 “你这家伙好像也越来越懂得处事道理呐。” “被握住缰绳的马儿为了能够自由活动,迎合握住缰绳的驾驭者意见当然是最好的方法。” 莉莉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了句:“那么……” 然后就挺起了身子:“你这家伙怎么认为?” 洛芙贩卖石雕像给官方,似乎是事实,她与官方闹翻应该也没错。 此外,洛芙告诉罗利的会议结论,也差不多都是正确的内容。 让人在意的地方是,官方计谋在竹林城建立权力,而其目的,无疑是想在竹林城设置主教座。 据说,只要获得势力内的土地所有权者或官方权力者的推荐,即可设置具有官方组织中枢功能的主教座。 不过,这通常会遇到土地领主抗拒官方进出,或被不愿新势力抬头的既存官方权力者妨碍。 不过,最常耳闻的还是只要有钱、有人脉就好办事。 只要能设置主教座,竹林城的官方主教就会从被任命为主教的身份,化身为任命他人的身份,也能在官方获得征收一定捐赠金的权利。 还能得到加冕权,向世俗权力者示威。 设有主教座的主教,也将一手包办宗教性裁判权。 以极端的例子来说,主教甚至能够滥用官方权力把看不顺眼的家伙,全部视为异端处以火刑! 不过,其大半权益都在于,能透过裁判征收罚金。 而且,没有什么权力比裁判权更能提高权威了。 想必,酒吧少女正是预期到这个可能性,才会害怕像刚才那样,让罗利提起官方的话题。 这么一来,与官方闹翻的洛芙,会想要离开竹林城也无可厚非。 并且,罗利能理解她无法乐观觉得明年还能再次交易。 无法理解,洛芙与官方闹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如果换成是罗利,就算要他喝下泥巴,他也会忍耐下来。 因为,他觉得付出这点程度的委屈是很合算的。 只要能理解洛芙为何与官方闹翻的真正原因,罗利就能知道这是不是赌上一把的好机会。 从官方权力兴盛的事实看来,五十人会议所做出的结论应该是来自主教的判断。 而官方当然是为了优先保护城镇的经济,才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所以,洛芙的企图,就会成为违反官方本意的行为。 这么做,或许会有生命危险,但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 如果外地商人做了正当交易,却在交易后因不可解释的原因死亡或失踪,第一个会遭人怀疑的就是有利害关系的城镇权力者们。 因为,罗利好歹也是属于罗恩商业公会的一员,只要点出这个事实,企图得到主教座的主教,就不可能采取过于鲁莽的行动。 而且,以罗利这种个体商人的角度来看,洛芙企图进行交易的金额或许大得惊人。 但以竹林城的整体皮草交易量来说,或许不至于像花椒一般微不足道,却也不是太大的金额。 如此小金额的交易,想必不会被官方盯上,也不会演变成杀不杀人的问题。 当然了,如果是与某个体进行金额达几千枚银币的交易,就有可能惹来杀机。 罗利向莉莉薇说明了这些事情,莉莉薇刚开始很认真地听着说明,但后来姿势变得越来越懒散,最后终于在床上躺了下来。 不过,罗利没有生气。 因为这代表着莉莉薇找不到理由来反驳他的说明。 “你觉得怎样?” 听到罗利在最后这么询问,莉莉薇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用尾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就你这家伙的说明本身来说,没有可疑之处,听起来感觉好像就是那么回事。” 罗利原本打算询问莉莉薇,是不是告诉他放手去做的意思,却在下一秒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身为商人的自己来判断。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莫忘初衷 “呵。本大人是万狼公主,不算是真正的神呐。如果你这家伙会期待本大人能泄露天机给你这家伙,那本大人就得从你这家伙眼前消失了。” “当面对大笔交易时,不管对象是谁都好,总会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呵,反正你这家伙心里早就做出了结论吧?既然是这样,如果本大人哭着求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愿意改变心意吗?” 莉莉薇不怀好意地说,不过,就算是罗利,也知道此刻应该怎么回答。 “就算我完全不理会你的哀求,你一定也会留在旅馆里等我,而我会成功完成交易回到旅馆来。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 莉莉薇用喉咙发出笑声,一副仿佛难为情得听不下去似的,挠了挠自己的喉咙说:“能脸不红地说出这样的台词,就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了。” 对于莉莉薇的各种捉弄,罗利也差不多都习惯了。 他耸了耸肩,一副“这就跟在打招呼没两样”的模样。 “不过,你这家伙刚才在做说明时的表情,真是生动极了。当然……”莉莉薇制止了准备开口说话的罗利,然后继续说:“本大人不会说这样不好,毕竟雄性在捕捉猎物时的模样最迷人哎。” 这会儿换成罗利觉得难为情,下意识地挠了挠鼻头。 但他知道如果没做回应,绝对会惹莉莉薇生气。 罗利刻意叹了口气,然后,一边暗自说服自己这是陪莉莉薇玩闹,一边说:“不过,还是希望对方记得偶尔回头看看自己。” “合格。” 莉莉薇话音刚落,看似开心地笑笑。 “可是,万一你这家伙的交易失败了,本大人会怎么被处置?” “虽说是幌子,但毕竟是抵押品。要是没还钱,应该会被卖到其他地方去。” “哦……” 莉莉薇俯卧在床上,并让下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同时摆动着尾巴及双脚。 “所以你这家伙才会烦恼得连睡觉时都轻哼不已吗?” “……部分原因是。” 万一交易失败、还不了钱,莉莉薇当然会变成身为债权人的商行所有物。 不过,莉莉薇不可能乖乖地让商行卖出。 虽然这点让罗利觉得放心,但他没乐观到认为咬断绳索逃出来的莉莉薇,还会回到他身边来。 “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下次要找聪明一点的人,来当伴侣比较好呐。” 莉莉薇眯起琥珀色眼睛,用坏心眼的目光,瞥了罗利一眼。 “是啊。对于借钱不还的少根筋家伙,只要用后脚踢踢沙子忘掉她就好了。” 对于莉莉薇的俏皮话,罗利确实做出了反击。 万狼公主似乎因此感到不悦:“哼。看到本大人要离去,哭着求本大人留下的小鬼,还好意思这么说。” 罗利露出了仿佛吞下整颗带壳核桃似的表情,莉莉薇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露出尖牙,并且甩动尾巴发出“啪哒啪哒”声响。 随着甩动的尾巴垂下,莉莉薇也忽然一改表情说:“可是,本大人相信你这家伙,所以本大人愿意帮忙。” 世上确实存在着认真的笑脸,罗利挠了挠脸颊,然后摸着下巴说:“那还用说。” 日落时分。 橘红色的太阳缓缓西沉,四处亮起灯火,仿佛夕阳掉落碎片似的。 夕阳一西下,空气瞬间变得寒冷,人人把脸埋进衣领底下,在回家的路上快步行走。 罗利眺望着这般街景好一会儿,等到夕阳完全西下、街上不见路人行走后,才关上木窗。 房间里的莉莉薇,正赖着动物油灯的光线翻阅书本。 书本的内容似乎照着年代整理过顺序,莉莉薇从年代较新的传说按照顺序阅读着。 以莉莉薇在郑家村停留的时间来看,应该从年代较久远的传说阅读起,才能早些找到关于她的传说。 但她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内心还有几分从容。 不过,现在也只剩下两本书尚未过目,看来差不多要找到她的传说记录了。 若非如此,莉莉薇也不会变得很在意后续的样子。 就算天色已暗,也坚持要继续阅读书本。 所以,罗利绝对不准让书本碰到煤灰,尤其是灯火为条件,允许了莉莉薇使用动物油灯。 不过,莉莉薇躺在床上看书的穿着,不是平常放松时的家居服,而是可以就这么外出的休闲服。 这不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为了等会儿必须与洛芙交涉。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吧。” 虽然罗利没有与洛芙约好确切的交涉时间,但商人之间只要约定好“在晚上”,就能大致抓出时间来。 不过,如果罗利在日落时分就急急忙忙带着莉莉薇到楼下等待洛芙,很有可能被当成满脑子只想着赚钱而显得浮躁的小人物。 话说回来,如果迟到太久,又会显得失礼。 重点就是,这是洛芙给罗利的小小考验。 洛芙之所以没有说“在日落时分”,是因为商人一般都会在能不使用蜡烛签写文字的黄昏前,就完成交易。 而商人们会在过了黄昏不久,才回到民宿。 这么一来,洛芙的意思应该是,要罗利等到商人们回到民宿的尖峰时间过了后,再去找她。 只要竖耳聆听,罗利就能知道有谁回到了民宿的哪间房间。 听着声音再加上房间数量斟酌一下后,罗利算好了动身的时机。 莉莉薇发出“啪哒”一声,合上了书本。 从床上坐起身子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笑着说道:“商人还真是麻烦的生物。” 就算是普通少女,应该也看得出,镇静不住的罗利,为了盘算最佳时机而苦恼不已。 “如果在旅馆房间里也要装模作样,那我到底什么才能放松啊?” 罗利夹杂着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莉莉薇走下床铺,一边调整长袍底下的耳朵及尾巴位置,一边做出思考状说:“认识后好一阵子……不对,直到最近,你这家伙在本大人面前一直都是很逞强的样子呐。”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单独行商啊。不过,再怎样也应该是习惯了。” 而且,莉莉薇早已看过罗利邋遢的模样,现在再做掩饰也太迟了。 这几乎是罗利第一次遇见能让他如此坦然相处的对象。 “刚认识的时候,你这家伙光是带着本大人走在路上,就骄傲地连鼻孔都撑得老大,现在却……” “如果现在我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你会为我涨大自己的尾巴吗?” 听到罗利有些好强地做出反击,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胆子不小啊”似的,抬高下巴笑着说:“可是,雄性就是这样一层又一层地剥去伪装的外皮,最后演化成跟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不管对象是谁,一旦关系变得亲密,多少都会变成这样吧?” “大笨蛋。人类不是说过,上钩的鱼不用给饲料吗?” “以你的情况来说不是上钩,而是擅自爬上马车,所以不能用这个例子来形容。别说是给饲料了,我还想收车费呢。” 不过,罗利说完后,下意识地感到畏缩。 因为在动物油灯的光线映照下,莉莉薇让人无法认为她是在开玩笑。 此时她的锐利眼神,正发出朦胧的金色光芒。 在哪里回错话了吗? 还是刚才的不镇静模样有那么没出息吗? 或者是莉莉薇因为遭到反击而不高兴了? 当罗利有些困惑地这么想着时,莉莉薇回过神来,稍微别开脸说:“嗯嗯,重点就是莫忘初衷。” 虽然罗利不明白原因,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莉莉薇有时候个性就像个小孩子。 或许她是因为罗利没像她所想的那样,显得慌张。 甚至,自己还时而做出反击,所以让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莉莉薇会突然停止攻击,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错。 想到这里,罗利的脸上,下意识地浮现出浅笑。 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怎么有种令人生气的感觉?” “你太多心了……不,你说的对。” 罗利咳了一下后,重新看向莉莉薇。 “你能识破我的心声?” 他说出与莉莉薇初相遇时,曾认真问过莉莉薇的问题。 莉莉薇露出可掬笑容,微微倾着头走近罗利说:“大笨蛋。” “痛!” 莉莉薇毫不留情地踹了罗利的脚。 即便如此,莉莉薇仍然面带笑容,态度优雅地走过罗利前方伸手握住门把手,说:“咱们该走了!”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刚认识时虽然会捉弄人,但不会做出这种暴力行为。 罗利吞回了这番抱怨,乖乖追上先走出房间的莉莉薇。 虽然莉莉薇要求“莫忘初衷”,但实际上很难做到。 这句话之所以会带有相当沉重的意义,正因为时光绝不会倒流,而人们也不可能完全不改变。 罗利都会这么想了,莉莉薇当然也会明白。 “当然了,正因为经过一路的旅程与行商,所以本大人才能如此轻松地牵起你这家伙的手。可是呐……” 说着,莉莉薇突然露出显得寂寞的表情。 “诗人不也会这样吟唱吗?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初次相遇的时候。” 罗利刚觉得莉莉薇该不会又想捉弄他吧? 但瞬间就改变了想法,莉莉薇如此明确意识到行商结束,倒像是希望时光能倒流的发言,着实让罗利感到很惊讶。 虽然,莉莉薇看起来像是对一切都很乐观的样子,事实却不是这样。 尽管如此,莉莉薇也没说过,希望回到待了好几百年的村子里的那段快乐时光。 亦或是希望回到踏上旅途之前在故乡的时光,就这两点来说,的确会让罗利感到十分开心。 所以,罗利稍微移动一下莉莉薇牵起他的左手,虽然觉得难为情,但与莉莉薇十指相扣。 当然了,他嘴里还是得这么说:“你当然好啊,但我如果一直保持刚认识时的态度,肯定会因为过度劳累而病倒。” 莉莉薇一边走下阶梯,一边让身子稍微靠在罗利身上。 “怕什么,本大人会陪伴你这家伙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尽管放心嘛。” 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罗利也只能露出苦笑来回应她。 不过,在走下一楼的途中,罗利察觉到莉莉薇刚才说的话也不全都是玩笑话。 假设,莉莉薇做出愿意延后回故乡的表示,罗利肯定会比莉莉薇先死去。 莉莉薇的旅程或许不会结束,但两人的行商一定会有终点。 罗利觉得,自己能明白莉莉薇在来到竹林城前,停留在鸠州时,为何没能做出回到故乡后有什么打算的结论。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在快走完阶梯抵达一楼的前一刻,主动松开了手。 哪怕对象是莉莉薇,如果与女人牵着手出现在人们面前,都会让罗利感到困扰。 但他又担心主动松开手会太伤人,所以莉莉薇的贴心表现,让他觉得开心极了。 莉莉薇是如此体贴,关于她回到故乡后有什么打算,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久等了。” 所以,当罗利面对早已做好准备的皮埃尔和洛芙时,才能保持镇定比平时更稳重地打招呼。 “那么,开始吧。”洛芙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那,你四处做了调查后的结论是什么?” 洛芙甚至不要求介绍莉莉薇。 她一副仿佛在说,只要看莉莉薇在长袍底下的脸蛋以及坐上椅子时的动作,就已经足够了的模样。 的确,这笔交易并非以贩卖莉莉薇为主要目的,所以洛芙会这样表现或许很理所当然。 但她那注重实际的态度,甚至让人有种守财奴的感觉。 “我已经明白你与官方有石雕像的生意往来,以及与官方闹翻,还有只能以现金采买皮草的情报流出。” 丢出话语,再观察对方的反应,是基本中的基本动作。 以洛芙来说,她太擅长于掩饰表情,以罗利的眼力无法完全掌握到她的反应。 而且,罗利也不认为这样就能抓到什么线索。 所以,罗利刚才的动作就像运动前的暖身操一样。 “以我身为商人的经验和直觉,我认为你说的话没有虚假。” “哦。” 洛芙的沙哑声音听来显得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她似乎也很习惯交涉。 “不过,有一点让我觉得在意。” “哪一点?” “你与官方吵架的理由。” 这件事情询问本人当然是最不浪费时间的方法,不过罗利暗自决定,如果洛芙的回答与他收集到的情报不一致,他将立刻判断洛芙扯谎。 虽然罗利身边的莉莉薇能为他判断真假,但如果这么做,最后还是跟请求莉莉薇泄露天机没两样。 罗利告诉自己,只要发现洛芙说的话与他的想法不一致,就立刻拒绝才是上策。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在罗利的判断之下要把莉莉薇卖给他人。 所以,罗利觉得必须完全由自己做出这个判断,方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运气 “闹翻的理由啊。说的也是,这当然会在意。”洛芙一副极其当然的模样说道,然后轻轻咳了一下。 她此刻应该正拼命动着脑筋思考。 如果没有把罗利扯进这次的交易,就算洛芙有什么不良企图,她的计划也将告失败。 洛芙应该是在思考罗利今天一天在城里看了什么、听了什么事情。 如果洛芙扯谎,那么她即将说出口的话语要能与罗利所得到的情报一致,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里的官方是一个无法遗忘古老美好官方时代,活在过去的遗物。” 然后,洛芙说起故事:“听说主教年轻时,在附近一带参加传教活动,每天过着如地狱般的生活。他之所以能够忍受那样的生活,是为了等到某天自己变得伟大时,能够四处耀武扬威,是个有强烈权力倾向的男人;而这家伙想在竹林城设置主教座。重点就是,他想当上大主教。” “大主教啊。” 这是个就像权力代名词般的词汇,洛芙点了点头后,继续说:“如我先前所说,虽说已经没落,但我毕竟是贵族出身。就在我寻找着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赚钱生意好做时,听说有个主教用难看的招数赚钱,而那家伙就是这里的主教。当时,主教利用捐赠金与受惠于官方的商行,联手从事皮草买卖,不过他到底是整天关在官方只会追着文字跑的家伙,落得生意年年亏损的下场,所以我向他提了一箭双雕的方案。” “也就是石雕像买卖。” “没错。而且,我不是只卖石雕像给他而已。因为我是国内的贵族,要传话给权力者们还难不倒我。我替他,跟在国内拥有稳固权力基础的大主教牵了线。” “原来如此。”罗利下意识地喃喃说道。 这么一来,从事石雕像加工的,就会是大主教为了整修其统辖的钟楼时,所雇用的行商石匠。 只有在整修钟楼的复杂装饰时,才会受到雇用的行商石匠们,通常都是在完成整修后,前往下一个城镇,或是留在该城镇从事计时的工作。 因为城里平时的工作量有限,只要有行商石匠留在当地,就会成为与当地的石匠工会起纷争的原因。 而且,让人感到讽刺的是,行商石匠们走遍各地,历经百般磨练。 他们的技术,压倒性地胜过当地石匠,有时会出现只有行工匠们能整修钟楼复杂装饰的情形。 所以,盖有钟楼的城镇,每次要整修钟楼时,当地的石匠们就会战战兢兢地想着饭碗会不会被人抢走,进而造成不必要的紧张气氛。 在这样的状况下,洛芙委托石头加工的动作,就等于提供了能够缓和紧张气氛的工作。 无论是对只在必要时雇用行商石匠们的钟楼也好,对城镇也好,还是对行商石匠们本身也好,这都是一场及时雨。 提供这场及时雨的洛芙,所要求的回礼,就是传话让钟楼的大主教知道,竹林城的主教想要认识大主教。 洛芙则是借由把加工好的石雕像,卖给竹林城的官方来获取利益。 这是所有人都有好处可拿的理想生意模式。 “谢谢你让我省下麻烦的说明。反正事情就跟你察觉到的一样。当然,我之所以甘愿接受石雕像买卖的微薄利润,是因为我赌这里的主教能当上大主教,谁知道他……” 罗利无法判断出洛芙的声音显得僵硬是她的演技,还是压抑愤怒情绪而造成。 不过,洛芙说出的一切,与罗利所得的情报一致! 罗利也判断出,到目前为止的描述,是十分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主教借由与我的交易取得资金,逐渐巩固基础后,周遭的人们当然会发觉主教的前途一片光明,而主教自身也开始除掉一些碍事的人。那家伙心想,没有比这次事件更好的机会,就借机砍断了与我的往来。尤其是我对那家伙有恩,他应该是在想,如果一直让我待在身边,我一定会向他提出许多麻烦要求。我当然是这么打算了,这么点权利本来就是我该得的!不过,对主教来说,比起等待像我这样的个体户商人慢慢茁壮,倒不如与规模已经够大的商行往来会好利用得多。这道理我也明白,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接受。”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人类的愤怒真的就像肉眼可见的火球一样。 “所以呢,我就跟他闹翻了。” 莉莉薇坐在罗利旁边安静地听着,那入神的模样,让人下意识地怀疑起:她是不是睡着了。 罗利在脑海里,把洛芙说的话从头到尾重新确认过一遍。 洛芙说的话,果然还是找不到任何缺陷。 内容前后一致得甚至让人觉得恐怖,罗利甚至觉得倘若洛芙是扯谎,他也甘愿在洛芙底下工作。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石雕像库存也很难变换成现金,而且也能明白你为何没办法悠哉地等到明年大活动时再展开交易。” 洛芙没出声附和,在头巾底下陷入了沉默,仿佛她刚才那饶舌的模样不存在似的。 罗利安静地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他在吸入满满空气后止住呼吸,并且闭上眼睛。 在洛芙已经提示出,如此前后一致的状况后,如果仍然感到怀疑,恐怕其他任何交易都很难做成了。 或者应该说,面对这样的状况,就是掉入了陷阱也甘愿。 正因为罗利是会设下陷阱,也会掉入他人陷阱的商人,所以才能有这样的感觉。 “我明白了。”罗利在呼出空气的同时,这么说着,他看出了洛芙在那瞬间微微动了一下肩膀。 也有自信说,那绝对不是洛芙的演技。 因为在这个瞬间,绝对没有一个商人能保持面无表情。 “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讨论一下计划细节。” “嗯。” 洛芙在头巾底下的嘴角,似乎浮现了笑容。 她先伸出了手,罗利握住了洛芙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在那之后,罗利与洛芙以及莉莉薇三人,来到了街上。 来到街上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庆祝契约成立。 商人在利益到手的那一瞬间之前不会先举杯庆祝,因为不知道五十人会议何时会公布结论,皮草不知何时会被其他商人们垄断,所以必须早一刻做好资金调度的准备。 三人此行,是为了拜访以莉莉薇为抵押品,而进行融资的商行。 这家商行名为——德辉商行。 德辉商行尽管设在能眺望港口的好地段,却没有卸货场,建筑物也十分狭小。 代表商行的小巧旗子,也只是不起眼地挂在门上。 不过,商行建筑物的墙壁,以石块扎实堆砌,壁面缝隙就连一根头发也容不下。 尽管有五层楼高,却不会给人依靠在相邻建筑物上的感觉。 罗利就着油灯的朦胧光线,仔细一看,发现旗子虽然小巧,却是刺有细致刺绣的一级品。 而褪了色的壁石,更是诉说商行在此地营运之长久,使得商行散发出如小巨人般的威严。 想必,德辉商行对于“宣传”这个行为,与其他商行有着不一样的态度。 “我是德辉商行的代表,我叫路基。” 买卖不同商品的商人之间,也有着完全不一样的习惯。 德辉商行出面迎接罗利等人的人数,共有四人。 这四人各自有着足以代表商行的威严感,让人看不出四人当中谁的穿着打扮最好。 罗利曾经耳闻,贩卖奴隶时,会由多数人进行商品鉴定。 相信德辉商行的经营者就是眼前这四人。 “我是罗利。”罗利与路基握手说道。 路基的手显得异样地柔软,脸上浮现仿佛戴上面具般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面对羊群时,狗的叫声很管用,但面对人类时,或许就是这样的笑脸才管用。 路基迟了一步与莉莉薇握手,他那时看莉莉薇的眼神,就像蛇或蜥蜴的眼神一般。 洛芙只是脱去头巾,没有特别向对方打招呼。 当洛芙卖身给暴发户时,德辉商行应该也有参一脚,所以才会得到洛芙这样的反应。 “请坐。” 在路基的劝说之下,罗利等人坐上贴有绒布的椅子。 绒布椅子上的坐垫里,塞满了棉花,应该是高档货! “有关细节的方面,洛芙已经事前告诉过我们了。” 路基的意思应该是,不用多做无意义的交谈。 罗利本来就没打算与对方交涉价格,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贩卖贵族少女这类交易,有着怎样的行情。 “不过,有件事情想请教您。罗利先生,您好像是罗恩商业公会的成员吧?” 路基身后的三名男子,不声不响地站起身子,直直注视着罗利。 尽管三名男子脸上都没浮现带有任何情绪的表情,却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 就连习惯与人交涉的罗利,也不自觉有种压迫感。 在他们面前,孑然一身的商人想要说谎可以说是是难如登天。 “是的。” 罗利一简短地答完,路基身后的三名男子便不再散发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 这果然是对方为了让罗利说出实话的伎俩。 “说到罗恩,我们曾经与高尔彤做过几次交易。所谓独具慧眼指的就是像他那样的人吧。” 听到罗恩商业公会中心人物之一的名字,罗利的情绪不由地紧张起来。 就算明白这是对方警告自己别想逃跑的手段,罗利还是无法保持平静。 “您属于罗恩,并且一身高雅装扮。另外,您的同伴真是个散发出贵族气质的少女,我想在此宣布,我们四人事前做过协议的结果。” 洛芙说过,希望拿到两千五百枚银币的融资。 路基装模作样地加深了笑意,无论在什么时代,最强势的永远是出资者。 “银币两千枚。” 虽然没达到目标,但能取得两千枚银币的作战资金,已经足以高喊“万岁”了。 罗利光是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放松原先紧绷的身体,就耗尽了所有精力。 而洛芙似乎也跟他一样,洛芙面无表情的侧脸显得很不自然。 “虽然,洛芙小姐试探过我们,两千五百枚银币的金额,但以一介行脚商人为对象,要进行如此高金额的交易实有困难。这笔钱是那个……皮草相关交易的一环吧?所以相对地,我们不收手续费并愿意借出全额。不过,因为我们没有随时准备这么多银币,所以付款是以六十枚凤凰金币支付。” 一枚凤凰金币约能够兑换约三十四枚银币。 虽然,罗利不清楚竹林城的货币行情,但比起货币之间的兑换,以金币交换货币以外的东西,能发挥更大的威力。 视状况而定,这六十枚凤凰金币或许能采买到总金额大幅超出两千银币的皮草。 比起这点,更让罗利感到讶异的是全额融资。 高价货币本身就是很贵重的存在。 必要时只要熔毁货币,就能成为万能财产的金币或银币价值,当然不会相等于纸上的金额。 在纸上签名借出货币时,对方会扣除若干手续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路基却说不收取这个手续费。 “真慷慨呢。”洛芙喃喃说道。 “这是投资。”路基加深笑容这么说。 “你是个聪明人,很懂得如何从城里的状况与人际关系之中赚取利益。相信在这次交易成功的助势下,你的成就将更上一层楼。我们也希望能够效仿你。还有……”路基的视线此时此刻却是移向了罗利:“您是个幸运的人。两位能在这个城镇相遇,除了幸运,没有其他解释了。另外,面对这么大的交易,却没有表现得兴奋不已的样子,我认为这是因为您很习惯于幸运。做我们这行生意,运气是很重要的要素!如果不是很习惯于幸运的人,一下子就会掉进陷阱。就这点来说,我们愿意信任您。” 罗利一方面有些佩服地想着“原来也有这样评价人的方式”,一方面也想着原来自己能被人夸奖的地方,只有运气而已。 就在罗利带着这个说不上是自虐,也说不上是佩服的想法时。 他身边的莉莉薇似乎稍微笑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把酒言欢 “我们的生意类似挖掘金矿,为了得到协助者,就是做点投资也不会觉得可惜。” “那么,我们要怎么领能让废话连篇的一堆人闭上嘴巴的现金?” 听到洛芙的话,路基首次露出发自真心的笑脸,道:“您销售皮草的对象,是亚奇商行吧?您真是独具慧眼!请务必让我们寻找好顾客……” “我声音这么沙哑,说话太累了。” 洛芙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的僵硬声音,以及可解读成带有威胁意味也像是毒蛇般阴险的路基话语。 这是罗利不曾有过的互动经验。 商业洽谈者之间,,当然没必要非得相处融洽,但两人之间的互动压根感觉不到人情味。 只要有钱赚,谁会理会对方的态度。 这股气氛就跟空气一样弥漫四周! “有关提取的方法,随你们的方便。” “你觉得呢?”洛芙第一次看向身旁的罗利。 因为事前并未与洛芙讨论到这部分,所以,罗利只好照着自己的想法,对路基说道:“如果把耀眼夺目的金币摆在身边,晚上会刺眼得睡不着觉。” 罗利之所以能稍微挺直脊梁骨,让脸上浮现淡笑,或许是因为身边有莉莉薇的陪伴。 路基先是惊讶地张圆嘴形,跟着肩膀不住的晃动。 他笑着说:“真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回答。当交易金额变大时,人们的架子也会无法控制地同时变大。这么一来,为了在商业洽谈时表现出从容气度,人们总认为说出越讽刺的话语越显得从容。能说出让人感受到谦虚态度,又不失犀利感的话语,才是真正的从容气度。我们都应该好好向罗利先生您学习才对!” 这笔金额大得惊人的交易,对路基来说,就跟家常便饭没两样。 因为金额高达两千枚银币的融资,一定会伴随相当高额的手续费,而路基却爽快地表示不收取手续费。 当商人爬上最高峰,就会进入这样的境界。 “那么,就在您决定采买皮草的前一刻,付款给您,好吗?” 罗利觉得洛芙或许有什么想法,所以刻意做了停顿,好让洛芙有插嘴的机会。 但洛芙没有插嘴。 于是,他回答说:“就这么拜托您了。” “我们会安排好的。” 路基伸出手,示意握手。罗利握住了路基的手,两人比先前更有力地握了彼此的手。 与罗利握手后,路基这会儿没有向莉莉薇握手,而是向洛芙伸出了手。 洛芙也做了回应,尽管他俩有过刚才那般话中带刺的互动,却感觉不到彼此心中有任何芥蒂。 “希望生意能够顺利进行。” 完全看不出有信奉神明之心的路基,说完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模样散发出就是踩着神明的头,也会设法赚钱的气概,甚至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真是个讨人厌的男人。” 在签写完众多文件后,洛芙一走出商行,便喃喃地说道。 听到洛芙如此明显表现出情绪的话,罗利感到意外。 “我第一次面对散发出这种感觉的人,这让我切身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渺小的行脚商人。” 听到罗利坦率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洛芙从头巾底下看向罗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这么说:“你真这么认为啊?” “是啊。至少对我这个每次交易一百或两百枚银币,孜孜不倦地做生意的商人来说,那是我第一次目睹到的境界。” “你倒是给了不错的回答嘛。” “你是说我拿金币比喻的事啊?” 洛芙点了点头,缓缓走了出去。 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缓缓跟上洛芙的脚步。 虽然莉莉薇一直乖巧地保持沉默,似乎完全掌握到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她的手显得有些发热。 莉莉薇一定是不喜欢路基的眼神。 “对我们来讲,你那样的反击感觉比较新鲜。你有没有看见路基的慌张模样?他一定在想,不能小看市井里的行脚商人。” “那真是荣幸。” 听到罗利这么回答,洛芙发出轻咳似的笑声说:“你该不会其实是某家大商行的公子哥吧?” “我确实梦见过自己拥有这样的身世。” 洛芙嘀咕了句:“真不简单。” 然后,从头巾底下露出温和的眼神,看向罗利说道:“你不觉得话说太多,口渴了吗?” 虽然还没完成所有的交易,但总算是度过了一个难关。 而且罗利也没有冷漠到会不赞同洛芙的意见。 就算到了晚上,港口一带仍然有很多卖酒摊子在做生意。 罗利点了三杯葡萄酒,并找了丢弃在附近的空木箱坐了下来。 “祝交易成功!” 洛芙起头,说出干杯前的祝福话语。 三人拿着缺了好几个口的陶瓷酒杯,只做出要互撞酒杯的样子后,喝下了葡萄酒。 “话说,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 “什么事?” “你是在哪里捡到伙伴的?” “咦?” 罗利之所以没能掩饰惊讶的情绪,并不是因为交涉已结束使得他缺乏紧张感。 而是因为,他没想到洛芙会在意这种事情。 “有这么意外吗?”洛芙只在嘴角浮现苦笑说道。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幸好莉莉薇双手抱着装了葡萄酒的陶瓷酒杯,什么也没说。 “虽然我说过不会过问,但还是会在意。” “没……是啊,经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那,你在哪里捡到的?你就算说她是受到农民暴动影响,因而没落的领主独生女,我也不会惊讶。” 虽然这是身为没落贵族的洛芙,才说得出来的玩笑话。 但如果罗利说出真相,就算是洛芙也会感到惊讶! 罗利听见莉莉薇身后传来轻声的“唰唰唰”声响,他若无其事地轻轻踩了一下莉莉薇的脚说:“她说她是北方人,但却在遥远南方的小麦产地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吗??” “因为我和那地方的村子有过几次交易,也有熟人在那里,所以在行商途中顺道去了那村子,结果她就擅自钻进我的货物里。” 罗利想起来了,莉莉薇钻进的货物正好也是皮草。 或许是因为莉莉薇拥有尾巴,所以跟皮草特别有缘吧。 “因为她说想回故乡,虽然经过了千回百转,但最后我还是答应带她回故乡。” 因为没有扯谎,所以罗利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心虚。 莉莉薇也点了点头。而洛芙则是啜了一口酒才说:“很像廉价诗人写的诗歌里,会出现的相遇情节。” 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洛芙说得一点也没错。 不过,罗利与莉莉薇相遇后的互动,绝非金钱能买到的东西。 那是显得愚蠢又愉快的经历! 如果行得通,会让人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的互动。 “不过,你说的千回百转,才是最让人在意的地方。那是连对着神父都不能说的事情吗?” “应该说正因为是神父,所以不能说。” 虽然罗利说的是事实,但他话中的意思和洛芙所解读的意思,应该全然不同。 洛芙发出声音笑了。 不过,港口并没有安静得会让人回头注意她。 “不过,你都愿意让她穿这么高级的衣服了,想也知道是个美好的相遇吧。” “那是因为我一个疏忽,她就擅自买了衣服。” “我想也是吧,她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 莉莉薇此刻在帽子底下,一定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你们的感情好像也很好的样子。不过,我劝你们在民宿里说话要小声一点比较好。” 正准备喝一口葡萄酒的罗利,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他与莉莉薇在民宿的谈话,该不会被听得一清二楚吧? 但同时也察觉到了,洛芙是在套话。 莉莉薇反踩了一下罗利的脚,仿佛在说“别上这种当”似的。 “你要好好珍惜你们的关系。虽然金钱买得到相遇机会,但无法连相遇的好坏也一并决定。” 虽然被莉莉薇踩了脚,罗利的视线却是看向说出这番话的洛芙头巾底下。 头巾底下露出洛芙的蓝色眼眸,她眼眸的蓝是带着高贵气质的深蓝。 “因为买了我的暴发户,就是个很惨的例子。” 说着,洛芙从罗利身上挪开视线,先瞥了莉莉薇一眼,然后看向港口的方向。 罗利之所以能够从这般模样的洛芙侧脸挪开视线,是因为看见洛芙脸上浮现了自嘲的笑容。 “如果我说不想人家同情我,那是骗人的,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再说,那家伙早就死掉了。” “是这样子……的啊?” 她看似怀念地说道:“嗯。我们地区的羊毛交易相当兴盛,这你应该知道吧?那家伙,与外地商人竞争买期货,就在他投入超出身价的资金买期货时,碰上城主改变政策,结果没两下就破产了。对我这个要买三餐吃的面包都成问题的没落贵族来说,那是压根无法想象的交易金额!然后,因为那家伙是个架子比贵族还要高的男人,在确定破产的当天,他就拿小刀刺进喉咙死了。不过,就只有这点是配得上洛芙家族的干脆了断方式。” 洛芙没有显得愤怒或悲伤,也没有在嘲笑那名暴发户商人的感觉。 罗利觉得这如果是洛芙的演技,那世上恐怕没任何人值得他相信了。 “婚礼也办得盛大无比。我爷爷还哭着说,那是在洛芙家族的历史中,排名第一或第二的婚礼。不过,那场婚礼对我来说,跟葬礼没两样就是了。即便如此,还是有好事发生。第一件好事是不用再担心没饭吃,另一件好事是没有生小孩。” 没有什么人比贵族更重视血缘,对贵族而言,小孩不是上天赐与的礼物,不过是政治道具罢了。 “还有,我一点一点地从那家伙的荷包偷钱的事情,没被人发现。虽然破产后,包括家庭等财产全数被没收,但我手头上还留有足以展开商人生活的资金。” 虽说是暴发户,但一个有能力买到贵族名号的商人,应该也拥有规模庞大的商行才对。 身为贵族少女的洛芙,之所以会选择走上商人之路,而且能顺利当上商人,就是因为得到留在那家商行里人们的协助。 “我的梦想呢,就是拥有一家超越那家伙的商行。” 洛芙简短地说道:“那家伙能买到我,只能用幸运来形容。我想证明自己不是像他那般程度的商人买得起的便宜商品,很小孩子气吧?” 洛芙用着沙哑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她浮现出的笑容,侧脸显得如此地稚气。 与洛芙决定合作皮草交易时,罗利在最后与洛芙握手时发现她的手在颤抖。 罗利就想,这世上绝对没人是不会被任何事打败的完美存在。 “哈哈,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我只是偶尔还是会希望有人听听我的故事而已,看来我还是太嫩了。” 洛芙话音刚落,饮尽杯中的葡萄酒,然后轻轻打了一声嗝。 “不,不对。” 洛芙稍微掀高头巾的边缘说道,罗利不明白她打算做什么。 “我很羡慕你们。” 洛芙的蓝色眼睛,像是看到刺眼的东西似的眯起。 罗利烦恼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以喝酒来逃避。 他知道事后一定会被莉莉薇调侃。 “咯咯咯,真是蠢极了。我们应该在意的只有赚钱这事情而已,不是吗?” 罗利听了,看向自己映在葡萄酒酒杯中的脸。他看见自己与洛芙同样露出不像商人的表情。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将自己的脸连同葡萄酒喝下,罗利这么说。 虽然,罗利很担心莉莉薇事后不知道会怎么调侃他,但当洛芙在最后发出简短的清脆笑声,并站起身子时。 两人已恢复了商人的表情。 “会议结论一公布,我们就立刻展开交易。你记得随时把行踪告诉皮埃尔老头。” “知道了。” 怎么看都像个身经百战的商人,朝罗利伸出粗糙的手说:“交易会成功吧?” “那当然!”罗利握住对方的手,这么做了回答。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让相遇成为一场美好相遇 罗利记起了在进入竹林城之际,当他告诉莉莉薇就算是发现有狼皮也别生气时,莉莉薇所给的答案。 莉莉薇说,虽然她自己不会特别在意,但是当看见熟人被狩猎时,还是无法保持冷静。 这个道理,同样能用来形容生意。 因养子需求而存在的孩童买卖,或是作为劳动者的奴隶买卖,都是不可或缺的生意,也不会遭人背后指指点点。 即便如此,罗利只要稍微想到。 万一发生必须卖掉莉莉薇的状况,他的内心就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觉得自己首次能理解,官方为何会用如此洁癖的态度,指责人口买卖的不是。 在完成这般买卖的交涉,回到民宿后。 只有洛芙一人表示要留在一楼,与皮埃尔再喝上几杯。 在与这笔交易有关的所有人当中,应该只有莉莉薇才露出厌倦的表情,累倒在床上。 “真是的,浪费时间很让人生气哎!” 罗利一边点燃动物油脂做成的蜡烛,一边露出苦笑说:“像小猫咪一样乖巧安静,大概就是指就是这种状况吧。” “谁叫你这家伙,打算用这只小猫咪借钱呐。本大人除了装成乖巧柔顺的模样,还能怎样?” 罗利判断洛芙的话,值得信赖。 而洛芙也让交易顺利进行,回应了他的信赖。 只要不遇上预料外的事态,应该会成功完成皮草交易,并得到莫大的利益。 罗利觉得会有这样的想法,并非自己看待事态太乐观。 自己就算现在已感受到乞丐所说“高兴得快要升天的感觉”,也不会有人笑他才对。 罗利好久不曾感受到这种感觉,不管怎么说,罗利能够走上城镇商人之路的梦想,已经有了眉目。 “真的,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说着,罗利轻轻抚摸下巴继续说:“谢谢。” 莉莉薇露出不太友善的眼神,瞥了罗利一眼。 像是想挥去灰尘似的动了动耳朵,一副“谁理你”的模样,叹了口气后,从仰卧换成俯卧的姿势,翻开书本。 不过,莉莉薇能露出这幅模样像是害羞的表现。 “有看到什么吸引你的故事吗?” 看见莉莉薇一边阅读书本,一边慢吞吞地脱起长袍,罗利讨好地帮忙她脱去长袍。 因为,莉莉薇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态度,所以罗利觉得莉莉薇是在害羞的猜测或许与事实相差不远。 “有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呐。有个故事提到在两条道路交叉的位置,埋着吟唱不吉祥歌曲的恶魔。” “哦,这故事经常听到。” “嗯?” 脱去长袍后,莉莉薇的长发仿佛在水中滴落油脂似的散开来。 罗利先帮莉莉薇整理好散开的头发后,才回答说:“带着乐器游走于各个城镇、被称为乐士的家伙们,时而会被说成是恶魔的使者,说他们会把灾难和疾病带到城镇来。然后,当人们要把这些家伙处以绞刑时,一定会在城镇外的交叉路口处行刑。” “哦……” 因为看见莉莉薇一副觉得碍事的模样,甩动尾巴,想要甩掉挂在尾巴上快要解开的腰带。 于是,罗利帮她取下腰带后,莉莉薇用尾巴在他手边磨蹭,以表达谢意。 罗利恶作剧似地,打算触摸莉莉薇的尾巴,结果莉莉薇轻松躲开了。 “这么做的用意,是希望身为恶魔的乐士死去后,灵魂能够飘到其他地方去。所以,城镇外有两条道路交叉的位置附近的石头都会清掉,若有凹洞也会填补起来。因为据说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跌倒,埋葬在那儿的恶魔就会苏醒过来。” “嗯,人类想的事情还真多呐。”莉莉薇发自真心感到佩服地喃喃说道,跟着把视线重新拉回书本上。 “狼不会迷信吗?” “呃……” 看见莉莉薇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罗利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踩了莉莉薇的尾巴,但后来发现莉莉薇似乎纯粹只是在思考。 隔了一会儿后,莉莉薇看向罗利说:“被你这家伙这么一问,本大人才发现狼不会迷信。” “不过,这样就不会发生小孩子不敢在晚上去小便的事情,很好啊。” 莉莉薇先是露出感到出乎意料的愕然表情,跟着笑了出来。 罗利连忙摆了摆手道:“我不是在说自己哦,听到没?” “呵。” 莉莉薇发出笑声,而且不停地甩动了尾巴。 罗利轻轻顶了一下莉莉薇的头后,莉莉薇一副觉得发痒的模样缩起脖子。 然后,罗利没特别用意地把手放在莉莉薇的头上。 罗利以为莉莉薇会拨开他的手,结果莉莉薇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耳朵,让他的手继续放着。 罗利透过手心,感受到莉莉薇如孩子般稍高的体温。 罗利感受着这宝贵的时间,而四周安静得让他甚至有种悲伤的感觉。 这个时候,莉莉薇一副总算做好准备似的模样,突然开口说:“你这家伙不问本大人有关一连串话语的真伪吗?” 莉莉薇指的,应该是洛芙所说的话。 这么想着的罗利,从莉莉薇头上挪开手,只点了点头代替回答。 而莉莉薇,甚至没看向罗利。 似乎光凭感觉,就足以让她知道罗利的反应。 “如果你这家伙问了本大人话语的真伪,本大人打算做出瞧不起你这家伙的难以置信模样,揶揄你这家伙一番后,再告诉你这家伙真伪,然后做一大堆人情给你这家伙。” “真是好险。”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看似开心地笑笑。 然后,她“碰”的一声,让头部栽在床上,仰望着罗利说:“本大人不是不知道你这家伙想靠自己做出所有判断的理由。对于要卖掉本大人一事,让你这家伙的责任感特别重,是嘛?可是,本大人也知道人类没那么坚强。一旦知道有能够分辨话语真伪的方法,任谁都会想依赖这个方法才对,但你这家伙为何不这么做呐?” 虽然罗利才想知道莉莉薇会这么问的真意是什么,但他心想,如果动脑去猜测莉莉薇的真意,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弄得满身是伤。 所以,他决定老实地回答:“如果我忘了这方面的道德分寸,莉莉薇你会生气吧。” “还真是诚实呐!你这家伙就不能向本大人多撒点儿娇吗?” 只要一开始就依赖过他人一次,下一次会依赖他人的标准绝对会降低。 凡事都可能变成习惯。 只有圣人能够不忘记这点,而罗利当然自觉到自己并非圣人。 “因为我很笨拙。” “凡事只要多练习,都能像个样。” 罗利整理好的莉莉薇头发,发出“啪唰”一声,轻轻滑落。 “要练习看看吗?” “练习怎么撒娇?”罗利以开玩笑的口吻反问道,莉莉薇原本不停甩动的尾巴缓缓垂了下来。 莉莉薇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张开眼睛。 她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并且露出仿佛无论罗利做了什么失败事都会原谅他似的温柔眼神。 或许无论对方怎么撒娇,都愿意接受对方要求的表情,指的就是莉莉薇此刻的神情。 如果,莉莉薇是为了捉弄罗利,而刻意露出这种表情,或许也没有比这样更恶劣的行为了。 倘若,罗利掉进了这样的陷阱,相信谁也不能责怪他。 所以,罗利反而变得更冷静了。 不仅如此,罗利甚至思考到莉莉薇会设下陷阱想要嘲笑他,就表示莉莉薇此刻的心情可能是不悦的。 这个时候,罗利发现莉莉薇的主要目的似乎在于观察他的这般心境变化。 不知不觉中莉莉薇脸上的笑容已化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这家伙不气本大人设下如此恶劣的陷阱吗?” “就算生气,又能怎样……” “那么,这次不是陷阱。现在让你这家伙练习怎么撒娇个够,好吗?” “……到时候你又会那样说吧?” 听到罗利耸了耸肩说道,莉莉薇嘻嘻笑个不停。 在笑过一阵后,莉莉薇让头部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说:“会被你这家伙识破,实在有损本大人身为万狼公主的名誉。” “都这么多次了,也该习惯了吧。” 莉莉薇没有发笑,也没有表现出懊恼的模样。 她让笑容的余韵留在脸上,指了指床角的方向。 莉莉薇应该是要罗利坐下的意思。 “可是,你这家伙是个假好人的地方一直都没改变……”罗利在床角坐下后,莉莉薇坐起身子继续说:“就算本大人设下了陷阱,要害你这家伙,然后,捧腹大笑地嘲笑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尽管心里会生气,却不会因此对本大人心生厌恶。” 罗利边笑边回答说:“难说哦,我不确定未来还能继续保持下去。” 罗利打算继续说:“所以你最好稍微注意一下言行举止。”却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罗利以为,莉莉薇会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妙语如珠地反击他,却看见莉莉薇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笑容。 “这是当然的嘛,一定是这样子嘛!” 然后,莉莉薇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并且采取了超乎罗利预期的行动。 莉莉薇站起身子后,慢吞吞地走到罗利身旁,跟着面向侧边在罗利的大腿上坐了下来。 接着,莉莉薇甚至还毫不犹豫地让双手绕过罗利背后,用力抱紧了罗利。 莉莉薇的头,正好倚在罗利的左肩上。 罗利当然看不见莉莉薇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看见莉莉薇做出如此明显的举动,罗利当然也不觉得莉莉薇有着什么不良居心。 “原来人们会变是真的。要是早些时候的你这家伙,本大人一这么做,你这家伙肯定会立刻全身僵硬。” 虽然,无论在任何时候,莉莉薇都能伪装冷静,但她的耳朵和尾巴就不行了。 从传来的声音以及碰到左手的触感,罗利知道,莉莉薇的尾巴正不安地缓缓摆动着。 罗利轻轻抓了一下莉莉薇的尾巴,就在那个瞬间,罗利发现莉莉薇惊讶得甚至僵住身子。 于是,急忙松开了手。 罗利还来不及道歉,莉莉薇就先用头部侧边顶了一下他的头,说道:“不准随便碰尾巴。” 罗利想起莉莉薇时而会说允许他触摸尾巴以作为奖赏,他心想,让人触摸尾巴似乎是莉莉薇的一项弱点。 不过,罗利并不是为了确认这点才抓住莉莉薇的尾巴,也不是因为单纯的恶作剧心作祟才会那么做。 虽然罗利不知道原因为何,但他从莉莉薇的反应,看出莉莉薇不是打从心底感到沮丧,稍微放心了一些。 “大笨蛋。”莉莉薇补上这么一句后,叹了口气。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莉莉薇甩动尾巴,发出的“啪哒啪哒”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其中还夹杂着动物油蜡烛的烛芯烧焦时,发出的短促声响。 就在罗利认为该由自己主动开口的同时,莉莉薇开口说:“如果连这点都得让你这家伙为本大人设想,那真的是有损本大人身为万狼公主的名誉呐。” 莉莉薇似乎凭感觉,知道了罗利打算开口说话。 不过,罗利相信莉莉薇是刻意装出有精神的样子。 “真是的,怎么变成是本大人在撒娇呐,应该是你这家伙要向本大人撒娇才是嘛。” 莉莉薇抬起倚在罗利肩上的头,并稍微挺高脊梁骨后,视线便高过了罗利。 她的琥珀色眼睛俯视着罗利,嘴唇看似不悦地扭曲。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肯为本大人失去冷静?” “等你愿意说出你在想什么的时候。” 莉莉薇听了,瞬间露出像是喝了苦水似的不悦表情,让身子往后退。 即便如此,罗利却没有表现出特别狼狈的样子。 看见罗利保持不变态度的莉莉薇,立刻露出显得悲伤的表情轻轻喊了声:“你这家伙啊。” “什么?” “本大人希望你这家伙失去冷静。” “知道了。” 听到罗利的回答,莉莉薇再次缓缓倚靠在罗利胸前。 一边不镇静地微动身子,一边低声说道:“就在这里结束行商?” 如果要罗利表达他这个时候候的惊讶程度,除了让那个人亲眼目睹当场的状况之外,没其他方法了。 罗利的脑海会不由地浮现这样的想法,可见他有多么地惊讶。 不过,在惊讶之后,愤怒情绪而后涌上。 因为,罗利不希望莉莉薇说出这种话语当成玩笑话。 “你这家伙觉得本大人在开玩笑吗?” “觉得。” 罗利之所以能够即刻做出回答,并不是因为他很冷静。 相反地,而是因为罗利失去了冷静。 他抓住莉莉薇的肩膀,推开莉莉薇,并看着莉莉薇的脸。 罗利看见莉莉薇脸上露出的笑容,但那绝不是他能发得了脾气的笑脸。 “你这家伙真的很可爱!”罗利不免在心中嘀咕起来。 如果你要说这种话,还用手指挠我的下巴,就应该露出平时会有的那种坏心眼的笑容才行啊! “本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本大人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你这家伙一定会真的生气。然后……” 莉莉薇将手放在抓住她肩膀的罗利手上,继续说:“最后你这家伙还是会原谅本大人。因为你这家伙是个温柔的人呐。” 莉莉薇有着纤细的手指,她明明没有好好磨过指甲,指甲却有着漂亮的形状。 被这样的指甲以几乎不留情的力道刺进手背,当然会觉得痛了。 不过,就是被莉莉薇刺痛手背,罗利仍然没有松开莉莉薇的肩膀。 “我与你签订的合约是……送你回到故乡。” “已经来到距离不远的地方了嘛。” “既然这样,上次在的村子里时,你为什么……” “人会改变,状况也会改变。当然,本大人的心情也会改变。” 莉莉薇这么说完后,露出了苦笑。 罗利立刻猜想到,莉莉薇一定是看见他露出没出息的表情。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罗利确实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他认为难道只因为心情改变,就能够轻易决定这种事情吗? “呵,似乎还有本大人没开垦到的地方呐。可是,这不是能够随随便便闯入的地方。” 当罗利显得狼狈或困惑时,以捉弄他为乐趣是莉莉薇早有的习惯。 但当罗利渐渐地不再上莉莉薇同样的当时,莉莉薇捉弄他的方法当然也会渐渐变得剧烈。 不过,就如莉莉薇所说,这是罗利不希望莉莉薇闯入的地方。 “可是,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那个女娃儿不是有说吗?” “你是说洛芙?” 莉莉薇点了点头后,挪开刺进罗利手背的指甲。 看见罗利的手背稍微渗出了鲜血,莉莉薇一边用眼神道歉,一边继续说:“虽然金钱买得到相遇机会。” “但是……无法连相遇的好坏也一并决定?” “所以要好好珍惜这场相遇。人类的女娃儿竟然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莉莉薇用恶毒的口吻,说出她压根不这么认为的话语,将脸颊贴着罗利的手。 “本大人希望,与你这家伙的相遇会是一场美好的相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本大人觉得应该在这里就分手。” 罗利不明白莉莉薇的意思。 在鸠州时,罗利询问过莉莉薇,回到故乡后怎么打算,但莉莉薇岔开了话题。 罗利觉得那是因为两人之间早有预感,也就是当莉莉薇回到了故乡之后,两人之旅会因此结束的预感。 照原本的约定来说,这是相当自然的结局。 而且,罗利在初遇见莉莉薇时,也认为结局会是如此,他相信莉莉薇的想法也一样。 可是,两人的旅程实在太愉快了。 如果可以,罗利希望旅程能延续下去,哪怕只是多一天也好。 如此像个小孩子在讨东西般的心情,一直在罗利心中挥之不去。 而且,他觉得莉莉薇应该也抱着一样的心情。 至少在回头看一路走来的行时,罗利有自信敢说莉莉薇的心情与他相同。 这么一来,“在这里结束行商”怎么会与“让相遇成为一场美好相遇”画上等号呢? 罗利带着困惑的眼神,看向莉莉薇,莉莉薇的脸颊依旧贴在罗利的手上。 她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笑着说:“大笨蛋,你这家伙当真不明白吗?” 莉莉薇没有捉弄罗利的意思,也没有显得愤怒。 她一副就像看见老是学不会的小孩子在烦恼而觉得难以置信的模样,表情里甚至有种慈祥的感觉。 莉莉薇抬起头后,将罗利放在肩上的手挪开,跟着再次缓缓抱紧罗利说:“这趟旅程,非常非常愉快。有欢乐、有悲伤,如此冷静又狡狯的本大人,也曾像个孩子般大吵大闹地与你这家伙吵架。对独自度过漫长岁月的本大人来说,这样的日子美好得让人觉得眩目,本大人真的也想过希望旅程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既然这样……” 罗利原本打算继续说下去,却猛地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莉莉薇不是人类。 她与人类活在世上的时间长短,相差太远了。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跳舞 “你这家伙的脑筋固然转得快,但经验还是不够。因为,你这家伙是勤于赚钱的商人,本大人还以为你这家伙会立刻明白……本大人并非不愿意陪伴你这家伙直到你这家伙死去,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种事情……本大人早已习惯了。” 仿佛一阵风吹过冬季褐色世界的大平原似的,莉莉薇爽朗地说道:“如果本大人更懂自制,或许能持续到抵达本大人故乡的时候。在离开前阵子经过的的村子里时,本大人还有这样的自信……可是,你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假好人。无论本大人做了什么事,你这家伙都愿意接受,而且只要是本大人要的,你这家伙都愿意给本大人。本大人很难控制自己不去要求你这家伙的体贴,太难了……” 就算从莉莉薇口中听到如故事最后一页会出现的话语,罗利也是完全高兴不起来。 虽然,罗利仍然完全不明白莉莉薇在说什么。 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些话语的最后,都会加上“所以在这里分手吧”这句话。 “所以,本大人……好害怕。” 莉莉薇的尾巴,就像涌出的不安情绪般,膨胀了起来。 罗利记起,在吃了整只烤乳猪的那天晚上,莉莉薇胆怯地说,她好害怕。 虽然,罗利那时完全不明白莉莉薇在害怕什么,但从一路的对话看来,让莉莉薇感到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只不过,罗利不明白这件事为何会让莉莉薇感到害怕。 而莉莉薇希望罗利察觉到让她害怕的事。 那天晚上,莉莉薇说过,如果被罗利察觉了,她会很困扰。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对话中提出了这个话题,这一定是因为,莉莉薇做出如果罗利没有察觉到反而会更困扰的判断。 莉莉薇她不会做出没意义的举动,也几乎不会犯错。 既然这样,从莉莉薇目前给的提示当中,应该能找出让莉莉薇感到害怕的理由。 罗利拼命地动脑思考,他使出商人自豪的记忆力。 回想着所有一切,拼命地思考。 他思考着洛芙的话语、莉莉薇突然提出的分手、还有因为自己是商人,所以或许能明白的事情以及让莉莉薇感到害怕的事情。 这些事情似乎都不相关,罗利完全找不出其中究竟有着什么关联。 如果觉得行商很愉快,就会希望永远持续下去,这是极自然的感情表现。 旅程必然会有结束的一天,但莉莉薇应该不是为了回避压根无法逃避的那一天。 莉莉薇应该老早就明白,会有这么一天到来,而罗利也是。 在旅程应当结束的那一天,罗利有自信能够以笑脸与莉莉薇告别。 所以,莉莉薇会在旅程途中就说要结束,一定代表着某种意思。 因为在旅程的途中出现的这个时间点,莉莉薇觉得两人之旅无法持续到抵达故乡的时候…… 思考到这里,罗利觉得好像找到了什么关联。 愉快、行商、旅程、时间点、商人。 在这个瞬间,罗利无法控制变得僵硬的身体。 “你这家伙总算是察觉到了。”莉莉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说道,然后从罗利腿上站起身子。 “老实说,本大人并不希望被你这家伙察觉。可是,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将错过最完美的结局。你这家伙应该明白,本大人说这话的意思?” 罗利点了点头,他现在再明白不过了。 不,罗利心里一直隐隐约约明白这事实。 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莉莉薇毫不留恋地从罗利身上挪开身子,走下了床铺,在莉莉薇的琥珀色眼睛俯视下。 罗利喃喃地说:“连你也没看过那故事啊?” “故事?意思是……原来是这样,很不错的形容。” 世上有两种故事。 一种是人们会过得幸福的故事,另一种是过得不幸的故事。 然而,事实上应该有四种故事才行! 但是,另外两种故事是人类难以编造的故事,而凭人类的头脑,想要完全理解这两种故事,也极为困难。 如果有能编造并阅读这两种故事的存在,那除了神明之外绝无他人! 事实上,官方也承诺过,人们死后的世界会有这两种故事。 “能够持续过得幸福的故事。” 莉莉薇沉默不语地缓缓踏出步伐,她走向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旁,拿起装有葡萄酒的水壶。 当莉莉薇转过身时,脸上已带着笑容:“那种东西压根不存在。当然了,和你这家伙在一起真的很愉快,非常非常地愉快,愉快得恨不得想把你这家伙吞进肚子里。” 如果是在初相遇时,看见莉莉薇眯起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这么说,罗利肯定会心跳加速。 现在的他,却不会感到内心有太大动摇。 莉莉薇说的“希望时间停留在初相遇的时候”这句话,深深刺痛着罗利的心。 “可是,不管是再怎么好吃的料理,如果老是吃同样的东西,你这家伙想会怎样?会腻嘛?而且,更棘手的是,本大人为了追求更新的愉快感觉,就必须以越来越剧烈的态度与你这家伙相处。这样越爬越高的结果会怎样,你这家伙应该懂嘛?” 原本只是牵了手,内心就会变得不平静的罗利,到了现在,就是被莉莉薇抱住,也不会显得慌张,还能轻松地亲吻莉莉薇的手背。 罗利扳着手指,数一数未来还能做些什么事情。 下意识地感到愕然,因为他一下子就数完了。 与漫长的时间相比,两人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就算尝试各种不同的方法,也会在转眼间结束,两人能不断地爬上阶梯,但是,阶梯不见得永远存在。 “不久后,就算咱们都试着追求愉快的感觉,也得不到满足。所有的愉快互动,只会风化,最后剩下褪了色的愉快回忆,存在于记忆里。到时候,可就真的会说出“刚认识的时候真是愉快呐”这番话了嘛。” 莉莉薇刻意露出坏心眼的眼神,看向罗利。 “所以呐,本大人很害怕。本大人害怕这份愉快的感觉会加速被磨耗,因为你这家伙的……” 莉莉薇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葡萄酒后,像在自嘲似地说:“温柔。” 麦穗之神,莉莉薇。 她是活了好几百年掌控小麦丰收,害怕孤独且能变身为人类的狼。 她对孤独怀抱的恐惧心,有着让人有些无法理解之处。 光是知道莉莉薇讨厌被人尊称为神明敬仰这个理由,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恐惧。 当然了,因为莉莉薇是走过漫长无尽岁月的存在,所以与她走过同样漫长岁月的存在少之又少。 或许是这样的事实,使得她对孤独变得特别敏感。 不过,到了现在,罗利总算知道了答案。 也就是既然莉莉薇那么讨厌孤独,她明明只要寻找与自己走过同样漫长岁月的存在当伙伴就好。 她却不这么做,不,应该说不能做的理由。 莉莉薇说过,她不是神明。 她这么说的真正原因,就在于这个理由。 据说,神明创造出来的天堂是没有生老病死、永远幸福美满的世界。 莉莉薇压根做不到这点。 她和人类一样,对于任何事情都会变得习惯、会感到厌烦。 也会在深夜里茫然想着“当初明明是那么地愉快,怎么现在……” 希望永远都是那么愉快。 对于这个少女愿望似的心愿绝不可能实现的事实,走过漫长岁月的莉莉薇,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们人类经常说:‘只要是美好的结局,一切经过也会是美好的。’这句话真的说得很好!本大人听到时,都忍不住佩服了起来。虽然,本大人明白这道理,但是遇到真的很愉快的事情时,总是无法下定决心放弃这件事。如果拖拖拉拉地与你这家伙一起回到故乡,本大人不知道最后会变成怎样。所以呐,本大人觉得在此分手比较好,因为本大人希望与你这家伙的愉快旅程,能从头到尾都这么愉快。”莉莉薇走近罗利身边说道。 罗利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递出的水壶。 莉莉薇所说的内容,明明没有半点积极之处,却让罗利感受到一种想要向前进的决心。 他觉得,这或许是因为莉莉薇几乎抱着放开一切豁出去的想法。 “正好你这家伙的梦想也即将实现。为了让你这家伙的故事告一段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这倒也是!” 正因为如此,所以罗利刚才也没有打断莉莉薇说话。 “而且,本大人本来想晚点说出来,让你这家伙惊喜的。”莉莉薇没出声地笑着说道。 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轻快地在罗利身边坐下,扭转着上半身伸直了手拿起枕边的书本。 “本大人在书本上,发现了本大人的故事。” 莉莉薇话音刚落,忽然露出苦笑。 她一定是看见了罗利在听到的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罗利听到莉莉薇说他的梦想即将实现时,明明显得无动于衷,听到有关莉莉薇的事情时,反应却如此之大。 “上面写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都是一些本大人还没看书前,全给忘了的事。” 说着,莉莉薇先翻开书,再让书页朝向罗利。 她应该是要罗利看书的意思,罗利拿水壶与莉莉薇换了书本后,让视线落在页面上。 四四方方、显得神经质的字体,写下的故事,发生于人们仍然生活在懵懂无知之中的时代。 想必,在那个时代,人们对于官方的认知,还只是个存在于遥远国度的传说。 书本上,写着在聊情镇时,从编年史作家狄仁芳口中听到的莉莉薇名字。 “被人说是麦穗之神……心情还真是复杂呐。” 虽然罗利觉得这个形容与事实相差不远,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的酒量好像从以前就很好的样子。”罗利一边阅读有关莉莉薇的内容,一边难以置信地说道。 莉莉薇听了,不但没有不开心,反而挺起单薄得可以的胸膛,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就是现在,本大人仍然记忆犹新。与本大人较劲,看谁酒量比较好的是个年轻少女,本大人与那少女最后不是醉倒,而是肚子装不下再多的酒。说到比赛的结束场面,那可是壮烈无比。” “不,不用了,我不想听下去。”罗利挥挥手插嘴说道。 爱逞强的莉莉薇,加上想必是同样爱逞强的少女,这样的组合会有什么样的结束场面。 罗利就是不愿意去想也能知道。 不过,书本上确实写着有关较劲酒量的故事。 但描述得比较像是与莉莉薇较劲的少女英勇传奇。 故事会这么描述,说是理所当然也对。 “呵呵,不过还真是令人怀念呐。在还没看书前,本大人明明忘得一干二净了。” “喝酒、吃饭、唱歌、跳舞啊。我想故事应该重新写过好几遍,但还是能感受到当时愉快的气氛。原本的传说,肯定是属于笑话那一类的故事。” “嗯。当时真的很愉快。你这家伙啊,站起来一下好吗?” “啊?”罗利照着莉莉薇所说,从床铺上站起身子。 然后,他在莉莉薇用手指示的位置,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罗利刚猜想不知道莉莉薇打算做什么,莉莉薇便动作迅速地走近他,跟着牵起了他的手。 “右、右、左,左、左、右。懂了吗?” 罗利不需要思考,就立马明白了莉莉薇的意思。 这应该是莉莉薇在书本中所跳的村子里的古老舞蹈。 不过,站到莉莉薇身边,罗利便察觉到莉莉薇的心情。 莉莉薇拥有狼耳朵和尾巴,罗利不可能没察觉到莉莉薇的开朗模样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情。 莉莉薇告诉了他之所以想要结束行商,是因为一路的旅程太愉快了。 “喝了酒后跳这种舞蹈,一下子就会变得头晕眼花。” 莉莉薇垂下头抬高视线地笑笑后,立刻把视线落在脚边。 “别忘了是右、右、左,然后再左、左、右。喏,开始了。” 虽然,罗利压根没好好跳过几次舞,但在聊情镇举办祭祀时,罗利还是被莉莉薇强硬拉着跳了整晚的舞。 被强迫练习了整晚后,还有谁学不会跳舞呢? 配合着莉莉薇,一边说:“开始!”一边踏出的步伐,罗利也踏出了步伐。 就像牧羊少女韩昭月,为了表示自己是真正的牧羊人,也会跳舞一样! 舞蹈处处可见,虽然舞蹈的种类很多,但其实每种舞蹈都很相似。 罗利踏出第一步时,就跟上了莉莉薇的脚步。 他眼前的莉莉薇惊讶地说:“唔。” 莉莉薇八成是打算嘲笑罗利的动作迟钝,但罗利当然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咚、咚、咚。 罗利动作轻盈地移动脚步,反而是他引导着舞步有些乱了节奏的莉莉薇。 一旦明白跳舞这东西比起技术好坏,拥有自信才是最重要的道理后,接下来只要大胆去跳就行了。 不过,莉莉薇因为惊讶而显得迟钝的动作,也只在刚开始的时候而已。 她的动作立刻变得灵活,时而还会以明显看得出是刻意的动作,让舞步稍微乱了节奏。 她应该是企图让罗利在舞步乱了节奏时,不小心踩到她的脚。 罗利当然不会上当! “唔、哼。” 如果站在旁边看,相信两人看起来就像用针线缝在一起的两个玩偶吧,因为两人的默契是如此地好。 虽然只是跳着“右、右、左,左、左、右”的单纯舞步,但在狭窄的房间里,两人不停地踏着舞步,一次也没有停下。 出乎意外地,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舞步,是因为莉莉薇踩了罗利的脚而结束。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方位 “哇!” 罗利轻轻发出声音的下一秒钟,两人很幸运地都倒在床铺上。 只有牵着的手,仍然彼此紧紧握住。 罗利坏心眼地猜想着,莉莉薇是不是刻意这么做,不过他看见莉莉薇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的愕然表情。 然后,莉莉薇总算回过神来与罗利视线交会。 笑容很自然地浮现在两人脸上。 “咱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种事情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吧?” 莉莉薇一副觉得发痒的模样,缩起脖子,露出了尖牙。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想必,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有办法继续说话。 “书本上也写了,本大人故乡的方位。” 罗利的脸上,仍然挂着带有“两人刚刚的互动真是蠢极了”的笑容。 回想一下书本内容后,点了点头。 书本上,写着麦穗之神莉莉薇是从以人类脚步约行走二十日的距离,位于沉睡与诞生方位之间的风云山来到此地。 沉睡指的是北方、诞生指的是东方。 赋予方位的意思,是那时的人们常有的习惯。 而且,最具关键性的内容是有关风云山的记录。 罗利也听过风云山这个名称。 那是由流经竹林城边缘的不死河所延伸出来的山脉。 几乎无庸置疑,风云山指的就是河源流出的高山。 这么一来,莉莉薇想要独自回到故乡,就真的没有问题了。 而且,罗利的这般预测,应该不会有错。 如果要说罗利有错,就只有在郑家村时在马车上载了小麦这件事。 “那,你全部看完了吗?” 因为害怕沉默像是要戳破两人明显的谎言,罗利没停顿地这么说。 两人原本牵着的手,也因为罗利坐起身子而松开。 “嗯。最古老的故事是有关这个城镇的最初始,一名连是不是人类都令人怀疑的男子,为了居住而打下第一根柱子的故事。” “那人你也认识吧?” 听到罗利开玩笑地说道,莉莉薇笑着说了句:“搞不好。” “不过……”莉莉薇也坐起了身子:“趁着还没让书本滴到酒之前,或许先还书比较好。需要的内容,没有必须抄下来,而且几乎所有内容,原本就在本大人的脑子里。” “说的也是。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书看到一半时睡着了,然后流了满书口水。” “本大人才不会那样!” “我知道。你当然也不会打呼,对吧。” 罗利笑着说道,跟着动作迅速地从床上站起身子。 他夸张地假装“如果呆住不动,就可能被莉莉薇狠咬一口”的模样。 “你这家伙想不想知道,你这家伙睡觉时说了什么梦话呐?” 莉莉薇眯起一半眼睛,这么做出反击。 这是莉莉薇吓唬过罗利好几次的话语,为什么这样的互动会如此悲伤呢! 这么想着的罗利,努力不让这样的心情显露在脸上。 “我应该是说,拜托你不要再吃下去了吧。” 罗利经常梦见大快朵颐的美梦,不过,自从与莉莉薇结伴同行后,他梦见了几次莉莉薇在大快朵颐的恶梦。 “本大人不是已经赚到自己的餐费了吗?” 莉莉薇一边抗议,一边走下床铺的另一边。 她是为了表演两人在吵架的模样。 “你说的是结果。要不是在聊情镇赚到了钱,我的财产早就真的被你吃光了。” “哼!俗话说,一不做二不休,到时候本大人也会很快地把你这家伙吃进肚子里。” 莉莉薇装模作样地舔了舔舌头,然后露出妖艳的眼神,看向罗利。 罗利当然从很久以前,就明白莉莉薇这只是在演戏。 不过,他也明白,莉莉薇现在戴着的面具底下,藏有与过去不同的表情。 罗利知道,在两人之间,有某个决定性的联系断了。 虽然这让他悲伤不已,但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而这点是让罗利感到最悲伤之处,他认为这一定老天爷太坏了。 “真是的。那,还完书之后,回来的路上你想吃什么?” 听到罗利的话,莉莉薇一边发出“啪哒啪哒”声响甩动尾巴,一边坏笑道:“不告诉你这家伙。” 就只有这段互动,莉莉薇显得跟平时一样地愉快。 隔天一早,在刚过正午的时间不久。 罗利在告知皮埃尔要去拜访李维尼后,便离开了民宿。 虽然会议内容,不太可能在外出一会儿之间公布,但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皮埃尔听了沉默地点了点头后,继续注视着炭火。 来到街上后,两人再次绕进上次的狭窄道路。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路面的水洼变少了,还有交谈也变少了。 为了避免尴尬,沿路上莉莉薇贴心地提出了几次简短的询问,再次确认她早已掌握住的交易情形与预测状况。 “一切都很顺利嘛?” 这是莉莉薇之前也询问过几次的话语。 罗利上次牵着莉莉薇跳过的那个大水坑,似乎是爱恶作剧的小孩挖掘出来的大坑洞。 今天虽然水面矮了不少,但坑洞里依然有积水。 所以,罗利还是像上次一样伸出了手,而莉莉薇依然抓住他的手跳过了水洼。 “嗯,很顺利,顺利得让人有点害怕。” “毕竟吃过了好几次苦头呐。” 听到莉莉薇说道,罗利笑了出来。 不过,罗利之所以感到害怕,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交易成功后,有太过庞大的利益等着他。 罗利不认为洛芙打算陷害他,也觉得洛芙想陷害他并不容易。 因为这是向人融资采买商品后,再卖出商品的单纯交易。 只要商品买卖不失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若是洛芙想要蛮干地陷害罗利,打算在途中夺取商品,就不可能提议以船只运送商品。 河川是比道路更重要的贸易通道,在这条贸易通道上行驶的船只不计其数,要暗中在河上展开争夺战可谓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罗利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用本大人能换几千枚银币呐?” “嗯,差不多两千枚。” 与其说莉莉薇这个人,应该是说洛芙家族名号的价格。 “哦,如果拿这些钱买酒会怎样?” “那当然能买到你想都想不到的大量上等酒。” “你这家伙打算拿这些钱来赚钱,是嘛?” 莉莉薇应该是要罗利分一份利益给她的意思,而罗利当然也是这么打算。 “如果顺利交易成功,你要喝多少酒,我都请你喝。” “呵呵,那可真的要……” 说到一半时,莉莉薇慌张地闭上嘴巴。 虽然罗利瞬间感到讶异,但他当然明白莉莉薇原本打算说什么。 莉莉薇想说的八成是“那可真的要喝到一辈子都不会醒来的程度”。 然而,这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那可真的要喝到本大人还没喝醉前,就先吐出来的程度呐。” 于是,莉莉薇这么开口,而行脚商人罗利当然就得接着说:“什么啊,你和人拼酒拼输啦?” “嗯……可是,那也是当然的嘛。你这家伙想想看,虽然比不上本大人,但对方是个相貌姣好的少女。这样的少女居然会顶着红通通的脸,鼓着两颊,面目狰狞地把酒灌进肚子里呐。当本大人发现本大人这高贵的万狼公主也露出相同丑态的瞬间,喉咙就自动关起来了。” 不管有没有继续喝,想必下场都是丑态毕露。 但这样爱漂亮的表现,很符合莉莉薇的作风,使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莉莉薇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口苦水。 那模样,散发出如活泼少女般的天真气息。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倘若这不是莉莉薇的演技,不知道会有多么愉快。 “就算有过如此惨痛的经验,你还是会不知节制地大口喝酒。” 听到罗利这话,莉莉薇抬起头回答说:“除了大笨蛋以外,还真找不到言语评论了嘛。”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暴动 两人来到李维尼的住处后,发现李维尼不在家。 出来迎接两人的果然还是苏妲梅. 而苏妲梅依旧是一身修女服装扮。 “两位阅读的速度真快。我光是要阅读一则短篇故事,就得花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苏妲梅没有显得谦虚,而是有些害羞地微笑说道. 那模样给人一种非常温柔的感觉,虽然罗利下意识地这么想着,但自苏妲梅从李维尼的书桌拿出钥匙,直到为罗利两人带路的这段时间,莉莉薇一次也没有踢他。 “李维尼先生交代过我,如果两位还想要阅读其他书本,都可以借给两位。”苏妲梅打开书库门锁,一边点燃蜜蜡,一边说道。 “你还想看什么书吗?”罗利这么询问莉莉薇后,莉莉薇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随意翻阅不用客气。虽说这些都是很贵重的书籍,但如果没有人翻阅,它们就太可怜了。” “谢谢你。”听到罗利的道谢话语,苏妲梅只是笑容可掬地倾了一下头。 与其说,因为苏妲梅是修女才有这样的表现,或许应该说她原本的个性就是如此。 “不过,两位归还的书,是李维尼先生的祖父以现代语重新编写过的书本。但其他古书应该都是以古代文字编写,当中或许会有艰涩难懂的书籍。” 莉莉薇点了点头,接过蜜蜡烛台后,缓缓往书库深处走去。 罗利认为,莉莉薇应该没有当真想要阅读的书本,一定只是想消磨时间罢了。 莉莉薇在民宿之所以会邀罗利跳舞,想必是抱着某种期待。 也就是带着在说清楚一切后,是否还能保持愉快、面带笑容地结束这趟旅程的期待。 然而,她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请问。” “怎么了?”原本看着莉莉薇手上光线的苏妲梅,回头看向罗利答道。 “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看看李维尼先生的庭园?” 罗利害怕在昏暗的书库气氛里,想法会变得越来越消极,不过,苏妲梅当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罗利的这般心情。 她露出如蜜蜡光线般柔和的微笑,对罗利说道:“我想庭院里的花儿们也会很开心的。” “莉莉薇。”听到罗利的呼唤,莉莉薇像是早已预料到似的,从书架背后探出脸来。 “拿书的时候别太粗鲁啊。” “本大人知道!” 苏妲梅听了,发出如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不用担心,李维尼先生拿书的动作还更粗鲁呢。” 虽然罗利觉得苏妲梅的话应该是事实,但他还是先叮咛莉莉薇一番,才在苏妲梅带路下走回一楼。 罗利认为,或许只要望着那片明亮的庭院,就能忘却一切不做他想。 “我去帮您准备些饮料过来。” “啊,不用客气了。” 虽然罗利这么说,但苏妲梅像当作耳边风似的敬了个礼,便安静地走出了房间。 如果是前来商业洽谈,对方几乎也都是有利可图,所以没什么好在意;但这次完全是前来叨扰,所以对方表现得太体贴,反而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个满脑子只想着损益计算的商人,才会有这般想法。 与他人分享自己拥有的事物——这是官方的中心思想之一。 “算了……” 罗利刻意发出声音说道,一副“什么都不想再想了”的模样停止自己的思考。 他的视线移向了李维尼的庭院。 罗利曾听说,制作透明玻璃相当困难。 相信李维尼在打造这扇窗时,除了价格之外,一定也遇上了各式各样的问题。 在连接了好几片透明玻璃所制成的玻璃窗背后,是一座想必比玻璃窗更花费心力的庭院。 在这个正值严寒的季节里,能看见绿色及白色花草,让罗利有种奇妙的感觉。 李维尼曾得意地说只要善尽心力,就能让庭园一整年都保有这般景色。 倘若李维尼的话可信,那么他一定全年坐在这张书桌前,百看不厌地眺望着庭院吧。 看似为李维尼打理生活的苏妲梅,想必也是一面露出受不了李维尼的笑容,一面眺望着他的背影。 这简直是如画一般的生活! 老实说,这让罗利羡慕不已。 想到自己居然会嫉妒这种事情,罗利下意识地露出苦笑,跟着把视线拉回了房间。 房间里摆满纸张以及羊皮纸,尽管乍看之下显得杂乱,该整理的地方却是相当整齐。 房间的散乱程度,让这里给人与其说像家庭或工作室,不如说像是巢穴的感觉更为贴切。 这样的房间里,却摆有圣母石雕像,应该是李维尼与洛芙关系亲密的缘故。 或者,也有可能是李维尼被迫买下滞销的石雕像。 圣母石雕像被细心地连同棉花收在木箱里,木箱里还摆了用红线捆住的小张羊皮纸。 羊皮纸一定是证明圣母石雕像经过神圣洗礼的证明书。 圣母石雕像的大小,大概是两手用力张开五指合抱的程度。 罗利左一次右一次地仔细端详着圣母石雕像,猜测着石雕像的价格有多高时,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石雕像表面有些剥落:“什么东西?” 为了让石雕像拥有美丽外观,会在表面上涂抹石灰粉,有时也会涂抹黑墨。 圣母石雕像拥有柔和白色的外观,所以应该是涂抹石灰粉。 不过,罗利在表面剥落处,看见了某种奇怪的东西。 他轻轻地搓了搓剥落处,用手沾起剥落物一看。 “这该不会是……?” “怎么了?” 然后,罗利听到声音回过神来。 他回头一看,发现苏妲梅就站在那儿! “啊,没事……真是不好意思,我看见雕像雕刻得实在太像圣母了,所以想向圣母倾诉我的烦恼。” “哎呀。” 苏妲梅稍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柔和的笑容说:“毕竟我是官方的圣职者,需不需要我帮您除去烦恼呢?” 苏妲梅似乎不是顽固保守的修女,罗利用开玩笑的口气回答:“不用麻烦了。” “这是用面包做成的饮料,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表面切削得很平整的木头托盘上,放着同样是木头做成的小巧木杯以及唯一铁制的水壶。 托盘和木杯有着柔和线条,或许是苏妲梅亲手做的东西。 “是面包啤酒吗?” “哎呀,商人真是博学多闻!” 苏妲梅一边把淡茶色饮料倒进木杯中,一边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不流行了,最近很少看见这种饮料。” “比起神血,我比较喜欢喝这种……啊,当我什么也没说哦。” 神血指的应该是葡萄酒,听到个性文静的苏妲梅尽最大努力说出玩笑话。 罗利的脸上,下意识地挂起微笑。 他点了点头,跟着竖起食指压在嘴上。 如果是在蓝海城、聊情镇或是鸠州的时候,罗利或许会因为害怕莉莉薇报复而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只是,如果询问罗利是否真心享受着与苏妲梅的互动乐趣,答案会是否定的。 此刻,罗利脑中正不停思索着有关圣母石雕像的事情。 “请用。”苏妲梅露出笑脸,邀请罗利喝饮料。 即便脑中想着其他事情,罗利烦躁的心灵还是因为苏妲梅温和的态度而得到了慰藉。 他拿起木杯说:“对了,李维尼先生是去参加会议吗?” “是的。今天早上突然被叫出去……啊,李维尼先生交代过我,不能把有关会议的事情告诉他人……” 看见苏妲梅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模样,罗利当然在脸上浮现商业洽谈用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不是想询问会议内容的意思,是我提问的方法不好。我本来想问问李维尼先生,有关这扇玻璃窗的事情,所以觉得不能见到他很遗憾。” “啊,玻璃窗是吗……这扇玻璃窗是李维尼先生耐心地收集一片又一片的玻璃,总共花了三年的时间。” “原来如此!可以感受到,李维尼先生灌注在庭院的热情有多么深。”罗利刻意装出很惊讶的表情说道。 苏妲梅听了,像是自己被人夸奖了似的展露微笑。 虽然,洛芙曾说她不能理解李维尼没有任何世俗欲望,只会对庭院灌注热情的行为。 但如果身边有个像苏妲梅这样了解自己的人,又能埋首于自己的乐趣。 想必,每天会过得相当充实! “看见李维尼先生灌注了这么多热情在这座庭院上,我想就能理解他想辞掉会议书记的大胆发言了。” 苏妲梅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笑笑,跟着点了点头。 “就算是得出门工作,李维尼先生也是一直眺望着庭院,直到不得不出门的那一刻为止。” “就算想干脆辞去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毕竟,书记是很重要的工作。” “神明也告诉我们,劳动确实是值得尊崇的事。可是,我下意识地会想,让一整天悠哉地望着庭院度日般平凡的心愿实现,应该也不为过。” 苏妲梅话音刚落,露出了笑容,虽然这是虔敬修女不被允许的堕落梦想,但从苏妲梅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脸上下意识地挂起微笑。 想必,这是因为苏妲梅正在恋爱。 苏妲梅的这番话,就像在说“李维尼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 按照解读的方式不同,甚至可以说苏妲梅这么说是为了自身的梦想。 苏妲梅的梦想,或许就是待在日复一日悠悠哉哉地眺望庭院的李维尼身边,勤快地帮他打理大小事。 “越是平凡的心愿,就越难实现哦。” “呵呵,或许是吧。”苏妲梅用手摸着脸颊,一副感到耀眼的模样看着庭院:“而且,有着希望能时时刻刻、永永远远都能看见的想法,或许才是最美的时候!” 苏妲梅的话语让罗利感到意外,下意识地直盯着她看。 “怎么了吗?” “你的话语让我钦佩不已!” “哎呀,您真会说话。” 虽然罗利的话语不完全是假的,但似乎被苏妲梅当成了玩笑话。 希望时时刻刻、永永远远与莉莉薇在一起,还能抱有这般想法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如此犀利的话语,深深刺进了罗利的心。 事实上,如果一直在一起,知道随时能见到彼此,见面时的喜悦一定会减少许多。 这不是什么难懂的世间真理。 正因为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所以莉莉薇那仿佛想颠覆这事实的梦想,才会那么地难以实现。 “不过,我认为能持续追寻平凡的梦想,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因为想忘却无法避免的现实,罗利口中还是逞强地这么说。 然后,就在罗利与苏妲梅交谈之间,莉莉薇手持烛台走回了一楼。 虽然,莉莉薇说是烛火熄灭了,所以才走上楼。 但罗利觉得,她一定是扯谎。 就像罗利逃了出来一样,莉莉薇一定也受不了书库的沉闷气氛,才逃了出来。 至于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罗利看见莉莉薇一走进洒满耀眼阳光面向庭院的房间,便露出怨恨的目光盯着他。 她沉默不语地站到罗利身边,罗利直直看向这般模样的莉莉薇,开口说:“有找到什么不错的书吗?” 莉莉薇摇了摇头。 相对地,她以眼神询问罗利“你这家伙呢?” 莉莉薇永远是莉莉薇,她轻轻松松就能看出罗利的心境有什么变化。 “我这边嘛,听了有所助益的话语。” 罗利这么做出回应。就在他打算开口说出“所以……”的瞬间,屋外传来敲打大门的声音! 在那之后没隔多久,就传来打开大门的声音。 接着,一阵毫不客气的“碰碰碰”脚步声响起。 之后,就出现了那名人物。 苏妲梅当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看见非法闯入者后,她之所以没有生气,也没有显得慌张。 是因为闯入者是她非常熟识的人物。 那名人物就是洛芙! “跟我来,事情不妙。”洛芙的呼吸显得急促:“发生暴动了。记得关紧大门,除非是你直接认识的人,否则绝对不要开门。” 听到洛芙说道,苏妲梅像是吞下硬石似的点了点头说:“是……是的。” “就算对会议结论再怎么不满,应该也不会夸张到前来攻击书记的住处吧?所以,这里应该不会有事。” 说着,洛芙轻轻拥抱了一下苏妲梅。 “当然,李维尼不会有事。” 听到洛芙的话,苏妲梅露出悲壮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说,比起自身性命,李维尼的安危更重要似的。 “好,走吧!”洛芙这次是对着罗利两人说道,罗利也轻轻点头回应她。 虽然,莉莉薇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独自站远了些,但罗利看得出来,莉莉薇帽子底下的耳朵,正不停转向各个方向。 或许她是在聆听城镇警戒森严的气氛。 “我们走了哦。” 看见洛芙离开大门,苏妲梅一副担心模样,双手合十地祈祷着平安。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这世上肯定压根没有神明 “你说发生暴动,具体来说是什么人暴动?”罗利一边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在不见行人的路上行走,一边问道。 “皮草工匠,还有买卖加工所需商品的商人们。”突然来到李维尼住处的洛芙,一开口就说事情不妙。 原因是会议意外地提早公布结论! 会议方,打算在中央广场竖起记录会议结论的木牌时,受到手持加工道具作为武器的工匠与商人阻碍。 他们要求取消会议结论! 虽然,五十人会议的结论,感觉上是个很好的方案。 但对于按照状况不同,到了明天就可能会失去工作或商品的一群人来说,自然会觉得绝对无法接受。 而且,洛芙也说过,五十人会议的结论把事情预测得太天真。 对于这般结论所抱持的不安与担忧情绪,会演变成武装暴动一点也不奇怪。 就算竹林城的皮草产业侥幸存活下来,对已经破产的人们来说,压根毫无意义。 另外,听说发生暴动的情报,转眼间已传遍整座城镇。 城镇的核心地带,涌进大批群众,形成十分混乱的状况,就算只凭罗利的耳力,也听得见人们的喊叫声从远方传来。 当他看向莉莉薇时,莉莉薇点头回应了他! “当然,会议决定的事情不可能被推翻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洛芙点了点头。 所谓的五十人会议,是集合城里拥有各式各样立场的当权者所召开的会议。 会议做出的决定,就代表城镇做出的结论。 这个结论优先于任何事情,只要居住在竹林城,就必须无条件地遵从! 如果有部分人士以利益相冲突为由否定五十人会议所做的结论,将使得会议权威严重受损,甚至会有城镇无法正常营运下去的危险性。 最重要的是,所谓城镇,本来就是利害关系相冲突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才能形成的。 会议每次做出的结论,不可能永远都是所有人能接受的万全结论。 想必,皮草加工的相关人士们,是明白这样的事实才发起暴动的! “因为事关会议名誉,所以势必会实施结论,城门外的商人们也已经进到城里来了。听说工匠们为了阻止他们进来,还发生流血事件。不过,应该很难阻止吧?” 洛芙没迷失方向地,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走着。 时而会看见可能与罗利等人拥有类似目的、看似商人的人,在狭窄的小巷子里全速奔跑。 罗利有些担心莉莉薇会跟不上他的脚步,但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莉莉薇握住罗利的手,确实跟在后头。 “皮草的交易呢?” “会议结论与我掌握到的情报内容一致。只要实施了结论,当然有可能进行皮草交易。” 这么一来,现在面临的状况就是必须争取一分一秒的时间。 “你打算怎么做?要先直接去采买皮草,事后再交付现金吗?” 然而,对于罗利的询问,洛芙给的答案是“不”! “我不想给对方找碴儿的机会,还是确实带着现金去交涉吧,你先去德辉商行领现金。” 洛芙不在意地踩过水洼走着,并在罗利反问前抢先一步继续说:“我去安排船只。” 说着,洛芙停下了脚步。 三人走出狭窄曲折的小巷子,突然来到一片宽敞的地方。 而这个位置,正是港口的正前方。 罗利看见人群在这里来回穿梭,而每个人都铁青着脸。 看在罗利眼中,那些慌张地奔走的商人们,每一个都像是为了调度皮草在奔波。 一阵近似恶寒的感觉,迅速爬上罗利的脊梁骨。 想必在此刻,广场上的皮草工匠们,正与死守着记录会议结论木牌的人们对峙。 而那边的场面,必然是一触即发! “我们要在这些对手中胜出。所以,只知道慌张行事是没用的。” 洛芙转过身子说道:“我们在民宿会合。做好所有准备后,再全力应付皮草交涉。” 洛芙的蓝色眼眸,充满决心没有半点动摇。 罗利想起在港口前与洛芙喝酒时,她说过,自己想赚钱是为了孩子气的复仇。 他当然不能决定,洛芙这样的动机是好是坏,不过,他明白了洛芙是个胆量十足的优秀商人。 “知道了!” 罗利轻轻握住洛芙伸出的手,对她说道。 洛芙淡淡一笑后,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之中,罗利相信,洛芙一定能顺利安排好船只,确保住皮草的销售路径。 罗利一边注视着洛芙消失的方向,一边这么想着。 “那么,咱们也该走了吗?”莉莉薇搭腔说道,她的声音没有显得紧张,也没有催促罗利的意思。 “是啊。”简短做了回答的罗利准备踏出脚步,却又立即停下了脚步。 正确来说,他是被莉莉薇那仿佛能贯穿人心的视线,给固定住了。 “你这家伙为何不向本大人说明刚刚看见了什么?不,应该说你这家伙看了后的想法?” 罗利脸上下意识地浮现笑容,他认为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莉莉薇。 “你这家伙察觉到危及这次交易的风险。本大人说错了吗?” 所以,罗利没打算隐瞒地立即说:“没说错。” “那为何你这家伙不向本大人说明?” “你想知道吗?!” 莉莉薇把手伸向罗利的胸口。 想必她这么做,并不单纯因为罗利以问句回答她的问题。 罗利握住莉莉薇触及他胸口的手。 在轻轻放下她的手后,挪开身子说:“我原本打算告诉你我刚才所察觉的危机。这件事情会危及我自身,也会危及你的安全。但,在考虑过所有状况后,我还是会不顾一切继续追求利益。这是因为能到手的利益值得我赌上性命,而且就算会危及你的性命安全,凭你自己的力量随随便便也能脱身。当然……” 莉莉薇聆听着,但脸上却收起了所有的情绪。 “这么一来,我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了吧。” 莉莉薇沉默不语,罗利继续说:“而且,如果我告诉了你,危及这次交易的事情后,你一定会这么说吧?” “没必要抛出一切利益,回避所有危险,只为赌上一缕希望。” 罗利耸了耸肩,笑了出来。 他之所以没有说出察觉到的事情,就是因为不想从莉莉薇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如果这次的交易成功,罗利就几乎可以实现他的梦想。 当罗利变成有钱人回到竹林城时,出来迎接他的莉莉薇,在祝福他的同时,也会露出笑脸道别。 或者,当交易失败时,不可能乖乖被卖掉的莉莉薇在逃跑后会认为这是下定决心的好机会而返回故乡。 虽然,这么想有点像在撒娇,但莉莉薇或许会担心罗利的安全而前去找他。 然而在那之后,罗利还是找不到话语挽留打算离去的莉莉薇。 也就是说…… “与你继续行商下去的可能性,只有在抛出一切进行这次交易时才可能存在。” 同时还要加上“就算自己的梦想有可能实现,也不能让你遇上危险”这句装模作样的话语。 “你这家伙以为这样,本大人就会觉得开心吗?” 罗利毫不害羞地说:“会。” 然后,莉莉薇就在这个瞬间,赏了罗利一巴掌。 “本大人不会表示高兴,也绝对不会道歉!” 莉莉薇用那纤细的手全力甩出巴掌,应该是她的手比较痛吧。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莉莉薇打着哆嗦的脸。 这下子不论是罗利开口,还是莉莉薇开口,“未来也想结伴同行”这句话,将永远都说不出口了。 这是要求在竹林城结束行商的莉莉薇,所期望的结果,但并非罗利所期望的,就是做出并非自己所期望的事情,也要让对方的期望实现。 这肯定是世间被称为温柔的行为当中,最为尊贵的表现,也是让莉莉薇感到害怕的行为。 重点在于,这是罗利对突然提出要结束行商的莉莉薇所做的小小报复。 “本大人会记住你这家伙是个擅于算计的冷静商人。”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罗利总算能真心展露笑容。 “如果一直被认为是个少根筋的商人,那可会损及我的名誉。那么,要去借作战资金了吗?” 罗利走了出去,莉莉薇隔了一会儿后,才跟上他的脚步,他听见莉莉薇抽搭鼻子的声音,认为应该不是因为天气冷。 虽然觉得自己狡猾,但罗利的心胸还不够宽大,如果连小小的报复都没做,让他如何与莉莉薇道别。 然而,报复永远会让人感到空虚。 当他们来到德辉商行前时,莉莉薇已经恢复比平时更正常的模样。 报复会再引来报复,不过,这样就可以了。 “这世上肯定压根没有神明。”莉莉薇简短地喃喃说道。 “如果如你这家伙等所说,真有全知全能的神,那为何看着咱们这么痛苦,却什么也不做呐?” 罗利停下准备敲门的手,并点了点头回应莉莉薇的话语后,敲了门。 “嗯,是啊……”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戳破洛芙 德辉商行,依旧散发出质朴的气氛,商行内也仿佛与外头骚动无缘似的平静。 商行的人当然已掌握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一看见罗利出现,便立刻拿出了现金。 虽然,对方露出深藏不露的恐怖笑脸。 但在对方挺起胸膛说出“一定会保证您同伴的性命安全”时的模样,还是让罗利产生了些许信赖感。 虽说对方是内心冷漠的商人,但也正因为这份冷漠,才让人能对于其处置商品的态度心生信赖。 不过,对方不是把装有金币的袋子直接交给罗利,而是先交给了莉莉薇。 这是贷方的智慧,借由成为抵押品的莉莉薇亲手递出金币的动作,让莉莉薇的存在,能在借方心底烙下更深的印子。 相信这也带有防止借方卷款逃跑的意味。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么做能大大提升借方想让借来的钱增加的欲望。 莉莉薇仔细注视着连她的小手都能轻易握住的袋子,然后,看向罗利说道:“如果赚了钱,有特级葡萄酒可以喝嘛?” 可以喝到一辈子都不会醒来的程度。 可以成为最后的回忆,永远留在莉莉薇的心中。 “嗯,当然。”罗利点了点头,对莉莉薇说道。 “我们也会为您的成功祈祷。” 对方之所以会插嘴,应该是按照经验得知,如果不主动这么说,借方永远也无法定下决心。 不过,莉莉薇与罗利早已互相道了别。 “下次见面时,我就是个成就非凡的商人了。” 听到罗利夸耀地说道,莉莉薇笑着说:“如果本大人的伙伴是个无聊的商人,那本大人会很困扰。” 罗利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应了莉莉薇这句话。 虽然不明白,但罗利离开商行时回头一看,看见在门边的莉莉薇低下了头。 罗利拿着仅仅装了六十枚金币的袋子在城里奔跑。 此刻的他,压根无法静下心来慢慢走路。 罗利没有把握这么做是否是正确的选择,他完全没有把握,尽管压根没有其他选择,罗利还是无法肯定这么做是否正确。 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在不远的前方连做梦都没想过的莫大利益在等着自己。 即便如此,心情却雀跃不起来,他抱紧金币奔跑着。 罗利抵达民宿后,发现房客与其同伴们在入口处几乎脸贴着脸,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不需要竖耳聆听,也能猜出他们是在谈论城里发生的骚动。 罗利把脚步移向马厩的方向,决定从仓库进入民宿。 马厩里有两匹马及一辆马车,其中的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当然是罗利的所有物。 那是一辆相当气派的马车,独自坐在马车上似乎太宽敞了。 罗利之所以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当然不是因为手上装有金币的袋子太重。 而是因为,塞满他胸口的情绪太沉重了。 罗利甩开这些情绪,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仍然堆有高度快要超过人头的各种货物,货物与货物之间有勉强形成的狭窄通道。 应该没人能完全掌握这里放了什么东西吧? 这里,似乎很适合用来藏些小东西。 罗利边走边想着这些事情,却正好撞见了那个人。 “啊,哦,我等你好久了。”那个人是蹲在货物堆旁,翻找着东西的洛芙。 “我借到作战资金了。”看见罗利举高手中的麻袋说道,洛芙而后露出像是隔了三天才终于喝到水似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我也安排好船只了。我找到一个被人巧妙利用皮草骚动,让他装载的货物价格被砍的船主。我在他面前摆上大把现金后,他就说即使河川被军队封锁,也会帮我们出船。”洛芙果然很懂得把着眼点放在哪里。 再来,就得看在这场骚动中,能否顺利采买到皮草。 然后,只要拿着皮草坐船南下,就能卖出三倍价格。 光是这么想象,就让罗利感到一阵晕眩。 洛芙从翻找的货物里取出一只单手即可掌握的小袋子,迅速塞进怀里后,站起身子说:“只要丢出金币,商行那些家伙不可能摇头拒绝,他们的视线会离不开金币。就是不想卖,也会卖给我们。” 因为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让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挤出了像样的笑容。 “那好,我们走吧。去进行像笑话一样的交易吧!” 洛芙显得多话,是因为她也感到紧张。 这是换算成银币高达两千枚的金额,也就是以六十枚凤凰金币。 就算称为幻想出来的产物,也不为过的梦幻金币所进行的大交易,这笔交易能带来的利益之大,甚至可能使得人命都变得微不足道。 不,事实上,人命确实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洛芙似乎打算从罗利身后的马厩入口走出仓库,但因为罗利没有让开身子,所以被挡住了去路。 “怎么了?”洛芙抬起头,一脸怀疑地问道。 “只要用这些金币买到皮草,最终获取的利益就是四千枚银币,没错吧?” 矮了罗利一个头的洛芙,往后退了一、两步后,藏起头巾底下的所有表情说:“没错。” “船只也安排好了,所以接下来只要采买皮草就好。” “没错。” “只要运送买来的皮草,贩卖对象也大概有了底。” “没错。” 洛芙要求罗利提供资金,但相对地提供了她的智慧和经验。 想必,洛芙绞尽脑汁计划这个很久了。 她最后画出在这场骚动之中,能从利害关系错综复杂的城里各种立场人们之间找出交易的可能性,并且创造出利益的构图。 洛芙那副就算此刻一阵狂风大作,也不会移动半步的安稳模样,说出了她的自信。 在荒野出没的行脚商人,这是罗利对洛芙抱有的第一印象。 受尽干风吹袭而变得沙哑的声音,还有,尽管时而会吐露藏在厚重头巾底下的脆弱心声,却有着不怕欺骗罗利的大胆。 洛芙就是一个如此狡猾的商人! 罗利只要就这么保持沉默,佯装成没察觉到的样子,继续当个笨蛋交给洛芙去交易,或许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 何况,即使洛芙欺骗了罗利,那也不会是打算夺走罗利利益的企图,而是更具有紧迫性的企图。 按照情况来说,这个企图甚至可以说是,是为了顺利完成这次交易的智慧。 洛芙不是个笨蛋,她不可能是会参与没胜算生意的浅见商人。 所以,罗利只要保持沉默就好。 只要等到交易成功,就算运气再差,罗利也至少能成为一名城镇商人。 没错,所以只要继续保持沉默…… “你还在怀疑我吗?”洛芙简短地说道。 “没有。” “那这样你是怎么了?害怕了啊?” 罗利自问:我害怕了吗? 不,不是。 罗利之所以无法保持沉默地继续当个笨蛋,是因为莉莉薇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快点行动的话,外面那些家伙可能很快就会找到现金来源。他们应该早做好事前交涉了,谁知道他们会从哪里调度现金。难道你打算咬着手指发呆,看别人抢走莫大的利益吗?喂,你有在听……” 罗利打断洛芙说:“你不害怕吗?” 洛芙露出了极度愕然的表情:“我?哈哈哈哈,说什么蠢话。” 洛芙不屑地说完,嘴唇变得扭曲。 “当然会害怕。” 尽管声音微弱,但确实响遍了整间仓库。 “这可是几千枚银币的交易耶,怎么可能不害怕。面对巨款时,人命也会变得不值钱。我的胆子可没有大到面对这样的状况,还能处之泰然。” “再说,我也有可能突然态度改变攻击你。” “哈哈,没错,但也有可能反过来。不对,就是因为会有这种想法,彼此才会变得疑神疑鬼……这种事情也有可能发生吧。不管怎么说……”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的洛芙深呼吸一次,跟着静静地补充说:“这么危险的行为不能一再尝试!” 洛芙确实觉得这是一次危险的交易。不,正因为有自觉,所以洛芙才会欺骗罗利。 在宁愿欺骗他人,也非弄到手不可的利益前方,洛芙究竟看见了什么? “哈哈哈,你那表情好像很想问我无聊的问题。你想问我为什么宁愿这么做,也要赚到这笔钱,对吧?” 洛芙用着干涩的声音笑笑,然后在腰际擦了一下右手掌心,那动作自然的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在这里退出交易!” 洛芙手上握着一把刀。 用小刀来称呼显得太客气,那是一把有着厚实刀锋的柴刀。 “其实我并不想拿出这种东西,但毕竟金额这么大,你如果退出,我会很伤脑筋的。你应该懂吧?” 手持强力武器时,人们会在不知不觉中血液上冲,变得兴奋不已。 然而,洛芙的声音却依然冷静且干涩:“只要顺利完成交易,我一定会把你的利益分给你。所以,把袋子交给我。” “毕竟,面对六十枚金币时,人命会变得不值钱嘛。” “对,没错……你应该不想亲身体验那种感觉吧?” 罗利在脸上浮现商业洽谈用的笑容,伸出右手,递出莉莉薇亲手交给他的袋子。 “愿神祝福有智慧与勇气者。”洛芙低声说道。 就在她准备抓住袋子的瞬间…… “唔。” “!” 两人互相发出无声的气势,完成了各自的动作,罗利让身子往后退,洛芙则是挥下了右手。 两人的动作在刹那间结束,下一秒钟,装了金币的袋子发出“咚锵”一声,掉落在地上。 洛芙的目光如蓝色火焰般不住晃动,罗利毫不讶异地注视着她,不过,两人在几秒钟后,同时察觉到自己犯了错。 “你和我都犯了一个错,不是吗?” 如果罗利没有缩回手臂并往后退,洛芙的柴刀早已打中他。 然而,洛芙太狡猾了,洛芙让刀背朝下,看得出来她没有砍伤罗利的打算。 相对地,罗利会认真闪躲攻击而非摆摆样子,并且没有显得惊讶,是因为他确信洛芙会挥下柴刀。 如果他信赖洛芙,应该会做出洛芙不会挥下柴刀的判断而站在原地不动,或者是在躲开后露出惊讶神情。 罗利之所以没有信任洛芙,而且没有显得惊讶,是因为他知道洛芙对他有所隐瞒。 “我犯的错误是被你察觉到那件事。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反问我会不会害怕吧?” 洛芙看也没看掉落在地上的金币一眼,这证明了她很习惯面对暴力场面。 如果抱着对手是女人的想法,一眨眼就会被杀了。 “至少放在李维尼先生家的石雕像就是一项证物,没错吧?”洛芙的嘴角扭曲,她把原本朝向自己的柴刀刀刃转向对着罗利。 “你以进口石雕像为名义,其实是利用把岩盐加工成石雕像的方法,大规模地走私盐巴。” “这个嘛……” 罗利看得出来洛芙一边说话,一边稍微压低了身子。 如果要赌罗利能否逃过这一劫,恐怕他是处于下风。 “虽然我得知某情报后,曾怀疑过你可能在走私盐巴,但我没想到会是以加工岩盐的方式。因为,我想到如果是把岩盐加工成石雕像的大规模走私,官方必定会发现。” 不过,当然有办法回避这个问题,方法就是让官方也参与走私,而且,竹林城的官方迫切地渴望得到金钱。 想必,官方毫不犹豫地就决定走私比石雕像利润更高的盐巴! 罗利当初之所以没有立刻有这样的联想,是因为听到洛芙是从港口卸货后,再运送石雕像到竹林城来的情报。 就常识而言,如果是采用海运方式,基于空间和重量的考量,一般都会运送制盐过的盐巴。 在商人的常识里,不会有特地把既占空间又笨重,而且必须耗费时间制盐的岩盐从海上运来的想法。 当然,洛芙在经过城门关卡时,肯定是利用了这个常识。 “你与官方应该度过了好一段蜜月期吧。因为我听说这里的官方花钱花得凶,让人猜不透他们打哪儿来那么多钱。谁知道蜜月期一过,你就突然被甩了。我想,北方大活动应该是起因。官方的权力基盘已经逐渐稳固,万一被发现走私盐巴,那可是会引起一波又一波的骚动。就在官方觉得差不多该收手时,皮草问题成了话题,于是狡猾的你向主教这么提议……” 洛芙让柴刀刀锋朝向了下方,罗利也往后退了半步。 “与其让城门外的商人们买走竹林城的皮草,不如自己来垄断市场。” 洛芙说过,她是透过官方里的协助者,得知有关五十人会议结论的情报,话虽如此,但洛芙的手腕之高超还是让人觉得不寻常。 与其说是洛芙是一步一步地完成临时想出的点子,不如说,她老早就想好了计划! 只是照着计划行事显得比较合理,而且,只要思考一下“仅限以现金采买竹林城皮草”这样的提案,能为谁带来最大利益,不用说也知道答案。 对于拥有名为“捐赠金”却无法掌握总金额多寡之大量现金的官方来说,这样的提案当然最有利! 当商行规模变得越大时,莫大金额的交易只会在纸上进行。 所有流进、流出的现金也必须记在账簿上,想要在背地里把现金带出商行,是很困难的事情。 而且,借由在城门关卡仔细进行身体检查,并在采买皮草之际询问现金来源的动作,能限制住相当多企图背叛城镇的人们。 即便如此,洛芙仍向官方表示有信心垄断皮草市场。 或许外地来的商人们确实已做好事前交涉,但在加工皮草的工匠和商人们引起暴动的现在,应该没有人会愿意冒险把现金交给外地商人才对。 明明这样,洛芙却显得焦急。 这么一来,只有一个结论! 洛芙知道有某处正准备把现金交给外地商人。而且,她知道无法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官方决定甩开共同走私盐巴,而且帮助官方与对岸地区大主教牵了线的没落贵族商人,其真实意图是…… 洛芙曾说过,官方认为与个体户合作,不如与某家商行往来会好利用得多。 她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如果官方与企图垄断竹林城皮草生意的商行联手,就等于得到足以让官方愿意舍弃洛芙的强力后援。 虽然大家想必都认为从远方而来的商人们不可能带着大量现金前来,但如果官方拼命地从城里把捐赠金搬出城外,状况可就不同了。 工匠和商人们会引起暴动,想必是得知外地商人出乎预料地带来了大量现金,进而发现城里有背叛者出现的缘故。 洛芙向罗利提出交易时,所说的每句话都不是谎言。 虽然没有扯谎,但也没有说出半件事实。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让步 “放在李维尼家的石雕像确实是岩盐。然后,我向那个下三滥主教,提出采买皮草的提议也让你说中了!还有,甩掉我并得到新后援也是事实。至于要不要相信我,就得看你自己了。”洛芙笑着说道,然后,松手让柴刀掉落在脚边。 她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要罗利相信她。 罗利并不认为,洛芙都事已至此就不会扯谎了。 不管洛芙是不是扯谎,罗利都会以她扯谎为基准来行动。 事情就这么简单! “关于我向你提出交易的理由……应该就跟你想的一样。” “为了拿我当你的挡箭牌。” 洛芙晃动了一下肩膀,对罗利说道:“因为,我知道官方走私盐巴这个一级丑闻。所以,官方向我翻牌时,承诺了会保障我的人身安全。虽然,口头上的约束不一定可信,但他们应该是在想,等哪天我又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再利用我,所以他们会守承诺。再一个,我也托官方的福赚了不少钱。我没有刻意要引起纠纷的意思,而对方应该也知道我的想法才对。” “但,你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提案的这笔交易溜走。” “没错!虽然,这么做会阻碍官方的企图,但我没办法看着这个赚钱机会溜走。” “所以你就想,单枪匹马很容易被击败,但如果是两个人……” 宁愿把女伴当成抵押品融资,也要进行违反城镇意向的交易。 对于做出这般举动的罗利,不知道官方是抱着什么样的观点看待。 从旁观角度来看,官方一定会认为罗利是知道洛芙身上所有事情的协助者。 对象只有一人时,能轻易灭口,一旦变成两个人时,却会变得困难。 而且,如果是超出预备知识范围外的对象,那就更难了! 因为,在不知道这个对象拥有什么样的背景下,如果轻率出手,某处公会或商行,有可能因此杀进城里来。 罗利在不知不觉中,就是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而且,因为不知道自己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所以,罗利可谓表现得相当光明磊落! 或许在他人的眼中,罗利就像个不怕死的人。 或者是,手上握有压根不用害怕官方的凭证。 如果罗利没察觉一切,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交易一定能顺利完成。 “那,你打算怎么做?”洛芙说道。 “这么做。” 说着,罗利朝向柴刀和装有金币的袋子伸出了手。 就在这个瞬间…… 两人沉默不语地互瞪着。 罗利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就在罗利伸手准备拿起柴刀的瞬间,洛芙手握小刀准备从他的头上挥下。 这次洛芙可不是用刀背攻击! 虽然,罗利能这么预测,但能不能躲过攻击,才是一场赌注。 “你这么想赚钱吗?” 或许是上天庇佑,罗利抓住了洛芙的左手腕,扭转并举高了她的手。 虽然,洛芙绝非柔弱女子,但毕竟还是女性。 小刀而后,掉落在地面。 “难……难道你不想吗……” “想啊!不……”罗利顿了一下后,继续说:“应该说,曾经很想过。” “很有趣的……” 洛芙应该是打算接着说“玩笑话”,但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罗利更用力扭转她的手腕,将她压在堆高在一旁的木箱上,并用另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胸口。 “只要杀了我,然后把尸体藏起来,在交易结束之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发现。官方也不会想到同伙人竟然会关系决裂,你这样的行动力实在令人佩服!或者,你只是纯粹想夺走金币逃跑?” 洛芙踮着脚站立,看似痛苦地扭曲着脸,额头上的油汗证明了她不是在演戏。 “不对,你应该不会这么做吧?你想杀死我,是因为刚才我来到仓库时,看见被你塞进怀里的袋子。因为,你说什么都想用那只袋子,对吧?” 洛芙瞬间脸色一变,直到面对这个如果罗利继续揪紧胸口就算被勒死也不足为奇的状况。 洛芙才第一次变了脸色。 金钱比性命更重要! 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那些是走私盐巴赚到的钱吗?一点一滴慢慢存下来的利润金额,跟我借来的金额一样?还是更多?你打算把这笔钱全额用来采买皮草,而且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洛芙没有回答,她看似痛苦的表情,与其说像是担心诡计被人发现,更像害怕藏在胸口的钱被人夺走。 “你之所以没有独自交易皮草,是因为手头上的资金过于庞大。你预料到,如果独自进行金额如此庞大的交易,很快就会遭到官方杀害。所以,你把我扯进了交易。要杀害一个人或许简单,但要杀害两个人就没那么容易了。然后,你把赌注金,加码到官方很可能当真发狠消灭我们的极限。甭说他人的性命了,就是连自己的性命你也不顾,只是一味地追求利益。” 如果不是因为这点,或许罗利会一直保持沉默下去。 或许他会佯装没察觉到洛芙走私盐巴的样子,观望交易进行下去。然而,他不可能在察觉到如此危险的行为后,继续佯装不知情,无论是哪种利益,可承受的危险都有其限度。 洛芙打算做的事情,等于是自杀行为。 而且,对于宁愿这么做也要赚钱的洛芙,罗利有个问题想问。 不管怎么样都想问。 “你……” “?” “你在宁愿冒这样的险也要赚钱的尽头,看见了什么?” 尽管被罗利揪紧胸口使得脸色变得铁青,洛芙仍然面带微笑。 “毕竟,我也是个商人,赚钱能让我感觉到幸福!不过,我不知道在那尽头有着什么。赚到第一枚银币后,就再赚第二枚,赚到第二枚后,就再赚第三枚。你会去思考无论赚了多少钱,也无法得到慰藉的饥渴心灵,在不断得到点滴满足的尽头有什么吗?” 就是提问的罗利本人,也压根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是因为,他压根也没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自从与莉莉薇相遇后,行商这件事就突然得到了滋润。 罗利原本执着于赚钱的紧绷心弦,也随着她的到来而放松。 与莉莉薇的互动,乘着这个缝隙溜进了罗利的心,莉莉薇选择了如果得不到满足,不如不去追求的决定。 而洛芙,想必是做了与莉莉薇相反的选择。 因为,洛芙认为,赚钱比性命更重要。 所以,罗利才会想问出答案! “有……有着什么……” 洛芙的声音显得沙哑,但并非她原本的声音使然。 罗利稍微放松揪紧洛芙胸口的手臂力量,洛芙尽管像在喘气似的吸进空气,并咳了几声,却依然面带笑容地继续说:“尽头……有着什么是吗?” 洛芙的蓝色眼珠,直勾勾地注视着罗利。 她以嘲笑的口吻说:“你还是个少年吗?天真的以为尽头会有什么东西吗?” 罗利之所以没有再用力揪紧洛芙的胸口,是因为洛芙说中了他的心声! “我……看着买了我的暴发户时,经常会想‘这些家伙赚那么多钱,到底要做什么’。明明知道没有尽头,不管赚了再多的钱,到了隔天如果没有设法赚钱,就会变得坐立难安。那时候的我,真的觉得有钱人是种不幸的生物。” 洛芙咳了几声,深呼吸一次后继续说:“在你眼中,我应该正是这种不幸的生物,因为,我选择走上与那家伙同样的路。” 下一秒钟,罗利感觉到洛芙的手好像动了一下。 然后,罗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他发觉自己被殴打时,局势也在转眼间逆转。 “我亲眼目睹了那家伙的愚蠢行为,也目睹了整个始末。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你知道为什么吗?” 抵住罗利颈部的不是小刀,洛芙手上握的是柴刀,或许她一直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因为……” 洛芙话音刚落,以柴刀的刀柄用力击中罗利的脸部。 罗利感觉到视野里一片红光,覆盖半张脸的灼热冲击,在瞬间爆发。 尽管,罗利发觉身体变得轻盈,却压根无力挺起身子。 甚至无力闭上嘴巴的罗利,陷入了与其说疼痛,更像落入难以忍受的痛苦漩涡之中,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勉强用手肘顶住地面,从俯卧在地变换成爬行的姿势。 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动身体,只能用掺杂泪水的眼睛,看着血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落在地面。 即便如此,罗利的耳朵却能冷静地辨别声音,他知道洛芙已经走出了仓库。 洛芙应该拿走金币了吧? 这个事实,如冰水般冰镇着罗利发晕的脑袋,让他觉得舒服极了。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一名素昧平生的房客来到仓库,慌张地跑到罗利身边抱起他。 那是一名肥胖的男子,男子的衣服到处都有皮草镶边。 男子或许就是皮埃尔口中说的北方皮草商。 “你、你没事吧?” 听到遇见这种事态必定会说的台词,让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他说了句“抱歉”,并点了点头。 “你遇到小偷了吗?” 看见有人倒在仓库里,会有这样的联想,十分自然。 不过,男子看见罗利做出摇头回应后,而后询问说:“啊,那么是交易决裂了吗?” 商人可能遭遇的灾难,压根没几种。 “哟?是什么东西掉在这里……” 说着,男子捡起了一样东西。 罗利看见男子捡起的东西时,发出声音笑了出来,连脸部的疼痛都忘却了。 “你怎么了?” 肥胖男子可能是不识字,他就是看了那纸张,也只是频频做出倾头的动作。 罗利伸出手后,男子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把纸张递给了他。 罗利再次让视线落在纸张上,他果然没有会错意!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洛芙都不能取消与罗利的交易。 “因为执着?”罗利吞下嘴里的鲜血,喃喃说道,然而,他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原因。 在洛芙用柴刀柄殴打罗利的前一刻,罗利稍微瞥见了洛芙的表情,那不是显得执着,也不是充满欲望的表情。 “你、你真的没事吗?” 看见罗利站起身子,男子慌张地伸手搀扶他,但罗利一边点了点头,一边回绝了男子的搀扶。 洛芙留下的纸张,是皮埃尔亲笔写下表示愿意将这家民宿转让给罗利的字据。 看见洛芙留下这种东西,同样身为商人的罗利,当然能理解洛芙的想法。 伤势使得罗利使不上腿力,他一边拖着不稳的脚步,一边踏出步伐。 罗利摇摇晃晃地走出仓库,往马厩走去。 “因为有所期待,是吗?”罗利被夺走了所有现金,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去处。 “因为有所期待!” 罗利再次笑了笑,吐出一口满是鲜血的唾液。 在城镇的中心位置,打算公布会议结论的人们以及阻碍的人们,一定吵得天翻地覆。 罗利为了走出港口,而经过中心位置的广场附近时,发现人群拥挤得压根无法走近广场一步。 怒吼声和惊叫声在空中交错,空气中弥漫着肃杀气氛。 而且,没人因为看见罗利的严重伤势而显得惊讶。 在此刻,像罗利这样的人应该随处可见。 只要看得见太阳或月亮,就算是第一次来到的城镇,有多么错综复杂的小巷子,罗利也能根据历象及方位得知位置。 他在小巷子里奔跑,前往德辉商行。 在那之后,洛芙应该直接去采买皮草了。 她一定不会把令人头昏目眩的庞大利益分给罗利。 即便如此,罗利也觉得无所谓。 留下皮埃尔让出民宿的字据,已是洛芙的最大让步,罗利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以这张字据的价值,偿还罗利向德辉商行借来的现金,或许还有些不足。 但,以德辉商行的立场来说,他们至少已经做了人情给身为贵族的洛芙,所以算是达到了目的。 能否立刻回收罗利的借款,应该会是次要的问题才是。 对于不足的款项,相信他们会愿意多少给罗利一些时间来偿还。 问题在于莉莉薇。 莉莉薇得知罗利错过事关自己梦想的交易后,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肯定会气得发狂!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表达心意 罗利一打开显得质朴却充满威严感的德辉商行大门,立刻与路基的视线交会。 “这太令人惊讶了!” 应该说是了不起,不仅是路基,德辉商行的每个人看见罗利后,都没有变换表情。 罗利向他询问了莉莉薇的所在后,对方引领罗利到了商行深处的某间房间。 不过,当罗利伸手打算打开房门时,对方以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应该是“不准触碰抵押品”的意思。 罗利取出洛芙留下的字据,交给了德辉商行。 商行的人计算损益的速度,当然比起行脚商人高超许多。 对方立刻把字据收进怀里,只有在这个时候,露出真心笑容让开了身子。 罗利伸手握住门把,打开了房门。 “不准进来!”在那瞬间,莉莉薇的怒吼声响起,而后安静了下来。 罗利期待着莉莉薇是在为他哭泣,结果他似乎太小看了莉莉薇。 即便如此,莉莉薇还是露出了惊讶得不能再惊讶的表情! 然后,转为愤怒神色。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这个……” 嘴唇不停颤抖的莉莉薇,无法顺利说出话语。 罗利一副如耳边风掠过似的,关上房门。 接着,走向房间正中央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这家伙是个大笨蛋!”莉莉薇扑向罗利说道。 那动作让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扑向前”这个形容,一定是为了这个瞬间而存在。 因为,罗利早预料到莉莉薇可能这么做,所以没有在椅子上翻倒。 “那,你这家伙那……那是什么脸……你这家伙该不会……该不会是放弃了交易吧?” “不是,我没有放弃交易,只是整个都被抢走了而已。” 仿佛像是少女看见自己心爱的衣服沾上了污垢似的,莉莉薇的表情变得无比惊愕! 而后,她使出了全力,揪紧了罗利的胸口说:“那不是你这家伙的梦想吗?” “曾经是……不,现在也是我的梦想。” “那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这家伙……” “呵呵,为何如此镇静,是吗?” 莉莉薇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嘴唇不停颤抖。 罗利一直以为,无论这次的交易成功与否,都无法躲过必须在这个城镇与莉莉薇分手的结局。 他相信莉莉薇也这么认为! “商人之间会发生很多状况,不过,她留下了能把你从这家商行赎回的东西。” 看见莉莉薇的表情,罗利下意识地想在她脸上写上“难以置信地说不出话来”的字样。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还记得本大人害怕你这家伙的什么吗?” “太难为情了,我说不出口。” 在那瞬间,莉莉薇打了罗利被柴刀柄殴打的右脸颊。 因为感到极度的剧烈疼痛,罗利下意识地弯下身子。 然而,莉莉薇毫不留情地抓住罗利的胸口,让他挺起身子! “然后,你这家伙这个满不在乎地跑回来的大笨蛋,出现在本大人这个雪龙城的万狼公主面前,究竟想说什么?!渴望什么?!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啊,你这家伙大可以说出来,无妨!” 罗利记起,从前也有过类似的状况。 那时,罗利也是遭人殴打,并且被夺走所有财产,险些遭到杀害。 那时的罗利,没有开口请求,莉莉薇便主动助他一臂之力。 那么,现在的莉莉薇会怎么做呢? 遭人强行夺走现金、被人殴打后,狼狈不堪地跑回来的模样。 或许,不像一心只想确保莉莉薇安全的模样。 这么一来,莉莉薇期待听到的,只有一句话。 因为,莉莉薇希望在这个城镇,以笑脸与罗利道别。 “要你变身成……狼的模样。” 莉莉薇听到的瞬间,点了点头并露出尖牙。 “放心交给本大人嘛。你这家伙因为遇见了本大人,所以幸运成为成就非凡的商人。故事将以笑容画下句点,一定要这样才行!” 莉莉薇一边从胸前的小袋子取出麦粒,一边说道。 罗利面带笑容地注视着莉莉薇的举动。 “……怎么……” 罗利没让莉莉薇说完“着?”便开口:“你以为我是要你变身成狼的模样,帮我讨钱回来吗?” 罗利抱紧莉莉薇,下一秒就传来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 他认为,应该是麦粒从袋子里撒了出来。 也说不定,是莉莉薇的眼泪滴落声。 不过,这样的猜测或许太过浪漫了。 “洛芙打算进行近乎自杀行为的交易。要是被官方发觉,连我们都有生命危险。在城里的骚动平息之前,赶紧逃跑吧!” “唔。” 罗利制止了莉莉薇想要挪开身体的动作,彻底保持冷静地说:“我没能识破洛芙的本性,那家伙是个守财奴。她为了赚钱,压根不把性命看在眼里。如果陪她继续交易下去,有再多条命那也不够!” “那这样,有什么交易是你这家伙愿意陪的?”莉莉薇说道,并打算从罗利的怀里挣脱。 不久后,她死心了。 “危险的行为,只要尝试一次就够了。” “呃……” 罗利当初拜访郑家村时,钻进马车的莉莉薇,压根没理由非得与他结伴同行。 莉莉薇如果拿着小麦、偷走衣服悄悄离去,罗利绝对不会察觉。 而且,凭莉莉薇的能力,相信她独自一人也能过活。 倘若,莉莉薇当真坚信一旦与人变得亲密,最后只会面临绝望的结局。 并且害怕面对这般结局,就算再怎么想与人接触,也不可能向罗利搭腔。 只要被炉火灼伤了一次的狗儿,就绝对不会再靠近暖炉。 只有猜测暖炉里有烤栗子的人,才会靠近暖炉,靠近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忘不了栗子的香甜。 就算预测的到,未来会很痛苦,或者是知道未来有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把手伸进暖炉里。 那是因为心里有所期待! 期待着,未来有可能得到什么。 洛芙殴打罗利时,露出了有些难为情的笑容。 那笑容,真的宛如少女。 想要成为一个对一切有所领悟的隐士,罗利还太年轻了。 罗利把手绕到莉莉薇的头部后方,莉莉薇吃惊地缩了一下身子。 变得比以前更亲密,绝非正确的选择。 罗利认为莉莉薇的意见很正确,如果必定会有结束的一天,变得更亲密,绝非正确的选择!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抱紧莉莉薇开口说:“我喜欢你。” 然后,罗利轻轻吻了一下莉莉薇的右脸颊。 莉莉薇一脸愕然! 在额头就快与罗利互碰的距离,直勾勾地注视着罗利的眼睛。 然后,脸上缓缓化为愤怒的表情。 “你这家伙知道本大人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也不知道活了好几百年的你,所做的判断是否正确。只不过,我知道一件事情!” 莉莉薇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仿佛就快融化滑落似的。 罗利肯定会比莉莉薇早死,而且会变老的事实,也代表着他的价值观会比莉莉薇更早改变。 相信磨耗乐趣的速度,也会快过莉莉薇。 尽管这样,罗利还是不肯放开莉莉薇! “就算去追求,也不一定能到手。但,如果不去追求,就绝对不会到手。” 莉莉薇垂下了头,然后用力扭转身体,最后终于从罗利怀里挣脱。 她的尾巴胀得膨大,耳朵也直直挺立得不能再挺。 但莉莉薇还是没有变身成狼,她保持人类的模样瞪着罗利。 “洛芙应该会赌上性命,不断追求利益。就算知道利益会在到手的瞬间褪色,她还是会这么做!这是商人应该学习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是商人的典范。所以,我打算效法她看看。”罗利以毫不难为情的表情说完后,咳了一声。 然后,他开始捡起掉落在椅子底下的麦粒,莉莉薇一直站着不动。 她没有看向特定方向,只是一直站着不动。 捡着麦粒时,罗利发现有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于是,抬起头看。 “大笨蛋……” 说着,莉莉薇用单手擦拭眼泪。 尽管泪水不断涌出,她却执意用单手擦拭着。 罗利把收集好麦粒的小袋子放在莉莉薇空出来的手上后,莉莉薇用力握紧袋子说: “你这家伙会负责嘛?” 虽然不是故意,但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只要该来的时候到来时,我们能以笑脸道别就好了,因为,世上没有不会结束的旅程。不过呢……” 不断涌出的泪水,或许是莉莉薇自身觉得自己没出息而哭泣,就是少女也不会轻易让人看见这般丑态。 罗利笑着说:“我只是觉得照现在这样,实在很难以笑脸道别罢了。” 莉莉薇听了,一边擦拭眼泪,一边点了点头。 “说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悲观啊?” 莉莉薇一路走过的岁月之漫长,肯定足以让她变得胆小。 即便如此,莉莉薇还是擦干眼泪握紧了装有麦粒的袋子,用着稍微空出的食指与罗利的手指相扣。 尽管历经漫长岁月,看过太多人心改变及乐趣风化而痛苦不堪,相信莉莉薇还是抱着些许期待,钻进罗利的马车。 “为了能永远幸福,只能什么都不追求”这样的结论,压根无法让人接受。 因为就算活了好几百年的莉莉薇,也无法忘却如孩子般的天真。 不久后,莉莉薇抬头仰望天花板,抽抽鼻子。 隔了短短几秒钟后,她说:“为什么本大人会如此悲观,是吗?” 莉莉薇收回视线后,而后继续说:“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比较喜欢这样哭哭啼啼的少女。” 冷不防地被莉莉薇这么一说,罗利只能露出笑容。 所以,罗利没有站起身子,他当场重新牵起莉莉薇的小手,并且像个士兵般,轻轻吻了一下莉莉薇的手背。 对方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 她当然立刻摆出合乎其身份的姿态,以像在宣告似的口吻从上方说:“你这家伙否决了本大人的提案。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这家伙都会负起一切责任嘛?” “嗯。” 听到罗利的回答,莉莉薇沉默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说:“你这家伙认真面对了本大人的愚蠢行为,甚至不惜舍弃赚钱的机会。所以呐,本大人……” 莉莉薇顿了一下后,一边倾着头一边说:“本大人也愿意接受你这家伙的愚蠢想法……可是呐……” “可是?” 下一秒钟,莉莉薇一脚踢开罗利的肩膀,一副仿佛看见臭虫似的冷漠表情,从正上方俯视罗利说:“本大人的伙伴如果是个没志气的胆小商人,本大人会很困扰!你这家伙该不会当真打算任凭赚钱机会被人抢走,就这么夹着尾巴逃跑吧?” 如果说这是属于莉莉薇的温柔表现,那么罗利应该说出的只有一句话。 他扶着莉莉薇的手,站起身子后,拭去仍然留在莉莉薇眼角上的泪水,说:“你的温柔也让人感到害怕呢。” 罗利不确定莉莉薇是不是打算回答“大笨蛋”。 至于不确定的原因,相信在莉莉薇千古流芳的美谈中也不会被提起。 在一阵晕眩之中,罗利脑中下意识地浮现这样的想法。 因为能打断莉莉薇说话的理由屈指可数。 “那,你这家伙打算怎么讨回?”莉莉薇露出冰冷彻骨的冷漠眼神,看着罗利说道。 那模样仿佛在说,不管用尽任何手段,也要讨回利益似的。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忍不住以开玩笑的话语回应她:“比起讨回利益,我更想从你身上讨回主导权。” 因为,罗利从眼神看出,莉莉薇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大笨蛋。” 这次莉莉薇清楚地说道,最后甚至还赏了罗利的红肿脸颊一掌,挪开身子说: “你这家伙以为本大人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仿佛对因为剧烈疼痛而弯起身子的罗利毫不关心似地,莉莉薇用苛薄的口吻说道。 而且,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像是要炫耀自豪的尾巴似的转过身子。 跟着一边双手叉腰背对着罗利,一边转头越过肩膀说:“本大人呐,如果被你这家伙爱上会很困扰的。” 罗利一定永远不会忘记莉莉薇,此刻露出的淘气笑容。 摇晃着亚麻色长发的莉莉薇,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真是愚蠢透顶的对话,罗利真心这么想着。 “说的也是。” “嗯。” 罗利与莉莉薇一同走出了房间。 没有谁主动或被动,两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互相扣住牵起的手指。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任性的要求 莉莉薇大步伐地前进着,平时总是罗利放慢脚步来配合莉莉薇的速度,这个时候却完全相反。 莉莉薇像是要用脚跟踢开地面石板似的阔步走着。 城里依然是一片混乱,人潮如浪涛般涌进两人横越的港口。 在阵阵涌上的人潮中,罗利的手被莉莉薇牵着,拼命地跟上她的脚步。 从不同角度来看,罗利的模样或许就像个在这片混乱中,遭到暴徒袭击的可怜行脚商人。 而牵着他的莉莉薇,则像试图保护他的温柔修女。 然而,事实上,莉莉薇的态度毫无温柔可言。 这是因为罗利本来就已红肿不堪的右脸颊,刚才又被莉莉薇赏了一记。 “哎,你这家伙就不能走快些吗?” 此刻的莉莉薇,身上找不到一丝温柔。 她使劲地拉着罗利的手,只要罗利没跟上脚步,就会惹来这般怒吼。 莉莉薇此刻的表情,就像是把淋上大量蜂蜜打算当作饭后甜点的野莓糕,不小心掉到地上似的。 只是,罗利也不便插嘴说什么。 因为,他没有露出遭人掠夺财物后应有的表情。 所以,怎么也无法制止莉莉薇的行动。 就算是罗利,也十分明白,莉莉薇是对自己感到生气。 话虽如此,但在这竹林城,罗利与原本要一同买卖皮草的商人洛芙发生了一场危及性命的争执,甚至还受了伤。 更惨的是,在受了伤之后,他又立刻与莉莉薇进行了一场让人头晕目眩的争论。 罗利终究是累了,他很想休息一会儿。 “只要一下下就好,你可不可以放慢脚步,用走的?” 虽然,罗利的伤势不至于严重到失血过多,因而没有引起贫血。 但在历经一场柴刀与小刀交错的搏命演出后,身体产生的疲倦感并不寻常。 罗利感觉双脚如绑上铅块般沉重,甚至觉得僵硬的两只手臂,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换上用木头做成的假手臂。 而且,就算加快脚步,也无济于事。 罗利这么想着,于是,向莉莉薇搭腔。 但莉莉薇回过头时的眼神,射出如滚烫热油般的怒光。 “走?你这家伙说用走的!难道,你这家伙前来迎接本大人时,也是一路走来的吗?” 竹林城里的混乱程度,已到了极点。 就算莉莉薇如此大声斥骂,也不会有人回头注意两人。 “不……不是,用跑的,跑起来!” 莉莉薇连一句“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也没说,便立刻转回前方,大步走去。 由于莉莉薇牢牢地抓住罗利的手,所以只要莉莉薇向前一步,罗利就必须跟上她一步。 罗利前往德辉商行迎接莉莉薇,并强势地说服莉莉薇,否定了她提出结束旅程的想法。 从两人再次打开商行大门的那一刻开始,状况就一直没有改变。 莉莉薇的纤细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罗利的指缝,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那已不算是牵手,而是真正的十指相扣。 所以,除了被拉着走之外,罗利没有其他选择。 只要莉莉薇前进,罗利就不得不跟着前进。 要是他停下脚步,手指就会疼痛,而想要手指头不疼,就只能贴近莉莉薇走路。 在这样的强行之下,两人转眼间就回到了皮埃尔的民宿。 “让开!” 多名商人聚集在民宿的门口,不断互相交换有关城镇混乱事态的情报。 莉莉薇对着商人们怒斥一声后,便往民宿里头走去。 面对莉莉薇的凶悍气势,就连挨骂惯了的商人们,也不由得让开了路。 商人们先目送莉莉薇,然后便目不转睛地注视在后头被拖着走的罗利。 罗利一想到下次再来竹林城时,大家肯定会提起今天的事,下意识地就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老头跑哪儿去了?” 两人走进民宿后,发现皮埃尔每次一边以炭火取暖,一边喝着温葡萄酒的老位子上,此时此刻正坐着两名看似行脚工匠的人在交谈。 “老头?” “胡子老头!这家旅馆的主人跑哪儿去了?” 以外表呈现的年龄来说,两名中年工匠看起来差不多有莉莉薇年纪的三倍大。 但因为莉莉薇实在太过凶悍,两名工匠互看一眼后,小心翼翼地说:“没……没有,我们只是受托帮忙看店而已,没有过问他去了哪儿……” “吼……!” 听见莉莉薇的低吼声,就连罗利都感到畏缩了,坐在椅子上的两名工匠更是吓得几乎往后翻倒。 虽然,莉莉薇的尖牙可能被瞧见了,但女人愤怒时露出的虎牙,总会特别引人注意。 罗利认为,如果两名工匠起了疑心,就这么回答他们。 “跟那只狐狸跑了吗……愚弄了咱们,还以为不用付出代价是嘛……你这家伙啊,咱们走!”莉莉薇怒喊道,再次拉起罗利的手走向民宿深处,跟着爬上阶梯。 两名工匠直盯着罗利两人,没有挪开过视线。 等到罗利两人的身影消失后,两名工匠一定会互相对视。 因为,很容易想象出两名工匠面面相觑的模样,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有趣。 这家民宿的老板皮埃尔,会要求两名工匠帮忙看店并且外出,只有一个可能性。 原本与罗利计划一同买卖皮草的洛芙,最后下定决心,做出罗利认为不值得冒险的危险行径。 想必,皮埃尔是与她搭船南下了。 洛芙的目的应该是,打算在港口城镇芦苇城,脱手卖出皮草。 而对皮埃尔而言,则是一趟南下巡礼之旅。 因为,皮埃尔是个不多说私事的人,所以罗利猜不出是什么原因鼓动了他这么做。 从皮埃尔与洛芙似乎很亲近的地方猜测,或许两人之间有过什么能让彼此心灵相通的过去。 如同人们会怀念故乡一样,没有一个地方比住惯了的家更舒适。 尽管这家民宿外观泛黑、仿佛由名为“时间”的沉淀物堆积而成似的,但原本是皮埃尔以师傅身份,坐镇的皮绳工厂。 他甚至愿意舍弃民宿,也要南下踏上巡礼之旅,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这趟艰苦之旅的路途指引,以及盘缠问题,皮埃尔应该会仰赖洛芙解决。 如同莉莉薇因为历经其漫长岁月,而体验过各种事情一样,人类也会历经不算短的岁月。 针对某件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最后会认为什么最重要,因人而异。 在名为“世界”的板子,摆上代表这些事情的秤砣,试看板子会倾向哪一方,正是所谓的人生。 所以,罗利才会前往德辉商行迎接莉莉薇。 进到房间后,一直被莉莉薇拉着走的罗利,用力反拉莉莉薇的手,让莉莉薇转身面向他。 “我想问你一下。” 莉莉薇似乎完全没想到罗利会拉她的手,罗利轻而易举地就让她转过身来。 莉莉薇直到刚才都还显现在脸上的激动情绪,此时已经散去化为真实的情感。 那表情显得有些不安,却又像是下定决心的样子。 如果形容得简单一些,那是感到迷惑。 罗利也隐约察觉到是什么事情,让莉莉薇迷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不过,莉莉薇毕竟是莉莉薇,拥有万狼公主名号的她,一听到罗利的询问,立刻恢复刚才的神情。 “你这家伙问本大人打算怎么做,是吗?!” 莉莉薇说话时的那副凶狠模样,就算她接着说“如果答案让人觉得不满意,别怪本大人咬断你这家伙的喉咙”,也不会显得突兀。 即便如此,罗利毫无畏惧地举高与莉莉薇牵住的手,用指背擦去沾在莉莉薇唇边的红色物体。 红色物体肯定是原本沾在罗利脸上就快凝固的血块。 莉莉薇依然一副生气的表情,但罗利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假面具就快卸下。 莉莉薇是对自己感到生气,她有太多自身的情感无处宣泄。 “嗯。就算要离开城镇,也要先想好旅行的计划。” “旅……行的计划?” 莉莉薇之所以露出复杂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她也渐渐搞不懂自己为何要对罗利大声怒骂。 “因为临时起意就离开城镇,这太过鲁莽了。” “临时起意?难道你这家伙不想追上那只狐狸,讨回利益吗?” 虽然,莉莉薇猛然把脸凑近罗利说道,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使得莉莉薇怎样都必须抬高视线地看着罗利。 莉莉薇那模样,简直就像贴近罗利要抱抱一样。 但罗利当然没有这么说出口,他可不想被莉莉薇丢出窗外。 “狐狸是说洛芙吧,你说把利益怎么样?” “当然是要讨回来!那只狐狸骗了你这家伙,还独吞了所有的利益!既然这样,就应该让那只狐狸付出代价!” “就像之前那次,为了讨回黄金那样?”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点了点头。 她在那之后,垂着头好一会儿,想必是在调整,不小心歪掉的愤怒面具。 那一次,罗利两人完全是遭人背叛。 然而,这次算是遭人背叛吗?! 洛芙确实设下陷阱陷害了罗利,但没察觉到陷阱的罗利,自己也有错。 再一个,莉莉薇现在能回到民宿房间,就代表着罗利彻底取消了与洛芙的交易。 事实上,洛芙打算进行的交易伴随着如同自杀行为的危险。罗利是因为发现这点,所以才退出交易。 因为这笔交易等于是百分之百反抗竹林城官方的行为,而罗利不认为官方有可能会饶过这样的行为。 不过,如今竹林城城里的混乱程度,恐怕已超出官方所预期。 企图于竹林城建立权力的官方,想必正为了收拾这场骚动,忙得不可开交。 而且,为了追求自身利益,载着皮草乘船南下的不只洛芙一人。 从港口的状况,就能清楚明白这个事实。 事态未能如官方所计谋般进展,如今已不是只要制止洛芙一人就好的状况。 不如说,官方现在应该会不管洛芙,而致力于收拾事态比较好。 这么一来,官方也不会想要追捕原本打算与洛芙合作买卖皮草的罗利。 也就是说,不惜冒险、放手一搏的洛芙,反而赢了这场赌局! 事到如今,罗利下意识地会想,就算自己前去索讨了,但自己是否有权利接收利益呢? 他能立刻做出回答! 他取回赌金,用赌金赎回莉莉薇。这么一来,要求继续参加赌局的人,把利益分给自己,这当然不合理! 当然了,以莉莉薇的聪明才智,肯定早已察觉事实如此。 她是在明白这样的事实之下,刻意说着要讨回利益。 而且,莉莉薇一直对自己感到生气。 至于莉莉薇为什么会对自己生气,那是因为她想提出任性的要求。 这个任性的要求是什么呢? 答案可想而知。 而且,这个任性的要求,是会让罗利极其开心的事情。 “难……难道你这家伙不会不甘心吗?!这样不是被人抢先一步了吗?” 因为莉莉薇自己明白只要罗利提出反驳,她会立刻答不出话来,所以刻意说出这般偏离原本话题的话语。 罗利稍微别开脸,点了点头,他刻意装出被莉莉薇凶悍气势压倒的模样。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如果实际去思考问题,会发现有很多疑点。” “你这家伙,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罗利与莉莉薇绝不会互相说出真心话,但两人的互动之间,之所以会像是套上一层由“谎言”所制成的薄纱,并非因为两人无法信任彼此,而是因为两人的个性都很固执,所以这点程度的虚假,恰到好处。 “洛芙想必已经做好周全的准备。她能一下子就找到船只,绝不是偶然!一定是她事前就做好交涉了。这么一来,我实在不认为现在才出发就能追得上她。贩马店内,现在一定像在打仗一样乱成一团,就算想骑马追她,压根也找不到马儿可骑。” “有你这家伙的马啊?” “你说那匹马啊?那匹马确实强劲有力,但要它长距离奔跑,很难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事。骑乘奔跑的马,和用来拉货物的马是不一样的。” 听到罗利这么解释,莉莉薇像在拼命思考着什么似的,垂下了头。 就如莉莉薇自己在德辉商行时所说一般,只要她恢复成狼的模样,就能跑得比什么都快。 不过,罗利当然不会指出这一点。 “而且,洛芙先前也和我提过,她似乎已在不死河下游的芦苇城,找到了皮草买家。这么一来,洛芙当然是以会遭到官方追捕为前提,在进行交易。她一定也早就计划好要怎么逃跑了。”罗利做的这些假设都不夸张,洛芙可能选择的逃跑路径,可大致分为陆路和海路。 如果她选择了陆路,那还有可能追得上。 但倘若洛芙出了大海,就束手无策了。 虽然按照目的地不同,也会在行程上有所差异,但只要遇上适合航行的气候,海路能比陆路快上五倍。 就算是莉莉薇,恐怕也很难追得上。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找船 “就……就算是这样,本大人还是无法接受,本大人不追不甘心。”尽管气势已逐渐消失,但莉莉薇仍然这么主张说道。 莉莉薇会如此执意要追上洛芙,就算有一半理由是她当真觉得洛芙可恨,另一半也绝非如此。 而这另一半的理由,正是让莉莉薇对自己感到生气的原因。 莉莉薇说她想要结束与罗利的两人之旅。 她的理由是,害怕两人感情太要好,会使得乐趣磨灭,风化了愉快的感觉。 对于这点,罗利能理解。 两人确实无法永远维持愉快的日子,也能理解无法一直延续与莉莉薇的旅程。 但他觉得,至少应该以笑脸迎接旅程结束的那天到来。 当然了,就像明明知道隔天会宿醉,还是忍不住多喝几杯酒一样。 就算心里明白这样不行,还是会受不了想要与莉莉薇一直走下去的诱惑。 这么一来,罗利当然无法否定,两人有可能走向让莉莉薇感到害怕的结局。 但罗利希望旅程至少能延续到抵达莉莉薇的故乡为止。 所以,他才会前往德辉商行,牵起莉莉薇的手。 在经过这些互动后的现在,不用说也知道。 两人尽管渴望,却不肯说出口的事情会是什么。 那当然就是绕远路好刻意延长旅程喽! “如果说不甘心,那当然是会不甘心了……” “是嘛?” 莉莉薇脸上尽管带着愤怒神色,表情却也显得开心。 罗利下意识地有些佩服地想着:原来,世上有这么多种表情。 “而且,也确实亏了钱……” 洛芙在判断出,不得不取消与罗利的交易时,留下了这家民宿的所有权。 因为,民宿所有权是罗利以莉莉薇为抵押品进行融资之际,可获得的代价。 所以,价值几乎相等于向德辉商行借来的金额。 不过,金额有些不足。 德辉商行的真正目的,是在于巩固与拥有贵族名号的洛芙之间的关系。 如今德辉商行已完成这个目的,所以,罗利不觉得德辉商行会在意这部分的少许差额。 事实上,德辉商行也这么告诉了罗利。 即便如此,做生意的可怕之处,就是这样的人情不知会在何处,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以罗利的立场来说,就算迟了些日子,他也希望能把差额补上。 这么一来,罗利当然会有所亏损。 当然了,亏损金额并没有超过容许范围。 但莉莉薇听到有所亏损后,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精神奕奕地说:“嗯,你这家伙还受伤流了血。本大人得好好让那只狐狸,知道伤害本大人的伙伴,就等于伤害了本大人的代价。”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虽然罗利很想说,刚刚到底是谁激动地打了我这张肿大的脸,但强忍了下来。 “这么一来,只好追踪洛芙了啊……” “嗯,暌违已久的狩猎呐!”莉莉薇露出了邪恶的笑容,自言自语道。 她的模样之所以少了平时的气势,或许是想到总算能在彼此不说出真心话之下顺利找到绕远路的借口。 在鸠州遇上毒麦事件的骚动后,莉莉薇与罗利两人都期望能尽量延长旅程的路途。 现在回想起来,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般愿望未免太天真。 不过,如今这般愿望也已成为过去。 人心会不断地改变,没有改变的,就只有罗利与莉莉薇充满谎言的互动而已。 “不过……”所以,当罗利这么说时,莉莉薇立刻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个商人。我当然有自尊,也会爱面子,不过我和只靠名誉赚钱的士兵不同。所以只要计算损益后,发现有可能亏损更多钱时就立刻停止追踪。对于这一点,你可以体谅?” 虽然,为了与莉莉薇继续踏上旅程,罗利已经做好能暂停行商直到明年夏天的安排。 但如果过了明年夏天,还没恢复行商,就会开始对生意造成影响。 所谓生意,本来就是在双方都方便之下,才可能成立。 所以,并不是每个对象都能配合罗利单方面的状况。 如果莉莉薇表示愿意,一直跟着罗利行商,那又另当别论了! “本大人只是为了你这家伙在行动而已,如果这样你这家伙都能接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喽!” 虽然,莉莉薇的回答显得奇怪,但罗利还是点了点头。 一副很感谢莉莉薇谅解的模样,对莉莉薇说了声:“谢谢。” 莉莉薇帽子底下的耳朵,微微颤动着,罗利不确定那是因为莉莉薇觉得两人的互动太蠢,还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稍绕远路而开心。 他认为,应该两者都有吧! “那么,接下来要想好追踪的手段。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当然是坐马车嘛!” 虽然莉莉薇这么说,但罗利挠了挠鼻头,回答说:“坐马车要花上五天的时间,你受得了吗?” 当两人好不容易抵达竹林城时,莉莉薇因为疲累甚至发起了脾气。 没能好好休息,就立刻在这般寒冬之中乘坐马车继续旅程。 不仅莉莉薇有可能累倒,就连罗利也不愿意。 果然不出所料地,莉莉薇听完之后,脸上立马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唔……要在马车上坐五天啊……” “途中当然有像小型城镇的部落,也有旅馆,只是格调都不怎么高。” 如果沿途找得到官方,投宿在官方的修道院,当然最理想了! 只可惜,这一带并非是官方能单独座落的地区。 这片地区,全部都是一些廉价的旅店或兼营民宿的地方。 想到,必须在弥漫污垢及尘埃的臭味之中与说不定是盗贼或山贼的行脚商人们共眠,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那……那么,河川呢?” “河川?” “嗯。如果那只狐狸是沿着河川南下,咱们也照做不就好了?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嘛!” 罗利当然明白莉莉薇的意思是要搭船,但想起一边被莉莉薇拉着走,一边横越港口时的混乱状况。 他下意识地倾了一下头,在那般状况下,会有船只愿意载着行脚商人悠哉地走上一程吗? “不知道有没有船可以搭。” 听到罗利直率地说道,莉莉薇甩了一下仍与罗利十指相扣的手。 补上一句说:“现在不是在那边说有没有船的时候,而是说什么也要找到船!” 对着以眼神反驳“不要闹了啦”的罗利,莉莉薇眼底闪过一道妖媚光芒。 罗利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试图想要逃避,然而,莉莉薇绕到他眼前说:“还是说,本大人的提案……让你这家伙觉得很困扰?” 莉莉薇这次是真的刻意低头,抬高视线地看向罗利,罗利也略显认真地别开脸。 “如果你这家伙觉得困扰,就老实告诉本大人!本大人是为了你这家伙着想才想去追那只狐狸……可是,本大人有时候会自顾自地往前冲。所以啊,你这家伙啊……” 说着,莉莉薇举起牵着的罗利的手,拉近自己胸前。 虽然,看见莉莉薇恢复平常的模样,让罗利觉得颇为开心。 但她整罗利的功力,比过去强上了好几倍。 因为,现在的莉莉薇有了新武器。 “本大人真的很开心。”莉莉薇突然放软了音调,对罗利说着,并稍微垂下头。 看见莉莉薇如此举动,罗利不由地在心中低喊:“不是吧?” “本大人很开心。没错,因为你这家伙说了,你这家伙喜欢本大人,所以……”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们立马去找船,南下,这样总可以了吧?!” 莉莉薇刻意装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堆起满脸的笑容。 她装出一副要亲吻罗利的模样,把嘴巴凑近罗利的胸前,双唇之间却露出了尖牙。 与莉莉薇的这场对抗,罗利宣告败北! 要以奋不顾身来形容罗利当初的行为,一点儿都不夸张。 但一旦采取了奋不顾身的手段,势必伴随代价,而这,就是罗利必须付出的代价。 莉莉薇用言语清楚地说了出来,正因为那是罗利的真心话,所以他无法对抗莉莉薇。 罗利感觉自己,就像以无担保的方式,把盖上血印的重要合约书,交给了莉莉薇。 当看见莉莉薇不怀好意地笑着,开玩笑地作势,要撕毁手上的合约书,罗利当然会慌张不已。 谁叫合约书上写的都是事实呢! “那么,赶紧收拾行李嘛。还有……”莉莉薇放下了罗利的手,对他说道。 “什么?” 听到罗利反问道,莉莉薇表情认真地说:“难得有一趟船旅,本大人想吃小麦面包呐。” 罗利驳回了这个意见,莉莉薇猛烈地提出抗议,然而,罗利并不让步。 就算缰绳被抓得牢牢的,罗利也绝对不会让出绑紧荷包的绳子。 “我刚刚不是才说亏了钱吗?” “就是因为亏了钱啊。反正亏都亏了,事到如今也不怕亏损金额再增加嘛!” “你这是什么歪理?!”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嘟起嘴巴瞪着罗利说:“你这家伙不是喜欢本大人吗?” 不管对方有再怎么强力的武器,要是一直不停地遭到同样的攻击,总是能想出应对之法。 罗利从正面注视莉莉薇回答说:“对啊。不过,我也喜欢钱。” 脸上瞬间失去表情的莉莉薇,用力踩了罗利的脚。 而后,就听到周围有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喂!笨蛋!船头给我缩进去!我的船可是载了白银城产出的白银耶!” “开什么玩笑!是我的船先开出来的吧!你才给我缩进去!” 这般怒吼声,不断在空中交错。 随处可见船身互相碰撞,在河面溅起水花。 此刻的竹林城港口,仿佛惊动了蜂窝似的乱成一团。 才听见像是呐喊声也像是临终前的哀号声响起,而后,就传来了某重物落入水中的声音。 在这般混乱之中,不顾他人的怒吼及咒骂,争先恐后出港的每一艘船,应该都载着皮草。 平时,船上只会有一名划船手的船只,也都雇用了帮手以载运火速急件的速度前进。 无论在何时,所有贸易行为当中,能获取最多利益的永远是拔得头筹的人! 所以,大家会争先恐后地出港,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不过,罗利用着冷漠的目光,注视大家的奋斗模样。 因为,他知道拔得头筹的人,是以数千枚银币采买了皮草的没落贵族。 “喏,别看傻了,还不快找船!”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但你当真想搭船去吗?” 照这般状况看来,或许要有一点好运气,才找得到愿意载行脚商人的悠哉船只。 因为,准备出港的船只简直就像蚂蚁队伍似的密密麻麻。 “是你这家伙自己说,坐马车很花时间,太辛苦的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虽然,从两人的位置上看不清楚状况,但从港口驶出河川的位置时,会传来高声吆喝。 那应该是想要制止皮草外流的人们,企图封锁港口。 就在这个时候,罗利感受到莉莉薇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他觉得很奇怪。 “怎么了?” “本大人感觉不到你这家伙想搭船的决心。” “没有,没那回事。” 听到就是小孩子也听得出来在扯谎的回答,莉莉薇扬高一边的眉毛,瞪着罗利说:“既然这样,还不赶紧找船。” 在这种状况下,想找到能承载马儿南下河川的船只,可以说是是天方夜谭。 因为,罗利老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所以,罗利事先把马儿,寄放在所有马匹已出租一空,呈现开店休业状态的马店。 马车则是在马店老板的牵线下,出租供人作为搬运港口货物使用。 就算罗利不是很想搭船,也不可能再驾驶马车上路了。 由于港口城镇芦苇城,聚集了很多为了度冬停留而闲得发慌的商人们。 所以,对罗利而言,前往芦苇城也不算是对生意毫无助益。 罗利暗自嘀咕了句:那我就认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找船,这些……你拿去附近的摊贩买食物,大概三天的份量就够了,酒尽量买烈一点的。” 罗利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闪闪发亮的银币,交给莉莉薇说道。 “小麦面包呐?” 对物价已有相当掌握的莉莉薇,当然知道两枚银币买不起小麦面包。 “烤面包前,必须让面团充分发酵才烤得出好面包。所以,用来买面包的钱也是一样的道理。” 在民宿交谈时,莉莉薇便早已对小麦面包死了心。 虽然莉莉薇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点了点头,但其实她并没有真的很不甘心的样子。 所以,她立刻抬起头问道:“可是,为何要买烈酒?” 莉莉薇似乎记得,罗利比较喜欢喝温和一些的酒。 当光顾商店时,如果发现店家记得自己的喜好,会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不过,罗利当然没有让喜悦之情表现在脸上,他简短地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莉莉薇听了,先是一脸呆然,跟着不知会错了什么意,看似开心地拍打罗利的手臂说:“本大人会好好杀价一番,然后买上等的酒回来。” “不用买太多哦。” “嗯,那等会儿在这里会合就行?” “嗯……痛!” 罗利点头点到一半时,弄疼了被洛芙打伤的脸颊。 想起自己红得发紫的肿胀脸颊,罗利想着该不该叫莉莉薇去药店,调配软膏给他擦。 但瞥见莉莉薇脸上的表情后,就改变了主意。 虽然,莉莉薇啰唆一大堆,但毕竟还是很担心罗利。 所以他认为,或许保持这样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坐船 “喂!你这家伙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因为我从小就被教导,诚实是种美德。” “你这家伙真这么认为吗?”莉莉薇脸上挂着刻意装出来的笑容,倾着头问道。 “没有,感觉师父像是教了我,诚实是愚钝的。” 莉莉薇用鼻子发出笑声,以嘲弄的口吻说:“就是因为太愚钝了,本大人才老想捉弄你这家伙。” 然后,莉莉薇像在飞舞似地转过身子,走向人山人海的人群。 罗利耸耸肩叹了口气后,挠了挠头。 他的嘴角之所以不由地上扬,当然是因为与莉莉薇的这般互动很愉快。 但,罗利下意识地认为,真没办法讨回主导权了吗? 如果是要讨回被抢走的证书,罗利觉得自己绝对有自信讨得回来。 不过,这样的想法或许是他不肯服输的借口。 我喜欢你。 明明没多久前才说出这四个字,罗利却觉得自己像是老早以前就已经对莉莉薇说过。 每每回想起来,他就有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感。 那是一种像是喘不过气,又像是表情会下意识地变得僵硬的感觉。 不过,罗利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反而有种,模糊无形的存在已经渐渐变得具体鲜明的安心感。 或许罗利只是觉得有些……不,应该说相当难为情而已。 之所以感到有些后悔,是因为觉得自己输了。 “到底是在比什么东西啊?”罗利像在自嘲似地笑着说道,并看向莉莉薇消失的方向。 他耸耸肩叹了口气后,往栈桥走去。 或许该说是幸运吧,罗利居然很快就找到了船只! 虽然,港口被争先恐后出港的船只挤得水泄不通。 但罗利静下心寻找后,发现也有很多如往常般装载着货物的船只。 他向其中一艘船的船主搭腔后,对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看见每艘船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罗利原本还以为会被敲竹杠,结果对方却报了很合理的价格。 虽然一听见有女伴同行,已有些年纪的船主,立刻露出意义深远的表情。 但罗利当然佯装没发觉到,他下意识地觉得,能理解洛芙为何会遮住脸孔隐瞒自己是女性,并埋头于做生意了。 “不过,你要去芦苇城做什么啊?都这个季节了,现在去到那里也不会遇到什么船只出港哦。” 船主有个罗利不太常听到的名字——尹飒。 他来自从西边海岸线往北方走的地区,可以说是,出生于名副其实的清寒村子里。 提到北方人,总给人拥有结实身躯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得黝黑的面容。 还有沉默寡言、目光锐利的印象。 但尹飒,却拥有肥胖的身形与宏亮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爱喝酒而泛红的脸。 “不例外的,也是有关皮草的事情。” “哦?” 尹飒从头到脚瞄了罗利一遍后,把几乎陷进肩膀里的脖子歪向一边说:“你的样子不像有带货物啊。” “因为,生意伙伴丢下了我。” 一看见罗利指向自己的红肿脸颊,尹飒大笑不已。 他笑开了的脸简直跟只河豚没两样,尹飒一边说“这种事情难免啦”,一边拍了拍罗利肩膀后,询问:“那你的同伴呢?” “她去买食物……” 说着,罗利正打算回头看向摊贩林立的城镇方向,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身旁有动静。 于是,看向了自己的身旁。 在罗利的身边,正站着仿佛已经陪在他身旁好几十年的莉莉薇。 “就是她。” “哦!这可真是上等的货物啊!”一看见莉莉薇,尹飒立刻拍手大声叫道。 因为他的声音太宏亮,莉莉薇吃惊地缩了一下脖子。 跑船人多半都是大嗓门,莉莉薇的好耳力就连人们皱眉的声音都听得见。 对她来说,尹飒的大嗓门或许有点难受。 “她的名字是?” 大概以为罗利两人是夫妻,尹飒没有直接询问莉莉薇,而是询问罗利。 看来,尹飒至少不会像某处的兑换商一样,突然就向莉莉薇示爱。 莉莉薇的肩上,还挂着装了面包和其他食物的袋子,怀里抱着小桶子。 她仰头看向罗利,模样就像个外出跑腿的见习修女。 在他人面前,莉莉薇总会做面子给罗利。 这也是罗利每次遭到莉莉薇捉弄,仍无法生气的原因之一。 “她叫莉莉薇。” “哦~好名字!多多指教啦!我是人称不死河之主的尹飒。” 不管任何时候,在美女面前,男人总是爱面子。 以年纪来看,尹飒就算有跟莉莉薇一样年纪的女儿,也不足为奇。 这样的尹飒,挺起胸膛自夸着伸出长满了茧的厚实手掌。 “不过,这样子我们这趟南下之旅算是有了保障。” “怎么说呢?” 尹飒露出牙齿,咧嘴哈哈大笑,一边拍打莉莉薇纤细的肩膀,一边说:“因为挂在船头,用来祈求航行平安的,大多是美女啊!” 在长途贸易船的船头,确实都挂着象征女性的雕像。 那些雕像时而是象征异教女神的雕像,时而是官方历史上被列为圣人的女性雕像。 感觉上,女性确实比较像是守护船只的存在。 而船名,也以女性名字居多。 只是,如果是陆地上的旅途,莉莉薇或许是最适合祈祷平安的存在。 但如果是在水上的船旅,原形是只狼的莉莉薇,恐怕就有些不可靠了。 而且,罗利下意识地想象起,莉莉薇以狗爬式游泳的画面险些笑了出来。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那么,准备好了吗?虽然我们的船跟其他那些想靠着皮草捞一笔的船不一样,不过,船上载了急件。” “哦,没问题的,食物都买到了吧?” 听到罗利的询问,莉莉薇轻轻点了点头。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明明是只狼,却很会伪装成温驯的小猫。 “请两位随便找空位坐下来吧,到站付费就行了。” 尹飒不要求先付费的习惯,是因为船只四周被水包围,就算想要搭霸王船也很难。 “哎呀,你们就当自己搭上了大船,放一百个心吧。” 尹飒接着说出的这句话,以及大笑的模样,也是所有跑船人的共通点。 以载着货物在河川北上南下的船只来说,尹飒的船或许算小。 他的船没有船帆,船底平坦,但船身却显得细长。 如果船身再细窄一些,或许就会看见技术不到家的船夫翻船。 船中央,堆着可以完全装下莉莉薇的大麻袋,高度约及莉莉薇腰部。 小麦和豆子从袋口溢出,麻袋的内容物一目了然。 然后,在这些堆高如山的麻袋旁边,也就是比较靠近船尾的位置,放了几只木箱! 因为,不能擅自打开木箱确认,所以罗利无法得知木箱里装了什么。 但从箱上看似徽章的烙印以及木箱大小统一的地方看来,不难猜出里头装了昂贵物品。 尹飒指的急件,无疑就是这些木箱。 身为商人的习性,使得罗利不得不在意木箱内的物品究竟是什么。 如果这些木箱是从河川上游运下来,就有可能是来自银山或铜山的金属块或是在矿山附近铸造,作为出口用的小额货币。 如果是锡或铁,就不会如此慎重地放进木箱。 如果是宝石,没有任何护卫就太奇怪了。 以船只整体容积来看,承载货物量之所以显得少,想必是河水减少的缘故。 每当这个季节来到时,不仅雨水会减少,在源流的山头,河川也会因为降雪而冻结。 由于河水量因而减少,所以如果载了太多货物,很容易发生搁浅意外。 就跟马车车轮在雨天容易陷入泥泞之中一样,船只搁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万一搁浅,最惨的状况就是,不得不把货物丢进河中,而且更糟糕的是会阻碍其他船只往返。 所以,搁浅可谓攸关船员名誉的大事。 据说,长年在同一条河川行船的船夫当中,有着不论河川处于何种状况都能闭着眼睛掌舵的高手。 不知道尹飒的技巧,是否也如此高明。 罗利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在船头附近找了空位坐下,并放下背在肩上的棉被与行李。 港口的河面,像喝醉酒似的掀起阵阵波浪,使得船身不停地微微晃动。 这久违的晃动感觉,让罗利感到有些怀念,脸上下意识地也挂起了苦笑。 他想起从前,第一次搭船时,因为一直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船,而紧抓着船缘不敢松手。 罗利会有这样的反应,似乎不是因为他的胆子特别小。 看见莉莉薇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在自己身边坐下,罗利不由地笑了出来。 坐了下来的莉莉薇放下怀里的酒桶以及肩上散发香味的袋子后,总算察觉到罗利的目光。 她瞪视罗利说:“你这家伙竟敢取笑本大人?” “我只是在想,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提心吊胆的。” “唔……本大人不是怕水……只是晃个不停的,还是会觉得可怕。” 莉莉薇这么轻易就承认自己害怕,让罗利感到意外。 看见罗利吃惊的模样,莉莉薇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嘴巴说:“本大人愿意暴露弱点,是因为信任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竟然……” “你的尖牙露出来了。” 听到罗利这么指责,莉莉薇遮住嘴边,一副坏心眼的模样笑了笑。 罗利相信莉莉薇是真心觉得害怕,但也知道她是刻意说出口。 真搞不懂她是直率,还是不直率。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的瞬间,莉莉薇忽然站起身子,对罗利说道:“糟糕,本大人不能跟你这家伙太亲密呐。” 说着,莉莉薇一副悲伤模样别过脸去。 莉莉薇说过,就算再怎么愉快的事情,要是反复做了太多次,就会变成习惯,那份感动也会渐渐淡去,这让她感到害怕。 罗利瞬间感觉到,像是被火烫伤似的惊讶。 不过,罗利立刻改变了想法,他认为莉莉薇此刻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即使没有以言语确认,也能知道两人之间必须回避什么话题。 如果是在不知道陷阱设在何处的情况下,当然会害怕得连路都不太敢走,但只要事先掌握到悬崖的位置,就能很自在地在那附近散步。 莉莉薇之所以会刻意说出应该回避的话题,并非想警惕自己,也不是想唤起罗利的注意。 不如说,她压根是为了相反的目的。 既然,两人已约定好要以笑脸迎接旅程结束的一天,那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所以,罗利平静地回答说:“这简直就像戏曲里会出现的台词。” 而且还是那种描写禁忌之爱的戏曲。 罗利到底不敢这么接着说下去,所以只在心底低声说着。 他丝毫不慌张的反应,似乎让另一方的莉莉薇感到无趣,很快地死了心。 莉莉薇回头看向罗利说:“你这家伙好歹也配合一下本大人嘛?” “如果你的表情能正经一点,我就配合。” 原本垂着头抬高视线,一副寂寞表情的莉莉薇,先是发出一阵“咯咯咯”笑声,然后咋了一下舌。 罗利一副受不了莉莉薇的模样笑了出来,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只表情变化多端的狼。 没多久,随着响亮的脚步声传来,尹飒从栈桥跑了过来。 然后,用宏亮的声音大喊:“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出港了!” 尹飒动作俐落地解开绑在栈桥上的绳索,把绳索丢上船后,像个小孩子跳进河中般跃上船只,那真是会让人直喊大事不妙的状况。 就算想奉承,尹飒的身材也难以用纤细来形容,他如此大动作地跳上船,船身当然会随之摇晃。 在大幅度晃动后,仿佛就快沉船似的倾了一边。 晃了这么大一下,就连罗利也当真捏了把冷汗。 说到莉莉薇,那更是一副不能再认真的表情僵着身子。 莉莉薇的手紧紧抓住罗利的衣角,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感到害怕。 “两位就睁大眼睛,好好欣赏我这世界第一的驾船功夫吧!” 随着气势盛大的呼声响起,尹飒撑起篙顶住河底,涨红原本就已经够红的脸庞使劲出力。 尽管呼声气势盛大,却有好一会儿时间都不见船身有任何动静。 但不久后,船尾缓缓离开栈桥,尹飒轻举篙杆,稍微换个方向后,再次用它顶住河底。 船上的货物如果改由马车来载,恐怕要四匹马才拉得动,但现在却能凭着一个人的力量让船身前进。 虽然,人们会说船夫多是爱说大话的人,但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这艘船是靠着尹飒独自一人的力量在移动。 最后船只终于离开栈桥,在尹飒的撑篙本事下,船只驶向延伸至河川的航路。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在那之后 虽然,港口依然可见大量船只不停穿梭,但很不可思议的,尹飒的船不曾撞上其他船只,顺利地在掀起阵阵波浪的水面滑动。 不管是擦身而过或是超前而去的船只,尹飒几乎都熟识,他一边轻松地与对方互打招呼。 时而还会骂上几句粗话,一边反复撑起篙杆,再顶住河底的动作。 船只的速度慢慢加快,细长的船身也逐渐增加了稳定性,最后终于来到港湾出口。 为了阻止皮草流出,而从城里来到港口的数人团体,突破了士兵的封锁线。 爬上位于河川与港口的交界处的木造监视塔台最高处,不停咒骂着行船前进的人们。 盛衰荣枯,本来就是自古反复上演的戏码。 这个时候,身穿锁子甲,头戴铁盔的一团人马,来到塔台入口处。 罗利猜测他们一定是临时受到雇用的士兵或佣兵。 当罗利两人搭乘的船只,绕了一圈绕过塔台,即将驶出河川时,站在塔台最高处不停咒骂的人们,转眼间就被制服了。 虽然,罗利没有同情他们的意思,但他也暗自祈祷,至少不要有人因此丧命才是。 不过,望着眼前的这般事态,罗利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模糊地浮现出,在竹林城发生的一切又而后消失。 就像眼前的人们,正经历着重大事件一般,罗利刚才也刚刚经历过人生的重大插曲。 当听到莉莉薇提出要结束旅程的想法时,罗利真的很震惊。 而莉莉薇的理由,也同样让他震惊。 虽然最后,好像是罗利任性地坚持不要结束旅程,但他相信莉莉薇,一定也渴望这样的结果。 这么一想,罗利决定要对因为不习惯搭船而显得有些怯弱的莉莉薇温柔一些。 然而,他每次涌起的亲切心,总是徒劳无功。 莉莉薇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尽管依然抓着罗利的衣角,她却早已忘了恐惧,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注视着船只前方。 那专注的侧脸,就跟少年没什么两样。 “嗯?”这个时候,忽然察觉到罗利视线的莉莉薇这么说,同时倾着头,仰望罗利。 这是莉莉薇充分掌握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经过细致设想的举动。 罗利一副感到扫兴般的转头,看着与莉莉薇相反的方向,望着逐渐远去的竹林城城景。 他听见身后传来“咯咯咯”笑声。 莉莉薇松开抓住罗利衣角的手,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说:“你这家伙的温柔,太可怕了。” 莉莉薇缩起脖子,看似开心地露出笑容,白色气息从她嘴边飘向后方。 看见莉莉薇就像小恶魔般的模样,就算罗利起了想要拔她尾巴毛的念头,也不能怪他吧?但,河上是如此地寒冷,怎么能失去莉莉薇的尾巴呢! 罗利缓缓反驳说:“你的笑脸才让我觉得可怕呢。” “大笨蛋。” 莉莉薇看似愉快的笑脸,在帽子底下闪闪发光。 流经竹林城边缘,从东边朝西边无限延伸的不死河,也不例外的是一条缓缓流过草原之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河川。 在春季或初夏等水量较多的季节里,或许还能目睹宛如巨大蟒蛇爬行般的成列木材,顺着河川往下游流去的盛况。 但现在,顶多只看得见守规矩地前后排列着的船只。 除此之外,就只有在河边饮水的羊群和顺着河川行走的行脚商人们,或是从头上缓缓飘过的白云了。 虽然好奇心旺盛,但也容易生厌的莉莉薇,一副厌倦的表情倚着船身,让下巴顶着船缘。 时而还会伸手触摸水面,跟着叹口气。 四周的景色如此平凡无奇,也难怪莉莉薇会这样了。 “真无聊呐。”莉莉薇简短嘀咕一声,吵醒了与她裹着一床棉被,正在打瞌睡的罗利。 罗利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说:“哈啊……不用握着缰绳,真是轻松啊。” 搭船不用留意路上到处都有的坑洞,也不用担心老鹰会飞来攻击装载的货物。 更大的好处是,不用一大清早明明很困,还非得揉着眼睛独自起床。 就算身旁传来打呼声,心情也绝对不会因此变得浮躁。 虽然,搭船的好处多得让罗利甚至希望将来能一直搭船行,但坐在马车上,就已经闲得发慌的莉莉薇似乎有所不满。 她举起划开如镜子般水面的手甩了甩,让水珠飞溅到罗利身上。 冬天里的河水,冰冷透顶。 看见罗利皱起眉头,莉莉薇转身用背部靠着船缘,把原本放在罗利脚上的尾巴拉近手边。 尹飒在装载货物的后方打着盹,所以也不会让人特别在意。 “你可以试着数羊啊,数着数着就会想睡觉了。” “本大人一直到刚刚,都还在数羊,可是数到第七十二只时,就觉得腻了。” 莉莉薇先用手指梳过一次尾巴,然后拔起缠在一块的毛团和脏东西。 她每做一次动作,就会有跳蚤在尾巴上面跳来跳去。 虽然,跳蚤让罗利感到在意,但他也无计可施。 他曾听说在夏天时,人们晚上还真的会被跳蚤或虱子跳来跳去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 “而且,一直数羊数得本大人肚子都饿了。” “这样就不好了,还是不要数吧。” 莉莉薇听了,抓起跳蚤丢向罗利。罗利认为,反正都睡同一床棉被,丢不丢还不都一样。 “可是呐……” 说着,莉莉薇抱起尾巴把脸埋进蓬松的毛发之中,一边用嘴巴梳理毛发,一边开口:“南下河川把那只狐狸教训一顿后,咱们再来要做什么呐?” 尽管一边说话,莉莉薇却也很有技巧地梳理了毛发。 不过,当她说完话从尾巴挪开嘴巴时,嘴巴四周沾满了毛发。 看这样子,到了初春可能会掉落大量的毛。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协助莉莉薇除去她自己用手挥了好几次也挥不干净的毛发。 “喂,不要乱动……在那之后啊……” “嗯,在那之后?” 莉莉薇一边眯起眼睛让罗利替她除毛,一边用着像在撒娇的口吻说道。 虽然,罗利知道她应该是故意在撒娇,但他觉得莉莉薇的模样与其说是想捉弄他,不如说更像不想看见钢索底下的危险光景,因而别开视线。 在竹林城的城里,莉莉薇与罗利针对两人能做的事情、不能做的事情以及最佳解决方案做出了结论。 但在这个结论里,并没有包含“在那之后”的答案。 “我想那边的食物和娱乐都很充裕,所以,也可以一直等到山上的积雪融化等待春天到来。如果真的急,就调度马儿折返竹林城,然后北上。” “风云山的深山,是嘛?” 那是莉莉薇走来的方向,路程想必不会超过一个月,若是认真加把劲,或许不用几天就能走完到风云山的旅途。 莉莉薇再明显不过地,用着像个少女般的举止,抓起自己尾巴的毛。 就算罗利再怎么迟钝,现在也已学会观察莉莉薇的心声,莉莉薇是在等待罗利扯谎。 “不过,山上也开始有人们居住,深山里的样子应该都变了吧?就算顺着风云山往上爬,还是有可能迷路。” “嗯?” 罗利一边暗自嘀咕“真是只麻烦的万狼公主”,一边帮莉莉薇取下沾在嘴角的深褐色毛发后,继续说:“只要到了玉龙府,你就认得路吧?从竹林城到玉龙府,大概要花上十天。因为我们不等春天后再出发,为了避免危险,必须尽量选择会经过的村子里或城镇的路线,所以要花上二十天。” 说着,罗利试着屈指数一数后,变得不确定这样的天数是长还是短了。 缩短停留时间,赶下一个路程。 或许在行商旅途上,罗利一直都是这么督促自己,所以即便不确定天数是长或短,如此从容的行程安排还是让他有种罪恶感。 行商时,卖出商品所得的金额中有五成是关税、三成是餐费和住宿费等旅费、两成是利润。 而从容的行程安排,就等于旅费支出会增加,这不是罪恶是什么? 然而,等到走完这从容的行程后,一定又会觉得行程短暂得令人心生后悔。 罗利望着数到一半停了下来的手指,陷入了思考。 没办法让手指多数几天了吗? “到了玉龙府后,悠哉泡澡十天。”莉莉薇伸出手,扳着罗利的手指说道。 两人手掌相叠的模样,就像夫妻在为彼此冻僵了的手取暖。 罗利缓和了表情,心里也确实感受到了温暖。 莉莉薇抬起头,面带微笑地看着罗利。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好可怕的笑脸啊。 在玉龙府停留十天,这确实是能让人放松表情,温暖到心窝的提议。 罗利想都不敢想在温泉地停留十天,有可能支出多少费用。 敲观光客竹杠的住宿费,难吃又昂贵的差劲餐食,贵得吓死人的纯水,加上散发异味又淡薄的酒。 如果泡了得支付泡澡税的强效温泉,还必须一天接受医生看诊两次。 难怪人们会说,泡澡就像在泡钱。 即便如此,罗利当然还是不能否定,莉莉薇在这个时候说出的这般提议。 世上还有谁比万狼公主狡猾呢?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利当然只能咬紧牙根告诉自己:“真是温暖到心窝的提议啊。” “看你这家伙那表情,是偷偷在算钱嘛?” 莉莉薇把相叠的手掌拉近自己,用脸颊轻轻磨蹭罗利的手,坏心眼地这么说。 她的尾巴像在挑衅似的左右甩着,罗利下意识地涌起一股,想要索性抓起莉莉薇的尾巴,用脸颊磨蹭个够的冲动。 “本大人之前去到玉龙府时,就看见人类在泡澡,本大人时而也会以人类的模样下去泡澡。所以,本大人多多少少知道状况。不过,本大人可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呐。如果能找到没人去的地方,只需要比平时多花费一些餐费而已嘛。” 虽然,莉莉薇说的确实没错,但玉龙府拥有名为温泉的奇迹。 那里聚集着希望能多活一分一秒获得不死之身的人们。 因为,这些人几乎都是以巡礼的名义前往泡澡,所以人们认为吃越多的苦,泡澡就越有效。 能在会让人们忍不住想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的偏僻场所里找到温泉,已经演变成一种名誉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莉莉薇是否真有办法找到不为人知的温泉,这点让罗利感到十分怀疑。 不过,罗利十分笃定一点。 那就是莉莉薇刚刚说的“只需要比平时多花费一些餐费而已”,绝对不可能只是“一些餐费”而已。 “每次你要求帮你多加一些餐费,我的梦想就会离我更远一些。” 如果罗利不先这么叮咛,谁知道莉莉薇又会提出什么要求。 虽然莉莉薇听了,立刻露出仿佛在说“胆子不小啊”似的表情,但罗利没有让步。 就算曾经对莉莉薇告白,而完完全全处于下风,罗利在金钱方面还是不会退让。 “本大人是可以说出很多话语来捉弄你这家伙,不过在那之前……”莉莉薇轻轻咳了一声后,甩动尾巴发出“啪唰”一声说:“你这家伙不是舍弃了拥有商店的梦想,前来接本大人吗?” 莉莉薇垂着头抬高视线,朝罗利投来试探的目光。 她的薄薄双唇,吐出白色气息,琥珀色的眼睛在那后方散发着光芒。 “我只是暂时舍弃梦想而已,并没有放弃梦想的意思。”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别想拿这样的借口搪塞我”似的用力叹了口气。 而且,事实上,罗利给的答案确实有几分不真实。 能轻松看穿人类谎言的莉莉薇,早已识破他的谎言,这点罗利当然明白。 所以,他决定在被莉莉薇指责前,先老实招供说:“不过嘛,我是有些真认为要舍弃梦想。” “总喜欢说一些含糊的话语,为自己留下后路,是商人的本性吗?” 听到莉莉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么说,罗利改了一下口:“我是真认为要舍弃梦想。” “既然这样,做些奢侈的消费也无妨吧?不过,在讨论这个之前,本大人想先听听你这家伙舍弃梦想的理由。” 虽然,罗利苦恼着该不该说“为了得到可贵的幸福”,但后来,耸了耸肩回答说:“因为我想到拥有商店后,做生意的乐趣一定会减半。” “嗯?” “拥有商店的梦想越来越真实后,我突然觉得很茫然。我想到拥有商店后,就不能继续在外冒险了。” 当商人的嗅觉告诉自己有赚钱机会时,罗利当然还是会被吸引过去。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抱有“以赚钱为第一,为了赚钱,就算身陷狂风暴雨之中,也会勇往直前,绝不迷失方向”的想法。 现在的他,有种一旦梦想到手后,似乎会很可惜的感觉。 正因为,那是他一路追求的目标。 是他拼命迈进的目标,所以才会觉得可惜。 莉莉薇收起前一刻还充满开玩笑意味的表情,然后,喃喃应了声:“嗯。” 莉莉薇因为长寿,所以害怕再愉快的事情,也会有变得无趣的一天。 这样的她,应该能体会罗利的感觉。 “不过,正因为是长年怀抱的梦想,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这点我希望你也能为我斟酌一下。如果能拥有商店,当然不可能不高兴啊。” 莉莉薇对罗利的话,缓缓点了点头。 然而,她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说:“那……那可真是场灾难呐。” “嗯嗯?灾难?” 听到莉莉薇完全让人搞不懂意思的发言,罗利注视着她反问道。 莉莉薇一副“不是灾难是什么?”的表情说:“不是吗?先不说理由是什么,不过你这家伙似乎是颇真心地舍弃了梦想,才会前来接本大人。” 尽管感觉的到,自己半开着嘴巴。 罗利却只顾着动脑思考,连闭上嘴巴的念头都没有。 无论思考了多少遍,莉莉薇这话里指出的事实,似乎都只有一个。 梦想和她相比,还是她在罗利的心中更重要点儿。 罗利的心头涌起一股厌恶感,仿佛弄丢了荷包似的。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想听到这种话。 这么想着的罗利,先别开了脸,跟着再次看向莉莉薇。 结果看见她露出一副像在同情病人似的表情说:“你这家伙啊,没事吧?振作一些,好吗?谁叫你这家伙什么都没到手,不是吗?” 罗利不确定自己是感到气愤,还是悲伤亦或其他什么情绪。 就在罗利甚至觉得,莉莉薇是不是说了异世界语言的瞬间。 莉莉薇缓缓扬起嘴角两端,坏心眼地吐了一下舌头。 “呵。你这家伙又没有对本大人伸出魔掌,不是吗?没有伸出魔掌,却想得到手,你这家伙到底想用哪种不可思议的方法呐?” 罗利从来没有这么想把莉莉薇的头浸到水中。 让他这么想的主要原因,就是被莉莉薇看见自己最不想让人看见的表情。 “呵呵呵。不过,所谓占地盘,也不是实际拿绳子把地盘围起来。怎么看待这方面,就看你这家伙自己喏。”莉莉薇让身子凑近罗利,像是狼倚靠在狼身上似的仰头说道。 她吐出的白色气息拂过罗利的颈部,罗利认为,现在一定不能看莉莉薇,否则就输了。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就表示已经输了。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老师 “不过,本大人也不希望见到你这家伙是真认为要放弃梦想。而且,因为拥有商店而感到满足后,接下来还可以收徒弟,不是吗?收徒弟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收了徒弟后,想要过安稳闲逸的日子还早呐。” 莉莉薇话音刚落,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挪开头。 罗利此刻的心情就像身上的肉被啃得精光,只剩下骨头的鱼。 事到如今,就算试图挣扎,事态也不会好转。 于是,罗利深呼吸一次,想让自己至少不要再多出糗。 莉莉薇一副像是在享受余韵乐趣似的模样,静静地笑着。 “不过,你以前收过徒弟啊?” 虽然罗利说话的音调显得有些僵硬,但莉莉薇没有攻击这点。 “唔?嗯,本大人可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呐,求本大人收徒弟的家伙多的不得了。” “真的啊。”罗利下意识地忘了与莉莉薇刚才的互动,感到佩服地直率说道。 他的发言似乎让莉莉薇感到很意外,突然腼腆了起来。 或许莉莉薇是因为捉弄罗利捉弄得太顺利,所以刻意说出夸张的事情,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不过,那些家伙称不称得上徒弟,很令人怀疑就是了……至少,那些家伙好像是以徒弟自称的嘛。总而言之呐,本大人在那些家伙之中,是地位最高的存在。像你这家伙这般新来的家伙,想求本大人传授智慧,嗯……至少得排在一百人之后嘛。” 尽管莉莉薇一改表情,满脸得意地说道。 罗利却无法像平时一样,笑看她自夸的模样。 因为他仔细一想后,发现莉莉薇确实是如此伟大的存在! 只是,尽管明白莉莉薇身上理应散发着威严感,但罗利就是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脑中有太多与莉莉薇的回忆。 回忆里有哭泣、欢笑、生气或是爱闹别扭的莉莉薇。 到现在才说这样的莉莉薇,是天上云朵般的遥远存在,当然不可能切身感受得到了。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莉莉薇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柔和的笑容。 她握住他的手说:“当然呐,毕竟你这家伙是个非但没要求本大人传授智慧,还拼命想从本大人身上讨回主导权的罕见大笨蛋!虽然,你这家伙讨回主导权的可能性是零,但无庸置疑,你这家伙的视线确实与本大人看着同样高度的景物。一直以来,本大人都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本大人已经不想再看见有人从下方仰望本大人了。” 被老百姓们视为神明,受人崇拜是一件会让人变得孤独的事情。 罗利想起与莉莉薇初相遇时,她说过是为了寻找朋友而踏上旅途。莉莉薇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些落寞。 “喏,你这家伙不是来接本大人了吗?” 虽然,听到莉莉薇说出捉弄人的话语,但看见她露出的落寞笑容,罗利并不觉得被捉弄了。 看见脸上反而浮现苦笑的罗利,莉莉薇露出不悦的表情。 罗利搭着莉莉薇的肩膀,抱紧她。 之后,莉莉薇在他的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感觉到,那是感到满足的叹息声。 “现在能……” 说着,莉莉薇再次缓缓转动上半身,她的视线正好从下往上与罗利互看。 “像这样从下方抬头看着你这家伙,本大人非常非常地开心。” 莉莉薇就近在眼前,并且像个可爱少女一样,低着头抬高视线地注视罗利。 虽然,自己很习惯与莉莉薇的互动。 但就是这点,罗利老是习惯不了。 “你从那里抬头看到的应该是很蠢的表情吧?” 罗利扳着脸问道,莉莉薇听了之后露出一副很满意的模样,让身子挨近罗利。 莉莉薇每兴奋地甩动尾巴一次,就会看见跳蚤仿佛在说“尾巴摇来晃去的,谁还待得住啊!”似的跳了出来。 “这也难怪吧。” 罗利在心中嘀咕完后,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温暖,莉莉薇保持脸部贴着罗利胸口的姿势笑了。 罗利也笑了! 的确,就算是再怎么忠实的徒弟,如果看见罗利与莉莉薇的这般愚蠢互动,想必也叫不出师父来。 不过,既然这是莉莉薇渴望的关系,也只能这样。 罗利在心中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罗利刚听到装载货物后方,忽然有动静,就看见可能是趴在胳膊上睡觉,脸颊上留有明显奇怪睡痕的尹飒,伸了一个大懒腰。 尹飒先与罗利对上视线后,看了倚在罗利身上睡觉的莉莉薇一眼,跟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打了一个大哈欠。 然后,尹飒指了指船只前方。 罗利朝着尹飒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横跨河川两岸的栈桥。 那是即使选择走过野原或山头的马车之旅,也同样回避不了的关税征收所。 船只与前方的关税征收所之间,明明还有一段距离,打着瞌睡的尹飒却能凭经验得知距离将近。 据说,在海上行船的船员并非以陆地某处为路标,而是靠着大海的味道就能得知自己的位置,想必尹飒也是如此。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用篙杆顶住河底的尹飒,突然大声说话,吓醒了睡得正舒服的莉莉薇。 “前方是最近刚改朝换代的狄春杰公爵关卡,我会把人头税算进乘船费里头!最近公爵似乎非常热衷于猎鹿,关税高得吓死人!” 不明白猎鹿与关税高低有什么关联的罗利,反问了尹飒后,尹飒笑着回答:“虽然不曾上过战场,但公爵自认拥有世界第一的箭术。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射出的每一根箭矢都能射中鹿。” 虽然,陪同公爵狩猎的家臣们的辛劳,令人同情。 但对住在邻近地区,必须事前为公爵打下猎物的猎人们来说,想必会是个好工作。 罗利想象中的狄春杰公爵,不知不觉就变成城里小丑会扮演的那种不知世事,长得白白胖胖还有一头卷发的领主模样。 为此,罗利还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苦了庄园的人。” “事情还没结束呢。后来啊,公爵也热衷于如何射中看上眼的公主芳心。不过,听说他最近开始认清自己在这方面的箭术实力就是了。” 很多时候,老是喜欢使唤人的领主,尽管会遭人抱怨来抱怨去,却也颇受人民爱戴。 因为,一个不知世事又自大的领主虽然惹人厌,但当这个领主做了一些少根筋的举动后,人们反而会突然觉得他挺可爱的。 “领主”这行业往往不容易经营,所以就算是个愿意聆听人民意见,个性严谨认真的领主,也很难受到人民爱戴。 虽然尹飒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很瞧不起公爵,但从他准备拿钱支付关税的模样看来,也不像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倘若,这一带土地不幸陷入战争,这位少根筋被人当成傻瓜的狄春杰公爵,要是勇敢地拔剑走上前线,或许当地人民会比任何地方的人民都更愿意追随而去。 比起站在高位不时发出命令,不如让人民觉得如果少了他们,自己什么也做不好,这样的领主作风反而比较好。 罗利这么想着,忽然察觉到,自己身边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于是,看向身旁的莉莉薇。 “你这家伙想说什么吗?” “没……没有啊。” 尹飒缓缓放慢了速度,让船只慢慢接近已经有一艘船只停靠的栈桥。 然而,就算不是对这条河川了若指掌,仿佛河里有几条鱼都一清二楚似的尹飒,罗利也看得出来栈桥上的状况并不寻常。 一名手持长枪的士兵,正在与某人在上面争执。 虽然,罗利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但至少看得出来,有一方正大声怒骂。 在尹飒的船只前方,那位操着船前进的船主,也站起身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拉长脖子望着栈桥的方向。 “起争执啊,还真是少见。”尹飒用手挡着阳光,悠悠哉哉地说。 “对方会不会是在抗议税金太高?” “不可能!只有从海上来的家伙,才会忿忿不平地抗议税金太高。因为,他们不但得花钱租来马匹,把船只拉上上游,最后还要被征收装载货物的税金。” 望着一边遮住尖牙一边打哈欠的莉莉薇,罗利在动脑思考一会儿后,发觉有些不对劲。 “可是,无论是从海上来的船只,还是从上游来的船只都要缴税吧?” 罗利见到莉莉薇用他的衣服擦拭眼角的泪水,轻轻顶了一下她的头。 尹飒听了,拉起篙杆,大笑道:“对我们这种靠河川吃饭的人来说,河川就是我们的房子啊。租房子来住,当然要付房租啰。可是,对海上的那些家伙来说,河川不过是条道路罢了。如果在城里每次走在路上都要付钱,当然会生气啊!” “原来如此。”罗利一边点了点头说道,一边认为:原来也有这样的想法。 然后,就在与尹飒对话之间,关卡的全貌已经呈现在罗利眼前。 在栈桥上与士兵起争执的似乎是一名少年。 少年大声怒骂着,他的肩膀上下晃动,口中吐出如白色烟雾般的气息。 “可是,这上面不是确实盖了公爵的印信吗?”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已过了变声期,又像是还没有。 让人判断不出,是否过了变声期的少年,确实还很年轻。 年纪差不多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有着一头看起来像灰色的蓬乱头发,脏兮兮的脸孔不知道是沾满了泥巴还是尘垢。 少年的身材瘦弱,会让人下意识地认为,如果他撞上了身形纤细的莉莉薇,还真不知道谁会被撞倒。 至于少年身上穿的衣服,那更是破烂得仿佛打个喷嚏就会变得支离破碎似的。 少年的脚踝也很纤细,脚上穿着一眼就能看出鞋底已磨平的草鞋,让人看了都替他冷了起来。 如果他是个满脸胡须的老人,那大概就是不折不扣的隐士,并会受到虔诚老百姓的尊敬目光包围。 那名少年的右手,拿着一张老旧纸张,一边几乎像是在喘气般呼吸,一边瞪视着士兵。 “怎么着?”午觉睡到一半被吵醒的莉莉薇,一脸不悦地问道。 “不知道。怎么会问我呢?你才听得到,对方在骂什么吧?” “啊……呼。如果睡着了,就算是本大人,也听不到嘛。” “也对啦,你也听不到自己的鼾声嘛。” 罗利刚说完这句话,就被莉莉薇用力踩了一脚。 他之所以没提出抗议,而是因为一直保持沉默的士兵,口气粗暴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那是假的!你再继续闹下去,我们就对你采取行动了!” 话音刚落,士兵就换了另一只手,握住长枪。 少年闭紧双唇,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皱着眉头。 船速变得更慢了,在距离栈桥不远处,尹飒让船与已经停住的前一艘船只并排停着。 尹飒似乎认识前一艘船的船主,两人互相打了几声招呼后,交头接耳了起来:“怎么回事啊?那小伙子是蓝雨老板的徒弟吗?” 尹飒顶出下巴指向已经停靠栈桥的船主问道。 那名船主头发泛白,年纪看起来比尹飒两人大上了一轮:“如果是这样,他就不会一脸伤脑筋的表情留在船上了吧。” “说的也是。啊,该不会是……” 先不管这两名悠哉交谈着的船夫,站在栈桥上的少年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情绪太激动。 他一边颤抖着肩膀和双脚,一边注视着手中的纸张。 虽然,少年一副不肯死心的表情,抬起头。 但站在长枪的枪尖前方,他只能咬着嘴唇。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最后终于在栈桥旁瘫坐了下来。 “真是爱给我惹麻烦。好了,我们继续征收税金……” 在一位士兵的指示下,原本注视着事态演变的船夫们,开始各自忙着动作。 每个人都是一副“这种状况见多了”的冷漠样子。 被冷落在一旁的少年,手中拿着纸张。 罗利看见纸张上盖有红色印信后,总算搞懂了状况。 少年似乎是上了劣质商人或是其他坏人的当。 “看来是被骗了吧?!” “嗯?” 头发泛白的船夫,操纵着船只率先离开栈桥,另一艘船驶进了空出的位置,尹飒则是接着停靠在这艘船只的隔壁。 随着船只开始晃动,罗利在莉莉薇耳边说:“时而会发生这种事情。像是伪造的免税特权勒令状或是领主发出的催缴状之类的。我想那少年抓着的,八成是记载了这条河川税金征收权的证书。” “嗯……” 关于这方面的交易,买家多半是以与证书能带来的利益相差甚远的便宜价格买了文件。 让人想不透的是,许多买家总以为这些文件是真证书。 “有点可怜呐。” 河川上,船只排成一路纵队,一艘接着一艘地按照顺序经过关卡。 刚才的突发事件,似乎耽搁了不少时间。 现在关卡士兵们正忙着收税,早已完全遗忘了在他们身后的少年。 如莉莉薇所说,少年凄惨的模样确实足以勾起人们的同情心。 但遇到这类诈骗时,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思考,就能明白是个圈套。 所以,罗利认为要说这就是少年应该付出的代价,似乎也不为过。 “他上了很好的一堂课。” 所以,罗利这么回答。 莉莉薇把视线从少年拉回罗利身上,以带点责备的目光看向罗利。 “你想说我太无情吗?” “你这家伙因为贪心而失败时,好像四处奔波向人求救。本大人没记错吧?” 虽然,罗利下意识地有些生气,但如果只因为这样,就施舍少年一些零钱,那可是违反商人伦理的行为。 “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去向人求救的。” “唔。” “我自认没有无情冷漠到见到有人向我求救,还拒绝对方。不过,看见连站都不想站的弱者,还要主动伸出援手的人,实在很难当个商人。这种人应该穿上修女服到官方修道院好好做个修女去。” 莉莉薇之所以一副像在思考着什么的模样,是因为即使听了罗利这么说,还是觉得少年很可怜。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莉莉薇还是在一个村子里待了好几百年,帮助村子里控制小麦丰收。 她就是一个如此重情义的狼! 看见有难者,就想要帮助对方,或许这就是莉莉薇的本性。 但,每次看见有难者都要伸出援手,这样子只会没完没了。 这世上可怜人到处可见,神明却太少了。 罗利重新盖好棉被,嘀咕着:“所以,那少年如果自己站了起来,或者是……” 虽然,莉莉薇心地善良,但不是个不知世事的人,她一定会懂的。 那个少年确实可怜……这么想着的罗利,看向少年的瞬间,不是怀疑了自己的眼睛,而是怀疑了耳朵。 “老师!”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 在现场的都是一些在吆喝声此起彼落,如市场等场所生活的人们。 罗利瞬间明白了那声音是在呼唤何人。 少年站起身子,不顾士兵制止,从栈桥上直直奔来。 他前进的目标、呼唤的对象当然是——罗利。 “老师!是我!是我啊!”然后,少年口中说出了这种话。 “卧槽!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哦!老师,我还能活着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没食物吃,身上什么都没有!感谢上天让我如此幸运!”少年的脸上不带一丝开心情绪,拼命地滔滔不绝说道。 罗利发愣地注视着少年,在他商人自豪的脑中记忆本里,正以惊人的速度寻找着自己是否见过少年。 然而结论是,罗利压根不认识这个会称呼他为老师的少年。 还是说,少年是听过罗利在旅途中,教导过谋生之道的孩童之一? 这个时候,罗利察觉到了一件事,这或许是少年为了起死回生的一场大戏。 当罗利明白时,抢先一步察觉到这件事的关卡士兵,以枪尾压倒少年。 并仿佛要把少年钉在地面上似的,用枪柄顶住少年的背部。 “臭小子!” 关卡象征着权力者的权威,这样的场所如果发生了诈骗事件,将使得权力者的颜面扫地。 万一出了什么事,少年真有可能走上被沉入河底的命运。 即便如此,少年清澈如水的蓝色眼眸仍然直直注视着罗利。 看见少年的目光中透露着一股倔强,仿佛诉说着如果在这里失败了,只有死路一条似的眼神,罗利下意识地看得屏息入神。 莉莉薇轻轻顶了一下罗利侧腰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莉莉薇没有看向少年,也没有看向罗利,而是看向不知何方。 不过,她的侧脸清楚地写着“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因为,少年是自己站了起来,并且自己出声求救。 “你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做出有损狄春杰公爵名誉的事!”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寇洋 河川上,一艘接一艘的船只,等待着经过关卡。 如果时间有所耽误,士兵们会被谴责效率不佳。 所以,少年在这个时候一直干扰他们工作,使得士兵们已经忍无可忍了。 士兵用长枪顶住少年的背部不放,并抬高脚准备踢向少年的侧腰。 就在这个瞬间…… “请等一下!”罗利扬声说道,而士兵的脚几乎在同一时刻踩下。 士兵没能完全停住动作的脚,轻轻踩了少年一下,少年如青蛙般发出“呱”的一声轻哼。 “这位,好像确实是我认识的人。” 虽然,士兵看了罗利一眼后,立刻慌张地从少年身上挪开脚,但似乎一下子就察觉到罗利的真意。 士兵的脸上浮现有些不悦的表情,看了看罗利,再看了看少年后,叹了口气从少年的背部拿开枪柄。 无论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少年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士兵的眼神无言地诉说着:“这位行脚商人可真是个假好人”。 虽然,少年一副难以相信这出戏码真能成功的模样,不停地眨着眼睛,但掌握到事态后,立刻站起了身子。 尽管他的脚步显得不自然,少年还是一溜烟冲上了尹飒的船只。 尹飒缴了税金,准备绑紧荷包绑到一半时,停下动作观望着事态演变,直到少年坐上自己的船只后,才终于回过神来。 即便如此,原本打算开口说话的尹飒,还是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与罗利交会了视线。 “喂!后面已经大排长龙了,赶快开走啊!”士兵一副麻烦终于从栈桥移到船上了的模样,对后面的船大声喊道。 士兵应该多多少少是抱着,想要赶快撵走麻烦的心态。 不过,船只也确实是越排越长了。 尹飒对着罗利轻轻耸了耸肩后,跳上船只握起篙杆。 罗利认为只要支付少年的乘船费,尹飒也不会啰唆什么。 然后,被视为麻烦的少年虽然顺利坐上了船,但不知道是吓得脚软,还是体力已经透支。 他一走到罗利与莉莉薇坐着的船头附近,便瘫倒在地上。 莉莉薇这个时候,总算看向了罗利。 她的表情,仍然显得有些不悦。 “到了这般地步,总不能不理吧。” 然后,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这才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莉莉薇钻出了棉被,伸手触摸倒在脚边的少年。 虽然,莉莉薇平时总给人以捉弄嘲笑他人为乐的感觉,但看着她屈膝向少年搭腔的模样,下意识地让人觉得那模样就如其外表般,像个心地善良的修女。 罗利看到她宛如温柔修女般的模样,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虽然,罗利对自己的行动基准很有自信。 但不管怎么做,与这般模样的莉莉薇相比之下,他都显得无情。 莉莉薇确认少年没有受伤后,扶起少年让他的身子倚在船缘上。 罗利伸手拿起水壶,递给了莉莉薇。 他看见莉莉薇背后的少年,手中依然牢牢握着证书。 少年的坚决气概,相当令人佩服。 “喏,喝点水!”莉莉薇收下水壶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道。 这个时候,像昏厥了过去似的闭着眼睛,一副筋疲力尽模样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看了看眼前的莉莉薇,再看了看莉莉薇身后的罗利。 然后,少年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了笑。 当看见少年的笑容时,一度想要舍弃少年的罗利,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谢……谢。” 罗利不确定少年的道谢话语是针对水,还是针对他配合少年演戏。 不管是针对什么,少年的道谢都使不习惯在没有损益计算之下被人道谢的罗利,感到有些难为情。 少年不知道有多么口渴,在这般寒天之下,依然毫不犹豫地大口喝着水。 直到有些呛到了,少年才一脸满足地做了深呼吸,从这般模样看来,少年似乎不是从竹林城来到这里。 这一带应该有好几座城镇横跨河川存在,或许少年是从北方或南方,沿路走过这些城镇来到这里的。 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旅途? 从鞋底已磨平,让人看了都觉得冷的草鞋看来,至少能猜出不会是一趟太轻松的旅途。 “心情平静下来的话,就安心睡一会儿嘛。只有这条棉被,够吗?” 除了罗利与莉莉薇两人裹着的棉被之外,还有一条备用棉被。 少年收到棉被后,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瞪大眼睛,点了点头说:“愿神庇佑……两位……” 少年用棉被裹住身体后,像是发出“咚”一声似地,就这么掉进了梦乡。 以少年这身破烂行头,想必露宿野外时,晚上一定无法入睡。 万一睡着了,也很可能就这么冻死。 虽然,莉莉薇担心地望着少年好一会儿,但听见少年规律地发出呼吸声,似乎放下了心。 莉莉薇脸上浮现的温柔表情,就连罗利也不曾看过。 她轻轻抚摸少年的刘海后,站起了身子。 “你这家伙也希望本大人这么对你这家伙吗?”莉莉薇的话语有一半是想捉弄罗利,一半是为了掩饰难为情。 “撒娇是小孩子的特权嘛。” 听到罗利耸了耸肩答道,莉莉薇笑着说:“在本大人眼中,你这家伙也像个小孩子呐。” 在与莉莉薇交谈之间,比先前更加快速度南下的船只总算放慢了速度,或许也是因为已经与前方船只拉近相当的距离。 尹飒对突来的乘船者似乎很感兴趣,他放下篙杆,越过装载货物说:“真是的,没事吧?” 尹飒指的当然是少年,看见莉莉薇点了点头后,尹飒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吐出了一道白色的气息说:“那小家伙,应该是被什么人给骗了吧?虽然今年没有,但每年到了冬天,就会有很多人从南方北上,里头就会混进一大批可疑的家伙。我记得,是前年,附近来了个很会伪造证书的家伙。不光是像那小家伙一样的小孩子,就算商人也经常受骗。在那之后,可能是大家都学乖了,最近,很少看见有人受骗。那小家伙应该是最后几个受骗的。” 罗利从少年伸出棉被外的手中拿起证书,小心翼翼地摊开。 那是一张狄春杰公爵于不死河的船舶关税征收权委任书。 证书内容,说好听点儿是词藻优美,但说穿了不过是刻意用不易看懂的词汇,拼出的一长串有关该权限委任的注意事项。 不过,只要曾经看过真的委任书,就一定能立刻看出这张证书是假货。 而且,最明显的破绽,当然是公爵的署名以及印信。 “尹飒先生,狄春杰公爵的名字怎么拼写?” “嗯,拼写是……”罗利一边听着尹飒回答,一边比对证书上的拼写。 结果,在证书上找到了一个不会影响发音的错误字母。 “上面的印信,我看也是假的吧?要是伪造真的印信,那可是会被判处绞刑的。” 这正是让人觉得有趣的地方! 如果制作了真品的伪造品,就会被判处绞刑,但如果制作了相似品,就不会构成罪行。 尹飒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耸了耸肩。 罗利也仔细折叠好证书,塞进了棉被里。 “不过呢,我还是得收乘船费哦。” “这个嗯,那当然。” 罗利认为,莉莉薇听了或许会生气。 不过,世上几乎所有事情都是靠金钱摆平的。 少年说他的名字是寇洋。 寇洋小睡一觉醒来后,肚子发出与莉莉薇不相上下的咕噜叫声。 于是,罗利分了面包给他。 寇洋吃面包时的模样,有些像是一边有所戒心,一边吃东西的野狗。 不过,他的表情没有野狗来得凶狠,感觉上比较像是被弃养的流浪狗。 “所以,你花了多少钱买到这些文件?” 寇洋向行脚商人买来的证书,不只一、两张而已,从他肩上满是破洞的背包里,拿出所有文件稍加整理后,竟然有小册子那么厚。 少年寇洋用两口吃下拳头般大小的黑麦面包后,简短地回答说: “……十枚米拉币加上……八银币。” 寇洋之所以会把话含在嘴里说话,想必不是在咀嚼面包的缘故,以寇洋这身行头的人能支付十枚米拉币加八银币,无疑是孤注一掷地下了决定。 “你还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行脚商人的行头,有那么气派吗?” 尹飒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有。是一个身穿破衣还少了右手的商人,对不对?” 寇洋惊讶地抬高头,然后点了点头! “那家伙在一带很有名,他会拿着这一类文件四处游走兜售。他八成是这样跟你说的吧——你看我的右手,我冒了这么大的危险才得到这些证书,可是我已经活不久了。我打算回故乡去。所以,这些证书就让给你好了。” 从寇洋的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的模样看来,或许尹飒一字不差地说出了商人的话。 诈骗专家,通常都会带着徒弟行动。 而诈骗的话术,也会从师父传承给徒弟,一直延续下去。 另外,诈骗专家会失去右手,应该也是因为被逮捕过,才会被砍手。 一般来说,夺走金钱的小偷会被砍断手指。 而夺走人们信赖的诈骗专家,会被砍断手臂。 夺走人命的杀人犯,则是会被砍断头颅。 不过,听说罪行严重者,必须接受比上断头台更痛苦的绞刑。 不管那个骗徒,是怎么失去右手,被众人皆知的骗徒,所欺骗的事实似乎给寇洋带来很大的冲击。 他无力地垂下头,也垂下了肩膀。 “不过,你识字啊?”罗利一边捆纸,一边询问后。 寇洋显得没自信地回答说:“一点点……” “这纸束当中,有一半以上的文件甚至不是证书。” “啊?!那……请问那是什么……?”寇洋有礼貌的用字遣词,让罗利感到有些讶异。 他认为,寇洋以前或许服侍过作风正派的主人。 对于在刚才那般状况下认识的寇洋,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意外。 如此让人意外的寇洋,脸上浮现出已经不可能再更沮丧的死心表情。 或许是寇洋的表情实在太可怜了,坐在他身旁的莉莉薇贴心地劝他吃面包。 “这些几乎都是从某商行偷来的各种文件。你们看,连告知已经送出汇票的通知书都有。” 说着,罗利把文件递给了莉莉薇,但就算莉莉薇识字,也压根不懂什么是汇票通知书。 莉莉薇倾了一下头后,打算拿文件给寇洋看,结果寇洋摇摇头拒绝了。 寇洋的心情,就像被迫看见自己的失败一样。 “像这类的文件,我也经常看见。虽然这文件本身并不能当成赚钱工具,但还能成为商人们喝酒时的助兴话题。这类文件大多是从某处偷来,然后不停地转手他人。” “我的客人也说过从前被人偷过文件。”尹飒让船首稍微移向右方后,插嘴说道。 “是谁会偷文件呐?” “大部分都是在商行工作的小伙子们。他们在商行任凭使唤差遣,被使唤得不成人形,所以逃出商行时,总会在临走前顺便偷一些文件。如果卖给生意对手的商行,应该能拿到不错的价格,当然也有专门收购文件,好用来诈骗的家伙们。我看,这八成是小伙子们之间一直延续下来的智慧。如果偷走现金,商行当真会追上来,但如果是这类文件,商行为了顾及面子,反而很难去抓人。” “唔?啥意思?” “你想想,假设商行为了被偷走的一张账簿草稿,猛烈的去追人。大家应该会以为那张草稿写了什么惊人内幕吧?这么一来,商行会很伤脑筋的。” 莉莉薇这才听懂了,原来人们设想的事情还真多,然后用一种佩服的表情对罗利的话点了点头。 罗利一边说话,一边翻着一张张文件。 实际上,看着这些文件让他觉得有趣。 一般人很难有机会,能得知某家商行向某城镇的某商店到底订购了多少数量的何种商品。 不过,虽然觉得同情寇洋,但如果要罗利买下这些文件,他顶多只愿意出二十银币。 “所谓无知是种罪恶。我看你身上也没钱吧?如何,要不要我跟你买下这些文件,作为乘船费和餐费?” 寇洋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但直直注视着船板,迟迟不肯抬高视线。 他应该正在脑中做着各种计算,这捆纸束当中或许夹杂了真的证书,但也有可能纯粹都是一些废纸。 所以,万一错过这次机会,或许再也遇不到买家。 可是,这些文件毕竟是花了十枚米拉币和八银币的大笔钱,才买来的 就如莉莉薇会夸口说自己能轻松识破罗利的心声一样,对于计算损益,罗利也能轻松识破。 不过,罗利不是像莉莉薇那样从对方的表情或态度变化识破心声,而单纯是因为自己也有过相同经验,所以才有办法看穿他的心思。 “您要用多少钱买呢?” 寇洋之所以露出仿佛带有恨意的眼神仰望罗利,是因为担心自己如果表现出缺乏自信的模样,价格有可能被杀到最低价。 看见寇洋的这般努力模样,罗利勉强收起就快浮现在脸上的笑容。 咳了一下后,语气平静地说:“十银币。” “什……”寇洋僵着表情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回答说:“太……太便宜了。” “这样啊,那还你吧!”罗利毫不犹豫地把纸束递向寇洋。 寇洋勉强涂抹在脸上的薄薄一层精力,很轻易地就剥落了。 而且,比起原本什么都没涂抹的真实表情,伪装剥落后的表情显得更寒酸。 寇洋看了看递在眼前的文件,再看了看罗利后,紧紧闭起双唇。 如果抱着多卖一些钱也好的想法,摆出强势态度,有可能得不到半点利润。 可是,就算现在想要再次拜托对方抬高价钱,伪装强势的面具却成了阻碍。 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是这样。 只要寇洋让心情平静一些,再看见莉莉薇与尹飒都是一副仿佛在说“真是的”似的模样笑看着他后,自然会发现坦承自己的弱小,能为他开出一条活路才对。 商人为了赚钱,随时能抛弃自尊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了,寇洋不是个商人,而且年纪还小。 罗利收回纸束,用纸角挠了挠下巴说:“二十银币,再多就不行了。” 寇洋仿佛从水面探出头似的睁大眼睛后,立刻垂下眼帘。 他应该是担心,喜形于色的话会被抓到弱点。 虽然,寇洋的内心松了口气的表现,再明显也不过。 但罗利当然还是假装没察觉到的样子,罗利看向莉莉薇,结果看见莉莉薇露出一边的尖牙,警告他别太欺负寇洋。 “就这个价格成交!” “这金额要到芦苇城不太够。我们是要在途中下船,不然……”罗利的视线,移向了一副在欣赏余兴节目似地一直看着事态演变的尹飒。 好心肠的船主笑答了句:“没办法啰。” 然后,罗利继续对寇洋说道:“途中我们会有一些杂务要处理。要是你愿意帮忙,我就付点工资。” 寇洋像只迷失方向的幼犬似的,环视四周一遍后,轻轻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158章 不寻常之事 河川的关卡,多得让人傻眼。 只要让船只停靠,就收得到钱。 所以,领主当然会想要一道接一地道设置关卡。 虽然也不是不懂领主的这般心情,但如果没了关卡,船旅一定能加快一倍的速度。 而且,如果是财力雄厚的领主,所设置的关卡,有时会建盖成横跨河川连接主要街道的关卡。 南下或北上河川的船只,也会在这里进行卸货或装货作业。 紧接着,一旦关卡上有人群聚集,就会开始出现兜售食物或酒的小贩。 关卡也会呈现街上所称的驿站景象,实际上也有很多关卡成了城镇的雏形。 这样使得船只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 听说,经过有些关卡时,下船走路都比搭船来得快。 虽然,尹飒的船上载有急件,但说要比着急的程度,还是比不上载了皮草的其他船只。 恨不得早一刻抵达芦苇城的这些船主,在丢出关卡士兵绝不会多抱怨的金额支付税金后,便以丝毫不把狭窄河川看在眼里的高超技术,追过尹飒的船只。 不知道停靠在第几道关卡后,罗利发现尹飒似乎在这里约了人。 尹飒与一名立刻跑近船只,看似商人的男子交谈几句并喊了寇洋的名字后,便开始搬起装载货物。 因为,这样的缘故,又有一艘接一艘的船只,追过尹飒的船只。 打瞌睡醒来后,一直倚着罗利发呆的莉莉薇,看着这般光景,轻声嘀咕道:“这样有可能追得上狐狸吗……” 因为,看见莉莉薇自从坐上船后,就一直很想睡觉的样子,罗利下意识地担心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过,罗利想起了被当成抵押品的莉莉薇在德辉商行时,曾哭得一塌糊涂。 因为已经很久没哭泣,所以罗利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 不过,他知道哭泣是一件挺耗费体力的事情。 “不过,比马车快。”罗利一边看着向寇洋买来的整叠文件,一边敷衍地答道。 莉莉薇也只是一副很想睡觉的模样,答了句:“是吗?” 不时摇晃的船只,就像个摇篮。 如果是在海上,摇来晃去的船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如果是在河上,就会让人变得想睡,实在很不可思议。 “那小伙子挺认真的,不是吗?” “嗯?是啊。”莉莉薇的视线看向在栈桥上搬运货物的寇洋。 如莉莉薇所说,寇洋没有抱怨地照着尹飒的指示,帮忙重新装货。 凭寇洋的体力,似乎搬不动尹飒船上装有小麦的袋子。 所以,改为把装有豆子之类的小袋子搬上船。 眺望着这般模样的寇洋,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他会在最后关头称呼罗利为老师,做出成功率极其渺茫的大胆行为。 不过,人类到了紧要关头,本来就能发挥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那当然了,会上这种当的人本性应该很认真吧。” 从十枚米拉币加上八银币,这个不上不下的价格看来,不难猜出寇洋是被骗走了身上所有的现金。 不管是因为太贪心,还是其他原因而受骗,容易受骗的家伙大多本性认真,正因为本性认真,所以才会连作梦也想不到对方会扯谎。 “本性认真又容易受骗,这句话听起来真耳熟。”莉莉薇一有了精神,就又开始说话刺人。 罗利没理会莉莉薇,逃避话题似地看着纸束。 “咯咯咯。那么,你这家伙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嗯,有一些。” “嗯……比方说?”说着,莉莉薇无意地把视线移向栈桥后,露出了惊讶表情。 罗利也随之朝栈桥方向一看,发现前方有一只背上堆着沉重货物,仿佛就快被压垮了似的骡马。 行脚商人带来的骡马背上,应该是堆了尹飒与寇洋装上的货物。 虽然,骡马的这般模样算是一种特技表演,但莉莉薇露出了很同情骡马的表情。 “对了,比方说这个好了。这是一张采买铜币的订购单。” “铜……币?需要特地买钱币吗?还是又有其他家伙抱着像之前咱们遇到那样的企图?” “不是,这应该纯粹是因为有需求,才会采买。采买金额比行情高了一些,而且你看,这上面写着运费、关税等费用照常由我方负担,证明了是定期采买。” “嗯……等会儿,本大人好像听过类似的事情。为何要定期采买钱币……好像是……”莉莉薇皱起眉头,闭上眼睛说道。 采买货币,除了投机目的之外,还有其他很多理由。 尤其是文件上记载的是价值最低的铜币,所以只会有一个理由。 莉莉薇一抬起头,总算露出了笑容:“本大人知道了。为了找钱,是嘛?” “哟?了不起哦!” 听到罗利随口的赞美,莉莉薇仍然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模样让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没错,这就是为了用来找钱而特地进口的货币。就算有客人上门买东西,如果找不出零钱来,想好好做生意都做不成,对吧?而且,每天都会有行脚商人把找开来的零钱带出城镇。这些货币应该是经由芦苇城被送到海峡另一边,海峡对岸的岛国七彩国是个出了名的货币短缺地区。所以,在那里流通的这种货币又称为蚂蚁货币。” 莉莉薇一脸愕然,那表情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手去压她的鼻子。 “当可能会发生战争或是地区局势不稳定时,这种货币就会跟着行脚商人一起离开那个岛国。那感觉很像一发现危险,就立刻从船上逃跑的蚂蚁,所以才会被叫成蚂蚁货币。” “原来如此,形容得挺不错呐!” “就是啊,真想知道是谁想出这样的名字……咦?”罗利说到一半时,正被当作话题的订购单上的某些内容,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发现,订购单上头写的商行名称似曾相识。 就在罗利思索着在哪里看过这家商行名称时,栈桥那方传来短短一声惨叫。 他抬头一看,发现寇洋差点就从栈桥掉进河中。 幸好,尹飒的厚实手掌抓住了寇洋后颈部,让寇洋逃过变成落汤鸡的下场。 不过取而代之地,寇洋的模样就像被抓起的猫咪般悬在半空。 在那之后,传来了笑声,也看见了寇洋显得难为情的笑脸。 寇洋这家伙似乎不坏,莉莉薇看人的眼光果然很不错。 “刚刚怎么着?” “嗯?哦,这上面写的商行名称……我好像看过,会不会是在这堆文件里头看到的?”就在罗利随意翻阅着文件时,船身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 原来是尹飒与寇洋结束作业,回到了船上。 “辛苦了,很勤劳呐。”莉莉薇对着回到船头的寇洋搭腔说道。 她的话语让寇洋原本僵硬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或许寇洋本来就是个性温驯的人,不过,他似乎察觉到正翻阅着纸束的罗利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寇洋一副很想发问的表情,注视着罗利。 “很遗憾的,不是因为里头混有换得了钱的文件。”罗利没抬头地说完后,光凭着感觉就知道寇洋惊讶地缩了一下身子。 莉莉薇一边轻轻笑笑,一边仿佛在说“别太欺负寇洋”似的撞了一下罗利的肩膀。 不过,罗利也不是不懂寇洋这般的期待心,因为如果要罗利老实说,他也曾经上过一次这种当。 “找到了。” “哦?” 罗利抽出一张文件,文件还很新,上头的文字也很清楚,一看日期,发现是去年此时的文件! 这张文件,应该是商行把各式各样的装载货物装上船只时的备忘录,抄写账簿时万一漏写了什么,也不能加以修正,所以备忘录的存在就像草稿一样。 因此,备忘录记载了与实际写上账簿同样正确的内容,也以优美的字体写着商品名称、数量以及销售对象。 或许范围不至于广及世界各地,但商行拥有的情报网,是借由与设置在远方的分行,或是有合作关系的商行频繁取得联系,再将职员们在现场工作时积极收集到的情报聚集在一起而建立。 对于一介行脚商人来说,商行的情报网就等于一座宝山。 从拥有这般情报网的商行手中,能拿到送至远方的出货清单,就等于拿到一面能直接照出该商行拥有哪些情报的镜子。 不过,想要利用镜子,必须拥有能解读出货清单的知识。 “我不是说了吗?不是换得了钱的文件。” “咦?啊,没有……”直盯着罗利手边看的寇洋,慌张地别过脸说道。 罗利笑了笑后,抬高屁股伸长手臂说:“你看。” 寇洋像是在观貌察色似的模样,看了罗利一眼后,看向了文件。 “听好啊。这上面写着由海伦商行的雷霞记录。” 因为船身晃动,加上维持半蹲姿势有些吃力,所以尽管觉得冷,罗利还是钻出棉被,走到寇洋身旁重新坐了下来。 虽然,寇洋还是露出带点困惑的表情仰望罗利,但他似乎对文件更感兴趣。 寇洋清澈如水的蓝色眼眸,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眼神,催促着罗利问道:“然后呢?” “提出的对象,是从沿着河川南下会碰上的港口城镇芦苇城出港,再越过海洋才能抵达的岛国。这个岛国名为七彩国。啊,对哦,这里是那只狐狸的故乡。”罗利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莉莉薇听的,他看得出来莉莉薇的耳朵在帽子底下动了一下。 尽管莉莉薇不是真认为要追上洛芙,但听见洛芙的名字,似乎还是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情。 “然后呢,这份文件是海伦商行把聚集到芦苇城的各种商品出货给……上面好像没写出对方商行的名字,总之就是出货给七彩国的商行时的备忘录。这些是商品,你看得懂吗?” 对于罗利提出“识不识字”的疑问,寇洋给了“一点点”的答案。 寇洋一副像是视力不好的模样,眯起眼睛,直盯着文件上头写的文字看。 不久后,紧闭的双唇终于开口说:“蜡烛、玻璃瓶、书籍……防具?铁板……呃……锡、金属加工品。还有金、蛇?” 看见寇洋年纪小小,却如此博学,罗利下意识地感到吃惊。 他会不会是在旅途中帮过商人做一些杂务呢? “金蛇币,这是货币的名称。” “金蛇币?” “没错,看不出来你挺优秀的嘛。” 罗利想起自己为人徒弟时,令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师父在夸奖他后,用力摸他的头。 罗利自认没有师父那么粗鲁,所以,稍微温柔一些摸了摸寇洋的头。 寇洋显得吃惊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写在商品名称旁边的数字,是商品数量与价格。很遗憾,拿这张文件到任何地方都换不到钱。如果上面写了什么走私的事实,就另当别论了。” “上面没写吗?” “很可惜,没有。基本上,除非上面写了‘这是走私’,否则压根无从得知,或者是明确写着违禁品,就另当别论了。” “哦……”寇洋点了点头,跟着把视线拉回文件。 “那个,这文件……” “怎么了?” “这文件怎么了吗?” 寇洋想知道的,应该是罗利为何特地从纸束当中抽出这张文件。 罗利总算记起抽出这张文件的目的,轻轻笑着说:“哦,我刚刚看到了一张铜币采购单的文件,发行那张采购单的,就是这家商行。采购单上的铜币虽然是在海峡这边的宙凯区域制造,却被隔着海峡对岸的七彩国当作大量使用的零钱……” 说着说着,罗利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然后他抬起头,也站起身子。 原本一脸感到无趣的表情,看着文件背面的莉莉薇,吃惊地看着罗利说:“怎么着?” “刚刚那张纸在哪里?” “唔,是这张嘛。” 莉莉薇发出“唰唰唰”的翻纸声,然后抽出一张纸,递给了罗利。 罗利右手拿着备忘录,左手拿着从莉莉薇手中收下的订购单。 拿起两张文件比对后,罗利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有奇妙的感觉。 两张文件的日期隔了两个月左右,并且记载了同一家商行。 这代表着由左手文件采买来的铜币,是以写在右手文件上的备忘录为基准进行出口。 “哦?这还真是个有趣的偶然!” 莉莉薇也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探出头看着罗利手中的文件,寇洋则是从另一边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断了一只手臂的诈骗专家,似乎是以附近一带为活动范围,所以到手的文件,应该是来自不死河沿岸的商行。 上游地区的订购文件与下游地区的销售文件,就这样偶然地凑在一起了。 不过,罗利之所以会有奇妙的感觉,并不是因为这个偶然。 任何人都比不上商人对于数字所抱持的异样执着。 在这方面能与商人并驾齐驱的,顶多只有占卜师而已。 “可是,两者数字不合。” “唔?”莉莉薇反问道。 寇洋则是把脸凑近直盯着文件看,他的视力似乎真的不太好。 “你们看,这边的采买数量是五十七箱,出口数量却是六十箱。多出了三箱。”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尽管罗利已经把两张文件放在地板上,一边指着数字,一边提出质疑。 不仅是莉莉薇,就连寇洋也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有什么好奇怪?那当然是……基本上货币这东西制造越多,制造者就越有钱赚!不过,正因为很好赚,所以货币的制造和枚数,都有严格的规定。光是想要赚钱就会被说成是腐败,更别说是制造货币的行为……因为,那样的诱惑实在太强了,才会对此多加设限。所以一般收到订购单后,照理说都会严格遵照当次决定的枚数去制造货币才对!” “可是,采买货币的人,是否每次都会把收到的货币全数送出,咱们又掌握不到,是嘛?如果是送到海峡对岸的地区,为了顾及船只晃动的问题,有时候还必须减少送出的数量,不是吗?那几箱说不定就是这样多出来的嘛!”虽然莉莉薇提出很不错的疑点,但只多出三箱的可能性很低。 不过,罗利当然也明白因为特殊理由,而只多出三箱的可能性很高。 当眼前的现象不寻常时,商人总容易起疑心。 “嗯,这么说也有理。不过,这算是一种信仰问题,而我只是选择相信事有蹊跷罢了。” 莉莉薇嘟起嘴巴,耸了耸肩说:“再一个,怎么会是箱数呐?货币数量不应该是枚数吗?” “咦?”罗利以为莉莉薇在开玩笑,所以如此反问。 没想到,看见寇洋也点了点头。 在两对充满疑问的眼神双向攻击下,罗利下意识地显得有些畏缩。 不过,他立刻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商人的常识并非世间常识,罗利老是会忘了这个事实。 “基本上,运送大量货币时,不会叮铃当啷的装在袋子里。因为,要点算货币枚数太麻烦了。” “你这家伙还真爱开玩笑。” 莉莉薇的轻率发言,勾起了寇洋的笑意,两人互看着彼此。 商人的智慧是从经验累积而得,而且,这当中经常会出现超出直觉的事情。 “假设现在要搬运一万枚的货币好了。要点完一万枚货币,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时间。装在袋子里丁铃当啷地搬完货币后,还得从袋子里一枚一枚地拿出货币,然后排列在眼前计算枚数。如果只有一个人算钱,少说也要花上半天的时间!” “十个人一起算就好了嘛。” “是啊。可是,遇到两个小偷比一个小偷麻烦、三个小偷比两个小偷糟糕。如果只有一个人算钱,当数量不符的时候,只要怀疑那个人就好了。可是,如果是十个人算钱,就必须怀疑十个人,而且也有必要请人监视吧?这样子压根做不了生意。” 莉莉薇发出“嗯”的一声点了点头,寇洋也倾着头,他似乎不明白以箱子搬运货币的好处。 “而且,如果用袋子装货币,就算在途中被偷走了几袋,一下子也看不出来吧?” “用箱子装也一样嘛!” “啊!我……我知道了!”寇洋目光炯炯有神地举手说道。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经意地举高了手,立刻慌张地放下手臂。那 模样仿佛藏好的马脚不小心露出来似的。 莉莉薇不解地倾着头,而罗利也被寇洋的举动吓了一跳。 因为那是学生会有的动作! “你原本是个学生啊?” 如果寇洋是个学生,那么不管是他好奇心旺盛的地方也好。 尽管衣衫褴褛,用字遣词却很有礼貌的地方也好。 或是意外地博学多闻的地方也好,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然而,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寇洋将身子缩得不能再小。 他好不容易解开心防的表情,已完全消失,换了一种以充满恐惧的表情,仰望着罗利往后退。 那模样让莉莉薇一脸愕然! 即便如此,罗利当然知道寇洋为何会就像此反应。 所以,他冷静地笑着说:“没事,我只是个行脚商人,别担心。” 害怕得打哆嗦的寇洋与面带笑容的罗利。 虽然,莉莉薇倾着头轮流看着这两人,但似乎察觉到是什么状况。 她发出“嗯”的一声后,走向再退后一步就要掉进河里的寇洋,缓缓伸出手说:“虽然本大人的伙伴是个精打细算的商人,却是个善良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假好人。不用这么害怕呐!” 同样是面带笑容,男人与女人的笑容却有着不一样的价值。 而且,莉莉薇展露的器量非凡。 被莉莉薇抓住手臂时,寇洋一开始害怕得挣扎着,但莉莉薇将他拉近自己后,便停止了挣扎。 那模样简直就是莉莉薇的翻版。 “呵。喏,别哭,没事呐。” 或许是看惯了莉莉薇平时老喜欢捉弄自己的傲慢模样,看见莉莉薇抱住寇洋,一副很懂得应付小孩子的模样,让罗利觉得很新鲜。 虽然莉莉薇有着能下意识激发男人保护欲的纤细身形,但无论如何,其内在都是被称为万狼公主,为了村子尽心尽力了好几百年的麦穗之神! 莉莉薇的肚量之深,压根就不是普通的英雄能媲美。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那,你说知道了什么?” 为了让寇洋感到安心,最好的办法,想必就是先佯装不在意他的学生身份,然后说一些无关的话题。 莉莉薇似乎也与罗利有着同样的想法,她一边轻声向寇洋搭腔,一边缓缓松开手臂。 虽然,寇洋依然流露出害怕的眼神,但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或许是身为男人的志气,寇洋偷偷拭去泪水,抬起头说:“那……那个,真的……” “嗯,我可以对天发誓。” 这是一句具有魔力的话语,寇洋听了,深呼吸一口气,抽了抽鼻子。 看着寇洋的反应,莉莉薇有些五味杂陈似的苦笑了一下。 “呃……那个……问题是为何要装在箱子里,对吧?” “没错。” “那是因为……那个……装在箱子里,就能一枚一枚整齐放好,是吗?” 莉莉薇仍然皱着眉头,这场比赛似乎是寇洋赢了。 “答得非常好。没错,事先约定好使用一定规格的箱子,然后将货币照着排列确实放进箱子。这么一来,除非货币的大小、厚度,或者是箱子尺寸有所改变,否则整齐放在箱子里的货币只要少了一枚,马上就能看出来。而且,这样还能随时掌握到箱子里装了几枚货币。这么一来,就不用白白花钱请人监视,也不用请人算钱,可以说是好处多多呢。” 罗利对着寇洋露出笑容继续说:“我以前没能自己想出答案,看来学生似乎不是假的哦。” 寇洋惊讶地挺直脊梁骨,跟着露出了腼腆笑容。 反观莉莉薇则是一副很无趣的模样。 不过,倒是颇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没想到答案。 心地善良的莉莉薇,或许是刻意保持沉默。 “不过,如果这三箱的差距代表着什么不寻常的事,一定很有趣。”罗利刻意一边看着莉莉薇,一边说道。 莉莉薇听了,耸了耸她纤瘦的肩膀,看莉莉薇这样的反应,罗利下意识地认为,如果他主动认真说要追踪洛芙,莉莉薇可能会设法找理由来阻止他。 “那……那个……”寇洋插嘴说道,打断了两人的无言交流。 “嗯?” “您指的不寻常之事,比方说有什么呢?”寇洋表情认真地问道,脸上的腼腆笑容早已不知消失到何方。 罗利听了,感到有些惊讶。 而莉莉薇也瞥了寇洋一眼,然后与罗利互视一眼。 “比方说啊。嗯……像是私铸货币的证据。” 寇洋倒抽了口气,私铸货币代表着重罪! 不过,看见寇洋做出这般反应,罗利下意识地苦笑说:“这只是打比方而已。” “啊……是……”说着,寇洋失望地垂下肩膀。 他的表现有些奇怪,那模样不像因为遭到诈骗,所以想讨回损失的感觉。 难道寇洋有金钱需求? 比方说,他是向人借钱买了这捆纸束之类的。 这么猜测的罗利看向莉莉薇,莉莉薇也只是耸了耸肩回应他。 当然了,就算莉莉薇再懂得看穿他人内心,也不可能看得到他人的记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授业解惑 “不过,在船上想东想西的,可以打发时间。”寇洋一副很遗憾的模样点了点头。 才看见少年手持伪造的关税征收权委任书,在栈桥上与士兵争执,接着少年就做出抱着非死即活的决心,称呼罗利为老师,试图打破窘境的大胆举动。 以为少年是个行事大胆的人,却发现他的个性颇为温驯,但对金钱的执着心又比人强了一倍。 还有,这样的少年似乎是个学生。 罗利在前往蓝海城的途中遇上牧羊少女时,也被勾起了兴趣。 对于少年,他同样有着很深的兴趣。 寇洋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徘徊,为何会落得买下伪造证书和一堆明细表的下场? 虽然,罗利很想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但如果草率地发问,寇洋很可能会像贝壳一样紧紧闭上外壳。 说到学生,给人的印象就是爱喝酒、赌博,跟着走上诈骗之路,最后还变成小偷。 没有什么人比在附近徘徊的学生,更容易遭受世人迫害。 看寇洋表现出来的害怕模样,应该也是因为他切身明白,世人对于学生的认知是多么地冷淡。 所以,罗利一边让脸上浮现商业洽谈用的笑容,一边发问说:“对了,学生也分为好几种,你学什么啊?” 世上的流浪学生,有一半纯粹是自称为学生,压根没有好好上过课。 话虽如此,识字的寇洋,应该不是其中一员才对。 罗利叠好纸束,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让纸边对齐。 这个时候,寇洋显得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那……那个我是学……法学……” “哦?” 寇洋的回答让罗利感到意外。 他学习法学,是想当高阶祭司吗? 想当学生的,不是家境富裕而想要消遣时间的人,就是不想继承家业,但想成为优秀人物的人。 又或是,不想工作而以学生自称的人。 很少有人会因为很想学习某知识而当学生。 在这少见的人数当中,学习法学的人更是特殊的一群。 不想进入寺庙,但想在官方里拥有地位。 会来学习法学的,都是些抱有像寇洋这样,聪明又狡猾的想法的人。 “可可是……因为没办法持续付学费……” “所以,被学校赶出来了?” 罗利担心,要是等到寇洋把话说完,恐怕得等到天黑。 于是,主动发问。 寇洋听了,轻轻点了点头。 一般都是由学生们互相出钱聘请博士,然后向旅馆租来一间房间或是向有钱人租来房子,听取讲课。 所以,缴不出学费,当然会被赶出来。 虽然,世上流传着有圣人让鸟儿去偷听讲课,然后听鸟儿说出的内容自己学习的故事,但就算要编造奇迹让世人相信,也该有个限度。 而且,听说如果没有赠送礼物,大部分的博士甚至不愿意好好回答学生的问题。 除非家境富裕或是有赚钱头脑,否则很难一直学习下去。 “如果说是这一带的学校……是在艾亚木吗?” “不是……是在亚迪。” “亚迪?” 听到罗利惊讶地拉高嗓子说道,寇洋一副像是挨了骂似的模样低下头。 莉莉薇投来的责备目光,让罗利感到一阵刺痛。 不过,名为亚迪的城镇,所在的位置确实远得会让人下意识地拉高嗓子。 罗利一边看着莉莉薇像在鼓励似的,拍打寇洋的背部,一边摸着下巴的胡须说:“没事,抱歉,我只是很惊讶在这么远的地方。你用走的方式,应该是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吧?” “是……是的。” “说到亚迪,我记得,应该是一个这样的城镇。据说,城里聚集了无数贤者以及学生,并且有好几条清流潺潺流经城里,城镇中心的苹果树,全年结满智慧的果实。在那里,一天的交谈,是由四个地区的所有语言组合而成。在那里,一天所写的文字全数串起后能长达海底。真理与智慧的乐园,其名为亚迪。” “听起来……这城镇好像很不错呐!尤其是全年结满苹果的地方,凭借这点来说的话,确实是乐园呐!” 看见莉莉薇只差没有舔舌头地说道,寇洋显得有些惊讶。 然后,脸上总算浮现淡淡的笑容。 凭莉莉薇的智慧,她当然懂得区分什么是夸张的形容,什么不是夸张的形容。 真是只心地善良的万狼公主! “那个,那是骗人的。” “唔?是……是吗?” 莉莉薇一副感到遗憾的表情,看向寇洋。 或许是为了答谢莉莉薇的温柔对待,寇洋急忙做出补充:“呃……那个,店家一整年都会摆出各式各样的丰富水果,其中也有很多很特别的水果。” “哦?” “比方说,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水果,外表长满了毛,抱起来差不多有这么大。这种水果的外壳很硬,不用锤子敲不开,不过里头装了满满的甜水。” 寇洋形容的是椰子,如果季节正确,前往南方可供大型船舶停靠的港口,就有机会看到椰子。 不过,莉莉薇应该不可能有机会看过。 而且,不知道实物长什么样,更能发挥丰富的想像力。 当然了,罗利虽然看过椰子,却没看过椰子树长什么样。 莉莉薇的目光移向了罗利,她眼底确实闪闪发着光。 “好啦,有机会看到的话,那我就买给你。” 虽然,椰子跟蜂蜜腌制的桃子是不同的东西,但都没有什么机会看见,应该没问题。 不过,万一不小心看见,会让罗利有些头痛就是了。 “不过,那个……事实上,亚迪压根不是什么乐园,那里是个纷争很多的地方。” “旅馆变成空屋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独自一人睡觉,全身上下的东西肯定会被剥个精光。去到酒吧里,会发现整间屋子充满争吵声,当大家热血沸腾到最高点时,就会有人开始到处动手打人。” 因为,那里聚集了从寇洋到罗利般的年龄层,不肯工作只会整天游手好闲的学生们。 所以,状况就跟让山贼和海盗同住在一间房里没两样。 罗利把经常耳闻的内容,稍微加油添醋地说出来后。 寇洋只是露出苦笑,没有否定罗利的说法。 不管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设有学校的城镇,都是充满朝气。 “不过,我遇到了一位很温柔的好老师,学到了很多东西。” “的确,你这个年纪懂得那么多字很了不起。” 寇洋腼腆地笑笑,那模样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可爱感觉。 莉莉薇也露出了满面笑容。 “你怎么会落得要来到这里的下场?” 听到罗利的询问,寇洋仍然保持着笑容,垂下眼帘说:“因为我投资了书本的生意……” “生意?” “是的。就是,老师的助手告诉我,近期内老师会编写某本书的注解,要我在价格上涨前,先买下书本比较好……” “你买了?” “是。” 罗利巧妙地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 出了名的博士,为某本书编写注解后,配上注解一同贩卖的书会因此大卖。 也经常耳闻,书商与博士联手先垄断某本不受欢迎数量短缺的书本,再由博士编写注解。 这手法是利用了数量短缺会带来价格高涨,价格高涨则会引起话题的原理。 因为这样的缘故,在学校附近的城镇,一天到晚都有人说,某某老师这次又要为某本书编写注解的话题。 而且,总是说得跟真的一样。 虽然,行脚商人会不在乎地买卖一年以后才会剃下的羊毛,或是一年以后才会收割的小麦面粉,但对于像书籍这类比明天天气更难捉摸的生意,每一位行脚商人绝对都会敬而远之。 然而,不受充满整座城镇的欲望及喧闹所诱惑,每天坐在书桌前孜孜不倦的寇洋,压根没想到会有这种陷阱。 寇洋涉及的不是生意,而是十足的诈骗。 “那时候我的钱压根不够我读完书,所以我才会想赚钱。而且,那本书的价格确实每天都在上涨,我认为如果不赶快买书,就赚不到钱。可是,我身上的钱不够,所以就向那位助手认识的商人,借钱买了书。” 这样的陷害手法,再典型不过了。 书本价格之所以会上涨,不是因为书商的计谋,就是受到鼓吹的人们买了书。 然后,等到书本价格确实上涨后,以为这是真的赚钱机会而出钱买书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书本价格也会更加上涨。 接下来,就会是一场看谁在最后抽到下下签的赌局。 只要找得到比自己更笨的人,就能卖出书本赚到钱。 不过,最笨的人往往都是自己。 这回,莉莉薇总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吧? 这么想着的罗利,看向莉莉薇。 却发现,莉莉薇用着他从未见过的极度悲伤表情,注视着寇洋。 这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是,最后老师并没有编写注解……那本书的价格也就一落千丈了。” 丝毫没有察觉到罗利心情的寇洋,一边腼腆地笑笑,一边继续说道。 在听了预料中的结局后,罗利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寇洋掉进了陷阱,甚至向人借钱买了书。 他当然缴不出听讲费,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更不用说偿还借款,最后肯定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寇洋之所以会在这般寒冷的北方地区徘徊,应该是学生们之间的联系,比笨拙的商人强上好几倍的关系。 因为,各处城镇都有大批学生进进出出,所以学生们之间很容易就能得知什么人在什么城镇。 虽然,设有所谓学校的城镇几乎都位于南方地区,但在大型城镇里,一样看得到站在街角的传教士,免费为周遭的人们讲课。 罗利两人拜访蓝海城时,也看见了如寇洋般打扮的人,围绕着传教士。 不过,来到这一带后,到底是见不到这些人的踪影了。 见不到的原因是这一带太寒冷,这些人很难熬过冬季。 “后来,我为了偿还借款,到处乞求布施,一边存钱,一边来到了这里。因为我听说到了冬天,会有很多人来到这附近,也会有很多工作机会。” “你是说北方大活动啊?” “是的。” “原来如此。” 然而,为了逃债实际北上后,却发现北方大活动的活动中止,没有人来到北方,也没有工作可做。 照这样下去,光是为了过冬,说不定就会花光身上所有的钱。 这个时候,出现了诡异的诈骗专家。 寇洋诚心地想要学习法学,却遭到神明无情的对待。 还是说,这是神明的考验呢? “后来,经过千回百转后,就遇上了咱们的船,是吗?” “可以这么说。” “真是一场惊天性地的相遇呐,是嘛?”莉莉薇看向罗利,笑着说道。 寇洋满是尘垢及泥土的脸颊,微微泛红。 “听起来虽然不算是幸运的旅途,不过凡事都有结束的时候。世上确实充满了恶意,但只要拥有知识,有些陷阱是能避免的。否则也不会有无知是种罪恶的说法出现嘛。所以说,放心吧!” 莉莉薇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对寇洋说道。 如果脱去她的帽子,肯定会看见耳朵不停颤动。 她刚才那有些像是母亲般的沉稳态度,不知跑哪里去了。 不对。 罗利立马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莉莉薇讲着大道理,并向寇洋伸出援手,但她是因为不打算负起这个责任,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无知……是种……罪恶吗?” “嗯。不过呐,放心吧。因为本大人的伙伴,也是历经千辛万苦熬了过来,最后终于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商人……唔……” 罗利一边眯起眼睛瞪着莉莉薇,一边用手捂住她口无遮拦的嘴巴。 莉莉薇动着嘴巴挣扎一阵后,罗利察觉莉莉薇正准备咬他的手指。 于是,松开手说:“你累积了那么多智慧和经验,不如你来教他好了。” “嗯?罗利,你说话还真是好笑呐。看本大人的外表也知道,本大人还是个年幼少女,难道你这家伙认为,像本大人这般小姑娘的智慧和经验,会胜过你这家伙吗?” “唔……” 因为必须隐瞒莉莉薇的真实身份,所以罗利无法反驳莉莉薇的恣意发言。 寇洋一脸愕然地注视着莉莉薇与罗利。 虽然莉莉薇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看似带着笑意,却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或许莉莉薇是同情无知的可怜少年,但这可苦了被迫接受如此重大任务的罗利。 光凭他人传授给自己的智慧,能回避多少困难可想而知。 真正应该学习的,不是能知道陷阱在何处的知识,而是找出陷阱的方法。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东西。 莉莉薇一定也十分理解这个事实。 她是在十分理解这个事实之下,刻意煽动罗利。 “你这家伙为何要对本大人这么温柔呐?”然后,莉莉薇拉着罗利的耳垂,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是因为本大人可爱吗?难道你这家伙,是如此没有深度的雄性吗?” “怎……” 罗利当然承认,说不是因为莉莉薇可爱是骗人的,但这点绝对不是一切。 然而,如果他此刻拒绝传授寇洋智慧,就无法否定莉莉薇的话语。 莉莉薇投来如针刺般的目光,罗利压根没有其他选择。 “知……知道了啦,可以放开了吧。” 如果只有一边耳垂变长,那怎么得了。 听到罗利的回答,莉莉薇总算松开手说:“嗯,这才像是本大人的伙伴呐。” 莉莉薇一脸开心地笑笑后,用手指弹了一下罗利的耳垂。 罗利叹了口气,却因为觉得很不甘心,所以坚持不看莉莉薇。 虽然他很想报仇,但如果也做了一样的举动,压根不敢想象莉莉薇会怎么发飙。 “不过,那也要本人有学习的意愿。” 说着,罗利把视线移向发愣的寇洋。 像只小狗的寇洋,肯定真的像只狗儿一样,瞬间就看出了谁是谁的主人。 寇洋因为话题突然转向自己,而慌张不已。 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不过,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少年。 寇洋立刻坐正身子,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说:“那……那个,如果您能教导我,是我的荣幸。” 莉莉薇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用自己教导,她当然轻松了。 罗利挠挠头,跟着叹了口气。 说起来,罗利算是喜欢教导别人的人,但如果太过形式化,会让他感到很困扰。 然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让寇洋了。 因为罗利之所以会收留莉莉薇,并与她结伴同行,绝对不只是因为莉莉薇有着可爱少女的模样而已。 “没办法。谁叫我上了船,现在想下船都来不及了。” 罗利话一说完,船身轻微晃动了一下。 寇洋一脸呆然,莉莉薇则是夸张地叹了口气。 就在罗利暗自后悔地说“早知道就不要说”时,莉莉薇开口说:“放心,本大人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章节目录 第160章 黄金大道 虽说要传授智慧,给容易受骗的寇洋,但如果要一一列举例子说明,那永远也说不完。 如何保有不会受骗的心态。这才是寇洋需要的智慧! 接着再教寇洋一、两招赚钱的方法,只要不贪心,应该多少能存些钱才是。 当然了,对大部分的人来说,不贪心是最难做到的事情。 “当有人告诉你一个好处多多的事情时,你要去思考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赚钱。此外,不单要思考自己会赚到钱的状况,还得思考亏损时的状况。光是这样就能回避大部分的诈骗手法。” “可是,凡事不是都有顺利的时候,也有不顺利的时候吗?” “你说的当然没错。不过,诈骗事件大多发生在利润过高的时候。如果发现损益两方显得不相称时,就不要尝试。不管是利益太多,还是损失太多都一样。” “就算利益太多也一样吗?” 寇洋不愧是在这个时代还愿意付钱学习的学生,他有热忱的学习态度,脑筋也动得很快。 虽然,罗利刚开始授业解惑的时候,显得心不甘情不愿。 但因为能立即得到寇洋的回应,也就让罗利对他教出了浓厚的兴趣。 “看你的表情,大概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呃,这个……是的。” “人活在这世上啊,最好抱着坏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好事却不会的想法。不能因为看见好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就认为自己也一样幸运。因为,我们在视野里能看见很多人,这么多人当中出现一个幸运者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自己只有一个人。认为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就等于指着某人,预言幸运会降临在这个人身上一样。你觉得这样的预言会准吗?” 师父告诉自己的这番话。 在为了教导他人而说出口之后,罗利才深刻体会到其意义的深重。 如果罗利能彻底实践师父的这番教诲,与莉莉薇的旅途肯定能平稳许多。 “所以啊,在明白这些事情后,再回到你上了当的证书事件……” 莉莉薇悠哉地眺望着罗利与寇洋的互动。 刚开始,莉莉薇看着罗利一副很了不起的说教模样,像是嘲笑似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但不知何时,她的表情已经化为纯粹感到愉快的笑脸。 船只平稳地在河川上前进,虽然有些冷,但四周平静无风。 罗利的心头涌上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那感觉不同于独自一人行商的时候,也不同于在认识莉莉薇之后以及两人结伴同行的时候。 现在的和谐气氛,仿佛是一种从很远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奇妙感觉。 罗利一边教导寇洋,一边思索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虽然,自己的身旁没有见到露出坏心眼笑容的莉莉薇。 但只要自己回头一看,就能看见面带温和笑容的她。 明明在严冬河上,却感受得到这股暖意,究竟是为什么? 虽然,罗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很自然地轻盈起来。 与寇洋的互动,也变得顺利多了。 寇洋开始掌握到罗利的想法,而罗利也开始能理解寇洋的疑点。 虽然,不容易遇上幸运,但似乎有不少美好的相遇。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的时候,听到尹飒的声音突然传来,罗利仿佛从梦中惊醒。 “哈哈,你们好像在忙啊。” 寇洋似乎也一样,他猛然恢复正常的表情,一副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似的模样。 “啊,没有……怎么了吗?” “没什么,下一道关卡是今天的最后一道关卡,所以我在想,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要买什么东西为晚上做准备。” “哦,这样啊……” 虽然,罗利认为就算分了些面包给寇洋,也不至于不够。 但还是对着莉莉薇使了一下眼色,要莉莉薇确认装有食物的袋子。 “应该够……好像是够的样子。” “嗯,那就好。不过……” 尹飒伸了一个大懒腰,然后让自己的身体倚在装载的货物上。 发出粗犷的笑容,对他们说道:“还真是弄假成真啊,这小伙子表现的很像个优秀的徒弟嘛!” 尹飒指的当然是寇洋,寇洋听了,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寇洋的谦虚表现,跟一被人夸奖就立刻挺起胸膛的某人差太多了。 “我以前也请过几个小伙子,不过没有一个家伙撑得过一年。这家伙不用人家大声骂或是动粗也会认真工作,这几乎算是奇迹了。” 尹飒满脸笑容地说道,罗利也表示赞同地说了句:“算是吧,呵呵。” 流浪学生之所以遭人厌恶,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其无法无天的作为,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不肯工作,又没有半点成就。 所以,得不到人们的信赖。 虽说是事态自然演变成这样,但寇洋愿意认真工作,并且专心聆听罗利教导的模样,已经足以博得人们的信赖。 寇洋因为突然被人夸奖,而惊讶地瞠大双眼。 看来,他对这方面似乎不是很了解的样子。 在场全员最高兴的,似乎是莉莉薇,她非常开心地笑着。 “那,到了下一道关卡时,我这边也有杂务要处理。” “啊,好,请让我来帮忙。” “哈哈哈,这样可能会被老师骂哦。” “咦?”看见寇洋一脸愕然地说道,罗利笑着说了句:“真是的。” 然后,对着他说:“这小子不会当商人,也不会当船夫。对吧?” 寇洋瞠大了清澈如水的蓝色眼睛,先看了看罗利,再看了看尹飒后,停下了动作。 他正拼命动着脑筋思考,看着寇洋的模样,就算不是莉莉薇,也下意识地有种想要守护他的感觉。 “是的,因为,我想学习法学。” “哎呀,真可惜。” “就是这么回事!” “哎,既然谁都不能独占,那只好死心啰!谁叫每次拿到好处的,都是神明呢,哈哈哈!”尹飒面带笑容,像在唱歌似地感叹道。 然后,尹飒就挺起了身子,走到船尾拿起篙杆。 一个优秀的人才,无论在哪种行业都很受欢迎。 “呃……?” “哈哈。没事,我的意思是说,你就继续读书,有一天一定能当上博士的。” “哦……” 寇洋露出一副不太明白意思的表情,点了点头,等到船只停靠栈桥后,他便在尹飒的呼唤下跑了过去。 留在原地的罗利,回想起尹飒的话。 的确,每次拿到好处的似乎都是神明。 “你这家伙好像觉得很可惜的样子呐。” “咦?”罗利反问后,点了点头:“的确,我下意识地有种很可惜的感觉。” “可是,还有机会嘛?” 莉莉薇的发言让罗利感到有些惊讶。 他回头看向莉莉薇,说道:“光是帮助我成为优秀的商人,还不够让你满足啊?” “收了徒弟的人,才算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莉莉薇应该是要罗利收徒弟的意思。 罗利确实告诉过莉莉薇,拥有商店后冒险生活似乎就会随之结束,对于罗利这样的想法,莉莉薇告诉他只要收徒弟就好。 “可是,我现在收徒弟,还太早了点。” “是吗?” “是啊。再过十年,不,再过十五年后,或许会。” 虽然,好几年前的罗利,压根想象不到十年后的自己会怎样。 但现在的他,已经到了差不多能预测到的年纪。 如果是从前那个认为自己有着无限可能性的罗利,或许会想收徒弟。 但现在的他,压根看不到眼前有这样的选择。 “再过十年,嗯,再怎样你这家伙也会变得有雄性气概一些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想知道吗?” 看见莉莉薇笑容满面地说道,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莉莉薇一定藏了什么惊人的武器。 他认为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于是,放弃反击。 “呵,聪明的决定。” “能被您夸奖是我的荣幸。” 莉莉薇拍了拍罗利的肩膀,刻意鼓起了脸颊。 罗利也笑着回应她,然后,伸手拿起向寇洋买来的纸束。 虽然,刚刚被迫中止了思考,但铜币话题足以勾起商人的好奇心。 罗利没有想要借此捞钱,更没有想要揭发海伦商行秘密的意思,但光是分析这捆或许能解开谜题的纸束,就足以让他兴奋不已。 “你这家伙真是个廉价的雄性。” “你说什么?!” “看着破烂纸堆竟然能那么兴奋,难道看那些东西,比跟本大人说话还有趣吗?” 罗利苦恼着该不该笑,不过,他知道现在如果说出“你连纸张都要忌妒”,肯定会挨一顿揍。 “不过是差了三箱而已,你这家伙为何会如此感兴趣?” “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说,因为很有趣。没事,这次就算弄错了什么,也不会被骚动连累,光是凭借这点,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罗利一边说话,一边翻着纸张。 一下子就找到了一张写有海伦商行的文件,没多久后又找到了一张。 他兴奋地认为,这说不定真有可能解开谜题。 莉莉薇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假好人。” 罗利觉得莉莉薇似乎说了什么,于是,抬起了头。 莉莉薇屁股着地坐着,手里抓着棉被,她的尾巴在长袍底下显得不悦地甩动着,脸上浮现不甘心的表情。 “你这家伙有时候很懂得谈判。” 莉莉薇的想法,有时候也很容易明白。 对寇洋当然要表达关心,但如果寇洋不在,你这家伙的眼里就应该只有本大人。 罗利猜测莉莉薇的心态应该是这样,同时,他也想着,抱有这样想法的自己,会不会太自负了?! “那这样,你要帮忙吗?” “哎,本大人无所谓。” 罗利想起从前,莉莉薇曾经没办法老实说出,自己想吃苹果。 她的表情尽管显得不悦,耳朵却看似开心地摆动着。 “这个拼写就是海伦商行,帮我找出有写到海伦商行的文件。你认得字吧?” “嗯,什么文件都行吗?” “嗯。” 寇洋带来的文件张数还真是不少,其中有的文件皱巴巴的,可能是小偷在偷拿文件时,随手一抓就塞进了袋子里。 而且,有的文件上头满是手垢,还有破损之处。 看得出来,这些文件是由许多人经手过的。 罗利把看起来将近有百张之多的文件,分了几张给莉莉薇后,两人便开始找起海伦商行的名称。 罗利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什么种类的文件。 而且,只要知道是什么种类的文件,大概就能知道商行名称会写在什么位置。 相对地,莉莉薇既没有行商经验,又因为文件字体潦草,使得她必须从头到尾定睛细看文件,否则很难找到商行名称。 罗利知道莉莉薇不时地偷看他,显得很焦急的样子。 或许不管在任何方面,莉莉薇都不愿意输给罗利。 他佯装没察觉到的样子,缓慢进行着手中的作业。 “可是,你这家伙啊……” “嗯。” 尽管放慢了作业,罗利的速度还是比莉莉薇快,他一瞬间以为莉莉薇终于忍不住想要干扰。 后来,才发现是自己太钻牛角尖。 莉莉薇向罗利搭腔时,非但没有继续作业,反而放下文件看着远方。 “怎么了?” “没有,没事。” 听到罗利的反问,莉莉薇摇了摇头说道,然后把视线拉回手边。 不过,就算是能称得上扯谎天才的莉莉薇。 她那坚称自己没事的模样,也显得有些牵强。 “你不要用那么明显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好不好。” 罗利以为莉莉薇会有些生气,但莉莉薇似乎棋高一着! 莉莉薇露出了像在自嘲似的微笑,然后,整理了手边的纸张,对罗利说道:“没什么,本大人只是想到很无聊的事情。” 莉莉薇总算翻过一页文件,然后缓缓闭上眼帘。 “什么无聊的事情?” “是真的很无聊的事情……本大人在想顺着这条河川南下后,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样的城镇。”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罗利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河川的下游方向。 前方还看不到海洋,只有平凡无奇的平坦荒野以及平缓川流而已。 当然也不可能看见港口城镇芦苇城的城景。 不过,虽然不是很确定,但罗利觉得莉莉薇的话中,似乎包含了超出字面上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莉莉薇每次说是无聊的事情时,大多不是无聊的事情。 “老实说,我只有坐船经过两、三次而已,所以城镇究竟长什么模样,我也没有好好看过。” “那也无妨,是什么样的城镇?”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当然没理由隐瞒。 于是,罗利唤起过去自己曾见闻过的记忆说:“河川的尽头有一块很大的三角洲,虽然,城镇上的老百姓,不会在三角洲上居住。不过,那里有很多旅店和商行的卸货场,还有兑换所,非常热闹!盖有家庭的地方,是在三角洲的北端和南端。虽然,这几个地方都属于芦苇城,但不管是住在北侧、南侧还是中间的人,彼此的感情都不合。” “哦?” 虽然莉莉薇的视线落在手边的文件上,但她的视线有没有追着文字跑,令人有些怀疑。 “我是在搭乘联系远方地区的大型贸易船时,经过芦苇城。因为芦苇城是贸易船的中途补给港。贸易船很大,没办法接近浅滩,所以我们都是改搭小船登陆三角洲。” 为了确认莉莉薇的反应,罗利停顿了下来,比起听取他人的形容,亲眼目睹城镇不是比较快吗? 罗利这么想着,但莉莉薇似乎不这么认为。 “那么,上了三角洲后,会看见什么?” 莉莉薇的视线,仍然落在手边的文件上,视线焦点却对准远方。 看见莉莉薇保持这个姿势催促着自己的模样,罗利下意识地有种像是在为盲人解说的感觉。 不过,就在罗利有些吞吐其辞时,莉莉薇看向他以目光无言地催促着。 尽管觉得在意,罗利还是继续说:“哦。上了三角洲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任凭潮水和海风洗刷的搁浅船残骸,它那断成两截的船身,成了三角洲的大门。穿过这个大门后,就会看见充满活力和吆喝声,但有别于城里市场的地方。那里不会零售商品,只会以惊人的数量做大量买卖,也就是商人专用的市场。在那儿卸货的所有商品会以那里为起点,再运送到其他遥远地区。也会看见成排商店提供短暂的娱乐,为辛苦的船旅增添一些乐趣。这些商店当中,应该也有,会让你忍不住皱起眉头的商店。” 看见罗利刻意耸了耸肩说道,莉莉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住在两层楼高的旅馆,面向道路的房间里。那里整天都听得到弹奏吉他或是竖琴的声音,笑声也不曾断绝。” 莉莉薇轻轻点了点头后,没抬高视线、也没抬起头地说:“那艘船是要去哪里?” “那艘船?” “你这家伙搭乘的那艘船。” “哦,那艘船沿着大陆一直南下,最后会抵达一个名为朵力加的港口城镇,那里聚集了很多手艺精巧的工匠。我搭乘的那艘船,主要是在运送北方的琥珀,那儿就是以琥珀手工艺品而出名的城镇。朵力加,是比‘我们被迫在地下道奔跑的青阳城,或是遇到你的郑家村’更南方的城镇。那里的海水很温暖,颜色有点黑。” 那时的罗利,没有马车,连性命都不顾地以一身轻便的行头奔走各地。 虽然,他没有提起,但那次的海上航行,罗利待的是甲板底下的昏暗房间。 跟在河上的航行,压根不能相提并论。 航程中,他为自己准备了装满水的牛膀胱。 在摇晃得连坐都坐不稳的船上,必须死命地紧抱住牛膀胱,不让里头的水洒出来。 而且,船身摇晃得那么厉害,一个不是船员的行脚商人,会当场成为晕船下的牺牲者。 等到他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最后只能吐血时,整个人消瘦得不成人形。 好不容易才抵达目的地。 不是罗利自夸,他都佩服自己,能搭过三次之多的船。 “可本大人不知道什么是琥珀。” “咦?你不知道?” 听到罗利的反问,莉莉薇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注视着罗利。 罗利觉得既然莉莉薇从前在森林里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就应该认得琥珀才对。 但后来一想,莉莉薇也不认得黄铁矿,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没见过琥珀。 “琥珀是树脂在地底下凝固而成的东西,外观看起来就跟宝石没两样。如果要比喻……啊,对了,正好跟你的眼睛很像。” 罗利指着莉莉薇的眼睛,对她这么解释道。 莉莉薇似乎不自觉地,就想要自己看自己的眼睛。 看见莉莉薇变成斗鸡眼的模样,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虽然莉莉薇口中这么说,但罗利若真是故意,她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反应。 不过,罗利知道如果反驳这点,莉莉薇肯定会生气! 所以,他这么回答:“总之呢,是很漂亮的宝石就对了。” 听到罗利再刻意不过的话语,莉莉薇尽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哼,以你这家伙来说,算是表现得还不错。那,下了那艘船后,接着去哪儿?” “接着?接着去……” 罗利回答到一半时,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莉莉薇突然想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者,这些地方会是那只狐狸要去的地方。 莉莉薇以为罗利说话变得吞吐,是因为记忆模糊的关系。 原本这么猜测着的罗利,立刻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莉莉薇连短暂的沉默,都感到害怕。 她害怕罗利会有时间去思考她为何想知道这些事情。 “洛芙会去的地方啊?如果是要卖皮草给人加工,会去比朵力加更南方的地区,应该会去一个名为乌佳迪的城镇吧!” “能赚多少钱呐?” “嗯……大概有进货价的三倍……赚到那么多钱后,她大概就不会再跟我这种行脚商人说话了。” 看见罗利笑着说道,莉莉薇表情不悦地拍了拍罗利的肩膀。 不过,莉莉薇没有看向罗利。 那模样仿佛在说:如果与罗利互看,就会被识破心声似的。 “哈哈。不过,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只要赚到了一千枚或是两千枚金币的利益,马上就能挤进上流商人们的世界。当商人有了这么多钱后,一般会开始雇用职员、经营商店、买船舶,最后做起远地贸易。开始从沙漠之国买来黄金、从灼热之国买来辛香料;也会开始运来丝织品或玻璃手工艺品,撰写远古帝国历史多达数十集的历史书籍印刷本,或者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和生物,还有堆积如山的珍珠、珊瑚之类的海中宝石。 每有一艘载了这些商品的船舶平安抵达港口,带来的利益,会是我一辈子才有办法赚到的金额的十倍、甚至二十倍。最后,这个商人会在各地设置商行的分行,或许也会把触角延伸到银行交易。融资莫大金额给各地的领主,相对地要求领主给出各种特权,一个接着一个地掌握各地的地区经济。然后,这个商人会像是挂了保证似地成为南方皇帝的御用商人。在城主要举行戴冠式时,会受到委任,负责打造价值达二十万枚或是三十万枚凤凰金币的王冠。商人有了这般成就后,只要安稳地坐着,就能把世界各国的商品运送到各地去,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受到城主般的待遇。最后,商人终于完成他用金币堆出来的宝座。” 这是每一个商人都至少梦想过一次的黄金大道! 就算会觉得这梦想愚蠢,但实际上却有太多商人走过这条大道而完成了霸业。 不过,在一半便已耗尽精力的商人人数之多,就算全知全能的神也掌握不了。 尽管洛芙逮到了踏上黄金大道的机会,能不能顺利走完仍是个未知数。 远地贸易之所以能带来莫大利益,是因为想要让船舶平安抵达港口太难了。 令毕生积蓄如海藻般沉落海底消失不见,最后宣告破产的商人,光是罗利认识的人数,就无法用两手手指数完。 “这简直就像通往黄金国的黄金大道呐。”莉莉薇看似开心地说道。 虽然,罗利不确定莉莉薇对于他的说明有多少程度的理解,但莉莉薇似乎从他说话的语调当中,听出这是近乎痴人说梦的美梦。 “可是,你这家伙走到了这条黄金大道的入口却掉头离去,也看不太出来,很懊恼的样子呐。” 罗利当然点了点头,回应莉莉薇的话语。 他不觉得懊恼,因为他想走的不是这种黄金大道。 不过,罗利下意识地认为,如果与莉莉薇一起走,或许有办法走完。 如果与莉莉薇一起走在这条权谋术数充斥的欲望大道,或许能不受恶魔欺骗、不被邪神击垮。 在光与影之间穿梭逃躲、勇往直前,最后抵达宝山。 这段经历,一定能成为值得流传好几百年最适合以冒险记来称呼的故事。 与大商人竞争黄金交易、与历史悠久的王城主族谈判最高级的羊群品种。 时而或许会与跟海盗没两样的大船团,针锋相对。 也可能会遭到信赖的手下背叛。 罗利当然也想过在这般冒险经历中,如果身旁有莉莉薇陪伴,会是多么愉快的事情。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觉得莉莉薇应该会排斥这样的冒险生活。 所以,罗利试着询问说:“你想走这样的路?” 莉莉薇果然没有点头,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说:“毕竟,本大人得一直传述你这家伙的故事呐,要传述的内容当然是越少越好。” 罗利一边认为“真是个固执的家伙”,一边没出声地笑笑,结果被莉莉薇白了一眼。 莉莉薇说传述内容越少越好,应该是在扯谎。 她希望越少越好的,是聆听者的人数。 好比说,罗利如果遇见了一脸得意表情谈着莉莉薇睡相的人,一定会忍不住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本大人不想听什么黄金大道的故事,本大人还是想听琥珀城镇的后续。” 莉莉薇想听的不是惊险刺激的冒险故事,而是罗利一路走来的平凡经历。 至于,她为何想听罗利的平凡经历,理由再清楚不过了。 只要用言语把罗利为莉莉薇说明芦苇城的三角洲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形容出来,就能立刻知道莉莉薇的理由。 不过,罗利闭上双唇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并没有反问莉莉薇什么,只是照着莉莉薇的问题做出了回答。 在琥珀城镇卖了从北方采买来的动物牙齿和骨头,相对地采买了盐巴和盐腌制鲱鱼后,便朝向内陆地区出发。 一路上有时徒步,有时与人共乘马车,偶尔也会组成商队。 沿路走过平原、越过河川、爬过山头,也在森林迷过路。 旅途中受过伤,也受过病痛折磨。 曾经因为碰巧遇见听说已身亡的商人而欢喜,也曾经因为反而听到有传言说自己已身亡而大笑。 莉莉薇神情愉快地静静聆听着罗利叙述的每一段经历。 那模样就仿佛看见尽管活了好几百年,仍有不曾见过的土地,在眼前无限延伸而乐在其中似的。 也像是听见像是玩笑话的乌龙事件频繁发生时,而感到惊讶似的。 然后,那模样就仿佛想象着在这条漫长、平凡、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旅途上,罗利身边总有自己陪伴。 不久后,罗利前往山中的村子里送上盐巴,相对地采买了品质优良的貂皮。 描述到这里时,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觉得,如果继续描述下去,将会违反两人在心照不宣之下,所订下的约定。 莉莉薇不知何时已经倚在罗利身上发呆,她空出来的手握住了罗利的手。 以实际的时间来说,罗利所描述的旅途有两年之久。 因为,两人刚走完这么一段尽管平凡却很漫长的旅途。 所以,觉得累了吧。 两人刚走完的,是一段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漫长旅途。 去到山中的村子里送上盐巴,相对地采买了貂皮后,罗利下一个停留的的村子里是? 是小麦大产地、是河口城镇。 如果罗利继续描述下去,这趟旅途的路径将又回到出发点,然后不停地绕圈子打转。 然而,莉莉薇没有催促罗利描述下去。 因为,她知道如果开口催促,将破坏此刻如同身处梦境的气氛。 莉莉薇此刻是感到后悔? 还是觉得开心? 或许两者都有。 正因为开心,所以才会感到后悔。 罗利与莉莉薇的两人之旅不会前往比芦苇城更南方的地区,也不会前往西方地区。 两人将前往的地方,是一个永远未知的世界。 那是一个伸出脚就能踏进的世界,却也是两人绝对不可能前往的世界。 神说:一开始有了语言,然后,语言创造了世界。 如果此言属实,那么被喻为神明的莉莉薇,一定是借了罗利的语言,打算创造出一个暂时性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161章 金蛇币 罗利当然不会询问莉莉薇为何要创造这样的世界。 好几百年来,莉莉薇一直独自待在的村子里的麦田里。 这个暂时性的世界,肯定是她惯于玩耍的世界。 只是,看着什么话也不说,动也不动地在发呆的莉莉薇。 罗利下意识地担心,旅程结束时,独自留下这样的莉莉薇,真的不会有事吗? 在鸠州阅读的书本上,写着莉莉薇的故乡早已灭亡。 如果从前的老百姓们,经过漫长岁月后,再次返回了故乡,应该就能安心。 可是,如果没有回来呢? 这么一想,下意识地令人有些担心。 想象起在寒冷又安静的山上,独自望着月光发呆的莉莉薇,罗利实在不认为她一人能撑得下去。 莉莉薇时而也会想发出长嚎,可是,没有人能回应她的长嚎声。 然而,罗利知道如果他这么说出口,莉莉薇肯定会怒气冲冲地大发雷霆,而且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承认! 还有更重要的是,罗利必须承认,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填满莉莉薇心中的孤独空洞。 说罗利的心头不会因此涌上一股无力感,那是骗人的。 不过,罗利是认清这些事实,才前往德辉商行,并牵起莉莉薇的手。 所以,他此刻至少能做的,就是刻意用着开朗的口吻说:“如何?很朴实无华的旅途吧?” 莉莉薇一副慵懒的模样,看向罗利,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或许是看见罗利脸上沾到了什么。 她一副疲惫模样缓缓挺起身子,嫌麻烦地开口说:“一点儿也没错,可是……” “可是?” 转头越过肩膀,微微倾着头看向后方的表情。 一定是莉莉薇很自豪的表情。 “如此平凡的旅途不会紧张的手掌心都是汗,还可以与你这家伙牵着手,悠闲自在地前进嘛?” 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然而,坏心眼的不是她,是不知在天上何处的神明。 在罗利准备开口说话之前,莉莉薇已经收起这般表情,一副仿佛在说“刚刚的余兴节目真是愉快极了”似的,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她翻了一张手边的文件,然后发出“哦”的一声。 莉莉薇手拿文件,骄傲地向罗利挥动的模样,让刚才曾有过的气氛烟消云散。 对于只是个普通人类的罗利来说,这是有些学不来的事情。 因为学不来,所以,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恢复平静。 莉莉薇一副受不了罗利的模样,笑着等待他恢复平静。 这确实是平凡的旅途。 因为旅途和平的只要伸出手,莉莉薇随时都在伸手可触的位置。 “的确,这是海伦商行的文件。看来是去年夏天的出口备忘录。” “哼。” 看见莉莉薇面带笑容地用鼻子哼气,一副仿佛找到了藏宝图似的得意模样,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败给了莉莉薇。 “那,出口数量果然是六十箱。这么一来,这一定是……不对……果然是……” 比较着其他出口品目,罗利立刻埋头于思考文件的内容。 他这么做,一方面也是为了把仿佛忽然从天而降,如泡沫般一碰就破灭似的一场梦,封印在脑海深处。 因为,那是一场太甜美的梦! 罗利已不是那种不知颓废为何物的年轻小伙子。 “既然这样,还不快找找看其他的文件?”莉莉薇突然显得不悦地说道。 然后揪住罗利的耳朵,硬是将他从脑海里拉了出来。 罗利惊讶地一边按住耳朵,一边看着表情不悦地把视线拉回文件的莉莉薇的侧脸。 他这才想起,莉莉薇原本是因为,希望自己陪她,才会说要帮忙从纸束里找出海伦商行的名字。 然而,罗利说不出“既然这样,你和我一起想看看不就好了”这种话。 因为,莉莉薇像是在生气的侧脸,一定会拒绝他这么说。 不过,原本那么柔和的气氛,能立刻变成现在这般气氛,让罗利觉得很不可思议。 莉莉薇的心情说变就变,比山上的天气变化更快速。 尽管罗利猜测着,会不会只是自己太迟钝而无法察觉。 但还是下意识地认为,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少女心。 是不是少女很令人怀疑就是了。 罗利暗自补上了一句。 “全部就这几张吗?” 过了一会儿后,两人看完了所有文件。 莉莉薇最后一共找到了两张文件,包括罗利找到的共有七张文件。 除非,是真的很不懂得整理文件的商行,否则一般都会把类似的文件保管在类似的地方。 从商行偷出这些文件的某人,一定也是没多确认内容,随手一抓就把文件带了出来。 不出罗利所料,纸束当中找到了去年夏天和前年冬天的订购单以及去年夏天的备忘录。 文件上记载,向铜产地订购的数量都是五十七箱,送往七彩国的货币也都是六十箱。 因为,海伦商行总不可能进口旧货币,所以每箱货币势必都是新铸造的新品。 海伦商行应该是在某处补上不足的三箱,只是找不到文件指出海伦商行如何补足差距。 “似乎没有找到关键性的线索呐。” “是啊。不过,说不定纸堆里有相关联的文件,只是没有写上海伦商行名称而已……” “哦?那么赶紧找看看。” “等等。不过,或许这些真的是私铸货币的证据。” 没理会显得着急的莉莉薇,罗利下意识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如果大量私铸货币,或许会被人察觉。 但如果只是少量,或许就不会被发现。 或者,这是在私铸金币之前,先实验性地私铸一些铜币也说不定。 这些思绪在罗利的脑海里,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如果要证实这些假设,需要什么样的情报?目前不够的情报又有哪些?也或许可以做其他的假设……? 当罗利一路思索到这里时,发现这会儿换成是身旁的莉莉薇,明显露出感到很无趣的表情。 “嗯……?” 莉莉薇面带不悦地倾了一下头,颈部的骨头随之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你这家伙果然不是真要追上那只狐狸。” 莉莉薇的口吻听起来,仿佛在说“如果是真心,就不会把本大人冷落在一旁”似的。 “那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不就好了?”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用手肘倚着膝盖,手托着腮。 那模样简直就像看见骰子掷出不好数字的赌徒一样。 罗利掷出的骰子数字,似乎不怎么好。 “如果,能帮你这家伙赚大钱,本大人就愿意!” “要真是那么回事,你还不是会排斥。而且……” “嗯?” “你又不讨厌动脑思考,动脑思考还可以消磨时间。”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眼睛睁大得连罗利都吓了一跳。 在那之后,莉莉薇似乎打算说些什么,却立刻闭上了嘴巴。 跟着闭上眼睛,也盖上手边的纸束。 最后,用两手抓住帽缘把整张脸都给蒙住了。 “怎……怎么了?” 莉莉薇的举动,让罗利惊讶得下意识地这么发问。 她的耳朵和尾巴,不停发出“啪唰啪唰”的声音。 当她从帽子挪开双手时,罗利看见了带着怒火的目光。 在莉莉薇没有半点动摇的坚定眼神直直注视下,罗利终究还是敌不过。 他只能这么畏畏缩缩地问莉莉薇:“为什么你要这么生气?” 被罗利说像是琥珀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变成了烧得火红的铁球。 “生气?你这家伙刚刚说本大人为何生气?” 说了不该说的话?就在罗利这么想时,莉莉薇瞬间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那速度之快,就跟她因为愤怒而竖起头发时一样,那模样就像皮袋灌了太多水而破裂似的感觉。 莉莉薇显得如此意志消沉的模样,让人下意识地怀疑起,她是不是在一瞬间变得消瘦。 她用宛如幽魂般的眼神,注视着罗利说:“毕竟,是你这家伙嘛……反正,你这家伙也不可能明白,本大人为何会这么说……” 话音刚落,莉莉薇用斜眼瞥了罗利一眼。 然后,再刻意不过地叹了口气。 那模样,就像师父面对老是教不会的徒弟,连生气的精力都没了似的。 不过,罗利思考了一下。 他认为,反正莉莉薇一定是因为太无聊想要人陪她,才会这么说。 罗利之所以没有说出口,并不是因为担心会惹得莉莉薇更生气。 而是因为识破罗利想法的莉莉薇,已轻轻扬起嘴唇,露出尖牙说:“发言要小心谨慎呐。” 罗利初拜师为徒时,最讨厌师父要他回答问题。 因为,如果他回答错了,就会挨揍。 如果沉默不回答,就会被踹。 罗利刚才的猜想,似乎错了。 这么一来,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保持沉默而已。 “你这家伙真的不明白吗?”莉莉薇的话语唤起了罗利从前的记忆。 罗利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骨,然后别开了视线。 “不明白就算了。”莉莉薇意外的发言,让罗利回过头来,结果看见莉莉薇表情认真地说:“直到你这家伙明白之前,本大人不跟你这家伙说话。” “你……!” 罗利还来不及说出“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莉莉薇已经从他身上挪开身子。 抢走两人共享的棉被,裹住自己的身体。 所谓的愕然,指的就是罗利此时此刻的感受。 罗利差点说出“你在开玩笑吧”,但后来想到莉莉薇可能不会理睬他。 于是,把话吞了回去。 莉莉薇的脾气像小孩子一样顽固,既然她说了不跟罗利说话,就一定真的不会跟罗利说话。 不过,莉莉薇如果是突然不理人,那还没什么大不了。 特地宣言不跟罗利说话,正是她的高级战术。 如果,罗利还说出孩子气的挑衅话语,也未免太难看了。 但如果,他学莉莉薇不理人,那更是幼稚。 更重要的是,当听到莉莉薇宣告不跟自己说话时,内心受到动摇的罗利,对这个问题已经束手无策。 罗利让视线落在手边的文件上,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他觉得思考文件里的谜题也是十分有趣的消遣,但这似乎不合莉莉薇大小姐的意。 罗利想不通,为什么莉莉薇愿意开心地与他一起找文件,却不愿意与他一起想东想西。 就罗利个人来说,他觉得与莉莉薇一同动脑思考一些没帮助的事情会比较开心。 更重要的是,莉莉薇拥有聪明绝顶的头脑,与她一起思考,还能让罗利有所学习。 或者,莉莉薇是根据经验法则,所以担心乱想一些有的没的,很可能又会陷入纠纷之中? 虽然,罗利这么猜测,但还是觉得自己搞不懂莉莉薇的心。 他把成为话题,写有海伦商行名称的文件,压在其他文件上头后,决定暂时先收起所有文件。 莉莉薇果然连看罗利一眼都没有。 就算罗利是个擅长于讨好对手的商人,也无法照正常方式去讨好莉莉薇的心情。 因为,莉莉薇的思路复杂古怪,如果她提示了解决方法,就只能遵照她的方法去做。 想耍诈,就等着承受恐怖的惩罚。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忽然抬起了头。 虽说,莉莉薇挪开了身子,但毕竟是在空间狭窄的船上。 罗利立刻察觉到莉莉薇有所动静,并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看着河川下游的方向,或许莉莉薇是在意先行南下的船只。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似的“哒哒哒”声响传来。 当罗利发现那是马蹄声时,就看见一匹马从下游方向跑来。 它顺着河边道路奔驰,如箭矢般奔向这方。 “什么啊?”罗利喃喃说道。 因为没听到莉莉薇回应,打算看向莉莉薇的罗利,转头转到一半,才想起莉莉薇不肯跟自己说话的事实。 转头看莉莉薇,已经是罗利的自然反射动作。 虽然,他还是装作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当然不可能瞒得过莉莉薇。 事后一定会被莉莉薇取笑! 这么想着的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心情沉重,然后又想到万一连问题都不能解决,下意识地有些害怕了起来。 莉莉薇一副完全没察觉到罗利举动似的,钻出棉被,用轻快的脚步,跳上船只停靠的栈桥。 马儿来到接近栈桥的距离后,放慢了脚步。 骑在马背上的男子,在马儿完全停下脚步前跳了下来。 男子虽然披着斗篷,但拉高衣袖露出胳膊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船夫。 尹飒等人像是特地从栈桥走上陆地,迎接男子。 看来,他们似乎与男子熟识。 面对尹飒等人说出“发生何事”的询问,男子连招呼都没打,就与他们交谈了起来。 或许是抱着不能打扰男子们交谈的想法,无法加入话题的寇洋。 尽管在意谈话内容,却还是站在栈桥上,与男子们保持一段距离。 如果换成是罗利,他一定会为了聆听谈话内容而靠近男子们。 所以,寇洋的自制力可以说是相当值得赞许! 不知道莉莉薇是否也给了相同的评价,她走近寇洋,不知道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罗利当然听不到莉莉薇说什么,但寇洋先是一脸惊讶地看向莉莉薇,然后偷看罗利的举动。 罗利便明白了,莉莉薇一定是说了与他有关的事情。 在这样的状况下,猜也猜得到,她不可能说出太友善的话语。 莉莉薇再次对着寇洋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寇洋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从头到尾没看罗利一眼! 虽然,罗利已经不会再产生担心莉莉薇会消失不见的感觉。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心里在想什么,莉莉薇全了若指掌。 几个船夫很符合他们的作风,迅速结束了交谈。 尹飒回过头,一边对着罗利挥手,一边大声说道:“好吧,喂!我说老师啊!” 罗利不得已只好站起身子,也跳上了栈桥。 莉莉薇站在寇洋的身旁,牵着他的手。 罗利看见两人,并没有像看见段飞宏时产生的不镇静感。 或许,是两人的模样看起来很像姐弟的关系。 “有什么事?” “很抱歉,可能要麻烦你们走一下路。” “走路?”罗利这么反问时,已结束交谈的男子,再次骑上马背,朝着更上游的方向奔去。 男子手上拿着一把染成蓝色的旗子。 看着旗子,罗利有所察觉地认为,河川上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端端的竟有艘大型船只搁浅,把整个河道都塞住了。因为,每个家伙都财迷心窍地只顾着赶路,等到他们发现时已经太晚了。于是,就一艘又一艘地撞了上去。好像是有艘不知道哪儿来的船沉在河底的样子。听说都没看见那艘沉船的船员踪影,所以,说不定是一场诡计!” “这是……” 这是发生战争或是饥渴的佣兵集团,袭击商船时会采取的手段。 这个地区有着坡度平缓,无限延伸的平原。 这里的河川,光是有一根桩子被钉在河底,就足以让低浅又脆弱的河道变得无法通行。 因此,不法之徒会故意让船只沉入河底制造假意外。 然后,袭击被阻断去路的船只。 不过,平时当然没有人敢做出这样的行为。 因为,如果这么做,不知道会和征收关税的权力者们结下多深的梁子。 但罗利知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人敢做这种事。 对于这个人的胆识,罗利只能脱帽致敬,他甚至愿意坦率地帮洛芙加油。 “那么,会怎么样?” 罗利指的当然是还去不去得成芦苇城。 去到芦苇城的路程还走不到一半,但要徒步回到竹林城,又有好一段距离。 如果找得到马匹,就另当别论。 但比起载人,应该有更多想要载物的人。 “幸好,没有看到佣兵们的踪影,所以应该不用多久就能恢复通行。不过,其他船只因为载满了货物,所以动弹不得。除了有胆子跳进河里再爬上岸的家伙,其他人都只能束手无策。因为,我这艘船只要减少一些装载货物,就能多出一些承载空间。所以,他们说想利用我的船,把那些搁浅船上的人以及货物运到岸上。所以,真的很抱歉,要麻烦你们走一下。”对已经答应承载乘客的船夫来说,让乘客走路是一件极度有损名誉的事情,哪怕原因不是出在船夫的身上也一样。 抱着这般价值观过活的船夫尹飒,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罗利当然只能这么说:“我是个商人,只要乘船费能算便宜一些,要我走多少路,我都愿意。” 尹飒虽然一副“真是败给你了”的模样,露出苦笑,但还是与罗利握了手。 这或许算是一种不同行业之间的友情。 问题是,莉莉薇受不受得了。 这么想着的罗利,还没回头看向莉莉薇,尹飒就先继续说:“不过,天气这么冷,总不能要一个姑娘在没有任何准备下走路。再一个,听说一些信仰虔诚的家伙们因为河川被堵住,脾气暴躁的很,如果看见像是女神的少女乘船南下,他们也会重振起精神。” 尹飒的话语让罗利有些松了口气,因为光是想到要带着不肯跟自己说话的莉莉薇一起走路,罗利就感到一阵胃痛。 而且,在这般寒冷气候下走路,就算莉莉薇的心情很好,也会抱怨个没完吧。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要先把货卸下来才行。” “我来帮忙吧!” “哎呀,这样好像是我很想要你帮忙,所以刻意说出来的样子。”尹飒笑着说道。 罗利只能有一个感想:尹飒说话太有技巧了。 因为他这么说,罗利就绝对无法拒绝。 “不过,说要卸货,也不过只有小麦和豆子而已。木箱还是只能保持这样。” “那么,赶紧动手吧!” 罗利一边回头看向船上的装载货物,一边说道。 这个时候,尹飒开口说道:“啊,对了!我刚刚偷听到你们愉快的对话。” “咦?” 因为,刚才与莉莉薇的对话,是那么地让人难为情,罗利下意识地慌张了起来。 “哎呀,放心啦,我没偷听到会让你担心的事情。” 看见尹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罗利回以苦笑。 “没有啦,我是在说有关金蛇币的事情。” “金蛇币?” “没错,就是金蛇币。这个金蛇币呢,正是我船上载着的东西。” 虽然,罗利早已想到尹飒可能载着货币,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偶然。 或许,尹飒是抱着一点点恶作剧的心态,在捉弄他? 罗利瞬间这么思考,但仔细细想后,又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此。 如果是载着金币或银币,势必有护卫随行,也就不可能让罗利般的行脚商人同船。 而且,尹飒船上只载了大约十箱。 这么一来,因为一共要有五十七箱南下河川,所以应该另有四艘左右与尹飒载着相同木箱的船只。 而这些船主们,事前早已说定要载什么装载货物,所以不能像其他船主那样运送皮草企图大捞一笔。 这么一来,他们当然会在港口安稳地进行着一如往常的作业。 所以,也就很容易地吸引了罗利的目光。 罗利这么一想后,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如此说来,尹飒会提到金蛇币,或许是有什么新情报。 罗利露出商人的目光,看向尹飒后,发现尹飒似乎老早就在等待着他这样的反应。 尹飒先以眼神示意要开始卸货,再用动作向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寇洋与莉莉薇做了一下暗示后。 一边搭着罗利的肩膀,一边凑近脸说:“我对这个金蛇币的话题也有点儿兴趣。说到这铜币,我这两年都会在一定的日子运送一定的数量。正如你所说,南下河川、运送到海伦商行的数量应该是五十七箱没错。虽然,过去我从来没在意过总共有几箱,不过,都是由固定的成员来分配运送数量。所以,我算了一算后,发现还真的是五十七箱。” 莉莉薇拿了些许食物、水以及酒给寇洋,并要他穿上换穿的长袍。 那长袍是用罗利的钱订做的上等货。 虽然,寇洋惊讶地想要拒绝,但最后还是硬被要求穿上了长袍。 寇洋原本的装扮确实是太单薄了。 或许,是第一次穿着长身衣物吧,寇洋一副不太会走路的模样。 但也不是真那么讨厌穿长袍。 “本来只有五十七箱的铜币从海伦商行出货时,却变成六十箱,多了三箱出来。这表示不是有人暗地里多载了几箱,就是海伦商行有着什么企图。” 走回船边后,尹飒身手矫捷地跳回船上,接着扛起装有小麦的袋子,让罗利接过袋子放上栈桥。 寇洋一看见两人忙着作业,便开始拉起自己也拿得动的装有豆子的袋子。 罗利一边暗自嘀咕“还真是个热心的家伙”,一边认为寇洋应该是想偷听他与尹飒的谈话。 “我很感谢每次都愿意叫我载货的海伦商行,也很信赖和我一起做这个工作的同伴们。可是,你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就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之下,参与了什么不良勾当,老天爷也不会怪罪人!” 就像寇洋会受骗一样,世上经常上演着诈骗事件。 “当然了,拿着那些文件直接去询问海伦商行会是最快的方法,可是,这每一箱的运费都相当优渥。万一,这真是海伦商行的把柄,那我就伤脑筋了。”这正是看人脸色过活者的苦处。 不过,罗利接过最后一只小麦袋子,堆上栈桥说:“我当然没有揭露事情真相的打算。只要能在沙盘上推演,就够我满足了。” “既然这样,我也会把你的话,当作行脚商人的玩笑话听听就算了。即便,我真的在不知情之下参与了什么不良勾当也一样。”尹飒笑着说道。 对于尹飒这些在同一条河川工作一辈子的船夫们来说,讨好货主是攸关他们死活的问题。 然而,万一在不知情之下参与了什么不良勾当,最后会被沉入河底的同样也是他们。 尹飒应该是抱着至少该掌握到真相的想法,可是,他又不能与在同一条河上过活的船夫们,偷偷谈论这件事情。 因为,船夫们之间的世界太狭窄了。 于是,尹飒想到如果是外来的行脚商人,应当就是可以谈论一番的对象了。 罗利的这般猜测,或许是想多了些,但应该是和事实相差不远。 寇洋从莉莉薇手中接过行李后,没多说什么,就连同自己的行李背在肩上。 他因为察觉到视线,而看向罗利。 于是,罗利轻轻挥挥手示意寇洋先走。 “那么,伙伴就拜托你照顾了。记得别让她看起来太神圣的样子。” “哈哈哈,崇拜者太多会很麻烦嘛。没事的,走一下就到了。在太阳还没下山前,我们应该就能会合了。” 罗利点了点头后,瞥了莉莉薇一眼,结果发现莉莉薇早已用棉被裹着身体进入了梦乡。 看着莉莉薇的睡姿,罗利感触极深地暗自说:“原来吵架也有各式各样的方式啊。”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山北 徒步在河畔比想象中来得辛苦。 或许是长久以来习惯马车行的缘故,虽然不觉得疲累,但罗利却很难跟上寇洋走路的速度。 罗利下意识地想问:到底要怎么移动双脚,才能走得那么快啊? 从前因为太羡慕有马车可坐的行脚商人,所以拼了命以两倍以上的速度行走。 那段时光还真令人怀念。 “走那么快也没什么好处。”罗利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的。”寇洋顺从地答道,并且放慢了速度。 尹飒的船只在减轻重量后,载着莉莉薇南下河川,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因为,跟在后头的都是大型船只,全被挡在刚才的关卡,所以河川变得安静无声。 看着就像蛞蝓爬过平地般滑溜闪耀着光芒的河面,也是件挺有趣的事情。 就罗利个人来说,他比较喜欢用“在大地铺上一层玻璃”来形容河面,不晓得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些。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一条鱼跳出了河面。 玻璃的形容就这么被跳出河面的鱼破坏了,身旁的小鱼也发出了水声。 “那个,老师。” “怎么了?” “金蛇币的话题……” “哦,你是想问能不能赚钱啊?” 可能,罗利是与莉莉薇相处久了而变成习惯。 罗利坏心眼地问道,寇洋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少年,似乎对于赚钱的行为感到羞耻。 罗利面向前方,用鼻子吸进冰冷的空气,再从嘴巴吐出说:“应该不能。” “哦,原来是这样。” 因为,寇洋穿着莉莉薇的长袍,所以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莉莉薇垂头丧气的模样。 罗利对下意识地伸出手的自己,感到惊讶。 但寇洋只是显得有些吃惊,还是乖乖地让罗利摸他的头。 “不过,你的样子实在不像会缺钱啊。” 从寇洋头上挪开手后,罗利做了几次张开又握紧手掌的动作。 罗利以为触摸寇洋头部的感觉,会与莉莉薇有所差异。 却发现除了摸不到耳朵之外,可以说是没什么不同。 如果站在后方,看寇洋的背影,相信与莉莉薇的不同,也只在于少了尾巴的蓬松感而已。 “您这话的意思是?”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说到流浪学生,自然会联想到一群聪明的家伙带着数都数不完的钱,整天饮酒作乐。” 用“数都数不完的钱”来形容或许稍嫌夸张,但在这群流浪学生当中,有些人赚到的钱,用来听十次博士的全程讲课都还有剩。 而寇洋甚至连聆听一次的讲课都成问题,所以才投资了书本生意。 “是……是的……确实有这样的人。” “你曾想过,他们是怎么赚钱的吗?” “我觉得,他们一定是从别人手中夺走金钱。” 看见自己无法想象的结果被他人握在手中时,人们总是会认为那个人做了什么非法勾当。 最后甚至会如此断论:那个人采取的方法,本质上一定跟我完全不同。 罗利这次给寇洋的评价,低了些。 “那些家伙啊,应该是用跟你一样的方法在赚钱。” “咦?”寇洋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抬头看向罗利说道。 那就像罗利确实做了很漂亮的反击时,莉莉薇脸上会有的表情。 既然对手不是莉莉薇,就可以安心地得意一下。 罗利发现自己有这般想法,下意识地有些自嘲地笑笑。 然后,挠了挠脸颊说:“嗯。还有呢,那些家伙跟你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努力程度的多寡。” “努力的程度多寡,是吗?” “没错!你应该也是在旅途中向人家借住一晚,或是向人讨来一餐饭,一路走到这里来的吧?” “是的。” “你那表情好像在说‘我也是一路努力过来的’。” 听到罗利笑着说道,寇洋的表情变得僵硬,面向前方低下了头,寇洋在闹别扭。 “你一路努力过来的,是如何诚心诚意地求人让你进到屋檐下躲雨,如何讨到热腾腾的粥,好温暖冷透了的身体。” 寇洋只让视线往左右移动,然后点了点头。 “那些家伙就不一样了。他们把焦点集中在如何讨得更多以及如何讨得更有效率。我听到的方法真的很厉害,连商人都自叹不如。” 虽然,寇洋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但罗利并不慌张。 因为,他知道寇洋是个聪明的少年。 “是什么样的……方法呢?” 向人请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越有智慧的人,越不容易做到这件事情。 因为智者对自己太有自信,所以很难求教于人。 当然了,也有人一开始就会表示向人请教比较轻松。 这种人不会就像寇洋般的眼神。 然而,罗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寇洋背在肩上的小桶子,拔出塞子喝了一口酒。 那是蒸馏到颜色变浅的葡萄酒。 罗利开玩笑地把小桶子倾向寇洋,寇洋见状,摇了摇头。 寇洋眼底流露出害怕的神色。 或许在旅途中,他曾因为喝了不知道是酒的烈酒,而被整得很惨。 “比方说,你敲了敲某家庭的大门,结果要到了一条烟熏过的鲱鱼。” 寇洋点了点头。 “而且还是一条看起来营养不良,要是去皮,就找不到一丁点肉,只闻得到烟臭味的难吃鲱鱼。那么,你接着会怎么做?” “呃……”这应该不是比喻,而是寇洋实际碰到过的状况才对,寇洋立刻想出了答案:“我会……先吃掉一半,留下另一半。” “然后,隔天再吃?” “是的。” 罗利下意识地佩服地认为,真亏寇洋能活到今天。 “要到了鲱鱼后,你不会接着去要热汤吗?” “您是要我拜访多一些家庭吗?” 寇洋不是用着显得谄媚的眼神,而是露出有些不满的眼神这么说。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与他对话挺有趣的。 “你没有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寇洋显得不满地点了点头,他不是那种不想理由就行动的笨蛋。 “因为……能成功要到一次,已经算是好运了。” “是啊,这世上又不是到处都有好人。” 寇洋大口吞下了罗利抛出的鱼饵,要是换成莉莉薇,就会装出已经吃下鱼饵的样子,然后把钓鱼线绑在池底。 还有谁能比她贼呢? 她会在罗利拉起钓竿的瞬间,把罗利拉进池底。 就这点来说,面对寇洋就不需要担心了。 “做生意呢,钱越多,生意越好做。是因为有很齐全的道具,可是,你总是手无寸铁地上战场。所以,才会每次都弄得满身是伤。” 寇洋的眼神在空中飘忽不定,飘着飘着,忽然间恢复了精神。 这就是所谓的聪明! “要把鲱鱼当作道具,是吗?” 罗利的嘴角下意识地上扬,脸颊随之感到一阵疼痛。 他认为,原来世上也有这种喜悦! “没错。要拿着那条鲱鱼,前往下一户人家乞求布施。” “咦?” 寇洋惊讶得连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 这也难怪吧?他八成在纳闷“已经得到一条鲱鱼的人,去求他人再分一条鲱鱼给他,有可能要得到吗?” 然而,就是有可能要得到!不仅要得到,而且更容易。 “拿着鲱鱼……对了,如果有要比自己年幼的同伴那更好,就带着这个同伴去敲家庭的大门。叩、叩、叩!有人在家吗?敬仰神明的虔诚老板啊,请您看一下,我手上有一条鲱鱼;可是,我不能吃掉这条鲱鱼。您看,这位是我年幼的同伴,今天是他一年一次的生日。恳求您大发慈悲,施舍一些钱好让我把这条鲱鱼做成派,让年幼的可怜小孩填饱肚子。只要有足够的钱,把鲱鱼做成派就好了,求求您、求求您……” 如果是要向人哀求,那也是商人的拿手好戏。 罗利唱作俱佳地表演完后,寇洋吞了一口口水注视着罗利。 “要是听到有人这么说,你会怎样?有谁拒绝得了吗?而且,提到‘只要有足够的钱把鲱鱼做成派’是个重点。因为,压根不会有人为了帮忙做派,而特地跑去生炉灶的火吧。如果那个人愿意布施,一定会给钱!” “啊,也……也就是说,可以不停地要钱……” “没错。拿着一条鲱鱼就可以一户接一户地讨钱,当中或许还会有人说着一条鲱鱼太少,然后拿出其他各种食物。最后呢,绕完城里一圈后,拍拍屁股走人。” 寇洋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倘若在他身旁立起写有“恍惚”两字的牌子,一些有特殊嗜好的人说不定会施舍钱给他。 寇洋内心正感受着翻天覆地般的冲击。 世上有许多狠角色,他们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样应该还不会严重到为求自己温饱,只得牺牲他人的地步。换个角度想一想,布施给贫穷流浪学生的行为,并没有错,而且布施者只需要花一点点小钱,就能让自己沉浸在做了善事的情绪里头,这样谁也没损失啊!如果,有多余的食物或金钱,分给同伴们就更好了。如何?有学到东西了吗?” 莉莉薇的睡脸之所以显得可爱,是因为她平常让人无法掉以轻心如狼般狡猾的模样变得毫无防备。不过,那样的表情可不可爱,或许与平常的模样没什么关系。 寇洋因为受到太大的冲击,下意识地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那表情虽然不及莉莉薇,却也相当可爱了。 “无知乃是罪恶。”罗利顶了一下寇洋的后脑勺,对他这么说道。 寇洋点了点头,跟着叹了口气说:“我听过……不知情者总是自己。” “嗯,是有这样的说法没错。不过,重点就是呢——” 罗利说到一半时,后方传来了马蹄声。 被阻断去路的船只当中,应该有人载着马匹。 罗利看见不知道是坐在马背上,还是坐在皮草堆上的人们呼啸而过。 一匹马、两匹马、三匹马。 总共有七匹马呼啸而过。 在这当中,有几人能得到如同预期的收益呢? 就算掌握到了什么情报,想在其中获取利益仍然是件很困难的事。 “最重要的是,想出没有人想到的点子。‘无知乃是罪恶’里头的‘知’不是知识,而是智慧!” 寇洋瞠大眼睛,咬紧了牙根,他加重了握紧背包绳子的力道,双手微微颤动着。 然后,抬起头说:“谢谢您的教导。” 真的,每次拿到好处的似乎都是神明。 与寇洋的两人行程还挺愉快的。 不过,对于刚刚莉莉薇说了什么悄悄话的提问,寇洋就是不肯回答。 这也难怪了,谁叫他身上穿着莉莉薇的连帽外套呢。 莉莉薇早就在寇洋的身上洒上了自己的味道,想要盖过她的味道似乎很困难。 “啊,看到了。” “嗯……对啊,好像挺严重的样子呢。” 因为,前方不见任何阻碍物,所以走在微微倾斜的下坡路上,远方景色一览无遗。 尽管距离目的地还有好一段路,还是能掌握到大致的状况。 如尹飒所说,前方有一艘大型船只斜向插入河中,其后方有多艘歪来倒去的船只像堆上去似的停在河道上。 有一艘船停在距河岸最近的位置,那应该是尹飒的船。 岸上似乎也有几人骑在马上,他们多半是听到紧急通报而赶来的贵族使者。 似乎还有其他很多人忙着动作,只是目前还看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怎么感觉像在举办祭祀一样……” 听到寇洋一脸呆然地说道,罗利不经意地看向他的侧脸。 或许是因为寇洋的视线望着远方。 他的侧脸看起来像是在怀念故乡、带了点落寞的感觉。 尽管罗利也是因为受不了故乡那种仿佛快让人窒息的气氛,才会离开那座贫穷荒村,但还是会常常思念起故乡,太阳已落入地平线底下好一大半,光芒也点缀起了色彩,但寇洋眼里之所以泛着光,应该不是因为阳光反射。 “你在哪一带出生的啊?”罗利下意识地这么发问。 “咦?” “你如果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罗利自己被别人问及故乡在哪里时,也会为了顾及面子,而回答离出生的村子里最近的城镇名称。 不过,这么回答的原因。 多半在于即使说了村子名称,也没人知道。 “呃……在一个叫做山北的地方。”尽管寇洋显得战战兢兢地答道,罗利还是不认得这个地名。 “抱歉,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在哪一带?东方吗?” 从“山北”的语感听起来,像是位于遥远东北方的感觉。 那里是拥有石灰岩和温暖海洋的地区,当然,罗利也只是这么听说过而已。 “不是,是在北方。老实说,距离这里并不远……” “哦?” 北方人会想要学习法学,应该是南方来的移居者。 很多人为了追求新天地,抛售家产来到北方,然而,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无法适应新的土地,面临重重困难。 “有一条名为风云山的河川,会流进这条不死河……您知道吗?” 罗利点了点头。 “山北是在风云山的河上游地区……的深山里面,那里冬天……很冷,下雪的时候很漂亮哦。” 罗利感到有些惊讶。 在竹林城向李维尼借来的书本上,记载着有关莉莉薇的传说,传说里就描述着莉莉薇来自风云山的深山。 不过,在这一带徘徊的人当中,或许来自南方的人本来就比较少见。 再一个,风云山的河很长。住在该流域的人数,应该是压倒性地多过南方来的人数。 “从这里慢慢走回山北,顶多只需要花半个月左右。我会来到北方,虽然是抱着或许找得到工作的想法,不过,万一真的撑不下去时,我打算先回家一趟……” 看见寇洋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说道,罗利当然没有取笑他。 无论在何时,人们总需要抱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心,才有办法离开贫穷荒村。 不管是在不顾制止之下,还是在热烈支持之下离开,在还没达到目标前,不是说一句想回去就能轻轻松松回去的。 不过,想回到故乡是每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会有的情绪。 “你说的山北是个移居地吗?” “移居地?” “就是南方来的移居者居住的地方。” 寇洋先是露出有些呆然的表情,跟着摇了摇头说:“应该不是。不过,我曾听说很久以前发生过一场山崩地裂,村子里原本的所在位置,因此掉进了湖底下……” “啊,我只是想到如果是北方人,应该不会想学法学才对。” 听到罗利的话语,寇洋不停眨着眼睛,跟着有些自嘲地笑着说:“老师也……啊,我说的老师是指恩加斯博士,那位老师也说过一样的话。他说:‘像你这样在异教之地出生的人,应该接受官方更多的教诲。’” 寇洋有些害羞的笑容,在罗利看来却像自嘲的笑容。 “那是一定的,是不是也有传教士去你们的村子里?” 如果是个稳健的传教士来到的村子里,那当然正是所谓的神明恩宠。 然而,来到村子里的,多半是假借改宗之名,实际上为了掠夺及杀戮而佩剑前来的传教士。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寇洋应该会憎恨官方,压根不可能想学法学才是。 “传教士没有来到山北。”说着,寇洋的视线再次拉向远方。 他的侧脸上带着不像这年纪的少年,应有的表情。 “传教士从山北越过两个山头,到了另一边的的村子里。那里住了很多猎捕狐狸和猫头鹰的高手,是个比山北还小的的村子里。某天,南方来的官方人士去了那里,然后盖了官方。” 后来,村民听了传教士的可贵传教,就此有所醒悟地接受了神明教诲……这当然不可能是故事的后续发展了。 只要思考一下,就能立刻知道其原因。 “不过,村子里早有各自崇拜的神明,于是,官方开始攻击反抗的村民。” 寇洋惊讶地看着罗利,光是看他的反应,就足以证明罗利所说无误。 “说起来,我现在应该算是官方的敌人。你愿不愿意告诉我详细情形?” 听到罗利如此说道,依然面带惊讶神情的寇洋,打算开口说话,但还是闭上嘴巴,没能说出话来。 然后,他微微垂着头让视线在空中游走,最后再次看向罗利说:“真的吗?” 看得出来寇洋不习惯怀疑他人。 他这样的假好人个性,将来一定会很辛苦。 不过,相对地有其可爱之处。 “嗯,我可以对天发誓。” 听到罗利的话语,寇洋的表情变得扭曲,那表情可爱得会让人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他的头。 “我听说,两百二十年来,附近所有的村子里,村长还是第一次聚在一起开会。村长们开了好几天的会,讨论着应该乖乖听从官方,还是应该起身奋战。如果我记得没错,当时的气氛压根感觉不到官方有意愿与我们沟通。每天越过山头传来的,净是一些某某人又遭到处决的消息。可是,后来到了冬天,官方里地位崇高的人生了病,吵着说不要死在这种异教之地,于是,下山去了,村子里也因此获救。不过,我们不仅熟悉山势,人数又比较多,如果真的发生战争,也会是我们获胜。” 如果寇洋说的是真心话,在官方杀害村人的当下,村子里应该早就挑起战争了。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想必是因为村民们都明白如果轻易挑起战争,万一官方呼叫救兵前来,他们绝对打不赢对方。 就算是深山里的的村子里,也不是完全接收不到外来的情报。 “可是,听到官方里地位崇高的人因为生病,就二话不说地离去时,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寇洋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罗利当然也明白了他的想法。 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少年。 他没有拘泥于非得保持信仰,只是合理性地选择了最适合守护的村子里的方法。 只不过是穿起高位僧衣,就变得连人命的取舍都能轻易决定。 寇洋察觉到的,正是如此可笑的权力。 学习法学后,就可以侵入官方的权力机构。 寇洋是打算借由这么做,来守护他们的村子。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沉船意外 “没有人反对你吗?” 一提到故乡的话题,连强势的莉莉薇也会变得爱哭。 罗利抓起帽缘,为两手拿着东西的寇洋擦去泪水。 “只有村长和……大婆婆……赞成我的想法……” “这样啊,他们肯定打从心里认为你一定做得到。” 寇洋点了点头,而后,停下脚步用肩膀擦掉泪水,再次踏出步伐。 “他们还偷偷塞了钱给我……所以,我真的很想设法再回到学校去。” 这或许是寇洋需要金钱的最大动机。 无论在何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战斗的人,永远都是最强的。 只是,罗利不是什么富商,没办法当寇洋的赞助者。 不过,他或许能帮一点小忙。 这一点小忙可能是如何赚小钱的方法,也可能是如何避开陷阱的方法,或许这样就能让寇洋的旅途增添一些色彩。 “我现在没办法立刻给你钱或怎样,不过……” “呜……呃……不……不用,您不需要这么做。” “那个铜币的话题,如果你找得到能让尹飒船长接受的答案,他或许会给点钱表示答谢。” 罗利之所以没有说正确答案,是因为如果不去询问海伦商行,就不可能得知正确解答。 不过,就算不能向海伦商行确认,还是有可能想出能让尹飒接受的答案。 这样一来,就算期待能拿到一些答谢金,也不会遭受天谴。 因为刺儿扎到手指头,而求他人帮自己拔出刺时,同样必须答谢对方。 “不过,思考这个谜题的最大用处,还是在于缓和旅途的紧张情绪就是了。”罗利一边笑笑,一边说道。 然后,轻轻顶了一下寇洋的头。 虽然,莉莉薇会说罗利太认真,但与这名少年比起来,罗利算是轻率了。 “话说回来,你刚刚说的祭祀是指山北的祭祀吗?山北的祭祀,就像那样啊?”说着,罗利指向全貌已几乎完全呈现在眼前的搁浅现场。 河畔上,有座由船身残骸堆叠而成的小山,旁边有几名男子,为了烘干衣服起了火。 不过,最精彩的当然不是这些景象,而是从搁浅船底下延伸出来的绳索以及站在岸上拉扯绳索的众多男子们。 男子们的装扮、年纪都不同。 他们的唯一共通点就是,每个人都是在南下河川途中遇上灾难的倒霉鬼。 因为,那些真的爱钱如命的人们,应该早就扛着货物南下。 所以,现场大部分的人都抛开货物,使劲地拉着绳索。 不仅看得见士兵掀开长外套,正在卖力演出,就连士兵的马儿也加入了拔河。 在这样的状况下,现场的气氛很快就高涨起来了! 船上的人们,也各自握住篙杆。 一边注意着不让船只翻船或被冲走,一边齐声高喊。 寇洋一副入神的模样,注视着这般光景,接着总算回过头。 看向罗利说:“这边的好像比较有趣。” 看见寇洋的表情,罗利好不容易才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或许是因为听了莉莉薇的发言,居然让罗利下意识地认为如果要收徒弟,可能没有人比寇洋更合适了。 而且,结束与莉莉薇的两人之旅后,罗利本来就必须重新面对既寒冷辛苦而又孤单的行商旅途。 这么一想后,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就算寇洋不能替代莉莉薇,也是个够资格坐上马车的少年。 然而,寇洋有他的人生目标,而且,这个人生目标并非为了他自己。 所以,罗利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吞下“要不要当我的徒弟?”这句话。 罗利下意识地有点想对老天爷抱怨:“为什么不让寇洋的人生目标是当个商人啊?” “那这样,我们也去加入他们吧!拉拉绳索后,再怎么冷,也会变暖和吧。” “好哇好哇。” 于是,罗利与寇洋继续往前方走去。 走着走着,便看见在河上身手轻快地划着船的尹飒,面带笑容一边挥动篙杆,一边朝向这儿搭腔。 从远方观望与实际拉起绳索的感觉,大不相同。 因为,脚下全是泥炭,所以一用力踩踏,脚步就会滑动。 不仅如此,没戴着手套就直接握住绳索,会使绳索在寒风之中毫不留情地摩擦着掌心。 更惨的是,绳索前端绑在船身沉入河里的部位,不管大家怎么拉扯都没有动静。 于是,大伙儿卯足全劲儿。 用力一拉,没想到木板突然裂开,绳索也失去了着力点。 这么一来,大伙儿当然全都人仰马翻地摔倒在地,全身也一下子沾满了泥巴。 以罗利为首的商人和行脚商人们,一开始干劲十足地拉着绳索,但随着倦态开始出现,明显看得出这些人的干劲逐渐消失。 不管再怎么努力拉扯,如果只拉得起用绳索绑住的船身碎片,士气当然振奋不起来…… 在这般寒风刺骨的气候下,光着身子跳进河中,再用绳索捆绑住沉船的年轻船夫,也铁青着嘴唇,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受到在现场生着火,恰巧同船的女艺人与女缝纫工,再加上莉莉薇的鼓舞,年轻船夫们勇敢地跳进河中。 但河水的冰冷程度,并非只靠着志气就能抵御。 从他们爬上河岸时的模样,就能看出他们有多么地痛苦。 后来,年长的船夫终于看不过去地出声阻止。 船夫似乎天性固执,固执得无法主动说出,自己已经撑不下去。 年轻船夫们懊恼地扭曲着脸,那模样让人看了下意识地为之心疼。 而且,负责拉扯绳索的罗利等人这方,也逐渐死心而弥漫着“看来不行了”的气氛。 商人就是这样,只要做出无利可寻的判断,说翻脸就翻脸。 以河川维生的船夫们,为了名誉以及拼一口气,当然很想拉起搁浅船只。 但眼见一人接着一人松开绳索,瘫坐在地,似乎也认清了不可能拉起船只的事实。 船夫们以一名壮年船夫为中心,聚集在一起后,立刻做出了结论。 不管是竹林城,还是芦苇城都离得颇远,也到了天色就快转黑的时刻。 若硬是拉长时间,可能会让行脚商人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后来没过多久,拔河就宣告中止了。 虽然,罗利不是那种平时不注重养生的人,但也没什么机会做如此耗费体力的工作。 他感觉全身到处都像绑上了铅块般沉重,唯独手掌心如火烧似的发烫。 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红肿的左脸颊似乎不怎么痛。 “要不要紧啊?” 搭腔的是罗利,被搭腔的是老早就脱队的寇洋。 或许是看见四周的人,散发出祭祀热气在卖力拔河,寇洋一开始也受到气氛感染,使了相当大的力劲。 但毕竟,寇洋的身形纤细,如其外表呈现出来的瘦弱感一样。 他一下子就耗尽了体力,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走到远处坐了下来。 “啊,不要紧……真的很抱歉。” “没事。你看那些商人,他们都累得站不直腰了……你只是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不用抱歉。”罗利顶出下巴,对着寇洋指向三三两两就地而坐的商人们说道。 对于损益计算,世上最斤斤计较的,就非这些人莫属。 这些人一副自己投入的劳力与结果不符的不满表情,完全没有想要隐藏情绪的意思。 其中也有几个人对着船夫恶言相向,他们应该是打算载着皮草南下的一群人。 这些人大喊着:“你要怎么赔偿我的损失啊?!” 罗利想到,自己倘若也在运送货物的途中遇到这种意外,下意识地觉得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所以,尽管同情遭到商人们恶言相向的船夫,罗利还是没有出声劝止。 而且,现场所有人当中,此刻心境最如坐针毡的,就属那些自己搭乘的船只叠在沉船上方的人们。 尤其是那艘比尹飒的船还大上三倍的船上,载了堆积如山的皮草。 那些皮草目前已经被卸下到岸上。 看着如此大量的皮草,罗利下意识地暗自说了句:“这也难怪。” 载了如此大量皮草的船只,就算没撞上沉船,也很可能因为一点小意外而搁浅。 罗利扫视现场一圈后,没发现像是会做这种惹人非议之事的人们。 难道他们是害怕受到指责,所以躲起来了吗? 可是,现场散发出来的,已不是那种能说他们胆小或卑鄙的气氛。 在贸易上,要说送达货物的先后顺序,等同于能获取利益的先后顺序,可以说是一点也不夸张。 在拥有港口可供巨大船舶载着大量货物停靠的港口城镇,这更是真实存在的现象。 人们甚至会说,载着相同货物的船舶,唯有第一、二名抵达的船只,方能获取利益。 因为,河川鲜少发生沉船意外。 所以,这次的沉船,无疑是洛芙的技俩。 不过,以确保利益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为确实是最可靠的方法,也是最能让在后头追赶的人们抱头痛思的方法。 几名看似商人的男子没有互相抱怨,只是抱着头瘫坐在地。 想必,他们正因为不知能否顺利脱手皮草,而陷入了不安的漩涡。 他们几人当中,有多少人能一直保持理性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 就算他们会变得想迁怒他人,也不足为奇。 “接下来,会怎么处理呢?”寇洋从行李取出皮袋,一边递给罗利,一边问道。 他当然不急着赶到芦苇城,应该纯粹是想找个话题而已。 “河川是由很多地主共同拥有,在河川上发生的意外将由这些地主负责处理。明天一大早,拥有这段河川主权的领主,八成会派出马匹和人手来到这里吧。如果利用马匹来拉船,嗯,应该很快就能拉上岸了。” “原来如此……” 寇洋愣愣地注视着河川,或许他是在想象数匹马儿齐拉绳索的画面。 罗利一边看着船头朝空中突起、仿佛就快飞上天空的搁浅船只,一边把皮袋凑近嘴边。 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罗利以为是莉莉薇走来,于是,转头一看。 结果看见了尹飒。 “不好意思啊,让你走路。”尹飒轻轻挥了挥手,对罗利说道。 在尹飒举高手之际,罗利发现就连他的厚实掌心都变得红肿。 为了把货物和人们载到岸边,尹飒一定在塞满了船只的河川上奋斗了好一阵子。 让船只尽量靠近岸边的作业,肯定使尹飒消耗了比平时更多的体力。 只要有一部分船底抵住河岸,就必须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移动船身。 “不会,我还挺喜欢在河畔上走路的。” “哈哈哈,那我就相信你说的啰。”尹飒露出了苦笑,然后一边挠了挠脸颊,一边看向河川夹杂着叹息声说:“真是的,运气太背了。不过,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处理好。” “沉入河底的船是不是和皮草事件有关?” 即便不是罗利,其他人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尹飒点了点头,回应罗利的询问。 粗鲁地摸了摸寇洋似乎太累而发愣的头,回答说:“是吧。不过,制造这起沉船事件的犯人还真是不怕死,可能是个为了赚钱连命都不想要的家伙。要是刻意让船只沉入河里,就必须接受车轮刑,不得异议!想到这个画面,我就觉得恐怖。” 车轮刑是一种将罪犯捆绑在车轮上辗亡,再将车轮固定在高丘上任凭秃鹫们啄食尸体的一种刑罚。 洛芙是否有自信能平安逃跑? 对于洛芙,罗利没有利益被夺走的恨意,他甚至愿意为洛芙能平安获取利益而祈祷。 “对了,那你们两位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的意思是?” “从这里徒步南下,可以在关卡旁边找到旅馆。不过,那里实在不适合妇女投宿就是了。”尹飒一边说道,一边移动视线看向莉莉薇。 提到莉莉薇,她正开心地与身材高挑,看似艺人的女子交谈。 “那艘颜面扫地的船只船主还有货主,现如今正前往河川的上游地区和小贩们沟通。到了傍晚,应该会送来酒和食物。可是,如果要等到酒和食物送来,肯定就得露宿野外。” 罗利总算明白看不到那些人的原因。 “旅途上睡在没有屋檐遮挡的地方,是很正常的事。不如说,我们还比较高兴能睡在陆地上,不用担心睡在船上摇来晃去的。” 听到罗利这么回答,尹飒一副光线很刺眼的模样扭曲着脸,动作滑稽地耸了耸肌肉隆起的肩膀。 然后,叹了口气说:“幸好船上的乘客都是商人。如果是佣兵,绝对没好事。” “我有看到几个人开口大骂。” “哈哈,如果只是开口大骂那还好。那些佣兵啊,可是会什么也不说地立刻拔剑呢。” 看见尹飒说话时,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模样,反而令人更觉恐怖。 寇洋一副像是吞下了葡萄籽似的表情缩起了身子。 “不过,一想到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把船沉进河底,我心中就有气。绝对要叫布乐斯伯爵把那家伙抓起来。” 虽然,罗利很想帮洛芙加油,但也能理解尹飒的愤怒。 不过,他觉得自己如果回应了这个话题,恐怕会被识破。 于是,换了个话题:“尹飒先生的船上也载了急件,是吧?” 尹飒的船上载了铜币,如果是计划越过海洋送达对岸的货物,该货物的送达时间限制一定比一般货物来得严格。 “是啊。谁叫在快到竹林城的地点时,约好要交货的那个商人迟到,所以行程本来就耽误了。想到抵达芦苇城后要面对的事情,就令人心情沉重。我明明一点错都没有啊!” “我以前也送过这类货物,真的会让人很紧张。” 以生产一件衣服为例,从运送原料,到加工、染色、缝制当然都是在不同城镇进行。 最后,甚至会在不同地点销售衣服。 由商人交给商人、货主交给货主,如此不停运送着的货物,只要在一个环节有所耽搁,就会影响到所有的进度。 买来在遥远异世界剃下的羊毛,再越过海洋的对岸制作成衣服。 光是能实现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像是个奇迹了! 如果,连这样的衣服换成金钱的时间都想指定,那恐怕只有神明办得到! 然而,对于越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人们往往越会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要求他人完成。 尽管知道不可能办到,不得不赚钱的人们,还是得硬着头皮运送货物。 尹飒的辛劳实在令人同情! “就是啊,而且这些货物还有着隐情。说到这个,你有想到什么了吗?” 尹飒所指的,应该是送达位于芦苇城的海伦商行的货币数量,与从海伦商行送出的货币数量不符。 或许,尹飒是认为如果能发现是什么隐情,心情会畅快一些。 “很遗憾的,没有。” “反正一直以来也没有人发现什么,没那么容易知道吧。” 尹飒这样的说法,也颇有道理。 “对了。” “嗯?” 转动脖子让骨头发出“喀喀喀”声响后,尹飒重新面向罗利,继续说:“你和你的女伴是不是吵架了?” “为……” 罗利没能冷静地回答:“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就等于承认了与莉莉薇吵架。 而且,就连快要打起瞌睡来的寇洋,也抬起头看着罗利。 罗利纳闷地认为,他们怎么会知道与莉莉薇吵架了呢? “没什么。我看事情已经告了一个段落,你的女伴却到现在都还没来找你。所以才在想,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没想到是真的啊!”听到尹飒说道,寇洋也点了点头。 连寇洋也做出这般反应,让罗利内心受到一些冲击。 “喂,你们两个感情那么好的样子,我可不接受你完全没觉得的说法哦。你们两个压根就像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对方的样子,对吧?” 说着,尹飒把话题丢给了寇洋。 尽管显得有些保留的模样,寇洋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罗利别开脸,用手捂住了眼睛。 “哈哈哈,你以后可不能变成这样的大人哦。” 尹飒的追击,让罗利下意识地轻轻惨叫一声,然后就听到了寇洋显得有些困惑的回应,让他受到更强烈的打击。 要是莉莉薇在场,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不,说不定她正用着狼耳朵偷听着呢。 “喏,你说来听听啊。” “咦?说什么啊。” “说你们为什么吵架啊,等酒和食物从上游送来后,就没其他事情可做了,大伙儿一定会办起酒席来。现场都是一些满腹牢骚、郁郁不平的家伙,到时候他们黄汤一下肚,就会全变成大野狼。” 尹飒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了虽然排列不太整齐,但像是再硬的野草也能磨碎似的强固牙齿。 罗利在一路走来的旅途上,有了丰富的收获,这让他在听到尹飒的玩笑话后,还能保持冷静。 不过,在酒席的热闹气氛之中,不能与莉莉薇说话毕竟是很大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罗利与莉莉薇两人还没明确决定何时结束旅程。 所以,当然不能虚度旅程结束前的每一天。 在将来,还有多少机会能与莉莉薇参加酒席呢? 对于损益计算,商人可以说是相当相当地斤斤计较。 而且,不可否认,罗利也确实不明白莉莉薇为何生气。 或许,年纪比他大上一、两轮的尹飒能轻松想出理由。 问题是,他必须说出与莉莉薇的关系。 罗利好不容易能从容面对莉莉薇,但他没有坚强到把与莉莉薇的关系,告诉他人后态度还能保持从容。 “喂,相信我好不好?这种事情呢,听好啊……” 尹飒的手臂只要挥动一下,应该就能让与罗利相同等级的对手昏厥过去。 现在,他用这样的手臂勾住罗利的脖子说道。 虽然,尹飒像是不想让寇洋知道对话内容,才做出这种举动。 但寇洋竖起耳朵,紧贴在尹飒身旁。 “我最懂得怎么解决这种麻烦事情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看见罗利摇了摇头,尹飒松开手臂,挺起厚实的胸膛说:“我在河川上划船逐流而行二十多年,我最懂得怎么让事情付诸流水了!” 尹飒说完话的下一秒钟,罗利看见在他身后远处,正与看似女艺人交谈的莉莉薇,像是噗嗤笑了一下。 莉莉薇肯定是在偷听,她的心情看起来挺好的样子。 既然这样,想要尽早解决事情的应该不只罗利一人。 而且,虽然不见得有帮助,但罗利觉得,或许可以与尹飒聊聊。 因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似乎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与莉莉薇的关系。 “既然这样……那可以请教你一下吗?” “包在我身上!” 不仅尹飒,就连寇洋也把脸凑近了罗利。 尽管年龄或是职业都不相同,甚至是在今天才认识彼此,罗利却忽然有种三人已是老朋友的错觉。 他冷静地想着,倘若是在遇到莉莉薇以前,应该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这么一想,就下意识地觉得与莉莉薇分手后,自己应该还能继续走下去。 不一会儿,就有一道声音打断了罗利要说的话。 “请问有破布或是不要的东西吗?” 当有人在现场扬声这么询问后,意外地收集到了相当多的物品,这些收集到的物品被堆高在河畔。 而酒席的准备,也顺利地进行着。 在上游关卡贩卖食物和食材的小贩,因为卖出了骡马背上载着的所有商品,所以毫不犹豫地享受着酒席招待。 虽然,一开始有几名商人,对着搁浅船只的船主以及载了数量与其罪恶同样重大的皮草货主恶言相向。 但就算打了对方,也不可能立刻让河川恢复通行。 话虽这么说,商人们当然也不可能甘愿保持沉默。 不过,或许应该说双方这样的互动,就像为了消除河川无法通行所产生的芥蒂,因而产生的一种仪式。 所以,事态最后还是没有演变成双方大打出手的地步。 在皮草货主大方招待酒和食物之下,大家一下子就恢复了笑脸。 既然改变不了现状,如果不好好享乐,那就亏大了! 然而,连敌人与敌人都握手言和了,罗利身旁却没有半个人陪伴。 就连尹飒和寇洋都不在他身旁。 罗利向尹飒两人说明了莉莉薇生气的状况后,两人立刻陷入了沉默。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尹飒开口说话,却不是对着罗利,而是对着寇洋这么说。 “活该。你以后可不能和他一样啊!” 或许是因为顾及罗利的感受,寇洋没有回应尹飒这句话。 但对于“你当然也知道原因吧?”的询问,寇洋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尹飒一副仿佛在说“既然这样,有错的人当然是罗利”似的模样,把粗壮手臂搭在寇洋肩上,硬是带走了寇洋。 不过,尹飒在离开之际,留下了一句话:“河水当然会流动,但河水为何会流动呢?” 这句话简直就跟谜语没两样! 虽然,寇洋听到这句话时,也不解地倾着头。 但当尹飒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便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两人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莉莉薇生气的理由。 而且,两人有一半像是想骂“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啊”,一半像是要罗利好好反省似的,把他一人丢在原地。 一个人被留下来的罗利,觉得自己就像个没能完成主人吩咐的工作,而被罚站在外头的小伙子。 看见尹飒与寇洋向莉莉薇搭腔后,罗利心中的这般感受变得更加强烈。 从他们三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情笑开怀的模样看来,说不定是在谈论有关罗利的事情。 不,从态度显得不自然的莉莉薇,不肯看向这儿,尹飒与寇洋却不时看过来的表现看来。 他们三人,肯定是在谈论有关罗利的事情。 尹飒与寇洋发现罗利在看他们后,用着就算从远方也能清楚看见的明显动作,耸了耸肩。 然后,露出显得刻意的笑容。 莉莉薇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从尹飒怀里拉出寇洋后,又是摸头又是拥抱的,玩得好不开心。 罗利清楚的看见,寇洋惊讶地翻着白眼。 这个时候他总算瞥了这儿一眼,而罗利也只能板着脸别开视线。 三人可以说是联手起来捉弄罗利。 但不可思议地,他却不觉得生气。 不仅是被莉莉薇,就连被尹飒或寇洋捉弄,他也不觉得生气。 如果是在前一阵子,也就是与莉莉薇相遇之前。 罗利深信商人的名声如果受损,就很不容易挽回。 所以,他总是骄傲地挺直胸膛,总是爱逞强,总是爱扯谎,从不相信任何人。 而现在,罗利清楚知道这样的态度,正是寇洋在他眼中的模样。 罗利表示愿意买下寇洋带来的纸束时,寇洋因为担心被杀价杀到最低,所以,露出像是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他。 这样的态度非但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只会让寇洋自身变得廉价与丑陋。 到了现在,罗利清楚的知道,自己在不久前,就是被像寇洋那样的想法绑住了。 也难怪莉莉薇会想捉弄人了。 罗利在心中这么嘀咕着,然后胡乱抓抓刘海。 他下意识地想自问:“我真的曾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商人吗?” 在莉莉薇眼中,罗利肯定是个思想偏执的小毛头。 这么想着的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那时候,因为太希望有个伴,甚至认真想着马儿会不会和自己说话,没想到现在能与他人变得如此亲密。 原来与人变得亲密,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啊。 就像莉莉薇与尹飒面带苦笑,看着爱逞强的寇洋一样。 过去罗利曾遇见过的人们,或许也是面带苦笑看着他。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不知道答案啊。”罗利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叹了一口气。 尹飒与寇洋离开莉莉薇身边,前去拿取招待的酒。 或许是曾经因为喝酒而有过什么惨痛经验,罗利从远方也能看出寇洋不愿意喝酒的模样,但看起来很像会缠着人家喝酒的尹飒,就是不肯松开手臂。 罗利也伸出手,从寇洋一路背来就一直搁着的行李中,取出酒来。 小桶子里装了蒸馏过的葡萄酒。 罗利因为考虑到,在船上过夜就不能生火取暖。 所以,才会要莉莉薇买酒精浓度较高的蒸馏酒,但莉莉薇似乎是因为其他理由,才买下了蒸馏过的葡萄酒。 从莉莉薇一脸开心地拍打罗利的模样看起来,应该是在想着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是,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 谜题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 罗利下意识地丧失自信地认为,自己的智商会不会比一般人还低。 不过,如此没出息的思绪瞬间就消失了。 因为,罗利听见人们发出“哇啊!”的欢呼声后,而后看见夕阳西落的河畔上,出现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然而,这也是罗利瞬间的错觉。 实际上,那是人们在收集而来的破布堆以及敲坏桶子而得的木材堆成的木头山,点上了火。 所以,瞬间形成了巨大火球。 一定是有人豪爽地倒了油在上头。 一团像是骷髅头似的黑烟,袅袅升上天际,黄色的火焰发出“啪嚓啪嚓”的燃烧声。 冬季的旅途上只要有火,就算昨天还是敌人,此刻也不会分你我。 尽管没有人带头干杯,大伙儿还是一齐举杯畅饮。 在那之后,热闹的晚会便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晚会 一直与莉莉薇交谈的女子,似乎真的是个艺人,包括那名女子的一行人,一副仿佛在说“现在轮到我们表演”似的模样,跳出了人群。 他们随着笛子及太鼓声载歌载舞,跟在后头表演的是一群活泼的人们。 这些人技术高超,虽然跳着舞,却不会让杯子里的酒洒落。 这些人跳的,不是以滑顺舞步在地板上滑动的宫廷舞蹈,而是上上下下跳跃的剧烈舞蹈。 其他人,则是看着跳舞的人一起欢笑、一起歌唱。 或者是像尹飒等人那样,与同伴较劲酒量。 罗利的四周却没有半个人的陪伴。 他之所以收起就快浮现在脸上的苦笑,是因为察觉到,火堆所形成的阴影处,有所动静。 只有一个人会愿意来到如此没出息的行脚商人身边。 罗利移动视线一看,看见了莉莉薇。 “呼,许久不曾说这么多话,喉咙都快干了呐。” 莉莉薇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然后,从罗利手中抢走酒樽喝了一口酒。 酒樽里装的不是啤酒,也不是酒精浓度较低的葡萄酒。 莉莉薇闭上眼睛,紧闭双唇。 然后,发出“哈”的一声,吐了口气,当场坐了下来。 罗利一边认为“冷战结束了吗?”一边在莉莉薇身旁坐了下来。 “你和那个女艺人在聊什么……” 罗利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他一开口,便看见莉莉薇显得刻意地别开了脸。 他下意识地吃惊地发愣,但并非因为莉莉薇不肯跟他说话而感到吃惊。 而是因为,莉莉薇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让他觉得开心。 “呜呜呜,今晚真是冷呐。” 尽管对于罗利的发言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就连视线也不肯交会,莉莉薇却一边这么说,一边像坐在马车上一样往罗利身上靠。 他认为“真不知道莉莉薇到底是不是爱逞强”,但后来,发觉到爱逞强的其实是自己。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罗利觉得,只要他现在没出息地道歉,莉莉薇应该会原谅他。 “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明白”应该已经不是让莉莉薇生气的重点了。 如果现在道歉,反而能让莉莉薇有机会嘲笑罗利。 照理说,她应该会很乐意接受罗利的道歉才是。 罗利下意识地有种想要坦白说出“我不明白”的冲动。 如果说了,莉莉薇一定会保持倚在他身上的姿势,一副嫌吵的模样抬起头。 然后,她会说出一大堆讽刺话语,痛骂罗利一顿。 但,她绝对不会站起身子,也不会有一丝想要挪开身子的意思。 并且,还会摆出一副仿佛在说“靠得越近,越能清楚听见自己在说什么”的模样。 罗利不会怀疑自己的这一连串假设是在妄想。 因为,如果他连这些假设都感到怀疑,就等于是在怀疑一路走来所经历过的一切。 他像在自嘲似地露出淡淡的苦笑。 莉莉薇帽子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罗利在苦笑。 她的尾巴像是准备嘲笑罗利,说出没出息的话语似的,不停地甩动着。 为了回应莉莉薇的这份期待,罗利开口说:“不愧是艺人,舞跳得真好。” “什……!” “嗯?” 莉莉薇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缩起身子,不知出声说了什么。 即使罗利反问她,当然也不可能得到回应。 莉莉薇最讨厌遇到出乎其预料、出其不意的事情了。 罗利清楚地知道,她生气地甩动着尾巴,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 他知道莉莉薇在生气,但也知道她其实乐在其中。 “本大人可能感冒了,鼻子痒痒的。” 莉莉薇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被罗利摆了一道而感到懊恼,还是因为强忍着笑意呢? 她像是要吞下这些情绪似的喝了口酒,跟着打了一个嗝。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因为,两人都在摸索,猜测着彼此会怎么走下一步棋。 每眨一次眼,夕阳便沉入地平线另一端一些。 每呼吸一次,天空就会多点亮一颗星斗。 人们在河畔上熊熊燃烧的火堆四周聚集,不分商人还是船夫,人人都拼了命。 想让这场被阻断去路的恶运,化为美好的相遇。 人生短短几十年,一日也不能虚度。 在这里,有人吹奏笛子,有人敲打太鼓,还有把沉船的惨痛遭遇,当成笑话吟唱的吟游诗人。 有人手拿好几条长带子,跳着像是会迷惑人的舞蹈。 也有人手拿酒杯,表演着只会让人觉得脚步在晃荡的丑陋舞姿。 罗利拼命地思考着,莉莉薇肚子里藏着什么诡计时。 忽然,觉得自己知道了莉莉薇的小肚子里塞了什么。 黄汤下肚后会变得开朗的莉莉薇,面对眼前的热闹气氛,怎可能耐得住性子乖乖坐着呢? 现在,压根不是与没出息的愚蠢商人,互相猜疑的时候。 莉莉薇像是在察言观色似的,仰望着罗利。 既然,自己已经宣言不跟罗利说话,就应该坚持到底! 可是,就这样离开,又好像过意不去。 这大概,就是莉莉薇此刻的心情写照。 罗利学莉莉薇一样,不理睬她的目光,取而代之地从她手中没收酒樽。 “只要有烈酒可以喝,就暂时不会怕冷吧。” 或许是听到了罗利的话,觉得爱逞强的两人特别好笑。 莉莉薇忽然缓和了表情,轻轻摸了一下罗利的手,然后站起身子。 看着应该是打算去跳舞的莉莉薇,罗利下意识地有些担心,会不会因为她的衣角掀开,而不小心露出耳朵或尾巴。 莉莉薇的双眸之中,闪闪发光。 在竹林城阅读的书本里,描述到的祭祀上,莉莉薇一定也露出了同样的眼神。 而且,从莉莉薇如此开心的模样看来,会因为不小心露出尾巴而换来麦穗之神的别名,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说不定,莉莉薇还曾经一时兴起,变身成狼形,狂欢过一场呢! 在这里,莉莉薇应该不至于也想这么做。 不过,从她仔细检查着长袍及腰带的举动看来,应该是打算疯狂跳上一场。 然而,看见莉莉薇如此开心地做着准备。 罗利忽然开口说:“如果你能变回狼的模样,把沉入河底的船拉起来就好……” 罗利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但他并非因为看见莉莉薇原本一脸开心的表情,忽然化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不是因为想起莉莉薇不肯跟他说话。 让莉莉薇变回狼模样拉起船只,这句话当然不可能实现。 但当作玩笑话来说,还算是在可允许的范围内。 所以,罗利也不是因为觉得尴尬,而是因为无法想象莉莉薇会为了自己而变身成狼。 如果要问罗利为何无法想象,他能立刻说出答案来。 而这个答案会像撞球一样,撞出另一个结论。 原本面无表情地俯瞰着罗利的莉莉薇脸上,逐渐化为显得疲惫的笑容。 反观罗利,则是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表情逐渐变得苦涩。 现在的他,终于明白莉莉薇那时为何会生气了。 “真是的……” 莉莉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笑着说道,然后东张西望地看了四周一遍后。 忽然,屈膝蹲下,以手臂绕过罗利的后颈,让轻盈的身躯坐在他身上。 虽然,这是会让男人窃喜的姿势,但莉莉薇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表示,她是真的生气,不想理睬罗利。 “猪如果被奉承,连树都爬得上去,但如果奉承雄性,只会被爬到头顶上。本大人以前不是这么说过了吗?” 虽然,莉莉薇让脸颊贴着罗利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但罗利还是清楚地感受到,莉莉薇正眯起一半的眼睛瞪着他。 还有,莉莉薇之所以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绝不是因为担心被他人看见。 或许,正好相反。 在视线的前方,罗利看见被尹飒用手捂住眼睛的寇洋,拼命地挣扎。 尹飒则是开怀大笑。 尹飒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当然是在说:“这下子,和同行们喝酒时,就有话题可以助兴了。” 与其说,对这状况感到难为情,罗利纯粹是觉得没面子。 “如果立场互换,你这家伙绝对也会生气。不是吗?” 听到莉莉薇含恨的语气,一种会被莉莉薇出其不意咬断耳朵的恐惧感,在罗利心中油然而生。 然而,这还不是真正的恐惧。 因为,莉莉薇不会立刻咬死猎物,她喜欢慢慢折磨一番后,再杀死猎物。 “哼!” 莉莉薇松开手臂、挺起身子后,一边俯瞰着罗利,一边露出尖牙说:“就看你这家伙怎么展现最大的诚意了。” 然后,莉莉薇用手指,按住罗利的鼻尖。 这下子,他连反抗都不能了。 莉莉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站起身子后,如一阵风似的转过身子离去。 留下的只有她的体温以及淡淡的香甜气味,罗利已经忘了莉莉薇的笑脸。 因为对于掌控荷包的罗利来说,那种笑容真的非常非常的可怕。 “还诚意……”罗利嘀咕着,喝了一口酒。 他回想起,提议要莉莉薇一起思考铜币谜题的时候。 莉莉薇的脑筋转得快,时而嘲笑罗利,时而又极其巧妙地让罗利发笑。 而她那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的机灵反应,也救了罗利好几次。 所以,罗利一直以为她喜欢动脑筋思考。 然而,事实并不然! 尹飒说过,河水当然会流动,但河水为何会流动呢? 这句话,当初只觉得简直就像谜语。 到了现在,罗利总算明白有着什么样的意思。 船夫们是赖着河川在做生意,而河水从不会停止流动。 即便如此,船夫们也不会认为河水流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此,他们总是抱着感谢河川之心,为河川精灵赐予的慈悲之深,感激涕零。 每次罗利会惹莉莉薇生气,大多是因为他不信任莉莉薇。 然而,当信任变得理所当然时,就会疏漏掉重要的事情! 因为,情人总是很勤奋地写信给自己,就以为情人喜欢写信,而要情人帮忙写信给某人,对方一定会勃然大怒。 也就是说,莉莉薇想强调的是,她愿意为罗利动脑筋提供智慧,并不代表她喜欢动脑筋。 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这道理! 虽然,罗利相当怀疑莉莉薇是否真的只愿意为了他动脑筋。 但至少知道,因为他没有这么认为,所以才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罗利当场倒卧在地,自己老是在向莉莉薇学习,正因为如此,才觉得莉莉薇的笑容很可怕。 “能配得上她这份心的诚意……” 罗利缓缓坐起身子,喝了口酒。 “我怎么可能有啊。” 罗利吐出充满酒臭味的叹息,看向在火堆旁跳舞的莉莉薇。 开朗地挥舞着手臂的莉莉薇,似乎瞥了这里一眼,想到不知道会被莉莉薇敲什么竹杠,罗利就觉得可怕。 莉莉薇与刚才在河畔长谈的女舞者手拉着手,用着像是已经练习许久的熟练舞步展露舞姿。 两名美女的优美舞姿,赢得了众人的赞赏掌声及口哨声。 或许是输给了两名美女的气势,破布以及木头堆高而成的高塔垮了下来。 灰烬随之扬起,就仿佛魔神叹了口气似的。 尽管,莉莉薇露出仿佛发着高烧似的认真表情,脸上却挂着淡淡笑容,使得她的舞姿散发出一种阴气逼人的气氛。 或许是因为她的模样太具魅力,才会给人这种感觉。 但那模样看起来,又像是想要忘却什么烦恼似的。 自古以来,人们举办祭祀或跳舞,是为了让一年画下句点,或者平息神明或精灵的愤怒。 罗利猜测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心中有这般认知,所以才会觉得莉莉薇的模样像是想要忘却什么烦恼似的。 他把酒樽凑近嘴边打算再喝口酒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刚才,罗利才察觉到莉莉薇所做的事情大多是为了他而做。 除了一起思考谜题或是思考如何度过难关之外,倘若莉莉薇也愿意为罗利做其他事情,这代表着……? “怎么可能。” 看着莉莉薇一副不能再开朗,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去想的模样跳着舞,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莉莉薇一下子变得娇小许多。 倘若他的猜想与事实一致,那么莉莉薇真是太蠢了。 如果说罗利因为反应太慢而追不上莉莉薇,那么莉莉薇等于是自顾自地跑在前头,并径自做起一大堆多余的设想。 罗利喝了口酒,烈酒的热度灼烧着喉咙。 他站起了身子,但不是为了加入跳舞。 如果以爱逞强的说法来说,罗利是为了帮莉莉薇收集情报。 在尹飒等人围成的小圆圈里,寇洋早已四脚朝天醉倒在地。 罗利一边走近他们,一边将手轻轻举高,尹飒也举高酒杯回应了他。 他想证明一件事,想证明莉莉薇真是个笨蛋。 “啊哈哈哈,风云山的深山~?” “哦~那里是个好地方呢。每年都会产出品质优良的木材~说到从这条河川南下的木材啊,会被做成圆桌……嗝……然后送到遥远南方地区的王宫里呢。了不起吧?年轻的行脚商人~” 说着,一名船夫拿起皮袋,准备把里面的酒,豪迈地倒入罗利手上的酒樽。 罗利手上拿的是酒樽,而非大木桶,就算船夫想倒酒,也倒不进去。 不过,不管是拿着皮袋的船夫,还是拿着酒樽的罗利,两人的手都已经拿不稳东西了。 压根倒不进酒樽里的酒,如瀑布般垂落地面,但没有人在意。 罗利自己也醉得不会去在意这些事情。 “那这样……拜托你在木材上头这样写好不好?就写关税太贵了。” “哦~~~我懂……我懂你的心情!” 罗利拉高嗓子说完话后,举高酒樽打算喝酒。 结果船夫毫不在意地拍打他的背部,害得他嘴巴里的酒全洒落在地。 模糊意识之中,罗利带着一半自嘲、一半自豪的心情,想着就算是莉莉薇,也不曾醉得这么离谱吧。 “那,风云山怎样呢?” “风云山?那里每年都会产出品质优良的木材……” 正要重说一遍的船夫,就这么不支倒地了。 “真没用。” 其他船夫不但不关心不支倒地的船夫,反而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么说。 罗利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环视一遍四周的船夫们,开口说:“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了吧?” “啊哈哈哈。既然答应你了,总不能食言嘛,这笔账我会记在索凡头上的。” 喝了酒就爱发笑的船夫,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轻轻顶了顶倒地船夫的头。 名为索凡的船夫早已不醒人事。 “真是的,没想到和那么漂亮的姑娘黏在一起的小子,酒量会这么好。” “就是说啊。不过,答应人家的事……就一定要遵守。” “嗯,没错……” “那么,你想问的是风云山?” 最后这么说的是尹飒,他的酒量似乎相当好,脸色几乎没有改变。 其他船夫,都已经喝得跟罗利差不多醉,变得口齿不清了。 罗利也已经没有信心,自己还能保持清醒多久。 “是的……或者是一个叫做雪龙城的地方也可以……” “雪龙城?我没听说过耶。不过,如果是要到风云山,那就没必要特地问人了吧。只要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就会遇到同样名字的风云山的河,再顺着风云山的河走,就找到了。” 罗利暗自说了句: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也知道。 但,当他自问到底想问什么时,却又想不出来。 真的喝醉了。 基本上,风云山只是为了切入主题的开头话题而已啊。 “有没有什么更好玩的话题……” “好玩的话题啊?” 尹飒摸着下巴让胡子唰唰作响,然后把视线移向其他船夫,但其他船夫似乎都不敌酒精作用,打起了盹。 “啊,对了。” 尹飒把弄着胡须说道,跟着粗鲁地摇晃正在打盹的船夫肩膀说:“喂,起来!索凡,你好像说过最近接了个奇怪的工作吧?” “嗯……呜……装不下了啦……” “混蛋!喂!你在风云山上游的落火城接了工作吧?” 虽然,名为索凡的船夫刚才是刻意与罗利较劲酒量。 但听说他最近被老婆抓到外遇,结果挨了老婆一顿痛打,所以是在借酒出气。 罗利下意识地有些担心,自己若是被莉莉薇以外的少女牵着鼻子走,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落火城?哦……那里是个好城镇。在那里的山上,铜矿就像泉水一样……不断地冒出来。而且,那里的酒,世界第一好喝!重点是……那里啊……有一大堆机器能把味道很淡的酒,变成拥有火热灵魂的烈酒。啊~~红铜色的美丽新娘啊,愿水火祝福你那光滑的肌肤吧!” 名为索凡的船夫,闭着眼睛喊道。 看不出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后来,他就这么无力地倒下,动也不动了。 虽然,尹飒继续粗鲁地摇晃索凡的肩膀,但索凡就像被冲上海滩的水母一样瘫软在地。 “真是没用的家伙。” “红铜色的新娘是指……蒸馏机吗?” “嗯?哦,对啊、对啊。不愧是商人,知道很多事情嘛。我有时候也会载到蒸馏机,你喝的那种酒,说不定就是用落火城生产的蒸馏机制造出来的酒呢。” 由好几片弯曲成美丽曲线的薄铜片组合而成,宛如艺术品的蒸馏机散发出红色光芒,确实拥有不可思议的魅力。 让薄铜片变得弯曲,本来就是意识到女性曲线的工法。 所以,蒸馏机会让人觉得有魅力,似乎也理所当然。 “嗯……没辙了。不等到明天早上,这家伙不会醒来的。” “奇怪的……交……交易啊。” 罗利已经快要抵挡不住酒精的作用,连话都快说不清楚了。 他突然想到,不知莉莉薇有没有喝醉。 于是,移动视线寻找着莉莉薇。 在摇来晃去的视野前方,看见了让人醉意都快散去的惨状。 “没错,奇怪的交易……哦?哈哈哈!我一直觉得她像动作敏捷的猫,没想到戴起来会这么合适。” 尹飒大笑说道,在他的视线前方,莉莉薇一边接受大家的喝采,一边跳着舞。 莉莉薇早已脱去长袍那种碍手碍脚的衣服,摇晃着从腰部垂下的尾巴。 与女舞者心手相连合一,不停地绕着圆圈跳舞。 莉莉薇头上戴着的,是看似鼯鼠之类的小动物皮革摊开来的皮草。 乍看之下,要说莉莉薇那耳朵和尾巴都是装饰品,似乎也挺像的。 虽然,罗利注视着莉莉薇的疯狂举动,惊讶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四周似乎没有半个人特别在意莉莉薇的模样。 仔细一看,与莉莉薇一起跳着舞的女舞者,也在腰上缠着看似狐狸的皮草,作为临时装上的尾巴,头上则绑了松鼠皮草。 对于莉莉薇的胆量,罗利只能用“佩服”两字来形容! 不过,莉莉薇也有可能是因为喝醉,所以变得迟钝了些,没办法准确掌握周围的状况。 尽管忧心地想着“要是穿帮了,不知道莉莉薇有什么打算”,但罗利还是不得不承认,跳着舞的莉莉薇似乎真的很开心。 而且,她的一头长发及蓬松尾巴随着舞姿摇曳的模样,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巫术似的,让罗利看了心头一阵挠痒。 “啊,对了,刚刚说的交易呢……” 尹飒的话语,让罗利猛然从美妙的梦中醒来。 在竹林城时,莉莉薇曾问过罗利生意与她哪一方重要。 不知不觉中,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那么难以回答了。 不,一定是喝醉了才会这么想。 对于忍不住在心中这么嘀咕的自己,罗利也搞不懂自己为何要这么找借口。 罗利一边暗自说:“不管了。” 一边轻轻顶了一下意识变得朦胧的头,振作起来专心聆听尹飒说话。 “就是帮同一家商行送了好几次的汇票。我会对你的话题感兴趣,就是因为这家伙……索凡他害怕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之下,参与了什么非法交易。还有啊,那家商行就是成为话题的铜币的进口对象,所以我也变得有些担心了起来。” 因为,涉及铜币进出口的多是接近权力地区。 所以,不会有太多这样的存在。 这些地区,应该是因为拥有铜矿山,所以才得以繁荣起来。 但一个盛衰全仰赖于矿山的城镇,必须靠着权力者与商人合作,才能让一切顺利运行。 尹飒之所以会压低声量说话,是因为对于委托工作给他的商行来说,这是个不怎么好的话题。 现在,罗利总算完全明白,尹飒会对他的话题感到兴趣的原因了。 生活至今,尹飒应该看过很多地方变得腐败。 所以,尽管视野模糊、口齿也不清。 这个话题,却让罗利的脑海深处逐渐清醒。 “那交易就跟……肉食店帮忙送信的意思一样吧?” 因为,肉食店每天必须前往邻近地区的农村采买猪和羊,所以人们时而会委托他顺便送送信。 船夫经常上上下下不死河。 所以,就算有人委托船夫送汇票,也不足为奇。 “可是啊,听说索凡每次把在落火城收到的汇票,送到芦苇城的海伦商行时,海伦商行会同时把汇票的拒绝证书交给他。” “拒绝证书?” 这下子罗利完全清醒了。 不运送装了货币、叮铃当啷响的钱袋,改以运送一张写有“请把多少金额支付给某地某人”的文件。 这种文件及制度就称为汇票,而发行拒绝证书就表示不愿意把汇票换成现金。 不过,尽管每次都会遭到拒绝,却还是不断地送汇票的行为确实让人觉得不解。 “很奇怪吧?明明知道对方一定会拒绝收下,却还一直送汇票。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企图。” “或许有什么特殊理由……” “理由?” “是的,发行汇票的主……主要目的……就……就是为了移动金钱,而金钱这东西的价值……随时……随时都在变。所以……如果送出汇票时……时……的金钱价值,和收到汇票时……的价值……价值不同。就有可能……会……会发生不愿意付款的情形……” 尹飒露出认真的眼神,反复琢磨罗利这句话里面的深意。 只要有足够的资金,行脚商人能前往任何地方随意采买商品,然后再前往想去的地方贩卖商品。 从这样的观点来看,行脚商人称得上是一种自由人。 相对地,尹飒等船夫只能固定在河川上运送货物来讨生活。 万一惹恼了货主,就算河水量再多,也接不到工作。 所以,他们的立场相当薄弱。 正因为立场薄弱,所以才容易被抓住弱点,在不知情之下被迫做了不良勾当,最后还被丢进河底。 利用船只做生意,看起来确实很轻松的样子。 不过,却少了马车能东奔西走的自由。 “所以,应该没什么好特别担心的……” 罗利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头,然后打了一个大哈欠。 尹飒原本露出怀疑的眼神看着罗利,但而后,用力叹了一口气,对他说:“嗯,世上似乎充满了复杂事。” “虽然我们会说,无知是种罪恶……但也不可能知道一切吧。” 罗利承受不住两眼睑的沉重,视野渐渐变得狭窄。 在视野里,罗利只看得见尹飒盘坐的双腿。 他暗自嘀咕说:“看来快撑不住了啊。” “的确。哈哈,虽然我曾经苦笑,看着这家伙的笨拙模样,但现在想想,怎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这家伙和我们不一样,虽然,他被那种差劲纸堆给骗了,但等他走到一定的地步后,会变得比我们更有智慧吧?” 尹飒一边说道,一边粗鲁地摸着醉倒在地的寇洋的头。 他眼里流露出真的觉得很可惜的情感,一副很想干脆以寇洋付不出乘船费为由,留他在船上的模样。 “是……法学对吧?” “咦?是的……听说是这样。” “怎么会想学那么复杂的东西啊。他如果来当我徒弟,不用学那些东西,我也可以好好提供三餐……不,两餐给他吃。” 听到尹飒如此坦率的话语,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就算是劳力工作,也必须等到能独当一面时,才能一天吃三餐。 “他好像有自己的人生目标。” 听到罗利这么说,尹飒露出锐利眼神看向罗利。 “你在走来的路上偷偷劝过他当你徒弟,对吧?” 尹飒一副就快认真发起脾气来的表情问道,由此可见他有多么欣赏寇洋。 以尹飒的年纪来说,差不多是到了可以收徒弟,让徒弟继承船只的年纪。 要是罗利的年纪再长一些,或许他会宁愿采取卑鄙手段,也要让寇洋留在身边。 “我没有偷偷劝过他,不过,我倒是确认了他的意志很坚定。” “唔。” 尹飒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鼻子呼气沉吟。 “我们能做的……顶……顶多是先卖点小人情给他而已吧。” 听到罗利夹杂着打嗝声说道。 原本一副无法完全死心模样的尹飒,以像个船夫的作风豪迈地笑着说:“哈哈哈,说的没错,我要卖什么人情好呢?如果这家伙帮我解开铜币谜题,那就送些答谢金给他吧。” “他本人好像也是这么打算哦。” “如何?你要不要给这家伙一些线索?” 看见尹飒探出身子,一副像是提出什么秘密交易似的模样说道,罗利也只能耸耸肩回应他说:“很遗憾的,如果有这个可能……我也能卖人情给他,有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可惜……” 罗利自身也受着想把寇洋留在身边的诱惑。 不过,与寇洋一起在河畔走着时,罗利确实是认真这么想过,只是现在诱惑已不再那么强烈了。 罗利现在收徒弟还太早,而现在也不是应该收徒弟的时机。 所以,就算有人为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罗利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收徒弟。 他独自露出了苦笑。 “说的也是。三箱铜币的差距不算少,运送这么重的东西只能靠水路。只要经过水路,消息就一定会传到我耳中。还是说,压根是文件上的内容写错了?” 尹飒的语调也变得越来越诡异了,或许,是酒精总算在他那庞大的身躯内,开始发挥作用了。 “或许有这个可能性。我曾听说,因为写错了一个字……结果错把鳗鱼当成金币,造成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嗯。或许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啊,对了,说到这个。另外还有一个有趣的话题,听说找了好几年呢。” “咦?” 几乎已经到了极限的罗利,感觉得到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分成了两个部分,他觉得自己确实看向了尹飒,只是眼前一片漆黑。 还听着像是从远方传来的话语。 风云山、上游、落火城,然后,好像听见了“地狱看门狗的骨头”。 怎么可能啊! 罗利在梦中思索着自己好像有过这样的感想。 又不是在听什么神话故事。 不过,身边好像发生过类似神话故事的事情。 罗利想到这里,意识慢慢地被睡魔吸去,掉进了黑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一样的想法 一股夹杂着焦味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 有人把蜂蜜面包烤焦了吗? 如果是,那家面包店肯定会让人笑掉大牙。 等一下! 这好像不是烤焦的味道。 这是会让人联想到火的味道……是动物的味道。 “嗯。” 罗利醒来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的星空。 近乎满月的美丽明月,高挂星空,仿佛静静地躺在水底似的。 似乎有人亲切地帮罗利盖上了棉被,让他免于冷得打寒颤。 只是不知怎的,觉得身体特别沉重。 罗利一边认为“可能是喝酒喝到不醒人事的关系吧”,并一边挺起身子后,才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稍微抬高头,掀开了棉被。 被窝里,脸颊上沾着煤炭的莉莉薇睡得又香又甜。 “原来是这个味道啊……” 莉莉薇昨晚肯定玩得很疯狂。 她美丽的刘海,有些烧焦的痕迹,所以每当她有规律地发出呼吸声时,焦味就会随之飘进罗利的鼻子。 时而夹杂着焦味,飘来莉莉薇身上的香甜气息以及尾巴的味道。 原来,罗利在梦中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而且,沉睡中的莉莉薇,没有穿长袍,也没遮住耳朵。 鼯鼠皮草就掉落在莉莉薇身旁,看得出来,她试图想遮住耳朵过。 没看见老百姓们手持长枪包围两人,所以应该没被发现。 这么想着的罗利,下意识地放松了自己的颈部力气,而后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隔着一层棉被,把手放在了莉莉薇的头上。 莉莉薇抽动了一下耳朵,跟着止住呼吸。 而后,她像是要打喷嚏似的,抖了一下,并缩起了自己的身子。 她慢吞吞地移动手脚,再移动头部。 最后,用下巴顶着罗利的胸膛抬起了头。 从被窝里投来的视线,似乎仍在半梦半醒之间似的,有些迷茫。 “很重耶。”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再次趴下头,身子不停微微颤动。 她应该是打了一个大哈欠。 莉莉薇应该已经醒了,因为,她的指甲正刻意抵着罗利的胸膛。 隔了一会儿后,莉莉薇一抬起头便说了句:“怎么着?” “很重。” “本大人很轻,是有其他什么东西很重吧?” “你的心意很重……你不会是要我这么回答吧?” “怎么说得像是本大人逼你这家伙似的呐。” 莉莉薇用喉咙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然后,用脸颊贴着罗利的胸膛。 “真是的……那,没被人发现吧?” “你这家伙是说,有没有被人发现本大人与谁共度春宵吗?” 罗利只在心中嘀咕说:“拜托你说共享棉被好不好!” “哎,应该没被人发现。因为,昨晚大家都玩得那么疯。呵!要是你这家伙也来加入我们就好了。” “呃……呵呵,我用想象的,就知道你们有多疯狂。我才不想被当成乳猪烤呢!”罗利揪着莉莉薇的刘海说道。 莉莉薇一副觉得痒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看来,可能要剪掉一些刘海了。 罗利这么想着,正打算告诫莉莉薇玩得太过火时,莉莉薇抢先一步说:“本大人从那些少女们的口中,听了很多关于北方的话题,她们似乎刚结束在玉龙府的工作,来到这里。从少女们的描述听来,玉龙府跟以前几乎没什么不同。” 莉莉薇睁开眼睛,注视眼前的罗利手指。 然后,像只爱撒娇的猫咪般,磨蹭着罗利的胸膛。 不过,莉莉薇会这么做,应该是为了掩饰就快浮现在脸上的表情。 罗利明白,强忍着内心思绪的莉莉薇。 其实,现在就想好好大叫一番。 “真是爱逞强。”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蜷缩起身子,那模样简直就像个爱逞强的小孩。 “反正,慢慢再做决定就好了,因为,我们正在追踪洛芙啊。” 莉莉薇那对顺风耳,正贴在了罗利的胸膛上,所以,肯定听见了罗利在心底偷笑的声音。 莉莉薇像在抗议似的,用指甲抵着罗利的胸膛,然后,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 “拜托,你可不可以挪开身子一下啊?我口渴的很。” 喝了那么多酒,也难怪罗利会觉得口渴了。 而且,他也想确认一下现在的时刻,是大半夜,还是天就快亮了。 有好一会儿时间,莉莉薇恶作剧地动也不动。 但不久后,总算缓缓坐起身子。 然后,她骑在罗利身上,以像是准备长嚎似的姿势,对着月亮打了一个大哈欠。 那模样十分妖艳,却又显得神圣不可触犯。 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让罗利下意识地看得入神。 对着月亮尽情露出尖牙好一会儿后,莉莉薇像在咀嚼什么似的闭上嘴巴。 没理会渗出眼角的泪水,露出淡淡笑容,俯瞰罗利说:“果然还是本大人在上面感觉比较对呐。” “谁叫我这样子,就是所谓的被踩在脚下啊。” 月光笼罩下,莉莉薇的狼耳朵边缘,泛起了银光。 狼耳朵每甩动一次,就仿佛会有月光银粉洒落似的。 “本大人也想喝水……嗯?本大人的长袍放哪儿去了?”莉莉薇四处张望着说道,那口吻不像在开玩笑。 罗利坏心眼地吞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绑在你腰上哦”这句话,悠哉地仰望起天空。 现在,应该是快要凌晨三、四点吧。 若是在寺庙,就是和尚差不多该起床,准备为一天的开始而祈祷的时刻。 即便时间尚早,却不是所有人都陷入梦乡之中。 不同于地上四处可见,把身子缩成像是一坨牛粪般在睡觉的人们。 有几名男子围着火堆而坐。 “呼耶瑞。” 然后,其中一名男子在发现莉莉薇后,举高右手这么说。 莉莉薇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着挥手回应男子。 “什么啊?” “那是古老的招呼语。听说在风云山的辽阔山上,人们还会这么打招呼。”莉莉薇这么说明。 一直以来,都是由罗利来告诉莉莉薇世上事物如何运作,以及世间习俗为何。 所以,罗利在听到莉莉薇的说明之后,才深刻地感受到,两人已经来到了北方之地。 说起来,这一带已经算是她的地盘! 罗利想起在麦田旁边时,莉莉薇注视着北方的侧脸。 那是沉浸在无法返回的过去记忆之中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想对莉莉薇说:你不想去芦苇城了吧? 不过,罗利知道,如果自己对她这么说了,那么,莉莉薇肯定会生气! 因为那是,莉莉薇不愿意听罗利说出口的话语。 “哟?小毛头醒着呐。” 莉莉薇的话语,打断了罗利如此坏心眼的思绪。 虽然,每个人看似各自随性挑选了场地横躺着,但大家似乎还是聚集在一个区域内。 在这个区域的角落,有个娇小身影不知忙着什么。 在罗利依然带着几分醉意的眼中,那娇小身影看起来就像莉莉薇。 也就是说,那是寇洋的身影! “他在做什么?” “嗯……好像在写字呐。” 朦胧月光下,凭罗利的眼力,尽管看得见身影轮廓,却无法连寇洋手边的动作都看得清楚。 不过,他看得出来,寇洋拿着树枝之类的长棍,对着地面使来画去。 说不定,寇洋是因为太无聊,所以在用功吧? “不管他了,先喝点水……喉咙都快烧起来了。” “嗯。” 罗利拿着不知莉莉薇向谁要来的皮袋,站在河畔上,解开袋口的绳子。 皮袋里的水当然早被喝光,只是袋口四周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齿痕。 罗利的目光移向莉莉薇,但莉莉薇躲开了视线。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莉莉薇说不定有咬东西的习惯,只是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或许,莉莉薇是在意自己会有动物般的举动吧? 不!莉莉薇担心的,应该纯粹是觉得,这种小孩子才会有的习惯,会有损万狼公主的名誉。 罗利露出在朦胧月光下,不会被发现的淡淡笑容。 然后,用皮袋取了河水。 冬夜里的河水,冰冷的就像刚溶化的冰块。 “呜……”罗利忍着痛含了一口河水。 说到酒醒后的一杯水,就算再昂贵,罗利也愿意掏钱购买。 “还不快给本大人!” 莉莉薇说着,从罗利手中抢走皮袋仰头一饮,而后像是受到上天惩罚似的被水呛着了。 “那,你有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看见莉莉薇咳个不停,罗利伸手轻抚她的背部,结果发现莉莉薇全身只有肩膀夸张地在晃动。 尽管,罗利心里想着“要人家安抚就明说嘛”,却压根不敢说出口。 当然,也就没有戳破莉莉薇假装被水呛到的谎言。 “咳咳……呼……有趣的话题?” “你不是听到了玉龙府的话题?” “嗯。虽然没人知道雪龙城,但有几个人听过猎月熊。” 就连罗利都听说过猎月熊了,住在这附近的人们没道理不曾听说。 猎月熊是流传了好几百年,甚至可能有千年之久的传说中熊怪。 罗利犹豫了一会儿后,决定说出心里的想法。 同时也决定,万一惹得莉莉薇生气,就拿喝醉当借口。 “你是不是有点忌妒?” 就传说的知名度来说,莉莉薇压根无法与猎月熊相提并论。 当然了,在郑家村,就连小孩子都认得莉莉薇的名字。 但,提到猎月熊的知名度,那可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身为与猎月熊活在同一时代的存在,莉莉薇不会有想与其较劲的心态吗? 不,以莉莉薇这样的人来说,她的心态或许早超越了这种无聊小事的境界。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给了答案:“你这家伙以为本大人是什么人呐?” 右手拿着皮袋、左手叉腰的莉莉薇,高高地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她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啊! 罗利一边暗暗自嘲,自己真是问了个蠢问题,一边准备回答“说的也是”时。 像是要阻止他这么说似的,莉莉薇抢先一步开了口:“本大人属于大器晚成型的人,接下来,才准备大展身手呐。” 然后,莉莉薇露出尖牙笑笑。 都走过好几百年岁月了,还好意思坚持这么说。 罗利下意识地佩服起,莉莉薇的脸皮之厚。 不管是不是万狼公主,莉莉薇永远都是莉莉薇! “虽然,本大人也受不了有事没事的就受人崇拜,但记载有关本大人传说的书本,变得越厚,本大人当然还是会很开心。” “哈哈。那这样,要不要我来帮你写?” 商人执笔写书的例子其实还不少。 罗利未曾正式学过文法或文章修饰法,所以当然写不出意境华美的文章。 但他认为,临死前身边如果还有一笔财产,或许可以请专家来执笔。 “嗯。可是,这么一来,你这家伙一定会把你这家伙与本大人结伴同行的经过,分成很多故事来写嘛?” “那当然会。” “这么一来,你这家伙不会感到困扰吗?” “为什么?” 听到罗利问道,莉莉薇清了一下喉咙说:“因为,到时候与其说像是在写故事,一定更像在写糗事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漂亮?” 莉莉薇用鼻子发出“哼哼”两声说:“哎,扯谎对你这家伙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到时候,你这家伙一定会加上一堆有的没的事情,来美化故事嘛。真是的,你这家伙到底打算写成什么样的书呐?” 莉莉薇抬起头看向罗利。 不过,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像是强忍着笑意似的,又再玩起了愚蠢的互动游戏。 罗利好歹也是个商人,懂得察言观色的他,顺着莉莉薇的意说:“你是想说,我打算把书写成跟我的脸皮一样厚吗?” 莉莉薇摇晃着肩膀没出声地笑笑,跟着勾起了罗利的手臂。 两人的互动真是蠢极了。 “哎,本大人听到的都是有关玉龙府的话题。那些少女们似乎很少去到风云山山上,听说,是因为那里不是个太好的地方呐。” “嗯?”罗利不自觉地这么反问。 虽然,莉莉薇依然保持着笑脸,但罗利感觉得到,她内心仿佛出现了一个大缺口。 莉莉薇是个爱逞强的人,当她表现得特别地开朗时,笑脸背后一定隐瞒着什么事情。 然而,莉莉薇一副没听见罗利说话的模样继续说:“涌出温泉之地有二十来处。蒸气从裂开的地面喷出,四周光景宛如世界末日到来,像这些描述也都与从前相同。可是,让本大人有些不满的是,本大人在从前就发现,几处只有本大人知道的地点,那些家伙全晓得位置!那几处温泉,明明是在又细又窄的山谷间,要是本大人没变身成人类模样,就进不了的地方……” 据说,温泉里住着精灵,如果前往越难抵达的温泉,温泉精灵就会认同那个人的努力,治疗病痛或伤口的效果就越好。 所以,对于住在玉龙府的人们来说,前往会让人忍不住想说“有必要到那种偏僻之地吗?”的地点,寻找温泉,有一半已算是他们的生存意义。 在这样的状况下,那些位在偏远处的温泉,当然早晚会被发现。 虽然,莉莉薇一脸极其不甘心的表情。 但罗利当然知道,那只是她的演技。 莉莉薇不小心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风云山的山上不是个太好的地方。 罗利为自己刚才的大意感到懊恼。 他应该想到,风云山当然不可能是个太好的地方。 船夫们说过,顺着风云山河往上游走会遇到什么来着? 会遇到一个拥有铜矿如泉水般涌出的矿山,以及拥有丰富铜矿足以量产铜制蒸馏机的城镇。 而且,尹飒是从不死河上游运送大量铜币南下。 制造那些铜币需要什么呢? 不用说也知道是铜矿,还有大量木柴,或是被称为黑宝石的石炭。 莉莉薇应该是从艺人一行人的口中,听来有关风云山山上的消息。 而艺人会把充满活力的矿山城镇形容成不好的地方,绝不是指这个城镇变得萧条。 他们的言下之意,应该是这个城镇不适合人们居住。 地表裸露的森林以及肮脏到极点的河水,洪水及泥石流成了家常便饭,山上只有企图大捞一笔的人们聚集的地方。 女艺人的意思,或许是指客人素质不好,但城镇老百姓的素质好坏,正是按照其环境而定。 就算圣经上,也记载了“恶树结恶果,善树结善果”。 “咯咯咯,真糟糕,这类事情总是瞒不过你这家伙。” 罗利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向莉莉薇搭腔时,她突然这么说。 “人们会到处挖掘山岳,是从前就有的事情。如今时间过了这么久,人数肯定也增多了,本大人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这不可能是她的真心话,莉莉薇在郑家村待了好几百年,应该明白一个事实才对,她应该明白,人类的智慧已经进步到自以为不再需要神明帮助的地步。 “可是,你这家伙啊……” 莉莉薇像走在浮出小河水面的踏石上似的,踏出一步、两步。 在第三步时,转身面向罗利说:“这是本大人应该烦恼的事情。看到你这家伙这种表情,本大人就是想好好烦恼也不行啊!” 要罗利说出“好傲慢的态度啊”来回应莉莉薇的话语,那当然很简单。 然而,他说什么也无法这么说出口。 罗利知道要莉莉薇不烦恼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当发现雪龙城的地点时,如果看见那里是一片惨状,她肯定会发狂。 即便如此,莉莉薇却不会为自己可能有的这般反应而感到羞耻,而是理解这是很自然的反应。 然后,在一阵悲叹之后,她一定有信心能重新振作起来。 想到这里,罗利下意识地自我反省了一下。 莉莉薇并非如其外表般是个少女。 “哎,事到紧要关头时,或许会向你这家伙借借胸膛嘛。本大人得先预约好呐。” 听到莉莉薇般的少女,对自己这么说,罗利当然只能回答“包在我身上”了。 “咯咯咯。那么,换你这家伙说说嘛,你这家伙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在莉莉薇的催促下,罗利踏出了步伐。 同时,看向不知道聊了什么话题,突然发出一阵呼声的男子们。 “聊了什么啊……?我记得,尹飒好像说了什么有趣的……” 或许,是在酒精开始作祟,意识如一滩烂泥般瘫痪时,听到尹飒提起话题的缘故,让罗利无法立刻忆起话题内容。 如果是在平时,罗利总会把见闻到的事物好好整理过,然后像在记账似的加以分类。 这使得他频频轻轻顶着头,为自己的失常感到纳闷。 “我记得……好像听了会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是好笑事情的话题……” “是不是有关那小毛头的话题?” 罗利朝莉莉薇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寇洋依然在月光下注视着地面。 寇洋的身影,让罗利脑海里的记忆轻飘飘地浮现。 “嗯,对……咦?是这个话题吗……” “你这家伙和那个船夫能聊起的话题,顶多只有小毛头的事情嘛。而且,你这家伙还和其他人还互相抢人,是嘛?” “我没和他抢人。不过,尹飒先生好像是真的很想收寇洋当徒弟。” 罗利眼前很自然地浮现了抵达芦苇城后,尹飒猛烈说服寇洋的画面。 虽说,寇洋想学法学,但姑且不说他有没有办法在年老前完成学业,就算顺利完成了学业,有没有办法顺利当上官方的高级祭司,又是另一个未知数。 这么一想,下意识地觉得,寇洋还是当尹飒的徒弟比较好。 不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个旁观者擅自做的判断。 就在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莉莉薇仰头直直注视着他说:“你这家伙呐?” “我?我啊……” 罗利闪躲莉莉薇的目光,含糊其辞地说道。 如果对象是寇洋,罗利愿意收他为徒弟。 只是,罗利觉得现在收徒弟似乎还太早,而且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理由,让他说话变得含糊。 “本大人在郑家村时,一直等待着适合的行脚商人前来,只是迟迟没有好的相遇。对于人品的鉴定,你这家伙就放心的相信本大人的目光嘛。” 当罗利发觉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牵着莉莉薇的手。 “还有,那小毛头虽然很黏本大人,不过,你放心,小毛头应该不会变成你这家伙的对手。” 对于这番话,罗利明显地别开脸,然后吐了一口长长的白色气息。 莉莉薇发出了笑声,虽然,罗利也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面向前方,但她应该察觉到了。 罗利正在怀疑她,会如此大力推销寇洋的理由。 “反正呐,一切似乎都还很顺利的样子。本大人听到船只在河上堵着时,还以为又突然遇上一场骚动呐。” “你很期待遇上骚动?” 听到罗利问道,莉莉薇只是抬起头露出情绪复杂的表情。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取而代之地,一脸思考状地看着远方,开口说:“本大人确实是希望能悠哉地旅行,但与你这家伙的旅程,总有很多事情纠缠不清。如果有太多时间思考……喏。” 罗利想起与莉莉薇一起,屈指数着未来还有多少旅程的天数,或是一起沉浸在想象中的旅途。 她说的没错,有太多时间就会忍不住想东想西。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牵扯到骚动,或许能得到不同的乐趣。 不过,莉莉薇会主动说出这样的想法,可见她有多么地烦恼。 所以,为了让她容易找理由生气,罗利刻意开玩笑地说:“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对吧?” 虽然,罗利在脑海里排演着莉莉薇会如何反驳,而他又应该如何反驳莉莉薇。 却迟迟等不到莉莉薇开口。 感到奇怪的罗利,看向莉莉薇后,发现莉莉薇正深锁着眉头。 “太聪明?” 罗利立刻就明白莉莉薇并没有生气。 因为,她脸上浮现的,是纯粹感到无法理解的表情。 然而,正因为如此,所以,罗利更不明白莉莉薇为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在显得畏缩的罗利,说不出话来时,莉莉薇轻轻发出“啊”的一声。 莉莉薇发出的这么一声,似乎点醒了罗利。 他也察觉到了,两人想法不一致的原因了。 然后,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同时,停下脚步的两人,在陷入一阵沉默后,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了像是要掩饰难为情的不悦表情。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把本大人纯粹因为感兴趣,所以问了你这家伙一大堆有关远方土地的举动,给做了什么奇怪的解释,进而会错意了嘛?” 有些说不出话来的罗利,挑高了一边的眉毛。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忧心,只是庸人自扰,但同时又有自信,这个忧心是正确的。 “难怪,那时候你这家伙脸上的表情,会那么奇怪。本大人才不需要你这家伙操心呐。” 所以,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强势地反驳说:“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反正,你会那么热心推销寇洋当我的徒弟,也是一样的理由吧!” 这会儿换成是莉莉薇用力压低了下巴,罗利果然猜的没错。 或许,莉莉薇是因为心地善良,所以救了寇洋。 但她会特别地疼爱寇洋,或是替寇洋撑腰,甚至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要罗利收他为徒,是因为有其他理由。 然后,只要把刚才察觉的事实。 “莉莉薇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罗利而做”套上去,会得到什么结论呢?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罗利自己为莉莉薇忧心的事情,莉莉薇也同样为他感到忧心。 两人互瞪着彼此,谁也不肯放软态度。 彼此一副像是在主张“软弱的人是你,所以要由我来保护”似的模样。 这真的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因为,两人都有着一样的想法。 “真是的……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先说的?”决定先放软态度的罗利,夹杂着叹息声问道。 莉莉薇也叹了口气说:“如果有太多时间思考,咱们俩好像都会想一些无聊的事情呐。” “还把自己的事情搁着不管。” 莉莉薇轻轻地笑了笑之后,重新握住罗利的手说:“即便心里明白,想一大堆有关未来的事情,也想不出个结果来,还是很难控制不去想。” “不过,完全不去想也不行……确实是很难。” 如果两人都有自觉,现在是最愉快的时候,那更是困难。 不管怎么去思考,未来永远会比现在郁闷。 就算两人彼此相互担心,只要这个问题还存在,就不会有开朗的话题出现。 “哎,不要聊这个话题了嘛。” 莉莉薇这么说,或许她也发觉到了这个事实吧。 罗利也赞同莉莉薇的提议。 “难得在这个时间醒来,天气又冷,找那小毛头来重新小酌一下嘛。” “还要喝啊?” 对于莉莉薇这个提议,罗利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 走了出去的莉莉薇,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帽子底下的耳朵。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就不能乖乖排整齐睡觉吗?想好好走路都不行呐。” 因为,躺在地上的人们就像从天而降,胡乱散落一地似的朝着各个方向睡觉,使得两人就是想要直直向前走都成问题。 由于是在宽敞的河畔上,所以还勉强能绕着走。 如果是在廉价的旅店里,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抱怨上几句。 明明所有人只要排列整齐,不仅能伸长双腿,还能有容纳更多人睡觉的空间,大家却宁愿缩起手脚零乱地睡。 大家这样的习性,罗利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已经来到旅馆前方,却只能望着寒冷夜空度过一夜的经验。 罗利回想着这般回忆时,有个模糊的印象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头,眺望着船夫和商人们的睡姿。 睡相、方向、人数。 这个模糊印象是什么? 罗利这么想着,再次轻轻顶了顶仍有酒精残留的头,却不小心撞上已停下脚步的莉莉薇背部。 莉莉薇转动眼珠,露出锐利的目光瞪向罗利。 被莉莉薇这么一瞪,罗利脑海里的模糊印象顿时变得清晰。 “寇洋小鬼。” 如同寇洋似乎很黏莉莉薇一样,莉莉薇自身似乎也很喜欢寇洋。 基本上,莉莉薇只会用狐狸啊、鸟啊,还是老头子之类的来叫别人,压根不会好好称呼他人的名字。 罗利下意识地试着探索记忆,寻找莉莉薇是否曾经喊过他的名字。 莉莉薇或许喊过他的名字一、两次,但重新回想起当时的画面,还是让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难为情。 “嗯?”莉莉薇发出了少根筋的声音。 尽管,她确实喊了名字,寇洋却好像没有听见的样子。 他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莉莉薇与罗利互看一眼后,走近缩着身子蹲在地上的寇洋。 寇洋用莉莉薇换穿的长袍裹着身子,右手拿着细长树枝之类的东西比划着。 所以,应该不可能睡着了才是。 他应该是太专注于手边的事情。 就在莉莉薇打算再喊一次寇洋名字的那一刹那,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的寇洋,猛然回过了头。 “哟?”出声的人是罗利,莉莉薇则是一脸愕然。 寇洋似乎也是在精神十分专注之下,无意识地回过了头。 他吃惊地注视着莉莉薇与罗利,然后,慌张地捡起手边的某个东西。 因为,传来了清脆的金属声,所以应该是货币。 而且,寇洋顺着站起身子的动作,用脚遮住了某件事物。 目光锐利的不只有莉莉薇一人而已。 罗利也把视线移向寇洋脚边,发现他似乎是用脚遮住画在地上的图样。 罗利还来不及思考寇洋画了什么,他便已经用脚擦去图样,然后开口说:“怎……怎么了吗?” 透过牵着的手,罗利感受到莉莉薇似乎想说“咱们才想这么问呢”,而他也知道这不是自己多心。 很显然的,寇洋隐瞒着什么。 “嗯。因为在这种怪时间醒了过来,所以想说,要不要一起小酌一下呐?” “呃……啊,哦!” 寇洋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这应该是他真实情绪的表现吧。 因为,他似乎才在不久前,被尹飒灌醉到不支倒地。 “呵。闹着玩的,肚子饿不饿呐?” “呃……啊,有一点。” 寇洋在地面上画的似乎是小小的圆圈。 地面上似乎画了好几个圆圈,只是罗利无从确认起。 “嗯。你这家伙啊,咱们有足够的食物嘛?” “嗯?哦,有是有,只是……” “只是?” 罗利耸耸肩回答说:“多吃了一些,就会少一些啊。” 莉莉薇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说:“那就这么决定。可以的话,本大人是比较希望在火堆旁坐下来……” “如果去了那边,肯定会被缠上的。我们去向他们借火,自己在这边找地方坐吧。” “嗯。那么,先拿咱们的行李……” 一方是疯狂跳舞,另一方是醉得连身上何时被盖上棉被都不知道。 莉莉薇与罗利同时看向寇洋,寇洋见状,一副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说了句:“两位真的不记得了吗?” 如果莉莉薇与罗利的两人之旅多了个徒弟寇洋,每天应该都会上演这样的互动。 “咯咯咯。没办法,两个醉鬼呐。抱歉,去帮咱们拿来,好吗?” “我知道了。” 说着,寇洋小跑步地跑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罗利与莉莉薇两人,并肩目送着寇洋的背影。 看着看着,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画面似乎还不赖。 不过,罗利会有这样的感想,当然是因为莉莉薇就在身旁。 或许是与罗利有了同样的感想,只见莉莉薇轻轻倚在他上。 罗利知道一个词能形容现在的画面。 然而他不能说,因为说出口就输了。 “你这家伙啊。” “嗯?” 莉莉薇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摇了一下头说:“没事。” “这样啊。” 罗利当然知道莉莉薇想说什么。 即便如此,他却有种不应该去思考莉莉薇想说什么的感觉。 “对了。” “嗯?” “寇洋的故乡好像是一个叫做山北的地方,你听过吗?” 因为跑得太急,寇洋似乎踩到了躺在地上睡觉的船夫或是其他什么人的脚。 罗利面带笑容,眺望着寇洋不断道歉时,莉莉薇加重了握紧他的手的力道说:“你这家伙啊,刚刚说了什么?” 莉莉薇的声音显得不平静,这么想着的罗利回头一看,看见了莉莉薇带着笑意的眼眸。 “骗你这家伙的呐。” “别……别闹了。” “呵,本大人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呐?” 虽然,莉莉薇这话说的没错,但有时对于越重要的事情,她明明知情,却越爱佯装不知情,甚至喜欢把事态严重的大事说成芝麻小事。 如果什么都要怀疑,那永远怀疑不完。 尽管明白这样的道理,两人一路行商下来的经验,却告诉罗利,莉莉薇会开这种玩笑,就已经显得不寻常。 或许是因为刚刚踩了船夫的脚,寇洋这会儿非常小心翼翼地走着。 莉莉薇望着寇洋这般模样,哈哈大笑! 而罗利则是凝视着她的侧脸。 这个时候,莉莉薇没转头看向罗利,叹了口气说:“下次本大人还是控制一下的好。” “呵呵……这样我会轻松很多。” 就在罗利这么说时,寇洋正好走了回来。 “怎么了吗?” “嗯?没事,只是正好提到你的故乡。” “哦。” 寇洋回答得有气无力。 或许,寇洋应该不至于鄙视自己的故乡,只是认为提起出生地,毫无乐趣可言。 但他也有可能觉得,自己的故乡是个不足以成为话题的村子。 如果对自己的故乡有那么一点点信心,应该会立刻露出兴奋的目光才对。 “是山北,对嘛?那的村子里有什么传说吗?” “传说吗?” 因为,莉莉薇是一边说话,一边打算从寇洋手中接过行李。 所以,寇洋也一边反问,一边把行李递给莉莉薇。 “嗯,总有一、两个传说嘛。” “呃……” 突然被问及这个问题,应该会感到犹豫吧? 因为,不管是多么偏僻的的村子里,一定会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传说或迷信。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继续前进的理由 “你跟我聊天的时候,不是提到官方来到山上,让你们很困扰吗?也就是说,包括山北那附近一带,应该有其他神明存在吧?” 听到罗利这么说,寇洋似乎总算掌握到了状况。 他点了点头,开口说:“是的,有传说。山北是巨蛙神的名字,长老说他亲眼看过山北。” “哟?” 寇洋的话题,似乎勾起了莉莉薇的兴趣。 三人先坐了下来后,莉莉薇与罗利为自己准备了酒,为寇洋则是准备了面包及起司。 “山北现在村子里的位置,和以前大大地不同。听说,很久以前,发生过一场山崩,从山头冲下来的大水积成了湖泊,村子因此掉进了湖底下。在那场山崩发生时,当时在山上帮忙猎杀狐狸还是个小孩子的长老,说他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青蛙!听说,那时从山谷通往村子的唯一一条道路,被一边冲倒树木一边流动的浊流淹没。后来,那只巨大青蛙出现,挡住了浊流。” 很多地方,都存在着守护村子,让当地免于受到大灾难的神明传说。 据说,官方一个个地把这些传说改写成他们信仰的神明所为,但从温驯的寇洋都如此兴奋地描述着传说的表现看来,就能知道,官方不可能顺利达到这样的企图! 有关神明或是精灵的传说,不单纯只是神话故事。 现在的罗利,能直率地这么认为。 所以,更觉得官方不可能达成目的。 “后来,趁着山北蛙神挡住浊流的时候,长老们赶紧下山跑到村里告诉村民这件事,村民们因此好不容易逃过了一劫。” 寇洋描述完后,似乎察觉到自己变得有些兴奋。 他一副担心说话太大声的模样,环视着四周。 “嗯,那里的神明只有青蛙吗?有没有万狼公主之类的?” 莉莉薇似乎耐不住性子了,听到莉莉薇这么询问,寇洋很干脆地回答:“有,有很多万狼公主的传说。” 莉莉薇从袋子里取出的肉干,差点儿就掉落在地上。 她硬是假装冷静地把肉干送进嘴边。 她的手微微颤动着,而罗利当然佯装没看见。 “不过,在一个叫做南鲁的村子里,有比较多关于万狼公主的传说。对了,就是我跟罗利先生说过的,那个住了很多猎捕狐狸和猫头鹰高手的村子里。” “哦,你是说官方到访的那个村子里啊?” 寇洋之所以会露出苦笑,点了点头,当然是因为造成他踏上旅途的原因,正是官方去到那个村子里的缘故。 “在南鲁村,流传着村民们的祖先是狼的传说。” 莉莉薇咬在嘴边的肉干前端,大幅度地晃动着。 罗利下意识地佩服起,她还咬得住肉干。 不过,他也想起在聊情镇时,询问过女编年史作家狄仁芳的问题。 那是有关人类与神明结为连理的问题。 虽然,罗利那时是为了恐惧孤独的莉莉薇,才询问了这个问题。 但到了现在,这个问题的意义,变得有些不同了。 就在罗利认为“千万别被莉莉薇捉弄才好啊”时,寇洋这么继续说:“根据我后来到处听来的传言,听说官方的人,会来到南鲁村,就是为了万狼公主而来。” “为了万狼公主?” “是的。不过,南鲁村里没有万狼公主。因为,传说里有提到,万狼公主已经死了。” 罗利无法掌握,这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传说里有提到万狼公主已经死了,官方就不应该会为了万狼公主而来才对。 如果说,官方是因为万狼公主已死,所以,比较容易达到传教的目的,那或许能让人比较理解。 而且,来到南鲁村的一行人。 只因兼任指挥官的高位传教士,得了病而从村子里撤离。 那么,官方来的目的与撤离的理由,总是会给人一种衔接不上的感觉。 照这样看来,简直就像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而来到南鲁村似的。 一路思考到这里,罗利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察觉到,官方一行人是为了偷偷地寻找某物而来。 所以,他们才会特地来到深山,来到一个山民所信仰的神明,早已死去的村子里。 “听说南鲁村的万狼公主,是在很久以前负伤来到的村子,最后,便死在了南鲁村。那时,万狼公主为了感谢村民的照顾,留下了她的右前脚。万狼公主的右前脚,由南鲁村的子子孙孙继承了下来,一直守护着附近一带,使当地免于受到流行病以及天灾地变的侵害。然后,听说官方的人,就是在寻找这位万狼公主的右前脚。” 寇洋一副像是在描述神话故事般,不是打从心底相信传说内容的模样,对他俩说道。 任何人一旦开始四处行商,就会知道,世界有多辽阔。 并会开始认为,从前深信不疑的村子传说,是随处可见的陈腐故事,会有这样的心态是很常见的事情。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我们的村子都因为一场山崩而掉进湖底了。所以,南鲁村的万狼公主是否真留下了前脚,只是,很让人怀疑就是了。”寇洋一边说道,一边笑笑。 在接触外面的世界而得到智慧后,他不可能没察觉到,传说与实际状况之间的不一致。 寇洋察觉到的这个事实,或许只会使他对于故乡传说的信赖心,变得动摇。 然而,罗利与他相反。 因为,遇上了莉莉薇,他才会得知这类传说并不单纯只是神话故事。 这么一来,罗利的商人本性,当然会告诉他,或许可以把脑子里装的各种情报,以及寇洋所说的事情搭在一起思考看看。 这股动力,甚至唤醒了罗利原本变得模糊的记忆。 他想起,自己在醉倒前,听到尹飒所说的话。 罗利当然明白,自己只是恣意地把一切串联起来。不过,他所做的联想却是如此地合乎逻辑。 “那,你对传说感到怀疑吗?” 莉莉薇似乎立刻察觉到气氛有所不同,她从帽子底下露出锐利的目光,看向罗利。 寇洋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就无法完全相信的意思来说,我确实是感到怀疑。不过,说到关于神明到底存不存在的逻辑想法,我已经在学校学了很多。所以,要催眠自己这么去想,是很简单的事情。也就是说,南鲁村的万狼公主,前脚已经早在几十年前……” 寇洋在南方的学校,经历了各种苦难,并且抱着“或许有机会,就回到故乡去吧”的想法,一路流浪到了这一带。 有着如此心态的寇洋,首先会怎么做呢? 照常理来说,他当然会想收集有关故乡的话题。 这样一来,寇洋就算收集到了与罗利相同的情报也不足为奇。 而两人最大的不同,就只在于是否能相信这个无稽之谈。 罗利刻意不看向莉莉薇,但相对地握紧了她的手。 “藏宝图往往都是在宝藏被偷了后,才会出现。” 寇洋瞠大了眼睛,然后,他缓缓眯起瞠大的眼睛,脸上浮现淡淡的腼腆笑容。 那是一副“我不会再被骗了”的表情。 “可是,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怎么可能有人买卖万狼公主的前脚?” “嘶——”莉莉薇倒抽了一口气。 寇洋果然收集到了与罗利相同的情报,她用力握紧了罗利的手,并以视线代替话语投向罗利,但罗利没有看向她。 “也是啦,毕竟,世上有太多伪造品嘛。” 在风云山的上游地区,有个名为落火城的城镇。 据说,这个城镇的商行,在寻找的东西就是万狼公主的右前脚。 尹飒会在酒席上说出这个话题,可见这一定是盛传于船夫之间的谣言。 而且,过着流浪生活的寇洋都知道这件事,就表示这件事在行脚商人聚集的旅馆或是餐厅里,也成了众人谈论的话题。 所谓无风不起浪,但造成这个谣言盛传的原因,也可以说是在于北方是一块异教猖獗的土地。 累积了七年的行商资历后,罗利当然有机会遇到好几次这类的话题。 圣人遗体、天使羽毛、奇迹圣杯、神之羽衣。 这几样物品,都是会让人下意识发笑的伪造品。 “那个,我真没相信这个谣言。” 看到罗利,尤其是看见莉莉薇沉默不语,寇洋似乎以为,两人是对他抱着难以置信的态度,所以,他慌张地这么解释。 “不过,如果有机会确认真相,我当然是有兴趣想知道……” 说着,寇洋脸上浮现带了点落寞的笑容,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得知魔术其实是骗人手法的小孩子一样。 如果他知道,眼前的莉莉薇其实就是万狼公主,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罗利下意识地对寇洋会做出什么反应感到好奇。 不过,罗利本以为莉莉薇当然也会想在寇洋面前变回原形,但从她的模样看来,不像有这个意愿的感觉。 取而代之地,莉莉薇用着十分平静的眼神看着寇洋。 “话说回来,假设官方真的在寻找脚骨,还真不知道他们是抱着什么想法这么做。” 虽然,罗利颇为在意莉莉薇的反应,但毕竟这个话题与莉莉薇关系深切。 或许,她也在思索着什么。 于是,罗利先这么说,好让话题延续下去。 “抱着什么想法?” “嗯。你想想啊,如果官方相信那个脚骨是真的万狼公主脚骨,才前来寻找,就等于承认了异教之神的存在。官方不可能会这么做吧?” 寇洋一脸愕然地嘀咕了句:“确实是这样没错。” “听您这么说,好像真的有些奇怪……” 如果是真的万狼公主脚骨,那也应该会是体型如莉莉薇般的万狼公主。 那么,脚骨一定也会大得吓人。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罗利记得尹飒好像说了“地狱看门狗”。 官方如果找到了脚骨,或许是打算擅自这么命名,好用来传教吧。 只要把脚骨说成是殉脚圣人的骨头,想怎么利用都行。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时,寇洋忽然扬声说:“啊,该……该不会是……” 罗利认为寇洋可能想到了什么,于是把视线移了过去。 这个时候,在火堆旁喝酒的男子们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就在这个瞬间——啪! 某物断裂的声音传来。 因为,莉莉薇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 所以,罗利一瞬间怀疑,是她做了什么事情。 他立刻把视线移向了莉莉薇,结果发现,她也是一副不知道发生何事、有些惊讶的表情。 当两人视线相交时,莉莉薇似乎看出了罗利的心声。 她捶了一下罗利的肩膀。 “刚……刚刚是什么……?”或许是因为一直在谈论神明之类的话题,寇洋明明才说自己对于神明的存在抱持半信半疑的态度,现在却胆怯地喃喃说道。 毕竟,信仰心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消失的,看见莉莉薇有些开心的模样,罗利差点忍不住喷笑了出来。 在那之后,有好一阵子没有再传来声音,坐在火堆旁的男子们也放松了挺直的腰杆,其中还有人对着罗利三人这里耸了耸肩。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啊? 就在现场所有清醒的人都这么想着时—— 才再次传来“啪!嘎吱!”这类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不明巨物破裂的声音。 从河川处传来,就在罗利这么想时,木头“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还有“啵”的一声,像是巨大气泡冒出河面的声音跟着出现。 寇洋站起了身子,罗利也弯着一边膝盖看向河川。 “船!” 在火堆四周喝酒的人们这么大喊着。 罗利立刻把视线移向河面。 他在河面上,看见了一艘在月光笼罩下,仿佛就要出港的巨大船舶。 “喂!快来人啊!” 在火堆四周喝酒的人们尽管站起身子喊叫着,却没有一人采取行动。 他们应该都是商人或行脚商人。 罗利也站了起来,而说到寇洋,他早已不自觉地跑了出去。 只是,在跑了三、四步后,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所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知道船舶就快被河水冲走,也都知道必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个瞬间,叫声响起:“守住船只!” 那些把身体缩得像是一坨牛粪般在睡觉的船夫们,一听到这声吆喝,全都跳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习以为常,所有船夫们都毫不犹豫地朝向河川跑去。 尽管,前晚喝得烂醉如泥,大部分船夫的脚步,却都踩得相当健稳。 在他们之中,尹飒与另一名船夫最先抵达停靠在河岸边的船只。 两人一边溅起水花,一边抓住船身后,便像在跟牛只比赛谁力气大似的使劲推着船只。 尹飒先跳上船,另一名船夫好不容易地也跳上了船。 或许是为了采取次要良方,一些来不及坐上船只,但确实已清醒的船夫们毫不迟疑地就跳进河中,游向停泊船只。 虽然缓慢,但叠在沉船上的船舶确实顺着水流开始移动。 应该是因为被绑上好几次绳索反复受到拉扯,使得罗利等人原本打算拉起的沉船变得脆弱了吧。 沉船因而承受不住船舶的重量被压碎了! 如果,船舶就这么被冲走,很可能在河川转弯处又撞上浅滩而搁浅。 而且,河川下游地区也有船只停泊。 船舶万一撞上小型船只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就算三岁小孩也知道。 不过,船夫们之所以能做出宛如受过长期训练的士兵般跳进河中的举动,与其说他们是因为考虑到这些实际的理由,不如说他们是为了顾及身为船夫的名誉比较贴切。如果让同一艘船舶搁浅三次,谁知道他们的名誉会损失多少。 寇洋向前踏出了两、三步,或许他是被尹飒等人的勇敢行为吸引了。 罗利也吞了一口口水,观看着事态发展。 毕竟那是一艘需要四、五名划浆手才划得动的大船。 想让大船停下来,当然没那么容易。 然而,罗利并非与其他人抱着同样的想法,注视着船夫们的努力。 因为,莉莉薇一站到他身旁,便这么喃喃说:“你这家伙真的不知道吗?” “咦?” 虽然,罗利一瞬间以为,莉莉薇指的是船只的状况。 但后来发现如果是指这个,她的话语会变得意思不明。 所以,他立刻察觉到莉莉薇是指“真的不知道官方为何要寻找脚骨吗?”的意思。 “你知道吗?” 这个时候,一阵呼声响起。 罗利一看,发现尹飒用着让人看了会为之痴迷的高超技巧,将船只划到搁浅船旁边,在追过搁浅船之际,另一名船夫跳到搁浅船上撑起了篙杆。 然而,想要让搁浅船停下,似乎很困难的样子。 在朦胧的月光映照下,篙杆看起来就像不可靠的细长树枝。 罗利仿佛就快听见尹飒咋舌的声音。 “本大人知道。因为就像你这家伙以行商为生计一样,本大人一路过来也是以人类的信仰为生计呐。” 莉莉薇话中会带着刺,证明了她心情欠佳。 罗利不知道她为何生气,不过,罗利至少知道,惹她生气的起因在于官方。 “本大人之所以讨厌被尊称为神明,是因为大家都会在远处围起圆圈望着本大人。大家恐惧本大人的一举手一投足,说本大人是值得尊敬、可贵的存在。所谓提心吊胆,指的就是大家的反应。所以你这家伙啊,只要反过来思考……” “太危险了!”罗利这么大喊着。 尹飒的船只绕到了大船的前方,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停住大船。 最坏的状况,有可能会被大船压过,沉入河中。 河面传来了船身互撞的低沉声音。 注视着河上景象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尹飒的船只大幅度地晃动着。 尽管在人人担忧着“会不会翻船”、河畔上气氛紧张到最高点的这个瞬间,罗利还是把视线移向了莉莉薇。 因为他明白了,莉莉薇刚才想说出口的话。 “该不会是想把脚骨……” 然后,传来了波浪散去的巨大声响。 在经过宛若永恒般的短短数秒后,搁浅船明显地减缓速度,几乎已经停了下来。 这样可以放下心了。 这般安心气氛蔓延开来,最后传来一阵欢呼声。 大展身手的尹飒,像是夸耀胜利似的在船上高高举起单手。 罗利无法为了停下搁浅船这件事感到开心。 因为,官方残酷的作风让他满口苦涩。 “没错。如果拿到了真的脚骨,然后用脚践踏一番,你这家伙说会怎样?就算咱们再了不得,也不可能在化为一堆白骨后,还能咬死那些蠢货嘛。咱们只能忍受被践踏,压根不可能发生什么奇迹。然后,看见这般光景的家伙们会怎么想呐?他们会这么想嘛——” 后头的船只很快地赶上现场,几名船夫跳上搁浅船,丢出绳索。 经年累月在相同场所工作的船夫们,表现着说不出的一致感觉。 让人深刻感受到,船夫们在工作时培养出来的默契之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气氛,若有可能,罗利还真希望自己也能和船夫们一同参与。 “搞什么,原来咱们提心吊胆敬畏着的对象,只是这般程度的存在呐。” 比起费尽唇舌地解说官方之神有多么了不起,这么说的效果,会好上几百倍。 想到说出这般话语的合理性,就让人下意识地佩服起,官方不愧是好几百年来,一直与异教对抗的存在。 然而,莉莉薇与这个可能遭到践踏的脚骨主人,说不定是朋友,搞不好还可能是具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对于皮草买卖,莉莉薇说过自己能坦然接受。 即便如此,皮草买卖和遗骨遭到践踏,压根是两码子事。 莉莉薇的眼睑颤动着,但不是因为想哭泣,而是由于她怒不可遏。 “那么,你这家伙怎么认为呐?” 在口哨声及掌声不断响起之中,尹飒等人动作熟练地用绳索把船只全系住,忙着处理停泊作业。 每名船夫的动作,都像是习惯得不需要思考似的,非常合理性地进行着作业。 而官方是在信仰的领域之中,运用他们的习惯动作。 为了拓展信仰,一切事物都能化为道具。 “我觉得……很过分——” “大笨蛋。”莉莉薇踩了罗利一脚说道。 从脚的疼痛感看来,罗利能感受到莉莉薇有多么焦躁。 “本大人没问你这家伙,如何区分事情善恶,反正你这家伙,跟官方一样都是人类——” 在猛然闭上嘴巴的莉莉薇说出“抱歉”之前,罗利反过来踩了莉莉薇一脚,表情认真地倾着头看向她。 他用眼神告诉莉莉薇“我已经报仇了”。 不知道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是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恼。 或许两者都有,莉莉薇咬了自己的嘴唇后,才继续说:“本大人指的不是这个,本大人指的是那个谣言,那个寻找脚骨的谣言。你这家伙认为这会是事实吗?” “一半一半。” 或许是听到罗利想也没想地就做出回答,莉莉薇露出带点苦涩的表情看向罗利。 她是在反省自己,在没必要的地方惹了罗利生气。 “不,我是真的认为有一半一半的可能性,才会想都没想地说出来。这类谣言,跟寇洋在学校被骗的事件一样多到不行。”罗利顶出下巴指向寇洋说道。 他与其他人一样,正在为尹飒等人的活跃表现,高声欢呼着。 因为寇洋穿着莉莉薇的长袍,看着他的天真背影,就仿佛看见了莉莉薇的背影。 “既然这样,就不能说是一半一半嘛。” “我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不可能觉得这个谣言会是经常听得到的无稽之谈。这么一来——嗯,可能性应该就是一半一半了吧。这个谣言之所以会形成,是因为商行有所行动,但我不知道那会不会真的是来自南鲁村的脚骨。至于官方前往南鲁村的事,只要寇洋没有说谎,就是事实。” 尹飒等人似乎完成了作业,船夫们有的人坐上尹飒的船只,有的人则是英勇地跳进河中游上岸。 河畔上的人们,朝着就快熄灭的火堆里头大方丢进剩余的木柴,并拿出酒慰劳英雄们。 “喏,你这家伙啊。” “嗯?” 莉莉薇握住了罗利的手,那举动给人仿佛当她有求于罗利时,非得先这么捉弄罗利不行似的。 “就这么悠哉地继续行商,找到雪龙城后,就互相道别。你这家伙觉得这样如何?” 听到莉莉薇这么切入话题,罗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莉莉薇生气地让指甲陷入他的肉里,所谓凡事都有限度。 看见莉莉薇如此明显的举动,罗利当然不敢说出像是“你还真不坦率啊”之类的话语。 罗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吐出气说:“拜托你别问我这种问题好不好。我去接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莉莉薇别开视线,不肯回答。 虽然,罗利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她确实像是有些害羞的模样。 “反正,说不定会发现这纯粹是个谣言。如果你对这话题感兴趣,我无所谓。” “那如果发现不是谣言呐?” 所谓万狼公主,指的就是具有智慧的狼,玩弄文字是其擅长的游戏。 罗利用着更加轻率的口吻说:“如果真是事实,可能会弄得遍体鳞伤哦。” “因为,本大人会生气吗?” 罗利轻轻闭上了眼睛,然后,在罗利睁开眼睛的瞬间,寇洋带着兴奋热度未退的表情,转头看向这里。他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寻常。 寇洋一副仿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表情,慌张地转头面向前方。 “这类物品都有着令人无法相信的高价,因为很多时候官方都会滥用其威信。也就是说……”罗利看向身旁的莉莉薇说道,他知道寇洋转头偷看着这里。 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 “这是一个违反你伦理的观念,直接攸关官方威信。 作为商品还能定得高价的物品,如果出手碰了这物品,当然不可能只是受点小伤就能了事。” 莉莉薇面带微笑把空着的手,举高到胸前,轻轻挥了挥手。 寇洋慌张地别开视线。 她缓缓放下手说:“说穿了就是要去寻找遗骨,你这家伙没必要勉强陪本大人去做。” 这种说法太卑鄙了,卑鄙得让罗利甚至不愿意这么说出口。 罗利把空着的手举高到胸前,轻轻顶了一下莉莉薇的额头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想让书本厚一点。” “真的吗?” 就这么继续行商直到老死那一天,这样的人生或许也有其魅力存在。 但罗利不得不老实说,这样的人生,多少让他感到有些痛苦。 在经历夸张的相遇以及旅途后,痛苦的剧烈程度更是逐渐加深。 在一年即将结束或是收割结束时,人们为什么要聚在一起跳舞狂欢一场呢? 罗利觉得自己现在明白了其理由。 “故事应该有个段落比较好,对吧?” “就算会有危险?” 罗利摇摇头回应莉莉薇,他已不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必须过自己的生活。 “当然得要你避开危险。” 莉莉薇脸上浮现了自傲的笑容说:“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 这真是一件蠢事。 若是商行真的在寻找脚骨,官方也虎视眈眈地想要得到脚骨,孑然一身的商人怎么可能有所影响?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下意识地认为。 与莉莉薇的行商,无法只靠着去掉配料的烂糊食物得到满足,而是得靠着洒上大量辛香料的大块厚实牛肉才行。 莉莉薇轻声笑了笑之后,走了出去。 然后,她轻轻顶了一下竖耳偷听着两人说话的寇洋的头,跟着推了寇洋背部一把,朝着尹飒等人的方向走去,罗利也缓缓地走在他们后头。 夜空高挂着明月,甚至让人觉得舒服的冰冷空气,随着船夫们的笑声而晃动。 以旅途中的一小段落来说,这或许是一个相当美妙的夜晚。 罗利深呼吸一口气,这么说或许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但罗利对于谣言是真是假,其实不怎么感兴趣。 比起谣言是真是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感谢起月神,让两人有了继续前进的理由。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测试 清晨时分。 就在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瞬间,因为感觉到阳光投射在脸颊上而醒来。 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原来脸颊感受到的不是阳光的温暖,而是莉莉薇的气息。 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睡觉的莉莉薇,时而会从棉被底下探出脸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因为罗利是这么想着,于是,看向了莉莉薇的脸。 结果发现,她的脸颊有点湿润。 这代表直到刚才,莉莉薇都一直把脸埋在被窝里头。 她的脸颊,简直像是刚揉好的面团。 看着好似就要膨胀起来的脸颊,罗利认为:面团的形容还真是合适无比。 不过,莉莉薇这副睡脸似乎比平时更没有防备。 那不单是感到安心的睡脸,而是甚至会让人觉得,那是她有自信绝对不会作恶梦的睡脸。 就连烧焦的刘海,都像是在冲入冒着熊熊大火的城堡后,平安归来的士兵胸口所别着的勋章。 不,这么形容可能太夸张了。 想到这里,罗利露出苦笑,打了一个哈欠。 冰冷又干燥的皮肤,痛苦地轻哼着。 罗利感受着如薄薄一层冰膜裂开般的感觉,意识越来越清醒。 今天,同样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过了不久,闭着眼睛的莉莉薇,轻轻揪着脸,再次慢吞吞地钻进被窝底下。 罗利本以为,船夫们在挡住险些被河水冲走的大船后,说不定会彻夜狂欢,大肆庆祝。 但他后来才发现,船夫们似乎都十分明白应该尽守的本分。 他们都明白,彻夜喝酒后,带着醉意南下河川,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所以,他们都在小酌一番后,没等到衣服烘干,便早早就寝了。 幸好,岸上有着被运下船的大量皮草。 所以,就算衣服还没干,船夫们也能熟睡到天亮。 不过,为了有效率地取暖,肌肉发达的男子们,光着身子一起躺在皮草上睡觉的光景,还真是有些壮观! 也难怪,莉莉薇会说“这实在很难以言语来形容呐”。 让莉莉薇下意识地说出这种感想的男子们,似乎还没醒来,罗利发现醒来的好像只有他一人。 他不是因为觉得冷而醒来,也不是因为昨天白天在船上打了瞌睡。 虽然,几天前才感受过此刻的这种心情,却令他感到十分怀念——那是珍惜每一分一秒,一心只想做生意的日子。 此刻的心情,就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天亮代表着能遇上新的赚钱机会,以赌博来形容的话,就等于是掀开下一张纸牌的动作。 掀开一张,再掀开一张,再掀开一张。 那时的罗利只能前进,但这让他感到愉快,此刻的感觉,就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与莉莉薇的旅程,即将结束——随着这种感觉,日益变得真实,罗利不记得自己在早晨醒来时,有没有过像此刻的感觉。 也不记得入睡时,是否害怕过天明。 尽管,自己明白行商一定会带来离别,但还是改变不了讨厌离别的感觉。 就连堂堂的万狼公主莉莉薇,也控制不了这方面的情感。 这么一想,罗利下意识地讨厌起,只是个人类的自己。 厌恶自己的罗利,今天难得在醒来时感到喜悦。 不过,他知道自己感到喜悦的原因。 因为,有了继续前进的理由。 在竹林城时,两人决定要以笑脸迎接行结束的那一天,也决定了目的地。 然后,两人昨晚决定了前往目的地的方法。 就这么悠哉地继续行商,找到雪龙城后,就互相道别。你这家伙觉得这样如何? 莉莉薇昨晚这么说了。 一个日夜只想着赚钱的商人和一只面目狰狞的狼,怎么可能度过一趟悠哉的旅程呢? 所以,罗利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感到兴奋不已。 虽然,压根不知道那个谣言是真是假,而且,如果是真的,对莉莉薇来说,很有可能是个令她心痛的结果。 但罗利仍然感到兴奋不已,而且,他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轻率。 为什么呢? “啾!” 棉被底下传来了喷嚏声。 在狭窄旅馆里,进行商业洽谈时,为了避免谈话内容遭人窃听,商人必须懂得判断在四周睡觉的家伙们是不是正在装睡。 如果有人打喷嚏或是咳嗽,就表示那个人醒着。 罗利掀开棉被一看,发现莉莉薇正揉着鼻子。 莉莉薇立刻察觉到罗利的视线,看了过去,她的眼神不像平常那样睡眼惺忪的感觉。 “嗯……好久不曾醒来,感觉这么舒服呐。” 为什么呢? 因为,罗利知道莉莉薇应该跟他有同样的心情。 “你们真的要走啊?” 太阳已高高升起,四周的船夫们,无不忙着为出航做准备。 尹飒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摆起架子眺望着其他船夫,为他的船只做准备。 这似乎是船夫们之间的习惯,是一种对尹飒在昨晚立下的功绩,表示赞扬的方式。 不过,一副仿佛在说“昨晚的功绩全是我一人所为”似的摆着架子的尹飒。 在听见罗利两人不继续南下河川,还是决定折返竹林城后,立刻像个小孩子一样慌张不已。 “虽……虽然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一晚,但从这里开始,我会以超快速前进,一下子就能把时间拉回来。”尹飒像是要缠着人不放似的,对罗利和莉莉薇两人说道。 不过,罗利始终保持冷静地回答,看着尹飒说道:“没关系的,我们要去芦苇城的行程安排,本来就有点勉强。昨天晚上,重新考虑后,决定还是回竹林城去。” “呜……这样啊……身为一个船夫,这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不过……既然已经决定……那也没办法。” 看见尹飒露出就算荷包掉了,应该也不会显得这么难过的表情。 使得说着谎的罗利,下意识地感到过意不去。 其实,两人压根没打算回到竹林城,而是打算先到芦苇城一步。 两人甚至必须扯谎来表示不乘船,是因为,两人打算用不可告人的方法前往芦苇城。 “从这里走回去,只要一天就到了。当然了,这趟许久不曾坐过的船旅,真的很愉快。”罗利刻意用着,在商业洽谈中闲聊的口吻说道。 尹飒露出苦笑,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懂得死心的表现,也很符合船夫的作风。 “反正,有相遇就一定也会有离别。我是从城镇到城镇的船夫,相信不久后,还会载到相同的行脚商人。” 说着,尹飒伸出了手,既然乘船时握了手,下船时当然也要握手。 搭上同一艘船的人,就必须同舟共济。 既然,愿意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对方,对方当然是朋友。 “是,我是个行脚商人,将来会有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罗利握住尹飒的厚实手掌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寇洋,好好记住我教你的原则啊。” “咦?啊……是……是的!” 一直在尹飒身边打着瞌睡的寇洋,一听到罗利说的话,连忙慌张地回应。 寇洋昨晚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彻夜不睡地守在尹飒的船上,以免大船再次被冲走,他似乎是想赚一些外快。 看见寇洋这般举动,罗利的假好人性格,下意识地显现了出来。 他瞒着寇洋,交给了尹飒超额的乘船费,要尹飒到了芦苇城后,把多出来的钱交给寇洋。 有了那些钱,寇洋至少一个星期不用担心没饭吃。 “对了,尹飒先生。” “嗯?” “不能偷偷抢人哦。” 听到罗利这么叮咛,尹飒大声笑了出来。 尹飒肯定是盘算着,在抵达芦苇城之前,要设法说服寇洋。 寇洋有他的目标。 不过,如果尹飒强势地坚持己见,个性温吞的寇洋,或许会没办法摇头拒绝。 虽然,罗利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多管闲事。 不过,他还是希望寇洋能完成他的目标。 因为这么想,所以罗利才会这么叮咛尹飒一句。 勇猛果敢的船夫,保持笑脸地叹了口气,然后说:“知道了,我答应你。我是个船夫,不会说谎的。” 行脚商人一定有着什么理由,才会踏上旅途。 相信尹飒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才是。 即便如此,罗利与尹飒两人视线交会后,彼此还是没出声地笑了出来。 因为,就算认为现在收徒弟还太早的罗利,也能深刻体会,让寇洋这条大鱼溜走了的心情。 “不过啊……” 说着,尹飒突然勾住罗利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凑近了对他说道:“你也别再因为那种无聊的小事,而跟伙伴吵架哦!” 尹飒指的当然是莉莉薇。 罗利只能勉强移动视线,看向莉莉薇。 结果,看见她在帽子底下,不怀好意地笑着。 他接着把视线移向寇洋,看见寇洋也露出苦笑,下意识地感到沮丧。 “好,我知道……我知道啦!” “听好啊!爱情是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所以,做生意的常识不能用在爱情上面,你要牢牢记住这点啊!” 真是肉麻兮兮的台词,不过,似乎也颇有道理。 “是,我会牢记在心。” 听到罗利这么回答,尹飒一副“那就饶了你”的模样,松开了手。 “那么,就这样啰。我的工作是让船只前进,不是留住船只。” 尹飒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重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仿佛刚才不曾露出悲伤的表情似的。 看见这般模样的尹飒,高高挺起胸膛,罗利认为“尹飒果然是个优秀的船夫”。 他下意识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在十年或是十五年后,是否能拥有像尹飒般的威严。 不过,如果再继续交谈下去,就会让旅途中的这一幕,变得有些庸俗。 于是,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莉莉薇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了。” 就在罗利这么说,准备与莉莉薇一起踏出步伐的瞬间…… “那……那个!” 听到寇洋出声留人,罗利转头看向他说:“嗯?”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万一,寇洋表示还是想当他的徒弟,他一定会真心感到犹豫。 然而,这样的想法瞬间就消失了。 寇洋一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开口说话的模样,吞吞吐吐了一会儿后,总算简短地说:“非常谢谢两位的照顾。” 第一次见面时,寇洋就突然称呼罗利为老师。 说是弄假成真可一点儿也没错,寇洋道谢的模样,确实就像罗利真徒弟一样。 “加油啊!” 罗利简短地说道,然后迈出步伐。 他有好几次想回头看,但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的理由,不言而喻。 因为,走在罗利身旁的莉莉薇,表现得比他更想回头看。 “那,顺着河川南下,到了那个什么港口城镇后,咱们要做什么来着?” 然而,莉莉薇没有回过头。 她用有些不自然的动作,直直地面向前方,这么说。 “嗯,到了芦苇城后,我们要逮住洛芙。” 这是两人昨晚才讨论过的事情,现在当然没必要再做确认。 所以,莉莉薇应该是想岔开话题。 “也就是说,先逮住狐狸,然后告诉狐狸咱们不讨回利益,但相对地,要狐狸把知道的事情全告诉咱们。” “洛芙和官方联手走私那么多年,只要是沿着这条河川的城镇,她一定知道不少内幕。” “哼,只要能报仇,什么理由都行!” 看见莉莉薇说出这句话的模样,不见得像是在扯谎,罗利下意识地露出苦笑。 他暗自对着自己说:“以后真的得避免和莉莉薇吵架。” “不过,哎,偶尔变回狼姿在太阳底下奔跑,也挺不错的嘛。凭本大人的脚程,不管船只先前进了多少距离,都能轻松追上嘛。” 这正是两人不继续搭乘船只的理由。 如果继续乘船,恐怕来不及逮住洛芙。 然而,这个时间点,要找到马匹更是困难! 所以,两人才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然后,也把那个什么商行教训一顿后,就顺着河川北上,回到昨天的城镇。在那之后呐?” “那个商行叫做海伦商行。不过,不用教训他们,我们也没有抓到能教训他们的把柄。我们只是去打探一下消息而已。在那之后呢……” 罗利一边把视线稍微移向远方,一边喃喃地说道。 然后,把视线移回莉莉薇说:“到时候再决定。” 虽然,看见莉莉薇皱起了眉头,但这是罗利就算想努力,也无力改变的事情。 不过,莉莉薇真正不愿意见到的,应该是这个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真是爱逞强。”罗利一边笑笑,一边说道。 “本大人有吗?” 爱逞强的莉莉薇这么回答。 她似乎打算,坚持装傻到底的样子。 罗利没有说出“你以为自己有办法装傻到底啊”,反而开门见山地对她说:“你好像很想带寇洋一起走的样子。” 莉莉薇的嘴唇,嘟得越来越高。 然后,一大团白色叹息从帽子底下升起。 “哼,本大人只是为了让你这家伙在与本大人分手后,不会感到寂寞,打算由那家伙陪伴你这家伙,才会对那家伙好。既然,那家伙没这个用途,当然就不需要了嘛。” 莉莉薇一口气把话说完,让罗利感觉像是听到了绕口令。 事实上,她的话语听来,确实像是毫无感情可言,纯粹是一个为了说明的说明。 不过,罗利什么也没说,只是直直注视着莉莉薇。 他也越来越懂得应付莉莉薇了。 不出所料地,莉莉薇似乎承受不了他的目光,主动开口说:“你这家伙变得难应付了呐。” 虽然,莉莉薇一脸完全不像在夸奖人的表情,但罗利还是当作夸赞接受了。 似乎有所觉悟的莉莉薇,一脸疲惫地开了口:“本大人不记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本大人曾经在旅途中,遇过跟那家伙年纪差不多大的小毛头和女娃儿。” “哦?” “那俩家伙,连左右都分不清,让人看了心惊胆跳的。本大人与那俩家伙,结伴同行了好一阵子,帮那俩家伙照料一些有的没的,是一趟挺有趣的旅程。所以,看到那家伙,就会想起那趟旅程。” 这一定是莉莉薇的真心话,只是,虽然是真心话,但没有坦承一切。 “还有,本大人纯粹喜欢那家伙。” 然后,莉莉薇很干脆地说出没坦承的心情。 “这样你这家伙满意了吗?”莉莉薇眯起一半眼睛,仰望着罗利说道。 她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难道你这家伙连那种小毛头都要忌妒吗?”似的。 罗利选择,相信自己不至于离谱到会吃寇洋的醋。 “既然这样,你老实说,想带他一起走不就得了?不过……”罗利耸了耸肩,继续说:“你应该说不出口吧。” “是嘛。” 第一个原因是,两人正打算涉及可能会有危险的生意。 第二个原因是,很难一直隐瞒莉莉薇的真实身份。 最后一个原因是…… “最后一个原因是?” 这会儿换成是莉莉薇这么询问。 如果罗利没有老实回答,肯定会被她咬断喉咙。 “因为两个人的旅程,会比较好。” 不过,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会让罗利感到害羞或只是在逞强。 所以,莉莉薇也没有表现出想要捉弄他的感觉。 习惯会磨耗乐趣,这定论下得太早了。 莉莉薇听了罗利的回答后,尽管露出仿佛在说“那还用说”似的表情,但牵住罗利的手,却是有些难为情地动来动去。 “本大人就是考虑到有这些事情,才没说出口。而且呐……” “而且?” “你这家伙刚见到那家伙时,不是说了吗?你这家伙说,如果那家伙主动求救,你这家伙就愿意伸出援手,如果没有,就不愿意。” 莉莉薇的意思是,既然这样,如果寇洋没有主动表示想跟随两人,就不带他去。 罗利原本打算回答,却又闭上了嘴巴。 寇洋刚才表现得吞吞吐吐的样子,那时他会不会是想说“请带我结伴同行”呢? 罗利与莉莉薇在谈论万狼公主脚骨的话题时,寇洋应该有偷听到吧? 既然如此,一个在北方,而且是出身距雪龙城不远处的村人,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如果,得知两人打算前去确认脚骨话题的真假。 那寇洋一定会想跟随两人,亲眼确认真假。 寇洋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那时吞吞吐吐的寇洋,露出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得吞吐的表情。 那一定是因为,理性告诉他,他必须早一刻回到学校的缘故。 罗利也认为,他做了正确的判断。 “反正,就算那时的寇洋,表示想要跟我们结伴同行,我也会拒绝他。” “唔?” 虽然,莉莉薇沉默地投来仿佛在说“不是这样吧”似的目光,但罗利当然无法接受那种来者不拒的想法。 “如果寇洋表现出倘若被拒绝,就当场以死明志的决心,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重点就是,除非有这般决心,否则你这家伙不会愿意让那家伙破坏与本大人的两人之旅。” 罗利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口说:“嗯,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你这家伙,刚才停顿的那几秒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尽管言语上像是在排挤对方的感觉,两人却是紧贴着彼此并肩走着。 以罗利的认知来说,他当然认为是莉莉薇主动挨近他。 至于莉莉薇的认知又是如何,那就更不用说了。 “好了,差不多可以走到旁边一点了吧。” 两人已经走到就算回头看,也看不见尹飒等人的位置。 四周没有道路,也不见任何人影,有的只是就在身旁流动着的不死河。 只要朝向与河川呈直角的方向,也就是北方走去,一下子就会走到无人荒野的正中央。 走到那里,就不怕被人看见莉莉薇变身为狼。 罗利重新握住莉莉薇的手,牵着她准备朝向无人荒野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 “怎么了?” 莉莉薇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该不会又有什么企图吧? 这么想着的罗利,回头一看,发现莉莉薇一副感到意外的表情,凝视着河川的下游方向。 “有什么东西吗?” 其实,罗利本来就有那么一点点预感。 或许,应该说算是一种期待。 如果是在城镇附近的道路上,或许还有可能,但如果是在稍微偏离了道路的地方,一大清早就看见路人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在这样的地方,罗利看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朝向这方奔来。 莉莉薇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那个娇小身影。 罗利再次偷瞄她的侧脸一眼后,像是笑了出来似的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小孩啊。” 罗利这么说出口的瞬间,莉莉薇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感到有些讶异,因为莉莉薇抽动耳朵的模样,很接近听到他有所失言时的感觉。 罗利认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又想不出哪里说错了。 莉莉薇没转头看向罗利,便开口说:“你这家伙啊,如果本大人回答说本大人喜欢小孩,你这家伙打算怎么做?” 莉莉薇的问题让罗利感到纳闷。 “什么怎么做?这种事情是要怎么……啊——” 虽然,罗利下意识地松开了莉莉薇的手,但莉莉薇怎么可能放过他。 就像猫咪捕捉蝴蝶一样,莉莉薇用两手抓住罗利的手,用力将他拉近自己。 在帽子底下迎接罗利的,是带有挑战意味的笑脸。 “本大人喜欢小孩。喏,你这家伙啊?” “呃……” 罗利在心中轻哼说:“实在太大意了。”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嗯?嗯?”似的开心模样,甩动着尾巴。 罗利想不出反驳的话语或借口,脑中一片空白。 既然这样,只好硬是岔开话题了。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的同时,莉莉薇忽然收起了矛头。 “哎,毕竟,本大人是跟着你这家伙一起行商,没什么身份说话。那个就交给你这家伙决定嘛。” 莉莉薇说完之后,就挪开了身子。 罗利下意识地流了一身冷汗,不用说也知道,莉莉薇指的“那个”是什么。 她指的正是朝向这方奔来的寇洋。 寇洋当然不可能是帮两人送来什么忘了拿的东西。 罗利轻轻咳了一下,让自己忘却刚才的失态。 莉莉薇“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看来,她应该不会继续追击了。 “不过,如果与寇洋结伴同行,你恐怕就不能好好梳毛了。”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极其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让罗利当真吓了一大跳。 “雄性老是很容易认为,自己最特别。” “呵呵……” “你这家伙好好想一想,那家伙在哪儿出生。不过,那家伙看到本大人的模样时,会不会害怕,就得赌一赌了。” 罗利之所以没能接着说下去,是因为看见莉莉薇露出有些软弱的表情。 如果是北方人,一旦看见莉莉薇的真实模样,就算没有冲进官方里,说莉莉薇是兽人小孩,也很有可能当场叩头求饶。 如果看见难得与莉莉薇亲近的寇洋,露出这样的态度,莉莉薇一定会很受伤。 “反正,我会先听听理由再决定。” 所以,罗利用轻佻的口气这么说。 莉莉薇点了点头。 没多久,连罗利的耳朵,也听见了寇洋的脚步声以及他的急促呼吸声。 似乎使出全力一路奔跑过来的寇洋,来到声音能让两人听见的距离时,突然放慢了速度。 他一副就快不支倒地的模样,停下了脚步。 寇洋没有想要更接近两人的意思。 他坚持保持着,声音能让罗利两人听见的距离。 罗利没有主动搭腔,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必须是有求于人的一方,主动敲对方的大门。 “那……那个。” 第一关卡过关。 寇洋趁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空档,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我们忘了拿什么东西了吗?” 听到罗利装傻地说道,寇洋咬住下唇。 他没有忘记预测有可能遭到罗利拒绝。 小孩子总容易以为只要自己拼命求人,对方就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第二关卡过关。 寇洋摇了摇头说:“我……我有事想请求您。” 一旁的莉莉薇,缩了一下身子,或许她是想用帽子遮住脸部。 莉莉薇会喜欢寇洋,如果不单是企图让他成为罗利的徒弟,那么她应该会不忍心看见寇洋面对就像走钢索般的测试。 不过,寇洋顺利地过了第三关卡。 “什么事啊?如果是要跟我借盘缠,我可帮不上忙。” 尽管,罗利刻意说出坏心眼的话语,寇洋却没有别开视线。 这让罗利下意识地想要爽快地说一句:“我答应你。” 如果接下来的旅途,是一如往常的经商之旅,他早就点头答应了。 “不……不是的,那个,请带我……” “带你?” 听到罗利反问道,寇洋先是低下头,然后握紧拳头抬起了头。 “两位是要去确认南鲁村的万狼公主谣言,是不是真的吧?请带我一起去!拜托您!” 说着,他往前踏出了一步。 寇洋不像会伺机偷钱的家伙,他的人品足以让罗利愿意立刻收他为徒弟。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罗利希望,寇洋能朝他自己原本的目标迈进。 更重要的是,罗利两人即将踏上的旅途,实在很难说,能有多少收获。 重点就是,两人准备前去确认危险谣言的真相。 “可能赚不到钱。”所以,罗利首先这么说:“也可能遇上危险。再一个,谣言可能压根是骗人的。” “就算是骗人的也无所谓。如果是那样,我就能安心了。而且,我早就知道行商这件事,会伴随危险。如果没遇见罗利先生,我早就死在这条河川旁边了。” 说着,寇洋看似痛苦地吞下一口口水,在这般寒冷天气之中一路跑来,寇洋应该相当口渴。 所以,当看见寇洋放下肩上的破烂麻袋时,罗利瞬间以为他打算喝水。 但在下一秒钟,罗利立刻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应该可以还给您,救济我的钱,而且……” 寇洋粗鲁地把手伸进麻袋里,拉出了一样东西。 他的纤细手指,用力握紧了那样东西。 “你……你该不会?” 听到罗利的话语,寇洋脸上浮现了悲喜交加的情绪。 “我已经不能再回到尹飒先生的船上了。” 寇洋拿在手上的是红通通的铜币。 罗利不需要确认,也知道那是全新的金蛇币。 他抱持着坚定不移的决心,直直地注视着罗利。 “这……” 罗利松开牵住莉莉薇的手,挠了挠头。 看见寇洋甚至做出这样的行为,罗利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他了。 罗利光是想到,他不知道抱了多大的决心前来,就很难拒绝。 寇洋抱着自身的各种想法,前往南方的亚迪学习,最后被赶了出来,一路流浪到这里。 而且,罗利不觉得寇洋只是一时冲昏了头。 他转而看向莉莉薇,莉莉薇以眼神诉说着:“你这家伙测试完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啦。”罗利一副拗不过寇洋请求的模样说道。 寇洋立刻缓和了表情,一副平安走完吊桥的模样,把手放在胸前缩起身子。 “不过……”听到罗利这么继续说,寇洋吓得缩成一团。“你想与我们结伴同行,就必须先接受一件事情。” 虽然,罗利觉得,自己这么说可能有些装模作样。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当然也希望寇洋能跟随他们俩。 寇洋之所以会自告奋勇,表示愿意不睡觉地守在尹飒的船上,说不定也是为了从船上偷拿铜币。 “呃……那……那个……?” 莉莉薇一边环视四周一圈,一边动作熟练地解开腰带。 罗利觉得,她那模样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毕竟,对莉莉薇来说,要识破人类的心声太容易了。 或许,她早就猜到了寇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即便,不知道莉莉薇打算做什么,但似乎至少知道,莉莉薇准备脱衣服的寇洋,全身僵住! 于是,罗利走近寇洋,推了他肩膀一下,让他面向后方。 每传来一次衣料摩擦的声音,寇洋便顶着一张错乱到了极点的红脸,看向罗利一次。 罗利认为“寇洋还真是个纯情小子”,但也相反地想到,自己在莉莉薇眼中或许也是一个样,心情下意识地有些五味杂陈。 “哈啾!”这当然是莉莉薇的喷嚏声。 还有,就结果来说——这场赌注是莉莉薇赢了。 要怎么形容寇洋当时的模样比较贴切呢? 大喊大叫是当然是有的了。 而且,音量还大得惊人! 然而,那不是因为害怕而大喊大叫。 寇洋当时的表情很接近笑脸,也很接近哭脸。 直到看见寇洋被莉莉薇的巨大舌头舔了一下脸颊,而屁股着地的模样后,罗利总算想出贴切的形容。 少年遇见了憧憬的英雄。 这正是寇洋表现出来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168章 追上洛芙 “你这家伙好像有什么不满的样子呐。” 罗利第一次看见莉莉薇的狼模样时,不小心往后退了几步。 所以,就算被莉莉薇这般挖苦,又被她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头,罗利也无法反驳什么。 而且,寇洋恢复平静后,便立刻战战兢兢地向莉莉薇提出请求。 现在,她正忙着实现他的愿望。 “很痒呐,好了嘛?” 莉莉薇甩了一下尾巴后,寇洋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罗利怎么也预料不到,寇洋看见莉莉薇的真实模样后,会说出“请让我摸摸您的尾巴”的请求。 这似乎,也让莉莉薇感到很意外。 她甚至因太开心,而不停甩动尾巴,让寇洋都快要摸不着了。 “反正,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罗利折叠完莉莉薇的衣服,收拾好行李才这么说。 得知莉莉薇是一位实际存在的神明后,寇洋似乎把自己请求与两人结伴同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他回过神来问道:“啊,那……那个,师父,您愿意带我离开吗?” “这只狼是不能让官方知道的存在,总不能把知道这事儿的人,丢在荒郊野外吧?”罗利恶作剧地说道,随后便用力地摸了摸寇洋的头。 “不过,你不应该偷拿尹飒船上的铜币。” 偷拿的金额或许不大,但还是改变不了他偷钱的事实。 “咦?啊,您是说铜币吗?” 然而,寇洋的反应显得有些奇怪。 “这不是我偷来的。” “咦?”罗利反问道,莉莉薇似乎也感到好奇,让沉重身躯在两人身旁俯卧了下来。 “其实,我后来想出了铜币箱数不一致的理由。” “什……什么?!”罗利不由地探出身子说道,或许他是感到有些不甘心。 所以,识破罗利心声的莉莉薇,而后朝他投来“真是受不了”的眼神。 “呃……然后呢?” “嗯,我本来是打算偷铜币的。因为,只要应用箱数不一致的理由,应该就能轻松偷走铜币。” 罗利记起寇洋昨晚在月光下排列着货币,不知道在忙着什么,说不定寇洋在那时,就已经解开了谜题。 “所以,我才会自告奋勇说,要彻夜看守船只。虽然,我很想跟随两位,但我以为会被拒绝,所以就……不过,尹飒先生对我很好,我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应该偷铜币……所以,我老实告诉了尹飒先生一切。我告诉他,我想追来找两位,还有……也拜托他,能让我以箱数不一致的理由,换取乘船费。” 罗利眼前下意识地浮现出尹飒一副情绪复杂的表情。 “那这样,你手上的铜币是?” “这是尹飒先生给我的。不过,这不是从那箱子里拿出来的铜币,是尹飒先生从他自己的荷包里拿出来的,他说这是答礼。还有……” “这样才方便表演一场,因为偷了钱,所以不能再回头的戏,对不对?”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寇洋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模样,笑着说:“是的!” 尹飒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寇洋,即便如此,他还是为了寇洋着想,给了这样的提议。 罗利差点就想说:“如果你决定放弃学习之路,应该让尹飒收你为徒弟才对。” “那么,事情都谈清楚了嘛。总之,咱们先走,有人来了。” 莉莉薇抬起巨大的头部,一边看向远方,一边这么说。 万一被行脚商人看见,那事情可麻烦了。 罗利与寇洋慌张地重新做起出发的准备。 就在莉莉薇催促着寇洋爬到她背上时,罗利忽然对着寇洋说:“有件事情想问你一下。” 寇洋停下手边动作,回头看向罗利时,莉莉薇的琥珀色眼珠也看向了罗利。 “是什么事情?” 罗利露出极度认真的表情开口说:“你和我一起步行前,这只狼有跟你说悄悄话,对吧?那时候,她到底说了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虽然,寇洋曾一度岔开话题,但罗利试着再次询问,还一副仿佛在说“你如果不说,就别想跟我们结伴同行”似的模样。 “呃……” 寇洋一副感到困惑的表情,看向莉莉薇。 “要是敢说出来,本大人不敢保证这尖牙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哦。” 虽然,莉莉薇一边露出一整排的利牙,一边说道。 但从她的口吻,就能听出来她在笑。 寇洋看似聪明地转动着眼珠,看得出来,他正在思考莉莉薇话中的真意。 然后,寇洋似乎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答案! 他看似难为情地笑了笑之后,点了点头道:“对不起,我不能说。” 身上早就沾满莉莉薇气味的寇洋,这么回答了罗利。 “咯咯咯。喏,还不快坐上来。” 寇洋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笑脸,对着罗利行了一礼后,爬上了莉莉薇的背部。 罗利只能一边望着寇洋,一边再次挠了挠头,还顺便加上了感到疲惫的叹息声。 “怎么着?” 就算显得严肃的狼脸,似乎也能巧妙地表现出各种情绪,莉莉薇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坏心眼笑容,从牙缝间发出声音问道。 “没事。”罗利耸了耸肩说道,坐到莉莉薇的背上。 他早有预感,两人之旅加上寇洋后,会发生类似这样的情形。 不过,如果要问他,是否讨厌碰到这样的情形,应该会耸耸肩。 “啊,还有一个问题。” 罗利坐上莉莉薇的背部后,在显得胆颤心惊的寇洋身后这么说。 “那么,箱数不一致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 就在寇洋准备回答的瞬间,莉莉薇什么也没说地站起身子。 “这个问题,应该自己去想。”然后,莉莉薇丢出这么一句话。 “你也发现了理由是什么?”罗利难以置信地说道。 莉莉薇稍微抬高下巴,看向坐在她背上的罗利,甩了甩耳朵说:“没有呀。不过,本大人能确定一件事情。” 莉莉薇缓缓踏出脚步,像是在慢慢找回身体的感觉似的,逐渐加快速度。 如果没让身体往前倾,冷飕飕的寒风就会打在脸颊上。 就在莉莉薇的速度逐渐加快,罗利必须这么做时…… “比起与本大人说话,思考这个问题,不是会让你这家伙觉得更开心吗?” 莉莉薇满腹抱怨地挖苦了他。 下一秒钟,莉莉薇大幅度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她一定是故意的! 罗利臭着一张脸,稍微用力地抓住莉莉薇的毛发,让身体往前趴下。 这样的姿势,正好把坐在前方的寇洋完全挡在怀里。 所以,罗利清楚地知道,寇洋正轻轻笑着。 四周的景色逐渐融成一块,迎面吹来的风,寒冷如冰。 然而,罗利在寒风刺骨之中,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内心充满了温暖,意外的三人之旅。 罗利知道,简短的一句话,就能形容这三人的组合。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会说出口,绝对不会说出口。 不过,到了要撰写与莉莉薇之旅的书本时,罗利或许会写上这句话。 在厚重的书本角落空白处,悄悄地加上。 倘若真的决定写上这句话,他一定会这么写——三人之旅就这么展开了,这三人之旅呢,应该就像预演。 不过……罗利当然不会这么写。 至少,在正篇故事里绝不可能这么写。 罗利注意着不让莉莉薇发现他笑。 旅程展开了,为了结束旅程的这段旅程,洋溢着无比的希望。 罗利他们仨在不死河得知有关“万狼公主脚骨”的传言,而官方势力似乎想利用这个脚骨,来炫耀自己的权威。 听到脚骨可能属于与自己同类的狼,莉莉薇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为了得到详细情报,一行三人决定前往港口城镇芦苇城,埋伏女商人洛芙。 然而,中间夹有三角洲贸易中心、南、北地区对立的芦苇城,似乎是个另有隐情的城镇。 云层遮住月亮,黑暗笼罩了四周。 冷风时而徐徐吹来,刘海随之缓缓飘动。 在以金属丝制成的灯具中,燃烧动物油脂的火焰不安地晃动着。 这里冷得锥心刺骨! 每当载满货物的马车,向前行进,就会传来踏入冰面的声音,没有人开口说话,一行人只是默默地前进。 货物旁的微弱灯光,晃动着映出马匹的粗大颈部以及拉着其缰绳行走的马夫后脑勺。 一行人宛如由死人所组成的队伍般,沉默地迈步前进。 到处都有这样的乡野轶闻。 不同于轶闻的是,一行人当中唯有一人伫立不动。 或许是为了赶马,也可能是为了斥骂马夫,那人手上没有提着油灯,而是拿着拐杖。 只有那人停下脚步,看向此处。 如死人般面无表情的队伍之中,唯有这个停下脚步的人,露出惊讶表情。 “晚安。” 或许是空气太冰冷的缘故,这简短的一句话显得特别响亮。 这个时候如果蹲下,抓起一把脚边的砂石,就会知道那砂石冷如碎冰。 在黑暗中的冬季,寒气与沉默之中,双方不知道对峙了多久。 对方是就算遇到意料外的状况,也能表现得泰然自若的老练商人。 即便如此,似乎还是花了点儿时间,才总算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骑快马来的?” 虽然,对方这么问,但其实内心早已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 当然了,没有一个商人会露出自己的所有本领。 所以,没必要回答对方的问题。 所以,来者在黑暗之中摇了摇头。 寒风吹起,黑暗之中,马车队伍仿佛走向断头台似的。 静静地穿过了高挂在城墙入口处的火炬下方。 照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善用自己的优势才对。 然而,事实没有戏里来得精彩。 在紧要关头体力用尽、无法好好应对的状况,并不少见。 因为,事实上并没有使用巫术,而是历经奔波才来到了这里。 “我们先到温暖的旅馆,再好好聊一聊,如何?” 来者代替疲累得说不出话来的同伴们,对这位商人这么说。 “洛芙小姐。” 对方是一位老练的商人,对于符合现实状况的提议,当然给了相应的答案。 “嗯……” 之后,他们一起入住了同一家旅馆。 第二天下午,莉莉薇和罗利坐在旅馆的房间里。 罗利给莉莉薇叫来了一餐美食,此时的莉莉薇正抿着嘴不停地咀嚼。 很快就将食物咽下,接着再度张嘴。 这个时候,只要用汤匙舀起粥送过去,大张的嘴巴便会立刻咬下。 不知道是不是牙痒,她不时会咬住汤匙。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像只刚长牙的小狗一样,像只小狗的她,在吃完两碗放入大量面包屑、口感扎实的粥后,似乎总算是满足了。 她用舌头把沾在嘴边的粥舔干净后,叹了口气。 床上摆了两个塞满羊毛的高级枕头,而她躺在枕头上的模样,看起来还有点像正在疗养身体的公主。 不过很遗憾地,她的体格太单薄,没有公主的贵气。 身为一个有幸拥抱过她的人,罗利的感想是:她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弱下意识地风,但不可否认地,至少不是很有肉的类型。 不对! 罗利觉得,她今天之所以显得特别瘦弱,一定是头发难得翘起来的缘故。 还有,因为她脸肿肿的,所以表情看起来极度不开心,令人害怕。 这位体格单薄的公主,正是莉莉薇。 当然了,莉莉薇压根不是什么公主了。 就算她还是,现在也会是女王。 而且,是住在一片白雪皑皑森林内的女王。 莉莉薇的头上,长着威武尖起的狼耳朵,腰部长着威风凛凛的尾巴。 她的外表看起来像个妙龄少女,但真实模样是一匹能一口吞下壮汉的巨狼。 莉莉薇自称为万狼公主,是一只寄宿在小麦掌控其丰收,而且活了好几百年的狼。 然而,就算她的身世气派得足以与历代诸侯并驾齐驱。 只要看到现在的莉莉薇,也能明白那些祈祷小麦丰收的村民们,为何不想再继续仰赖她。 看见莉莉薇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让人喂她吃饭的样子,哪还有什么威严或权威可言呢? 若是把莉莉薇这样的丑态,说成是她对罗利的信任,或许还蛮动听。 但罗利觉得,那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而已。 说起来,这是罗利第二次殷勤地喂莉莉薇吃饭,但却没听她向自己说过一次“谢谢”。 莉莉薇这次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吃完饭便立刻大声打嗝,然后不停微微动着耳朵。 莉莉薇的视线看向远方,应该是在回想些什么。 隔了没多久,她皱起眉头,露出一脸的不悦。 “肌肉好酸痛哦!” “万狼公主竟然会肌肉酸痛?说了谁会相信啊?”罗利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这么说。 这个时候,莉莉薇从远方拉回视线说: “你这家伙不是比较喜欢本大人这样柔弱……” 说到一半,莉莉薇试图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但未能如愿。 昨天,莉莉薇载着罗利与寇洋,在荒野上奔跑了大半天。 或许是能在阳光底下尽情奔跑,让莉莉薇开心过了头。 当抵达旅馆时,她已经累得连阶梯都爬不上去。 尽管如此疲累,直到入睡前,莉莉薇还是两眼炯炯有神,显得特别兴奋的样子。 在那段路程中,莉莉薇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 反而,是只需要紧紧贴在莉莉薇背上的罗利两人,因为跑得实在太久,险些就要举手投降了。 即便如此,莉莉薇仍然一副不够尽兴的模样。 那模样与其说像是深谋远虑、冷静勇猛的万狼公主,还不如说像是被野放的家犬。 罗利抱着讽刺的心态,夸奖莉莉薇脚程快、体力好。 没想到,莉莉薇居然露出不曾表现过的得意表情,骄傲地挺起胸膛。 由一根根宛若银丝的气派毛皮裹住身躯的巨狼,抬头挺胸地坐在地上。 那模样确实如同万狼公主般威风凛凛! 不过,带着讽刺的意味夸奖她,却得到莉莉薇喜孜孜地挺起胸膛的反应,这让罗利忍不住露出苦笑。 数百年来,莉莉薇以麦穗之神的身份,一直受到村民祭祀。 对莉莉薇而言,能这样像孩子般直接表达情感,一定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罗利善意地如此解读。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怕自己会忘了莉莉薇是万狼公主的事实。 当然了,一路下来,罗利十分清楚莉莉薇会露出这副德性,纯粹是她本来的个性使然。 所以,罗利大方地、尽情地夸奖了她。 如果再多夸奖一些,莉莉薇那兴奋地不停甩动的尾巴恐怕会断掉。 因为,有过这样的互动。 所以,今天早上,当他看见莉莉薇那凄惨得无法再看第二眼的面容时,罗利清楚听见自己脸上慢慢失去血色的声音。 他当真以为,莉莉薇得了什么重病。 当罗利得知莉莉薇纯粹是肌肉酸痛时,在安心之余,也差点忍不住大骂她一番。 只是,莉莉薇手不能抬、颈不能转、腰痛得站不起身子的症状,倒是与病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与病人不同的是,莉莉薇的食欲还是像正常人一样好。 “说来你载着两个人跑了那么久,难怪会肌肉酸痛了。” “本大人确实得意忘形地跑过了头。” 莉莉薇现在只有耳朵和尾巴能正常动作。 不过,她虽然看似痛苦不堪,却没有露出后悔的模样。 虽然,莉莉薇很中意自己现在的少女模样。 但对她而言,想必还是比较习惯原本的狼模样。 这令罗利想起,在旅途中的莉莉薇,心情有时会变得特别差。 或许,不能以狼姿自由行动而不满,就是其中一个原因。 “不过呐……” 当罗利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莉莉薇开了口,然后,轻轻打了个呵欠,继续说:“身体痛得起不了床,这实在太难看了。如果起不了床的换成坐在本大人背上的你这家伙,就不会这么难看了。” 就算身体动弹不得,嘴巴还是动得很灵活。 虽然,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但因为姿势显得不自然,所以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要是寇洋也在场,罗利或许会有些慌张,但幸好寇洋外出了。 “如果你是个深思熟虑、拥有先见之明的人,只要把一切交给你就能绝对安心,我当然会什么也不想地乖乖让你载。可是,你应该没忘记昨晚发生的事吧?”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难得没有出声反驳。 非但没有反驳,还一脸懊恼地咬着嘴唇,别开了脸。 她似乎知道自己昨晚确实表现得失态。 “真是的,明明只是让你载,我却不得不好好抓住你的缰绳。你之前到底说了谁是谁的驾驭者啊?” 这是个让莉莉薇反省的好机会,这么想着的罗利趁胜追击。 昨天在莉莉薇的疾驰之下,罗利等人在离开南下不死河的船只后,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抵达了港口城镇芦苇城。 要是搭船南下,一般要花上两天的时间。 这速度之惊人,就算是沿路不停换再快的快马赶路,也无法望其项背。 罗利等人这么急着赶到芦苇城,当然有其目的。 那是为了追查某个传言——他们在南下不死河的途中,得知在一个名为风云山的地区,有一枚狼骨受到各深山的村子里祭拜的传说。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罗利等人认为狼骨,八成属于莉莉薇的同类。 也猜测到,官方势力为了炫耀其权威,冒着亵渎狼骨为目的,在追查狼骨的可能性。 莉莉薇当然不可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可能当作没听过这样的传言。 只是,按照罗利与莉莉薇两人别扭的个性,不可能只为了这种理由就放弃原本的计划,改而南下追查传言。 而且,两人也没有坦率到,愿意明确说出真正的理由。 以罗利来说,他就拿出“为了以笑脸结束两人之旅”作为借口。 而如果问莉莉薇,她肯定也会用其他的借口搪塞过去。 后来,收集到有关狼骨传说的情报后,罗利等人发现在追查狼骨的,似乎是以不死河流域的官方势力为首的相关人士。 这个时候,他们想到洛芙想必对于不死河流域的大小事都了若指掌。 为了向洛芙打听消息,罗利等人来到了港口城镇芦苇城。 洛芙原本贵为贵族,但在家道中落后变成了商人,甚至还在竹林城与官方联手从事非法交易。 拥有这般背景的她,一定有相当广大的情报网。 而且,罗利也考虑到,洛芙在竹林城发生的皮草事件中,为了比周遭的人更抢先一步出口皮草,不惜让船只沉入不死河以妨碍其他人。 只要拿出这件事情威胁她,肯定能套出各种讯息。 为了达成计划,罗利等人离开尹飒掌舵的船只,坐到莉莉薇的背上,出发追赶洛芙。 不过,计划还是出现了误差。 罗利等人沿着不死河南下好一段路后,追上一艘船只,但船上不见洛芙的踪影。 船上只看得见罗利等人在竹林城投宿的旅馆主人——皮埃尔的身影。 虽然,因此得知这艘船与洛芙有关,但更令人纳闷的是,船上甚至不见堆积如山的大量皮草。 洛芙打算载着皮草前往芦苇城,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么一来,她很可能在途中改以陆路运送皮草。 虽然,原本为了快速运送货物而利用船只,但倘若距离不远,改用其他交通方式也不是不可能。 洛芙若很幸运地或是有计划地调度到马匹,那么,她中途改走陆路,也算是合情合理。 或者说,从利害关系来看,洛芙如果当真让船只沉入不死河,以阻止后来的船只前进,那么继续以船只运送皮草南下不死河的人,当然会被当成嫌疑犯。 要是,继续以船只拼命地运送皮草,就像在昭告天下自己是犯人一样。 所以,中途改以陆路运送,是有效摆脱嫌疑的方法。 罗利这么猜测,并判断洛芙早已利用马匹运送货物前往芦苇城。 虽然,莉莉薇坚持只要严刑拷打皮埃尔,问出洛芙去向就好。 但罗利说服了她,继续朝不死河下游前进。 然后,在傍晚听说莉莉薇看见远方有商队时,罗利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正确。 那条商队,正是洛芙率领的马车队伍。 罗利等人绕过商队,先行来到位于不死河终点的港口城镇芦苇城,等待洛芙等人抵达。 洛芙当时的表情,就像看见死人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时而撩起刘海的冷风,仿佛从冰洞吹来似的。 在这阵寒风中,罗利等人与洛芙一同进入芦苇城。 接着在稍作协议后,三人决定在洛芙介绍的旅馆投宿。 会与洛芙重逢,可以说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罗利等人也处于优势,无奈,罗利却必须夹杂着叹息与洛芙讨论协议内容。 从狼模样变回少女模样后,莉莉薇的两眼,显得更加炯炯有神。 明明累得连说话都有困难,却显得特别兴奋。 罗利也不是没推演过状况,莉莉薇与在竹林城有过争执的洛芙,进到同一间房间。 事态会演变成如何,他心里大致也有个底。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演变成险些扭打成一团的火爆场面。 之后,罗利拉开了莉莉薇和洛芙,不让她俩继续待在同一间房间里了。 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罗利主动问莉莉薇:“你脸上没事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的态度太温和,本大人才会那个样子。难道你这家伙忘了脸上的伤是谁留下的吗?” 莉莉薇强调着自己的正当性。 “你该不会真的认为,以批评对方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是一种正确的行为吧?” “唔……”莉莉薇说不出话来,用力压低了下巴,她知道是自己不对。 即便如此,莉莉薇还是不肯直率地道歉。 不过,罗利也不是不知道她不肯道歉的原因。 “在这方面,洛芙就表现得很好。面对你气势汹汹的样子,她没有选择应战,而是选择退让。你知道为什么吗?” 莉莉薇从罗利身上移开视线,那时如果置之不理,莉莉薇肯定会扑上前抓住洛芙。 所以,罗利几乎是从背后架住莉莉薇,然后压住颈部才制止了她。 当时的洛芙,露出如蛇般的冷静目光,环视罗利等人。 没有出声威吓,也没有漠视罗利等人,只是在最后露出淡淡微笑。 “那是因为,她判断出要是跟我们杠上,会对自己不利。” “你这家伙的意思是,本大人是个不懂得计算损益的小孩子?” 莉莉薇简短说道,而后闭上了嘴巴。 她的脸越皱越紧,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喉咙深处打转似的。 罗利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凝视着莉莉薇。 从莉莉薇耳朵的反应来看,她很明显没有真的动怒。 既然这样,莉莉薇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洛芙一定是看出你是没道理地在发脾气。谁叫你真的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胡闹,压根无视于利益。” 也就是说,洛芙很快察觉到自己踩了不该踩的尾巴。 如果对手是凭道理在发脾气,那当然能凭道理来应付,但如果对手是感情用事,那这个时候大谈道理只会带来反效果。 所以,洛芙才会直率地低头认输。 莉莉薇一方面感情用事地发脾气,一方面也明白洛芙低头认输的理由。 这么一来,她当然只能原谅洛芙。 可是,莉莉薇当然无法轻易接受这样的事实。 虽然,形式上必须原谅洛芙,但无论如何就是原谅不了! 莉莉薇就像被下了这样的咒语一样,咬牙切齿地挣扎着。 想要解除咒语,必须由罗利施展巫术。 真是的,哪有这么麻烦的公主啊…… “不过,那么激动地面对面后,反而容易冷静地谈事情。也比较容易引出我们的利益。” “然后呢?”莉莉薇投来锐利的目光说道。 罗利下意识地感到难为情地耸了耸肩,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是表现死心的叹息。 “如果你是为了我才发脾气……那个,谢啦!” 自古以来,人们习惯宣誓合约内容时,都必须发出声音,而这样的习惯似乎不限于谈生意的时候。 罗利到了现在,还是会因为把话说得如此露骨而感到难为情,但既然莉莉薇坚持一定要听到这种话,那他也没辙。 所谓的交易,就是必须找出双方的妥协点。 “哎,既然你这家伙都这么说了。” 说着,莉莉薇总算卸下凶狠的表情,然后不停地动着耳朵。 相隔一条街的市场吵杂声,从窗外隐约传进屋内。 暖烘烘的冬日阳光,让人甚至产生一种春天已经到来的错觉。 这愚蠢无比的互动,让罗利忍不住露出苦笑,这个时候莉莉薇也随后便笑了出来。 这是平静而悠哉,什么也无法取代的片刻时光。 “好了,那我来收拾一下餐具……” “嗯。” 尽管罗利只是在自言自语,莉莉薇还是这么应了一声,然后把视线移向下方,准备梳理跟耳朵一样还很有活力的尾巴。 一路走来的旅途中,这样的光景不断反复上演。 不过,这次有个地方与过去不同。 这次多了寇洋的加入。 直到传来敲门声,罗利才想起寇洋外出买东西还没回来。 过了几秒钟后,房门打了开来,而后看见寇洋抱着像木碗的东西站在门后。 寇洋出去买什么来着? 罗利准备在记忆里寻找答案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味道扑鼻而来。 罗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味道,感觉很像把磨碎的香草,用硫磺熬煮过的独特味道。 因为味道太过强烈,罗利下意识地身体往后仰,但寇洋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调了软膏回来了!” 说着,寇洋急急忙忙走进了房间。 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应该是急忙跑了回来。 莉莉薇很喜欢寇洋,所以老是对他搂搂抱抱,而寇洋也很黏莉莉薇。 今天早上看见莉莉薇的痛苦模样后,寇洋像只脱兔般溜了出去,前往早市已开张的热闹大街。 北方人拥有格外丰富的药草智慧,说他们拥有的药草知识,从治疗割伤到发烧等所有伤痛都一应俱全也不夸张。 寇洋一定是调了能治疗肌肉酸痛的软膏回来。 不过,这味道没办法改善一下吗? 想到这里时,罗利忽然察觉一件事,回头一看,就发现耳朵和鼻子都异常灵敏的雪龙城万狼公主,正卷起尾巴,躺在床上痛苦地挣扎。 除了同情莉莉薇,罗利什么也做不了。 寇洋亲切地为莉莉薇调了软膏,这下还能拒绝这份善意吗? 罗利不理会从枕头底下投来的求助眼神,正要与寇洋擦身而过的瞬间…… “啊,对了,这个软膏也能治疗罗利先生的伤哦。” 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的莉莉薇,看似有些开心地动了一下耳朵。 寇洋调制的深绿色软膏显得异样地黏稠。 罗利先把软膏涂抹在布上,然后贴在右脸颊的肿胀部位。(不用猜才知道,这是被莉莉薇给误伤的伤势) 贴上软膏的瞬间,那刺鼻的味道宛如细针般刺进皮肤,强烈的温热感随之在脸颊一带扩散开来。 不仅如此,软膏的味道还薰得眼睛刺痛,感觉鼻子都快皱在一起了。 即便如此,寇洋为了调制软膏,居然不惜花费自己少得可怜的盘缠。 所以,罗利当然不能辜负他的一片好意。 话虽这么说,软膏的强烈味道还真是吓人。 罗利帮莉莉薇涂抹在肩膀和腰部时,看到莉莉薇也投来打从心底感到畏惧的眼神。 她的鼻子那么敏锐,应该真的很痛苦。 然而,罗利抱着“怎么可以只有我遭受这味道折磨”的想法,也考虑到软膏似乎很有效。 所以,还是帮了莉莉薇涂抹。 每涂一次,莉莉薇就会发出难以言喻的叫声,但那声音完全没有魅力可言。 涂完所有部位一遍,被莉莉薇狠狠地白了一眼。 或许,事后还得花钱买新衣服给莉莉薇。 不然,就是要买好酒给她喝。 罗利不得不这么想。 “啊,对了!刚刚回这里的途中,我遇到了昨天那位商人。她说,想跟罗利先生见面。” 重新涂抹完一遍莉莉薇感到特别疼痛的部位后,罗利擦去沾在手上的软膏。 他认为,这软膏肯定是强力药膏,说不定真的很有效。 大概是因为软膏味道太强烈的缘故,莉莉薇躺在床上不停地轻哼。 罗利斜眼看着这般模样的莉莉薇,反问寇洋说:“昨天那位商人?你是说洛芙吗?” “是的。” “出兵只管快不管好啊。最快今天,最慢搞不好明天她就会离开了。” 虽然,她是一位家道中落的贵族,但洛芙以商人身份势如破竹地一路往上爬,在以木材和皮草着名的城镇竹林城,洛芙以陷害罗利的手段,企图达成堪称异想天开的皮草交易。 把放手一搏而到手的皮草,运送到芦苇城之际,洛芙为了阻碍其他人运送皮草,还心狠手辣地策划了将船只沉入河川的事故。 想必,洛芙凭着狡猾的智慧和过人的胆量,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 但如果在芦苇城表现得慌张失措,她以危险交易构筑起来的堤防,很可能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溃决。 所以,对她来说,尽快逃到远处,才是上上策。 而且,洛芙也必须把从竹林城运送到这里来的皮草,再运送到其他城镇去。 虽然,城镇现在才开始活动起来,但对洛芙来说,或许时间已经太晚了。 “洛芙有没有说,要我去哪里找她?” “呃……她说过一会儿会来旅馆接您。” “这样啊。” 洛芙想必非常忙碌,却特地要来旅馆接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用意。 罗利立刻猜测到的用意是,洛芙不希望自己被举报是让船只沉入不死河的犯人。 可是,真是这样吗? “那你吃早餐了没?” “咦?啊……吃、吃了。” 或许没有莉莉薇那么厉害,但罗利毕竟也透过做生意锻炼出了识破谎言的眼力,他轻轻顶了一下寇洋的头,一言不发地把装着面包的麻袋塞给寇洋。 寇洋八成把用来买自己早餐的钱,也花在买调制软膏的药草上了。 寇洋曾经为了学习法学,而前往南方城镇的学校就读。 他明明是抱着“想要利用官方权力,来守护信奉异教的村子”的意图,才那么做。 但却表现得比真正的法官更像法官。 寇洋接过麻袋后,显得有些为难的样子,但罗利假装没看见。 然后,朝向在棉被底下轻哼着的莉莉薇走去。 听到罗利表示自己要外出一下,莉莉薇没有抬起头,只用耳朵做出了回应。 罗利以为莉莉薇会被味道薰得晕厥过去,却意外发现似乎没那么严重。 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在意味道了。 取而代之地,涂上软膏的右脸颊,一直在发烫。 让人有种瘀伤真的慢慢在痊愈的感觉。 身为狼的莉莉薇,或许更能明确感觉到,药效在体内发挥效用。 罗利知道自己这么猜测应该没错。 因为,当他准备离开床边之际,莉莉薇还有多余精力丢出一句:“要是输了,本大人不会放过你这家伙的。” 罗利暂时先安了心,然后转身一看,发现寇洋拿着麻袋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 终于,拿出两块面包站在原地。 麻袋里装了普通燕麦面包和加了核桃的燕麦面包,而寇洋拿在手上的两块,都是普通燕麦面包。 看见寇洋这般行事谨慎的态度,罗利下意识地露出苦笑。 他认为,真希望莉莉薇也向寇洋学习一下。 “那,你要一起去吗?”罗利当然是在询问寇洋要不要一起去找洛芙。 寇洋的视线,在空中游走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罗利打算向洛芙探听,有关被称为神明或精灵与莉莉薇同类的狼之脚骨传言。 在距离寇洋故乡很近的村子里,也祭拜着一名万狼公主,而那脚骨正是它的遗骨。 况且,寇洋是为了确认,有关这位万狼公主其脚骨的传言真假,才决定与罗利两人结伴同行。 这么一来,寇洋当然会想跟罗利一起去。 然而,罗利还是刻意询问了寇洋。 因为他觉得,如果不问,寇洋就不会主动随他去。寇洋虽然年纪轻轻,却有着容易瞎操心的个性。 他会这么黏莉莉薇,或许是觉得,莉莉薇那旁若无人的感觉很新鲜也说不定。 “那这样还不赶快吃掉面包。” 听到罗利走出房间时这么说,寇洋急忙地把面包塞进嘴里说:“呃,是。” 罗利继续说:“当然了,吃完面包后,记得要露出吃了小麦面包的表情,嗯?” 或许是旅途上穷怕了,寇洋明明受过教育,懂得如何表现出宛如和尚般的高尚举止。 但只要一扯上吃饭,动作就会变得粗野。 此刻的寇洋,也像只松鼠一样鼓着脸颊,一脸状况外的模样。 没多久,他似乎理解了罗利的意思,便吞下面包。 露出了一抹笑容说:“官方也会教导我们吃东西的时候,要遮住嘴巴。” “官方反而是为了不让人看见自己在吃好东西,才会这么说吧?” 罗利关上房门一走出去,寇洋就像个忠心的徒弟,跟在罗利背后约一步的距离上。 “谢谢您的面包,真的很好吃。” 寇洋一边这么说,还不忘一边展露笑脸。 真是个聪明的少年!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圣遗物 旅馆的一楼,是餐厅。 一般来说,只有行脚商人会做早餐这种奢侈行为. 所以,坐在餐桌前的,几乎都是行商装扮的人们。 洛芙混在这些人当中,打扮成老样子坐在餐桌前。 乍看之下,她也像个准备万全,打算在今天从旅馆出发的行脚商人。 或许,洛芙真的预定今天出发,但罗利此刻最在意的不是这件事情。 他在意的是,洛芙为了遮住面容,脸上明明缠了好几层布,却还是把鼻子捏住了。 “这味道也太恐怖了吧。” 店老板在吧台最里面,一脸忿忿地瞪着罗利。 其他客人也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模样,惊讶得都忘了生气。 罗利索性豁出去,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至于,寇洋则是一副真的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虽说,老百姓们喜欢的味道会随地区有所不同,但这软膏的味道,一定是很极端的例子。 罗利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洛芙正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洛芙说出让人意外的话:“不过,好久没闻到这味道了。到了晚上,你脸上的伤应该就会完全消失不见吧?” 贴在罗利右脸颊上的布料,涂有寇洋调制的软膏,而右脸颊上的伤正是莉莉薇与洛芙起争执时,被莉莉薇的爪子击中造成的。 所以,洛芙的语气有些在开玩笑的感觉。 “这药膏是他帮我准备的。不过,你真是博学多闻呢。” 罗利一边指向站在后方的寇洋,一边语调夸张地说道。 “嗯?他是风云山来的啊?” 洛芙静静地注视着寇洋,然后闭上了眼睛。 罗利当然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总而言之,只要是有关不死河的事情,不管是台面上还是台面下,我都了若指掌。你不就是为了我拥有的知识,才追到这里来的吗?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但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相信。” 洛芙藏在好几层布料深处的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 商人有个优点,就算经历过近乎拿刀互砍的争执,只要发现利害关系一致,还是会立刻握手合作。 若没有合约关系,商人的心里,就不会留有情感产生的芥蒂。 虽然,自己和洛芙在竹林城激烈地争执过。 但罗利与洛芙两人,却表现得像旧识一样。 “这几年很少像昨晚那么惊讶了,我还以为是合约书漏写了什么呢。” 虽然,莉莉薇拐弯抹角的说法,老是混淆罗利,但像这种类型的说法,罗利再清楚不过了。 他下意识地感到胸口一阵挠痒,或许这是一种近似恋爱的感觉。 因为,商人互探真心的举动,正像心头痒痒的感觉,令人愉快。 “没有,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知识而已。你我之间又没有签订任何合约。” 罗利趁着这个机会,明确表示自己不是想得到洛芙的皮草。 洛芙轻轻地点了点头后,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换个地方说话吧!要不然,会招来其他客人和店老板的忿恨哦。”洛芙有些坏心眼地说道。 不过,洛芙说的不见得全然是玩笑话,因此,罗利带着寇洋跟随她而去。 “对了,你伙伴怎么了?” 旅馆的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小路。 与其说小路,倒不如应该说是略显宽敞的胡同,比较贴切。 港口城镇芦苇城中间夹着河川,分为南、北地区。 罗利等人投宿的旅馆,位于北芦苇城。 北芦苇城很少有美丽气派的建筑物,虽然河边的市场当然很热闹,但只要稍微远离市场,就会看见很多建盖在胡同里的建筑物,给人有些荒凉的印象。 建筑物的高度也没有统一,这是因为议会对于城镇景观采取宽容开放的政策,还是因为管理能力太差了? 从这里的实际模样看来,或许原因在后者。 当罗利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洛芙毫不迟疑地朝着离开市场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因为旅途疲累,现在全身涂满了这种软膏,正躺在床上休养。” “我只能说……” 洛芙说到一半,回过头来观察寇洋的反应,并在头巾底下轻笑。 “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就算罗利不是莉莉薇,也知道洛芙把原本想说的“节哀顺变”吞了回去。 只有寇洋一人,显得有些骄傲地笑着。 “不过,这样算是我幸运。不,应该也算是你的幸运。” “我们彼此都是。” 罗利耸了耸肩说道,然后露出苦笑。 昨晚之所以没能探听出洛芙所拥有的知识,是因为莉莉薇真的太凶猛了。 “不管怎么说,有人愿意为你生气,就表示这个人是很珍贵的财产。你要好好珍惜才行。” “其实是她把我当成自己的财产,所以才为了财产受损而生气。” 洛芙的肩膀在外套底下不住晃动。 这个时候,洛芙忽然朝向路边走去。 罗利发现,是因为对面走来一名女子的缘故。 她带着一笼菜,那是冬季也采收的到的蔬菜。 女子应该是准备前往市场贩卖蔬菜。 笼子里的蔬菜,比夏天采收的绿色蔬菜颜色还要深,感觉好像很冰凉。 这种蔬菜也许不适合用醋腌制或生吃,但如果放进热汤里,肯定美味极了! “如果你是她的所有物,当下她应该会要求赔偿才对。可是,她却想要报仇。” 洛芙的淡蓝色眼眸,一瞬间流露出落寞的眼神。 洛芙历经家道中落,最后连姓氏和身躯,都卖给了想要得到贵族称号的暴发户商人。 如果得知洛芙因此受到伤害,那名借由金钱交易把洛芙买下的商人会向对方要求什么呢? 金钱?还是报仇呢?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光是思考这件事情,就等于是在伤害洛芙。 他对自己选错了玩笑话,感到有些后悔。 “哈哈哈,像这样让对方产生罪恶感,再勾起对方的同情心,接下来的商业洽谈,就可以进行得很顺利呢!” 听到洛芙的话语,罗利猛然回过神来。 不管在任何时候,利用美人计或是苦肉计,总能扰乱正常交易。 虽然,没忘记怀抱戒心,罗利还是不小心上了当。 即便如此,罗利用力挠了挠头后,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当然了,这是有原因的。 “不过,你之所以会刻意说出来,是因为……”罗利一脸像在说谜语似的愉快模样,边看向拼命想要跟上话题的寇洋,边继续说:“你想要借由这样坦承自己设下的陷阱,来消除我的戒心。” “没错,这样我才能让咬住猎物的尖牙,陷得更深。” 这个时候,如果剥去头巾,肯定会看见洛芙正露齿而笑。 罗利似乎明白了,莉莉薇把洛芙形容成狐狸的真正意思。 因为这个商人,实在太像狼! 所以,莉莉薇不想承认她跟自己同类。 “好了,到了。” “这里是?”罗利停下脚步问道,寇洋而后从背后撞了上来。 寇洋一定是想从罗利与洛芙的互动中,学习一些东西,所以一直没有太多参与两人的对话。 罗利想起自己,跟着师父时,也曾经有过一样的举动。 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怀念。 “这里是我在芦苇城的据点。你看到商行的招牌,应该猜得到是怎么回事吧?” 与四周的建筑物相比,洛芙所指的建筑物墙壁表面泛黑,感觉随时有可能朝向道路倒下。 不过基座部位使用石块堆成,显得相当稳固。 听到洛芙戏剧性的说法,寇洋似乎感觉到某种奇怪的气氛,紧张地屏息凝视。 不过,洛芙当然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罗利仔细一看,发现在泛黑的墙面上,留有拆除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里是已经破产或歇业的商行。 “你别太捉弄他啊。” 洛芙伸手准备开门时,罗利对着她的背影这么说。 寇洋听了这句话,从口中露出“咦?”的声音。 在这之后,寇洋总算发觉,现场只有自己没有掌握到状况。 虽然,不是刻意想要确认寇洋的反应,但洛芙回过头来,看似愉快地这么回答: “因为,他是你可爱的徒弟吗?” “很可惜,他不是我的徒弟,也不是商人。所以,我不希望害他长大后个性扭曲。”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洛芙难得发出声音大笑说:“哈哈哈!也对。你说得没错。商人的个性太扭曲了。” 寇洋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抿着嘴聆听在他头顶上方交错的对话。 两个个性扭曲的商人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进建筑物内。 罗利回头一看,发现寇洋露出有些不开心的表情,也随后便走进来。 寇洋可能觉得自己被人当傻瓜看。 罗利一边露出苦笑,一边摇头叹息。 他认为,寇洋要是待在商人身边,这罕见的直率个性可能会变得扭曲。 洛芙端出用山羊乳、奶油以及蜂蜜酒调配而成的饮料。 至于给寇洋喝的,则是加了一般蜂蜜取代蜂蜜酒的无酒精饮料。 或许是奶油品质很好的缘故,喝着饮料的罗利,下意识地想配点带有苦味的燕麦面包来吃。 “皮埃尔先生还没抵达吗?” 罗利等人走进建筑物内后,发现屋内安静无声。 客厅只隐约传来木炭在壁炉里燃烧的声音以及放在壁炉旁的锅子煮沸山羊乳的声响。 刚才,罗利望着洛芙坐在暖炉前方,看她以意外熟练的身手准备饮料时,也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声音。 “他应该今天傍晚才会抵达。要吃吗?” 洛芙在用小刀把小麦面包,俐落地切成片状后,把面包拿在手上问道。 木盘里盛了山羊乳。 那外观像是熬煮过的起司般浓稠,应该是原本就沾在锅缘上的。 如果在这般浓稠的山羊乳上,加了用油和盐巴腌过的切片鲱鱼,肯定美味至极! “要是吃了这么美味的东西,未来的旅途恐怕会很辛苦。” “没错。一旦吃惯好东西,旅费就会一口气暴增。不过,如果不是商人,就不用担心这种事情吧?” 说着,洛芙把切好的面包放在寇洋面前。 寇洋一脸惊讶地看着洛芙,然后有些困惑地望向罗利。 “人缘好或许算是一种天命。” 看见寇洋这般模样,一直保持笑意的洛芙取下头巾,露出面容。 寇洋当下的惊讶表情,让一旁的罗利看得十分有趣。 “即使变成了这种个性,我的体内似乎也还留着一些母爱呢。”洛芙话音刚落,自嘲地笑了笑。 这像是深蕴着悲伤似的表情,让人为之惊艳。 罗利经常忍不住会想,女性似乎比男性更适合当商人。 要是,对方屡屡展露让人意外的一面,手腕再高明的男子,也没那么容易与对方交手。 “对了,你想问什么来着?” 寇洋这次不像在吃刚才的燕麦面包那般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品尝小麦面包。 罗利一边看着寇洋,一边对洛芙这么切入话题:“我想问会遭天谴的事情。” “你是说不死河沿岸的商行,在寻找异教之神的圣遗物这件事吧?不过,我不确定异教是不是也用‘圣’这个说词。” 看见罗利点头回应,洛芙稍微拉远视线,然后喝了口山羊乳。 “大约在两年前,这个谣言在不死河一带的城镇流传,还被说得像真的一样。有一些专门做不法勾当的商人,也一度因此兴奋得不得了。” “谣言的真相呢?” 远处传来了小孩的哭声,比起鸟鸣声,城镇里比较常听到小孩的哭声。 “谣言还不都一样。最后一直没有人找到骨头,这个谣言就跟散布开来的速度一样,很快地被人们淡忘。纯粹是酒席上的助兴话题而已。” 洛芙的样子不像在说谎,重点是她没有理由说谎。 不过,俗话说“无风不起浪”。 “这个谣言是来自不死河的支流,也就是位于风云山河上游地区的落火城镇,从这里的一间商行传出来的,对吗?” 这个位于落火城的商行,曾经与芦苇城的海伦商行交易过铜币。 而且,双方的铜币交易有一点非常奇妙! 那就是——进口的铜币箱数与出口的铜币箱数竟没有吻合。 虽然,罗利到最后仍没想通,箱数不合的原因。 但在他身旁一脸幸福地吃着面包,连洛芙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笑看着的寇洋。 似乎已猜到了答案。 因为,不是什么急着要知道的事情。 所以,罗利到现在还没询问解答,但如果自己没办法想出原因,难免还是会觉得不甘心。 “没错,我记得是一个叫做德利修斯的商行。这家商行牢牢握住落火城的采矿权,有挡不住的财源呢。” “他们在芦苇城的主要往来对象,是海伦商行?” “哟?调查得很清楚嘛!我都忍不住想问你,什么时候打听到这么多了。” 洛芙用面包沾了山羊乳,咬了一口。 看着洛芙吃面包的模样,罗利认为或许带莉莉薇一起来也不会有事。 要是莉莉薇看到如此美味的食物,一定很快就会被安抚。 “落火城的德利修斯商行与我们这次皮草骚动有关的竹林城官方,还有这里的海伦商行,都是掌控铜制品通路的重要角色!不过,竹林城的官方,纯粹是扮演施加压力,然后强制收取税金的角色罢了。至于德利修斯商行与海伦商行,彼此应该有配合往来才对。” “他们为什么要配合往来?”看见罗利迅速地发问,洛芙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苦笑。 寇洋也察觉到洛芙的反应,抬起了头。 “抱歉,我没有恶意。” 洛芙一副失笑的模样,垂下眼帘,然后用手轻抚唇边说道:“在我的印象当中,你应该是个颇为谨慎的商人啊。怎么会对这种玩笑事如此认真?” 基本上,商人会发问,就表示他已经知道答案。 洛芙表现得很平静,但她的笑容带着明显的期待。 “如你所料,因为我的伙伴是北方人。” 听到罗利的答案,洛芙一副“我想也是”的表情,看向手边的杯子说:“要不是为了那么可爱的姑娘,你也不可能做不合理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哦。” 虽然,明知如此,但罗利还是忍不住出声辩驳。 洛芙只在眼角露出淡淡笑意,没有继续追击。 “不过,若是听到有神明遗骨遭受金钱买卖,而那又是故乡所祭祀的神明之物,任谁都会坐立不安吧?但,这么一来,有件事情会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情?” 洛芙保持探头看向手边杯子的姿势,抬高视线看向罗利。 她那看似愉快的模样,简直就像抓住了对方弱点,准备彻底杀价买商品的商人一样。 “你是会利用金钱买东西的商人吧?这么一来,你是你伙伴的同伴,还是敌人呢?换个角度说,你的所为究竟是善行,还是……恶行呢?” 寇洋有些吃了一惊地缩起身子。 的确,罗利是赚取金钱,然后以金钱解决事情的商人。 他与打算利用金钱买下被称为神明的狼骨,或因为某目的而打算利用狼骨的家伙们属于同类。 不管任何时候,商人都会用金钥匙硬是转开所有的门。 若是狼骨传言是真的,又不小心得知了狼骨去向,罗利一定会发挥商人本领,想尽办法拿回狼骨。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莉莉薇和寇洋会怎么想呢? 到时候,罗利肯定会打算利用金钱买狼骨。 那时罗利还算是莉莉薇和寇洋的同伴吗? 还有,这样的行为是恶行,还是善行呢? 罗利用山羊乳润了润嘴唇后,这么回答:“利用金钱买商品并不是恶行。如果买的不是商品,大部分都会被认为是恶行。” “比方说?” “如果是为了权威或权力,或者是为了讨好我的伙伴而买下狼骨,那我的伙伴会瞧不起我。金钱永远只是用来买商品的道具。如果用来买其他东西,那就会是恶行。这道理就像拿砍柴的斧头来砍人一样。还有,我相信我的伙伴,一定也能理解这层道理。” 洛芙眯起眼睛,并且把嘴角扬得更高。 对于利用金钱解决一切的商人,人们不时会质疑他们的正义。 同时,对于商人而言,信用乃是身为商人的重要要素。 也就是说,当有人质疑一个商人的正义时,这个商人怎么回答,将决定其身为商人的品格。 正义的内涵,来自于人的性格。 然后,只要把正义与信用放上天秤,就会知道两者的重量是一致的。 罗利不确定洛芙是否想得如此深入,但能肯定的是,她至少打算把罗利的答案当作重要的判断材料。 洛芙原本带着吓人的笑容,但听到罗利的答案后,忽然缓和表情。 递出了手中的杯子,对罗利说道:“希望,我还有机会与你做生意。抱歉,问了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罗利也稍微放松没受伤的左脸颊,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朝洛芙的杯子递了出去。 罗利在杯子快要互撞之前停下动作。 使用绝不能受损的银餐具时,这样的举动是一种礼貌表现,而罗利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表示对方有着与银制餐具相称的高贵身份。 “我不是说过,看到你跟你伙伴的互动,让我很羡慕吗?现在更是让我觉得羡慕不已。” “那么,我会把这句话当成一种称赞。” 洛芙只晃动肩膀,没出声地笑笑。 然后,她把视线从罗利移向寇洋,恢复成商人的表情,对他说道:“听说你不是这个罗利的徒弟啊。我只能说,我打从心底替你感到可惜。” 听到洛芙的话语,寇洋惊讶地瞠大双眼。 随后,便露出为难的表情低下了头。 尽管罗利面带笑容看着寇洋的反应,还是难掩心中遗憾。 寇洋会觉得为难,就表示他无法接受洛芙的判断。 洛芙似乎也看出寇洋的想法,保持着笑脸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视线已经落在罗利身上。 “凭你的智慧应该知道才对,但我还是说一下好了。德利修斯商行在寻找的狼骨,可不是一百枚凤凰金币这么小意思的交易。要是草率出手,很快就会体会到人命有多么不值钱。即便如此,我还是相信你的能力,就如同我相信自己身为商人的眼光一样。” 罗利缓缓转动杯子,然后浅尝了一口。 他认为,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好好夸耀一番,一定会被莉莉薇骂一顿。 “我在金钱就快到手时,选择了保住性命。不过,伙伴比性命更重要。我也跟你一样非常地期待。” 这是罗利与洛芙搏命时,向彼此吐露过的真心话。 洛芙笑着,露出了一长排牙齿。 那简就像莉莉薇恢复狼形时所露出的笑容。 “或许,偶尔拿着寻宝图去寻宝也不错。你们的目的是想向海伦商行……也就是与德利修斯商行往来的那间商行,打听情报吧?没问题啊,我可以帮你写介绍信给海伦商行。剩下的……” 洛芙之所以能闭上一只眼睛,然后微微倾着头,似乎是因为她相当有自信。 “就得靠你自己的才能了。” 罗利认为,要是告诉莉莉薇,他险些就要爱上洛芙,肯定会被莉莉薇咬断喉咙。 只是,罗利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洛芙是个天生的商人,她拥有惊人的天赋,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罗利恭敬地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在黄金大道往上爬的商人啊……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三角洲 洛芙用小刀将高级羊皮纸裁断,在写完内容后洒上细沙,等待墨水变干。 趁这个时间,她拿出用马尾巴毛做成的细绳以及染成红色的蜡条。 确定墨水变干后,她卷起羊皮纸,再上好蜡封。 最后,绑上用马尾巴毛捻成的细绳,介绍信就大功告成了。 虽说,只是一纸信件,但以商人的角度来看。 如此大费周章的介绍信,所花费的金额想必不容小觑。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洛芙说想要再次与他交易一事,说不定是认真的。 “如果没有意外,明天过了中午我就会离开芦苇城。我打算走海路南下,所以暂时可以告别这个寒冷地。” “那么,为了答谢你帮我写介绍信,我会找个时间前来送行。你就快变成大商人了,我想在那之前再见你一面。” 看到罗利轻轻举起收下的亲笔信,洛芙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点了点头说:“出发前我打算悠哉地休养一天。如果你晚上来找我,还可以招待你佣人准备的料理。” “如果在太阳下山前来找你呢?” 洛芙的微笑,说不定就是一般人的惊讶表情。 她保持着微笑僵住了好一会儿后,终于重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叹了口气说:“如果只有我在……这样嘛,就让我来展现厨艺好了。” 罗利在竹林城第一次与洛芙正式交谈时,洛芙曾经开玩笑地说,她对自己的交际手腕相当有自信。 现在看来,她当初似乎不是在扯谎。 洛芙说出那番话时,声音符合她的前贵族身份般轻柔,沙哑的声音夹带着高贵的气息,让罗利下意识地感到耳朵一阵挠痒。 寇洋更是整个人呆掉,张着嘴巴注视着洛芙。 如果她愿意悉心打扮,绝对会是个名副其实的女贵族。 “想必,你的料理不见得只会使用牛肉或猪肉,我要小心一点才好。” “哈哈哈。不过,要是你伙伴的心情已好转,下次就三个人一起来吧!” “我会的,谢谢你的介绍信。” 听到罗利这么回答,洛芙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手后,缓缓将大门关上。 与人告别之际,没有一个商人会向对手挥手。 洛芙最后挥手的对象,应该是站在罗利斜后方的寇洋。 罗利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介绍信,收进外套内侧,一边朝后方瞥了一眼。 不出所料地,寇洋果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凝视着大门。 “很有趣的一个人吧?” 罗利走了出去后,寇洋才回过神来,慌张地跟在后头。 “呃……是、是的……” “不过,我脸上的伤就是她打的。”罗利指着涂了寇洋特制软膏的右颊说道。 寇洋听了,似乎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直注视着罗利好一会儿。 当这句话的意思好不容易传达到脑中时,寇洋脸上一副写着“怎么可能!”的表情,回望身后的宅邸。 “因为我们起了争执,所以无意间她就用柴刀柄划拉了我的脸一下。” “真的……吗?您这伤不是还有莉莉薇小姐的事吗?” “对啊,是有莉莉薇的事,但她也只是误伤而已。现在,我和你说的是洛芙,虽然,洛芙也有让人意外的一面,但正因为如此,更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就像她缠在头上的头巾底下藏着美貌一样,那美貌底下,也藏着可怕的东西。” 寇洋微微皱起了眉头,或许即便是听到罗利这么说,他也没办法具体地想象,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莉莉薇昨晚那凶巴巴的样子,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事实上,在那场争执里,我差点就被洛芙杀了。” “咦?” 寇洋发出惊讶的声音,第一次见面就看到洛芙那么温柔的一面,的确很难想象。 像这样的她,居然会有让一般盗贼望尘莫及的胆识及器量。 不过,人类拥有各种不同的一面,所以必须小心行事。 罗利打算这么告诫寇洋时,寇洋却带着极度认真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寇洋天生个性就是如此直率,或许,他本来就排斥随便怀疑他人。 罗利这么想时,寇洋忽然抬起了头,露出了极度为难的表情。 罗利见到他这样,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很多时候,寇洋都会有类似这样的反应,就算头脑再好,要是无法自在地控制脸上的表情以及从嘴里说出的话,那就不能成为优秀的商人。 不过,这应该能成为优秀的圣职者。 所以,对寇洋来说,这样或许正好。 “如……如果没有这么点儿作为,果然很难在世上存活下来……” 寇洋这么说完后,有些不甘心似地低下了头。 不仅,显得不甘心,他的模样还像在责备自己一样,就仿佛参加长枪比赛的年轻士兵哀叹自己不够努力似的。 只是,罗利不明白,寇洋为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差点被洛芙杀害的事实,怎么会跟在世上存活扯上关系呢? 难道,寇洋的意思是,就算差点被杀害,也更要设法找到让自己存活下来的技巧才行吗? 虽然,罗利东想西想地这么猜测着,不过寇洋还在继续说话。 所以,他决定先听他说下去。 “我当然不是打算接受官方的教诲,而且……村子里时而会发生这种事情……的确,有时我也觉得只专注于一样东西不好,而且这世界真的很严酷。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比较没有说服力就是了。可是……”寇洋一边走路,一边不停说道,他的视线几乎只落在脚边。 另一方面,罗利则是一边看着晴朗的蓝天,一边走着。 因为,他实在不明白,寇洋在说什么。 “我说啊……” 于是,罗利开了口。 就在这个时候,寇洋突然抬起了头。 “那……那个!我没有在责怪罗利先生不好的意思!” 看见寇洋慌成一团的模样,罗利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我只是纯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想问问你而已啊。” 听到罗利这么说,寇洋脸上的表情猛地消失,而后涨红着脸颊低下头。 罗利举高了自己的手,摸着头,满脸疑惑地倾着头。 寇洋到底在说什么啊? 虽然,搞不太懂到底怎么回事,但寇洋本身也表现出不想被多问的样子。 所以,罗利决定换一个话题:“总之,前往海伦商行之前,先回旅馆一趟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寇洋沉默地点了点头。 “事情就是这样。” 只要一钻出被窝,软膏的味道就会随后便飘散出来。 因为,没办法忍受那股臭味。 所以,莉莉薇用棉被压住身体,只露出脸来。 “是么?” “你应该知道他在说什么吧?” 罗利与寇洋回到房间时,原本打瞌睡的莉莉薇,立刻醒了过来。 然后,她跟平常一样,挺起身子还倾着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看来,莉莉薇似乎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对劲,而罗利也马上察觉到了。 莉莉薇早上明明连挺起身子都有困难,现在却是一副仿佛忘了疼痛的模样。 “这药膏真有效呐。” 于是,罗利决定也带着莉莉薇一起前往海伦商行。 不过,当然不能就这么带着莉莉薇一起去。 因为身上实在太臭,罗利与她都必须先用热水洗去软膏才行。 刚才在话题中出现的寇洋,此刻正在一楼为两人准备热水。 “哎,也不能怪你这家伙搞不懂嘛。这就像跑去肉食店,却询问关于鱼的问题一样。”莉莉薇躺在枕头上伸了个大懒腰后,这么说道。 每次莉莉薇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都是有关那方面的话题。 想到又要被莉莉薇嘲笑,罗利就忍不住想要叹息。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打算硬要顾面子,所以很干脆地表示投降说:“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迟钝。可是,这不是有自觉就能突然开窍的事啊。我还是搞不懂。” 不过,看见罗利这么干脆地举起白旗后,莉莉薇连打完呵欠渗出眼角的泪水都忘了擦去,就这么愣住了。 “怎么了?” 听到罗利的询问,莉莉薇脸上慢慢浮现苦笑。 “哼,本大人做人搞不好还挺善良的。”莉莉薇不停摆动着一边耳朵说道。 “什么意思?” “看见你这家伙表现得这么卑微,本大人怎么还能嘲笑你这家伙的糗样。” 感到一阵头痛的罗利,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按住自己的额头。 对于罗利的反应,莉莉薇似乎很满足的样子。 她扬起嘴角,露出牙齿笑了笑,终于露出平常的坏心眼笑容说:“哎,也是嘛,对于知道事情真相的你这家伙来说,或许很难做出其他解释嘛。你这家伙真的猜不到,一介旁观者,看见你这家伙跟那只狐狸起争执,会怎么想吗?” 莉莉薇脸上会浮现坏心眼的笑容,就表示她的话,是解开问题的线索。 身为一个对于人们立场有正确的理解并试图从中谋利的商人,在得知对方给了线索后,当然必须勇于接受挑战。 不管怎么说,已经有人提示了解开问题的方向。 罗利试着站在寇洋的立场,思考起自己与洛芙的关系。 洛芙用柴刀柄划伤了罗利,甚至害得罗利差点没命,之后莉莉薇见到洛芙,表现出气势汹汹的模样。 寇洋听到这样的事情经过,先是一脸为难,最后还红着脸颊,露出一副相当难为情的样子…… “啊!” 罗利察觉到一个可能性,一股苦涩感而后在口中蔓延开来。 不过,这股苦涩味道,感觉与啤酒的苦味有些相似。 那是一种,会让人忍不住想笑的苦涩滋味。 “哈哈哈。你这家伙是个幸运的人,是吧?” 莉莉薇看似开心地笑笑,她之所以露出这样的笑容,正是因为她知道寇洋会错意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罗利再次用手按住额头,叹了口气。 原来,世上有人会这样会错意啊。 不对,应该说,没想到自己会有被人家这么会错意的一天。 想到这里,罗利只能自嘲地露出苦笑。 “我完全没想到,寇洋会……以为我与洛芙搞外遇,结果因为争风吃醋而吵架。所以,寇洋才会说他没有在责怪我啊……” 虽然,罗利心里多少有点想故意说成“与莉莉薇搞外遇”,但要是敢这么开玩笑,肯定是不要命了。 “那只狐狸是雌性,本大人也是雌性,而你这家伙是雄性。这样的关系会演变成打来打去的火爆场面,当然只会有一个答案嘛!说起来,要说是为了那种金光闪闪的东西而发这么大的脾气,那反而还比较奇怪。那六十枚金色货币就是本大人的价钱,是嘛?真是的,人类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看见莉莉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罗利这个时候想起,自己正是为了她指出的理由而奋斗至今,这下意识地让他感到尴尬不已。 不过,莉莉薇毕竟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罗利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过,你这家伙的行动最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真是的,那时竟然跑来接本大人,真是大笨蛋一个。”莉莉薇一副仿佛脸部很痒似地把脸埋进枕头,对罗利说道。 尽管这样,她依然没有从罗利身上移开视线。 听到莉莉薇这番话,又看见她的举动,罗利既不能生气,也不能别过脸去。 罗利一副刻意强调“我输了”的模样,耸了耸肩。 然后,轻轻抚摸了一下莉莉薇的脸颊。 “没其他表现了?” 莉莉薇闭上一只眼睛,然后看似开心地摆动耳朵,在罗利手掌底下轻声说道。 罗利认为“你在开玩笑吧?”而就快表现出有所警戒的模样时,突然想到自己如果这么表现,肯定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即使,知道莉莉薇可能会生气,罗利还是稍微环视一下四周。 当然啦,这里压根没有其他人。 罗利忍不住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后,就像在竹林城的那时一样,罗利缓缓贴近莉莉薇的脸。 不过,这次与在竹林城那次有个大不同之处——当罗利贴近到连莉莉薇的睫毛都数得出来的距离时,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他惊讶到差点整个人跳了起来。 “我拿热水回来了。” 这个时候,寇洋的声音响遍整间房间。 他打开房门后一边用背部压住它,一边把脸盆端进来。 脸盆的重量想必不轻,而且里头不断地冒出蒙蒙热气,水滴沾满了寇洋的脸。 即便如此,为了罗利两人,寇洋一定还是很努力地端来脸盆。 看见寇洋这么努力,罗利怎么可能有理由发脾气呢? 他保持站在床边的姿势,一脸正经地回应:“辛苦啦。” 不过,这个时候他背上已经爬满了冷汗。 敲门声传来的瞬间,莉莉薇脸上就浮现了坏心眼的表情。 莉莉薇刚才会摆动耳朵,应该是在聆听寇洋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算表情再正经,也很难在瞬间改变气氛。 虽然,寇洋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但罗利决定装傻到底。 他知道背后的莉莉薇,一定躺在枕头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过,最让罗利感到生气的,不是莉莉薇设下这般陷阱。 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慌张失措的样子。 他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左脸,假装在抓痒的样子。 “我请店家帮我准备了相当烫的热水,如果热水太烫,我再去要冷水来。” 寇洋放下脸盆,然后把两条手巾泡进热水说道。 如此体贴的少年,要是自己的徒弟,旅途上不知道会有多轻松。 “好,谢谢。” “请别这么说,是我自己硬是要与两位结伴同行,做这么点事情是应该的。” 看见寇洋没有任何企图的笑脸,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晚餐可以让他多点一样爱吃的料理。 要是,莉莉薇也表现得像寇洋这样,罗利肯定不到一个月就破产了。 “那么,本大人就不客气了。虽然,这软膏令人难以相信地有效,但这味道对本大人的鼻子来说,还是太刺激了。”莉莉薇一边走下床,一边说道。 寇洋听了,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 寇洋果然完全不觉得,这软膏的味道是臭味。 “嗯。热水温度刚刚好,趁水冷掉之前,赶快擦一擦嘛。” 莉莉薇把手伸进脸盆里,不停搅拌着热水。 热水或许没有看起来那么烫,只是因为房间里头太冷,才会不断地冒出热气。 “嗯,对啊。还是赶快擦一擦,免得感冒了。”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捞起一条手巾,拧干后,轻轻丢给了罗利。 罗利接下后,感觉到从手巾处,慢慢传来一股暖意。 如莉莉薇所说,还是赶快擦一擦的好。 罗利一边这么想,一边打算撕下贴在右脸颊上的药布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他看见寇洋站在不远处,一脸尴尬地低着头。 “怎么了?” 罗利还来不及这么询问,寇洋已经一副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说: “那……那个,我到外面去等。” 说完话之后,寇洋还露出了极为僵硬的笑脸,他的表现明显是在客气些什么。 而且,往走廊走去时,寇洋还对罗利露出奇怪的眼神。 那表情就像密使接下重要秘密似的,显得极度认真。 对于寇洋在想些什么,现在的罗利,再了解不过了。 在房门“啪”的一声,被关上后,罗利把视线从门边移向莉莉薇。 看见莉莉薇正一脸认真地拧着手巾。 “看小毛头那反应,你这家伙应该跟那只狐狸交谈得很融洽嘛。” 原来如此,难怪寇洋会露出认真的表情。 罗利与洛芙至少要表现出感情不错的样子,寇洋才有可能误会两人是情侣吵架。 不过,罗利当然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认真地解释,否则就输了。 “谁叫寇洋那表情好像在说‘我绝对会保密’一样,难怪你会这么想。” 莉莉薇抬起头,放松了脸颊说:“呵咯咯咯。对本大人投来的,却是感到相当过意不去的眼神呐。” 然后,她保持蹲着的姿势,并拢膝盖,再用膝盖顶着下巴。 “要是你这家伙,也像小毛头那样,就可爱多了。” 罗利撕下右脸颊上的药布,没有立刻回答莉莉薇。 他轻轻触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发现受伤的部位,已经开始消肿,也几乎不觉得疼痛。 这药膏这么有效,说不定能靠这个赚上一笔。 “这个嘛,所谓近朱者赤,我就是因为待在你身边,才会变得不可爱。” 罗利拿起手巾,用力地擦起脸颊。 用泡过热水的手巾擦脸,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莉莉薇也学着罗利的动作,用拧干的手巾擦拭颈部,还不停地摆动着耳朵。 不过,擦完颈部一圈后,莉莉薇看向手巾,结果被那颜色吓了一跳。 “的确,近朱者赤,这句话似乎很正确。因为,你这家伙的脸总是红通通的。” 罗利用手巾干净的部分,重新舒服地擦了一次脸后,看向莉莉薇说:“最近比较不会了吧?” “这种话,亏你这家伙说得出口。” 看见莉莉薇一副受不了自己的模样说道,尽管罗利知道莉莉薇是在挑衅,还是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高兴。 然而,当莉莉薇一扬起嘴角,罗利就发现自己被耍了。 “你这家伙否认得了吗?这样,既然那小毛头都体贴地回避了……” 说着,莉莉薇把手巾放进脸盆洗了洗,再次拧干后,站起身子。 然后,她把手巾丢给罗利,而后露出了背部。 就算罗利再怎么习惯,一旦遇上出其不意的状况,还是会感到心头一惊。 对着这样的罗利,莉莉薇将自己的后背露出给他看,并对他说道:“帮本大人擦背好吗?” 对莉莉薇来说,让人看见自己的本体或许没什么大不了,但罗利可就不同了。 莉莉薇明明非常了解这点,居然还刻意这么做。 在他人展现绅士风度时,居然还趁机落井下石,这压根是缺德至极。 罗利一边以这样的借口,解释着自己的慌张,一边沉默地把接下的手巾揉成一团,像个小孩子似地丢向莉莉薇。 寇洋调制的药膏果然如奇迹般有效! 虽然,莉莉薇似乎还觉得身体有些僵硬,但涂抹上药膏的时间,只经过一下而已。 这么一想,就觉得药效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罗利脸上的伤也几乎消了肿! 不过,因为莉莉薇刚才一边说:“你这家伙的伤也好了吗?”一边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 所以,罗利的脸颊,可能又稍微红肿了起来。 没想到,莉莉薇做出如此可恶的举动后,还露出不满的表情在发脾气。 所以,尽管心中的怒火几乎就要爆发,罗利还是没敢反击。 对于罗利把手巾揉成一团扔人的举动,莉莉薇似乎相当忍无可忍。 不过,从不像在演戏的生气模样看来,莉莉薇或许是真心希望罗利为她擦背。 这么一想,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好像错在自己,变得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道歉。 “等会儿要去的商行,就是企图做蠢事的商行吗?” 为了先找到容易辨认的路,罗利决定往河边市场的方向走去。 说到市场,一定有露天摊贩,莉莉薇也一定会买东西吃。 所以,罗利当然先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莉莉薇皱起鼻子嗅了嗅后,就火速朝第一家摊贩冲去。 罗利一边忍受着轻微的头痛,一边以视线追着莉莉薇。 结果发现,前方摊贩的加热石板上,摆着不停冒泡的烤螺肉。 “对方到底有没有企图,那要等会儿确认后才知道。不过,照洛芙所说,有企图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莉莉薇露出期待的目光,沉默地催促着罗利,还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罗利知道就算说不行,莉莉薇也不可能听得进去,所以决定放弃无谓的挣扎。 罗利拿出一枚泛黑的铜币,交给用小刀削着牙签的老板。 老板用刚刚削好的牙签,巧妙地拉出螺贝里的螺肉,转眼间就串好了三块螺肉。 然后,老板串了三支。 罗利原先觉得,老板卖得便宜极了,这才知道若要让螺肉增添诱人的美味,还得另外付费洒上盐巴。 罗利一边以笑脸向精打细算的老板抱怨,一边打听海伦商行的地点。 不借此打探情报,讨回一些本钱,那怎么划算。 “到了那儿,对方会愿意说实话吗?” 分发螺肉时,只有寇洋一人向罗利道谢。 当然了,罗利早就向寇洋解释,自己与洛芙之间的关系并解开了误会。 “如洛芙所说,那就得靠我的才能了。” “好像不太可靠呐。” 听到莉莉薇开他玩笑,寇洋露出感到为难的表情笑了笑。 罗利见状,刻意做出滑稽的动作。 “不过,话说回来,同一个城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呐?”莉莉薇看向对岸的光景对罗利问道。 港口城镇芦苇城位于不死河口,中间夹着河川,分为南、北两区,而罗利等人投宿的旅馆是位于北芦苇城。 北芦苇城的市场或气派建筑物,果然都集中在这一带的沿岸地区,这里的气氛颇为热闹。 不过,也只是比旅馆四周热闹而已。 从沿着河岸的大马路走一段路后,就会看见石头散落四处的河岸。 因为这里是河口,所以拥有相当宽敞的河岸,河水也在距离岸边相当远的地方。 只要把视线移向右手边一看,前方就是海洋。 就算是罗利的鼻子,也闻得到海水的味道。 河川的对岸是南芦苇城,其前方有一大块三角洲,港口城镇芦苇城最大的市场就建盖在上面。 分为三个地区的芦苇城,哪里最热闹呢? 答案不用说也知道是三角洲。 那么,哪里有栉比鳞次的气派建筑物呢? 答案是南芦苇城。 相较之下,罗利等人所在的北芦苇城,就直接给人一种和同类的事物相比较显得大大不如的印象。 因为,距离南芦苇城的河岸相当远,所以只隐约看得见隔着河川的对岸光景。 即便如此,从停靠在那里的船只数量以及堆高在市场的商品数量看起来,还是明显多了不少。 即使在同一个城镇里,有时也会因为地点不同,而有截然不同的气氛。 如果中间再夹着河川,那或许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城镇。 “我记得对岸有罗恩商业公会的洋行。” “你这家伙说的是跟你这家伙同乡的商人们聚集的地方,是嘛?” “是啊。不过,因为罗恩商业公会在三角洲上也设了分部。所以,我还没去过总部就是了。” 罗利指向位于河川与海洋交会处旁边的三角洲。 他不确定能否用城镇来形容这个三角洲,但以商人的角度来看,这个三角洲早已是个完整的城镇。 从罗利此刻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也看得到两层楼或三层楼高,受到海风吹袭而泛灰的建筑物,正杂乱无章地矗立着。 风若吹得强一点,那里的喧闹声,说不定就会乘着风传来。 莉莉薇如果脱去兜帽,说不定会知道三角洲上发生了什么骚动。 “那边好像比较热闹,咱们不过去看看吗?” “你是想看看有什么食物吧?”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像个小孩子一样鼓起腮帮子,露出不满的表情。 莉莉薇明明确信罗利等会儿一定会带她去,还刻意做出这样的举动。 罗利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耸了耸肩,准备踏出步伐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发现,寇洋从刚才就一直沉默不语地看着三角洲,连螺肉都忘了吃。 “怎么了?” 听到罗利这么搭腔,寇洋整个人像是弹起来似地转过身子。 “啊……没……没事。” “没事?”莉莉薇一边说道,一边抢走寇洋手中还剩两块螺肉的牙签,然后吃掉其中一块。 “这是你这家伙,谎撒得太差的惩罚。” 然后,她装出要咬下最后一块螺肉的样子,看向寇洋说:“你这家伙没有任何话想说吗?” 听说很多动物都会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严酷的考验,狼或许也是如此。 罗利脑中下意识地浮现这样的想法。 不过,莉莉薇自己明明也没能直率地向人讨东西。 罗利现在仍清楚记得,刚遇到莉莉薇时,她在两人暂时停留的城镇,要苹果吃时的难堪表现。 虽然,现在的莉莉薇不会这么做,但从她完全不给寇洋否认余地的强势态度看来,或许寇洋多少让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那个……” 寇洋虽然年纪还轻,但毕竟是个少年。 “我想去三角洲。” 他跟莉莉薇不一样,机灵地看着罗利这么说,真是了不起。 罗利从莉莉薇手中抢走牙签,递给了寇洋,还补上一句:“比你了不起多了。” 结果被莉莉薇踹了一脚。 “你不是我的徒弟。所以,我会好好答谢你,帮我们调制软膏。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让我表现得厚脸皮一点。” 虽然,这话不像在答谢,反而像在威胁,但很适合说给寇洋听。 或许是寇洋天性直率与其个性使然,如果置之不理,恐怕会变得比徒弟更像徒弟。 因为,知道世上不见得每个人都是好人,所以看见这样的寇洋,罗利忍不住替他担心。 他知道任何人若是想陷害寇洋,随随便便都能成功。 “我明白了。” 寇洋露出为难的表情地笑了笑回答。 他一定是明白罗利与莉莉薇替他担心,才会这么说。 人们经常会说一个笑话。 一个心地善良的主人,让顺从诚实的奴隶重获自由,并且对奴隶说:“今后你不必再侍候任何人,自由地过活吧!” 结果奴隶一直乖乖遵守主人的命令,之后没再侍候任何人地活下去。 这个一直遵守主人命令到最后的奴隶,真的活得自由吗? 说不定,寇洋就是觉得自己很像笑话里的奴隶,才会一脸为难地笑了出来。 “不过,虽然我刚刚说得那么爽快,但不是马上要去的意思。因为,商人都是急性子,如果不先把事情办好,就会坐立不安。” “我明白。只是……”寇洋答道,然后难为情地挠了挠头说:“我很期待您带我去。” 虽然,罗利下意识地认为“要是莉莉薇也这么地直率就好了”,但没有看向她。 因为,他的眼角余光瞄到了莉莉薇没有笑意的笑脸。 “其实,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这座城镇,不过,我只去过一次三角洲。” “是因为过路要花钱吗?” 寇洋轻轻点了点头,回应罗利的话语。 罗利听了,忍不住想问问寇洋,明明连到三角洲的过路费都付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越过不死河的? 不过,有些时候寇洋会表现得特别果决,所以他一定是在这寒冬之中,把衣服缠在头上,然后拼命游泳越过不死河的。 “哦,我没去过南芦苇城,那边感觉怎样?” 三人重新迈开脚步后,罗利向吃下最后一块螺肉的寇洋问道。 “南芦苇城……比较漂亮。” 寇洋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是因为他先稍微观察了四周状况,而且回答得很小声。 光是岸边的景观,南、北两地果然就存在着明显差距。 芦苇城北端聚集很多来自异教之地的人们,南端则以南方前来的商人或军队居多,这样的事实或许也是造成差距的原因。 在商人的圈子里,南方的有钱商人压倒性地多过北方,而金钱总会往金钱多的地方集中。 “不过,这边的人施舍时比较慷慨。” “哦。我听说北芦苇城的北方人比较多,是这样的原因吗?” “应该是的,这边也有很多出生于风云山的人。不过,就算不是北方人,感觉上也是这边的人比较和善。” 罗利挠了挠鼻头,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北方与南方的对立关系,就像人类与狼的关系一样微妙。 “生活在气候严酷的地区,人们都会变得和善。”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寇洋笑容满面地用力点头。 一旦认定有必要,就不惜孤身前往南方地区学习法学。 尽管,寇洋的脑筋如此灵活,听到他人夸奖北方人比南方人好的时候,还是会表现出天真无邪的开心模样。 再次体认这件事后,罗利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三角洲上,会建盖着俨然是芦苇城最大贸易中心的市场。 三角洲正是南、北两方的缓冲剂。 或许应该说是一个中立之地。 “不过……” 罗利边走路,边看着三角洲时,寇洋这么说:“南方人看起来总是很愉快的样子。” 没想到自己还要让寇洋操心。 这么想着的罗利,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再慢慢露出笑脸说:“因为气候要是比较暖和,酿起酒来也比较容易。” “啊,原来如此!” 相信再过几年,寇洋一定会成为个性爽朗的好青年。 尽管,觉得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罗利还是无法否定这样的预测。 而且,他相信莉莉薇一定也这么想。 说不定,她就是预测到未来的发展,才会笑嘻嘻地牵着寇洋的手一起走。 这就是为自己做投资。 当罗利脑中浮现这般像在开玩笑,也像在忌妒的想法,而感到心头一阵痛痒时,莉莉薇从兜帽底下斜眼瞥了他一眼。 莉莉薇的眼神,夹杂着坏心眼的笑意,仿佛在说:“你这家伙再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小心本大人真的移情别恋了。” 罗利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是为了取代刚才险些脱口而出,最后吞进肚子里的话语。 反正已经到手了,就不需要再用心了。 虽然,罗利很想这么对莉莉薇说,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如果做出这样的行为,那真的会输给寇洋。 罗利认为自己竟然把小了自己一轮的少年,当成对手。并用力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独自默默地笑了出来。 源自风云山山脉的风云山河,会汇入不死河,而不死河会流入索耶布达斯大海峡。 在风云山河水源区,有名为落火城的矿山城镇。 风云山河与不死河的汇流处,有竹林城,而不死河与海峡交会处则有港口城镇芦苇城。 位于不死河流域最下游的芦苇城,受托进行从上游运来的铜制品交易,拥有这般背景的商行,想必规模一定相当大! 罗利抱着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及准备背水一战的心情前往目的地。 当他抵达海伦商行前面时,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扫兴。因为…… “是这里吗?”莉莉薇也一脸期待落空地这么询问。 那表情仿佛在说“这种破烂店面随便一吹就倒”似的,说不定她心里在想,要是真的被惹毛了,就变回狼形把整家店毁掉。 眼前的建筑物屋檐下,挂着一块长方形的铁制招牌。 看板上刻着“海伦商行”。 店面破归破,但面向马路的卸货场上,还是看得到堆积如山的商品。 然而,被绑在卸货场上用来载运货物的,不是无论到了积雪多么厚的深山里也毫不畏缩的长毛马,也不是能把一个小村子里的所有家当一次运完的大型马车。 屋檐下只看见骨瘦如柴的骡子,载着似乎是冬季用来作为饲料的燕麦杆堆。 看似无聊地打着呵欠,等待出发。 海伦商行的店面,便是如此悠哉。 站在店门口的三人之中,只剩下似乎把商行这个称号直接联想成金钱与权力象征的寇洋,依然还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一名体型略胖,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卸货场最里面的柜台内,不知在写些什么。 男子发现罗利等人站在屋檐下后,抬起头问道:“哪位啊?” 商行里除了这名男子之外,就只看得到放养于店内啄食着麦穗的鸡。 “如果几位是来买东西,那我非常欢迎。不过,如果是来推销东西……可能就得白跑一趟了。” 男子扬起有些松弛的脸颊,自嘲地笑笑,完全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思,那模样看起来非常地疲惫。 看见男子的模样,莉莉薇向罗利露出了牢骚满腹的眼神。 有一票人为了达成令人难以置信的目的,企图利用金钱买卖可能是莉莉薇同伴的狼骨,而海伦商行就是这票人的同党。 莉莉薇的眼神,告诉了罗利——这票人是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对象,而且正因为恨意如此地强烈,对象更应该是个能与恨意抗衡的强大商行。 只有寇洋一人还是老样子。 虽然,男子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态,但他似乎误以为那是一种威严。 不过,商行的规模大小,当然不会总是与待在其中的人物本领高低成正比。 到处都有把手伸进蛇穴里,却跑出龙来的故事。 “景气真的这么不好吗?” 罗利这么回答,而后踏入卸货场一步。 应该是有大量麦杆在这里搬入搬出,卸货场才会留下散落一地的麦杆,这样的光景让人联想到乡村家庭的屋檐下。 店内放了各种商品,确实很符合商行应有的模样,但净是一些没什么吸引力的商品。 “呵,你是南方来的商人吧。南方景气很好吗?” 卸货区角落放了叠起来的军备物资。 看着似乎已经摆放很长一段时间的军备物资库存,身为一个曾因军备物资而失败过的商人,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慰藉。 “时好时坏。” “我们这边景气很差,烂透了。”男子一副完全没辙的模样,举高双手说道。 莉莉薇与寇洋也跟在罗利后头踏进卸货场,东张西望地环顾着四周。 这个时候,莉莉薇忽然用脚勾起盖住地板的麦杆,结果麦杆底下露出了两颗鸡蛋。 “哟?那里也有鸡蛋啊。母鸡总是到处乱下蛋,找都找不完。那两颗等会儿再捡好了……没错,今年这地区的鸡只数量剧减,真是安静到不像话。原本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期,都会出现很多公鸡和母鸡,好不热闹的。” “您是指北方大活动,对吧?” “是啊。人潮不出现,钱就不会动,人们不动,肚子就不会饿。不但农作物的价格下跌,像木桶或木盆之类的加工品,还有年年抢手的军备物资也都卖不出去。在这样的状况下,就只有酒的价格一路往上攀升。” “嗯?”莉莉薇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 略显肥胖的男子在柜台后方,笨拙地耸起肩膀说:“人们没事做,当然只能喝酒喝个痛快啊,不是吗?” 听到男子的话语后,莉莉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您这个带了两个小跟班的商人,是要来介绍什么赚钱生意呢?” “小跟班?”莉莉薇在兜帽底下有些不悦地喃喃说道。 这次她似乎无法像平常那样,装出一副乖巧修女的模样。 罗利认为“早知道应该先好好叮咛莉莉薇的”,而后用冷漠的表情制止了莉莉薇。 “我是想来拜访海伦商行的主人。” “嗯,我就是海伦商行的主人。” 罗利早料到男子就是海伦商行的主人,所以没有特别惊讶地点了点头。 他走向柜台,然后,把洛芙给的介绍信放在柜台上。 “哎哟?抱歉抱歉,您跟洛芙商行有交情啊?” “洛芙商行?” 罗利没听说过洛芙拥有商行,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意外。 他也一直认为洛芙比任何人,都像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不过,听到罗利这么反问后,海伦商行的主人没有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取而代之地,他露出了开错玩笑似的尴尬表情。 “虽然,她没有挂招牌,只是独自一人在做生意,但像她那样到处设下情报网,已经算是个规模十足的商行了吧?” 海伦商行的主人边拆开洛芙的亲笔信,边如此寻求罗利的同意。 虽然,罗利不知道洛芙到底拥有多大的影响力,但他知道如果让对方发现他与洛芙才认识不久,那肯定一点好处都没有。 罗利在脸上堆起暧昧的笑容点了点头后,对方便自己推测了罗利的想法,笑了出来。 “嗯……您是罗利先生啊。呵呵,没想到会有男人拿那只狼给的介绍信来找我,您到底抓到她什么把柄啊?” 直到刚才,男子都还表现得像是个没落商行的别脚老板,现在却高高扬起左眉毛,抬头瞪起了罗利,那模样看起来颇有大将之风。 不过,男子的表情绝不是想要吓唬罗利,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严。 男子纯粹是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而这表情想必能让他看起来最像个难以应付的商人。 罗利这么重新评价对方后,也露出纯粹因遇见有趣商人而喜悦的表情,耸了耸肩说:“这是秘密。” “噗哈哈哈!这样啊,是秘密啊……那么,您来找我是为了……” 海伦商行的主人,让视线追着纸上的文字跑边说道。 接着,罗利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他抽动脸颊的模样。 纸上写着有关寻找万狼公主脚骨的内容,如果是个正经的商人看到,肯定会边笑边拿起葡萄酒畅谈一番。 然而,海伦商行的主人一副忆起某事而发笑的模样抖着肩膀,并小心翼翼地卷起亲笔信,重新绑上马毛。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已经很久没有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而且还特地透过洛芙的介绍前来打听……我想,您应该是认真的吧。” “虽然,很难为情,但我是认真的。” 看见罗利笑着回应,男子再次笑了出来。 罗利看出男子的笑脸夹杂着两种表情。 第一种表情在说“怎么会有商人这么认真地前来打听如此愚蠢的事情。” 第二种表情在说“从前不管我有多么高的意愿,都没有人愿意聆听,到了现在却有人缠着我说这个话题给他听”,是一个老人感到困惑的表情。 察觉到第二种表情后,罗利感觉到胸口一阵悸动。 但,男子立刻收起了这样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171章 骨头 “不过,能为了来我这儿打听这种玩笑事,还特地让那只狼写了亲笔信的男人,肯定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仔细一看才发现,您身旁那两个小跟班,似乎也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我们并不打算争取议会席次,比起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我们更重视自己能做些什么。” “今日来到本商行的商人罗利,您这句话说得相当正确,我也要好好自我介绍一下才行。我是海伦商行的主人雷霞。” 罗利等人南下不死河途中,曾在某个文件上花了很多脑力思考,那文件所记载的海伦商行记账者就叫作雷霞。 罗利当初以为雷霞是个少年鱼商,没想到本人的年龄比他想象中多出了一倍。 “霞是我母亲的名字,我父亲是个很疼老婆的人。” “那真是个好丈夫呢。” “没,取了这个名字后,其他交易对象都吓得发抖,所以我父亲搞不好是个怕老婆的人。” 雷霞像个装模作样的贵族,竖起一根手指头,闭起一边眼睛,然后露出了笑容。 尽管那模样,一点儿也不适合他,却散发出可爱而平易近人的气质。 看来,对上雷霞可不能掉以轻心。 “那,说到您想要跟我打听的这件事情,也还真是件怪事。” “是啊,世上总有人会做一些怪事。” “嗯,一点也没错。哟……嘿咻!” 雷霞还是一副动作困难的模样站起身子,然后只说了句:“在这边等一下。” 便从柜台走到屋内去了。 卸货场上,只剩下放养的鸡,咕咕叫着并啄着寇洋草鞋因摩擦而卷起的部分。 虽然,寇洋拼命地想要赶走它们,但鸡却不肯放过他。 莉莉薇看似愉快地望着寇洋与鸡搏斗好一会儿,突然,朝鸡露出尖牙。 这个时候,原本不会飞的鸡吓得都飞了起来。 “久等了……唉哟?” 逃跑出去的鸡,在空中留下了细碎的羽毛,那些羽毛还来不及落地,雷霞已经从屋内抱着木盒,回到了卸货场。 就算不是眼尖的商人,也能轻松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啊。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家的鸡特别喜欢起毛的东西。” “现在天气这么冷,我看还是把手指头藏起来比较好。” 听到罗利这么回答,雷霞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甚至不愿意去想象那样的画面。要是鸡真的跑来啄我手指头干燥裂开的地方,我肯定把它连同肚子里头预计明天要生的蛋,一起丢进锅子煮来吃。” 看见寇洋若无其事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罗利笑了笑,并毫不客气地看向雷霞放在柜台上的木盒。 他问雷霞道:“那木盒是?” “嗯,这个木盒啊……” 说着,雷霞毫不迟疑地打开盒盖。 这个时候,罗利有些吃惊地僵住了。 木盒里塞满了动物的骨头! “我们家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寻找着深山荒村的神骨——这些是听到这种传言后,亲切地协助我们寻找神骨那些人努力的结晶。” 虽然,这拐弯抹角的说法,正表现出相当厌烦的心态,但罗利看不出坦白到何种程度。 不过,如果雷霞说了谎,事后再向莉莉薇确认就好了。 “那些是真的神骨吗?” “要是真的就好了。您看我商行这个样子,也知道是假的吧?我又不是因为太贪心而花钱搜购这么多骨头,现在整家店却像快要倒掉一样。” 雷霞说整家店就像快要倒掉一样,无疑是在扯谎。 这家商行的生意再差,至少还受托负责处理从不死河上游运来的铜币,身为一个中转站,其获利应该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多。 不过,罗利觉得雷霞这副懒得理会的态度,并不是装出来的。 雷霞眼里流露出像个纯真孩子般的疑惑目光。 “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您怎么还对这种玩笑感兴趣?” 听到雷霞以“玩笑”来形容这件事情,罗利确实无法反驳。 “洛芙姑娘也跟您说过一样的话,但这两位其实是北方人。” “嗯……” 说着,雷霞稍微睁大了眼睛。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自己下了个非常严重的误判。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是我表现得太轻率了,你们别不高兴啊。虽然,我会藐视这件蠢事,但没有藐视你们神明的意思。” 雷霞一副在官方里向神明宣誓似的模样,先是揉了揉鼻子,再摊开手掌这么说。 光是听到莉莉薇两人是北方人,雷霞就完全搞懂了状况。 这样的表现,说出此地距离风云山山脉非常近的事实。 而且,从这样的表现当中。 也看得出,雷霞很尊重北方人。 “如果是这样,我当然很乐意帮忙。事实上,这还真是一件蠢事。”雷霞改变气氛的速度之快,让人感到头昏目眩。他的语气,令人几乎忘记这里是快倒闭商行的卸货场,而有种置身镇上议事厅的错觉。 “风云山的深山里,流传着许多让官方无法置之不理的传说。其中,有些传说实在没什么可信度,但有些传说又像是煞有其事。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故乡在哪一带,但只要听到某村里有狼骨传闻,你们就能猜出是哪个村子吧。” “是南鲁村没错吧?”寇洋从旁插嘴问道,他那认真的模样与刚才被鸡啄草鞋而快要哭出来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没错。你知道是南鲁村,又一路追查这个传说。那你一定是个没遭到杀害的幸运少年,不然,就是个见过世间丑恶的少年。” 寇洋曾提过,佩带长剑前来的传教士,以暴力镇压南鲁村,杀害了无数村民。 听到雷霞的话语后,寇洋一边用力握紧拳头,一边点了点头。 “我也不想多问,旁边这位姑娘明明是北方人,为什么要打扮成官方修女的模样。商人的钱虽然带不进坟墓,但至少回忆还可以。” 话音刚落,雷霞僵硬地挤出自嘲似的笑容,莉莉薇也轻轻笑了一下。 踏进坟墓之前,每个人都希望尽可能地只知道一些纯真而又美好的事情。 而莉莉薇会做出这种反应,是因为,她知道面对这样的愿望,只能无奈地轻笑带过。 “那么,回到南鲁村神明的话题。我记得,是前年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那时,传教士和佣兵集团聚在北方的山林和平原,精力充沛地四处奔波;也经常会听到某某的村子里怎样又怎样的话题。在这之中,跟我们家配合往来的商行参与了一件事。不,应该说他们不得不参与。” “您是指德利修斯商行吗?” 如果不明确表示自己已经做过事前调查,对方很可能为了增加故事的精彩性,或为了隐瞒重要情报而故意撒谎。 所以,罗利明确表示了自己并非完全无知,以达到牵制对方的效果。 雷霞察觉到罗利的举动后,轻笑一声说:“呵。您都有办法拿到洛芙家的亲笔信了,我不会对这样的商人说谎。我很尊敬那只狼女,所以,我也会对她所信任的商人表示敬意。” 雷霞那不带笑意的笑脸,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不过,罗利不觉得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因为,这样的互动,就像为了决定两名商人之间游戏规则而进行的仪式。 “很抱歉,打断了您说话。” “不,要是只让我一个人说话,就会不小心变成长舌公。既然,各位不是完全无知,那我应该只讲重点就好。” 雷霞先清了清喉咙,然后稍微坐正身子,他的视线停留在墙壁上,目光焦点集中在记忆之中。 “据说,有一群官方人士因为各种原因,让德利修斯商行不得不听话。这群人,主动去找德利修斯商行商量这件事。他们对德利修斯商行说:‘我们到了北方山里,探勘过邪教徒的传说后,发现其中有些传说与其他的无稽之谈不一样。这些传说具有形体、也结出了果实。你们商人不是能买卖世上的一切有形物品吗?既然这样,就能找出具有形体的传说果实吧?’” 与其说商量,事实上官方肯定更像在下命令,明明像在下命令,雷霞却刻意以这般说法来表现。 看来,他们是想要暗中传达他对官方的反感。 “就像炼金术师给我们难以理解的印象,我们会觉得他们很诡异,好像万事都难不倒他们的道理一样。在官方眼中,我们商人所做的生意,就像在做什么诡异不道德的交易,所以,官方那些人似乎误以为任何事情都难不倒我们。不过,只要是做生意的商人,都会遇到很多无法拒绝的工作。而这样的工作,往往是从上游流向下游。” “您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听到罗利这么表示赞同,雷霞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有些工作,是由皇帝指示宫廷商人,宫廷商人指示其所支配的商行,商行指示其分行,最后由分行行长指示市井商人来完成的。只要找出源头,就会发现谒见皇帝时,恭敬地献给皇帝的各种贡品当中,很多都是由连一枚铜币也要计较的小商人所购得。 只不过,命令永远都是由上往下,物品永远都是由下往上,不会有反过来的情况发生。 “然后,我们家商行,就位于伟大的河川精灵奥莉所掌控的不死河最下游。对于从上面流下来的命令,不分其善恶,我们都必须接受。那正是所谓……” 雷霞松弛的脸颊,用力晃动了一下。 那仿佛是为了今天这个瞬间,而特地让脸颊松弛似的。 “就算砸大钱,也必须硬着头皮去做。” 罗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放在柜台上塞满了大量骨头的木盒。 一般来说,某家商行在寻找某样商品的消息传出后,商行压根不可能收到这么多商品。 海伦商行会收到这堆像是狗、猫、羊、牛或猪的骨头,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海伦商行在芦苇城寻找狼骨的行为,并不是正当的生意。 如果是正当的生意,要是送上不正当的商品,就拿不到报酬。 不过,如果是不正当的生意,就算送上不正当的商品,也可能拿到报酬。 只要能让第一个发出命令的官方人士满足,那么送上物品的海伦商行与其上游的德利修斯商行,就有拿到报酬的可能性。 骨头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到哪儿都找得到。 对商人来说,送上骨头赌赌看能否拿到报酬,这压根没什么风险可言。 唯一会感到困扰的,就是这场赌局的临时庄家——海伦商行。 “总之,当时这就像办了一场祭祀一样,好不热闹。毕竟,如果找到真的骨头,据说,能拿到的报酬高达一、两千枚凤凰金币。” “后来……” 说着,雷霞自嘲地笑了。 此时,寇洋便将话题接了下去:“后来找到骨头了吗?” 在雷霞下垂的眼睑底下,那不带情感宛如透明玻璃弹珠般的眼珠,瞬间有了变化。 寇洋这样的问法太不识趣,完全偏离了商人的互动规则。 不过,那双眼睛立刻变回适合坐在柜台上,悠哉地等待客人上门并眺望着鸡啄食地上麦穗的眼神。 商人不会因为听到不识趣的发言而生气。 他们只会配合发言,做出适当的应对而已,也就是说,雷霞不会再以商人的身份发言。 “呵。要是找到了,我现在早就坐在黄金做成的柜台上了。当然了,当时有一堆谣言,说我已经找到骨头赚了一大笔钱,我还被恐吓了好几次。不过,这种事情一想就知道,真相是怎样。把这么多的钱,偷天换日地搬来给我?到底什么人能有这种本事啊?” 雷霞之所以会以揶揄的方式说话,是因为这样的谣言,确实愚蠢至极。 假设真有人支付一千枚金币给海伦商行,只要是做生意的商人,应该都会立刻察觉金币的动向。 即使,在深夜里悄悄移走了一座山,第二天一早大家还是会发现,这种事情压根隐瞒不了。 寇洋似乎很自然地察觉到这样的事实,他一副感到遗憾的模样,垂头丧气点了点头并答谢雷霞回答他的问题。 在那瞬间,雷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罗利看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以商人来说,寇洋的发问方式是最不识趣的表现。 但发问后会不忘好好向人道谢的礼仪,可是,很多徒弟就算屁股挨了好几鞭还记不住的事情。 虽然,雷霞看似行动作困难地坐在商行的柜台上,但身为商人的眼光肯定相当厉害。 所以,他才会把商人的视线移向罗利,对他说:“罗利先生,您似乎有个很不错的徒弟。” 雷霞的眼神,就像老鹰企图捕捉猎物般锐利,他说话的样子并没有特别做作,这似乎是他的真心话。 “他不是我的徒弟。” “什么?” 雷霞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夸张地表现出自己的惊讶后,把视线移向寇洋。 罗利见状,立刻这么说:“他是未来的法学博士。如果我说他是商人的徒弟,那他以后恐怕会上不了天堂。” 罗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雷霞此刻的表情。 如果能做些出乎莉莉薇意料的事情,并让她露出像雷霞这样的表情,罗利肯定有办法抓住莉莉薇的缰绳。 罗利看着惊愕的雷霞这么想,而雷霞而后一副仿佛在说“被打败了”似的模样,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嗯,身为北方人,未来又会成为法学博士,目前在追查故乡神明的传言……原来如此,不愧是能让那只狼女信任的商人。您的行商之旅似乎相当复杂而令人羡慕呢。” 一个对人脉或权力关系极为敏感的商人,看到未来可能成为法学博士的人,就等于看到闪闪发光的黄金。 而且,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之中,就能多少判断出未来是否会有一番成就。 只要是个能力受到肯定的人物,商人随时愿意投资。 罗利感受得到雷霞不断传达出这样的讯息。 这个时候,雷霞忽然看向莉莉薇,然后对着罗利说:“那么,这位姑娘也是来自什么名声显赫的寺庙吗?” 莉莉薇当然也发现了,刚才雷霞盯着寇洋时,露出了就像老鹰企图捕捉猎物的眼神。 然而,雷霞没有对莉莉薇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之所以会这么询问罗利,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忽略莉莉薇,也或许是想要闲话家常。 对于这种受到藐视的对待,莉莉薇当然不可能满意。 那么,莉莉薇要怎么抬高自己的价值呢? 只有在算计这种事情的时候,莉莉薇的速度之快,连商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听到雷霞的话语后,莉莉薇立刻迅速躲到罗利背后,并用力揪住罗利的衣服。 那模样,简直就像个怕生的少女一样。 同时,也像在主张罗利是自己的庇护者似的。 就连神明所拥有的东西,商人都想拿到手。 如果是人类所拥有的东西,更容易勾起他们的欲望。 这,就是商人的本能。 莉莉薇的举动果然带来了绝佳的效果。 “哈哈哈哈哈!” 雷霞大笑后,罗利发现莉莉薇从他背后稍微探出头来,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这是不使用言语的多层面心理战。 雷霞之所以大笑,是因为他立刻发现自己中招了。 “三位客人真是太妙了!我看时间就快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吃个便饭,庆祝我们认识呢?” 对罗利来说,雷霞的提议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他觉得与雷霞交谈,洋溢着刺激感。 “如果方便,我们非常乐意。” “我真是太幸运了!那么,我立刻叫佣人准备料理。只不过……” 雷霞把视线移向罗利三人后方的卸货场,继续说道:“为了准备料理,需要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可现在偏偏看不到半只鸡。” “啊!” 寇洋大叫了一声,莉莉薇则是别开了视线。 因为,莉莉薇刚才露出连狼群都会夹起尾巴逃跑的凶狠目光,赶走了不停啄着寇洋草鞋的鸡群。 所以,现在卸货场上一只鸡都没有。 “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把好邻居叫回来吃饭吗?” 听到雷霞像个恶作剧的小孩一样开心地笑着这么说,寇洋慌张地、莉莉薇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出去追鸡。 如果说,为了生存必须有面包和盐巴。 那么,为了享受人生的乐趣,就必须要有鸡肉和葡萄酒。 若还是因缘际会,受到招待而吃到这两样东西,那更是令人开心。 在雷霞还没说出“不用客气”之前,莉莉薇已经大口吃了起来。 寇洋则是以未来可能成为法学博士的人,应有的表现,注重礼仪地享用食物。 顺利探听出狼骨的话题,对方还特地准备料理招待,这作风真是豪迈。 抱有这般想法的,恐怕只有寇洋一个人。 用餐时,除了闲话家常的无聊话题之外,雷霞还提到一些两年前,狼骨事件达到最高潮时的笑话,也详细说明狼骨事件慢慢降温的过程。 不过,不管任何时候,商人总会要求报酬。 罗利一直很在意雷霞会要求什么报酬,最后在分手之际,得到了答案。 雷霞主动要求与罗利握手。 “请代我问候洛芙姑娘。”雷霞用两手牢牢地握住了罗利伸出的右手。 而且,雷霞明显露出了商人的眼神。雷霞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不仅详细说明了狼骨的话题,还准备午餐热情地招待了客人,请好好转达洛芙这件事情。” 雷霞的目的应该是希望与洛芙配合往来,以更进一步扩大其生意。 不过,雷霞所经营的海伦商行,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其配合往来的对象,那可是手中牢牢握着采矿权的德利修斯商行。 有这背景的雷霞,就算赢得洛芙的深厚信赖,应该也没有太大利益可图。 还是说,洛芙真是个影响力如此大的人物? 尽管心中有很多疑点,罗利还是必须答谢雷霞的款待。 确实给予雷霞回应后,三人离开了海伦商行。 一行来到商行时,雷霞起初是一副完全没打算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模样。 没想到离开之际,竟然还到了门口送行。 “接下来……”罗利自言自语道。 已经轻松达到了目的,不过,不可否认一路与雷霞互动下来,确实有些感觉很矛盾的地方。 像是海伦商行的破烂店面,雷霞收下洛芙介绍信时的反应以及刚才告别前雷霞所采取的行动,都显得矛盾。 虽然,这些可疑之处与狼骨话题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但商人的行动,总会在让人意外的地方形成关联。 罗利一边沉思,一边轻轻捏着下巴胡须。 “你这家伙,接下来怎么打算?”然而,莉莉薇的话语打断了罗利的思绪。 罗利看向莉莉薇,在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起雷霞刚才招待他们的鸡肉料理。 那道鸡肉料理是把鸡腿烫熟后,再淋上加了香草碎片、黄芥末酱以及醋所调制的酱汁,可以说是极品中的极品。 想要知道那道鸡肉料理有多么美味,只要看莉莉薇沾着香草碎片的嘴角,就能轻易明白。 罗利伸出手指替莉莉薇取下香草碎片时,她一副有些嫌烦的样子闭上一只眼睛。 罗利很快就知道莉莉薇不是因为被人当小孩子看待,所以故意用生气的方式掩饰难为情。 因为,他看见莉莉薇这么别过脸去后,向寇洋使了一下眼色。 寇洋一边露出讶异的表情,一边像是感到佩服地点了点头。 看了寇洋的举动,罗利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莉莉薇与寇洋似乎暗中打了赌,内容八成是看罗利会不会帮莉莉薇取下那片香草。 “这个嘛……接下来要怎么办吗……”如果认真做出回应,罗利就输了。 因此,他假装没看见两人互使眼色的样子喃喃说道:“因为太顺利就打听到想知道的事情,感觉有些扫兴呢。” “嗯?” “我原本以为,对方会隐瞒更多事情的。” 听到寇洋的话语后,这回换成是罗利向莉莉薇使眼色。 罗利与莉莉薇的视线交会后,立刻双双别开了视线。 莉莉薇会有这样的反应,代表她也觉得,刚才的交谈有可疑之处。 罗利避重就轻地说:“是啊。现在我们可以确认,官方相信南鲁村的传说。这么一来,就表示官方那些人所相信的东西真的存在过,算是我们的一大进展。” 寇洋一脸认真地频频点头,然而,如果莉莉薇也觉得雷霞的言行举止有所矛盾,或许事情就不是现在想的这么单纯。 罗利之所以没有这么告诉寇洋,是因为怕说了,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谁叫寇洋太直率了,就连莉莉薇个性这么别扭的人,一提到有关故乡的话题都会脸色大变。 那么,个性直率的寇洋就更不用说了。 等到有适当机会,再好好向寇洋说明就好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很遗憾。” “啊?” 寇洋看向罗利,微微歪着头。 因为,知道寇洋不会表里不一,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寇洋做出这样的动作比起莉莉薇可爱多了。 “因为进行得太顺利,结果好像没必要使出杀手锏。” “啊……您是说铜币的事情?” 从河川上游送来时,只装了五十七箱的铜币,等到准备从海伦商行送到海峡对岸时,却不可思议地变成了六十只箱子。 罗利怀疑这是海伦商行的把柄之一。 若是,海伦商行坚持隐瞒狼骨的事情,应该可以用这件事情动摇对方,而罗利也已事先告诉寇洋这个想法。 不过,罗利只知道箱数不合的事实能用来动摇对方,却到现在还没有向寇洋问出箱数不合的原因。 当然了,罗利也没有自己想出原因。 “不过,既然没必要使出这个杀手锏,等行商结束时,你再告诉我答案当作谢礼就好。” 独力想出原因的寇洋,点了点头后,看似难为情地笑了笑。 “我们现在能做的,顶多是趁着去向洛芙道谢时,顺便再收集更多情报而已。话虽如此,表现得太着急也不好。要是让洛芙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那就伤脑筋了。” “呃……您的意思是,如果对方发现有人认真在追查这件事,可能会觉得确有其事吗?” 对于寇洋无时无刻不忘学习的认真态度,罗利下意识地感到钦佩。 罗利点了点头说:“雷霞和洛芙之所以一下子就说出狼骨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已经彻底研究过这件事情,并且做出这是无稽之谈的判断。如果这件事有那么一点点真实性,所有人都会像贝壳一样紧紧闭上嘴巴。” “所以,我们如果太过认真地探寻这件事情,那些人就会开始有所防备并怀疑我们,是不是掌握了能证实狼骨传言的重要关键。” 罗利等人之所以会相信狼骨传言是事实,当然是因为莉莉薇的存在。 对此也有共识的寇洋竖起右手食指,以一副仿佛大厨师在说“这道料理的秘方,就是加了极少量的香草”似的得意模样说着。 也有些像是小狗刚刚学会了某样才艺,然后顺利表演成功时的骄傲模样。 这样的寇洋看起来并不显得骄傲自大,大概是因为他是刻意地露出得意洋洋的模样,而且也有所自觉的缘故,寇洋天生就很容易与人亲近。 “不过,因为没有人相信,所以能很轻易地打听出情报,这样的事实很讽刺不是吗?我们明明是想确认传言真假,才向那些人打听的。” “再来就要看个人的信仰了。也就是说,一定要有在周遭人们的否定声浪中,还能相信传言是正确的勇气。” 寇洋对他这话温顺地点了点头。 “而这个话题也可以延伸到另一个话题。圣职者向神明请示:‘人们能得到救赎吗?’却得不到神明的答案。这不是因为神明怠慢,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怎样?” 未来的法学博士就像刚铸造好的钟般,只要轻轻一敲,就会立刻发出响亮的回应。 “因为这个问题太理所当然了,对吗?” 与寇洋的对话,有些不同于莉莉薇,那感觉很直率,是能让人感到安心的知性对话。 罗利觉得,他现在似乎能明白,那些被称为学者的人们,为什么会一整天不断地对话。 两人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慢慢走路。 不知不觉中,变成寇洋在罗利身旁并肩走着。 罗利认为,这样的感觉也不赖。 十年后,如果也能这样并肩而行,寇洋一定能变成一个好知己。 罗利这么想着,下意识地开始期待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有人介入了罗利与寇洋两人之间。 那人就是一直被冷落在旁的莉莉薇。 “你们俩家伙在本大人面前聊得很愉快呐?”莉莉薇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说道。 为了自身安全,罗利决定还是不要去分析莉莉薇话中的意思。 “如果没必要马上去找那只狐狸,本大人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指向河口说:“那个热闹的地方。” 不用说也知道,莉莉薇是指三角洲上的市场。 莉莉薇的尾巴在长袍底下兴奋地不停甩动,或许是期待吃到美味的食物。 于是,与寇洋的知性对话告终,现在又回到了浅显易懂的对话。 罗利越过莉莉薇头顶看向寇洋。 寇洋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虽然,莉莉薇一半是为了自己才说要去三角洲,但另一半肯定是为了寇洋。 对于与寇洋的知性对话以及与莉莉薇的浅显易懂对话,罗利很难在两者之间决定优劣。 那是因为,莉莉薇浅显易懂的话里头,总是藏着某些秘密。 所以,罗利也没有揭穿莉莉薇话里的秘密,只是淡淡地回答说:“你老是想着要吃东西。” 看见罗利一脸无奈,莉莉薇的琥珀色眼珠转了一圈后,嘟起了嘴唇轻轻一笑。 “本大人无时无刻都想着你这家伙呐。”莉莉薇稍微拉高声调,用着撒娇的声音这么说着,抱住了罗利的手臂。 因为罗利忘了把香草沾在自己的嘴角上,所以,这样算是与莉莉薇扯平了。 不过,一旁的寇洋红着脸,一脸困扰地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儿放。 虽然,罗利内心无法控制地涌上一股优越感,却无法坦率地感到开心。 因为,莉莉薇做出这样的举动,相对地就是在要求回礼。 “没办法,谁叫我是你的食物啊。” 罗利这么给了回礼后,莉莉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并且用力地摆动耳朵,连兜帽都差点脱落了。 “那么,别忘记松开荷包的绳子,好吗?” 罗利把视线移向寇洋,他露出试探的眼神,想听听寇洋的回答。 对于这类的文字游戏,寇洋与莉莉薇一样很懂得怎么回答。 “这个时候候好像要说‘谢谢招待’吧。” “真是的,好想来一杯餐后酒啊。” 在寇洋的巧妙配合后,罗利这么结束了话题。 章节目录 第172章 黄金之泉 芦苇城的三角洲中心位置上,有一座大型蓄水池。 蓄水池里养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鱼,时而还会看见乌龟或水鸟群集。 不过,在池边编织句子的不是一头金色卷发的诗人,在那里交谈的话语也不是超脱世俗以唯美文法撰写出来的诗句。 蓄水池里的鱼儿,不停在网中绕圈子,乌龟和水鸟有些被绑住脚,有些被绑住嘴巴。 单刀直入的数字与杀价话语在池边交错,吐出这些话语的人们,个个都是大嗓门,抓鱼的手臂也都相当粗壮。 来往市场的人们,把这座蓄水池称为“黄金之泉”。 建盖在三角洲上的芦苇城市场范围,拥有从这座蓄水池往北走两百步、往南走两百步的宽度。 以及往东走三百步、往西走四百步的长度。 虽然,三角洲上还有足够的土地扩建市场,但市场似乎从以前就被规定只能有这般大小。 至少就罗利所知,这里的市场还不曾扩建过。 这么一来,市场建盖建筑物时,当然会以节约土地为原则。 人们会说“连隔壁的账簿都看得一清二楚”,就是在讽刺市场的建筑物密集度过高。 罗利等人一站上三角洲,莉莉薇便捂住了耳朵。 虽然,莉莉薇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才这么做,但那模样不见得完全是装出来的。 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来到港口城镇芦苇城的最大市场,这里总是一片人声鼎沸。 “今天是在举办祭祀吗?还是有什么活动?” 罗利付了船夫船费,然后从栈桥站上三角洲时,听到先站上三角洲的寇洋露出错愕的表情,询问着他身旁的莉莉薇。 三角洲上共有三个停船处,罗利等人下船的地点,是在以前返北芦苇城的船只为主的停船处。 因此,在这里看不到三角洲市场的地标。 也就是用搁浅船所作成的大门。 取而代之地,这里有一块经过切割,卸下港口后就被置之不理的石头。 石头后方就是市场,市场里明明有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 每个人却都没有好好看向前方,而是一边紧紧盯着店面看,一边走路。 “嗯?这样的人潮还算常见嘛。本大人还曾经去过整座城镇都这么多人的地方呐。”莉莉薇一副自己无所不知的表情说道,还高高挺起她那外观看起来与寇洋相差不远的胸膛。 “真……真的啊……老实说,我看过的热闹城镇顶多只有亚迪而已……” “嗯。这没什么,年轻时候不知道的事情总比知道的事情多。只要增加见识,一件一件慢慢地学习就好了。” “一点也没错。话说回来,你第一次跟我去到河口城镇时,也问了几乎一样的问题。”罗利从后方把手放在莉莉薇头上这么说。 莉莉薇在郑家村停留了好几百年,在这段期间,世界的改变之大,甚至连神明都会觉得自己变老了。 说起不了解世俗的程度,莉莉薇一定比寇洋来得严重。 不过,说起喜欢自夸的程度,也一样是莉莉薇比较严重。 莉莉薇一副嫌烦的模样,把罗利放在她头顶上的手拨开。 然后,一脸威吓地瞪着罗利说:“你这家伙的心胸就是这么狭小。现在能借机自夸比本大人更博学多闻,你这家伙心里一定很开心嘛。”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说到你去过的大都市,不过就是蓝海城、。” 莉莉薇压低下巴,鼓起了腮帮子。 虽然寇洋一副有些胆颤心惊的模样,但很明显地,这是莉莉薇想要有人陪她玩的表现。 “谁叫你这家伙是个连平常三餐都要唠唠叨叨说节省是美德的行脚商人呐!本大人身为你这家伙的囚犯,怎么可能到处游走?还是说,你这家伙愿意带本大人到处游走吗?” 莉莉薇深蕴含蓄之美的复杂话语,像在测试罗利是否记得一路行下来的所有回忆。 要是有一个解读错误,很可能被莉莉薇一脚踹到天边。 寇洋一副分不清是玩笑还是当真的模样,表情难掩不安。 当然了,罗利与莉莉薇是因为有寇洋这样的观众,才愿意站上舞台演戏。 所以,罗利有礼貌地,也很明确地答复莉莉薇说:“商人会以金钱解决一切,所以只要不用花钱,要帮多少忙我都愿意。” “比方说哪些状况呐?”莉莉薇这么反问道,她在兜帽底下的面容,难得带着一半的笑意。 她似乎快受不了自己的愚蠢演技了。 “比方说?这个嘛……”罗利稍微动脑思考说道。 这个时候,莉莉薇一脸焦急难耐地打他了一下,然后抓住他的衣服,拉向自己说:“难道你这家伙要本大人说‘你这家伙说故事哄本大人睡觉,好吗?’不成?这话本大人怎么说得出口呐?” 罗利这个时候,倒是没拿这么一句“你不是已经把整句话说出来了吗?”反驳她。 本以为两人在吵架,现在情势又突然改变。 一旁的寇洋看得脸颊微微泛红,也紧张地屏息凝视两人的互动。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演员这个职业好像也很不错。 “说故事确实不用花钱,但每次我抱你上床的时候,你都已经醉倒了啊。” 莉莉薇迅速从罗利身上挪开身子,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罗利很清楚她下一句会说什么,所以,他先做了心理准备,好让自己能装出被打败的表情。 “没办法啊。你这家伙说的话那么无聊,如果不喝酒,本大人怎么忍受得了呐。” 对于自己能在这般与莉莉薇常有的互动之中,如此厚脸皮地大展演技,罗利下意识地想为自己的成长鼓掌一番。 “好了,那咱们赶快绕一圈看看嘛。” 或许是打闹一番后得到了满足,莉莉薇不再勾住罗利手臂,而是舔着嘴唇这么说。 所谓的“绕一圈看看”,想必不是要看看市场模样,而是要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食物。 明明没多久前才吃了一顿现宰的鸡肉料理,莉莉薇似乎又饿了。 “呃……那个,这里的名产是什么呢?” 尽管无法完全跟上两人之间变化快得让人头晕目眩、虚虚实实的互动,寇洋还是这么贴心地向莉莉薇搭话。 “唔。你这家伙这么问,简直就像在说本大人只想着要吃东西一样。” “咦?没……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 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捉弄着寇洋,寇洋被捉弄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莉莉薇却压根没在听。 这个时候,如果掀起莉莉薇的长袍,肯定会看见尾巴发出声响,正高兴地甩个不停。 莉莉薇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在越过取代大门的石头后,还回过头说:“喏,快点啊!” 虽说,这里是闹哄哄的市场,一片吵杂声中如果夹杂了少女的清脆声音,多少还是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一名坐在石头上写字的商人,瞥了莉莉薇一眼,石板上的手瞬间抖动了一下。 如果要说那商人脸颊凹陷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就像个禁欲主义者,那是在说反话。 因为,罗利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为了赚钱,才克制自己。 所以,想要成为完全杜绝欲望的隐者,需要有很深的功力。 商人随着莉莉薇的视线看向罗利时,眼神并没有透露出善意。 即便如此,商人还是立刻板起了面孔,让视线落在石板上继续写字。 不过,罗利知道商人的视线在石板上滑动,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忍住苦笑。 “发什么呆!快点……” 也不知道莉莉薇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商人的目光,她心急得连长袍底下的尾巴前端都不小心露了出来。 她这样大声吆喝到一半时,突然闭上了嘴巴。 就算莉莉薇的演技再怎么完美,要是能在近距离之下持续观察,也大概能看出是真是假。 罗利看出莉莉薇这次不是在演戏,于是像刚才那位商人一样,随着莉莉薇的视线看去。 于是,那个人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也一起回头看的寇洋,用手捂住嘴巴,并偷偷瞧着罗利的反应。 出现在莉莉薇视线前方的,是一名刚刚走下船的熟悉商人。 “嗯?哟……” 对方依旧是那一身老样子,她在察觉到视线后,在看似仍带着睡意的半开眼帘底下,投来极其自负的目光。 那仿佛在说“无论世上有再多货币,我都会把它数个干净”似的眼神,回应了罗利一行人的视线。 不过,洛芙会慢了半拍才露出惊讶的表情,应该不是在卖弄自己的演技。 她肯定是真的吃了一惊。 原因就在,洛芙身边还跟了两名装扮气派、体格健硕的男子以及两名装扮虽然气派,目光却不太正派的男子。 所以,这次的相遇肯定是偶然。 原本坐在石头上似乎在思考怎么做生意的少年鱼商,在发现洛芙等人的存在后,慌张地站起身子,逃跑似的往市场里头快步奔去。 在装了鱼的笼子旁边无所事事,可能是在等待售卖商的一名年迈渔夫,也一副仿佛在海上见到精灵似的模样,恭敬地低头致意。 洛芙身边的男子们表现出“少年鱼商与渔夫理当会有这种举动,反而是罗利的反应显得异常”的态度,毫不客气地盯着罗利等人看,在他们身上打量。 然后,男子们立刻判断出,罗利是个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一副仿佛在说“这小毛头怎么了?”似的表情,重新面向洛芙。 “我还以为你们肯定去了南芦苇城……决定先观光啊?” 四名男子当中最年轻的一人,支付了洛芙等人的渡船费。 洛芙神情愉悦地这么向罗利搭话,连看男子一眼都没有。 她虽然看向罗利等人,但对于一直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莉莉薇,却只瞥了一眼。 洛芙身边的男子们一边看着罗利三人,一边互相低声耳语。 “是的。我现在就像是暂时歇业的店家,毕竟,伤口还有点疼痛。” 因为感受到莉莉薇的视线,强烈地集中在自己的后脑勺,罗利只好带点挖苦的意味这么说。 罗利相信洛芙一定会明白他的处境。 洛芙稍微眯起眼睛后,轻轻举高右手,指示了男子们几件事情。 这个时候,体格健硕的两名男子,露出没有笑意的笑脸。 另外两名目光不太正派的男子,则是完全无视于罗利等人的存在。 四人就这么与罗利等人擦身而过,朝向市场走去。 男子们走向市场时,四周的人潮仿若圣经所记载的传说般,不约而同地向左右两侧分开。 他们应该是镇上的大力士。 在男子们擦身而过后,莉莉薇走到了罗利身边。 “我都说了想休养一下,他们却把我拉出来狩猎。那些家伙是北芦苇城的大力士。” “是商人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洛芙摇摇头说:“他们不做商品买卖。不过,说到算钱,他们可是内行中的内行。” 看见洛芙眼里流露出厌恶的目光,罗利立马就猜出了两位健硕男子的身份。 而另两位,应该是镇上拥有特权的人,可能是大地主,也可能握有渔业或关税征收等权利。 虽不确定是前者或后者,但至少能确定后面那俩人一定属于只要摆起架子坐在椅子上,就会有人把钱送上门来的人物。 这般身份的男子,愿意勉强在洛芙面前露出低姿态,是因为知道洛芙有利用价值吗? 还是因为他们虽然有权有势,却没有贵族的身份? 虽然,罗利无法猜出那么多事情,但后面那俩男子的身份,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要是你很在意,就来黄金之泉瞧瞧吧。那么,先告辞了。” 在瞥了莉莉薇一眼后,洛芙而后动身离去。 她的身影混入市场人潮之中,转眼间消失不见了。 那感觉仿佛在说“想在人群之中显得醒目或不醒目,都难不倒我”似的。 罗利感到有些佩服地,目送着洛芙的背影,直到被莉莉薇踢了一脚后,才回过神来。 “竟敢在本大人面前看其他雌性,你这家伙胆子不小呐。” 虽然,想起以前好像也听过这句台词,但罗利没有太认真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说:“那么,我以后都只看着你,总行了吧?” 罗利一边这么反击,一边顽皮地贴近莉莉薇的脸。 结果,被莉莉薇毫不客气地呼了一巴掌。 然后,罗利就这么鼓着腮,独自往市场走去。 “啊,莉莉薇姑娘!” 寇洋下意识地踏了一步,准备追上莉莉薇时,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害羞地回过头,对罗利说:“那……那个……” “嗯?” “您不去追她好吗?” 寇洋口中的“她”当然是指莉莉薇。 寇洋应该是觉得,自己不该抢着做罗利该做的事情,才会停下脚步。 “我不去,因为莉莉薇应该是希望你陪她去。” “怎么可能……” “你觉得不可能吗?” 说着,罗利轻轻拨弄寇洋的头发,罗利挪开手后,寇洋也没有要抚顺一头乱发的意思,光是动脑思考,寇洋似乎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我承认你的头脑很好,不过,要是你随便想想就能明白她刚刚的举动是怎么回事,那我的面子怎么还挂得住啊。” 罗利笑着说道,然后轻轻抚顺寇洋的头发。 “那家伙是真的在生气。不过,跟我吵架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罗利拿起缠在腰上的皮袋,然后取出一枚银币。 他把银币压在寇洋鼻头上说:“这些钱够你们吃吃喝喝了吧,你只要记得别让莉莉薇喝太多酒就好了。” 寇洋似乎还是不明白罗利为何不追莉莉薇,他收下银币,并露出感到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心里在想什么,莉莉薇掌握得一清二楚。她看出我对洛芙说的话很感兴趣,可是,她很讨厌洛芙,压根不想看到洛芙的脸。” 虽然,寇洋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但罗利没有多做说明,只是从背后推了寇洋一把,还加了一句:“想知道答案,就去问莉莉薇。” 寇洋犹豫了好一会儿,但聪明的他,最后还是照着罗利的指示,跑了出去。 就算在人群之中走散,相信莉莉薇也会找到寇洋。 “接下来……” 洛芙刚才说只要去黄金之泉,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罗利是外地人,也知道洛芙说这句话的意思。 港口城镇芦苇城从以前就有一个习惯,每当镇上要讨论重要议题时,都会在三角洲的黄金之泉旁边进行。 如果在北芦苇城召开会议,结果就难免偏向北芦苇城的人。 若是在南芦苇城开会,结果就难免倾向南芦苇城人。 会有在三角洲开会的习惯,应该是为了避免事情偏颇于某一方。 只要是个商人,听到镇上的大力士、大地主与家道中落但即将成为大商人的贵族女子,将在这儿齐聚一堂,肯定都会想前去一探究竟。 不管有再好玩的娱乐,也赢不过如此有趣的场面! 当然,凭莉莉薇的实力,她轻轻松松就能抓住罗利的脖子,让罗利随后便她走。 但莉莉薇很清楚,自己这么做,必须付出一些代价,与其付出代价这么做,不如自己先退一步,然后再从罗利身上挖出利益。 罗利接受了莉莉薇提出的交易。 罗利举起手,胡乱抓了抓刘海,这是一种自嘲的表现,他在嘲笑自己,只有面对这方面的交易时,才能轻松识破莉莉薇的心声。 莉莉薇一定也觉得,受不了这样的他。 “看热闹的费用要一枚银币啊……”罗利在胸前交叉起双手,歪着头这么说。 对于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罗利下意识地有些后悔,或许他太过大方,给莉莉薇太多钱了。 不过,这样莉莉薇就不能抱怨了。 罗利走了出去,拨开人群踏进久违的市场。 他觉得自己也顺利融入了人潮之中,如今还留在这儿的,只有像蚂蚁大举来袭般,鼎沸不绝的人山人海。 走进市场后,感觉像来到了异世界。 虽不知真假,但听说位于三角洲上的市场,是在沙地深处打入无数木桩,作为市场的地基。 然后,为了避免盖在木桩上的市场被河水冲走,据说市场里有一大半都是石造建筑物。 虽然,能理解如果采用木造建筑物,钉子很快就会因为生锈而变得脆弱,但把石造建筑物建盖在沙地上,难道不会下沉吗? 当然了,到目前为止从没听过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另外,因为市场里,多是石造建筑物,随风吹来的沙子会积聚在建筑物之间的缝隙。 所以,市场看起来很像遥远南方的沙漠地区。 走进随风传来的语言,也非常多样化的市场后,罗利很快地找到洛芙所说的黄金之泉。 黄金之泉的四周,是一座圆形广场,而以此为中心,一共有四条道路延伸到东西南北四方。 另外,黄金之泉中央竖着一根长木桩,代表其中心位置。 或许是有什么驱鬼避邪的作用,泛黑的长木桩上绑了三条晒得干巴巴的鱼,而此刻正好有一只海鸟停在长木桩上。 在黄金之泉的角落,摆设了三组桌椅。 桌椅的四周,站着三名身穿皮制铠甲的士兵,手持枪柄高出其身高一倍的长枪。 罗利环顾四周一圈后,发现围绕着黄金之泉而建盖的旅馆或客栈,二楼窗户全都敞开着。 从窗户探出头的净是一身贵气装扮的商人,其中有些人身边还有女子服侍。 照这样子看来,在这里看热闹果然算是一种娱乐活动。 罗利当然没有富裕到能坐在旅馆里悠哉地看戏,他向借机小捞一笔的摊贩买了啤酒后,找了个离桌椅不太远但能听清楚交谈内容的地方定下来。 虽然,没看见洛芙的身影,但椅子上已经坐着从装扮就能看出身份的人们,各阵营的战友们也互相耳语着。 那么,这次是什么样的议题呢? 其实,没必要特地这么向人请教。 因为,面对娱乐活动时,没有人比商人更容易露口风。 虽然,面对赚钱机会时,商人的口风很紧。 但面对谣言时,总容易说漏了嘴。 罗利身旁的一群商人,手拿着蒸馏烈酒大声聊天,光是竖起耳朵偷听他们说话,就足以掌握议题的内容。 这群商人,可能是在船旅途中暂时停留芦苇城,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罗利好不容易才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 简单扼要地说,这次的议题,就是要不要扩建三角洲上的市场。 罗利以前来芦苇城时,也曾听过这样的话题。 这应该是芦苇城经常议论的话题。 不过,单纯来说,只要扩建三角洲上的市场,就会有更多商人和商品进出,城镇税收也会随之增加。 所以,大家的意见应该会一致,没什么好特别讨论的才对。 当然了,就是因为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议题才会被频频拿出来讨论。 像这种状况,大都是因为权力者之间利害关系对立的缘故。 罗利一边喝了口啤酒,一边抱着有些坏心眼的心态,眺望坐在桌前的人们,等待这利欲薰心的好戏开演。 这个时候,忽然有样东西吸引了罗利的目光。 原来是停在木桩上的海鸟,在那瞬间飞了起来。 可能是在海鸟飞起的前一刻,也可能是在那下一刻,高亢刺耳的钟声响遍整个市场。 这个时候,四周的喧闹声宛如浪潮退去般消散,变得一片安静。 罗利看向摆设在黄金之泉旁边的桌椅,发现会议出席者们纷纷站起身子,互相伸出右手握手,宣告会议即将开始。 “奉伟大的河川精灵奥莉之名,会议开始!” 出席者们就座后,三名士兵朝着天空举高三次长枪。 这样的始会仪式,宛如古老帝国时代召开贤者会议一般正式,但为了让会议具有权威性,或许有必要进行这么点仪式。 这也让人认为,过去在这里想必发生过数次让会议权威受损的事情。 一个决定城镇政策的会议,如果不具权威,城镇转眼间就会陷入纷争之中。 因为,这样的状态就像是少了指挥官的佣兵集团一样。 治理地区时,当然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城主才会说,自己是由神明授予王权的人。 罗利喝了口啤酒,然后在嘴角浮现讽刺的微笑,忍不住喃喃说出内心的感想:“不管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呢。” “你果然也这么觉得啊?” 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却突然听到有人这么做出回应,罗利口中的啤酒差点喷了出来。 罗利慌张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看见没出现在会议区里的洛芙。 “看你这么慌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情?” 洛芙从缠在头上的头巾底下,投来带着淡淡笑意的目光。 “商人都会把秘密连同金币收进荷包里啊。” “如果也能带进坟墓那更好。” “是啊,一点儿也没错。” 看见罗利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洛芙便像个城市少女一样,毫无顾虑地笑了出来。 “那么,你来找我这种市井行脚商人,是有何贵事呢?” “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我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曾经被你掐住脖子耶。” 听到洛芙这么说,罗利实在很难出声反驳。 不过,一个再伟大的将军,孩提时肯定也曾经因为与某人吵架而哭泣。 “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坐在那边的位子上。” “你说参加那种仪式?要是参加那种东西能有所收获,我早就也去拜什么神明了。” 洛芙这么说完,把视线移向黄金之泉。 虽然,罗利毫不客气地凝视着洛芙的侧脸,但还是看不出她的真想法。 洛芙今天如此多话,是因为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呢? 罗利在心中嘀咕:“如果洛芙跟莉莉薇一样都是狼,那八成是因为心情不好。” 黄金之泉旁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声,紧接着进行了显得形式化的议题宣言。 “会议开始了哦。” 如同在罗利身旁喝着蒸馏酒的商人所言,宣言内容,确实是针对三角洲上的市场扩建问题。 议题是由与洛芙同船的那个打扮气派的男子,负责宣言,他看起来,似乎很习惯在众人面前演讲。 “我不会说这种会议就像一场闹剧,但你不觉得会议的结论,总是在会议场地以外的地方定案吗?” 或许受到近似忌妒的情感干扰,听到洛芙的话语后,罗利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才回答: “意思是说,你受托进行台面底下的交易?” 洛芙或许感受到了罗利的情绪,她耸了耸肩,叹口气说:“说穿了,是这样没错。” “我很好奇,接下如此重责大任的洛芙姑娘,怎么会跑来我身边打混?” 说了这句话,罗利才觉得,自己的忌妒似乎表现得太过露骨。 但又觉得,洛芙应该会原谅他的小别扭,于是,他改变了想法。 毕竟,对于无根无蒂的行脚商人来说,得到某城镇有力人士的信赖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 不过,听到罗利的话,洛芙突然一脸愕然。 这让罗利感到有些惊讶。 罗利认为,自己应该没说出让洛芙如此讶异的话,而后看见她再次把视线移向会议区。 会议区里,看似北芦苇城与南芦苇城的代表者们正在交谈。 那样的交际应酬,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样带着霸气,甚至给人一种愚蠢的感觉。 洛芙从会议区拉回视线,下一秒罗利也随后便拉回视线。 然后,洛芙露出与看见寇洋那时一样的笑脸。 但,罗利立刻改变了这样的想法。 洛芙此刻的笑脸,是两人在以皮草与木材着名的竹林城搏命互斗时,脸上露出的笑脸。 “如果我说很高兴看到你坦率地闹别扭,你会笑我吗?” 罗利明白了洛芙前一刻看向会议区的理由。 或许属于狼那一类的家伙,都没办法表现得很坦率。 “会啊,我可是会捧腹大笑呢。” 商人与商人总是致力于隐藏真心,然后互相欺骗,想尽办法为自己找出更多利益。 如果照着这种近似本能的商人准则,罗利应该要设法讨洛芙的欢心,好让自己也能在台面底下的交易参一脚。 要不要闹别扭,压根是次要问题,把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更是要不得。 即便如此,商人的朋友还是只有商人。 如果这是事实,聚集在赚了大钱的商人身边的人们,一定都会隐藏真心,一心只想讨好这个赚钱商人。 然而,就算是传说中的伟大勇士,也会有想要休息的时候。 所以,罗利没有讨好洛芙,还表现出忌妒心的举动,反而让洛芙这只狼感到高兴。 洛芙一脸自嘲地低下了头。 当她抬起头时,眼里散发出仿佛用雪水清洗过似的清澈光芒。 “我来找你说话果然是对的。老实说,那边那些家伙来找我,让我郁闷得不得了。” 洛芙露出一副感到厌烦的模样指向会议区。 “因为没赚头?” 听到罗利这么说,洛芙脸上尽管缠了好几层布,还是看得出来嘴唇明显变得扭曲。 然后,她伸出手抢走罗利手中的啤酒。 “我在竹林城和不死河上大闹一番后,只要进到这个城镇,就能稍微松口气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有那些家伙。” 那些人可能是政治庇护者或是财力雄厚,足以让地方领主无法行使逮捕权的出资者。 不管他们是哪种人,应该都不是与洛芙拥有对等立场的人。 在独来独往的行脚商人当中,也有像洛芙这类的存在。 虽说,已家道中落,但洛芙拥有贵族头衔,并且从谷底一路爬上来。 这样的她,肯定拥有很多旁观者无从猜起、斩也斩不断的人际关系。 虽然,在市场入口处遇到时,那些人表现出尊敬洛芙的态度。 但洛芙的表现让罗利改变了想法,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单纯。 “虽然,我的存在就像那些家伙的护卫,但他们下的命令是我压根办不到的事情。你知道这个市场的由来吗?” 听到洛芙丢来的问题,罗利没有刻意逞强,而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几十年前,之所以会盖这个市场,是因为南方的商人们想要有一个与北方联系的贸易据点。这些商人当然也向地主表达了想要买下三角洲,并且在三角洲上建盖市场的意愿。可是,智慧稍显不足的地主们认为卖掉土地会造成大亏损,于是,坚持要自己建盖市场,甚至不惜背负莫大的债务。” “地主是北芦苇城人,而借钱给地主的是南芦苇城人。” 洛芙稍微挪开缠在脸上的头巾,喝了两口啤酒后,把酒杯还给罗利说:“没错,那边那些人就是借款者和贷款者的儿子们。跟人借了钱的地主没有失去土地,而且每年还能收取庞大金额的土地租金,但相对地必须支付跟租金同样金额的借款利息。对于这样的事实,感到焦躁的地主们,当然拼命地想要找出解决之道。” “可是,地主们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洛芙点了点头,露出仿佛连人命都会以银币枚数来衡量似的冷漠目光。 “那么,这些第二代接着会想找什么呢?答案很简单——那就是让他们出气的对象。” “然后把不可能的任务硬塞给这个对象,是吗?” 洛芙脸上的表情此刻已如湖面般平静,没有一丝变化。 她确实有可能成为大商人,但现在终究还只是个悄悄有钱的商人罢了。 洛芙不是利用他人的一方,而是被利用的一方。 她接到的命令是,解决北芦苇城与南芦苇城之间的市场问题。 也就是把这个任谁都知道不可能改变的情势,彻底地扭转过来! 而且,这些第二代并非真心期待洛芙能解决问题,他们的目的,是找一个可怜的代罪羔羊。 好让他们有谴责无法解决问题的对象,让他们排解焦躁的情绪。 身为输给洛芙的人,罗利忍不住期望,这位强过自己的人至少也是个能称霸世界的狠角色。 “不过,遭遇不幸可不是我的专利。你去过雷霞那里了吧?”洛芙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洛芙与罗利之所以有着不同的韧性,应该是因为彼此一路游过来的海洋不同。 “是啊……那里出乎意料地破烂。” “哈哈哈哈,你说话也不用这么直接吧。不过,就连一手包办铜制品出口的商行,也会被掌权者榨取利益。芦苇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没有一个地方比光有权力,却没有钱的地方更悲惨。 有钱人不会吵架才是世间真理。 “总之,我该去跟人家讨论事情了,要是继续待下去,我怕会给你添麻烦。” 洛芙补上一句:“感谢你的啤酒。” 接着便迈步离去,看着洛芙的背影,罗利忍不住叫住她说:“狼骨的事情……我顺利问出来了。” 洛芙听了回过头来。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再次踏出脚步。 不过,罗利觉得,洛芙在头巾底下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 洛芙刚刚表现得有些刻意,一副很希望人家叫住她的感觉。 罗利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观望会议进行,而是一直凝视着洛芙的背影。 不久后,洛芙朝向聚集在远离人墙处、一脸装腔作势看似难以应付的商人们搭话。 从服装看来,那些人应该是南方商人。 如同洛芙是北芦苇城地主的护卫一样,那些人肯定是南芦苇城金主的护卫。 只要询问那些人的名字和所属单位,罗利肯定会对他们抱有多于洛芙的亲近感,但他心中默默支持的对象是洛芙。 在以皮草与木材着名的竹林城时,罗利亲眼见识到洛芙行事的周密性以及甚至愿意拿性命当赌注的强韧意志。 在不死河上,洛芙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无情作风,更是让他佩服得想脱帽致敬。 没想到换了个地方后,洛芙却变成被人利用的一方。 当然了,洛芙虽然被他人利用,但相对地一定也一路利用他人至今。 不过,罗利能明白洛芙为什么会轻易地离开已牢牢咬住官方权力的竹林城。 或是结识有力人士的芦苇城,打算一个人带着皮草南下。 因为她不是佩带长剑,凭着一身功夫开创世界的英雄。 而是一位有时必须吞下污泥,不折不扣的平凡商人。 伟大的商人曾经说过:“商人绝对无法变成世界的主角。” 洛芙离开一会儿后,罗利暗自庆幸莉莉薇不在身旁。 还有,他探头看向啤酒杯后,也庆幸自己点的是啤酒而非葡萄酒。 他知道,自己一定露出了很窝囊的表情。 官方可能为了传教,而残酷地亵渎万狼公主之骨。 对此,莉莉薇很直接地表现出她的愤怒,但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他虽非海伦商行的雷霞,但也希望自己带进坟墓的全都是美丽的回忆。 罗利暗自嘀咕一阵后,把视线移向依旧刻意地反复进行讨论的会议,并和着啤酒,喝下充满苦涩味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可信度 人们在形容三角洲上的市场时,都会说那里就像广大世界的缩图,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 是一个会有数十种地区语言随风传来、充满魅力的地方。 然而,眼见是实,耳闻是虚。 实际走进三角洲上的市场时那种感觉,或许就像亲眼看见海伦商行时一样。 这里没有像每年举办好几次的大市集那般,多得仿佛就快排到天边的商品。 也没有表演才艺,试图向前来做生意的商人。 或旅途中,顺道来到市场讨钱的卖艺人。 虽然,这里有不输人的拥挤人潮,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很多店铺其实并没有陈列商品。 店内只放了木牌,上头标示的是一点都不生活化的巨额商品数量和价格。 如果想要确认商品,也必须向店老板打声招呼,才有机会看到样品。 因为,这里的市场过于狭窄,就算想要好好享用异世界美食,在路边也找不到能轻松喝酒、狂欢一场的地方。 这里,顶多只有卖啤酒和葡萄酒的小摊贩。 生意场所,需要的是充沛的活力,而不是骚动与暴力。 因此,这里的酒吧受到数量管制,酒吧附近也经常会看见腰上挂着长剑的士兵在旁待命。 这么一来,罗利能去的地方当然有限。 聪明人只要在没多宽敞的市场绕上一圈,就会察觉这样的事实。 所以与其说罗利找到了对方,不如说对方找到了他会比较正确。 罗利抱着“反正莉莉薇他们一定也自己乐在其中”的想法,欣赏完虽然演得很假,但内容本身让他极感兴趣的权力斗争剧,便来到他找到的第一家酒吧。 寻找莉莉薇两人的踪影。 就在罗利伸手开门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了说话声: “你这家伙啊……” 罗利没有当场做出回应,只是一脸疲惫地走进酒吧。 爬上酒吧二楼,罗利循着刚才的开朗声音,走进莉莉薇所占据的小房间后,所说出的第一句话,其实也不完全是在挖苦对方。 “你真是好命啊。” “是吗?本大人只花了你这家伙给的银币而已呐。” 窗户旁摆设着桌椅,莉莉薇就坐在窗框上喝着酒。 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有自信不会穿帮,总之莉莉薇大胆地露出了尾巴和耳朵。 压根不管自己的身影,被马路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知不知道,毫不迟疑地把一枚银币花在喝酒上,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我可能要尽快找个时间,好好教育你一下。” 罗利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桶子,闻了闻空桶子里的味道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酒量大、食量也大就算了,还专挑高级品,真是可恶。 “寇洋呢?” 桌上摆着似乎是盛了肉类料理的空盘子。 照这样子看来,寇洋想必是被叫去买东西了。 “跟你这家伙心里想的一样。” 喝了酒似乎让莉莉薇的身体发热,她一脸舒爽地迎着窗外吹来的冷风。 “真是的……别过度使唤人家啊。” 罗利从桌上拿起还没喝光的酒桶,坐在小房间的床铺上。 虽然,床铺做得简陋粗糙,但对于体验过被当作牲畜般对待的船旅生活,并终于从中解脱的人们来说。 这个床铺足以媲美王宫里的华盖大床。 对于一直被关在拥挤船舱里,好不容易回到陆地上的人们来说。 如果能拿着酒,躲在这样的小房间里悠哉地睡午觉,度过和平的时光,哪还需要聆听官方的教诲呢? 当然,莉莉薇应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租了这房间。 只是罗利一旦意识到小房间的用途后,内心实在难以平静下来。 “你这家伙掌握到什么新消息了吗?” 莉莉薇面向窗外,把头靠在木窗框上,闭着眼睛让冷风拂过脸颊。 那模样像是竖耳聆听窗外的吉他声,也像是在思考什么。 罗利仔细一看,发现莉莉薇的耳朵,随着节奏微微动着,所以应该是前者。 “我的样子看起来像掌握到新消息吗?” 罗利喝了一口正适合在悠哉午睡时喝的甜葡萄酒,并这么反问。 “很像,你这家伙好像很愉快的样子。” 莉莉薇明明闭着眼睛,还看得出来罗利的情绪。 她的表现就像一副好像正因为闭着眼睛,所以能识破一切的感觉。 罗利摸了摸自己的脸后,露出苦笑说:“很愉快的样子?” 尽管罗利有自信早已收起与洛芙交谈后的表情,莉莉薇却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流露出坏心眼的笑意。 “想在本大人面前扯谎?再等上一百年嘛。” 罗利认为:“莉莉薇该不会从这里就听得到在黄金之泉的交谈内容吧?”但立刻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莉莉薇是在套话,在看似愉快地甩动着尾巴的莉莉薇面前,罗利用手按住额头,然后叹了口气。 “哎,虽然本大人确实看出你这家伙很愉快的样子,但你这家伙这样就被套出话来,可能还要多多磨练呐。” “我会铭记在心。” “你这家伙的胆子那么小,就是铭记在心,也不知道胆子能不能变大一些。” 莉莉薇一副挠痒难耐的模样缩起脖子说着,并愉快地笑了笑。 “真是的。不过,你说很愉快的样子是错的。说实在,我听到的是会让人不想喝甜酒,而想喝烈酒的话题。” “嗯?” 莉莉薇改变盘着腿的姿势,站起身子。看莉莉薇站得有些不稳,可能已经差不多醉了。 “嘿……咻,感觉有点冷呐。” 说着,莉莉薇在罗利身旁坐下,并且紧紧贴着他。 很多人,在这个从严酷船旅中解脱的片刻,利用这种小房间享受短暂的约会乐趣。 看见莉莉薇做出这样的举动,罗利当然也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然而,对象毕竟是莉莉薇。 莉莉薇双脚放上床铺后,以背对罗利的姿势靠在罗利身上,抱住了自己的尾巴。 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扫兴。 不过,他知道莉莉薇可能是故意要让他觉得扫兴。 “那么,你这家伙听到了什么话题?” 虽然,罗利还在胡思乱想,莉莉薇却表现得像平常一样。 现在如果越去在意,只会让自己显得越蠢而已。 想到这点的罗利,轻轻叹了口气,开口答道:“我听到这个城镇的黑暗面。” “嗯。” “简单扼要地说,单纯是金钱上的借贷而已。不过,金额大了点就是。” 莉莉薇一副像早上刚起床时在喝水似地,咕噜咕噜地大口灌着葡萄酒。 虽然,那葡萄酒应该不会太烈,但还是阻止一下比较好。 罗利伸出手,正打算拿走莉莉薇手中的酒桶时…… “你这家伙知道本大人现在连同酒喝下了多少话语吗?” 因为,罗利已经向莉莉薇伸出了手。 所以,莉莉薇此刻正好在他手臂底下,带着尖牙的狼此刻就在他怀里。 “对于跟你这家伙无关的金钱话题,你这家伙应该会兴奋地摇着尾巴才对。可你这家伙现在却没有这样的反应,怎么会这样呐?” 莉莉薇又大口大口地喝起酒,然后打了个嗝,紧接着,她抓住罗利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的手,把酒桶塞给罗利。 莉莉薇继续说道:“那你这家伙跟那只母狐狸聊了什么?” 想要对莉莉薇有所隐瞒,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罗利抓起莉莉薇塞给他的酒桶,往嘴边送。 下一秒钟,罗利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 莉莉薇在他手臂底下偷笑着。 酒桶里装的不是酒,而是应该是给寇洋喝的——加了蜂蜜的山羊奶。 莉莉薇都已经设下如此缜密的陷阱了,就算全盘托出也不会惹她生气。 于是,罗利缓缓开口说:“把我们拖下水,还彻底利用了我们的那个洛芙,在这里却被人家当成丫头使唤。” “嗯。” “别说是被利用了,这里的权力者们还为了出气,命令洛芙做一些事情。一个不管在竹林城还是不死河上都让我不得不佩服的商人,来到不同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人家的出气筒。怎么说呢,这让我觉得……” 罗利原本担心着如果继续说下去,莉莉薇可能会大发脾气,但后来改变了想法。 他认为,说了这么多后,如果还隐瞒真心,莉莉薇肯定会更生气。 罗利简短地说:“有点沮丧。” 莉莉薇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看。 为了打破讨人厌的沉默,罗利继续寻找话语:“连洛芙那样的商人都会遭遇这种事情。反过来说,我这个输给她的人,又能有多大成就?这个时候候我当然会希望赢过自己的人……至少要是个称霸世界的人,你不觉得吗?” 罗利当然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也早已过了觉得只有自己最特别的年纪。 他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像这样说一些不争气的话。 不过,罗利这几年不再表现懦弱。 这并非因为年纪增长或变得强悍,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清,就算独自苦恼的消沉不已。 孤单的行商之旅上,也不会有人在身边鼓励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罗利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哪怕是会让对方觉得受不了或被藐视,总还是能得到一些反应。 光是拥有这些反应,就足以让人勇于重新面对过去视而不见的事实,并且继续向前迈进。 “你这家伙啊……” “嗯?”莉莉薇沉默一阵后,抬起头说:“听了你这家伙说的话后,本大人吞了两次闷气。” “这样啊……” “可是,现在看见你这家伙的表情,又吞了一次闷气。” “你每次都吃五人分的食物,所以应该还吞得下两次闷气吧。” 听到罗利的玩笑话,莉莉薇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侧腰,挺起了身子。 “第一,你这家伙说的话,害得连身为伙伴的本大人都变懦弱了。” 因为莉莉薇说的确实没错,所以罗利保持沉默。 “第二,为了那种蠢事就消沉,你这家伙是三岁小孩啊?” “您说的是。” “还有,最后一点……” 莉莉薇以跪立在床上,两手叉腰的姿势俯视着罗利。 虽然,莉莉薇露出看似不悦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罗利就是觉得那模样有些傻呼呼的。 不过,罗利很快就知道这不是自己多心。 “明明就是个胆小的会卷起尾巴的雄性,是个压根无法独当一面的大笨蛋,竟然露出那什么表情……” “表情?” 听到罗利这么反问,莉莉薇迟疑了一会儿后,轻轻点了点头。 “明明说了那么不争气的话,还……” 然后,莉莉薇别过脸去。 “还露出随时能独自离开似的表情。” 不能笑,罗利这么告诉自己,但为时已晚。 因为酒精以外的某种因素,而脸颊微微泛红的莉莉薇,已经高高挺起耳朵露出了尖牙。 不过,罗利保持镇静地这么询问:“要是我露出不能独自离开的表情,不是会被你痛骂一顿吗?” 莉莉薇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即便如此,看似不大满意地轻哼了一会儿后,莉莉薇还是点了点头。 同时,顺势“咚”的一声坐了下来。 她大幅度地左右甩着尾巴,一脸不悦地叹了口气说:“那当然。本大人会痛骂你这家伙一顿后,再好好捉弄一番!但最后,本大人还是会沉浸在喜悦之中,看着你这家伙乖乖跟在后头。” “这……我有点不敢领教。” “大笨蛋。”莉莉薇说道。 罗利趁机拉了一下莉莉薇的手,这个时候,莉莉薇的身躯而后如棉絮般,轻柔地倒在他身上。 罗利当然知道莉莉薇生气的原因,他看见怀里的莉莉薇依旧板着脸孔。 “我应该说是我不对吗?” “不对的人永远是你这家伙。” 莉莉薇是罗利的同伴,而罗利是莉莉薇的同伴。 两人的理想关系是互相扶持,而非某一方扶持另一方。 就算每次都是罗利惹得对方生气,莉莉薇也不是每次都要担起生气的责任。 既然如此,或许说法有些奇怪,但罗利这个时候候应该鼓起勇气,表现出窝囊的样子。 也就是表现出“没有你的扶持,我活不下去”的样子,哪怕会被莉莉薇痛骂,也应该这么做。 “不过,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怀里的莉莉薇没有抬起头地反问道。 “为什么变成是我在安慰你的样子啊?” 莉莉薇微微动着耳朵,罗利下意识地感到脸颊一痒。 她抬起头,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模样,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因为,这是本大人的特权呐。” “真是的……不过,反正我就是喜欢这样的类型。” “呵。”莉莉薇轻笑一声,然后紧贴在罗利身上。 不过,就算罗利再好骗,也能预料到莉莉薇的意图。 “喂,你又打算利用寇洋来捉弄……” 罗利的声音就这么消失了。 “人类很坚强,强者不会回头看。本大人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回头看,但本大人不想再那样了。” 莉莉薇没有一边哭泣,也没有说不出话来,而是清楚地这么说。 不愧是堂堂雪龙城万狼公主,连表现懦弱的方法都如此有志气。 哪怕莉莉薇说这样的话不合场面,罗利还是这么认为。 所以,他带着敬意抚摸莉莉薇小小的头说:“你不是知道我是个胆小鬼吗?我总是必须战战兢兢地回头审视过去。所以,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听到罗利的话,莉莉薇像是要擦拭眼泪似地,一边把脸贴在罗利胸前,一边摇摇头说:“这样本大人也不喜欢。” 罗利不得不佩服,莉莉薇临到此时,还不忘表现出任性的态度。 他露出苦笑,轻轻挠着莉莉薇的耳根。 “做出什么决定之前,都要先跟你商量。你是这个意思吧?” “本大人也不喜欢,看到明明是给本大人的供品,却没问过本大人的意见,就随便改来换去。” 虽然,罗利知道莉莉薇是故意举出大家都熟悉的例子,但罗利忍不住会想:那自己对莉莉薇的心意不也变成了供品? “我的心意也是供品啊?” “祈祷前一定要准备供品啊。” 莉莉薇微微动着耳朵,罗利则笑了出来。 罗利这么说:“要祈祷什么?” 莉莉薇稍微挺起身子,然后简短地回答:“祈祷寇洋不要回来。” “真是的。” 虽然很不甘心,但罗利必须承认自己赢不过莉莉薇。 莉莉薇笑了笑后,闭上了眼睛。 不过,莉莉薇会说出如此浅显易懂的真心话,就表示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的确,商人做生意的时候,也最厌恶他人在自己背后擅自决定事情。 莉莉薇以麦穗之神的身份,所在的村子里,生活的那段漫长岁月,也一直有这样的感受。 更惨的是,在猎月熊与莉莉薇故乡的传说之中,莉莉薇也是置身局外。 明明是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却在自己背后有了结论。 这样的事实,让莉莉薇感到寂寞。 她已经受够了那样的感觉! 照理说,罗利应该自己发觉莉莉薇这样的心境,但等到他发觉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相信就是询问莉莉薇,她也会这么回答。 “不过,要想办法趁机陷害你这家伙,也是挺累人的。偶尔这样也不错嘛?” 眼前的莉莉薇,脸上浮现坏心眼的微笑,狼耳朵也同时像是发现了猎物般转向走廊的方向。 莉莉薇的举动代表着什么意思,显而易见,但万狼公主这个猎人似乎不会无趣地再使用已经设过的陷阱。 “你可别以为我每次都会上当哦。” 莉莉薇只露出尖牙,没出声地笑着,然后迅速地离开罗利身边,在窗框上坐了下来。 尽管罗利嘴里满是蜂蜜的甜味,面对莉莉薇这么毫不留恋地离开,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不过,敲门声在那之后像算准了时间般传来,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很容易上当。 “让您久等了。” 门打开后,站在门外的当然是寇洋。 “一点也没错,等得都快要睡着了。酒呢?酒在哪儿?” “呃……在这里……啊,我也帮罗利先生买了酒。” “什么?压根用不着替那种人买酒。真浪费钱!” 看着莉莉薇与寇洋的互动,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罗利笑了出来的最大原因,是看见莉莉薇如此干脆地改变态度和表情,让他觉得像自己这种角色,肯定没两三下就会掉进莉莉薇的陷阱。 真是太恐怖了! 因为害怕,所以罗利选了盐味十足的肉干,用力咬了一口。 “既然如此,你这家伙听来的消息能加以利用吗?” 寇洋跑腿回来后,莉莉薇没说半句慰劳的话语。 于是,罗利代莉莉薇感激了他一番。 不过,寇洋的表现也有让罗利觉得值得夸奖的地方。 寇洋巧妙地把破烂的外套,绑成袋状,然后挂在肩上。 莉莉薇肯定是坏心眼地指使他去买大量的酒和食物回来,但他轻易地完成了任务。 或许莉莉薇也是因为不甘心,才会不肯说慰劳的话语。 不管怎么说,寇洋要是当了商人的徒弟,绝对是个好到甚至想把他拿去拍卖的优秀人才。 “你这家伙有没有在听本大人说话啊?” 当罗利望着寇洋以熟练动作在桌上摆放食物和酒时,莉莉薇以挖苦的语调这么说。 “有啊。” “怎么样呐?” “应该值得调查吧。为了建这里的市场,北芦苇城的有力人士似乎向人借了钱,现在一心一意地想要还债。然后,我们以为海伦商行肯定是个规模庞大、心狠手辣的大商行,却发现是个骡子在屋檐下打呵欠、母鸡悠哉地到处下蛋的破烂店家。” 莉莉薇口中不停嚼着烤螺肉。 寇洋代替她开口说:“因为海伦商行的利益被人夺走了吗?” “没错。海伦商行一手包办不死河流域的铜制品交易,获得的利益却被北边的掌权者夺走。这么一来……” 莉莉薇喝了口葡萄酒,把螺肉送进肚子里,然后打了个嗝说:“你这家伙的意思是说,那家商行就是参与能大捞一笔的勾当,也不足为奇是吗?” “嗯,是啊。而且……”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鱼,但罗利夹起一块没去掉银色鱼鳞就直接油炸的鱼肉,往嘴边送。 或许是使用的油质也不错,鱼肉吃起来柔软又鲜美。 从前,罗利曾经给了莉莉薇一枚银币,结果莉莉薇把钱全拿去买了苹果。 现在的她应该还是不记得什么叫作“客气”。 “雷霞有些表现也怪怪的。” “嗯,应该有所隐瞒嘛。” 只有寇洋一人露出“咦?”的表情,看向罗利与莉莉薇两人。 “雷霞隐瞒的内容,并不难猜测。我们前去询问狼骨的事情,他却对我们有所隐瞒,那会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只藏住耳朵,却没把尾巴藏起来。”莉莉薇一边甩动耳朵和尾巴,一边这么说。 不过,对方是商人。 “世上有句话说,高手深藏不露。说不定他藏起来的不是耳朵,而是尖角。” “而且,分手之际,那人还热情地要求跟你这家伙握手,是嘛?”不愧是莉莉薇,观察入微。 罗利点了点头后,取下夹在齿缝中的鱼鳞说:“雷霞会那么想说‘请代我问候洛芙’这句话,不是看在洛芙的资金,看在她的生意头脑,就是看在人脉。” “那只母狐狸才刚刚砸下所有资金,买下皮草。虽不知道母狐狸的荷包饱不饱满,但她应该还有很多借得到钱的地方,不是吗?” 莉莉薇一边说道,一边投来捉弄人的笑容,她是在笑罗利从前险些破产时,曾经四处向人筹钱。 “这么一来,就是看在洛芙的生意头脑或人脉。管他是生意头脑还是人脉,你不觉得演员和剧本都凑齐了吗?” 莉莉薇只是露出淡淡笑容,悠哉地看向窗外,罗利也是一副悠哉模样,小口小口地吃着桌上的食物。 就只有寇洋一人,两手抱着小桶子,分别看着两人的举动。 两人当然不是刻意要捉弄寇洋。 寇洋是个聪明的少年,就算寇洋几乎不会有怀疑他人的念头,只要告诉他某件事情也可以这么解读,他就会凭着自己的头脑好好去思考整件事情。 也就是说,凭着莉莉薇与罗利各自做出的解读,寇洋已经在脑海里分别拼凑出画面。 罗利想要借由告诉寇洋这些片断,看看寇洋会拼凑出什么样的画面。 “那……那个!”寇洋举起手,起立说道。 不管是多么严厉偏执的学者,看到寇洋如此认真的模样,怎能不疼爱他? 看见寇洋的模样,甚至会让人觉得寇洋之所以被骗,说不定是因为遭到前辈的忌妒。 “雷霞先生现在是不是还在寻找狼骨?” 莉莉薇没有回答,不过,寇洋肯定是听过坏心眼博士的讲课,一点儿也没有显得畏怯。 “假设雷霞先生所隐瞒的,就是现在还在寻找狼骨的事实,照理说他应该会随随便便打发我们,不告诉我们狼骨的事情才对。尽管如此,他还是热情款待了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带了洛芙姑娘的亲笔信吗?这么一来,分手之际他会要求与罗利先生握手的原因是……” 寇洋思考着原因,对于洛芙是个生意头脑好到什么程度的人,寇洋没有半点了解。 这么一来,寇洋会凭着洛芙给他的印象,做出各种判断。 在寇洋眼里,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呢? “原因是,雷霞先生希望洛芙姑娘帮助他寻找狼骨,是吗?” 同样是带着问号的发言,寇洋与莉莉薇给人的印象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莉莉薇喝了口桶子里的酒后,看向寇洋。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随后便看向罗利说:“你这家伙说呢?” 罗利露出一副仿佛在说“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吧”的模样,挥了挥手。 姑且不论寇洋说的原因是对是错,只要这么推测,就能解释整件事情。 “而且,只要这么推测,就能理解洛芙为什么会那么爽快地帮我们写亲笔信。凭洛芙的本领,她一定老早就知道雷霞想要得到她的协助。尽管如此,毕竟寻找狼骨不是件小事,所以洛芙还是谨慎地岔开了话题;也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可信度不高。不管事实如何,雷霞肯定是急着想得到洛芙的协助。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我们这三人组合。洛芙这个时候会怎么想呢?洛芙就像狼一样狡猾,虽然,当初她把雷霞的提议当成荒唐无稽之谈一脚踹开,但现在看到我们出现,也会开始怀疑狼骨传言可能是真的。可是,主动向雷霞提话题,好像不太好耶。那么,怎么做好呢?哎呀,眼前这些家伙不是正好可以拿来利用一下吗……” “好极了。”莉莉薇学着老太婆的语调这么说,然后发出窃笑声。 如果整件事情是这样的构图,雷霞肯定会觉得洛芙是在表示自己有兴趣。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寇洋提出“找到骨头了吗?”的问题时,雷霞才会完全换了个态度。 雷霞可能觉得洛芙竟然派了个经验不足的人来侦察敌情,而感到生气。 也可能觉得是自己太多心,才把罗利三人当成是受到洛芙命令的斥候,而感到扫兴。 交谈后,雷霞之所以会款待罗利三人,或许是因为他判断出罗利三人不是受到洛芙指使而来,而是被洛芙巧妙利用的愚蠢羊儿。 既然这样,与其磨磨蹭蹭地在交谈中找机会掺杂想要传达的讯息,不如摆明地招待对方一餐还比较好。 如此一来,就能先解开去到海伦商行时所出现的疑点。 就算是肌肉发达的山羊,只要有技巧地使用刀子,也能轻易地解剖成好几小块。 “你这家伙要怎么做呢?”莉莉薇以好像很理所当然的轻松口吻问道。 不过,她琥珀色眼珠发出的红光,似乎比平时更加强烈。 虽然,一时因为海伦商行的穷酸模样而感到失望,但听到海伦商行仍在寻找狼骨后,莉莉薇心中的怒火或许又再度燃烧了起来。 而且,莉莉薇肯定是抱着“这次绝对不再置身局外”的心态。 对于令人愤怒的事件,这次绝对要靠自己的力量,以自己的尖牙、利爪及头脑来对付。 绝不能让事件就这么从眼前晃过。 这或许就是莉莉薇的想法。 如果真是如此,身为伙伴的罗利当然只有一个答案。 “那还用说吗?” 罗利打算继续说下去时,察觉到另一人的视线。 虽然,寇洋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的心情与莉莉薇不会相差太远。 “一起调查看看吧。如果发现压根没什么事,那也很好啊。” 这是一人行商之旅没有过的经验。 也是两人行商之旅没有过的经验。 在所有人意见一致之下,决定采取行动的感觉,原来是这么痛快。 如果面对的是军队,那感觉更是痛快,也难怪那些贵族会争先恐后地想要率领军团。 不过,如果老是做这种事情,可能会弄得精神疲惫不堪。 莉莉薇也曾像这样担起整座村子里的重责,其劳苦可想而知。 只是没想到,这些村民最后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 站在这样的立场,罗利才发现与莉莉薇初相遇不久,看见莉莉薇哭泣沮丧的样子时,自己那安慰莉莉薇的模样有多么肤浅。 明明这样,还自以为是莉莉薇的保护者,怪不得会一下子就掉进莉莉薇的陷阱。 罗利背着外表看起来与寇洋年纪差不多的莉莉薇,轻轻地笑了。 然后,他立刻收起笑容,做了一次深呼吸。 随后,便以符合指挥官的口吻这么说:“那么,我来宣布每个人的任务。” 寇洋一脸认真。 而莉莉薇当然是装得一脸认真,专心聆听罗利说话。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海尔 罗利支付了额外的费用,走出酒吧时,寇洋与莉莉薇正在玩踩脚游戏。 发现罗利走出来后,寇洋停下了动作,这个时候莉莉薇趁机用力地朝寇洋的脚踩了下去。 “本大人赢了!” 莉莉薇挺起胸膛这么说,寇洋则是谦卑地露出认输的表情。 罗利看着两人,都快分不出谁才是小孩子了。 不过,人类老了后也会变得像小孩子,所以要说莉莉薇像小孩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那么……” 刚才天真地玩耍时,莉莉薇与寇洋因为身高差不多,看起来就像双胞胎一样。 听到罗利开口后,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那么,你们都清楚各自的任务了吧?” “是。” “嗯。” 以回答的速度来说,寇洋略胜一筹。 这让人很容易想象,寇洋在学习之都——亚迪学习时的情景。 至于莉莉薇,则是答得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还悠哉地打着呵欠呢。 “可是,感觉有点紧张。” “别紧张。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对人说谎的诀窍就是告诉自己:‘这只是换个角度来想,所以不算是说谎。’而且,实际上你也不算要说谎,对吧?”看见寇洋露出不安的笑容,罗利便这么对他说。 “是的嗯,我没事。我会好好收集情报回来。”寇洋精神抖擞地回答,那模样就好似初次准备上战场的士兵一般。 罗利看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补上一句:“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按照罗利的推断,他认为只要交付工作给寇洋,寇洋就会有所成长。 寇洋不是只会在亚迪抱着石板,弄得一身石灰的少年。 就算被骗又被赶了出来,最后被迫只穿一身破衣行,他也一路熬了过来。 因此,罗利是真心期待寇洋的表现。 “那么,晚上见。” “好的。” 寇洋露出与莉莉薇玩耍时截然不同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果决地踏出步伐。 他的背影虽然显得娇小,但散发出了些许威严。 罗利还没空思考,自己在寇洋这个年纪时背影是否也散发着威严,衣袖就被人拉了一下。 这么做的人当然不是在拉客的风尘女子。 但在某种涵义上,她比风尘女子更加恶劣,这人就是莉莉薇! “那么,咱们也该出发了嘛?” “啊,嗯。” 莉莉薇也很干脆地走了出去。 看见罗利没有随后便踏出步伐,莉莉薇便回头问道:“怎么着?” 罗利急忙追上莉莉薇,并感到一阵疲惫。 莉莉薇平时那么疼爱寇洋,但把寇洋送出去接受考验时,却表现得如此干脆。 还是说,莉莉薇相信寇洋一定能通过考验? 罗利当然也不是不相信寇洋的能力,只是他没办法很干脆地说信便信。 “你一个人不会有事吧?”所以,罗利按捺不住地这么询问。 两人正准备前往的地方,是从三角洲搭往南芦苇城岸边的乘船处。 难得人手有三人之多,如果还坚持结伴同行,那可是愚蠢至极。 因此,三人决定分工合作,各自收集情报。 寇洋负责扮成乞丐,从北芦苇城的乞丐们口中,打听出海伦商行的势力以及其内幕。 莉莉薇则负责扮成准备前往北方的修女,混进南芦苇城的官方里,调查官方在风云山以及不死河上游的权势以及动向。 最后,罗利负责从位于三角洲上的莱恩商业公会分部,打听出海伦商行的生意状况以及狼骨的相关话题。 基本上,莉莉薇与寇洋甚至都比罗利优秀,应该没什么好不安的。 只不过,莉莉薇是拥有狼耳朵及尾巴的狼人小孩化身,这难免让人为她担心。 虽说三人之中,莉莉薇的口才最好,脑筋动得最快。 但要让她独自行动,罗利怎么也放心不下。 “你还是跟我一起……” 穿过人群走了一会儿后,莉莉薇超前了罗利几步。 看见抢先一步穿越人群的莉莉薇,转过身来,罗利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你这家伙认定寇洋能独自行动,却认为本大人是个无法独当一面的孩子?” 莉莉薇眯起琥珀色的眼睛,眼里发出的红光似乎比平时更加强烈。 她身后便是乘船处,那里比前往北芦苇城的乘船处热闹许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罗利有很多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担心莉莉薇,但事实上,那些全都没有道理。 不过,莉莉薇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我不对。”听到罗利这么回答,莉莉薇突然戳了他的胸口一下。 “大笨蛋!” “唔?” 莉莉薇一副显得更生气的模样瞪着罗利,然后别过脸去。 罗利按住胸口,完全不懂莉莉薇为何会突然戳他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莉莉薇夹杂着叹息声,回过头看向罗利说:“你这家伙的政治手腕,真是烂透了!” “政治手腕?” “你这家伙真是烂透了。” 听到莉莉薇反复说道,罗利挠了挠头。 “话说回来,本大人真不明白,在这个状况下,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愿意让本大人独自行动。” 罗利还是不懂莉莉薇的意思。 “没有啊……我是担心万一发生什么事情……” “寇洋小鬼也有可能遇到意外,不是吗?本大人说你这家伙啊……” “唔,嗯……” 看见莉莉薇露出难以启口的表情,突然挺直身子,罗利下意识地也随之挺直脊梁骨。 莉莉薇把原本看向河岸边的视线移向罗利,那眼神感觉像是在责备他。 罗利搜寻起自己的记忆,而后想起,那是莉莉薇掩饰难为情的表现。 “你这家伙不是等待我们报告的将军吗?而本大人与寇洋小鬼是你这家伙的手下嘛!既然这样,你这家伙应该让本大人与寇洋小鬼互相竞争,才比较容易握住咱们的缰绳,不是吗?” 乘船处越来越近,两人已来到看得见船只忙着横越河川的距离。 同时,虽仍有些模糊,但罗利也总算看清了莉莉薇想要表达什么。 “你们两个都希望有好的表现,然后,得到我的夸奖?” 莉莉薇露出极度苦涩的表情别过脸去,从她的反应,罗利知道自己说出了正确答案。 罗利认为,这样确实也有道理。 如果,莉莉薇能表现得比寇洋卓越,就大力夸奖她。 如果失败了,只要好好安慰她就好。 要是现在帮了莉莉薇,那么到时候不管是夸奖还是安慰,都会变成寇洋一个人的权利。 这样的想法确实没错,但还有一件事情让罗利不明白。 莉莉薇没有演戏,而是真的难为情地对罗利说明了这件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两人已经来到河岸边的栈桥上,但因为有太多人要搭船,所以开始排队等候。 因为四周都是人,莉莉薇不能露出长袍下的耳朵和尾巴,她一副痛苦难耐的表情说道:“你这家伙将来不是想拥有商店吗?那么就必须再多学学如何用人。” “啊!” 罗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莉莉薇说的确实没错,拥有商店后,就必须雇用员工。 到时候,必须从表里两面掌握人心,有时还需要手下们表现忠诚心。 不过,罗利虽然很习惯一对一的应酬,但如果面对的人数太多,他可就一筹莫展了。 “就凭你这家伙这副模样,竟然还想为握住本大人的缰绳而努力。”莉莉薇单手叉腰,歪着头露出一脸受不了的模样。 罗利没理会向前行进的队伍,不服输地开口:“你不是觉得我这样比较可爱吗?” 听到罗利板着脸这么说,莉莉薇没有显得特别高兴。 只微微侧着头说了句:“表现普通。” “那就拜托你了。” “虽然,你这家伙的脸上写着担心,哎,但本大人就勉强接受你这家伙说的话吧!” 罗利把回程的船费,交给莉莉薇后,向船夫说明了理由,并预付了船费。 “本大人晚餐想吃小麦面包。” “如果你表现不错,那我立马就会买。”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露出微笑。 她而后转过身子,敏捷地跳上渡船。 芦苇城的土地中间夹着河川,分为南、北地区,而北芦苇城没有官方。 这代表北芦苇城住着邪教徒,南芦苇城则以军队居多。 以城镇的历史来说,似乎仅是因为军队的商人们从南方来到此地。 于是,便买下南芦苇城的土地,就此定居下来。 不过,看到两地如此明显的差异,下意识地让人想夸大其辞地说:“仿佛看到世界的缩图。” 北芦苇城的建筑物高度和马路宽度都参差不齐,反观南芦苇城的建筑物高度就有严格的规定,沿路的街道景观整齐划一。 在南芦苇城,只要是面向大马路的商行卸货场,大概都不会有无聊到打呵欠的骡子。 虽然,在北芦苇城的岸边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站在三角洲的河岸上,就能清楚看见南芦苇城雄伟的官方修道院。 高高耸立的官方修道院,宛若把捐赠金全堆叠起来似地,把自己打造得仿佛直通天际。 而金黄色的美丽钟表,就高挂在距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莉莉薇打算假扮成准备从南方回到北方故乡的修女,然后以“虽然很想回故乡,但很担心故乡仍充斥着邪教徒”为由,借此收集情报。 虽然,罗利向莉莉薇仔细说明了官方人士可能提出的问题,但就算没有听过这些说明,凭莉莉薇口齿伶俐的程度,也一定能收集到足够的情报。 即便如此,能让莉莉薇独自去做事,对罗利来说还是很不可思议。 因为,两人一直以来都是一起收集情报、一起思考事情。 以后拥有商店,并雇用人手时,一定会有一样的感觉。 想到这里,罗利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届时,店里会出现莉莉薇的身影吗? “呃……” 罗利挠了挠头,然后叹了口气。 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担心,可能反而会被莉莉薇担心“真没办法丢下那小子一人”呢。 罗利一个人笑了出来,望着莉莉薇混在其他客人之中渡河。 不久后,他转过身迈出步伐。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三角洲上的莱恩商业公会分部。 罗利没有与莉莉薇一起坐船前往位于南芦苇城的总部,纯粹是因为总部没有他认识的人。 三角洲的市场,是连接北方与南方的重要贸易据点之一,所以每家公会都会在这里设置分部,以随时召集行商的同伴并收集商品的资讯。 由于建筑物的规格,受到了很严重的限制。 因此,没办法像在镇上那样以规模相互较劲,但每家公会都在建筑物正面突显各自的特征。 凭罗利的了解,只要看着这些特征,就能一个一个猜出是哪家商业公会。 想到每家公会的洋行都有数十名或数百名商人加入,而每个商人都在相互竞争,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表示世上有这么多人在做生意,而生意种类更是千变万化。 在造型宛如在海上小船的客舱门,同时也很眼熟的洋行门口。 罗利轻轻敲了敲大门。 “哟?来了位稀客呢。” 洋行一楼聚集了几名商人,每个人都是一身行装扮。 “好久不见,海尔先生。” 负责管理洋行的主人座位,位于面向洋行一楼入口处的最里面。 坐在这个座位上的是拥有一头美丽金发的海尔,他是在贸易据点出生的贸易神童。 罗利曾经听过关于海尔的传言。 这个传言像是正面评价,也像是在挖苦讽刺。 传言说,海尔的父亲是芦苇城数一数二的贸易商,拜其父亲所赐,海尔从未出过远门,却比别人看过更多来自远方的商品。 事实上,海尔的体格之纤细,说他是吟游诗人也不会有人怀疑。 而他的双手,则是细嫩得不同于在洋行一楼饮酒交换情报的商人,找不到半处皲裂。 因为,海尔是个典型的有钱公子,感觉上,这样的人会被风尘仆仆做生意的商人们讨厌。 但事实上,商人们对于海尔的信赖,出乎意料的深。 罗利记得,海尔小他两岁左右。 与罗利不同,海尔擅长在镇上做生意。 在洋行工作的商人,不会被要求必须能不分昼夜地奔走或是在面对语言不通的对象时,立刻发挥商业洽谈能力。 行脚商人们都认定,海尔是一个能安心将洋行交给他打点的人。 “好久不见,罗利先生。您这次是走陆路而来的吗?” 海尔会这么询问,应该是因为昨天以及今天或者是这几天都没有商船入港。 “不是,这次也是走水路。不过,我没经过海洋,而是沿着河川南下。” 听到罗利的话后,海尔用手中的羽毛笔挠了挠下巴,视线在空中绕了一圈。 据说,海尔的脑海里有一万张之多的地图。 这位罗利过去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子,利用脑海里的地图,确实掌握了罗利的行商路线。 “我这次不是走平常的行商路线。有点事情要办,所以,绕到了竹林城。” “哦,原来如此。” 比起莉莉薇不带笑意的笑脸,海尔的笑脸更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城镇商人在其出生的城镇,一住就是好几十年,所以彼此的个性和习惯早就都泄了底。 明知如此,城镇商人们却还是会互相刺探真意。 因此,城镇商人的阴险程度,压根不是行脚商人能望其项背的。 虽然,只是分部,但这名年纪轻轻就当上洋行主人的年轻贸易商,还是相当可畏! 罗利努力地保持平静,照着每次来到洋行的惯例,拿出银币当捐赠金,并说道:“对了,我刚刚在黄金之泉看了一场有趣的短剧。” “呵呵呵。不愧是罗利先生,知道那是一场有趣的短剧。就是经常出入这里的行脚商人,也很难识破这样的事实哎!” 罗利叠了五枚银币在柜台上,海尔却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他一边像小孩子拥有共同秘密似的开心笑着,一边从柜台探出身子说:“就算是刻意明显的互动,也不知道对方会在何时暗藏毒针。所以,想必总部的迪达拉行长现在为了保护我们的荷包,正在外面奔波吧。” 罗利只知道名字,并不认识领导芦苇城莱恩商业公会的迪达拉行长。 他认为,说不定迪达拉行长也在刚才洛芙主动上前搭话,看来难以应付的那群商人之中。 这么说来,洛芙没有领导常驻于芦苇城的某家商行,却在各家商业公会的干部会员们结成党派之前,孑然一身地应战。 听到年轻士兵对抗巨人的故事,有哪个男人不会感到胸口一阵炽热呢? 一股忌妒之情,很直接地在罗利胸口翻腾。 但在海尔面前,罗利绝对不会表现出在洛芙面前那样的态度。 因为,海尔是个优秀但无法信任的对象。 “真的有毒针吗?据我所知,北芦苇城的地主感觉上,就跟已经卸下港口的鱼没什么两样。” “是啊,他们几十年前就被卸下港口,早就变成鱼干了。不过,今年的北方大活动取消,流动的资金也随后便变少。也就是说,他们为了更大的利益,可能要牺牲小的利益。” 北芦苇城的地主们所收取的金钱,乃是三角洲的市场租金。 而这个租金来源,应该就是在市场征收的税金。 这么一来,人潮和物品的往来,一旦变少,势必会造成税收减少。 然而,古今中外贷款者,之所以会持续赚钱,而借款者之所以会破产。 是因为,无论借款者是赚钱或亏损,贷款者永远都收得到固定的利息。 “这个时候,如果施予恩惠,借更多钱给他们,之后应该会更方便行事。这是我这种恰巧知情的旁观者,才会萌生的想法吗?” 海尔没有特别露出感慨的模样,就直接收下罗利叠上的五枚银币。 然后,静静地在捐赠簿上做记录。 一个人如果每天看的账簿,上面记载仿佛有好几艘巨大贸易船不停穿梭似的金额,那么五枚银币在他眼中,就只有做出这般反应的价值。 在蓝海城的洋行捐赠银币时,叶德行长还夸张地做出反应。 这让罗利下意识地怀念起叶德。 “并非如此。一般而言,是这样没错。只是很遗憾,对方是临死前都还在支付利息的借款者之子,他们打从出生就一直在还利息。大约在十年前,索耶布达斯大海峡发生战争时也一样,那时他们拖了好几年没缴利息,听说南芦苇城这边还表示愿意勾销部分借款,因为已经拿够本了。” 这个年轻的金发贸易商,有着能恣意控制自己各种笑脸的才能。 他爽朗的笑脸底下,掺杂了少许的阴险。 “他们是在意气用事?” “您猜得没错。他们执意要支付利息,还说总有一天会还清所有借款。我们这边的想法是,只要扩大三角洲的市场面积,很快就能回收他们缴不出来的借款利息。但,对方因为知道我们这样的想法,所以变得更加固执。他们的心态就是‘怎么可以让那些家伙赚更多钱’。” 海尔一副无奈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并耸了耸肩。 罗利也赞同他的意见,这样被当成出气筒的洛芙未免太可怜了。 洛芙身为七彩国的沦落贵族,据说,在不死河流域拥有颇大的影响力,却愿意干脆地舍弃这一切,准备前往南方,或许原因就在于这里的情势。 为了往上爬,洛芙到处利用关系。 现在,为了偿还这些人情债,她变得有些周转不灵了。 “我倒是觉得,应该更合理地处理事情才对。别说是婚姻了,南、北两边到现在连搬个家都还有困难。” 虽然,海尔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但这绝对不是出自他的亲切。 他一定是认为“反正行脚商人就是爱凑热闹”,才会谈论黄金之泉的话题。 若是如此,这些扛着莱恩商业公会招牌的行脚商人,要是擅自收集情报,然后到处散播完全不符公会方针的情报,那可就伤脑筋了。 这就是公会干部们的思考方式。 公会干部们,说出各种情报的举动是一种诱导,也是一种强调“公会看法就是这样”的警告。 如果偏离了公会方针,就等着接受制裁。 还不知道干部们的思考方式时,会觉得话中像是有陷阱似的令人恐惧。 但知道后,反而会觉得无论去到那里的洋行,只要好好遵守规定,洋行的存在就像自己的守护神一样。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听到的谣言也是错误的吗?” “谣言?” 对洋行来说,收集情报比什么都重要。 看见海尔露出比看见五枚银币叠在柜台上时更感兴趣的表情,罗利忍不住露出苦笑。 同是行脚商人在交谈,一听到“谣言”两字,如果马上表现出如此感兴趣的模样,等于是在降低自己的地位。 “是的。我听说位于北芦苇城的海伦商行,被同样是北芦苇城的有力人士咬得死死的。” 这当然只是罗利的一个假设,但说出口的那个瞬间,假设变成了确信。 海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不过,那太刻意了。 “这种谣言……抱歉,请问您究竟在哪里听来的?” 其实海尔大可装傻就好,但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声已被罗利识破。 海尔露出了严厉的目光,这个时候候就看罗利要怎么挑选话语。 他决定试着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一颗大石头。 “老实说,我在竹林城与一位作风奇特的前贵族……”罗利没有说出最后的“做生意”三个字。 海尔脸上明明浮现像是听到笑话的表情。 但就在这个时候,罗利倚在柜台上那只手的袖子,却被他轻轻地抓住了。 海尔脸上的表情,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相反。 “罗利先生,旅途一定让您累坏了吧?要不要到后面小歇片刻呢?” 洋行里不但设有餐厅,也有供人住宿的床铺和壁炉,然而,海尔当然不是真的要罗利小歇片刻的意思。 罗利准备的鱼饵,似乎意外钓到了大鱼。 “好啊,我非常乐意。”他露出坦率的笑脸说道。 房间看似是海尔的执勤室,位于洋行深处。被 带到这里后,有人送来了鱼香四溢的热汤。 这不是适合单手拿着酒杯谈论的话题,也不适合喝小孩子的甜饮料。 而且,在这个行脚商人来来往往的城镇,人们比较喜欢盐味十足,又能滋补身子的鱼汤。 罗利喝了一口鱼汤,熟悉的鲱鱼味道,让他稍微回想起过去。 “好了,您跟那位洛芙家的女主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海尔的语气简直像在审问,他完全没有要喝自己那碗鱼汤的意思。 看见海尔这样的举动,罗利下意识地悄悄怀疑,这鱼汤是不是加了什么具有怪异效用的药草。 “我是个行脚商人,跟她当然不会是在舞会里一起跳舞的关系。” “是因为造成骚动的皮草事件吗?” 海尔可能是今天刚刚得知这个情报,也可能是常驻竹林城的人昨天快马通知了他。 因为,不是什么非得隐瞒的事情,所以罗利点了点头。 然后,轻咳一声说:“我们本来打算合作一笔大生意,结果在最后关头遭到背叛,被她抢先了一步。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我沿着河川南下,来这里骂人。” “您别开玩笑了。”海尔很习惯玩弄人于股掌之间,却似乎不习惯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看见他脸上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罗利下意识地觉得仿佛看到了较为年幼的莉莉薇。 “我们打算合作生意是真的,而我沿着河川南下,也确实是为了追上洛芙姑娘。只不过,我的目的是想得到洛芙姑娘建议的话。” “您是说生意上建议的话?” 罗利摇了摇头说:“旅途中,真的会有一些很不可思议的际遇。这样的际遇,害得我开始追查起某个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 “是的。” 海尔仿佛像在眺望天上星辰似的转动视线,然后继续说:“您是说狼骨的传言?” “没错。您会立刻联想到这个传言,就表示这个传言在这里的确很有名,是这样没错吗?” “有名是有名,只是……您真的相信这样的传言吗?”与其说难以置信,海尔的反应更像是感到惊讶。 可见狼骨传言,是会让人觉得“有必要特地追查吗?”的话题。 “不过,您一定觉得难以置信吧?” “没有,不会啊……” 海尔本人一定最清楚这样的回答有多不自然。 “抱歉。我想也瞒不过您,我确实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我的同伴,是个北方人,这个传言与同伴的故乡有关,所以,我的同伴坚持一定要查出真相。” 在北方与南方的贸易据点,文化与信仰发生冲突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在这个城镇,以同伴是北方人为理由,反而显得更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我之所以会觉得难以置信,绝对不是针对追查狼骨传言的行为。” 海尔的反应与海伦商行的雷霞一样。 不过,继续下去的话语就不同了。 “我之所以会觉得难以置信,是因为罗利先生您难得认识洛芙,却利用这个门路去追求虚无渺茫的东西。” 罗利陷入短暂的思考,他以理论找出海尔的想法。 “也就是说,只要利用洛芙姑娘这个门路,想要追求多少实际的东西都不成问题?” 听到罗利这么询问,海尔露出很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之所以带您到这里来,是因为她的名字,在这个城镇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同时也是很奇妙的存在。” “怎么说呢?” 如果说洛芙的名字,对这个城镇真的很重要又很奇妙,其原因一定也是很重要又很奇妙了。 虽然发了问,但罗利只有一半的把握能得到解答,而他似乎赌赢了。 海尔轻咳一声后,开口说出解答:“她利用自己曾是贵族的优势,到处暗中与掌权者合作,勤奋地四处赚钱。她与这些掌权者的利害关系究竟如何,我想也只有她本人才得知全貌。对她的态度要是出了差错,没有人知道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我会带您到这里又跟您说这些,理由跟我们先前谈到的话题一样。” 海尔是指在柜台时,谈到关于南北芦苇城的话题。 那时的海尔,果然不是出自亲切,而是在向罗利说明公会的看法。 “所以,当我听到您不是打算与她在芦苇城合作生意,而是来寻找虚无渺茫的传言线索时,不仅感到惊讶,也同时感到安心。” 虽然,海尔露出亲切的表情这么说,但反推回来,他要说的话就是:“不准在芦苇城与洛芙合作生意”。 “不过,询问她有关狼骨的话题是对的。在我们这条不死河流域,应该没有人比她拥有更多的情报。” 海尔想说的应该是:“如果你是要追查虚无渺茫的无稽之谈,那就请便吧。” 还有,海尔会这么说,就表示他相信狼骨传言是无稽之谈。 “不过,我很好奇的是,罗利先生您怎么会与她合作生意呢?芦苇城有很多人想与她合作生意,但她压根是不理不睬。如果对方会做出一些反应,那还有办法可想,像她那样……” 海尔一定很在意洛芙,如果说洛芙是如此重要的人物,以公会的立场来说,一定也会积极设法与她合作。 “我没有做什么努力,是她主动找上我。不过,现在我似乎能理解她为什么找上我了。” “哦?” “洛芙姑娘讨好掌权者,然后利用他们赚了钱,现在可能是回报掌权者,回报得有些吃力,也可能是不想再回报。在黄金之泉与南芦苇城金主护卫们对抗的,不正是洛芙姑娘吗?” 或许是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脸上再次浮现的惊讶表情,海尔摸了摸脸颊后,点头作为回应。 “在竹林城合作生意时,我是真的被洛芙姑娘骗了。我不仅把重要的同伴当成抵押品,调度了资金,还差点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虽然最后演变成了……柴刀和小刀都派上用场的火爆场面,但我相信她会来找我合作生意,是因为她能欺骗、能利用的,只剩下我这种行脚商人而已。” 这么推测后,罗利也想通了在调度采买皮草的资金时,奴隶商的商行为何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借钱给他。 那是因为洛芙的名字确实有那么多价值。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不过,曾经拿出柴刀和小刀互斗,现在还能请对方提供建议的话,这样的关系真是令人羡慕呢。” 罗利不得不佩服海尔很懂得挑选言词。 他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这么回答:“为了抢荷包,变成像小孩子一样互打时,总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虽然,我们的关系不算是友人,但算是共有一段令人难为情的回忆。” 虽然,罗利的话没有完全传达事实,但也差不多。 或许是似懂非懂,海尔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用食指按住太阳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拥有洋行负责人地位的人,大概不会遇到如此野蛮的交易。 所以,海尔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正当罗利脑中浮现这像是偏见,也像是优越感的想法时,海尔忽然抬起头说:“我明白了。对了……” “请说。” 就在罗利毫无防备地应答的瞬间…… “洛芙和公会,请问您会以哪一方为优先?” 所谓的惊慌失措,就是指罗利现在的反应,在那一瞬间,罗利忘了眼前的人是谁。 不过,他察觉到,自己并非因为惊讶过度,会让他忘了眼前的人是谁,其实另有原因。 现在的海尔,散发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气势。 罗利感觉自己的背部冒出了大量冷汗。 直到刚才,罗利一直以为两人聊着洛芙就像在闲话家常,现在才发现自己真是大错特错。 罗利以为让海尔听一听事情经过,就能平安结束话题。 然而,海尔的如意算盘似乎并非如此。 “那……当当然是公会。” 虽然,罗利勉强这么回答,但海尔头也没从罗利身上挪开视线。 如此冷漠的态度,就跟看见罗利把作为捐赠金的五枚银币放在柜台上时一模一样。 原来,是罗利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且,容易的令人难以置信。 “那么,我很期待您以本公会会员的身份,做出符合这个身份的言行举止。人脉是财产,而财产是资本。商人谈大笔生意时,都需要有大笔资本,您说对吧?” 海尔莞尔一笑说道,那笑脸实在太厉害了,他的口吻虽然温和,却带着让人无法说“不”的气魄。 罗利为自己的掉以轻心感到后悔,而且,他完全低估了洛芙的重要性。 更惨的是,罗利还被迫表示保证以公会优先。 这就像不知道合约内容,却被迫签订合约。 一股难受的感觉猛烈袭上罗利,而且,他知道这不是自己多心,而是事实。 “洛芙姑娘让我们很头痛,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呢。” 海尔一副像在闲话家常的模样,保持着笑容这么说。 他的样子实,在不像只是要罗利帮一点忙,好比说从中牵线之类的小事。 就算显得狼狈,罗利还是希望自己至少能得到一些线索,否则压根无法掌握到自己会被如何利用。 这么想着的罗利,正准备开口,但就在这一瞬间…… “海尔先生!海尔副行长!”房外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的同时,也传来了声音。 紧接着,剧烈的敲门声响起,并且再次传来呼唤海尔的声音。 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然而,海尔静静地喝着冷掉的鱼汤,丝毫没有显得慌张的样子。 “那么,抱歉占用了您这么多时间。我好像必须去处理一下其他的工作,先告辞了。” 海尔站起身子后,泰然自若地朝房门外走去。 错失开口时机的罗利,只能愣愣地望向海尔的背影。 这个时候,海尔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罗利说: “啊,对了……” 海尔这样的表现,简直就像是必须在眼力很好的观众环视之下,无时无刻不忘演戏的演员。 “我们在这里交谈的内容要是传了出去……” 海尔话没说完,就这么打开了房门。 站在门外的洋行人员一脸慌张,在海尔耳边低语一阵后,海尔点了点头,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即使,头上没有狼耳朵、腰上没有尾巴,世上还是存在着能与可怕神明或精灵匹敌的人类。 罗利对此感触良深! “您一定会后悔哦。” 话音刚落,海尔看向了罗利。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变回露出爽朗笑容的贸易商。 章节目录 第175章 解密 此时此刻,洋行就像蜂窝受到攻击般一片混乱。 好几个人打开洋行大门,冲向一楼的柜台,一放下文件又跑了出去。 这种时候,想要知道芦苇城发生什么事。 待在洋行里,就是最佳选择。 然而,望着海尔工作模样的罗利,压根没有余力去思考芦苇城所发生的骚动。 他在脑中不断反思刚才与海尔的互动。 虽然,罗利一脸正经,装出与其他商人一样在确认城镇发生何事的冷静模样,但内心其实感到不安。 罗利知道,海尔打算利用他认识洛芙这一点采取某种行动。 他本打算,以洛芙为诱饵让海尔上钩,然后,探听出情报。 没想到,上钩的反而是自己。 这个时候,原本一片沸沸扬扬的洋行一楼,气氛忽然变了。 罗利也随后跟着大家抬头一起看,就在这时,发现了一个熟面孔,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处。 她正探出头来,窥探洋行。 那个熟面孔,是原本说好,办完事情后,要在旅馆汇合的莉莉薇。 “请问有什么事吗?” 大门旁一位毛发浓密的商人,亲切地询问莉莉薇。 他可能以为莉莉薇是与同伴走散,迷了路的巡礼修女。 莉莉薇一瞬间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但罗利从椅子上起身后,她立刻发现了罗利。 “抱歉,她是我的同伴。” 世上有很多商人担任运输服务队的工作,负责打理士兵团或佣兵部队的食粮和其他大小事。 如果是一群还算富裕的人,踏上巡礼之旅,也会有商人担任同样的工作。 听到罗利若无其事地这么开口,其他商人似乎也就以为他是担任这种工作的商人。 虽然,其他商人还投来有些羡慕的目光,但想必,也是针对罗利带着看似出手大方的顾客。 唯有海尔的反应,与其他人不一样。 罗利承受着海尔集中在他背上的视线,并带着莉莉薇走出洋行。 虽然,外面跟平常的模样没什么太大差别。 但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看似忙着送文件到各处洋行分部的商人和小伙子,正铁青着脸,四处奔走。 “怎么了?”罗利一边带着莉莉薇,缓缓走在热闹的市场里,一边这么询问。 “街上突然变得骚乱,本大人怎么放心丢下你这家伙一人。” 罗利本打算回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但想到自己每次遇到什么事情,就会一头栽进去,也就不敢做出反驳。 而且,这次确实就快被卷入某件风波之中。 “那你有收集到情报吗?”当然了,罗利还是假装一脸镇静地问莉莉薇。 莉莉薇一听,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 但很快,她就像是在吐气似的,弓起了背,摇了摇头说:“每个人都是千篇一律的说辞。后来,本大人发现一个比你这家伙可爱的大笨蛋,本打算问个彻底,结果因为突然发生这场骚动,被赶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认真回应莉莉薇的话语,但最后决定不予理会。 只针对具有实用性的部分,反问道:“被赶了出来?你是说官方?” “嗯,本大人还以为对官方造成威胁的恶魔,跑到街上来了呢……” 看见莉莉薇装模作样地认真说道,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是大事一桩。不过……骚动是跟官方有关啊。” “被官方赶出来后,本大人也试着想要调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人潮实在多得吓人,压根无从调查起。而且,连手持长枪和长剑的家伙们也大规模地出动了。” “你是说士兵?” “嗯。本大人只知道河川那边不知道运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听说被搬进了官方。现在那里就像在举办祭祀一样,好不热闹。喏!有一次不是出现了一个可爱小毛头,跟你这家伙争着说要娶本大人当老婆吗?” “你是说聊情镇啊?” 看见罗利说着露出了“别让我想起那段回忆”的不开心表情,莉莉薇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过,现在如果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情,罗利不确定还会不会像当时那样造成大骚动。 这么一想,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当时他与莉莉薇正一步一步地拉近彼此的距离。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才会产生聊情镇的骚动。 莉莉薇会开心地重提往事,一定也是因为感到有些怀念。 “不过,是要发生多严重的事态,才会变成那样啊?” “本大人怎么知道。本大人虽然竖起耳朵,偷听四周那些家伙说话,但还是抓不到要领。所以,才觉得应该先跟你这家伙汇合比较好。” 罗利喃喃说了一句:“这样啊。” 然后,试着在脑中整理刚才在洋行听到的情报。 “根据洋行接到的消息,好像是北芦苇城的船只被南边的商行船只拖着走,所以,我还以为一定是内政上的问题。” 莉莉薇似乎掌握不到是什么状况,一脸像是被捉弄了似地瞪着罗利。 她的意思是:“给我说明白一点”。 “这个城镇不是南、北两地区互相对立吗?不过,再怎么对立,也不可能在海上划起界线。所以,当鱼群游到北边的时候,就会在北边捕鱼,如果鱼群游到南边,船只就会开往南边。在海洋、湖泊或河川捕鱼时,总是会因为争夺地盘,而爆发流血冲突,所以,我才以为是这类的事件。现在这种状况,总不可能是南芦苇城的商行看中在海上英勇捕鱼的北边船只,然后,突然买下北边的船只吧?” 或许是因为,提到争地盘的话题。 莉莉薇似乎明白了状况,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北边的船只被拖着走,还必须派士兵护卫,才能把某个东西卸下港口。而且那东西,不是搬进商行,而是搬进官方……不会是真的抓到人鱼了吧?” “人鱼?”莉莉薇微微倾着头问道。 令人意外地,莉莉薇似乎没听过人鱼。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人鱼就是传说里会出现的生物。前面不远的海洋叫做索耶布达斯大海峡,这海峡的北边出口附近,属于岩礁地带,经常会发生船只触礁的意外。然后,从前有一个传说。据说,在海峡的北边出口附近,会看见美若天仙并且拥有优美歌声的美女们,婀娜多姿地坐在岩礁上唱歌,而意外之所以会频频发生,就是因为船夫们受到蛊惑。可是,美女们怎么会出现在白浪涛天的岩礁上呢?船夫们的这个疑问很快地有了解答。原来她们的上半身是美女,但下半身却是鱼的模样。” 莉莉薇一脸惊叹地聆听罗利的故事。 虽然,莉莉薇不像不了解海洋的样子,但似乎没听过人鱼的存在。 她没听过人鱼的存在,或许就表示人鱼传说果然只是个迷信。 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发出“嗯”的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人类的雄性怎么老是受到蛊惑呐。” 的确,在传说或神话当中,男人老是被精灵或其他化身欺骗。 不过,托了与莉莉薇交手多次的福。 罗利也学会了一两招反击的方法。 “比起担心受骗而战战兢兢地过活,过得轻松悠哉一点不是很好吗?” 与其待在气氛紧张的赌场,还不如待在和煦的阳光下。 罗利十分清楚莉莉薇这样的个性。 听到罗利的话语,莉莉薇微微摆动了耳朵好一阵子,才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说:“哎,谁叫咱们也那么爱喝酒。” “不过呐……” 莉莉薇挂着笑脸说下去:“你这家伙是不是对官方里的神明发了誓,说自己如果没有掉进另一边的陷阱,就必须掉进这边的陷阱?” “咦?” “本大人是在问你这家伙是不是瞒了本大人什么?” “呃……” 再次被强调无法对莉莉薇有所隐瞒的事实,罗利忍不住发出轻哼。 罗利本打算先自己整理好思绪,再告诉莉莉薇,但最后还是把和海尔的交谈过程全盘托出。 莉莉薇听完后的第一句感想是:“大笨蛋。” 虽然,罗利很想回一句:“海尔压根不是人类!” 但他知道,这样的理由压根不成借口。 然而,莉莉薇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接着开口说:“不过,如果对方提出无理的要求,只要回绝就行了嘛?” 莉莉薇那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带着些许愕然。 看到莉莉薇的反应,罗利下意识地陷入真的可以这么做的错觉。 由此可见,莉莉薇对他的影响力有多大。 不过,罗利重新打起精神,挠了挠自己的头。 虽然,商人总喜欢在纸上留下合约内容,但实际上,在纸面写下文字之前,商人会先利用口头约定的方式缔结合约。 口头约定的意义非常重大! “隶属于莱恩商业公会的商人有数百名之多,其中也有一年能赚进一千枚凤凰金币的大商人。像我这样的商人,不过只是个一吹就倒的小角色,如果公会要求我帮忙,绝对不可能拒绝。你一定觉得这样很蠢吧?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约定才能有所保障。” 罗利在蓝海城差点破产,被迫选择上奴隶船或是上矿山劳动之际,也没有背叛公会。 在这方面,公会能成为可靠的同伴,也能变成可怕的敌人,是一个以金钱及笔作为武装的士兵团。 “唔……哎!的确,族群里的小毛头要是接到长老的命令,确实不敢违背嘛……” “我说的没错吧?” “嗯。不过,在那种地方生存的人,大多害怕失去太多,所以不敢大胆行事。因为,你这家伙认识那只母狐狸,所以,他们很想与你这家伙合作,但又担心你这家伙与其他人合作,才会威胁你这家伙嘛!” 面对这个容易受到各种羁绊或氛围所支配的话题,没有陷在其氛围中的人,能更加冷静地做出判断。 “而且,站在领导族群的立场来看,紧盯着手下,不让手下鲁莽行事是基本中的基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嘛。” 这句话从实际领导过一座山或一座的村子里的莉莉薇口中说出,让人感觉特别有说服力。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或许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莉莉薇不是爱喝酒、吃东西,想到故乡就哭哭啼啼的城市少女。 “哎,反正不管你这家伙变成怎样,本大人都只会照着本大人心里的优先顺序采取行动。”莉莉薇一边不停挥手,一边说道。 然后丢下罗利,加快脚步走去。 这个时候,如果愤怒地指责莉莉薇既任性又无情,那就错了。 话虽这么说,如果笑说莉莉薇真爱开玩笑,那也不对。 于是,罗利朝着莉莉薇的背影说:“就算你心里的第一优先是我,你也没办法直率地说出来吧?” 莉莉薇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子说:“嗯,因为本大人不能蛊惑你这家伙。” 看见面带笑容的莉莉薇险些露出尖牙,罗利下意识地打起寒颤。 但罗利不是感到害怕,而是担心莉莉薇会暴露身份。 不过,罗利每次会有一阵寒意爬上脊梁骨的感觉,大多不是因为四周的气温下降,而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在发烫。 罗利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放慢速度走路的莉莉薇。 然后握住莉莉薇的手说:“可以了吗?差不多该先跟寇洋汇合了吧。” 正如罗利所期待,莉莉薇回过头来时,脸上果然带着愤怒。 “别抢了本大人的台词,你这家伙是个大笨蛋!” 从三角洲搭船回北芦苇城时,很幸运地只花了一人份的船资。 镇上一有什么事情发生,骚动就会瞬间蔓延开来。 更何况,事情发生在只隔一条河的对岸,人们爱凑热闹的本性,怎么可能不蠢蠢欲动呢? 因为,所有人都想从北芦苇城前往三角洲再转往南芦苇城。 所以,反方向的船只是空船。 这个时候当然要杀价,而杀价省下的钱,则买了烤螺肉给莉莉薇吃。 “你可别告诉寇洋啊!” 罗利还来不及这么说,莉莉薇就已经吃光烤螺肉,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如果要追查镇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应该直接留在三角洲,或是搭船到南芦苇城才是最佳选择。 但,根据莉莉薇的情报来看,现在似乎不需要这么做。 罗利之所以没有告诉海尔,自己的投宿地点,是为了采取轻微的防护措施。 凡事总会有万一! 如果是莉莉薇,那还好,万一是寇洋被抓去当人质,不管对方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罗利都必须接受。 因为有这层顾虑,罗利与莉莉薇决定先回旅馆。 回到旅馆一看,发现寇洋正以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趴在桌上。 “啊,你们回来了啊……”寇洋的表情显得很僵硬。 罗利认为“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但看见桌上摆着品质似乎不太好的熏鲱鱼,以及缺了一半或变得扭曲的泛黑铜币后,很快便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寇洋假扮成乞丐去打听情报,结果在那里也大受欢迎。 “好累哦。”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你应该也听到不少事情吧?”莉莉薇走近笑得疲惫不堪的寇洋,然后用两手帮他搓揉着眼角四周。 罗利初出茅庐时,也曾经因为陪笑过度,而笑僵了脸,睡觉时脸部肌肉还自己动了起来。 当然了,那时罗利只能自己搓揉脸部,让肌肉放松。 “呃……是的,事情果然如两位所猜测的一样。乞丐们说,海伦商行应该赚了不少钱,却没看见他们吃什么好吃的食物,也很少施舍。” “这么说来,搞不好海伦商行还会把那些鸡蛋拿去市场卖呢!” 莉莉薇一边搓揉寇洋的脸部,一边看向远方说:“也就是说,咱们上次真的是受到盛情款待吗?” “有可能。这么一来,雷霞还在寻找狼骨的事,应该就是真的了。” 换句话说,雷霞是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狼骨上。 按照海尔所言,洛芙每次只会与当下能带来最大利益的对象,在暗地里进行秘密交易。 照洛芙这样的做生意方式,除非对她有明确的意图,不然应该不会有人想要接近洛芙。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抱着“只要能攀上洛芙,好让自己的生意扩大,不管什么交易都好”的想法,将是一场极度危险的赌局。 没人知道,洛芙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利害关系。 如此一来,雷霞果然是为了得到狼骨。 所以,才会渴望洛芙的协助。 雷霞知道狼骨在哪里,却找不到与狼骨所有人交涉的门路,所以才想要拜托洛芙当售卖商。 只要这么推测,就能做出合理的解释。 狼骨所有人很可能是有名的贵族或大主教。 然而,这些人不会与普通的商人交涉。 这些人,只与资金雄厚得足以买下贵族称号的大商人或是贵族本身交涉。 “本大人听来的情报,也能拉高这样的可能性。” “怎么说?” “本大人听说,在之前造成大骚动的那个城镇,那儿的官方在这一带非常积极地宣扬神的教诲。官方勇猛的气势,让住在这条河川流域一带,追随官方神明的小羊们受到鼓舞。而这股气势呢,也延伸到了位于北方山区的邪教徒大本营,在最前线与邪教徒进行圣战的勇士们,因此得到了莫大的勇气。” 寇洋迅速挺起身子,直直看向莉莉薇,莉莉薇的话,代表着寇洋的故乡也可能已经落入官方手中。 “不过,北方的邪教徒们奋力抵抗,官方目前还是迟迟没能让邪教徒们改变信仰,所以官方那些人要本大人回到北方时千万要小心,就算被家人亲戚灌输错误的思想,也不要踏上歧途。” 寇洋很明显地松了口气,那无力的模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官方最擅长散布一些“虽然没有说谎,但容易混淆听者想法”的话语。 莉莉薇肯定也被迫听了很多。 莉莉薇的耐性,还没有好到能面带笑容聆听这种话。 如果不是心情不好,莉莉薇应该不会为了捉弄人,而拿他人的故乡开玩笑。 “官方的原则,就是面对邪教徒时,绝对不能表现弱势。所以,官方的说辞会如此接近事实,就表示他们确实面临着相当恶劣的状况。还记得竹林城的官方想要设置主教座的事吗?只要拿出这件事来对照一下,就能理解官方想要得到狼骨来逆转形势,并不是太离奇的事情。” “是嘛。本大人一提到骨头的话题,官方那些人就说:‘为了证明邪教徒的教诲错得有多么离谱,必须尽早拿到骨头。’真是一群大笨蛋!”莉莉薇以不屑的口吻说道。 她的尾巴膨胀得连长袍都鼓了起来,气呼呼地坐在床上。 看见莉莉薇这般模样,罗利没能说些什么。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整理起现状:“海伦商行应该在寻找狼骨,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同时,海伦商行也几乎掌握到狼骨在哪里。换句话说,海伦商行就快要把狼骨交到官方手中了!” “咱们是不是只要去找你这家伙说的那个什么商行,就能解决一切呢?” 莉莉薇压低下巴、抬高视线的举动,总会让罗利感到害怕。 看着莉莉薇若隐若现地露出两颗尖牙说话,罗利摇了摇头说:“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下,诉诸暴力会演变成什么状况。到时候你的存在势必会曝光,官方也会愤慨激昂!他们应该会高喊:‘异教之神确实存在!追随正统信仰的众人啊,拿起长剑,勇敢站起来吧!’之类的话。” 莉莉薇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不可能说出“那就咬死所有反抗本大人的人”这种话。 她一定明白,寡不敌众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她当然也明白那样的行为,会让低迷不振的官方再次获得权威。 “可以的话,我希望用金钱解决。若演变成最糟的情况,就用偷的好了。” “本大人怎么可能用那么幼稚的方法……” 莉莉薇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罗利用平静的目光制止了她。 “大笔金钱能轻易地杀人。只要有钱,就是要把你的故乡夷为平地也不成问题。这方法一点都不幼稚。” 罗利是个商人,而商人赌上性命在赚钱,他知道赚钱的辛苦,也知道金钱有多大的威力。 或许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罗利的说法,莉莉薇低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不过,理清现状后,好像也没有找到什么对我们有利的要素。看来,还不能积极行动。” “为什么?既然,已经知道那家什么商行想要得到那只母狐狸的协助,咱们现在就有两个选择。” “两个?” 莉莉薇准备发挥她被誉为万狼公主的智慧了吗? 这么想着的罗利回头一看,发现她一边敲打寇洋的头,一边看似得意地说:“这家伙的智慧说不定能威胁那家商行,是嘛?” 莉莉薇所说的,是由海伦商行所经手的铜币之谜。 罗利轻声说道:“原来如此。” 并继续说:“那,另一个选择呢?” 听到罗利的询问,莉莉薇脸上浮现了极度奇妙的笑容,轻轻挨近罗利。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感觉没什么明确的原因。 完全是来自与莉莉薇一路相处下来的经验。 “如商行所愿,先帮商行跟那只母狐狸牵线,然后,再向受到商行委托的母狐狸,问出狼骨在什么地方就行。” 莉莉薇的身高比罗利矮了一个头,站在罗利面前,莉莉薇必须抬头往上看,但严格说起来,是莉莉薇的气势压倒了罗利。 “选择威胁海伦商行还比较有可能成功。况且,这个方法有明确的缺点吧?” “是吗?” 难道莉莉薇有什么妙计吗? 虽然在心中这么自问,但凭着常识做出判断后,罗利还是很明确地否定了。 “是啊。你想想看,洛芙那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我们问她,狼骨在什么地方,她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怕被我们抢走。洛芙那样的人,有什么理由非得告诉我们……” 因为,发现莉莉薇露出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罗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看见莉莉薇的尾巴,看似不开心地甩动着,猜出是怎么回事。 “想办法,骗那只母狐狸不就得了。你这家伙不是很想骗本大人这只万狼公主吗?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这家伙嘛?” 正常的交易,总是会败给爱情。 这个罗利在成为商人后,经年累月才明白的道理,莉莉薇这只狼早就知道了。 只是,罗利不明白,莉莉薇提出这件事时,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不开心。 姑且,不论有没有可能实际采取行动,这确实是一种方法。 如果,只是在讨论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莉莉薇没道理这么不高兴啊? 看着莉莉薇脸上的笑容,罗利下意识地感到畏怯。 这个时候,莉莉薇忽然转头看向后方:“寇洋小鬼,把眼睛和耳朵捂起来。” “咦……” 寇洋只迟疑了一瞬间。 他似乎早就被莉莉薇管教得服服贴贴。 看见寇洋乖乖地服从了莉莉薇的指示,罗利感受到莉莉薇的力量之可怕。 莉莉薇看似满意地叹了口气,然后,再度看向罗利,很遗憾,罗利是个没有寇洋那么受教的别扭行脚商人。 “你这家伙以为本大人没发现吗?” 莉莉薇收起笑容,然后抓住罗利的耳朵,用力拉向自己。 “发……发现什么……” “只要看到沾在嘴巴上的东西,凭你这家伙的力量,也能猜出对方吃了什么东西。不过,本大人只要闻味道,就能猜得出来。既然,你这家伙把身体贴得那么近,就算是多么微弱的味道,本大人也闻得出来。” 听到“身体贴得那么近”这句话,罗利立刻明白莉莉薇在说什么。 在黄金之泉旁与洛芙交谈后,罗利很窝囊地消沉了。 之后,莉莉薇在酒吧二楼安慰了他,但,莉莉薇怎么会到现在才生气呢? 罗利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莉莉薇提起罗利与洛芙交谈后不久的事情,还要他去骗洛芙。 然后,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只要闻味道,就能猜出吃了什么。 “啊!” 罗利察觉到的同时,莉莉薇已经把脸贴得很近很近,连她的眼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本大人一心希望你这家伙是个怕死的雄性。因为,这样本大人可以省掉麻烦,不用教导你这家伙勇气与无谋有什么不同。” 在黄金之泉旁与洛芙交谈时,罗利与洛芙共饮了同一杯啤酒。 行脚商人压根不会在意,与他人共用一个容器喝东西。 不过,这只是行脚商人的常识,莉莉薇却不见得也这么认为。 “你听我说,你误会了。” 虽不能强调这个行脚商人的常识,但罗利至少能坚定地主张是个误会。 听到罗利的话,莉莉薇粗鲁地松开罗利的耳朵。 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平静地开了口:“本大人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要警告你这家伙,别想对本大人有所隐瞒。” 虽然,没有很痛,但罗利揉着自己的耳朵,一脸疲惫地别开视线。 既然,感到不安,就直接说出来,这样也比较可爱啊! 虽然,很想这么反驳,但罗利可不想被莉莉薇咬断耳朵。 而且,莉莉薇说要欺骗洛芙。 毕竟,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 就算要赌上这个可能性,那也要等到真的无计可施的时候。 还是说,就连这种手段,莉莉薇也认真在考虑吗? 罗利一边看着她叫起乖乖趴在桌上的寇洋,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 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莉莉薇的想法,她是真的感到不安。 随着狼骨传言,越来越真实,或许莉莉薇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总之,咱们现在应该做的是……”莉莉薇显得特别有威严的声音,把罗利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世界。 寇洋照着莉莉薇的指示,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罗利正在想莉莉薇到底打算做什么时,莉莉薇已在不知不觉中抽走他缠在腰上的荷包。 她一边轻轻摇着荷包,一边说:“你这家伙别再死要面子活受罪了,乖乖地向寇洋小鬼请教嘛。当然,如果你这家伙说什么也要选择欺骗母狐狸的手段,那就另当别论了。” 罗利还能做出什么反应? 当然是耸了耸肩,然后叹了口气。 …… 只有一流的商行,够格拥有玻璃窗。 一般建筑物的窗户,不是什么都没有,顶多就是贴上泡过油脂的布。 所以,不管屋外再怎么寒冷,也大多会完全敞开木窗,让阳光流泻进来。 罗利三人投宿的客房,当然也不例外。 房间里的窗户朝向屋外敞开,随着传进屋内的喧哗声,外头的冰冷空气也随后毫不留情地吹了进来。 不过,此时此刻,罗利完全感受不到吹进屋内的寒气。 会让罗利忘记寒冷的原因,并不是他正专注地做着某一件事。 而是因为他彻底感受到何谓“茫然若失”。 “怎么可能……” 罗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他揉了好几次眼睛,反复确认。 当然了,摊在桌上的事实不会因为这样而改变。 “嗯……常识确实是个麻烦的对手……不过,这也太超乎常识了……是嘛?” 罗利知道很多生意上的诈骗手法,这些手法越是复杂,力量就越强大。 像是兑换商的兑换诈骗,有时这种诈骗手法,就是利用古今中外的复杂货币汇率所构成的。 而利用买卖商品的诈骗,大多是利用复杂的骗术。 不然,就是利用错综复杂的时间轴来骗人。 当然,也有单纯易懂的诈骗手法。 只是,与手法成反比。 采用这种手法的几乎都是口才一流的诈骗师。 罗利好久不曾因为单纯的诈骗手法而如此惊讶了。 “呃……我不记得有几枚铜币,但只要用这样的方法,再稍微调整一下,装了五十七箱的铜币应该就会变成六十箱……吧。” 看见罗利与莉莉薇都表现出极其惊讶的样子,寇洋一脸没自信地这么说。 “不,一定是这样没错。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就不怕穿帮了。” “是嘛。不过,这也太……唔。”莉莉薇一脸懊恼地轻哼,还捏起寇洋的脸颊。 罗利则是惊讶得连捏寇洋的精力都没有。 进口时只有五十七箱的铜币,出口时却变成六十箱。 现在,寇洋解开了这个不可思议的谜题。 这个谜题的答案,就是采用的排列方法的差别。 看是在箱子里一列一列地整齐排列相同数量的铜币,还是交替排列铜币。 两种排列方式都能恰好排满箱子,如果有人偷走了几枚铜币,也都能立刻发现铜币被人抽走。 而且,只要以口头或文件表明“装满整箱的货币”,就不会被人发现。 再一个,把货币放进一定大小的箱子,再进行运送的方式,原本就是为了省去清点货币数量的麻烦,也是为了万一在运送途中有人抽走货币,能立刻发现。 所以,只有领取箱子的买主,才会去注意箱子在哪个时间点、哪个场所装了多少枚货币。 运送途中,压根没有人会在意箱子里的货币数量。 为什么呢? 因为,关税是针对箱子的数量来征收,运费也是依箱子数量而定。 “不过,其他人不会发现吗?” “嗯?” “本大人承认寇洋小鬼很聪明,但世上有很多聪明的家伙。如果这么做了好几年,应该会有人发现这样的手法嘛?” 负责运送铜币箱,并将其送到海伦商行的船主尹飒说过。 他一年运送箱子好几次,好像已经连续运送了两年。 的确,如果连续运送了两年,或许会有一、两个人发现这手法,实际打开箱子偷看过。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 “海伦商行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节省关税和运费,好让自己赚取额外的利润。不过,要证明海伦商行利用这个手法赚取不法利益,必须有个条件。” “嗯?” “啊!您是说明细吧?” 只要碰到必须动脑思考的事情,就是被莉莉薇捏着脸颊,寇洋也不在意。 寇洋露出笑脸迅速回答,旋即回过神来看着莉莉薇。 莉莉薇之所以加重捏寇洋脸颊的力道,是因为他说对了。 “没错。必须先看到出口和进口明细,才可能怀疑海伦商行是不是在做什么不法勾当。在世上流通的商品当中,有太多商品能套用这个手法,不可能随时抱着疑心,检查每一样商品。” 罗利自认抱着小心谨慎的生活态度,却还是有这么多没留意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拿起一枚排在桌上的货币,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一直在欺负寇洋的莉莉薇,出声说道:“这样咱们就找到威胁那家商行的武器了,是嘛?” 话音刚落,莉莉薇的双眼便炯炯有神。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泼莉莉薇冷水。 最后,判断隐瞒莉莉薇会带来反效果。 因为,失望的感觉拖得越久,会变得越强烈。 “很遗憾……” 听到罗利这么切入话题,莉莉薇的笑脸僵住了。 “这个武器的威力可能太弱了。” “为什么?” 比起带点怒意的不悦模样,莉莉薇此刻的表情更令人害怕。 但,现在就是推翻刚才的说法,也不能解决问题。 “减少三箱装满铜币的箱子,以逃避关税和运费来赚取利益。这样的行为如果传开来,海伦商行可能要支付一些罚款,或是失去商誉。但……” “但,这样的损失和狼骨带来的利益相差太大。就跟买这件衣服的道理一样嘛?”莉莉薇捏着自己的衣服这么说。 虽然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莉莉薇的模样还算镇静,或许她已经察觉到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海伦商行只是抱着半好玩的心态,在追查狼骨,这个武器的威力或许刚刚好。” 虽然,莉莉薇一副感到不满的模样,但没有因为少了一样筹码而沮丧。 因为,她还来不及沮丧,就发现解开铜币谜题的寇洋早就沮丧不已。 寇洋一定很期待自己的智慧能帮上忙。 莉莉薇刚才不停捏着寇洋的脸颊,现在又像个姐姐一样粗鲁地摸着寇洋的头。 “不过,这样就表示,对方很重视这件事情。而且,比起出了这招才被对方轻松地摆了一道,这样还好一些嘛。” “没错。发现这招没用时,再使出下一招就好了啊。” 当然了,很多事情总是知易行难。 最好是掌握得到什么事件,能让雷霞像重视狼骨一样重视,但要是那么容易就掌握得到,哪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奔波呢? 换个角度想,雷霞一定是在收集情报后,才掌握到狼骨的线索。 所以,应该随着雷霞的脚步,收集情报吗? 在芦苇城经营生意的雷霞,都有办法得到线索。 说不定,海尔也知道一部分的情报内容。 虽然,不知道海尔有什么企图,但能确定,他想要利用罗利认识洛芙这一点,要求罗利做些什么事。 所以,罗利应该能要求海尔提供情报,以作为报酬。 章节目录 第176章 监视 现在,镇上不知发生什么骚动,短时间内恐怕很难与海尔搭上线,但罗利并不在意花费这点时间等待。 他在意的问题是…… “就算我们准备思考下一招,但还是不知道洛芙什么时候会离开芦苇城。从她的语气听来,她似乎很想和这个城镇划清界线,早早地远走高飞。她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了。然后,如果雷霞得知洛芙打算离开,他会怎样?” “很可能会立刻去找那只母狐狸。” 时间是永远的敌人。 罗利正要发出轻哼声时,莉莉薇开了口:“这么一来,只能想办法骗骗那只母狐狸。” 罗利以视线反驳:“你刚刚那么生气,现在还说这种话。” 然而,到了最后关头时,罗利也不得不考虑采用这种愚蠢的手段。 现实中,有很多一旦错失良机,就永远没办法到手的东西。 如果是关系到官方权威的重要物品,从一处黑暗消失到另一处黑暗的可能性更是大。 莉莉薇拨弄着寇洋的头发,罗利则是拨弄着自己的下巴胡须,两人都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从寇洋没有反抗莉莉薇这点来看,他想必也在思索些什么吧。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但现实并没有那么如意。 时间在不断徒然流逝。 莉莉薇似乎放弃了思考,她离开寇洋,走到床边坐下,慢吞吞地掏出尾巴。 看见莉莉薇的举动后,罗利看向寇洋,结果发现寇洋也正看着他。 寇洋投来仿佛在说“先休息一下吧”的眼神,脸上浮现苦笑。 罗利正准备点头回应时…… “唔。” 被罗利和寇洋注目着的莉莉薇,抬起头,把耳朵朝向走廊的方向。 为了捉弄罗利,莉莉薇总是能正确地分辨,在房外走动的脚步声。 莉莉薇的好耳力,立刻得到了证实。 “罗利先生。罗利先生。”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传来呼唤罗利名字的声音。 罗利听出是旅馆老板的声音,下意识地纳闷,他为何要特地前来客房。 在三人互相使眼色之前,寇洋已经迅速站起身子跑向房门。 他已经预付了住宿费,也不记得有打破过向旅馆借来的杯盘。 罗利这么想时,看见有点驼背的旅馆老板,站在打开的门外,慌张不已地四处张望着。 “哦!原来您没出去啊。” “是的。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子的,刚才有人要我把这东西交给您。” “给我?” 旅馆老板到底特地送来了什么? 罗利正纳闷时,看见旅馆老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罗利打开收下的信一看,看见整齐的字迹写着:“速至旅馆……想讨论石雕像事宜。细节交给旅馆的……老板处理?” 罗利喃喃说出信件内容后,抬头一看,发现旅馆老板的视线,也落在了他手中的信纸上。 然后,在与罗利四目相交的瞬间,旅馆老板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哦,是这么回事啊。我马上去准备。请问,是安排一位吗?” 虽然,不明白旅馆老板的意思,但罗利再次让视线落在信纸上,把信件内容继续看完。 罗利看见最后一行,写着“单独前来”。 “我明白了。请您稍候一会儿,我这就火速去安排马车。” “啊……哦。” 罗利给了如此少根筋的回答,旅馆老板听了却立刻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快步跑开。 “怎么回事呐?” “不知道,我也搞不太清楚……啊!原来如此,我差点忘了,这家旅馆是洛芙介绍的。” 罗利回到桌子旁,把信件放在桌上后喃喃念着。 莉莉薇似乎以为,罗利一定会把信件送到她手上。 所以,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走下床。 “洛芙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找我,搞得这么神秘。” “你这家伙一个人,没问题吗?” 莉莉薇用两根手指头夹起信纸,一副像在鉴定可疑物品似的模样,皱起鼻头嗅着信纸的味道。 看见莉莉薇用力蹙紧眉头,罗利知道这信肯定是洛芙写的。 “我会好好骗她的。” “大笨蛋。” 话音刚落,莉莉薇重复一遍说:“你这家伙一个人没问题吗?” 这次罗利没有再开玩笑:“如果她打算害我,应该还有很多门路才对。而且,她会这么做,大概是有什么理由。” 莉莉薇看似不满地闭上嘴巴,甩动着尾巴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她可能是担心,洛芙会再陷害罗利,也可能是觉得罗利不可靠。 不管她怎么想,因为信上已经写着“单独前来”。 所以,罗利打算独自赴约。 如果,罗利先怀疑起洛芙,洛芙一定会更怀疑他。 不过,罗利担心着,要是这么告诉莉莉薇,莉莉薇可能会不开心。 就在罗利苦恼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救星出现了。 这个救星,就是一直静静观察事态演变的寇洋! “没事的,莉莉薇姑娘。罗利先生不在的时候,我会保护您。” 听到寇洋这奋不顾身的玩笑话,还有谁能忍住不笑。 莉莉薇先是瞪大眼睛,随后,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比罗利小了一轮的寇洋,居然做出如此贴心的举动,这让万狼公主莉莉薇怎么任性得起来。 笑过一阵后,莉莉薇轻轻叹了口气,叉起腰说:“你这家伙也听到了嘛。本大人会在寇洋小鬼的保护下,等你这家伙回来。” 罗利向寇洋使了个眼色,看见寇洋展露笑脸回应自己,罗利只能心存感谢。 “我去去就回。如果有可疑家伙来敲门,千万不要开门啊,因为,对方可能是只狼。” 听到罗利开的玩笑,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愚蠢至极”似的模样,还哼了一声。 “反正,如果没有传来好消息,本大人不敢保证还能继续保持人类的模样。” 听到莉莉薇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发言,罗利没能做出回应。 因为,旅馆老板已经前来呼唤罗利了。 不知是欠了洛芙多少人情,旅馆老板似乎真的火速安排好了马车。 “那么,详细情形就请您询问马夫。” 照这样子看来,那家没提及名字的旅馆,是不是真的旅馆都令人怀疑。 那家没提及名字的旅馆,一定只是暗指某处家庭。 罗利点了点头后,跟在旅馆老板后头走去。 果然,决定带寇洋结伴同行,是正确的选择! 罗利一边回想,寇洋说出那句玩笑话的表情,一边在心中念了这么一句。 走出旅馆后门后,没有看见涂得全黑的马车,只有一辆很普通的马车等候着罗利。 即便如此,旅馆老板还是给了罗利一件外套,要他把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 罗利明白,洛芙想要私底下与他见面,但不明白洛芙怎么能对旅馆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力。 就算旅馆老板欠过她什么人情,这样的影响力也未免太夸张了。 没多久,马车抵达被称为旅馆的建筑物。 这个时候,罗利心中的疑虑,变得越来越强烈。 马车经过只要一个失误就会卡住不动的小巷子,来到一个仿佛会看见鞋匠或桶匠不畏寒风在屋檐下大展身手似的地带。 就像洛芙带罗利去过的藏身处一样,这街道的建筑物外观,也显得老旧泛黑。 看得出来,是年代久远的老房子。 建筑物的对面,有间可能是服饰店的工作坊。 那儿有三人,正忙着同心协力裁断一大块皮革。 贵族厌恶一切的劳动工作,以街道来说,这里并非上流社会人们居住的地方。 而且,自从来到这个工匠区后,罗利一直感觉得到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因为,只有熟面孔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所以,三人理所当然会投来讶异的眼光。 但,三人投来的,是带有不同情绪的眼光。 如果要以言语来形容,那正是监视般的眼光! “我带客人来了。” 驾驶马车载着罗利前来的马夫,一抵达建筑物的前方,而后便拿起拐杖敲了敲门。 虽然,马夫率直的表现让罗利感到惊讶,但他发现马夫的敲门方式有些奇怪,认为可能是种暗号。 没一会儿,有名男子打开大门探出头来。 男子的面孔并不陌生。 他是在三角洲上与洛芙结伴同行动的四名男子之中,目光不太正派的少年鱼商之一。 “进来。” 然后,跟上次一样,男子一边打量着罗利,一边简短地说道。 随后,他便把头缩进屋内。 就快被卷入大事件了。 虽然,罗利挥不去这样的直觉,但就算察觉到这点,也不能采取什么行动。 这种时候,害怕只是能多吃亏而已。 所以,罗利拿出了自己身为商人的好奇心武装自己。 向沉默寡言的马夫,道了一声谢后,罗利走下马车。 一副不畏惧的模样,伸手准备推门。 虽然,大门显得破烂不堪,很适合放在就快变成废墟的家庭上。 但使用的木材质感不差,特别是推开大门时,木门也不会嘎吱作响。 罗利推开大门、走进屋内后,看见刚才探出头来的男子背靠着墙壁,正在看他。 不管到什么地方送货,商人都必须面带笑容。 罗利笑容可掬地回应后,腰上大剌剌挂着长剑的男子指向走廊最里面,接着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墙壁一半是石造、一半是木造,地上没有铺地板,只是踏平的土壤。 这栋房子可能曾经是工匠的工作坊。 罗利发出沙沙作响的脚步声,朝向屋内走去时,嗅到了这个季节光是闻到那味道,就能放松心情的木头燃烧味。 罗利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门一看,发现里头呈现工作间兼客厅的格局。不过,现在这里似乎只被当作仓库使用,里头堆放了木箱和桶子,没有什么生活感。 房间的左侧有一座壁炉,壁炉四周勉强比较像是人们可以生活的空间。 “有没有吓一跳?” 坐在暖炉前方的椅子上取暖,阅读着羊皮纸束的洛芙,抬起头问道。 说洛芙像是阅读书籍的女贵族,还有那么几分像。 不过,当洛芙回过头时,罗利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吃惊。 因为,他看见洛芙红肿的左嘴角。 “很冷耶,快关上门。不过,门不会锁上哦。” 罗利花了点儿时间,才理解洛芙是在开玩笑。 洛芙再怎样,也不可能是跌倒撞伤嘴角。 所以,应该是被人殴打的。 “抱歉啊,突然把你叫来。” “不会。能被美女叫来秘密的小窝,是我的荣幸。” 面带笑容开玩笑时,就表示这个玩笑话不好笑,一脸正经地开玩笑时则恰恰相反。 “秘密的小窝啊……总之,先坐下来吧。不过很遗憾地,这回我不提供餐饮服务了。” 洛芙说着比了一下空椅子,在罗利坐下前,她已经把视线拉回羊皮纸上。 “虽然,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但我认为,你若是想把这里当作狗窝,好像还不够温暖呢。” 洛芙把左手倚在桌子上,保持面向壁炉的姿势,一直看着手边的羊皮纸。 她没有回应罗利的话语。 “不过,这样夏天很凉爽,应该不错吧?” “现在是冬天耶。” 听到洛芙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句,罗利笑容可掬地说:“那更好啊。出去外面的时候,会觉得很暖和。” 这个时候,洛芙总算抬起了头。 虽然,嘴角的伤看起来很痛,但洛芙的眼角似乎愉快地浮现笑意。 “呵呵,一点也没错。我还真想赶快出去。” “为什么你要待在这里?” 想到男子八成在门外偷听,罗利便没有直接说出:“你被关在这里吗?” 洛芙叹了口气,然后把羊皮纸束放在桌上,开口说:“如果是你,也会把重要武器藏起来,好在紧要关头使用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 洛芙身为前贵族,又是个连精明的商业公会干部海尔也会表示敬意的存在。 这样的她,对芦苇城的地主们而言,或许真的是张王牌。 罗利以视线扫过桌上的老旧羊皮纸,根据文章的编排位置,看得出来,那是土地交易的文件。 也就是说,洛芙被关在这里,独自进行作战会议。 “不过,我会被关在这个有人佩带长剑监视,房门上锁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受到皮草与木材都很着名的城镇连累。我会叫你来,更不是为了邀你跟我一起冒险。” 这句话,是在以木材与皮草着名的城镇竹林城,曾经邀罗利合作极度危险交易的洛芙,才会开的玩笑。 僵住笑脸的罗利,不是在演戏。 “不过,幸好被抓了。要不然,今晚我就不能张大嘴巴咬面包了。” 罗利知道,愉快的闲聊时间结束,即将切入正式的商业洽谈。 洛芙话中的意思,很简单。 她的意思是殴打她左脸颊的人,也会殴打她的右脸颊。 “我叫你来只有一个原因,镇上不是发生骚动吗?” “是啊……好像是这边的渔夫船只在南边靠了岸。” “没错,这个时机真是巧得就像上天安排好的一样。我们才刚刚离开三角洲回到这边,就传来了这个消息。芦苇城只要隔了一条河,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城镇。镇上要是发生什么骚动,为了避免造成混乱,渡船会随后停驶。在镇上,大家都认得我们,所以骚动明明才刚刚发生,我们却已经搭不了船。我们派去收集情报的那些密探,虽然顺利到了南边,但还是来不及赶回来。” 罗利是一个城镇接着一个城镇不断行商的行脚商人,所以不会遇到争夺地盘的问题,但还是能理解争夺地盘会造成什么状况。 罗利明白了洛芙把他叫来,又说这些话的目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目的有多重要。 虽然,商人的直觉告诉罗利,这应该不至于重要到必须挺直脊梁骨面对的地步。 但…… “凭你敏锐的观察力,应该已经猜出我的目的了吧?我需要你所知道的情报。你一定是待在三角洲上的洋行,待到渡船停驶前一刻才离开的,应该有听到些什么情报吧?” 从洛芙的口吻听来,她像是早就知道罗利去过洋行一样。 不过,这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因为,洛芙本来就知道罗利隶属于莱恩商业公会。 所以,她要猜出罗利去过洋行并不难。 然而,在这个状况下听到洛芙这么说,罗利当然会怀疑把洛芙关在这里的那些家伙,有可能派出了手下监视自己。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洛芙故意要让罗利这么想的陷阱。 “只听到一些而已。” “那也没关系。” 罗利让视线落在桌上的羊皮纸,目的是为了思考要隐瞒洛芙多少情报。 然而在几秒钟后,当罗利再抬起头时,已经毫无隐瞒地说:“南边商行的船只拖走了属于这边的船只。虽然,不知道船上载了什么货,但听说是要以长剑护卫,而且值得送进官方的东西。” 罗利没有要求回报,就一五一十地说出对方想要知道的情报,但并非没有任何意图。 “你说的是谣言吗?” “我的同伴好像经过了官方附近。” 听到罗利这么说,洛芙吐了一大口气,随后便闭起眼睛,抬头面向天花板。 然后,她立刻挺起身子,睁开眼睛说:“果然是这样没错。” 罗利没有说谎,是正确的选择。 对于罗利口中的一丁点儿情报,洛芙可没有那种闲工夫打心理战。 “幸好,你不是个吝啬的小人物。” “如果我是个大人物,就不会满不在乎地被人叫来这里。” “说得也是。不过,世上有很多大人物无法通行的小路。” 对洛芙而言,向罗利打听镇上发生的事,应该是没什么胜算的赌注。 就算罗利真的一直待在洋行,也不见得一定能得到情报。 即便如此,洛芙还是避人耳目地把罗利叫来这里,无疑是另有目的。 对于这个目的,罗利原本只是抱着模糊的猜测。 但听到洛芙的话后,他大致描出了那个轮廓。 “你要我走小路?” “你在芦苇城,算是拥有特异立场的人。你跟这个城镇压根没什么交流,却能与这个城镇的人最想有所交流的对象,愉快地对话。” 洛芙莞尔一笑,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听到洛芙的话语后,罗利脑中闪过海尔听到他认识洛芙时的表情。 “当然了,我不会让你做白工。这件事情是把我关在这里,肚子大到会卡在小路上的家伙要我提出来的。” 洛芙拿起一张羊皮纸挥了挥,那是一张签了名,也盖过章的合约。 以旧字体签订的合约,记载着关于芦苇城三角洲的事情。 “很遗憾,我拥有的金钱财物都稍嫌不足,但还是握有人脉和权力。在生意上,能带给你很大的助力。” “束缚力呢?” 听到罗利这么说,洛芙收起脸上装出来的笑容,面无表情地说:“也会有。” 然后,洛芙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又看了看手掌确认有没有沾到血。 “你都不问我怎么会受伤啊?” “你怎么会受伤呢?” 听到罗利立刻反问道,洛芙晃动着肩膀笑笑,然后像个城市少女一样掩住嘴巴。 洛芙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但这样反而让人为她心疼。 “真是被你打败了。我会想要找你做这件事,不只是因为你的立场最合适。” “不过,让我去冒险,也不会害得你站不稳双脚。” 两人此刻不是在闲聊,只有在愿意免费为对方冒险的时候,才能放下戒心。 “我乘隙攻击跟你完美防守,并非同样困难的动作。” “是啊。因为经常跟我的同伴互动,所以我切身了解这点。” 罗利知道自己一味地防守,早晚会输给洛芙。 她点了点头,然后露出正经的表情说:“我想八九不离十了吧,我们这边的渔夫,应该是抓到了一角鲸。” “一……”罗利就快说出“一角鲸”时,慌张地转身看向后方的房门。 “那家伙不是负责偷听人家说话这种小事的角色。把我关在这里的家伙虽然这么对待我,但其实很怕我会不顾一切地闹起别扭。” 虽然,罗利不知道洛芙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就算怀疑也无济于事。 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面向前方,再次询问:“一角鲸,就是那个吃了会长生不老的生物?” “没错,就是头上长了一支角的海兽。吃下一角鲸的生肉,能长生不老,把它的角磨成粉喝下去,还能治愈万病。” 罗利一直相信这是一种迷信,而洛芙的口吻当然也不像把这种话当真。 “我听说一角鲸这种生物,如果没有待在像冰块一样冷的环境里就会死掉,有可能来到这么偏南的地方吗?” “照船夫所说,北方海域要是起暴风狂浪,那边的鱼或生物有时候也会被冲到这里来。不过,我也不曾听过一角鲸被冲到这里来。一般会交易的,大多是把鹿角或鹿骨说成是一角鲸骨头的东西。” 在各地的传言中,都听得到能长生不老或治愈万病的灵丹秘药。 而且,这种东西越是在邪教徒之地上找到,军队们就越相信其功效。 人们会希望自己死后能前往没有衰老病痛,只有安定幸福的世界,就证明了这个世界并非充斥着安定和幸福。 同样的道理,至少在官方宣扬教诲的地方,一定找不到长生不老的药。 像是游走各地,也见闻过各处商品或商业洽谈的商人与行脚商人,以及经常与死亡和衰老为伍的佣兵们。 当然都知道,这些灵丹秘药全是冒牌货,是一种迷信。 然而,就是有些家伙不知道。 被土地束缚,没踏出土地过的贵族,就是典型的例子。 如果是活生生的一角鲸,那么,各地的贵族都会抱着巨款赶来购买。 “不过……这么说来,该不会……” “没错。如你所料,要是得到一角鲸,北边的家伙们就能上演一场巨大的逆转戏码。” 听到事态的严重性,罗利不知道自己一瞬间缩起身子,还误以为椅脚断了。 怎么看也知道芦苇城南、北两地的关系欠佳,而现在镇上抓到了能瞬间逆转局势的东西。 要发生战争了! 罗利的直觉告诉了他这个可能性。 “南边那些家伙,说什么也想要控制住北边。如果双方的立场对等,他们会很伤脑筋的。我们这方如果得到一角鲸,把卖掉一角鲸的钱拿来还债,他们还得找我们钱呢;或者是,我们也可以抱着不惜一战的觉悟,找来某处的领主当作靠山。如此一来,他们当然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我们得到一角鲸。他们只要抢走一角鲸再卖掉,就能一石二鸟。那金额很吓人呢。” 一角鲸之所以会被送进官方,应该是为了多少形成一些牵制力,以免被北芦苇城诉诸武力。 如果北芦苇城攻进官方,那相当于是在向官方宣战。 “如何?你不觉得如果穿过了这条小路,可以看到很不得了的东西吗?” 洛芙说的一点也没错! 罗利是莱恩商业公会会员,而洛芙一定是打算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他的这个身份。 芦苇城南、北两地的人们,可以说是关系相当恶劣。 而在此地能与洛芙有所交流,在镇上又不会引人注意的罗利,无疑是个稀有的存在。 因此,他或许是个最适合当密探的人选。 但,有件事情罗利只字未提。 他已经告诉了海尔自己认识洛芙。 “如何?你愿意做吗?不对……” 洛芙刻意地甩了甩头,再度直视罗利说:“你要什么回报,才愿意做呢?” 这无疑是要罗利去做背叛公会的行为,洛芙当然也明白这一点,而且她一定也知道对南方人而言,商业公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洛芙明明知情,还提出这样的提议。 那是因为洛芙有自信,无论罗利要求什么回报,只要是罗利张开双手抱得住的东西,她都有办法让罗利如愿。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件事情确实牵涉到足以让洛芙有这般自信的庞大利益。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洛芙沉默地摇了摇头,罗利如果拒绝了洛芙要他当密探的请求,就算洛芙当场视他为敌,也不足为奇。 不对。不管状况如何演变,罗利都应该抱着可能被视为敌人的想法来应对。 这么一来,他绝对不能犹豫。 他一犹豫,就表示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这样的密探哪还有什么信用可言。 然而,罗利感到犹豫。 虽然不知道海尔有什么企图,但可以利用这件事情。 如果告诉海尔这件事情,海尔会有什么反应呢? 如果变成海尔的走狗,能为自己带来多少利益呢? 非同寻常的莫大利益,在天秤两端不停堆高,不肯轻易倾向某一端。 商人当然会思考损益。 不,应该说除了损益之外,商人还能思考什么? “上次是提到狼骨吧?” 洛芙单刀直入地这么说。也不知道是识破了罗利的心声,还是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个当作交涉条件。 “我想你们的直觉敏锐,应该已经隐约察觉到雷霞是认真的了吧?还有,那家伙想要得到我的协助。” 洛芙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如他们所料,雷霞果然是认真在寻找狼骨,而洛芙也知道这件事情。 照这情形看来,洛芙可能也已经猜出雷霞想与什么对象牵上线。 “你知道这状况,还帮我们写了介绍信?” “生气了啊?” “怎么会,我很高兴我们猜对了。” 洛芙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然后从椅子上起身,拿起两根木柴丢进暖炉里再坐回椅子上。 “北边很少有人能烧木柴取暖,几乎都是烧泥炭。” “不过,听说这边比较多人会施舍给穷人。” “咯咯。如果是那小鬼,不管去到哪里,都会很受欢迎吧。” 罗利真想看看洛芙的手掌心流了多少汗。 虽然,洛芙的表情不断变化,但罗利当然看得出她都没有说出真心话。 “如何啊?这应该不是太差的提议。” “这提议应该不会太差。” 然而,恶魔总是先提供强大的能力,再换走人类的性命。 罗利如果接受这个提议,肯定会造成公会的利益损失。 不仅如此,如果事情穿了帮。 罗利不是被公会放逐,就是必须接受制裁。 虽然,莉莉薇说没什么好担心,但海尔突然改变态度时的冷漠表情,已经深深地烙印在罗利的脑海里。 不用说是失去商人身份,就是说罗利还可能失去性命也不夸张。 “你见过海尔了啊?” 罗利的脸上没有惊讶,但不是因为他的自制力发挥了作用。 这是因为洛芙的话语太过准确,让他惊讶得连表现情绪都忘了。 “你去洋行收集情报,交谈中一定会提到我的名字吧。我都能想象出,那家伙听到我的名字时会有什么反应了。” 洛芙一副纯粹感到开心的模样说道,就好像聊起旧日结识的老友一样。 还是说对洛芙而言,就连海尔也只是一般程度的对手? 罗利告诉自己:“不对,不可能。” “是啊……他是一位很优秀的商人。” “的确是。每家公会里,都会有天赋过人的家伙,那家伙就是其中一人。” 洛芙用着活泼生动的口吻这么说。 “海尔先生怎么了吗?” “你还是别逞强吧。那家伙执拗地想要害我,你一定被他狠狠威胁过吧?” 洛芙眯起眼睛问道,那眼神就像在染上银色的冰之森林出没的狼一样。 “是啊。” “不过,那家伙确实是个狠角色。我也好几次被他害得烫伤了嘴。” 洛芙凝视着桌面,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越难笑的回忆,越容易勾起笑意。 不过,洛芙没有那么多时间沉浸在回忆之中。 “欸!罗利先生。” “什么事?” 洛芙爽快地说:“你要不要干脆脱离公会啊?” 在感到惊讶之前,罗利便觉得这句话愚蠢极了。 “脱离公会的商人,还能去哪里?” 公会拥有广大的商业网、无数的特权、知名度。 以及这些优势所伴随的各种利益。 还有,公会能带给人们同伴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安心感。 踏出公会的庇护伞外,就跟某天突然破产没什么两样。 “你可以到我这儿。” 洛芙一边用手指拨动羊皮纸角,一边喃喃说道。 “到你那儿?” “嗯,你可以到我这儿。” 罗利脑中闪过雷霞说的“洛芙商行”四字。 难道,洛芙商行真的存在? 这个时候,洛芙忽然看向远方,指着自己的嘴角开口说:“我会被关在这里,是弄伤我嘴角的家伙下的命令。” 洛芙指着自己嘴角的手指,和莉莉薇的手指有些不同。 那是细长白皙,但显得有力的女子手指。 罗利下定决心,要学船夫用铅块塞住耳朵,以免被人鱼歌声蛊惑。 “那家伙是签订这张三角洲合约的地主的孙子。他虽然小我两岁,但有着不输给我的敏感神经以及对金钱的强烈执着。还有,他对我似乎也一样有着强烈的执着。” 洛芙露出自嘲的笑容,罗利下意识地觉得她的表情有些落寞。 “那家伙梦想着,离开这个城镇。他一脸认真地说要得到一角鲸,然后带着这个资金当本钱,南下设一个大商行。他还用打了我嘴角的右手,抓住我的肩膀,愤慨地说:‘如果跟你联手合作,一定能比我家的那些老头还要成功’这类话。” 说到这里,洛芙停了一会儿。 罗利知道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以掩饰自己差点轻笑了出来。 不过,洛芙吞下的笑容,在她的意愿下化成了真实的情绪呈在脸上。 “如果不趁这个机会背叛他,怎么说得过去呢?” 洛芙说出惊人的发言。 她之所以想要说服罗利,原本是要罗利背叛公会,然后收集有关一角鲸的情报。 这么做,是为了让地主们重新拿回在芦苇城的主导权。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对洛芙直接下令的地主儿子企图得到一角鲸,然后舍弃芦苇城南下。 而现在,洛芙企图背叛这个地主儿子。 她在罗利面前说出这样的企图,用她那已经背叛地主儿子的嘴巴亲口说出。“海尔应该会想利用我才对。” 罗利的思绪跟不上洛芙的话语,洛芙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太沉重,使得罗利来不及切换思绪。 “因为,海尔知道那个浪荡公子,爱我爱到无法自拔。而他应该是想透过我设计那个浪荡公子。” 罗利觉得自己就像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洛芙用罗利不知道的情报、不可能知道的情报,还有他甚至无法判断真伪的情报,画出了一张图。 就算做了说明,罗利也看不懂这张图。 他怎么可能会懂。 “海尔的目的是为了彻底打击地主们,让他们无法东山再起。我想海尔八成打算跟他们签订让渡一角鲸的合约,然后换取土地权。到时候海尔得到了土地权状,儿子则带着一角鲸逃跑。你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不过,你想想我如果亲口跟那个浪荡子这么说,他会怎样?所谓正常交易总会怎样呢?” 为了不让观众窒息,洛芙提出了观众也能回答的问题。 “总会败给爱情。” 或许是罗利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关系吧,总之洛芙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能理解海尔想要这么做的理由。老人家厌恶见到变化。就算是有所改变会比较好的状况,事到如今,他们也没有那股魄力去改变这个长年不变的环境。无论是北边或南边都一样。还有,两边的年轻一辈也都一样感到愤慨。海尔现在一定拼命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刷新芦苇城这个在微妙平衡下运作的城镇,并且赢过其他公会或商行,让自己的知名度大大提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会伶俐又合理地以个人利益为优先地,思考要如何利用什么对象。” “或许你也在思考怎么利用海尔画出来的这张图,对我设下陷阱。” 罗利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洛芙朝向罗利摊开一只手掌心,做出投降的姿势。 罗利当然知道洛芙压根没把他当成对手。 “你说的这些事情是真是假,我无从确认起。在这种时候,你认为我会凭着什么做出判断?” 把不死河流域视为自己地盘的狼,看似开心地笑着回答说:“过去的经验。” “毕竟,我曾被你骗了一次。” “你说的没错。不过,以前的商人有句话说得很好。” 看见洛芙扬起嘴角,罗利下意识地怀疑,嘴角底下怎么会没露出尖牙。 “就当作被骗,先上船再说。” 话音刚落,洛芙就笑个不停,那模样就像喝醉了酒一样。 不,她是真的醉了。 这是像是在一张错视图当中,还有另一张错视图似的诡异局势。 罗利下定决心,站起身子,他告诉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罢了。 “你的答案是‘不’,没错吧?” 明明才刚结束让人醉得都快站不稳的对话,洛芙的声音却像寒冬里的河水一样冰霜。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罗利才感觉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梁骨。 “海尔应该会要求你提供协助。因为你的立场非常方便。对了……” 洛芙一边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一边继续说:“海伦商行的雷霞很想利用我的人脉。只要我愿意配合,他一定会在我耳边轻声说出想要交易的对象。你们不是在追查狼骨吗?” 洛芙好一个曾为贵族的女商人,罗利在下意识中,已经握住缠在腰上的小刀。 “如果你以为我手无寸铁,那就大错特错了。” 洛芙收起了笑容,虽说在门外监视的男子没有在偷听,但腰上可是挂着长剑。 男子总不可能是随随便便找来的小混混。 而且,械斗不是商人应该做的事情。 罗利缓缓松开握住小刀的手,然后行了一个礼,转身背对洛芙走了出去。 当罗利握住门把,准备开门的瞬间,传来了洛芙的话语:“你会后悔的。” 洛芙与海尔说了一样的话,罗利咬紧牙根,打开了房门。 走廊上负责监视的男子,依旧闭着眼睛,背靠着墙壁。 在他沉默地与男子擦身而过时,罗利朝向男子一看,发现他腰上的长剑已经解开剑扣,随时准备拔出长剑。 “别把事情说出去啊。” 然后,男子这么喃喃说了一句。 别说回答,罗利连点个头都没有,但并非因为不用多说他也知道不能把事情说出去。 而是他压根没办法把事情说出去。 早在好几年前,罗利就自认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行脚商人,对于自己在世上是多么渺小的存在,也早已有所理解。 明明这样,他却偷看到了。 那是令人噤若寒蝉的结构,其中的一小部分。 那些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金额在下赌注。 他们是住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这样的想法,在罗利脑中挥之不去。 他打开门口一看,发现有辆为他准备的马车等候着。 “先生,请上车。” 马夫后方的三名工匠,依旧忙着裁剪皮革。 罗利早就发现了,三名工匠其实是在监视。 罗利收下马夫递出的外套,一边把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一边坐进马车。 洛芙已经那么明白地说出她的盘算,不可能就这么放过罗利。 罗利自问:“应该向海尔要求庇护吗?” 或者也可以选择立刻逃出芦苇城。 应该尽速逃离行情不明的市场,不要进行任何交易才对。 罗利陷在沉思之中,当他发觉时,马车已经抵达了旅馆后门。 他僵硬地向马夫道过谢,从后门走进旅馆后,深深叹了口气。 可能是听到开关后门的声音,旅馆老板来到了后门。 于是,罗利把外套还给了他。 或许是罗利的脸色太难看,旅馆老板贴心地劝罗利喝些东西,但罗利拒绝了他,直接走回房间。 上上策就是在被海尔发现这里之前,或是在他认真起来之前,赶紧逃离。 这么一来,就会失去有关狼骨的线索。 不过,现在已经知道海伦商行是认真在追查狼骨,所以可以前往其他城镇,再以海伦商行为中心收集情报。 罗利伸手握住门把,打开房门。 在暴风雨慢慢逼近的此刻,应该先守住自己乘坐的小船。 不管是技巧再好的画家,一定都无法画出罗利下一刻的表情。 “你这家伙啊,有人送这东西来。” 莉莉薇高举手中的羊皮纸,让它朝向罗利。 羊皮纸上盖了罗利一眼就能认出的印章。 那是莱恩商业公会的公会印。 要说那鲜红色的蜡印,看起来就像恶魔的签名,一点也不夸张。 明明口渴到不行,罗利却拼命地想要吞口水。 公会早就知道罗利投宿在哪家旅馆了。 海尔是认真的,还有,洛芙说的话也是真的。 整件事情,在罗利背后悄悄进行着,巨大的齿轮早已发出嘎吱声响,转动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密探 人类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人类没有尖牙、没有利爪,甚至没有帮助自己逃脱的羽翼。 所以,人类用智慧保护自己。 以技术、以策略,或是其他手段自保。 不过,无论是人类或动物,都同样有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 那就是形成族群。 如果聚集了好几千只——就算是单独时力量单薄的羊群,也不用害怕来无影去无踪的狼袭。 群体就像一头巨兽,若能形成群体,那不仅可以留下后代,也能保护个体的性命安全。 因此,人类也会聚集在一起,过着群体生活,而这个群体不久后会发展成的村子里、发展成城镇、发展成都市,最后人们终于战胜可怕的黑暗森林。 然而,为了保护自我安全而聚集在一起的群体本身,总有一天也会开始互相斗争。 因为保护自我安全而群聚,就代表着把群体以外的存在视为敌人。 群体是一头巨兽,而无力的个体想要接受巨兽的利爪和尖牙所带来的恩惠,就必须将群体的利益放在自身利益之前。 巨兽向右走,个体就必须随后便向右走;巨兽向左跑,个体就必须随后便向左跑;巨兽做出要吃小鸟的判断,个体就必须捕捉小鸟。 即使小鸟的鸣叫声惹人怜爱,也必须执行巨兽的命令。 人类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在这个神明老是躲在云朵背后,许久不曾露脸的世上,人们绝对无法单独存活下去。 所以,人们为了不让住在黑暗森林里的猛兽伤害自己,必须用土石建盖围墙,让自己也变成围墙中的一头猛兽。 就算知道借了一次巨兽的力量,就永远无法挣脱其枷锁,人们还是会这么做。 巨兽绝不允许个体背叛,而唯有跟随巨兽,才能在暴风疾雨的世上存活下去。 这是血脉相连的羁绊。 “快逃!”罗利简短地说道。 “快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他大步跨越房门,直直走进房内。 在寇洋解开货币之谜后,谜底依旧摊在桌上。 罗利像堆沙子般堆起货币,并将这些货币全都扫进荷包。 行商生活必须丢弃所有不必要的物品。 所有的必需品全放在房间角落的麻袋里,遇到危险时,只要用绳子绑起袋口,扛着麻袋逃跑就好。 毕竟,行脚商人对于睡梦中受袭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了。 “你这家伙啊……” 听到声音传来,罗利抬起了头。眼前是一脸惊讶的同伴——莉莉薇。 “这是什么?” 莉莉薇手上拿着一封羊皮纸信,羊皮纸上没有任何修辞文藻点缀,只记载着不带感情的冷漠文章。 信的右下角,还盖了宛如凝固血块般的鲜红色蜡印。 收件者不是别人,正是罗利! 而寄件者则写着莱恩商业公会。 对于身为行脚商人、生意不稳定的罗利来说。 莱恩商业公会是以其同乡为中心、比任何存在都可靠的商人集团。 无论到了哪一个城镇,公会印永远是坚固的盾牌,也是强力的武器。 他如此倚重的公会,此时捎来信件给投宿在北芦苇城旅馆的罗利,而信上这么写着: “公会正在寻求勇气过人、不畏惧魔女,也不害怕炼金术师的商人。为了公会的利益,更为了公会的未来,请阁下务必考虑一下……海尔。” 莉莉薇流利地朗诵出信件内容后,歪着头望向罗利。 另一名少年同伴——寇洋在莉莉薇身旁探出头,看着莉莉薇手上的羊皮纸。 海尔是个贸易商,负责掌管莱恩商业公会设置于芦苇城的洋行分行,其信上表明的意思很清楚,无疑是要罗利照着洛芙所说的内容去做。 海尔想要把一角鲸交给洛芙,并以北芦苇城的土地权状为交换条件,好让芦苇城的势力关系彻底逆转。 而这个一角鲸,也确实是就像此价值的昂贵生物。 然而,海尔与洛芙都无法信任对方。两人都太优秀,以至于无法握手缔结合约。 这个时候候需要有个人来当两人的售卖。而且,这个人最好是个能乖乖听从指示的对象。 过于深重的权谋心计跟石臼没什么两样,一旦被夹在其中,一介行脚商人的存在便如一颗麦粒般卑贱。 罗利听见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寇洋与莉莉薇毫无紧张感的反应,正刺激着罗利的神经。 “你懂了吧?这是我的族群发给我的召唤令。” 罗利一边回答,一边把麻袋口牢牢绑住。 “族群?” 听到莉莉薇反问,罗利甩了甩头,然后站起身子说: “上面写的海尔,是公会在芦苇城设置的洋行分行负责人。虽然,我没欠过海尔个人人情,但托管给海尔的洋行,也就是三角洲上的莱恩商业公会对我情深义重。你应该明白我想表达什么吧?海尔打算利用情义绑住我,把我拖到可怕的深渊!” 像行脚商人这样无力的商人,之所以能安然无事地在各地行走,正是因为隶属于公会。位于各城镇的公会为了争取自家的权利和特权,在各自的城镇与对手激烈竞争。因此,受公会恩惠的行脚商人无论到了哪个城镇,都能安心地做起生意。 这么一来,凭借公会的利爪和尖牙享受到果实和果汁的无力个体,若是听到公会要求自己提供协助,当然就无法拒绝了。 因为自己享用至今的各种特权,肯定是某个同伴流血流汗换来的成果。所以就算是再不合理的要求,也必须接受。 不过,再怎么重情重义,总也该有个限度。 海尔是为了让自己一步登天,才订定了这个策略,并打算把罗利牵扯进来。 想必海尔一定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准备好“一切都是为了公会着想”的正当说辞。 等到海尔做好一切布局后,罗利要是拒绝提供协助,立刻会被视为公会的背叛者,压根不会有人过问孰对孰错。 而且,让罗利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不只是海尔,还有不久前在别栋建筑物里交谈过的对象。 如果说海尔是无数商人合为一体的巨人,这个对象就是能与巨人抗衡的巨狼。 而这只巨狼竟然提议要罗利背叛公会。 当然了,对方已经准备好庞大的利益,正等着罗利点头。 而提出要罗利背叛公会以及提议这个举动的本身,应该也都是对方早已拟定好的战略。 赌桌的上空交错着夸张的金额,战况剧烈无比。一介行脚商人要是被卷进如此庞大的漩涡,恐怕很容易就会被权力形成的暴风撕成碎片。 当权力交错而成的巨大齿轮开始运转,就算是人们的鲜血,也往往被视为草芥。 “现在就离开城镇。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前离开,越快越好。”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罗利像是祈祷般,将这句话吞下肚里。就在他准备说出“你们也动作快点”的瞬间—— “你这家伙啊,可不可以冷静一点?” 冰冷的话语滑进了罗利如滚水般沸腾的思绪。 这样的举动就像在热油里灌水一样。 罗利忍不住大吼:“我很冷静!” 寇洋在莉莉薇身边抱着装有葡萄酒的小桶子,罗利觉得都快听见他缩起身子的声音。 一旁的莉莉薇只是不停动着耳朵上的白色绒毛。 任谁看了都知道,现场谁最不冷静。 “唔……” 罗利松开自己的行李,抬头看向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记起自己濒临破产危机时,也曾顺着怒意拂开莉莉薇伸出的手。 还说什么自己成长许多,可笑极了。 罗利在心中这么怒骂自己。 “哎,有些雄性能表现得超然脱俗,像嫩枝一样柔软地接受凡事也是不错,但这些家伙难以信任。所以,愚蠢的雄性比较容易掌握,还算好一些嘛。” 莉莉薇甩动尾巴发出“啪”的一声。寇洋在她身边缩着脖子察言观色,此时莉莉薇粗鲁地抓了抓他的头发。 “大部分生物都有两只眼睛,却只看得见一样东西。你这家伙知道这广大世上,为什么雄性和雌性要特地配成一对吗?” 莉莉薇从寇洋手中接过桶子,然后用嘴巴咬起栓子。 她轻轻抬高下巴,示意寇洋拿住它。 寇洋动作熟练地从莉莉薇口中接过它。 在这般互动之间,莉莉薇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罗利身上。 “你这家伙一定照着你这家伙的常识,在心中做出结论了嘛。不过……” 虽然莉莉薇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但罗利当然明白她打算说什么。 莉莉薇与寇洋两人一同凝视着罗利。 看见外表柔弱的两人这么做,让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坏人。 “呵。本大人在村子里时,也经常从麦穗缝隙看见像这样的光景。” 罗利也明白莉莉薇这句话的意思。 虽然慢了一步,但寇洋似乎也明白了莉莉薇的意思。当他一脸尴尬地别过头去时,侧腰被莉莉薇顶了一下。 莉莉薇的意思是要寇洋说出来。 “我父亲有时候也会这样。” “你这家伙听到了嘛。” 谁对谁错的答案很明显,罗利压根没有争辩的余地。 “是我不对。不过……” “你这家伙不用急着道歉,而且本大人也不想听借口。本大人想听的是说明。本大人跟寇洋小鬼不是你这家伙的手下,我们应该不是那种你这家伙说什么本大人就怎么做的关系。不是吗?” 莉莉薇没有生气,反而是像在开导他,这却让罗利觉得比挨骂更加难受。 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对莉莉薇两人做出的举动,造成了反作用。 莉莉薇两人并非如外表那般柔弱又纯真。 他们是懂得自己思考怎么行动、能独当一面的人。 在两人面前擅自决定事情,等同是背叛他们。 “你这家伙啊,发生什么事了?”莉莉薇微微露出笑容说道。 虽然,谴责罗利的视野太狭窄,但莉莉薇似乎愿意相信罗利做出这样的行为有其理由。 商人不会意气用事! 罗利摇了摇头,他这样的举动不是在否定莉莉薇的话语,而是为了先整理一下思绪。 罗利在脑中反思起不久前与洛芙的互动。 “洛芙问我要不要当密探。” “哟?”莉莉薇简短地答腔后,把酒桶凑近嘴边。 莉莉薇的意思,应该是要罗利不用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然后,送来这封信的海尔,也一样在问我要不要当密探。” “双面夹攻呐。” 罗利点了点头,并准备说明事态会演变至此的最大起因。 “会造成这次骚动,是因为北芦苇城的渔船被南芦苇城掳走了。贫困的北芦苇城与富裕的南芦苇城两地本来就互相对立,光是这样的原因就足以造成纷争。更何况,南芦苇城这么做还是为了得到北芦苇城渔船抓到的宝物。这个时候洛芙接到指示,要她非把这个宝物带回北边不可。但,下这个命令的人物并不是为了北芦苇城的发展,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后洛芙告诉我,她要装成遵从命令的样子,然后,背叛北芦苇城,还问我愿不愿意帮她。” 这不是几百枚凤凰金币就能完成的交易。 尽管面对金额可能高达千枚金币的交易,洛芙还是能冷静地执行这种吃里扒外的点子。 “真是学不乖的雌性。”莉莉薇虽然笑着回应,却流露出有些懊恼的神情。 寇洋面向别处,没有看着莉莉薇,他似乎认为,要是这个时候做出反应,可能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洛芙都敢大声说自己要背叛北芦苇城,这表示她可能也会背叛其他人,对吧?” 理论上,一个议题反论的反论,那就是事实。 而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 感觉上只要连续背叛两次,就能逆转局势,但逆转局势时,能不能为自己带来利益。 这个答案,只有洛芙一人知晓。 “原来如此,这简直是盈满猜忌的泥沼呐。那么,现在就连你这家伙族群里的强势家伙,也想要利用你这家伙为自己争取利益啊?哎,也难怪无力的你这家伙听了,会脸色一片苍白呐。”莉莉薇喝下酒桶里的葡萄酒,然后打了一声嗝。 看见莉莉薇谈论着这种事情,还一脸享受地喝酒。 罗利要不是选择生气,就只能选择苦笑。 据说,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士兵,脸上无论何时都挂着笑容。 商人之所以总是笑容满面,应该也是因为这样。 “有没有可能,来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洛芙不是为了北芦苇城而行动,应该不会在意从哪里获得利益。所以,只要莱恩商业公会愿意分利益给她,就没问题。公会和洛芙的利益应该有办法做到两全其美。重点是,只要洛芙不因为想要独占利益,而背叛我跟公会就好。” “嗯。” “另一个方法则是我为了公会利益而行动,然后赢过洛芙,最后让公会顺利得到利益。” “嗯……意思是说,一方是期待恶人表现善意,另一方是乐观地展望吗?” 莉莉薇做出这般结论的根据是——如果不是因为只能有这两种可能性,罗利就不会做出刚才那样的行为。 罗利点了点头,然后倚着桌面说:“不过,这些是照我目前得到的情报所导出的结论。在如此庞大的构造中,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情报,以及不可能知道的情报。要是我参与了这件事,势必会变成一颗棋子,被地位比我高的那些家伙操纵。” 当某人有所企图时,只要谨慎地针对他真正的目的展开攻击,就有可能为自己带来利益。 然而,想要攻击对方的真正目的,必须先掌握到真正目的是什么。 “你这家伙的意思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喽?” “嗯。” 说着,罗利从莉莉薇手中接过盖着公会印的信件。 为了经商而独自行时,盖着公会印的纸张不知为罗利解危多少次。 公会印是具有巫术的纹饰、是强力的武器,也是盾牌。 罗利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的威力。 正因如此,当发现这个充满威力的武器被人刻意拿来指向自己时,除了逃跑,罗利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对了,那只母狐狸跟你这家伙族群里的那些笨驴,是为了同一样东西在争斗嘛?那是什么东西?” “咦?哦,就是那个啊,你说在南芦苇城看到的东西。” “不会那么刚好是咱们在追查的骨头嘛?” 罗利三人的行目的地明明是莉莉薇的故乡雪龙城,却来到这个与雪龙城方向相反、位于沿海地区的港口城镇芦苇城,正是为了某个目的。 也就是为了追查在名为风云山的群山里,受到崇拜的万狼公主脚骨。 莉莉薇因为得知官方打算进行亵渎狼骨的仪式,而寇洋则是想要确认故乡的神明是否真的存在,所以决定追查这件事情。 虽然莉莉薇询问时脸上挂着恶作剧的表情,眼里却不带什么笑意。 然后,以商品价值来说,这样东西与狼骨没有太大差别。 正因为如此,拥有巨大权力的家伙们,才会不顾一切想要得到它。 “算是类似的东西吧。那东西来自北海,是一种头上长了角、拥有巫术的生物。据说只要生吃它的肉,就能长生不老;拿它的角熬汤来喝,还能治万病。它的名字是一角鲸,听说北芦苇城的船只就是捕获了一角鲸。” 莉莉薇原本一副像在聆听酒席上的助兴话题的模样,但听到罗利这么说后,耳朵用力摆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听见莉莉薇说谎说得这么明显,罗利想笑都笑不出来。 莉莉薇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扯谎扯得太牵强,所以而后抬起头说道:“不过,你这家伙啊……” “嗯,怎么……?” “现在能确定的是,整件事情是以这样东西为中心在运作,是嘛?” “嗯。” “既然这样,你这家伙应该还有其他选择,不是吗?嗯?” 说着,莉莉薇一脸开心地把话题丢给寇洋。 若莉莉薇是客观地看待罗利提及的内容,那么寇洋就是站在外围眺望莉莉薇与罗利的互动。 像寇洋这种立场的人,会比较容易找出第三种选择。 “咦?啊、呃……” “喏,抬头挺胸!” 这个时候,莉莉薇拍了他的背。 于是,寇洋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开了口:“那……那个,请莉莉薇姑娘去把那只一角鲸抢过来就好了,不是……吗?” “咦?”听到寇洋的话,罗利惊讶得哑口无言,只能这么反问。 罗利的脑袋,压根想不出这样的点子。 “为了争夺某样东西而引起的纷争,前提是这样东西确实存在。凭莉莉薇姑娘的能力,应该随便一跳,就能跳过河川,也能轻轻松松把一角鲸抢过来,不是吗?” 如果要归类,寇洋算是住在深山里的人。 听到寇洋说出像在拍马屁的真心话,莉莉薇乐得微微晃着耳朵。 如果只是针对偷出一角鲸这件事情,或许确实很简单。 虽说,有护卫层层防守一角鲸,但莉莉薇若是露出真实模样,表现出她锐利的狼牙。 这些护卫,就跟穿着纸制铠甲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就算是名为海尔或洛芙的怪物们,为了争夺一角鲸而勾心斗角,莉莉薇一定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它抢走。 然而,如果考虑到事后处理,这个方法就完全失去了现实性。 罗利挠了挠头,然后开口说道:“我说啊,这么做只会让我们为了善后伤脑筋而已。就算能轻易地夺走一角鲸,肯定也会出现看见你的目击者。到时候如果还想把一角鲸卖给别人,那就太蠢了。这么点道理……” “本大人当然知道。不过呐……” 莉莉薇打断罗利的话语,然后看似开心地眯起眼睛,微微倾着头说:“现在你这家伙应该明白,这件事情压根就没什么大不了嘛?” “啊?” “你这家伙还不明白吗?这件让你这家伙铁青着脸准备逃跑的事,不过是只要本大人露出爪子和尖牙,就能轻松解决的小事罢了。你这家伙身为本大人的伙伴,竟然表现得慌张失措,这样本大人会很困扰。这可是关系到本大人的名誉呐,谁叫本大人选了你这家伙作为同伴呢!” “呃……”哑口无言的罗利回望着莉莉薇。 事态确实就如莉莉薇所言,即使充斥着权谋心计,就算是善于欺骗他人借此获益的城镇商人,都无法冷静做出判断的大规模交易。 对莉莉薇而言,也不过是这点程度的小事罢了。 突然间,罗利觉得自己恐惧的事情变得渺小多了。 罗利不久前,还是铁青的脸色,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恢复了血色。 “咯咯咯。寇洋小鬼,这就是所谓被杯中的暴风雨玩弄呐。” 因为,顾虑到了罗利的感受,寇洋当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但与其如此,罗利倒希望寇洋干脆地笑出来,这样他还比较好受。 寇洋像个少女似的抬高视线,将目光射向罗利。 在罗利报以苦笑后,这位率直的少年,才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出来。 罗利感觉到,冲上脑门的血液已经完全退去,狭窄的视野也变宽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一句话——随时确认自己手上有什么武器。在自己身边的,那可是雪龙城森林的万狼公主莉莉薇啊。 想到这里,罗利险些觉得,一边不停甩动尾巴。一边喝酒的莉莉薇,还真散发着一股威严。 “而且,要是你这家伙能顺利度过这次事件,想要收集骨头的情报,也会变得容易,不是吗?” “洛芙也提过这点。她说,如果我肯为了她的利益而行动,她愿意提供狼骨的相关情报给我。也就是说,她愿意向似乎已掌握到狼骨情报的海伦商行老板——雷霞,打听关于狼骨的事。” 莉莉薇扬起一边眉毛,露出像在生气也像在笑的奇妙表情对着罗利说:“哼。那只母狐狸比你这家伙冷静多了。你这家伙听好啊,基本上,咱们在追查的骨头事件压根不下于你这家伙现在被卷入的事件,同样是重大的事件,不是吗?” 听到莉莉薇的指责,罗利压根无从辩驳。 莉莉薇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咱们决定追查骨头时,你这家伙自己不是还警告过本大人这件事?明明懂得警告别人,当自己碰到同样规模的事件时,却像个胆小鬼似的。看见你这家伙这样的表现……” 莉莉薇慢慢放松脸上的愤怒表情,然后猛地别开视线。 “本大人以后要怎么相信你这家伙说的话。”莉莉薇最后,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说道。 然后,抬起视线瞥了罗利一眼。 罗利当然知道,这话是一种挑衅。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莉莉薇以她的方式在鼓舞人。 “当个让本大人能说你这家伙不是光说不练的雄性,好吗?”这回莉莉薇露出像在捉弄人似的表情倾着头说道。 看见罗利板起了脸,莉莉薇而后露出满脸的笑容。 做生意时,最怕的就是太执着于面子问题。 但,也不可能因为不顾面子,就能让每次行动都以最合理的方法解决。 罗利低下头轻哼着。 一阵轻哼后,他抬起头说:“就撤回逃走这个选项吧。” “嗯。哎,你这家伙就放轻松一些嘛。” “因为碰到紧要关头时有你在,是吗?” 一旦顺利查出狼骨时,莉莉薇应该是只想要以自己的尖牙和利爪解决事情,压根不想采取其他手段。 然而,这样的方法和罗利心中的最佳方法相差甚远。 罗利为了确认莉莉薇是否明白他的想法,所以这么询问。 结果莉莉薇摇了摇头,然后露出沉稳的笑容,缓缓回答说:“本大人并不打算把叼在嘴里的海兽卖给什么人。就像寇洋小鬼说的一样,小毛头们为了争一块肉而争执不休时,索性把那块肉吃掉,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虽然,我没想到有这种方法,但应该不能怪我吧?” “可见你这家伙,压根没有考虑到本大人的存在。” 面对莉莉薇与罗利的互动,夹在中间的寇洋,只能让视线不停游来游去。 “那当然。” 听到罗利正言厉色地这么说,寇洋脸上浮现了些许不安。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两人的对话或许确实会让人有这种反应。 不过,过没多久,寇洋似乎也察觉到并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莉莉薇虽然面有怒意,尾巴却不停甩来甩去。 “哼。你这家伙老是说些有的没的理由,结果还不是跑来求了本大人好几次。求三次跟求四次,有什么太大差别吗?” 罗利希望尽量不要依赖莉莉薇的力量。 虽然说得这么好听,罗利还是靠莉莉薇帮他度过了好几次危机。 不过,罗利最近开始会想:虽然这世上好像什么事情都是看结果决定一切,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正因为如此,尽管依赖过好几次莉莉薇的力量,在面对莉莉薇能识破人类谎言的耳朵时。 罗利还是能这么说:“我又不是因为你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才选你当同伴。” 莉莉薇一副挠痒难耐的模样,缩起脖子笑了笑。 虽然,寇洋装作没认真在听,但在他面前,罗利是不可能说出更露骨的话了。 不过,就算是与莉莉薇独处时,罗利也不确定自己说不说得出口。 “既然这样,就看你这家伙怎么动脑思考,让本大人见识见识万狼公主也感到佩服的智慧嘛。” “那当然。”罗利简短地答道。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罗利早就逃跑了,或者早就随便任人摆布了。 然而,罗利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会忍不住在心中这么嘀咕:真的吗?面对如此巨大的组织,真的可以不用逃跑吗? 罗利三人本来就投宿在洛芙介绍的旅馆,而这个落脚处也被海尔查了出来。 所以,既然决定不逃出芦苇城,只能下定决心等待对方主动联络。 如果擅自收集情报,万一受到监视,无论监视者是洛芙还是海尔,都只会在对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而且,不管在情报方面还是权力方面,对方都压倒性地胜过己方,所以罗利也只能采取后发先制的策略。 也就是在弄清楚对方会采取什么行动后,设法抢先对方一步。 罗利不但明白这样的道理,当然也很清楚。 既然,只能采取后发先制的策略,与其坐在椅子上抖个不停,不如像莉莉薇那样躺在床上。 悠哉地甩着尾巴打瞌睡,才是上上之选。 然而,他还是坐在摆设于窗边的椅子上,不镇静地望着窗外。 看着这个季节的灰色天空,就是开朗的心情,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心情本来就很郁闷,那更是雪上加霜。 面对洛芙的企图、海尔的企图以及两人莫大的欲望,让罗利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渺小。 为此苦恼不已的他,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在受到莉莉薇的鼓舞后,虽然罗利为了顾及面子,决定放弃逃跑转而选择留在芦苇城,但仍无法挥去心头的不安。 这次的对手并非只会一对一地进行商业洽谈,他们是擅于多对多商战的优秀商人。 罗利的师父教过他一个铁则——“千万不要去碰自己不懂的生意”。 而这次的决定,很明显和这个铁则背道而驰。 罗利再次叹了口气,并将视线拉回房内。 原本在悬崖边与睡魔玩耍的莉莉薇,终于还是一头栽进了地狱深渊。 寇洋坐在莉莉薇床边的地板上。他正将腰带解开,不知道在忙着什么。 寇洋不久前才向旅馆老板借了针,罗利猜他应该是在缝补腰带上的绽缝,却发现似乎恰好相反。 寇洋用手指松开腰带前端的绽线,并抽出一根根的细线。 他细心地把两、三根细线从腰带抽出来。 紧接着,他把这些看似易断的细线搓在一起,并穿过针头。 看着寇洋急急忙忙地拿出他那件破烂的外套,罗利当然很清楚他的用意何在。 罗利站起身子,走近寇洋说:“你这么做,哪天就没腰带可以用了。” 这个时候,寇洋已经用着拼凑出来的裁缝用品补起外套的绽缝。 他像是已经缝补过好几次似的,动作熟练且轻快地一针一针缝补着外套。 寇洋听到罗利的话后抬起头,露出难为情的表情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歇。 由此可见,动作之熟练。 而因为缝补用的线很短,寇洋转眼间就结束了工作。 不过,以商人的眼光来鉴定,这样的缝补能带来的效果,想必就跟向神明祈祷一样微弱。 “如果只是要买捆线,我可以买给你啊。” “咦?不用啦……没问题的。您看!” 寇洋用牙齿咬断线后,得意地摊开外套现给罗利看。 要是莉莉薇看到了,说不定会一边甩着尾巴,一边轻顶寇洋的头。 不过,罗利不是莉莉薇。 所以,他露出苦笑,摸了摸寇洋蓬乱的头发,开口说道:“刚刚你解开铜币谜题,这等于是帮我上了一堂课,但我还没有付你学费。你在上法学课时,不是也要缴学费吗?” 寇洋而后张开嘴,看来是想说些什么。 但他把对方的好意与自己的谦虚,放上天平秤了秤,似乎做出了接受对方好意的判断。 寇洋有些难为情地笑着,问道:“真的可以吗?” “我们去裁缝店挑选适合的线吧。反正你以后,也用得着吧?” 其实用来买线的钱,说不定就够买件好一点的外套,但罗利没有这么提议。 寇洋是个下定决心离乡背井的少年。 离开家门踏上旅途时,亲人给他的饯别礼除了少许的盘缠,应该也包括这件外套。 他若是听到自己充满故乡回忆的外套,居然比缝补线还要便宜,心情一定会很低落。 “那就麻烦您了!”寇洋开心地说道,然后急忙套上破烂的外套。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会想随后便出门,虽然她才刚入睡,但就连罗利捏她鼻子也没办法把她叫醒。 所以,罗利决定与寇洋两人单独外出。 而且,万一海尔或洛芙前来联络,有人留在房间也比较好。 “你想买哪种线?” 向旅馆老板问出裁缝店的位置后,罗利两人很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 对于在芦苇城发生的一角鲸事件,似乎只有一部分的人在拼命。 正因为只有部分人士能拥有权力,权力才会显得有价值。 绝大多数的人,压根就不在意争夺大规模土地权的纷争,或自己在镇上的名声高低。 再一个,权力宛如高挂天上的明月般遥不可及,就算很在意也没用。 在遇上莉莉薇之前,罗利正是眺望这般明月的存在。 虽说在莉莉薇多方面的鼓舞下,罗利已抱定决心,但他熟悉的,毕竟还是像这样的日常生活。 两人所抵达的裁缝店门口,有用绳子将百叶窗吊起,临时搭成的台子。 台子上除了衣服之外,还陈列着线以及补破洞用的碎布。 一名少年百无聊赖地顾着店。他托着腮的手因为碰触染料,有一半被染成了黑色。 少年一看见罗利两人出现,立刻挺直脊梁骨并展露笑颜。 看见少年的模样,罗利下意识地也露出了笑容。 这里散发的气息,是罗利所熟悉的世界所有的味道。 “依颜色不同,有很多种价格,你想要什么颜色?” “呃……因为外套是这种颜色……” 就在寇洋这么说,而罗利随之把视线移向他身上的外套时…… “如果用暗黄色,刚好不会太显眼哦。” 听到看店少年的话,寇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染成黄色的商品,代表着高级品! 至于高级的程度,只要看看店的少年脸上,那贪婪的笑容就一目了然。 以年纪来说,少年看起来比寇洋小了一、两岁左右,但以气势来说,寇洋恐怕压根无法与其相比。 这些当工匠学徒的小伙子,他们的工作就是被师父殴打踹踢,胆量跟一般少年可不同。 “呃,可是,黄色很……” 寇洋似乎也知道价格会依颜色而所不同。 他慌张地看向罗利,但看店的少年当然不可能让寇洋把话说完。 “不得了了,不知道是哪一家大老板前来光顾?”少年打断寇洋的话语,从台子探出上半身说道。 依贩卖出去的商品价格不同,少年拿到的零用钱应该也会不同。 “哎呀,糟糕了。我今天没有打扮得很体面耶。”念在少年热衷于拉生意的份上,罗利配合着少年的话语这么答腔。 罗利伸手重新竖起衣领,挺直胸膛,只有寇洋脸上一片愕然。 “是啊是啊,这我当然明白!这东西品质很好哦。来,请您瞧瞧。” 说着,少年递出了黄线的样本。 虽然,样本只有差不多放在手掌心上的长度,但万一被风吹走了,少年未来三天肯定没饭吃,也没薪水可拿。 据说在横越七大海洋才能抵达的地方,有一条通往地上乐园的河川。 这条河水,会漂来一种叫作天仙花的植物,而把衣服染成黄色的染料,就是以天仙花当作原料。 黄色是会让人联想到黄金的高贵颜色。 一是因为黄色染料本身就很昂贵,二是因为所谓的优质服装,就是为了充门面而生的服装。 所以,有钱人无不争先恐后地采购黄色的衣服。 也因为这样,价格也变得越来越高。 不管怎样,寇洋似乎察觉到话题的走向,慢慢超出他的掌控。 于是,他慌张地拉住罗利的衣袖:“罗……罗利先生。” “嗯?” 罗利展露笑颜看向寇洋时,少年为了不让客人溜走,立刻扬声说: “老板!来!请您看仔细哦,您看看这色泽有多么鲜艳。这黄色真的很鲜艳吧?要是摆在黄金旁边,连黄金都会逊色三分呢。这是我们家师父的最佳杰作。您意下如何呢?” 罗利一边聆听少年的推销,一边不停发出“嗯、嗯”的声音给予回应。 少年后方的裁缝店,最里面有一名看似师父的男子。 男子停下正在裁剪布料的手,观察着柜台的动静。 男子的样子,不像在关心线能不能卖出去,而像在观察小伙子的举动。 罗利看向那位似乎是师父的男子时,对方也察觉到罗利的目光,两人的视线随之在空中交会。 男子没出声地笑笑,并抬了一下手掌。 罗利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拉回少年身上说:“这黄色确实很漂亮。它的亮度真的是连黄金都比不上。” “我说的没错吧!那么,我帮您包……” “不过,色泽这么光亮的线要是缝在外套上,会怎样呢?这线就连黄金都逊色三分了,用它缝出来的缝线一定会很明显吧?” 少年为了推销而拼命堆起的笑脸,在此刻瞬间冻结。 后方看似师父的男子,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 “所以,为了不让缝线太明显,你还是给我最便宜的灰线吧。” 或许是满脑子都在想若是卖掉黄线,就可以拿到大笔零用钱的缘故,受到打击的看店的少年全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看似师父的男子从后方走来,代替少年问罗利道:“您需要多长呢?” 男子举起符合工匠形象的粗壮手臂,用力敲了少年的头一下。 如果不能应付狡猾的商人,就算成为优秀的工匠,做出好的商品也无法高价卖出。 这名看似师父的男子,似乎就是要让看店的少年明白这一点。 “三银币可以买到多长?” “这个嘛……以那件外套的磨损程度来说,大概可以把整件外套缝补五遍吧。对了,要不要顺便买个蓝线?前阵子刚好有载满大青的船只入港,所以蓝线的价格变便宜了。” “那么,您可以先不要卖掉蓝线,然后再多采购一些当库存,等到价格上扬时再卖掉,利润会比较好哦。” 男子似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推销成功,他笑着说:“三枚银币的长度,对吧?” 然后取出缠上灰线的小圆筒。 难得出了门,买完东西就回旅馆太无趣。 所以,罗利与寇洋决定散散步,顺便瞧一瞧河川沿岸的市场和北芦苇城的街景。 寇洋保持两步的距离,跟在罗利后头走着。 他抱着装了灰线圆筒的小麻袋迈着步伐,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 “怎么了?” 一听到罗利这么询问,寇洋就露出像是小狗遭到戏弄般的眼神。 寇洋这么聪明,他一定察觉到自己被捉弄了。 不过,寇洋的反应似乎比罗利预期的还要大。 “你真的那么惊讶啊?” “是……没有……”寇洋慌张地游移着视线。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或许太习惯与莉莉薇那种坏心眼的狼结伴同行了。 “至少比莉莉薇的恶作剧好一点吧?”罗利不由得开口为自己辩解。 听到罗利这么说,寇洋似乎心有所悟,一脸难为情地点头回答:“是的。” “而且,我记得我说过,你的脸皮得更厚一点。我是商人,不是神,所以如果你不求我,我就不会展露我的慈悲。” 罗利还没有支付寇洋软膏的费用,而寇洋解开的铜币箱之谜,事实上也是值得支付报酬的情报。 只不过,商人收下商品时,如果对方忘了收钱,十个人当中有六个人会保持沉默。 而剩下的四个人会为了卖人情,而提醒对方收钱。 思考了自己属于哪一种人后,罗利这么补上一句:“当然了,如果有人听到我这么说,就立刻表现得厚颜无耻,我就不会带这种人结伴同行了。” 寇洋没有露出困惑的模样,而是露出苦笑。 他的反应,让罗利也深深明白莉莉薇会喜欢他的理由。 “不过,虽然我不是神,但也不是那么讨厌别人求我。” “咦?” “如果我真的打从心底讨厌别人跟我要东要西,应该就不会跟某个长了尖牙的贪婪鬼结伴同行了。” 听到罗利的话语,寇洋紧抱麻袋难为情地笑了。 “不过,你毕竟是未来的圣职者。既然你不向我祈祷,那我想在这里告解一下。” “呃……告解什么……” 罗利将视线从寇洋身上移开,说道:“我想坦承,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其实有着不值得赞扬的动机。” 寇洋只愣了几秒钟,他立刻跟上了罗利的思绪,然后露出连真正的圣职者都自叹不如的真挚表情反问: “什么意思呢?” “就是我说的意思啊。我有一半是在迁怒他人。” “迁怒?” 寇洋有个坏习惯,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会集中在思考上面。 寇洋仰望罗利反问道,而他下一秒钟就绊倒了。 “你不是也看到了我在旅馆的失态吗?”罗利一边伸手扶起寇洋,一边问道。 罗利没有取笑寇洋跌倒,是因为,他正诚心诚意地自白。 从一个人摔跤后会做出什么清理动作,就能看出那个人的身份。 贵族会遣走身边的人,贵族会假装咳嗽,而平民会拍打膝盖清理灰尘。 至于寇洋,他什么清理动作都没做。 罗利相信他一定能成为优秀的圣职者。 “是的。” 不过,听到寇洋立刻这么回答,罗利还是下意识地露出苦笑。 寇洋也慌张地想要挽回失言,但罗利笑着阻止他说:“没关系。不过,如果你是我的徒弟,为了保持威严,我可能会呼你一巴掌就是了。” 寇洋有些难为情似的笑了笑,然后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也就是说,因为我让人看见了那样的丑态,所以很想找个人来报复。” “您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跟工匠师父使眼色,是吗?” 寇洋不愧是个聪明的少年,观察得非常仔细。 “没错。在背后决定事情,然后玩弄被夹在中间的人。我故意让你期待能买到高级品,也是为了看你的反应,让自己沉浸在优越感之中。真是的……这样做真的很幼稚。” 罗利挠了挠脖子,然后把视线移向河川。 正在岸边装卸货的船只附近,聚集了一群商人。 从随风传来的只字片语,以及商人们比手划脚的动作看来,他们似乎正在交涉能否搭上运送货物的船只,然后横越河川前往南芦苇城。 根据芦苇城的规定,当城镇出事时,便会严格监控渡河事宜。 而且,渡河的重要性关系到河川所有权,最后甚至关系到领主权。 船夫不可能为了藏在袖子底下的区区小钱而违规。 而那些商人们明知如此,仍然想要搭船到南芦苇城。 可见对他们而言,这次在芦苇城发生的问题有多么重大。 就这点来说,海尔能克服万难把信件送到旅馆,让罗利再次体认到其组织力量之强,而下意识地感到恐惧。 “我确实听见您的告解了。神会原谅您的。” 寇洋不只安静地聆听罗利告解,还像真正的圣职者般回应罗利。 罗利怀着心中的感激,对他说道:“谢谢。” “不过,罗利先生……” “嗯?” 当罗利专注于眺望街景时,寇洋忽然开了口:“您那么做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别的事情吧?” 他直直注视着罗利,寇洋的眼神别无他意。 正因如此,所以,这股目光更像一根笔直的长枪射向罗利。 “罗利先生是想要回应莉莉薇姑娘的期待,对吗?” 寇洋就像一个聆听英雄故事的孩子般,眼里散发出期待的光芒。 那充满期待的目光,甚至让人感到刺眼。 由于有点难为情,罗利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然后,好不容易才做出回应: “确实是有……这方面的考量,不过……” 罗利会确认自己的交涉能力,其实是出于不安的反作用力,压根没有寇洋想的那么勇敢。 “虽然,我几乎没有能力帮助罗利先生,但请您加油!” “哦、嗯。” 尽管寇洋身子瘦弱,此刻却用浑身的力气为罗利打气。 由此看来,他的确打从心底支持罗利。 就罗利的想法来说,如果自己看见年纪比自己大了一轮的男子露出那般丑态,对那个人的评价多少会降低一点。 罗利之所以会想买线给寇洋、买线时之所以会玩弄看店的少年,都是为了让自己恢复少许威严。 说明白一点,罗利几乎是因为面子才这么做。 在这样的状况下,寇洋不但没有侮辱罗利,还如此地支持罗利。 或许可以用“本性使然”来解释寇洋的反应,但罗利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而且,商人的好奇心比猫还要旺盛。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看见一个窝囊的商人露出那般丑态,还做出迁怒他人的行径,你竟然不会对这个商人失去信心。” 听到罗利这么说,寇洋果然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可见他不是在巴结罗利,而是说出了真心话。 “咦……?因为……那个,罗利先生不是与莉莉薇姑娘结伴同行吗?我听莉莉薇姑娘说是寻找故乡之旅。” “是这样没错。” “既然这样,我怎么会对您失去信心……您会表现得那么慌张,是因为眼前的事态足以让人慌张,不是吗?” 罗利不是很明白寇洋的意思。 的确,罗利目前面临了行脚商人难以应付的事态,就算被莉莉薇推了一把,到现在也还是无法完全下定决心。 但,罗利觉得寇洋的话语代表着其他意思。 莉莉薇那么了不起,所以能与她结伴同行的罗利肯定是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会表现得那么慌张,肯定是遇到事态严重的大问题——寇洋的意思是这样吗?还是另有含意呢? 想到这里,罗利察觉到了寇洋的真意。 “因为,这趟旅程会变成被莉莉薇姑娘一直传述下去的传说,不是吗?既然这样,阻挡在前方的应该也会是艰巨的困难或问题才对。而且,我真的很感谢您愿意让我加入这趟旅程!”寇洋露出纯真的笑容说道。 罗利也曾在城镇或路旁的旅馆,聆听着世上的传说或英雄事迹。 他也曾经抱着“真希望自己能参与其中一则故事”的急切心情。 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寇洋的头脑聪明,并且能做出连商人都甘拜下风的合理思考。 这样的他或许也跟罗利一样,向往成为传说中的人物。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或许找不到比寇洋更讨人喜欢的少年了。 “那家伙确实发下豪语说过,会让这趟旅程故事永远流传下去。不过,既然这样,我更应该在你面前表现得慷慨一些才行。” 听到罗利他开玩笑,寇洋转动了一下圆滚滚的大眼睛,然后笑着回答说: “我也不想被传述成是两位的负担。” 这样的对话,是不太能在莉莉薇面前开的玩笑。 罗利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仰望起天空说:“总之,不管怎样,在这趟旅程故事会永远流传下去的大前提下,似乎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俩都必须避免惹那家伙生气。” 聪明如寇洋,他当然不会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读。 寇洋之所以露出欣喜的表情,应该是因为他已察觉到罗利想表达的真意。 “我有时候会表现出像上次那样的丑态。所以,我经常会需要他人的协助。” “是。” 寇洋应了一声后,接口说道:“只要帮得上忙,我随时愿意帮忙。” 罗利接下来要挑战的对象,是习惯多对多商战的强敌。 对他而言,同伴当然是越多越好。 莉莉薇曾经告诉过罗利要懂得用人。 这段指责也可以说成“要懂得相信他人”。 为了赢得多对多的战役,这会是必要,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罗利与寇洋轻轻握了手,心情也随之平稳下来。 想重新确认自己的交涉技术——比起为此而窝囊地捉弄负责顾店的工匠徒弟,与寇洋握手的效果好上数百倍。 或许莉莉薇现在正躺在床上,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在笑罗利。 “那……我们回去吧。” 说着,罗利朝旅馆的方向踏出步伐。 “好的。” 寇洋随后也跟着便踏出步伐,但没有走在罗利的斜后方。 虽然,依旧是多云的阴天,但感觉好像没那么讨人厌了。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强者必死 罗利与寇洋回到旅馆时,莉莉薇还在睡。 她裹着棉被,身体缩成一团,还轻轻打着鼾。 两人见状,忍不住相视一笑,但莉莉薇的鼾声而后止住了。 是只要偷偷说她坏话,莉莉薇的耳朵就会变得特别敏锐,还是她脸上长了胡须,能敏锐地察觉气氛的变化呢? 莉莉薇缓缓张开眼睛后,先把脸埋进被窝底下,随后便抖动全身,伸了一个大懒腰。 “那么,具体来说,现在要怎么行动?” 莉莉薇一察觉罗利刚才带了寇洋出门,就立刻把寇洋叫来身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莉莉薇可能是想闻出罗利有没有买什么东西给寇洋吃,如果有,就打算要寇洋分她一份。 虽然寇洋有些难为情地缩起身子,但还是任凭莉莉薇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行脚商人要是脱离公会,就不可能存活下去。所以,至少不能采取与公会对立的手段。” “想要倚靠,就要躲在大树底下,你这家伙是这个意思嘛。不过,就算是个小人物,只要躲在大树底下,还是能自在地做些小动作。所以这是正确的选择嘛。” 对于莉莉薇的评论,罗利只能回以苦笑。因为这个说法与洛芙提议他背叛时的论调很相似。 她们两人的想法都一样。正因为罗利在芦苇城不是重要人物,所以能在足以左右城镇未来的重大事件之中,自由地采取行动。 虽然“小人物”三个字听起来刺耳,但罗利知道自己必须认清现状。 “如果想在短期内获得最大的利益,那就只能与洛芙联手夺取一角鲸了。” “然后手牵着手一起逃亡吗?这样说不定也挺愉快的,是嘛?” 如果莉莉薇不在身边,自己可能做出如此危险的选择吗? 虽然罗利脑中瞬间闪过这个疑问,但立刻想到:要不是与莉莉薇在一起,自己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看到罗利像是在说“愚蠢极了”似的耸了耸肩,莉莉薇脸上虽然浮现捉弄人的笑容,尾巴却看似安心地摆动着。 虽然很想说:“既然害怕会发生这种事情,老实说出来不就好了。”但罗利当然没有这么说出口。 因为如果被身为观众的寇洋得知剧情的内幕,那就太扫兴了。 “那,既然公会和洛芙都已经知道我们住在这家旅馆,就表示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纷争之中。为了避免到时候行动不一,我想先跟大家重新确认一下现状。”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默默地凝视着罗利好一会儿后,轻轻笑了出来。 “怎么了?” 虽然罗利这么反问,但莉莉薇只是摇摇头,不肯回答。 不过,罗利似乎能明白莉莉薇为什么会笑。 因为那就像是看见孩子跌倒后没有哭泣时会露出的笑容。 “嗯。” 莉莉薇点了点头。寇洋正在莉莉薇身边服侍她,而她则顶了寇洋的头一下。 寇洋也是地位与他们对等的同伴。 “好的。” 在寇洋这么回答后,罗利便开始说明。 已经到了兼营酒吧的旅馆老板一边打哈欠,一边帮客人续酒的时刻。 罗利本以为海尔或洛芙的手下会来房间找人,没想到什么动静也没有。 因为有些焦躁,罗利只喝了少许酒润润唇而已,但到头来似乎只是白担心一场。 相对地,莉莉薇则是如往常一样,早早就把寇洋灌醉了。 在确认醉倒的寇洋已熟睡后,莉莉薇把寇洋丢到她的床上。至于这么做的原因,莉莉薇的解释是:如果没有灌醉寇洋,寇洋这头笨驴就会坚持要睡在地上。 罗利实在搞不懂莉莉薇的行为到底算不算是体贴。 不过,他能确定这样的举动很粗暴。 “好了,今天就不要再喝了。” 因为今天不小心连续露出两次丑态,所以罗利抱着算是赔罪的心情,照着莉莉薇的要求,不停的到楼下取酒。 这当然是莉莉薇所期待的结果,但罗利表现得太听话,一直照着她的要求拿酒回来。 所以,明显看得出莉莉薇觉得很扫兴。 别说是觉得扫兴了,不久前莉莉薇明明自己跑去点酒,现在却是担心自己点太多似的一脸不安。 平时罗利只要说不要再加点,莉莉薇就会露出不满的表情,今天这样倒是令他有些松了口气。 这只狼狡猾的地方,就是无法彻底忠实于自己的欲望。 话虽这么说,莉莉薇毕竟是莉莉薇。 “哎,希望你这家伙也能别再一个不争气的话才好呐。” 莉莉薇坐在床边,把尾巴垫在不停轻哼的寇洋头部底下。 她一边从罗利手中接过酒,一边坏心眼地笑着说道。 罗利认为,这个时候候不要随随便便回答,而是不予理会,莉莉薇可能会更高兴。因为她的模样实在太过孩子气了。 不过,如果让莉莉薇太高兴,可能会吵醒睡在尾巴上的寇洋。 所以罗利谨慎地回答说:“那也没什么啊,听说‘强者必死’是佣兵的经验谈呢。所以,男人会说一些不争气的话,这样才会刚刚好。” “大笨蛋。”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着,回头望向身后的寇洋。 接着,她突然捏住寇洋的鼻子,让他稍微抬起头。 莉莉薇似乎打算从寇洋的头底下抽出尾巴。 莉莉薇的动作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吗? 罗利才这么想着,便发现原来是寇洋的口水就快流了下来。 莉莉薇抚摸着尾巴说道:“真是大意不得。” 然后,安心地松了口气。 罗利一边看着莉莉薇的动作,一边抓起桌上冷掉的炒豆子放进嘴里。 然后,他稍微打开木窗一看,发现几名貌似刚走出酒吧的男子分散开来,脚步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着。 现在明明不是举办祭祀的时期,却会看见醉汉在街上闲逛,想必这个城镇统治者的治理能力只有中下程度。 北芦苇城如果是由地主们所统治,那么地主们似乎差不多就快失去人们的向心力了。 一角鲸——能逆转局势的存在,它的重要性似乎越来越高了。 “本大人就在身边,你这家伙竟然还要看窗外?” 不知何时莉莉薇已经坐在椅子上,并抓起一大把炒豆子往嘴里放。 莉莉薇喀嗤喀嗤地嚼着豆子,那模样大胆得让人觉得爽快。 罗利耸了耸肩,关上木窗说:“不做好随时能逃跑的准备怎么行啊。” 莉莉薇似乎很满意罗利的答案。 她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捡起掉落的豆子吃。 “算了。对了,你这家伙啊,陪本大人喝一下酒好吗?本大人一个人喝酒太无趣了。” 莉莉薇用手指戳着老旧的陶杯杯缘,陶杯里倒满了刚从楼下打上来的葡萄酒。 罗利看了自己的酒杯一眼,发现第一杯酒都还喝不到一半。 “好吧。反正这个时候间也不会有人来了。” “那可不一定。” 准备与莉莉薇相视而坐的罗利,反问一声:“咦?” “因为,狐狸晚上眼力比较好呐。” 罗利让思绪在脑中绕了一圈,他耸了耸肩后,回答说:“如果是这样,那更应该喝酒。” “唔?” “如果喝得烂醉睡死了,就不用担心被骗。” 莉莉薇露出一边尖牙,笑着说:“大笨蛋。要是像你这家伙那样毫无防备地翻出肚子睡大觉,那就彻彻底底没戏唱了嘛。” “看到猎物这副德性,狼怎么可能让狐狸先下手。” 罗利一这么回答,莉莉薇马上露出两颗尖牙反驳:“这就难说了。毕竟猎物一天到晚在本大人面前翻出肚子来,本大人会掉以轻心,觉得没必要咬猎物,说不定真会被狐狸给叼走呐。” 被莉莉薇批评得这么惨,罗利不反驳些什么,怎能甘心。 “你自己还不是也会露出尾巴来。如果你觉得趁我不备,随随便便就能抢先我一步,那你最好小心不要被我抓住尾巴。” “明明不敢抓,还敢说大话——你这家伙想听本大人这么说吗?” 莉莉薇在桌上托着腮,摆动着耳朵这么说道。就是罗利脾气再好,看了也不免有些生气。 尽管知道,自己三不五时就被莉莉薇捉弄。 罗利喝了一口酒后,还是忍不住这么说:“关于一角鲸,你还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罗利想要攻击莉莉薇,自己反而被吓了一跳。 因为莉莉薇原本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举起酒杯准备凑近嘴边,却突然惊讶地缩起了身子。 如果说这也是莉莉薇的演技,罗利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可是,莉莉薇的情绪显然在动摇。 当她察觉到自己的眼神飘移、情绪动摇时,似乎明白了已经无法掩饰情绪的事实。 莉莉薇咬着下嘴唇,怨怼地瞪着罗利。 “是我被你吓一跳耶。” 罗利下意识地找了借口作为回应。 这个时候,莉莉薇皱起眉头,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隔了好一会儿后,莉莉薇呼了一口充满酒味的叹息。 “真是快被你这家伙这头大笨蛋气死了……” 莉莉薇嘟哝着,大口大口喝下刚才没喝成的酒。 说起来,现在应该是罗利占了上风,但不知怎地,反而是他在等莉莉薇把话说完。 不仅如此,罗利此刻的心境还像个准备挨骂的小孩子一样。 “就算你这家伙露出那种表情,本大人也不会说任何话。本大人不想说。” 说着,莉莉薇一脸不悦地别过脸去。 莉莉薇明明在生气,行为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也就是说,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不过,这种时候,莉莉薇的思绪通常都比罗利快了一、两步。 莉莉薇有时候是为了在前方一、两步埋设陷阱,有时候则是为了展开追击,而刻意拉开距离。 当罗利在思考会是哪种情形时,莉莉薇的耳朵和尾巴会是重要的判断指标。 就像樵夫和猎人会利用各种形状的狼烟交换情报一样,罗利也解读着莉莉薇耳朵和尾巴微妙的变化。 莉莉薇在掩饰自己的害臊。 当罗利解读出莉莉薇的反应近似这样的情绪时,下意识地发出“啊”的一声。 “你这家伙要是敢再多说一句,当心本大人生气。” 莉莉薇保持别开脸的姿势,闭上眼睛撇下这句话。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笑,最后决定举起酒杯,用喝酒含混带过。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才好。 莉莉薇知道一角鲸的存在。 这么一来,就表示她应该也知道其谣言或传说的内容。 也就是说,莉莉薇知道生吃一角鲸,就能长生不老。把一角鲸的角熬煮来喝,就能医治万病。 再一个,只要回想与莉莉薇一路行下来的各种互动,就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莉莉薇因为自己的长寿,而感到恐惧的事情是什么呢? 然而,就算是莉莉薇,也不可能在出生不久后就领悟到一切。 她一定也有过不听道理的孩童时期,一定也有过一、两次鲁莽行事的经验。 要是她的愿望能实现,就算到了此时此刻,莉莉薇一定也会这么祈祷! 好想弥补我等之间的寿命差距。 “是本大人自己太笨,才会以为你这家伙早就有所察觉,还贴心地装作不知道。” 莉莉薇似乎借由观察罗利的表情,察觉到罗利总算追上了她的思绪。 她很受不了似的说着,再次举起酒杯喝酒。 莉莉薇没有表现出想哭的样子,也没有显得悲伤,让罗利松了一口气。 因为看见莉莉薇露出难为情、像是因为被人戳破过去犯下的错误而不悦的表情,让罗利能轻易地展露笑脸。 “不是啊……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极度不懂世事的人。 所以,我没想到你连一角鲸的传说都知道。” 再一个,有关吃了一角鲸能长生不老或治万病的传说,显然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 所以,罗利一直以为莉莉薇与追寻这类传说的人,压根不会扯上关系。 “大笨蛋……” 莉莉薇粗鲁地用衣袖擦去不小心从嘴角溢出的少许葡萄酒,然后一脸疲惫地趴在桌上。 她手中还牢牢握着酒杯,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喝醉了。 “你曾经狩猎过一角鲸?”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点了点头。 莉莉薇狩猎一角鲸一事,想必已是好几百年的事情了。 “哎,那时候本大人确实不懂世事呐。本大人以前相信世上所有看不惯的事情,都有其解决之道。如果不喜欢受人依赖和景仰,那就去行动;如果没有朋友,那就交新朋友;还有,本大人打从心底相信,那些愉快得就像浸在温泉里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莉莉薇保持趴在桌上的姿势,拨弄着从盘子里掉出来的炒豆子,看似愉快地说道。 即使到了现在,莉莉薇有时还是会表现得相当莽撞。 如果说莉莉薇是经过漫长岁月的风化,才拥有现在的个性,那在历经风雨磨削之前,肯定比现在尖锐许多。 “不过,因为这样,本大人那时候也经常哭哭啼啼的就是了。可能是你这家伙喜欢的类型也说不定呐。” 莉莉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将视线扫向罗利。 说着,她把炒豆子用力弹向罗利。 被如此对待的罗利,当然只能皱起眉头,借着喝酒逃避话题。 “咯咯……不过,怎说呢,回想时越是令人心痛的回忆,脸上越容易浮现笑容。” “这点确实无可否认。” 罗利也有过坐在马车上忽然回想起过去的失败,而独自笑出来的经验。 不过,罗利并不喜欢这样的经验。 理由不用说,当然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陪他一起笑。 就算只有一瞬间,罗利好像也不该让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 敏锐的狼仍然保持侧着脸趴在桌上的姿势,面带笑容看着罗利。 “不过,本大人现在有你这家伙陪伴在身边。” 听到莉莉薇毫不害臊地这么说,罗利当然只能学莉莉薇那样用指甲把炒豆子弹过去。 “还有寇洋啊。” “本大人不能跟寇洋小鬼说这些话。因为寇洋小鬼是本大人维持万狼公主身份的牵制力。” 莉莉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罗利下意识地思考起这个问题,停下就要弹起炒豆子的手指。 寇洋来自北方深山,并且把莉莉薇视为现在进行式的传说主人翁。 这么一来,莉莉薇会用“牵制力”来形容寇洋,只有一个理由。 这个时候,莉莉薇竖起指甲,刺向罗利停下的手指。 “寇洋小鬼仰慕身为万狼公主的本大人。看见本大人的模样时,那个笨驴一开口就说想要摸本大人的尾巴。好几百年没有人做出那样的反应了,那让本大人既怀念,又开心……那个笨驴是让本大人想起自己是万狼公主的最佳存在。” 莉莉薇竖起指甲戳着罗利的手指,罗利勾住她的食指说:“毕竟,你确实是变得越来越散漫了。” “呵,本大人无从反驳。” 所以说,莉莉薇的意思是。 因为寇洋仰慕身为万狼公主的她,所以让她想起自己是万狼公主。 至于莉莉薇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配得上雪龙城森林的是万狼公主莉莉薇,而不是那个待在行脚商人身边悠哉过着懒散生活的小丫头。 “不过……” 两人像在较劲谁比较有骨气似的,沉默地拨弄着对方指头好一会儿。 罗利才继续开口道:“你一直要我决定什么事情之前,必须先跟你商量,自己却隐瞒我这么重要的事情。”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两人各自在心中思考了一大堆事情,使话题越来越严肃。 罗利相信莉莉薇听到自己说过的话,应该也会觉得刺耳。 结果,却看见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答道:“要是与对方商量如何赚钱,本大人的利益会减少,是嘛?” 要不是看见莉莉薇说出这句话时,也露出捉弄人的笑容,罗利或许就没办法露出苦笑回应。 莉莉薇挺起身子,稍微伸展了一下,轻轻摆动着耳朵。 不可以变得太亲密——这是罗利与莉莉薇互相默认的一大要事。 然而,在两人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事态不仅朝着反方向进展,罗利甚至曾一脚踢开这个重要事项。 罗利都是如此了,更别说是莉莉薇,在她几乎可以用永恒来形容的漫长旅途中,肯定多次想要踢开这颗阻挡去路的大石头。 尽管如此,现实并不会因为这样而改变。 莉莉薇会形容寇洋是她维持万狼公主身份的牵制力,或许一点也不夸张。 莉莉薇会利用寇洋来捉弄罗利,当然是因为捉弄罗利让她感到愉快,但想必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卫。 为了不让自己不小心越过界线,为了掩饰自己“虽然明白道理,但就是无法自制”的心情,为了让自己这般不耐烦的心情,至少能找到一个借口。 “哎,本大人是个贪婪的家伙,总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东奔西走。” “关于这点,我只能表示赞同。不过……”罗利带着挖苦的意味说道:“如果我不是个贪婪的人,就能买很多好吃的东西给你吃。” 听到罗利的玩笑话,莉莉薇一副挠痒难耐的模样笑笑后,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看见莉莉薇满脸泛红,罗利认为她可能觉得太热了。 不出所料地,莉莉薇稍微打开木窗,舒畅得眯起眼睛,让窗外的冰冷空气拂过脸颊。 “嗯……不过,你这家伙的利益不就是讨本大人欢心吗?” 莉莉薇的模样就像是让人挠脖子的猫咪。 她闭着眼睛,让冷风拂过脸颊,然后稍微睁开一只眼睛,望向罗利问道。 莉莉薇的举止显得刻意,仿佛她对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像照着水面一样了若指掌。 “如果你是个用食物就勾得到的卑贱家伙,或许就是这样。” 听到罗利出言反击,莉莉薇又闭上了眼睛。 莉莉薇明明摆出与几秒钟前一模一样的姿势,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却像在闹别扭,看得罗利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 不过,几秒钟后,莉莉薇已经完全变成傲慢贵族般的模样。 “那这样,你这家伙有什么其他方法?” 这个时候罗利想到,自己曾经受有生意往来的小村子委托,带着村民趁农作空档制作的桶子,前往拥有广大葡萄园的寺庙推销。 尽管高傲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对手一下子嫌东,一下子嫌西,罗利还是一一接受对方的要求,拼命想要推销桶子。对于这般模样的罗利,对方甚至表现出瞧不起的态度。 当时那名和尚想必是因自己身为高贵寺庙的和尚而自傲,并且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拥有更接近神明的高贵身份,才会表现出瞧不起人的态度。 那么,此刻在罗利眼前的这只被尊称为神明,同时厌恶被尊称为神明,甚至排斥被景仰的万狼公主,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呢? 当时的和尚只顾着优先自家的利益,压根不管推销者会亏损,还是赚钱。 这么一来,既然前提完全相反,结果也会是相反。 于是,罗利说出了莉莉薇想听的答案:“用食物勾不到的话,那就用言语或态度啊。” “可是,以你这家伙的状况来说,这两者没有一样可信呐?” 莉莉薇说着露出尖牙。她那坏心眼的笑脸看起来,也比罗利平常看惯了的笑脸显得更加可爱。莉莉薇已经表示言语和态度都无法信任,罗利当然只会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行动。 然后,为了证明此言不虚,罗利必须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或者是,继续坐在椅子上等待莉莉薇主动靠近。 对罗利而言,无论是采取主动还是被动,都是魅力十足的选择。 然而,尽管知道魅力十足,罗利喝了一口葡萄酒后,还是这么回答:“那也没什么啊,你就当作被骗,先试着相信这两种方法再一个啊。搞不好不是骗人的哦。” “呃……” 不愧是不死河流域之狼——洛芙说过的话,效果果然不同凡响。 莉莉薇斜眼瞪着罗利,一脸不甘心地甩着尾巴。 她再厉害,应该也无法做出反击。 比起在裁缝店捉弄工匠学徒,难得在舌战之中占上风,让罗利感觉痛快得多。 战败会让强悍的老鹰变成小鸡,胜利会让胆小的老鼠变成勇猛的狼。 然而,狼天生狡猾,压根无人能比。 “本大人不是这样的意思。”莉莉薇露出落寞的表情,带着怒气说道。 所谓舌战,是利用理论和现场气氛的理性之战,然而莉莉薇却突然亮出这样的武器,这压根就是犯规。 如果说,刚才的互动算是商业洽谈的一种,莉莉薇使出的就是能胜过商业洽谈的力量。 正常交易总会败给什么呢? 莉莉薇看着迟迟不肯采取行动的罗利,把木窗稍微再打开一些。 罗利刚才在木窗前,不小心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说,不做好逃跑的准备怎么行啊。 莉莉薇让视线落在窗外,耳朵则是朝向罗利。 罗利连摇头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居然还想赢过莉莉薇,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罗利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走近莉莉薇。 “你就不能偶尔对我温柔一些吗?” 他在莉莉薇身边说着,坐上窗沿。 莉莉薇没出声地笑了笑,然后动作轻盈地坐上罗利的膝盖。 “胜者不可能主动向败者搭腔。” “你一边这么说,还一边把我压在底下,什么也不用怕了吧?” 随着莉莉薇,把身体贴近,不停摆动的耳朵磨蹭着罗利的脸颊,让他感到一阵挠痒。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真是只满嘴借口的万狼公主大人。 “不过,哎,这样或许多少能信任你这家伙一些嘛。” “是吗?可是,商人总是会露出感到佩服的表情,一副低头屈膝的样子,但其实内心偷偷在吐舌头。” 虽然,连罗利都觉得这话说得太直接。 但就算说得婉转一点,莉莉薇也不会手下留情。 “的确,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示弱的时候都会吐舌头。” “唔……” 虽然,很不甘心,但罗利找不到反击的话语。 只能叹口气,然后无力地靠在窗沿上。 莉莉薇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缓缓说道:“不过,本大人能确定,不管是你这家伙还是本大人表现软弱时,身边都会有人陪伴。” 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经过,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莉莉薇这句话非常重要。 他稍微抱紧莉莉薇,回答说:“我会铭记在心。” “嗯。” 莉莉薇轻轻甩动尾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个平静的时刻,寇洋被灌醉后所发出的轻哼声,似乎稍嫌吵了些。 不过,无论是帮助莉莉薇想起自己的万狼公主身份,或是预防罗利的视野变得狭窄,寇洋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罗利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不过,他至少明白寇洋的存在,确实能成为维持微妙关系的牵制力。 莉莉薇闭着眼睛,脸上浮现淡淡笑容,或许她也在思考着同一件事。 罗利把双手绕到莉莉薇背后,准备抱紧她娇小的身躯。 就在这瞬间…… “唔。”莉莉薇突然抬起头,有些不悦地发出低吼声。 “怎……怎么了?” 虽然,罗利试图装作镇静,但还是冒出冷汗,话也说得有点结巴。 不过,莉莉薇当然不可能没发现罗利这样的反应,她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样笑了笑,不停甩动着尾巴。 接着,莉莉薇缓缓挺起身子,耳朵好不忙碌地一下子朝左,一下子朝右。 罗利立刻明白了莉莉薇沉下脸来的原因。 “唉,预感这东西还真是小看不得。” “怎样?” 罗利当然很快地就知道莉莉薇所指的意思,莉莉薇看向窗外的同时,罗利也望着同样的方向。 “喏,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破烂店面的老板。” “雷霞啊?” 在脚步蹒跚,分散走在街上的醉汉之中,出现了一位用外套裹住全身、体格稍胖的男子。 此时此刻,正在朝着旅馆急急忙忙走来。 罗利仔细一看后,发现男子正环顾四周,鬼鬼祟祟地沿着路边走来。 “这或许是个确认你这家伙之决心是真是假的好机会嘛。” 眼看雷霞就要走进旅馆,面对这般事态,罗利没有因纳闷而歪头,而是在莉莉薇站起身子之前,在她耳边说道: “装睡要装得像一点啊。” 虽然,莉莉薇的动作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却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开怀的坏心眼表情,回答道:“要边装睡边吐舌头吗?” 莉莉薇的绝招,就是只说一句话,却能让其中包涵许多意思。 罗利认为“还是不要随便回答,以免掉入泥沼”。 于是,稍微加重抚摸莉莉薇尾巴的力道。 当作是报刚才那句话的一箭之仇,然后把莉莉薇赶上床。 虽说,拥有共同秘密的人一向是越少越好。 但如果商行老板在夜里主动前来密会,那就另当别论了。 海尔与洛芙都是派人与罗利联络,商行老板却是亲自前来,两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因为,一路捧着大肚子前来,所以,尽管寒风飕飕。 商行老板的额头还是冒出汗珠,一副喘吁吁的模样。 不过,或许有部分原因是因为紧张,商行老板才会额头冒汗。 商行老板压低音调说话,但似乎不是因为看到莉莉薇与寇洋都把身子缩成一团,躺在床上睡觉的缘故。 “要到外面吗?”听到罗利的询问,雷霞回头向后看了一眼,立刻转回前方摇了摇头。 雷霞似乎认为在户外密谈比较危险,这样的认知像极了城镇商人的作风。 行脚商人的活动范围,多半是在一眼就能看出四周是否有人的草原或道路上。 对行脚商人而言,在不知道墙后有什么人的空间里密谈,比在户外可怕得多。 “要喝酒吗?”劝了雷霞坐下后,罗利开口问道。 雷霞先是摇了摇头,后来改变心意地说:“可以给我一小杯吗?” “看见罗利先生您没喝醉,我应该没有白跑一趟……才对吧?” 一介行脚商人投宿的房间,当然没有豪华到能好好款待突来的访客。 罗利直接把葡萄酒倒入寇洋用过的酒杯,然后递给雷霞。 雷霞见状,紧绷不已的脸上浮现恭敬的笑容,同时如实说道:“您是指……一角鲸的事情吧?” 雷霞会特地在这种时间前来,就表示他看准了罗利知道一角鲸的事情。 罗利曾经带着洛芙的亲笔信,拜访过拥有狼骨线索的雷霞所经营的商行。 雷霞一定是认定,一个能在芦苇城拿到洛芙亲笔信的人,不可能没察觉到城镇所发生的骚动。 另外,对于雷霞知道罗利三人投宿在这家旅馆一事,想必也不需询问其理由。 因为,就连在河川对岸的海尔都知道这件事。 对城镇商人而言,他所居住的城镇,就像布下了蜘蛛网的巢穴。 罗利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也坐在椅子上。 雷霞听了点了点头,然而,雷霞一直表现得很恭敬。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在猜想,罗利先生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利曾经听过喝醉酒的商人说:“同一个女人在阳光下以及在夜晚烛光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认为,这样的形容似乎也可以放在商人身上。 虽然,雷霞像个苦恼不已的小店老板,但就算再怎么离谱,也不可能苦恼到最后。 决定前来旅馆寻找只是个行脚商人的罗利,而且选在夜深之时偷偷摸摸前来,雷霞的话语肯定省略了很多单字。 “很遗憾地,我也不是很清楚……” “您去过洛芙被关押的那家旅馆了吧?” 雷霞会如此单刀直入地发言,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吗? 还是说,这是他展开商业洽谈的方式呢? 罗利缓缓别开视线,然后,他更加缓慢地把视线移回雷霞说:“洛芙被关押的那家旅馆?” 多亏与骗人功夫超一流的莉莉薇,一路相处下来,罗利的演技才能显得如此自然。 雷霞的表情,之所以变得僵硬。 应该是因为罗利的脸皮,比他想象中的厚,而感到惊讶。 “隐瞒事实对彼此不会有帮助的。我知道罗利先生您去过那里。” 雷霞放下酒杯,然后在罗利面前摊开两手掌心。 罗利猜想着,雷霞的手势或许是代表“让我们坦诚相待吧”之类的意思。 但在商人与商人之间,这样的手势不具任何意义。 罗利开始认真思考,雷霞已经知道罗利去过洛芙被关押的那家旅馆,这是几乎可以确定的事实。 但无论接下来话题怎么发展,还是都不要说出与洛芙的交谈内容才是上策。 “如果我说是被叫去闲话家常,您也不会相信吧?”罗利轻轻叹了口气,一副不打算再隐瞒的模样说道。 就算是懂得识破人类谎言的莉莉薇,肯定也无法识破罗利这句话的真伪。 因为,世上有太多不可思议的用字遣词既是真,又是伪。 罗利接着说:“我从洛芙姑娘那里听到镇上发生了什么骚动。当然了,我没忘记对她说:‘在城镇发生骚动的时候,你竟然用容易遭人误会的方式,叫我到容易遭人误会的地点。’这种话。” 床上传来布料摩擦声,罗利随之发现莉莉薇翻过身子。 他认为,莉莉薇肯定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才会翻身。 罗利继续说:“洛芙姑娘在芦苇城的立场想必非常特殊,感觉得出来在她镇定的外表底下,翻腾着各种情绪。只是,她并没有跟我提到这方面的事情。” “真的吗?”雷霞瞪大眼睛,迅速插嘴问道。 比起脸上浮现恭敬笑容的谦逊表情,雷霞此刻的表情显得有活力许多。 “真的。” 有时候佯装不知情,反而能增添说服力。 雷霞瞪视罗利好一会儿后,终于放松身子,用力叹了一大口气。 “抱歉。” “不会。看您如此慌张的样子,是不是这与您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关系?” 很多时候,攻防的切换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尽管,雷霞露出一副松懈的样子,罗利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完全相反。正因为我完全置身局外,才会如此慌张。”雷霞叹了口气后,笨重地在椅子上挪动身子。 这个时候,罗利想起海伦商行因为遭受地主权力者们榨取利益,店面才会一片萧条。 生意做得好的地方总会引来更多好生意,生意不好时则是相反。 而且,一旦发生危机,平日建立的交情就会随之化为乌有。 这在世上是一种常态! 在经常遇到生死难关的行商之旅中,罗利也有过不少次这样的经验。 再一个,在景气萧条的北芦苇城,有这么一个能经营高利润生意的店铺,应该会招来人们的反感。 在这样的状况下,雷霞连收买人心的资金都没有。 倘若危机发生,雷霞势必会被孤立。 “而且,我们家与镇上的有力人士配合往来,关系好得不得了。这件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如果雷霞打算借着这段话仗势欺人,那他面临的状况或许还好一些,只可惜事实并不然。 不过,雷霞的发言,成了罗利做出判断的重要线索。 雷霞会这么说,就表示,他认为洛芙告诉了罗利很多有关北芦苇城的事情。 雷霞有了这样的认知,还特地选在夜深时刻偷偷前来。 从这样的举动,能再猜测出一些他的想法。 也就是说,雷霞认为洛芙在这次的一角鲸骚动之中,就算不是站在非常重要的地位,至少也会是站在收集得到情报的位置。 洛芙白天把罗利叫去,然后像是在发牢骚似的自顾自地说不停。 而雷霞现在展露出来的态度,能让洛芙当时说的种种话语,增添现实感。 “我是听说了,您好像在经营铜制品的进出口生意。” “呵。” 罗利拐弯抹角的说法,让雷霞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挠了挠鼻子。 可能是有什么企图,也可能是受不了自己面临的状况,雷霞拉远了视线。 罗利没有搭腔,只是轻轻啜了一口葡萄酒。 不久后,雷霞抬起头,这么延续话题说:“就像您前来打听的神骨一样,我本来以为可以利用一角鲸来逆转局势。” 说着,雷霞用手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商人露出的温和笑容,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但,雷霞露出的笑脸,让罗利看了,却是下意识地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因为,他知道海伦商行陷在苦境的立场没有改变。 也知道,雷霞肯定很想摆脱北芦苇城的枷锁。 “我抱着一缕希望前来,想说试试看能不能与不死河之狼搭上线,没想到……哈哈,没事没事。真是的,来这边叨扰您一场。”雷霞勉强笑笑后,一边放松脸颊的力道,一边说道。 罗利找不到话语接,只能一直陪笑脸。 在这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是莉莉薇的梦呓声点醒了雷霞。 “啊……对,我都忘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真是抱歉。”雷霞一边道歉,一边站起身子。 他会在夜深时刻来到罗利三人投宿的旅馆,或许也是因为已经用尽了所有方法,只剩下最后这个选择。 雷霞之所以会偷偷摸摸前来,或许不是因为担心被他人撞见与罗利密会,可能惹来麻烦。 而纯粹是因为,不愿意被镇上的人发现他,陷入了不得不仰赖非北芦苇城人帮助的窘境。 这么一想,罗利下意识地觉得雷霞的松弛脸颊,让人同情。 “不会,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我才是呢。关于三位前来打听的事情,我也没能提供太多情报,抱歉啊。” 罗利与雷霞两人中间隔着桌子,互相露出体贴对方的笑容交谈着。 这个时候,沉默突然降临。 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并互相握手。 “您下次如果有机会遇到那只狼,请帮我告诉她,雷霞有一肚子怨言。” “好……抱歉,我知道了。”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旋即又收起笑容回应。 “这么晚还来打扰真是抱歉。那我告辞了。” 罗利送客到房门口时,雷霞又道歉一次,才踏出与来时成对比的沉重步伐。 “晚安。” 雷霞披着外套,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听到罗利向他道晚安,雷霞而后应道:“嗯,晚安。” 雷霞就这么走下阶梯,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 尽管雷霞在城镇拥有商店,并且包办着铜制品的交易,看起来似乎可以安泰一生,但背影却散发出落败者的氛围,感觉落寞极了。 罗利回到房内,轻轻叹了口气后,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用手肘倚着桌面一边喝酒,一边反思与雷霞的对话,下意识地再次深深体会自己被卷入的事件有多么地重大。 罗利会有这种感受,是因为就连商才过人的雷霞,竟然也会如此拼命地追查一角鲸。 不,应该这么说才对——雷霞竟然现在也如此拼命地追查一角鲸。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睡了。”罗利嘀咕着,吹熄了蜡烛,走向床铺。 他穿过莉莉薇与寇洋共枕的床,伸手触碰自己的床铺。 躺上床并钻进被窝后,罗利疲惫地叹了口气。 因为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罗利眼前的景象显得模糊。 在这片模糊之中,他看见躺在隔壁床装睡的莉莉薇终于醒来。 “好像走远了嘛。” 突然之间,莉莉薇的身影好似在黑暗之中消失了。 原来,是莉莉薇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眸转往另一头的方向。 罗利闭上眼睛,说了句:“辛苦啦。” “不过,你这家伙没有立刻跟本大人说话,本大人真是松了口气。”莉莉薇在床边坐下,一脸开心地说道。 不出罗利所料,雷霞果然踮着脚尖从阶梯折返回来。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罗利有没有向莉莉薇说出真心话。 “这个嘛,我还不至于没注意到这点。”罗利笑着说道。 “毕竟,我也经常这么做。” “呵呵呵。不过,那人营造出一股强烈的哀愁感,连本大人都差点上了当。实在难以想象那人居然心怀鬼胎。” “商人这种生物,能把冷的东西和热的东西同时放进荷包里。虽然,我不觉得雷霞背影散发出来的哀愁感是在骗人,但我想他也应当不会就此退缩。” “商人还真是顽强的生物。” “说得一点也没错。” 罗利笑着答道,接着又问:“不过,你觉得雷霞的目的会是什么?” 罗利会刻意这么询问莉莉薇,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莉莉薇而后答道:“他想与那只狐狸取得联系,所以,不会有其他的目的嘛。” “果然是这样啊……” “你这家伙在想什么?”莉莉薇以手撑住床铺探出身子,露出坏心眼的笑容问道。 她口中这么问,脸上却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没什么啊,我只是在想这事情还真是有趣。” 莉莉薇之所以微微摆动耳朵,并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应该是因为听出罗利的话语一半是发自真心,一半是扯谎。 商人能在荷包里同时放进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 罗利一脸疲惫地用双手枕着后脑勺。 既然,有了这样的借口,就算内心感到恐惧,也可以一边说着“可怕的事情才会有趣”,一边去蹚这滩浑水。 罗利毕竟是个男人,就算早被莉莉薇识破真心,多少还是想要顾及面子。 而罗利光是这么想,似乎就已让莉莉薇非常高兴。 莉莉薇坐在床上,露出满面笑容。 这个时候,罗利如果回应莉莉薇,万狼公主大人肯定会高兴不已。 不过,也只有在罗利虚张声势的这段期间,万狼公主大人才会觉得高兴。 若是与莉莉薇继续玩下去,只要她爪子稍微一抓,就能轻易拆穿罗利薄弱的不实理由。 至于被拆穿时,会有多么凄惨,罗利连想都不敢想。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戳破谎言,就会破坏了此刻建立在危险平衡感上的愉快气氛。 “我要睡了。”所以,罗利决定这么说,并背向莉莉薇躺下。 即使背对着莉莉薇,罗利也感觉得到空气中弥漫着失望的气氛。 不过,莉莉薇只是大大地甩了一下尾巴。 然后,轻轻说了一声:“晚安。” 莉莉薇慢慢钻进被窝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她不会做出破坏玩具的行为,这么一来,罗利只能做一件事情。 既然,喜欢讨莉莉薇的欢心。 罗利当然只能尽力让自己变成坚固的玩具。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一角鲸 第二天清晨。 虽然,没有莉莉薇般直觉敏锐,但罗利也隐约察觉有某些事即将发生。 事情就发生在莉莉薇有了“必须解决掉南下河川时所准备的食物”当借口,正大口吃着特大片奶酪配燕麦面包的时候。 莉莉薇大口吃着面包时的开心模样,就连寇洋看了都忍不住露出苦笑。 然而她却突然收起笑容,板起了面孔。 罗利原本以为莉莉薇肯定是咬到了舌头,幸好在开口之前,答案就先进了他的眼里。 旅馆老板这个时候,理应忙着招呼准备出发或用早餐的行脚商人,却来到了罗利等人的房间。 如果只是旅馆老板前来,莉莉薇只要披上外套并盖住头部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罗利看到莉莉薇使了使眼色。 而后,在寇洋打开房门后,门口出现了旅馆老板与另一人的身影。 “早安,罗利先生。” 响亮又具张力的声音,和对方无时无刻散发出来的自信相当匹配。 对方像个贵族般,穿着上过浆、直挺的全新服装,他就是海尔。 “早安。” 在罗利回应时,旅馆老板已经向海尔收下银币,急急忙忙离开了。 在如此忙碌的时刻被叫了出来,旅馆老板肯定觉得相当困扰。 然而,海尔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这般举止像是刻意在向罗利炫耀,也像是一种自然表现。 “您在用早餐啊?真是抱歉。”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行脚商人也学贵族吃早餐啊?” 不过,这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对于不习惯吃早餐的城镇老百姓来说,刚起床立刻吃早餐,本来就是一种很奇怪的行为。 “不会,我可以尽快用完早餐……有何贵干呢?” 海尔先是寄了要罗利出力协助的信件,现在又特地前来旅馆找人,这要猜出目的并不难。 对海尔而言,罗利没有逃跑,就表示愿意提供协助。 但北芦苇城对海尔来说,是充满背叛诱因的敌阵。 海尔十有八九是前来带罗利三人到南芦苇城去。 原本露出锐利的眼神,毫不客气地扫视着房间的海尔。 在听到罗利的回答后,像是听到孩子答出有智慧的答案似的,开心地笑了笑。 接着,他反问道:“方便到外面谈吗?我看这里好像随时会有老鼠跑出来似的。” 罗利当然明白,海尔会露出苦笑的理由。 虽然,在行商生活中,老鼠是行脚商人独自用餐时的说话对象。 但对于必须在港口城镇,负责保管货物的人们来说,老鼠就像是恶魔般的存在。 海尔会这么说,应该是暗指可能有人在偷听。 但也是因为,他真的很讨厌老鼠。 “方便的话,我希望您可以退掉这家旅馆。三位的行李……哦?好像没什么问题的样子。” 虽然,海尔口中说着“方便的话”,但罗利当然知道,海尔压根不会管他到底方不方便。 因为,早预料到会这样。 所以,罗利觉得无所谓。 倒是房间角落的行李,收拾得太过整齐,让他忍不住有点在意起来。 或许这会让人觉得,罗利三人曾经打算趁夜逃跑。 “那么,我在楼下等候三位。” 罗利不确定海尔到底有没有察觉到这点,只见他迅速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贵族登场时动作夸大,退场时动作干脆俐落。海尔把贵族的形象表演得非常淋漓尽致! “哼。确实很像你这家伙会讨厌的类型。” “我说得没错吧?” 或许,海尔有什么举止也让莉莉薇感到不开心了。 莉莉薇在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后,偷偷地向罗利耳语。 不过,听到莉莉薇的发言后,只有寇洋一脸惊讶地说:“咦……我还在想,他那样子看起来很帅气耶……” 罗利与莉莉薇互看一眼,而后同时贴近寇洋说:“你绝对不可以变成那样!” 寇洋不停眨着眼睛,然后含糊地点了点头。 海尔不知道在与旅馆老板聊些什么。 一看见罗利三人下来,马上以挖苦的口吻说:“好了,我们就大大方方的从正门口坐上马车。” 海尔一定已经知道罗利收到过洛芙的信,而且也知道他从后门搭了洛芙派来的马车。 不过,当罗利告诉海尔,他与洛芙是朋友时,就已经暗示了自己可能是洛芙的密探。 尽管如此,海尔还是判断罗利非常有利用价值。 “很遗憾,这次没能为三位准备有车篷的马车。啊,请上车。” 就算没有车篷,停在旅馆前方的六人座马车也够气派了。 马夫是个满脸胡须的独眼老人,老人轻轻瞥了罗利三人一眼后,一言不发地望向前方。 有些船夫,从事跟海盗没什么两样的生意。 据说,他们在受伤或告老退休后,由于忘不了大海,留在港口城镇工作的大有人在。 老人握住缰绳的左手,少了小指和无名指,手背上满是伤痕。 由此看得出来,这位老者的口风,一定很紧。 马车上的两排座椅,彼此相对。 罗利三人坐在面对行进方向的座位,海尔则是坐在另一边。 “那么,请到港口。” 听到海尔这么说,马夫静静地点了点头,开始驾着马车前进。 “好了,就来说说我一大早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因为,在敌阵交涉会比较有利吗?” 听到罗利的反击,海尔僵着一张笑脸。 顿了顿手边的动作后,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虽然,海尔的态度还是没把罗利放在眼里,但一定感到很惊讶。 他一定在想:“奇怪?我不是已经把罗利的胆子吓破了吗?” 当然了,如果不是莉莉薇陪伴在身边,罗利肯定早就表现出畏畏缩缩的样子。 “是的,没错。当镇上发生骚动时,为了防止骚动扩大,像我们这种立场的人暂时会无法渡河。由于无法渡河,所以我们通常会靠箭书互相联络,但因为这次南北双方都很焦急,所以现在决定在三角洲上议论怎么解决纷争。我们年轻一辈负责打头阵,其他人现在应该正在和地主们交涉议会日程和形式。” 像海尔这种充满自我表现欲和升官欲的人们,此刻肯定竞相来到了北芦苇城。 然后,这些人肯定各有所谋。 企图在这场骚动之中抬高自己的身价以及提高所属公会或商行的知名度。 海尔之所以没有与这些人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他确信自己拔得头筹,得到了与洛芙取得联系的门路。 “造成骚动的原因是一角鲸,没错吧?” 听到罗利的询问,海尔这回没有显得惊讶。 他反而是一副“这样就好沟通了”的开心模样,点了点头道:“是的,没错。据说一角鲸的角,比小鸟心脏的血液更具有治疗痛风的效用。光是这点,就能想象出贵族有多么想要得到一角鲸。” “是啊。贪婪是官方认定的七大罪行之一,而神明给予这些贪婪者的惩罚,就是让他们染上痛风。” 罗利表现得非常从容,甚至还能在话中带些挖苦莉莉薇的意味。 虽然,海尔的话语处处暗藏玄机,罗利还是会感到恐惧。 但此刻的罗利,已经不再抱着多余的恐惧感。 “那些常驻镇上的贵族御用商人,应该已经派出快马,通知各自的主人了吧?不过,我们早就列出所有想得要一角鲸的贵族名单了。” “您是说已经做好迎战准备,是吗?” 海尔眯起眼睛,莞尔一笑说:“是的。” 马车穿过小巷,来到河滨的大马路上。 一旦限制渡河,就算限制时间不会太久,还是会有很多人感到困扰。 渡河限制似乎已经解除,在宽广的河滨大马路上,可看见好几艘载满乘客的船正横越河川。 “对了。” 海尔任由带着腥味的海风轻拂他柔软的金发,询问道:“您跟洛芙姑娘聊到了哪里?” 现在是罗利与海尔交谈的分水岭。 在这个时刻,罗利顺利地露出满面笑容,装傻说:“呃……跟洛芙姑娘?” 海尔的太阳穴,在这一瞬间轻轻抽动了一下,而罗利当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没事,我太失礼了。” 话音刚落,海尔板着脸面向河川,陷入了沉默。 海尔肯定早就根据罗利的行踪,猜出罗利与谁见了面。 而且他应该打好了如意算盘,准备从罗利口中问出真相,让罗利正中陷阱,再用绳子牢牢拴住罗利的脖子。 如今这样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海尔才会突然沉默不语。 也可能是他发现罗利不是能任意操控的木偶,所以正在思考是否应该表现出更重视罗利的态度。 罗利在海尔陷入沉默后,立刻主动开口说话。 不过,他不是为了击溃海尔。 “说到洛芙姑娘,我在黄金之泉跟她聊到了一些。” “聊到了什么呢?” 海尔稍微看了罗利一眼。 从他眼里流露出不把人当人看的冷漠目光,那是为了自我利益而统治商人的人物,才会有的目光。 “她说,世上最令人困扰的事情就是——被人强迫推销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海尔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展露笑颜说:“我想也是吧。” 罗利丝毫没有与海尔敌对的念头。 之所以会说出暗示洛芙告诉过他被地主儿子追求的事,是在表明自己虽然隐瞒与洛芙交谈的核心内容,但不会隐瞒与洛芙见过面的事实。 也就是说,罗利想表达的是:“接下来就要看你有没有诚意。”而这讯息肯定也顺利传达了出去。 虽然,海尔仍然保持着沉默,但光是得到这样的回应,罗利已感到满足。 因为,罗利知道海尔错估了他这颗棋子的重要性,所以需要时间变更布局。 到达渡船口后,罗利等人坐上了渡船,准备前往南芦苇城。 在等待海尔支付所有人的船费时,莉莉薇踩了罗利一脚,然后一脸开心地说了句:“少在那边得意忘形。” 虽然,知道莉莉薇应该是在夸奖自己表现得还不赖,但罗利当然不会因此得意起来。 因为,尽管他觉得自己表现尽善尽美,手掌心却是布满汗水。 排列整齐的建筑物,铺上平整石块的路面,以及与北芦苇城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熟悉的城镇光景,让罗利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来到了敌阵。 “那么,我们走吧。” 在海尔的带路下,罗利三人一步一步朝向敌阵深处走去。 “我保证不会造成三位的不便。” 海尔带领罗利三人来到一栋五层楼高的旅馆,这间旅馆,离罗利所属的莱恩商业公会总行不远。 看见熟悉的入口处设计,以及同样让人觉得熟悉的内部装潢,罗利认为这里或许是隶属莱恩公会的行脚商人经常利用的旅馆。 罗利等人被带到了一间面向中间大厅的三楼房间。 这里的房间好得没话说,比起洛芙介绍的北芦苇城旅馆,这家旅馆的环境好上太多,而且居然还不用支付住宿费。 不过,就算受到再好的待遇,也不可能完全相信海尔说的话。 想必,海尔的意思是说,他会在不造成不便的状况下,监视罗利三人。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旅馆老板。还有,方便的话,外出时请告知旅馆老板要去哪里。这样就能避免,因为找不到人而造成不幸。” 罗利本以为会被限制外出,这个时候下意识地有些意外。 不过,反过来说,海尔宽容的态度是在彰显他的自信,表示他已经想好完善的方案,就算罗利外出或是与他人密会,他也不会在乎。 而且,罗利相信事实也确是如此。 他把这些思绪藏在商人的面具底下,并回答道:“我知道了。” “那就请在这里悠哉度过一阵子吧。”海尔笑着说道。 罗利还来不及回应,海尔就已经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罗利一脸惊讶地凝视着关上的房门。 他还以为来到这里之后,海尔一定会说明关于在这次事件中,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然而,海尔走得却是如此干脆,这让罗利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搞什么啊。”罗利挠了挠头,叹着气说道。 而后,他发现莉莉薇已经很享受地躺在床上,而寇洋则是惊讶地摸着床铺。 “你在做什么?” 寇洋回过头来,炯炯有神地说:“这……这里面塞满了棉花!” “棉花?” “你这家伙也快来躺躺看嘛。感觉软绵绵的,就好像躺在云朵上。” 如果要住在床铺塞满棉花的房间,肯定得支付昂贵的住宿费。 从海尔志在必得的表现,以及“想要得到报酬,就用劳力来换”的原则看来。 他会愿意免费让罗利住在如此高级的房间,就表示他打算派给罗利的工作能带来相同的利益。 这让罗利感觉到这笔交易在观念上的重要性,变得越来越具体。 他这才发现房间的装潢也是相当气派。 走近木窗一看,看见木窗结构紧密,连风儿都钻不进来。若是打开木窗俯瞰中间大厅,还能饱览在这个寒冷季节绽放的各种花朵。 要是在旅馆用餐,说不定能吃到一桌高级的餐食。 罗利也听过这种手法。 如果只是提供符合对方身份的利益,对方只会付出符合利益的劳力。 必须提供压过对方气势、足以让对方畏缩的利益,才能随意操控对方,并期待对方付出超其所能的劳力。 理应已经赶出视野之外、盖上盖子的恐惧心,此时再度爬上罗利心头。 至少应该先听海尔说明才对。 罗利把视线从中间大厅移回房内。就在这个时候…… “大笨蛋。” 罗利发现莉莉薇就站在他身后,吓得差点跌出窗外。 “你……你干嘛!” “本大人才想问,你这家伙在做什么呐。你这家伙怎么又露出在烦恼事情的表情?都免费住到你这家伙的荷包压根负担不起的房间了,此时不坦率地让自己开心点,更待何时?”莉莉薇一脸受不了地说道。 寇洋在莉莉薇身后,露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在塞满棉花的床铺上慢慢坐下。 “没这回事……” 见罗利说不出话来,莉莉薇用食指顶了一下罗利的胸口,说道: “你这家伙在这方面真的太弱了。基本上,你这家伙觉得那个讨人厌的小子为什么不做说明,就离开房间呢?这次可没有人像昨晚那样躲在门外偷听。就这点来说,那小子挺有趣的。” 莉莉薇一边越过肩膀看向房门,一边露出尖牙说下去:“如果你这家伙的说明无误,那小子到现在应该还在怀疑你这家伙才对。毕竟你这家伙的确跟那只狐狸有关联,那小子为了让你这家伙变成他的棋子,而把你这家伙带到自己的阵地时,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呢?他应该不要绑住你这家伙,好确认你这家伙的行动,不是吗?” 虽然,莉莉薇的意见很有道理,但这点并不能解释海尔为什么不做任何说明。 “因为不信任我,所以没做说明,事情就这么简单吗?” 莉莉薇听了露出笑容,但脸上却不带任何笑意。 这表示,罗利没有说出正确答案。 莉莉薇拉着罗利的胡须,当作是答错的惩罚。 “被带到至今仍不知是敌是友的地方,连个说明都没有,就被丢在这里,一般至少会知道应该怎么做嘛?你这家伙自己到了城镇后,不也会先收集情报吗?” 寇洋在后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聆听着莉莉薇的授课。 莉莉薇之所以刻意在这里如此说,肯定是要让罗利为了不在寇洋面前丢脸而拼命思考。 罗利认为:就算你没这么做,我也知道要动脑思考。 然而,他还是想不出海尔不说明的理由。 看着罗利支支吾吾的模样,万狼公主放开他的胡须. 在胸前交叉双手,说道:“去找知情者询问,或是找信得过的家伙咨询。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这个时候的反应,应该都不会相差太远才是嘛!说明白一点,这就像是凭着心中的地图,走在陌生的土地上一样。人类和动物的心,都是看不见的东西。不过,只要对方有什么动静,就能从举止之中观察出对方有什么样的地图。就像观察本大人的耳朵和尾巴或是你这家伙的胡须一样。” 尽管知道莉莉薇是在开玩笑,罗利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胡须。 “重点就是……” 都已经给这么多提示了,罗利如果还答不出来,莉莉薇肯定会牵起寇洋的手前往雪龙城。 罗利在千钧一发之际,在莉莉薇说话的空隙插了嘴:“他想知道我陷入焦虑之后,会去找谁商量,对吧?” 莉莉薇没有接话,想来是硬生生吞回了对罗利迟缓回答的斥责。 “真是的……那小子刻意把咱们关进设备如此完善的房间,也是……” “为了让我们感到害怕。” 莉莉薇耸了耸肩,微微摆动耳朵后,向后转身。 认真听课的寇洋睁大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好啦,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呢?”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寇洋一时间答不出话来。 不过,为了回答问题,他拼命动着脑思考,而莉莉薇则是甩着尾巴,反而像是希望听到罗利的答案。 这就像在小狗面前丢出骨头一样。 尽管知道莉莉薇的企图,罗利还是忍不住朝着骨头扑过去。 现在是万狼公主主导一切。 两只愚蠢的雄性正被她放在手掌心上互相较劲。 “表现出目中无人的态度,跟平常一样过日子。” 结果是罗利快了一步。 罗利看到寇洋也正要开口,心里明白自己只是险胜。 莉莉薇望着寇洋好一会儿,缓缓转身面向罗利,露出像是在说“表现得还可以”的笑容。 “如果我们下定决心协助海尔,就没必要害怕,也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巢穴、自己的家,而不是敌阵。” 莉莉薇听了,仿佛得到期待已久的宝物似地,满足地点了点头,并微微摆动着耳朵。 罗利将视线越过莉莉薇,朝寇洋问道:“你的答案跟我一样吗?”同行的少年笑了笑,但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而且,如果这个即将被托付重大任务的家伙,表现得像是要被重责压垮似的,你这家伙说委托人会怎样想?他能安心托付任务吗?” 因为罗利至今都是独力做生意、独自苦恼,所以一直没有特别在意这方面的事情。 罗利鲜少会在乎如何用人,而一碰上这方面的事情,思考就会陷入瓶颈。 在双手可及的范围内,罗利对自己的战斗力还算有自信。 然而,世上有许多人战斗时,会拿着比手臂还长的长枪和弓箭。 而且,战斗的胜负,有时候是由手无寸铁的指挥官下达的指令来决定的。 莉莉薇在漫长岁月中,一直是群体的首领。 明明身子娇小纤细,看起来却有两、三倍那么大。 “不过,本大人如果是那小子,就不会做这种磨磨蹭蹭急死人的事情了。” 莉莉薇心满意足地笑笑,嘴唇底下的雪白尖牙随之露出。 “本大人是莉莉薇!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 莉莉薇双手叉腰,抬头挺胸地这么说。 听到莉莉薇许久不曾说出的这句台词,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种忍不住想自夸的举动,果然很符合莉莉薇的作风。 不过,看见寇洋一脸倾慕地注视着莉莉薇,罗利又觉得这样或许正好。 如果表现得太像万狼公主,莉莉薇就不能放心地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自夸。 “那么,你这家伙啊,咱们该怎么做呢?” 这才是莉莉薇的真正目的。 罗利说出莉莉薇期望的答案:“到外面悠哉闲逛。” “嗯。还要尽量表现出目中无人的样子。” 莉莉薇微微移开视线,斜眼凝视着罗利。 莉莉薇这么做,表示她很在意罗利会不会看穿她的真心话。 罗利下意识地有种想故意忽略的冲动,这或许是一种轻微的病态。 “那这样,我想想啊。不然我们去参观官方保管的一角鲸好了。” 罗利话中有点开玩笑的意味,这是为了强调这是出自他本身的提议。 寇洋显得有些惊讶的样子,莉莉薇则是刻意装出惊讶的样子。 罗利只能佩服地认为:真是的,怎么有人这么懂得利用状况。 “而且,我们来这里的途中,不是看到官方门口围起了人墙吗?所以只要开口要求,应该能进去参观才对。” 明明与洛芙可能有关联,还去参观骚动起因的一角鲸,这样的举动会不会像在暗示背叛的可能性呢?其实不会。 如果罗利打算背叛海尔等人,就没有理由故意做出引起海尔等人注意的举动。 当然了,这只是假设性的说法,若是仔细思考,或许也能推敲出藏在事实背后深处的真相。 “要去吗?光是吃吃喝喝,也会觉得无聊吧?” 莉莉薇骄傲地说自己是万狼公主莉莉薇。 这确实是她历经大风大浪,直到有资格自称万狼公主,才能做出的宣言。不过,她宣言的方式还有着孩子气的天真。 这样的举动包含了两个事实。 身为万狼公主的莉莉薇有自信面对一角鲸。同时,这代表直到现在,她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一角鲸感兴趣。 这大概就是莉莉薇的心境吧。 不,从她高兴的模样看来,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哎,以你这家伙的程度来说,算是很不错的提议嘛。” 听见莉莉薇以极度不爽的挖苦作结,让罗利知道自己的表现得到了满分。 寇洋也从床铺站起身子,急急忙忙做起准备。 这样的三人队伍说有多奇妙,就有多奇妙。 至少现在三人同在的这里,是让罗利感到安心的避风港。 不出所料,罗利告诉旅馆老板想要参观一角鲸后,而后被告知“只要去官方报上海尔的名字就好”。 海尔肯定料到了这件事。 虽然,没有特地向莉莉薇确认,但罗利知道离开旅馆后,有几人尾随着他们。 官方面对南芦苇城的主要街道,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物。 南芦苇城与北芦苇城不同,这里的建筑物高度受到限制,也统一规定不得过度装饰。在层层规定之下,就只有官方的建筑物完全展现了庄严及美感。 官方的钟塔朝向天际高高耸立,远远高过其他的建筑物。塔顶的钟表被擦拭得闪闪发亮,想必就是从塔底仰望,也能看到那耀眼的光芒吧。面向道路的气派大门采用厚重木门,一看就知道开关门会非常费力,木门上钉满了铁铆钉和铁片加以补强。就是再可怕的恶魔成群来袭,肯定也撞不开这样的大门。 每一栋官方建筑物都是以巨石建造而成。在正门上方,装饰着描述圣经故事的雕刻,充满慈悲心的天使正朝向穿过大门的人们投以温柔的目光。 所谓“气势逼人”,就是在形容这样的建筑物。 走进森林或深山时,时而会看见仿佛为了支撑天空而生长的巨树。 这些巨树大多是该地区的神明或精灵寄宿其中的圣树,若是站在圣树前方,人们就会很自然地挺起脊梁骨。 然而,此刻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在与人们无关的地方、靠着与人们无关的力量生长而成的巨树,而是人们在自己的土地上、靠着自己的力量建造的官方。 而且,存在官方里的神明,不是会用尖牙利爪撕裂人们的神明,而是与人类拥有相同外表、充满慈爱的神明。 和官方的神明相比,对着瀑布或泉水祈祷、敬仰蟾蜍、把动物长嚎声视为精灵声音而害怕发抖的邪教徒之神,或许确实比较野蛮,也是会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的存在。 就算身旁有莉莉薇这样的存在,罗利还是会这么想。 如果不是被莉莉薇粗鲁地拉了一下耳朵,罗利肯定会一直沉浸在官方散发出来的庄严之中。 “喏,还不快进去。” 官方前方围起了人墙,罗利竖起耳朵一听,听见大家都在讨论一角鲸的话题。人们的嘴巴不能拉上拉链,所以风声也就这么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 然而,尽管大家争相目睹一角鲸,却被守在官方门口、手持长枪的士兵阻挡在外。 罗利与寇洋被莉莉薇拉着穿过人墙爬上石阶,三人刚来到入口处时,就被士兵的长枪挡住了去路。 “官方现在正在执行圣务,不得进入。” 权力是不可思议的无形力量。 “我是莱恩商业公会的人,得到了海尔先生的许可而来。”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两名士兵互看了一眼,而后像是担心随便把人赶走会惹来麻烦般不甘愿地收起长枪,并催促罗利三人走进官方。 “打扰了。” 罗利展露笑颜说道,然后拉着到现在还一脸不开心了的莉莉薇走进官方。 寇洋似乎也一直很紧张的样子,罗利仔细一看,发现寇洋边走还边拉着莉莉薇的长袍衣角。 “好安静哦。” 虽说是官方,但规模如此庞大,简直差不多可以称作城堡了。 盖在乡间山区的城堡,多半都是既狭窄又黑暗,还会看见猪只和山羊在城里走来走去。不过,这里是有品味的都市城堡。 穿过入口处后,可看见用了鲜艳色彩的颜料,画上圣经某段故事插图的圆形天花板,以及雕刻着世上不曾见过的奇怪生物图样、仿佛在强调这里不是凡俗世界似的梁柱。 官方的窗户很少,可看见燃烧着的蜡烛发出微弱烛光。不过,为了避免壁面和壁画被碳黑破坏,所以官方里使用不太会产生黑烟的高级蜜蜡。 罗利回头一看,看见了许多民众即使被两名士兵阻挡,仍拼命想要往官方里头看。 的确,要是平时就享有这样的特权,也难怪官方的高阶圣职者或权力者们会变得骄傲自满。 “好像放在最里面呐。”莉莉薇一边皱着鼻子嗅味道,一边这么说。 就算规模变大,官方的基本构造还是不会改变。 只要直直往前走,想必就会抵达钟楼,而像是圣遗物之类的特别物品,应该都会被安置在钟楼里的祭坛底下或后方。 罗利还来不及开口说话,直直注视着官方最深处的莉莉薇已经走了出去。 她就像受到什么神秘力量牵引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然后,莉莉薇准备打开同样雕刻了庄严图样的房门。就在此时…… “什么人?” 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连莉莉薇也吃惊地缩起身子。 不,莉莉薇不可能有感到意外的时候。 她是太过专注,而忘了注意周遭的动静。 毕竟这个生吃其肉就能长生不老、莉莉薇很久以前也曾经追查过的传说生物,现在就近在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卫兵跑哪儿去了?”一名身穿乳白色长袍、不胖不瘦、鼻梁高挺的高个子男子说道。 男子露出一百人看了全都会说“一看就知道是圣职者”的神经质表情,声音也如杀鸡时的惨叫般尖锐。 “抱歉让您吓了一跳。是莱恩商业公会的海尔先生介绍我们来的。” 罗利在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先报上海尔的名字,然后很快地说:“联络上好像出了什么错的样子。” 没有一个地方,比官方更重视程序和规矩。 不过,比起写在纸上的程序和规矩,官方更重视人际关系。 “什么……莱恩公会?啊,抱歉、抱歉。” 男子一下子激动起来,但也很快地恢复镇静,并对从走廊深处跑来,不知发生何事的士兵做起说明。 站在入口处的两名士兵一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罗利认为:这种状况似乎经常发生的样子。 “咳!我是这所官方的副祭司——石崇。” “我是隶属于莱恩商业公会的罗利。这位是与我结伴同行的……” “本大人是莉莉薇。” “我是寇洋。” 莉莉薇把注意力放在门后,寇洋则是恭恭敬敬地道出姓名。 商人、打扮像修女的少女以及衣着破旧的少年。 虽然,这是很奇妙的组合,但对于几乎一整天都在官方里度过的人来说,或许凡俗世界里的一切都一样奇妙。 石崇没有露出感到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三位来到这里,是想要祈祷什么吗?” 世上没有人比官方的圣职者,更会用这种明知故问的态度问话。 罗利轻轻咳了一声,这么回答:“不是,我们听说一角鲸被送进了官方,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到一角鲸。” “这样啊……” 说着,石崇祭司露出打量人的目光凝视起罗利。 石崇会这么打量人,无疑是在计算要向罗利索讨多少捐赠金。 “方便请教三位的目的吗?因为……” 罗利打算回答时,石崇阻止了他,并继续说:“关于搬进本官方的东西,我们到现在还辨别不出是神圣之物,还是邪恶之物。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出自神明之手,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然而,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异形之物。现在祭司大人,借助神明的力量做了安置,就算是莱恩公会的海尔的介绍,我们还是很为难。” 虽然,罗利很习惯听到这种长篇大论的发言。 但莉莉薇,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罗利不得已,只好露出笑容走近石崇。 一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一边说:“老实说,海尔先生有请我,帮他向神圣伟大的神仆——石崇大人问好。” 然后,罗利保持递出文件的姿势,握住石崇的手。 “我确实收到您的传话了。”石崇冷漠地回应,随后便又咳了一声。 “那么,虽然那样东西正在教堂进行神圣化作业,但还是破例让三位参观一下吧。” “谢谢您。”罗利夸大地道谢后,石崇露出一副心虚接纳的样子点了点头。 走到莉莉薇所在的门前,取下门栓,打开门说:“我目前仍在修行中,所以禁止直接观看。” 石崇这句话的意思,可以解读成“因为异形之物太可怕,所以不敢直视”。 也可能是因为接受了贿赂,所以没有勇气踏进钟楼。 不管石崇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准备跟在莉莉薇后头踏进钟楼的罗利,都忍不住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过,他的苦笑并非针对令人作呕的圣职者。 而是因为看见门关着的时候,莉莉薇明明一副恨不得马上冲进去的模样。 现在门打开了,却变得踌躇不前。 “进去吧。”罗利轻声说着,伸手推了莉莉薇一把。 莉莉薇很久以前追查过一角鲸,就表示她曾想让某人吃到一角鲸的生肉。 那个人,是莉莉薇几百年前在郑家村遇到的村民吗? 还是旅途中遇到的其他人呢? 莉莉薇最后肯定没有找到一角鲸的生肉,而那个人肯定已经死去。 当时,莉莉薇已经预料到那个人死期将近吗? 还是那个人是在旅途中突然丧命? 罗利不知道答案是哪一方,但他知道莉莉薇与那个人一定没以笑脸分手。 不过,那个人或许露出了笑脸。 因为,直到现在,莉莉薇在一角鲸面前仍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就是……”寇洋喃喃地说道。 在层层排列、有数百个座位的长木椅之间,有一条直直延伸的石地板走道。 走道上铺着褪色的地毯,散发出仿佛通往天国似的神圣感。 走道的尽头,有一面必须仰望才看清全貌的高大墙壁。 墙面上用彩色玻璃拼凑组合,描绘出宏伟的神像。 而两端则描绘着赞颂神明荣耀的天使画像。 神像下方——也就是神明的脚边,设有圣职者引导民众的祭坛,祭坛下方摆设着巨大的棺木。 即使,从远方看去,也能隐约看见一小部分。 巨大的棺木里,似乎装了水。 在发现棺外的动静后,活生生的传说,动了一下,水花随之溅出。 同时,也传来了敲打木头的声音。 那是用直挺的白角,敲打棺木边缘的声音。 “这东西真的存在耶!” 罗利三人都没能踏出脚步。 俗话说,好奇心会害死猫,而商人的好奇心之旺盛,就连神明都敢挑战。 然而,罗利难以靠近一角鲸。 他现在似乎能明白,为何世上会流传着吃了其生肉,就能长生不老的传说。 “要走近一点看吗?” 罗利一伸手搭上莉莉薇的肩,莉莉薇就惊讶地回过头来。 然后,她沉默地摇摇头,重新面向前方。 莉莉薇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角鲸,仿佛像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别。 “那……那个也是神明吗?”寇洋轻声说道。 罗利这才发现,一直抓着莉莉薇衣角的寇洋,不知何时也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啊?” 罗利这么询问身边的莉莉薇,莉莉薇便露出恼怒的神情。 他当然看得出来莉莉薇的表情是在说“干嘛问本大人这种问题”,但除了莉莉薇,没有其他人能回答,所以他也没辙。 “至少能确定,那是属于正常生命圈里的生物嘛。不属于正常生命圈的存在,会散发出独特的味道,但那东西没有。” 莉莉薇刻意哼了一声,然后一脸落寞地转向罗利与寇洋。 发现莉莉薇的举动,代表着什么意思后,寇洋慌张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罗利把手放在寇洋头上,一边说:“别理她那种没品的恶作剧。”一边看向莉莉薇。 结果,莉莉薇一脸不开心了地别过脸去,丝毫没有打算反省的意思。 “不过,以那个大小和这般程度的护卫……”莉莉薇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她在鼓舞罗利时曾说过:“事到紧要关头时,只要抢走一角鲸就好。”看来她似乎是打算来真的。 “那不是个假设而已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坏心眼地笑笑,微微倾着头说:“如果光凭假设就能让你这家伙不再畏怯,那本大人就轻松多了。” 的确,如果确定随时都能抢走一角鲸,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问题是要从哪里进来嘛。” “撞破大门怎样?” “那扇门要是牢牢关上了,本大人不确定撞不撞得破。” 罗利想起利用铁片和铁铆钉做了补强的正门。 事实上,官方里摆放许多高价品。 万一发生了战乱,官方将会是第一个受到攻击的目标,人们也会把官方视为最后的堡垒而躲进官方。 所以,官方建盖正门时,势必会以能承受攻城器的攻击为第一考量。 莉莉薇再怎么厉害,想要突破正门可能还是有些难度。 “如果从那里进来呢?”说着,寇洋指着位于一角鲸上方远处的彩色玻璃墙。 虽然,官方里也有采光窗户,但如果考虑到莉莉薇的巨大身躯,恐怕也只能利用那面彩色玻璃墙不可。 “那样可能会遭天谴哦。”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兴味盎然地从喉咙发出声音说:“咯咯咯咯咯。如果撞破那面墙跳进来,应该挺痛快的嘛。” 令人害怕的是,莉莉薇这么说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不过,以实际面来说,这么做并非完全没有危险。 “照现状看来,恐怕只能从那里进来吧。不过……那面玻璃本来就是为了不让墙壁崩塌才那么设计。要是随随便便破坏它,状况恐怕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唔?” 像恶作剧的孩子般开怀笑着的两人,这个时候一同望向了罗利。 “规模如此庞大的建筑物,不能全部用石头建盖。要是重量一直增加上去,建筑物就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有些部位会采用玻璃来减轻重量。喏!你仔细看一下,那里不是有好几根铁柱子支撑着上面的大梁吗?要是随随便便撞破玻璃,可能会从大梁那里开始崩塌。” 钟楼一定会有彩色玻璃画像。 然而,罗利在得知这是基于如此实用性的理由时,感到失望极了。 当时,他甚至有些感伤地认为:就是神明所在的钟楼,也无法超越世间结构。 “哎,到时候再想办法就好了。而且……”莉莉薇顿了一下后,一边露出有些受不了罗利的表情,一边继续说:“只要你这家伙够努力,本大人就不需要冒险。” 莉莉薇说的一点都没错! 罗利像是吃了黄莲似地满脸苦涩,让视线在空中游走。 寇洋轻轻笑说:“罗利先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但被莉莉薇以玩笑话带过。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免得引起石崇副祭司的疑心。” “嗯。” “是。” 虽然,两人都给了回应,但罗利有些在意两人的态度,再度开口问道:“真的不用靠近一点看吗?” 寇洋一边露出有些害怕的神色,一边说:“真的不用了。” 莉莉薇则是有点困扰地说:“无所谓。” 对两人来说,或许在不同含义上,都觉得“害怕”吧。 而且,就连罗利都感觉到这个头上长了角的庞然大物,散发出不知为何物,让人难以靠近的氛围。 他似乎能了解,石崇为什么会找借口避免进入钟楼的心情。 一角鲸一直都是只存于传说中的生物。 据说,只要生吃它的肉,就能长生不老,把它的角熬煮来喝,就能医治万病。 这样的生物确实存在! 而且,虽然不确定是否具有效用,但其存在确实配得上传说中的描述。 这么一来,罗利只能下定决心。 既然,莉莉薇都提起能闯进这里的话题了,事到如今罗利当然不能还想夹着尾巴逃跑。 向石崇道完谢后,罗利看着他忙于关门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这么说:“确实是非常符合传说的存在。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会为它着迷。” 石崇“咚”地一声把门栓扣上后,边转身边露出畏惧得就要哀号似的表情。 对罗利他们仨说:“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一角鲸被送到这里来,肯定让官方很头痛。 官方人士因为有神明当靠山,所以是很多人害怕的对象。 不过,这世上确实存在着连神明也不畏惧的人,以活生生的传说,来交换金钱,这样的行为就等于把传说中的一角鲸与多数商品一概而论。 神经粗到能到做出这种行径的人,恐怕已经不能算是这世上的生物了。 再次来到人山人海的主街后,罗利总算能好好地呼吸。 “不过……”罗利挺起胸膛看向身旁的莉莉薇,她从长袍底下投来了感到惊讶的天真目光。 “我都不怕把你当成抵押品了。” 莉莉薇并非真能读出他人的心声,所以,她应该不知道罗利究竟是想了些什么,才会说出这句话。 不过,光是听到这句话,万狼公主似乎就马上掌握住罗利内心有过什么样的挣扎。 听到罗利想把万狼公主当成抵押品,寇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莉莉薇没有理会寇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这样,你这家伙就什么都不怕了嘛?” 人潮之中,莉莉薇一边说话,一边趁势贴近罗利。 这个时候,莉莉薇让自己的手轻轻滑进罗利手中。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确实没有什么事情比把莉莉薇当成抵押品还要可怕。 罗利笑笑后,夹杂着叹息声朝向寇洋说:“真是的,万狼公主说的一点也没错。” 寇洋不停点着头,他先看了看莉莉薇,又看了看罗利。 随后便又点了一次头。 那模样,看起来有趣极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迪达拉行长 这天到了傍晚,在罗利等人用餐时,海尔再次前来敲门。 旅馆为三人准备的餐食果然十分丰盛,莉莉薇直率地开心享受大餐,寇洋则是不时被食物哽住喉咙。 不过,海尔会选在晚餐时间前来,就证明他没有把罗利当成能任意操控的木偶。 因为如果想要让麻烦的对手悄悄掉以轻心,就应该刻意选在对手刚起床的时候,或是用餐时出击。 “一起用餐好吗?”罗利镇静地一边拨去沾在手上的面包屑,一边问道。 海尔露出笑脸,将双手举到与肩同高,婉拒道:“多谢您的好意。” “方便的话,我想请罗利先生一人到这边来。” 罗利当然完全没有要忤逆海尔的意思。 向莉莉薇与寇洋使了眼色后,罗利默默地站起身子,与海尔一起来到走廊。 多亏有寇洋在,才不用让莉莉薇独自用餐——光是这件事,就在罗利心中形成莫大的支持。 要是这么告诉莉莉薇,她肯定会受不了罗利的瞎操心。 “那么,关于那件事情……” 踏进另一间房间后,海尔立刻这么切入话题。 刚踏进房间时,罗利还以为这里是仓库,但后来又觉得可能是海尔独自沉思的房间。烛光照射下,罗利看见堆叠的木箱以及捆成束状、看似航海图的纸张,这些东西上头都写着罗利不曾见过的文字。 “我们想请罗利先生为我们传递情报。” 海尔用了复数的第一人称,这是在威胁吗?还是纯粹是事实? 为了不忘自己是个行脚商人,罗利决定站着与对方交涉。 “方便请教原因吗?” “那当然。老实说,我们原本不是要委托罗利先生这个任务。” 罗利认为,那是一定的吧。 “当初我们是想找海伦商行,您应该认识吧?帮我们传达意思的候选名单之中,原本就有海伦商行的老板——雷霞。原因是……” “他想要逃离北方,摆脱榨取他商行利益的结构。” 海尔点了点头,继续说:“他想要与我们取得联系,而我们如果拉拢他,也有铜贸易的利益可图。所以,他就成了第一候选人。而且,他跟洛芙家的关系也不会太差。毕竟他在不死河进行进出口贸易,所以八成跟那只狼合作过。” 罗利的脑海里最先浮现了岩盐。 海伦商行都能把货币送到七彩国了,回程时就是运回岩盐雕像也不稀奇。 这么一来,对于昨晚雷霞满头大汗地跑来房间的举动,就能有不同的解读。雷霞自身肯定很头痛不知道该与哪一方合作,才能帮自己带来最大利益。 雷霞一定以为南芦苇城的海尔等人会主动前来联络,没想到却等不到人。然后,他思考了原因,很快地就想到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出现。雷霞绞尽脑汁,打算在南、北芦苇城的阴谋结合之处,绑上自己的荷包绳。他会在昨晚那种时间慌慌张张前来,而且糗态尽出,说不定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雷霞背影所散发出来的哀愁感,或许是表现出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的心情。 “我们的目的,是利用一角鲸买下所有北芦苇城的土地所有权。” “不过,必须避免北芦苇城利用一角鲸的利益握住芦苇城的霸权。” 海尔点了点头,他脑海里一定直接画出了洛芙描述的构造。 不过,罗利并不会因此觉得洛芙很了不起,也不会觉得海尔太没有创意。 因为在完全无法信任对方的状况下,如果还想要同坐一桌进行商业洽谈,这会是最合理的构图。 这么一来,罗利总算明白了洛芙找上他的真正原因。 这场赌局之中,不能挑选一个完全不了解北芦苇城与南芦苇城衔接点的人。 中间立场的人必须是个就算背叛其中一方,也不足为奇的人。正因为如此,才能形成双方对等的状况,也能与对手同坐一个赌场。 接下来双方就得比赛,看哪一方能让这个售卖者出手协助。 就是这么回事! “北芦苇城地主家族的男子,非常执着于洛芙家的当家,我们当然要好好利用这点。只要洛芙家的当家,不背叛我们,不管对她来说,还是对我们来说,都会带来很好的结果。只是……不知道事态会怎么演变就是了。” 罗利也知道洛芙拥有复杂的利害关系。这样的利害关系会起什么作用,完全无从得知。 就像炼金术师的锅炉一样。 “情报传递员不但能变成我方的同伴,视状况而定,也能站在对方那一边。这样的人才最适合这个任务。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才,不死河之狼就会有所戒心,而不愿意靠近我们。当然了,照理说,我们还是必须让事态朝向我们能确实赢得胜利的方向进行,所以应该仔细谨慎地计划一番。只是……很遗憾地,我们这次交易的商品是很容易腐坏的东西。” 一角鲸必须是活的,才有价值! “具体来说,我要做些什么事呢?” 海尔咳了一声,他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在反思计划。 “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传递情报。我们无法相信那只狼,那只狼也无法相信我们。不过,我们相信罗利先生您,那只狼应该也会相信您才对。您只需要把我们的商业洽谈传达给对方就好。我们可能会需要您传达一角鲸的状态、价格、交货方法、交货时间,或者是帮助对方逃亡的手段等情报,也会需要您把对方的回应带回来。” “利益呢?” 海尔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薄薄嘴唇底下的虎牙此时似乎特别显眼。 “我想借由这次机会,让莱恩商业公会变成南芦苇城第一大公会。然后,废掉老是要观望情势,才决定有利策略的迪达拉行长,换我来当行长。到时候会有多大的利益……” 海尔像是在模仿演员说话似的,刻意停顿了一下。 “就请您自由想象了。” 届时海尔不需要靠自己的双脚运货,再凭自己的口才销售商品,而是只需要靠他人的口才卖出他人搬运来的商品,然后把赚得的利润记在账簿上而已。 海尔将踏入与罗利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将蜕变成既像商人,却又不像商人的存在。 如果能分到海尔不小心掉出来的利益,就等于捡到了天上掉下来的巨额财富。 “不过,这毕竟只是口头上的约定。正因为如此,那只狼才会有拉拢您的机会。” “我想也是。而且,对方应该有办法提供具有实际性的利益。” 如果能瞒过所有人,顺利拿到一角鲸,凭前贵族洛芙的能耐,一定能以最好的价码将一角鲸脱手。 洛芙提供的报酬,搞不好能让罗利在金币堆成的海里尽情打滚。 “可能的话,我们并不想透过那只狼交涉,但如果不这么做,交涉压根不可能成立。谁叫人类没那么坚强呢。” 海尔的发言意义重大,他早已调查过,知道正在追求洛芙的地主儿子,不是会为了一己之私而背叛家族的人。 不过,如果加上一条“为了洛芙”的理由,那就不一样了。 人类找到借口时,会变得坚强无比! 如果牵扯到爱情,矮子打倒巨龙的故事,更是不胜枚举。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样我总算了解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了。” 罗利笑着说道,海尔也莞尔一笑。 私下交易时,笑脸就是缔结合约的证据。 在各怀鬼胎,紧张刺激的商人故事里,每次压低声音进行交易后,满脸胡须的商人们总会在烛光下暗自发笑。 “那真是太好了。只是……” “只是?” 罗利一问,海尔就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说:“只是,我原本百分之百确信自己已经拉拢了您,那么,您有什么办法重新振作起来呢?” 听到海尔的发言后,罗利微微低着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海尔说得没错,在三角洲上的洋行分行时,罗利确实完全掉入海尔的圈套里。 这个圈套的作工之精致,就连银饰工匠看了,也会大吃一惊。 然而,只经过短短的一小段时间,掉入精致圈套的牵线木偶,就还了魂。 或许,的确让海尔吃了一惊。 不过,海尔不可能不知道原因。 所以,罗利笑而不答。 海尔见到这种情况,回答说:“我的问题太无趣了。” “不管是商人、士兵、城主,还是任何人,如果只是独自一人,就无法行遍千山万水。就连圣职者也一样。” 罗利明白商人、士兵或城主确实是如此,但不明白为何圣职者也一样。 伟大的商人、士兵或城主,总有伟大的妻子或情人在支持他们。 但,圣职者呢? “他们有神明的支持。” 罗利忍不住在笑脸底下喃喃自语:在莉莉薇的支持下,我能去到多远的地方呢? “总之,我们都是在谎言结成的薄冰上走路的人,就尽力而为!” 海尔坐着伸出了手。 “我该走了,我可不能一直在这儿摸鱼打混。如果您想要与我联系,只要和旅馆老板说一声就好。还有,我不会无礼地偷听您和您伙伴们的对话,希望,您也一样。” “好的。毕竟,不幸的事件总是存在于疑心和误解。” 海尔点了点头,站起身子。 这次,他没有像在执勤室那样,说走就走。 而是,与罗利一同走出了房间。 “最迟的话,应该会在后天晚上之前,安排好这一切。” 海尔最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补上一句:“就是拼了命也得安排好!” “这样的话,我就算紧张的晚上睡不着觉,应该还撑得到最后一刻。” 听到罗利的回应,海尔笑了笑之后,便迈步离去。 海尔走得相当干脆,就算这瞬间刚好有人经过,也不会认为罗利与海尔彼此认识。 独自留在走廊上的罗利,露出苦笑,嘀咕道:“他怎么对失败时的下场,只字未提啊。” 罗利想起自己,在蓝海城时,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他向牧羊少女提出只强调利益,跟诈骗没什么两样的交易。 不过,罗利当时被罪恶感压得就快喘不过气来。 反观海尔,却是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罗利没有自信能变成海尔那样,或是学海尔那么做。 托莉莉薇的福,万一事情真的一发不可收拾时,罗利还有最后的避风港,让他能从头再一个。 不过,避风港也只是让人安心的最后堡垒。罗利该做的,是在这次事件之中确实拿到自己的那份利益,而不是平安地完成任务。 面对海尔那样的对手,真的有办法将计就计吗? 罗利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而且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也想试试看。 他胡乱抓了抓刘海,然后走了出去。 并在黑暗之中咧嘴露出苦笑。 他突然有种想阅读传奇故事的冲动。 尽管,当时只是打算开个玩笑,但罗利在这天晚上还真的失眠了。 海尔身为核心人物,现在一定忙着事前交涉及拟定计划;但对于站在被动立场的罗利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罗利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优秀。 正因为大部分的商人都是如此,所以罗利总是在寻求新的情报,企图先发制人。 这次他的立场完全处于被动。 他必须竭尽所能,才能抢先对方一步。 罗利能思考策略的时间极为有限,也只掌握到极少的情报。 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要不是有莉莉薇在,罗利或许早就为了自保而任凭海尔摆布。 在受尽差遣使唤后,到头来说不定还会被他们一脚踢开。 罗利露出自嘲的笑容翻过身子。 罗利的床铺靠窗。他稍微抬头一看,而后从木窗的缝隙窥见青白色的月光。 洛芙与自己的商才差距之大,让罗利只能脱帽致敬。面对如此强大的洛芙,海尔正卯足全力与之相抗,而罗利则准备跳进这阵风暴之中。 他再翻了一次身子,然后叹了口气。 即使没有回头的打算,罗利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他越是想入睡,就变得越清醒。 看来,罗利天生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料。 一方面也觉得口渴,罗利独自露出苦笑后,走下了床,决定去吹吹夜风。 在夜晚空气的包围下,铜制水壶变得像冰块一样地冷。罗利一边拎着像冰块一样冷的水壶,一边走在安静无声的旅馆里。 旅馆是一栋排列成四方形的建筑,围着一个宽广的中间大厅,而中间大厅里有着庭园和水井。只要在南方地区行,就会发现每个城镇的建筑物构造都一样。当然了,对于一些特定的商行建筑物、或是分布于某个地区的洋行,还是能简单地加以分辨,但建筑物的基本构造几乎没什么差别。这不是因为大家都说好采用一样的构造,而是因为盖房子的木匠或石匠们,多是一边四处巡回,一边工作,才会变成这样。 在还没前往远方行商的时候,罗利深信世上所有建筑物一定都是他所知悉的样式。 在终于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时,那对他造成的冲击之大,罗利至今依旧难忘。虽然行能让人的视野变宽广,但也会让人发现,许多过去被当作常识的知识,其实是非常渺小的事情。反复几年这样的生活后,就会体会到世界是多么宽广又复杂,而自己相对地是多么渺小。也就是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别人一定也做得到,自己想得到的点子,别人一定也想得到。青白色月光下,水井口向着天空。罗利把吊桶丢进了水井里。 世上鲜少事情能如自己所愿,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依周遭趋势而定。 罗利为了收集狼骨传说的情报,与洛芙扯上关系,导至自己深深陷入一角鲸的事件之中。至于事态会演变成这样的起因,是因为洛芙在竹林城主动搭腔,而会去竹林城没有其他原因,正是因为莉莉薇。 罗利确实正朝着目的地划着水,但他不是在水池里游泳,而是在一条大河之中逆流而上。 他拉起吊桶,探头看向倒映在桶中的皎洁明月。 罗利好久不曾像刚当上行脚商人时那般多愁善感。大概是因为这次的事件结构明明如此巨大,但主角却不是自己这点让他很不是滋味。 如果罗利是个史学家,他一定不会把自己设定为主角。 主角还是要海尔或洛芙来当比较合适。 这么想着的罗利下意识地露出苦笑,这个时候浮在吊桶水面的明月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忍不住认为:不会吧? 抬头一看,发现莉莉薇就如他所料,站在他面前。 “很美的夜色嘛?” 莉莉薇把双手交叉在背后,露出微笑。 那很像是城镇少女,在晴朗天空下会露出的开心笑容。 罗利也露出了微笑,答道:“是啊。” “就像月亮时圆时缺一样,本大人的心情也会随着月亮时好时坏。” 莉莉薇用手指戳着吊桶里的月亮说着,吐出一道细长的白色气息。 “都怪你这家伙一副像在暗示什么似的样子走出房间,害本大人忍不住跟了出来。” “你是说我表现出一副很想有人跟我说话的样子?” 莉莉薇没有回答,而是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也许是。” 看到自己能如此坦率地投降,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有进步。 “不过。” 莉莉薇拿起放在水井旁的水壶,一边用双手把玩水壶,一边说:“本大人也有些话想跟你这家伙说。” “跟我?” “嗯。” “你是要让我抓住人心的秘诀之类的吗?” 莉莉薇听了发出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她抱着冰冷的水壶,轻快地在水井边缘坐下来。 “这不用让了嘛。因为本大人一直抓住你这家伙的心,所以你这家伙应该已经知道方法了嘛?” “我就姑且回答“确实是这样没错”好了。” “懂得谨言慎行可是好事呐。” 莉莉薇露出尖牙笑了笑,但脸上的笑容就像退潮般慢慢消失。 这匹狼不但感情相当丰富,又难以应付。 面对莉莉薇,就像面对总是浪涛汹涌的大海一样,光是从远处眺望,看不出哪里会藏有凹凸不平的礁岩。 退潮时偶尔能窥见真心话,但真心话有时候会藏在很可怕的地方。 因为这样而差点沉船的次数,多到罗利都快数不清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坏心眼地摸了摸莉莉薇冰冷的头。 “本大人啊……” “嗯?” “本大人很后悔鼓舞了你这家伙。” 罗利也在莉莉薇身边坐下来。莉莉薇像在抱暖炉似的,抱住如冰块般寒冷的铜制水壶。 “我倒是很感谢你。拜你所赐,我才有办法对抗海尔。” 罗利说的是实话! 然而,莉莉薇一副想在话中找出谎言似的,晃着耳朵。 然后,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本大人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不是啊……我当然知道,如果我那时能自力振作,是最好不过的了……” “本大人不是这个意思。”莉莉薇摇了摇头,并用力吸了口气。 然后,她直视着罗利开口:“你这家伙已经这么聪明了,再一个,只要能看清楚周遭状况,几乎所有事情都难不倒你这家伙。可是,每个人都有适合去做,跟不适合去做的事情。虽然本大人鼓舞了你这家伙,但本大人发现在前方等着你这家伙去做的事情,并不适合你这家伙。本大人发现,那不是你这家伙渴望的事情。” 城镇商人们擅于权谋术数,而罗利正准备跳入这些人的争斗漩涡。 不过,既然罗利将来想在城镇拥有自己的店,就一定会目睹这样的世界。 莉莉薇压根没必要,在意这种事情。 罗利正打算这么开口时,莉莉薇却抢先一步说:“基本上,如果你这家伙真的有想要跟那些家伙互斗的气概,早就把本大人好好利用一番了嘛?” 如果换成是洛芙或海尔,一定会这么做。 他们一定一开始就会想依赖莉莉薇解决问题。 若从最合理的角度来思考,莉莉薇绝对会是最强力的武器。 “本大人觉得,你这家伙似乎比较渴望更稳定、更扎实,步调缓慢一些的生活,而且这样的生活也很适合你这家伙。本大人鼓舞你这家伙去面对的世界,却完全相反。本大人说错了吗?” 莉莉薇说的没错! 只要算一算,罗利在遇到莉莉薇之前,做生意赚了多少钱,就能明白莉莉薇所言不虚。 虽然,罗利老是想要往上爬,但有一部分的他,其实也很喜欢稳定的生意。 罗利回想起,当初想要拥有商店的理由。 他不是为了得到全世界,才想要拥有商店。 罗利的理由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是为了走进一个名为城镇的小世界,才会想要拥有商店。 “不过。”罗利开口说道:“你说我不适合做这种事,这话也有点伤人啊。” 莉莉薇的耳朵,在兜帽底下抽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说:“你这家伙是真的不适合嘛?” “你说得这么直接,害我想生气都不行。”罗利苦笑着回应。 不过,当他仰望天空,朝月亮吐了气后,那股苦笑中的苦涩感,也就化为白烟散去了。 “不过,我不会退出。” 罗利这么宣言后,低头一看,便发现莉莉薇像是吸了他吐出的苦涩白烟似的,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因为我知道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唔……” 罗利轻轻顶了一下莉莉薇的额头后,莉莉薇便不再掩饰不安的表情。 从莉莉薇的反应来看,不难发现她真的相当后悔鼓舞了罗利。 虽然每次一遇到什么事情,莉莉薇老是说“如果你这家伙是个没胆量的行脚商人,会让本大人很困扰”,但她还是会为了这种事情担心罗利。 不过,莉莉薇会担心罗利的理由,似乎不单纯只是觉得他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看你这么后悔的样子,应该是对我抱了很大的期待?” 要是罗利自己钻牛角尖,然后擅自做出结论,莉莉薇就会很生气。 但,她自己也正在做同样的事。 对付聪明的莉莉薇,比起用言语指责她,保持沉默会更有效。 不久后,莉莉薇一副死了心的模样开口说:“因为,你这家伙会把跟本大人的旅程写成书。” “咦?” 罗利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他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莉莉薇有些生气地瞪着罗利,看得出来她很希望罗轩刀上明白她的想法。 然而,莉莉薇似乎明白罗利的脑袋没那么厉害。 只见莉莉薇一脸不满地继续说:“如果要写成书,你这家伙就会是主角,不是吗?既然,是主角就要有主角的样子。因为……本大人是配角,所以,至少希望你这家伙能像个主角。” 在猎月熊毁灭莉莉薇故乡的古老传说里,莉莉薇别说是配角了,她压根就是个局外人。 莉莉薇坐在水井边缘,摇晃着双脚。 那模样看起来像极了小孩子。 不过,想成为世界里的主角,本来就是个孩子气的愿望。 “只是,这真的是本大人的一厢情愿。要是因为本大人的任性害你这家伙遇到危险,或是像今天这样,露出很希望人家陪的模样,在半夜里来到中间大厅,本大人会很过意不去。” 说着,莉莉薇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脸痛苦地皱着脸。 罗利轻轻捏住莉莉薇的右脸颊,然后松手说:“总之,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了。只是……” 看见莉莉薇一边揉着脸颊,一边有些不开心了地望着罗利。 罗利只能逞强地回答说:“听到你这么说,我更没办法退出了。” 因为,莉莉薇会这么说,就表示对罗利有所期待。 既然,莉莉薇期待罗利像个主角,罗利怎可能不回应她的期待。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本大人不太想说出来的……” “你是怕我会意气用事?”罗利笑着反问道,结果侧腰被莉莉薇打了一拳。 然后,莉莉薇投来不像在开玩笑的认真眼神说:“你这家伙不会不知道辜负了本大人的好意,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嘛?” 这个代价有多大,罗利早已切身体会过了。 而莉莉薇会这么说,反过来就是“本大人会期待”的意思。 隔了一段时间后,罗利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做出这个决定时,罗利当然也是抱持着极为认真的心态。 莉莉薇而后投来讶异的目光说:“你这家伙真知道吗?” “我想我应该知道。” “真的吗?” 由于莉莉薇啰唆地反复询问,罗利总算察觉到一件事情。 希望对方成为故事主角的人物,在故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个人物只要负责祈祷、担心,就能等着收成到来,可以说是相当好命。 而且凡是古今中外的男人,都敌不过这样的人物。 “当然。” 月光笼罩下,罗利一边抱住莉莉薇温暖的身躯,一边再次答道。 莉莉薇大力甩着长袍底下的尾巴。 这世界就像一个人人都想当上主角的舞台。 世界不会配合个人而运作。 唯有表现卓越的家伙,才能登上主角的宝座,而罗利当然也明白这点。 不过,如果受到某人的期待,那就另当别论了。 莉莉薇在罗利怀里动了一下,轻快地站起身。她看起来已经放松许多,心中的芥蒂似乎也消失了。 光是能看到这样的莉莉薇,罗利就不觉得后悔。 “喏,快点取水回去嘛。好冷。” 莉莉薇说话的样子像在掩饰自己的害羞,而罗利也知道自己没猜错。 他从莉莉薇手中接过水壶,把井水倒进水壶后,用右手拿着。 莉莉薇握住罗利的左手,一脸难为情地笑着。 罗利知道,自己或许中了莉莉薇的计,但这件事情确实与狼骨有所关联。 还有,莉莉薇强烈渴望得知狼骨的下落,也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天,过了中午,罗利被海尔叫了出去。 走出房间时,让罗利感到印象深刻的是:一脸担心的,反而是寇洋。 这里,是莱恩商业公会设于芦苇城的洋行。 在芦苇城这个连接异教与正教之地的贸易重镇,这里是个代表莱恩商业公会利益的机构。 这里聚集了许多老奸巨猾的商人,还有一个人负责领导这些商人。 罗利想要抢先这些商人一步,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但现在他接下海尔的命令,正准备抢先其他公会和北芦苇城的地主们一步。 只要洛芙不背叛,一切就能圆满收场。 海尔等人彻夜议论后,果然也做出这样的结论。 关于议论结束后的事前交涉,想必也已经完成了。 罗利接到的工作并不是太难的任务。 目的是取得独行狼——洛芙的信赖,让事情顺利进行。 罗利只需要负责这件事情。 “您真的不用带同伴一起去?” “是的,没关系。” 洋行一大早就一片匆忙,罗利也只能利用海尔出发前的须臾片刻与他交谈。 因为海尔除了是洋行行长随行人员,还得负责与人交涉,所以他穿着浆得笔挺的带领服装。 北芦苇城地主与南芦苇城望族,总是会在河川对岸的三角洲进行交涉。而海尔把莉莉薇与寇洋留在南芦苇城的旅馆,只带罗利走,这感觉就像是架走人质。 想必海尔就是考虑到这点,才特地这么询问。 “那么,要转告给洛芙的事项,就如我刚刚跟您所说。毕竟我方的事前交涉也变得相当复杂,要是您独自做了什么决定,小小的洞可是会跑出可怕的怪物来哦。” 海尔直直盯着罗利的眼睛说道,罗利镇静地点了点头。 就算海尔告诉罗利事件的全貌,他一定也无法理解。 因为就算和莉莉薇与寇洋相处,缺乏政治才能的罗利,也没展露过半次政治手腕。 海尔肯定无法效法罗利在两周之间,只靠着干巴巴的燕麦面包及雨水越过山路,而罗利也无法像海尔那样四处奔走。 罗利告诉自己还是乖乖听海尔的话去做,比较没有危险。 只有在最后一刻、在双手触碰得到的范围内,能靠自己判断事情成否的瞬间,才能独自做出决定。 海尔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敲门声打断了他。 代表团打算全员一起出发,而出发时间似乎到了。 “那就拜托您了。” 确实接下海尔的命令后,罗利与走进来的人擦身而过,走出房间。 洋行里弥漫着仿佛交战前似的气氛,尤其是一楼餐厅的气氛更是强烈。 不过,己方虽然没有胜利女神,却有一角鲸,所以大家都有种胜券在握的自信,心情也显得特别高昂。 大家似乎都伸长了脖子,想知道哪里能创下最辉煌的战果。 以事前评价来说,最初押住北芦苇城的渔船、拿到骚动起因的一角鲸的公会评价最好。 就连会员们都互相低语说:“莱恩商业公会,想要拿到交涉主导权很难。” 当然了,大家没有因为这样就放弃。那些在餐厅角落打瞌睡,或是趴着睡觉、满脸胡渣的商人,一定是在南芦苇城阵营里的争斗中,早一步打完仗回来的人们。 士兵或佣兵们非常实际,如果东西还没到手,就不会讨论怎么分配利益。 相对地,商人最喜欢打如意算盘了。对于还没到手的利益,昨晚肯定展开了一场喧腾的舌战,或许到现在都还没结束也说不定。 洋行正面玄关停了好几辆准备给迪达拉行长,或海尔等干部乘坐的马车。马车之间可看见打扮得像是乞丐的人们来来往往,在雇用他们的商人耳边低声几句后,又而后离去。 罗利想起在以木材与皮草闻名的竹林城时,洛芙曾经说过的单字。 商战。 大家处在这种情况,会变得热血沸腾,并不是因为即将面对巨额的生意。 而是身为男人,当然会情不自禁地爱上这样的气氛。 “各位!” 然后,随着声音传来,原本一片喧哗的洋行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一名高高瘦瘦的秃头老人身上,他就是迪达拉行长。 海尔曾经形容迪达拉行长是个观望主义者,但一个站在必须随时避免混乱状况发生的立场的人,总会被贴上这样的称号。 迪达拉行长没有像海尔那样,打扮得像个贵族,而是全身裹着如长袍般的宽松衣服,散发着渐入老境的人,才具有的存在感。 他深蓝色的眼眸,仿佛能预测百年后的未来似的,瞪眼环视着四周。 “以守护圣人梅双尘之名,赐我公会荣光!” “赐我公会荣光!” 在商人们的喝采声中,迪达拉行长一行人走出了洋行。 海尔没有看向罗利一眼,只有在走出洋行、坐上马车之前,与几个人交谈过。 眼前的光景让罗利不由得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看着这样的光景,想到自己在可能扭转这场骚动的计划当中,负责一小部分任务的事实,罗利下意识地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莉莉薇在身边,或许会笑他行脚商人的本性难移。 不,连罗利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莉莉薇肯定会笑他。 因为渡河限制已经解除,所以在干部们离开后,一些准备隔山观虎斗,或是像罗利一样收到秘密指示的商人们,也走出了洋行。 罗利混在这些商人后头,一路朝向不死河前进。 在主要街道两侧洋行或商行里的人,也都走到了外头,使得路上出现一股异样的气氛。 当然了,路上也有人做着平凡的生意,镇上老百姓也不是人人皆是商人。 尽管如此,看见这么多商人竞相前往北方,还是会让人联想到北方大活动。 官方的高亢钟声正好在这个时候响起,仿佛在鼓舞士气似的厚重音色响遍四处。 总是不给客人好脸色看的渡船夫,就只有今天显得特别沉默,还摆出了低姿态。 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为了避免发生动乱,还站了数名手持长枪或斧头的士兵。 一名看似懦弱的商人似乎是被气势压倒,他在站上被船只撞得有些摇晃的栈桥后,开始拍打自己的膝盖。 没有人会嘲笑这名商人,所有人都一直保持着沉默,接二连三地走上三角洲。 那些与生意无缘、前来看热闹的人们,个个露出像看见奇观异景似的目光,想必他们也是真的觉得看见了奇观异景。 自古以来,人们争夺土地时,都是以长剑做了断,所以非常单纯易懂。 到了现在,却变成以羊皮纸上的墨水做了断。所以,就算被误会是在施展奇咒异术,也是无可厚非。 对于人们这样的印象,罗利也有同感。 从交涉舌战之中,变出金币;这样的行为与从魔方阵之中,叫出恶魔的召唤术有什么不同?无怪乎官方苛责拼命挣钱的商人,谁叫商人的做为就像跟恶魔借了力量一样,充斥着不可思议的现象呢。 没有人在前方带路,一行人只是随着人潮前进。 在三角洲上,即将进行最高金额商品交易的地方,就是黄金之泉,也是一行人的终点站。 黄金之泉的旁边摆着桌子,流动在桌面上的,可能是记载着价值连城的商品的羊皮纸,也可能是权威、是名誉或是志气。 像罗利这种基层商人,在途中就被挡住了去路,只有装扮高雅的干部商人们才能继续前进。北芦苇城的人们也同样接二连三地来到这里,坐在排列好的座位上。 代表双方阵营的人物,都是一副习惯用下巴指使人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举行过的贤人会议。 不过,此刻南芦苇城人们的气势明显压过对方。南芦苇城人们无论身上穿的衣服、侍者,还是举止,一切都散发出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相对地,北芦苇城的人们就只散发出威严而已。 而且,他们还是靠着大声怒喝,才勉强维持着威严。 南芦苇城的出席者似乎是以座位来安排顺序。 正中间的位置坐了一名打扮最高雅的老人;而代表莱恩商业公会的迪达拉行长,则是坐在老人右边第三个位置。 利益分配的金额应该会依这个座位顺序而定,想必北芦苇城的人们一定也明白。坐在打算擅自瓜分自己财产的人们面前,北芦苇城的人们会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呢? 不过,事情如果照这样进走下去,莱恩商业公会能分到多少利益,仍是个未知数。至少能确定的一点是,照这样下去的话,功劳将归于迪达拉行长一人,底下的干部们想必只能分到极少的利益。 如果能不透过公会,只让寥寥数人分配利益……光是这么想,就让人嘴角忍不住上扬。 因为这次的利益之大,就是如此诱人。 不久后,北芦苇城的出席者也都纷纷就座,站在他们身后、看似侍者的商人各自在主人耳边低语。 想必他们是在进行最后作战会议,但表情依旧显得严肃。 这个时候,有件事让罗利吃了一惊。他看见坐在北芦苇城的正中间席位、打扮最高雅的人物后方,站着一名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海伦商行的雷霞。 雷霞与其他人一样,戴着前端翘起的高帽子。 或许在这一带,这样的打扮就是正式的装扮了。 海尔企图让北芦苇城无法东山再起,而雷霞原本可能接下担任桥梁的任务,现在却站在北芦苇城那方。这事实令人不得不害怕。 还是说,雷霞是接受海尔的提议之后,才决定背叛己方? 不明所以的罗利在远处望着雷霞时,忽然发现雷霞好像看向了自己。此时多数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雷霞身上,他不可能只发现罗利才对。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觉得与雷霞的视线有所交会。罗利可能是因为太紧张,才会变得自我意识过剩吧。 不,罗利是真的很紧张。 现场没发现洛芙的身影。 依海尔所言,洛芙不会在台面上出现,事实看来也确是如此。 洛芙是负责台面下的动作。 想先下手为强、夺得利益的家伙们,肯定写了一封封的热烈情书寄到她那儿。 此刻的洛芙,想必正为了回信而分身乏术。 罗利转过身子,走出人墙,准备也带着花束跑去找洛芙。 过了不久,罗利身后传来宣告交涉开始的高亢宣誓声。 因为,是南芦苇城的人所做的宣誓,所以无庸置疑地在黄金之泉接下来即将展开的交涉,完全只是一种仪式。 不过,仪式是一种向神明祈祷的行为。 坐在桌上的那些人,究竟要向神明祈祷什么呢? 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罗利,下意识地感到害怕,而拉高了外套的衣领。 能通往山顶的路有好几条,与洛芙取得联系的方法也有好几种。 巧合的是,罗利要去的地方,正是不久前莉莉薇拉了寇洋进去,然后唠叨地说了一堆醉话的简陋旅馆。 北芦苇城的人似乎包下了整间旅馆,尽管一楼不见半个客人,旅馆老板却没有露出困扰的神情。 说不定在今天,三角洲上所有的旅馆和酒吧都像这家旅馆一样。 罗利递出单面有削痕、由很久以前灭亡的贵族所发行的铜币后,老板而后把空啤酒杯放在柜台上。 指了指旅馆楼梯说:“请用,谢谢。” 老板是要罗利拿着啤酒杯上楼。 罗利照着指示上了楼梯,看见两名商人模样的男子在二楼走廊底端聊着天。 罗利险些看走了眼,但幸好“看了一眼就不会忘记对方面孔”的行脚商人特技帮了他。 其中一名商人,虽然贴了假胡须,还在衣服里塞了棉花之类的东西改变身材,但他无疑是那名帮洛芙把风的男子。 罗利再次看向男子,这个时候,男子也投来锐利的目光。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毫不畏惧地走向男子。 “生意好吗?” 这个时候,另一名陌生男子向他搭话。 陌生男子似乎是在问暗号,所以,罗利不慌不忙地把手中的啤酒杯倒过来。 然后,回答:“生意差到连买酒的钱都没有。” 对方咧嘴一笑,指向其身旁的房门。 男子粗壮的手指指甲,全翘了起来,证明他每天只需做生意,不需干粗活。 罗利一边在脸上堆起笑容,一边敲门。 当房内传出回应时,他便慢慢走了进去。 一走进房间,罗利而后被呛人的墨水味道吓了一跳。 而且,还有一股臭味混在墨水味里,微微刺激着罗利的鼻子,让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一名看似沉默寡言的老人,在房间的角落烧着盖印用的蜡。 而臭味就是来自烧蜡的味道。 “你知道你来到这个房间,让我有多失望吗?” 运动过度和用脑过度都会让人疲累,但两种疲累的感觉不一样。 由于阅读过量所造成的疲累,这个时候的洛芙,脸上挂着一种特别的表情。 她轻轻地笑了笑,在堆满信件和文件的书桌上用手托着腮。 “打扰你睡午觉了吗?” “是啊。你看我四周堆满了这么多梦话。” 罗利站在房间门口,他的脚边也散落了一地信件纸张。 罗利只是轻轻瞥了脚边一眼,便看见两封带着恐吓意味的信件、三封举报北芦苇城的某人勾结南芦苇城的某人且真假难辩的信件、三封邀洛芙合作的信件,以及一封询问洛芙要不要一起逃亡到遥远国度的信件。 罗利捡起最后一封文情并茂的信件,送到了洛芙面前。 “我以前曾经为了越过这附近的海峡,和一群行脚商人搭同一艘船。结果我运气有够差的,居然碰上海盗打劫。” 罗利才在想洛芙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便看见她用手指捏起那封信,然后俐落地折起信来。 “那群害怕丢了性命的行脚商人,起先拼命地向神明祈祷,但后来看见好几名船员被杀死,发现大势已去的时候,你知道那些家伙开始做什么吗?” “不知道耶。” 洛芙听了罗利的回答,便一脸愉快地继续说:“最后他们开始向海盗们摇尾乞怜。看到他们那个样子,我真的觉得人类是非常神奇而坚强的生物。” 有位诗人说过“亡命关头是最好的迷药”。 “那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洛芙把折好的信纸轻轻丢进暖炉。 “那时候,我为了确保自己的赎金,忙着翻找那些家伙的行李。” 洛芙没有扬起干燥的嘴唇,只有眼角浮现笑意。 罗利耸了耸肩,从怀里取出羊皮纸说:“他们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没什么好看的。” 听到洛芙的回答,原本缓缓搅拌着蜡的老人,瞥了罗利一眼。 洛芙朝向老人稍微动了一下手指后,老人便再次让视线落在溶化的蜡上。 老人是个聋子。 或者对方故意要让罗利以为老人是聋子,好让罗利安心地滔滔不绝。 “我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你到底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正确来说,应该是我最后会不会听你的话吧?” 洛芙还是只有眼角浮现笑意,嘴角并没有上扬。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手伸出。 收下罗利的羊皮纸后,洛芙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很干脆地拆开信件。 “哼……跟我猜的一模一样,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这简直就像是你把密会的内容全盘托出一样。” “你别开玩笑了。” 听罗利露出商业洽谈用的笑脸殷勤地回答,洛芙马上一脸无聊地把羊皮纸搁在桌上。 “那男的坐上桌了啊……”她喃喃说着,闭上了眼睛。 照这样子看来,洛芙至少会比其他信件花更长一点的时间,审视罗利送来的羊皮纸。 “你觉得怎样?”洛芙闭着眼睛问道。 罗利认为:现在就开始谈判还太早了。 “只要洛芙姑娘愿意爽快地接受,我就能顺利地完成任务。” “拿一角鲸从地主家族手中换走土地所有权转让书。然后,我跟北芦苇城的背叛者,互分一角鲸的利益,你们那边则是互分多于周遭人们的利益。” “这可以说是是万事圆满。” 听到罗利这么说,洛芙用力地叹了口气,开始揉起眼睛。 “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别人心里想什么,真的很烦啊。” 当交易进行得如此顺利时,应该只有过去从未遭到背叛的家伙,才会完全信任对方。 明明自己也会欺骗别人,到底要握有什么根据,才能让人大声说出“我的交易绝对不会出问题”呢? “你知道海尔跟谁有关联吗?” 洛芙的语气不像在考验罗利,纯粹是在发问。 “不知道。” “背地里运出一角鲸的手段,有可能成功吗?” “听说可以用威胁或贿赂的方式,买通卫兵。” “不过,让没有实权的儿子,签写土地所有权的转让书,我不确定会不会有实质效力。关于这点,海尔有什么打算?” “海尔的意见是,第三代当家已经向邻近的领主打过招呼,算是成人。而且,城镇的裁判权牵扯到城镇的议会、官方以及周边领主。只要拥有能主张自己权利的凭证,总会有办法解决。” “原来如此。所以,你相信海尔说的话?”洛芙露出的表情,就像贵族怜悯无知民众时的表情一样。 只是,她从较矮的位置俯瞰罗利。 那口吻听起来,像是确信海尔设下了陷阱等着她上当一样。 “虽然,我不相信他的话,但我决定遵从他的指示。” 洛芙从罗利身上挪开视线。 “你的答案,非常标准,但无法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洛芙不打算接受海尔的提议吗? 虽然,罗利不是打从心底相信海尔的话,但他觉得对洛芙来说,这个提议并不坏。 “对你来说,这应该是最佳的选择,不是吗?”罗利试着反过来询问洛芙。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背叛所有人,然后自己独占利益。” “这……” 罗利急忙闭上嘴巴,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洛芙一脸开心地笑着,她的意思应该是要罗利把话说下去。 “你为什么要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如果洛芙向海尔提出这个提议,海尔一定会立即爽快地答应。 海尔一定会欣喜若狂! 为什么洛芙要顽固地怀疑海尔呢? 就算其中有什么原因,也太奇怪了。 如果洛芙无法打从心底相信这个提议,只要拒绝不就好了? 还是就如洛芙所说,她只要没看利益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就不会开心? 为什么洛芙要做出如此孩子气、不听道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呢? “小孩子?没错,就是像小孩子一样。” 洛芙笑笑后,轻轻做了一次深呼吸。 当她吐气时,意外吹动了许多桌上的物品。 “被暖炉的火烧伤过的小婴儿,就算看见暖炉里没有火,也会害怕,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那商人除了躲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发抖之外,什么事都做不了。” 尽管被骗、被烧伤,还是会想要朝利益伸出手,这才是所谓的商人! 而且,洛芙不正是这种商人的化身吗? 在芦苇城这个贸易枢纽,在攸关此地支配权的骚动之中,洛芙能站在核心位置,不正是最佳的佐证吗? 罗利带着半是惊讶、半是愤怒的心情逼近洛芙,却对上了洛芙迷蒙的视线。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个商人啊。” “呃……” 听到洛芙懦弱的声音,罗利倒抽一口气,缩起了身子。 对于罗利这样的反应,洛芙只瞥了一眼,就一股脑地趴在桌上。 纸张随之大大地飞起。 似乎是个聋子的老人,慌张地站起身子,洛芙趴着看向老人,对他微微一笑。 “靠这种薄薄纸张的往来,还有从嘴巴出来、没有形式的话语,就会有多到甚至能买下人命的金币掉进荷包里。你不觉得这样很蠢吗?” 洛芙拿起一张纸张,又扔下。 然后,她缓缓把视线移向罗利说:“你曾经被打从心底相信的对象,背叛过吗?即便如此,你还能相信别人吗?我能相信的对象,就只有会背叛别人的自己。” 动物的尖牙是为了攻击敌人的武器,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盾牌。 既然这样,洛芙会拼命地磨牙,就表示她有必要保护自己。 “你在与我性命相搏时,不是问过我吗?你问我在赚钱的尽头,看见了什么?我不是回答你了吗?我说因为有所期待……” 洛芙缓缓闭上眼睛,再以同样的速度张开眼睛。 “我期待有一天可以得到满足,然后抵达没有不安和痛苦的世界。” 感到害怕的罗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为了前往没有不安和痛苦的世界,所以反复地背叛他人;看见这样的洛芙,罗利觉得仿佛看见了人类罪恶的根源。 罗利不觉得洛芙是在演戏。 也不觉得是陷阱。 洛芙缓缓挺起身子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她若无其事地说: “好啊,我就接受海尔的提案。你帮我把这句话……” 洛芙停顿了一秒钟后,露出了狡猾如蛇的笑容说:“传给他吧。” 洛芙无疑是个天才。 这样令人究竟要如何相信她的话语? 该怎么向海尔报告才好呢? 洛芙的幻术虚虚实实,让罗利感到一阵恶心,他咽下这股不适,缓缓挺起脊梁骨。 既然洛芙要求帮她传话,罗利当然只能这么回答:“我明白了。” 罗利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转过身子。 有那么一瞬间,罗利眼中的洛芙就像有好几根触角,时而会吞下船只,让人们身陷恶梦之中的海上红恶魔一样。 洛芙肯定真的不相信任何人。 就算洛芙会背叛所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奔走,也不足为奇。 然而,如果不在关键时刻相信某人,让交易成立,就得不到利益。 洛芙最后究竟打算相信谁呢? 当这场交易结束时,又会是谁被骗呢? 罗利伸手准备开门。 洛芙的话语紧随后便丢来:“欸,要不要跟我合作啊?” 洛芙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罗利。 她像是在骗人,也像是在说真心话。 “你是说,就当作被骗,先跟你合作看看再一个?” “是啊,没错。” “可是,我不想让自己觉得上了当。”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洛芙笑着说:“说得也是。” 不过,对于洛芙接着说出的话语,罗利没有回答。 “欸,你有同伴等着你回去,不是吗?但我却……” 罗利没有回答,他知道要是回答了,就会被她逮住。 世上确实存在以歌声蛊惑人类的人鱼。 罗利快步走出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一路上,罗利觉得洛芙的视线好似一直钉在他的背上。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第三人 罗利必须透过第三人与海尔联络。 他被指定前往与黄金之泉隔了两条马路、摊贩杂乱排列的小巷子。 俗话说,要藏木头就藏在森林里。 不过,除了纯粹因为难以直接与海尔见面,所以必须透过第三人以信件取得联络之外,应该还有另一个原因。 海尔严格命令罗利,他只要传达洛芙要说的话就好。 这应该是为了防止罗利被洛芙的话术蒙骗,而擅自加上一些奇怪的情报呈报给海尔。 罗利觉得,海尔这样的措施很正确,同时也能借此帮上自己。 罗利压根无法正确地表达刚才的互动。 他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实,哪些部分是谎言。 罗利感觉,自己就快无法相信别人了。 “老大说他了解了。” 一名看起来非常适合当跑腿、身材矮小的驼背男子,从罗利手中接过传言,并带来了海尔的回复。 “我该怎么做呢?” “会议再过一会儿就会进入休息时间。老大应该会在那之后给指示。” “我明白了。” “那么,请在约好的地方等待回复。” 男子似乎还得前往其他地方接收情报,他话一说完,便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虽然,这样的行事风格非常谨慎,但能带来多大功效就不得而知了。 虽说三角洲是商人汇集之地,就算有陌生人在街上乱晃也不会太显眼,但那也是指正常时的情况。 此时此刻,不论是游手好闲地在街上游走的商人,或是看似在等人、站在摊贩屋檐下张望着街上状况的商人,都显得再可疑不过了。 这就是所谓的“疑神疑鬼”吧。 这个时候,莉莉薇如果在身边,或许能感到安心。 但要是习惯了这样的状况,万一以后莉莉薇不在了,那就太可怕了。 罗利露出苦笑,朝着被指定接收回复的酒吧走去。 “客官!没椅子可以坐了,可以吗?” 三角洲上的酒吧,本来就没有几间,现在几乎所有酒吧都被人包下来,再加上今天的人潮又特别多。 所以,罗利还没进酒吧,就已经听到店家这么招呼了。 当然了,罗利在走进酒吧前,早就看见酒吧里挤满了客人。 既然,生意好成这样,店家为了不让酒桶见底,一定会在酒桶里掺水。 所以,罗利点了比较烈的葡萄酒。 虽然,罗利只能站在酒吧角落、倚着墙壁喝酒。 但这样反而比较容易将店内状况尽收眼底。 就算没有参加会议,想要知道会议上发生什么事情并不难,而且这次的会议本来就不重要。 从接过葡萄酒,到喝了三口浓度恰好的葡萄酒这段时间,罗利就几乎完全掌握住会议的概况了。 北芦苇城谴责南芦苇城的商行,押住他们的渔船,而南芦苇城的商行则反驳,是渔船上的渔夫们自愿这么做。 双方的议论就像两条平行线,压根没有交集。 据在酒吧里高声谈论八卦的商人们所言,到了晚上,北芦苇城应该会让步,放弃要回一角鲸,但相对地会要求南芦苇城把与一角鲸价值同等的销售利益分给他们。 罗利也赞成这样的提案! 如果,南芦苇城的长老们想要打垮北芦苇城,只要把一角鲸卖给某个领主,借以取得取得武力与权威,再威胁北芦苇城的地主们就好。 南芦苇城的长老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希望事情能和平地解决。 只要还能继续握住北芦苇城的缰绳,南芦苇城很愿意分一些甜头给对方,而北芦苇城肯定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北芦苇城之所以会抵抗,是为了保持自己的权威,以及单纯为了交涉扩建三角洲时的利益。 而且,应该连这件事情也不会在会议上决定,而是在台面下谈判后决定。 不过,这场交涉应该会在与罗利无关的地方进行。 可笑的是,掌握到交涉内容的,居然就是这场闹剧的主角们。 洛芙与海尔,这两个人在芦苇城拥有惊人的力量。 而罗利因为处在这两人中间,居然有股这里就是一角鲸一连串骚动的中心位置,而自己也位于核心的错觉。 事实上,就连洛芙与海尔,也不过都是条支流罢了。 想到自己在这条支流担任情报售卖,罗利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对上洛芙,罗利从一开始就一直处于被玩弄的一方。 就是借助了酒精,让心情平静下来的现在,罗利也无法冷静地回想与洛芙最后的互动。 他越来越明白,与商品和货款有关的各种交涉,是多么单纯的胜负行为。 如果每天都在这种圈子里打滚,就会生出像洛芙那样可怕的怪物来。 因为居住的世界差异太大,罗利对洛芙的那股不甘心和崇拜,似乎也越来越没有真实感。 幸好莉莉薇不在身边——想到这里,罗利果然还是只能苦笑。 “老板……” 就在罗利一边沉思,一边喝酒时,有人向他搭了话。 如果记不得曾经听过一次的声音和看过一次的面孔,就不够格当个行脚商人。 不过,就算没有这般本领,海尔跑腿的长相还是让人印象深刻。 “您来得真快。” “是啊,这是当然的。因为老大总是得决断如流。” 跑腿男子皱着布满皱纹的脸,一副感到骄傲的模样笑了笑。 在双手可及的范围内,随着情报收集越多,准确度就越高的消息是最重要的。 行脚商人就是负责处理这类消息。 而海尔所负责处理的,是船只必须花上好几个月才能抵达的异地商品。 当鞭长莫及时,就算收集到了情报,也无法保证这些情报一定正确,而且有时甚至得不到半点情报。 这个时候,如果要必须针对那些价值连城的商品买卖做出判断,自然需要相当强的决断力。 在做出判断后,还得具备足够的胆量,在商品实际送达之前都必须沉住气。 或许就是拥有这样的决断力及胆量,海尔才能想出以一角鲸交换土地权状,让城镇势力彻底逆转的宏伟计划,并且还能大胆地执行。 也难怪,跑腿男子会露出引以为傲的笑容。 “请转交这个。” 男子话还没说完,纸片已滑入罗利空着的手里,那感觉就像罗利手上本来就拿着纸片似的。 就连收到纸片的本人都这么觉得了,就是在旁边看也得聚精会神,才能发现男子塞了纸张给罗利。 “我确实收到了。” 听到罗利的回答,跑腿男子点了一次头后,与出现时一样迅速地离去。 罗利收到的信件,甚至没有封死。 不知道海尔是相信他不会偷看信件,还是觉得被偷看也无所谓。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没有偷看信件。 如果看了信件,就会被情报抓住,洛芙也就会用这点笼络罗利。 就算是锐利的猫爪,也勾不住表面光滑的圆石。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不需要做出判断,如果不需要做出判断,就不会被人利用。 在对方的情报量远多于自己的现状下,罗利确实该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他告诉自己,必须沉住气,在事态发展来到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前,绝对不能露出内心的想法。 提醒自己要表现得自然,本来就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即便如此,商人还是得不分好坏一概容纳,分毫不差地操控自己的喜怒哀乐。 罗利这么告诉自己。 就像小时候一边告诉自己世上压根没有恶魔,一边在深夜的森林里小便的时候一样。 罗利依循原路把信件送到洛芙手边,收下回复。 洛芙这次没有答腔,只是投来惹人怜悯的眼神。 既然,罗利都能装得十分自然,洛芙当然也做得到! 所以,罗利看不出洛芙的表情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洛芙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也浮现了几条细小皱纹,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很疲惫的模样,而散落在书桌上的信件数量似乎也增加了。 离开洛芙的房间时,洛芙独自坐在书桌前重新处理无数文件的身影,一直在罗利脑海挥之不去。 罗利有莉莉薇在等他,这不仅单纯代表莉莉薇是支撑他的力量,更代表这个计划万一得重头来过时,莉莉薇是能让一切回到白纸状态的王牌。 然而,洛芙没有同伴,她必须独自一人面对这场战斗。 洛芙确实身处危险之中,万一被人发现她与海尔接触,北芦苇城的地主们不知会怎么报复洛芙。 想到这里,尽管事不关己,罗利的心情还是黯然了下来。 虽然,罗利强烈警惕着自己,但就快要心软了。 “怎么了?” 从跑腿男子手中,收下海尔的回复时,连跑腿男子都忍不住这么问他。 “没事。” 罗利摇摇头回答,而跑腿男子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罗利拨开人群,前往洛芙所在的途中,发现自己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变成了小跑步。 他发现自己心急了起来,罗利明明只是收送纸张,而且也没有人期待他,做出收送之外的事情。 尽管这么告诉自己,罗利还是忍不住越来越紧张。 罗利告诉自己,不能找借口。 因为,他在运送的东西,是能轻易左右人命及命运的物品。 “请在这边稍等一下。” 就在第四次送信的时候,罗利送来信件时,先前只负责确认暗号的把风男子。 从罗利手中收下信件,却没让罗利进入房间。 就算是再严厉的拷问,如果以同样的间隔,给予相同的刑求,痛苦也会逐渐减轻。 但,这突然的变化让罗利变得更加紧张。 把风男子当然不可能向罗利说明。 在把信件拿给房间里的洛芙后,男子就一直静静待着。 两名把风男子没有交谈,眼神也没有交会过。 只有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屋外传来的城镇喧哗声,反而突显了现场的沉默。 罗利发现,洛芙回复的速度逐渐变慢,或许信件内容,终于开始接近核心了。 洛芙一定是再三思考后,才下笔。 在没有答案可以参考,甚至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的情况下,想要解决攸关自身命运的难题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罗利想起自己,在昏暗的森林里遭到山贼袭击,遇上双岔路时的那段际遇。 其中有一条路,是通往山的深处,最后会碰上死路。 当时,罗利没有选择的时间,也没有能寻求建议的对象,前进是他唯一的选择。 洛芙一定觉得,自己手上的笔像铅块一样沉重。 然后,罗利看见房门总算打开,看似聋子的老人拿着信件走出房间。 老人认出罗利后,缓缓递出信件。 罗利收下信件,发现信件有些皱巴巴的,还附着了一些汗水。 从中不难看出,洛芙的痛苦。 罗利把这封信件交给跑腿男子,然后收下海尔的回复时…… “老大很着急。”跑腿男子这么说:“他说河水的流速变快了,我们也要配合流速划船才行。” 海尔手上的任务,当然不只有与洛芙的交易而已。 他与其他几十名商人们密谋,在名为计划的巨大河流之中,顺着河流掌舵前进。 做生意的基本原则,就是情报传递得越快越好。 事已至此,但罗利收到的信件还是没有上封,或许海尔连等待蜡凝固的时间都嫌浪费。 罗利点了点头,而后跑向洛芙所在之处。 然而,这次果然又是把风男子把信件送进房间,罗利无法见到洛芙的身影。 在这样的状况下,就是想要催促洛芙,也催促不了。 不,就算催促了,也不见得能早一步得到回复。 洛芙不是笨蛋,她一定已经察觉到整个局势的变化,也明白如果没跟上事态发展,就是有再好的策略也会对自己不利。 而且,既然事态变化快得连海尔都感到着急。 那么,送到洛芙手边的其他信件量,一定也会随之增加才对。 虽说,这个策略有可能扭转一切,但以洛芙的立场重要性来说,她不可能一直拘泥于这个策略。 应该说,她必须把秘密交易巧妙地藏在一般交易之中。 洛芙应该也相当拼命才对。 罗利故作平静地在走廊里等待的期间,一直如此反复地告诉自己。 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愿意花上两三天一直等待天平达到平衡。 然而,有时候也会因为一直等待,而错过胜利的机会。 从总算走出房间的老人手中,收下信件后,罗利也没好好答谢,便离开了旅馆。 罗利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站在哪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急着奔跑,是为了让海尔顺利进行计划,还是想要替洛芙多争取一些思考时间。 或者,只是因为自己受到了这般气氛的感染。 跑腿男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额头上的汗珠也变得明显。 在等待跑腿男子带来回复的短暂时间,罗利也从路上的商人和酒吧里的商人口中,得知会议有了动静。 会议似乎比想象中更快做出结论。 万一做出了结论,海尔企划的这出逆转剧就会化为泡影。 未来很难再遇到比这次更好的机会。 在跑腿男子近乎威吓的提醒下,罗利催促了把风的男子好几次。 即便如此,洛芙回复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罗利隐约看见的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在这场让胃部慢慢地越绞越紧的互动之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去了几趟洛芙所在的旅馆、收送了多少次信件。 在某次罗利准备递出信件的瞬间,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于是,他停下了手。 “嗯?” 把风的男子一脸讶异地凝视罗利。 罗利像弹起身子似的用力抬头。 他望着男子,急忙赔上笑脸,他感到心脏越跳越快。 不会吧?某个想法在罗利的脑海中不停翻腾。 把风的男子,在接过信件后,拿着信件走向洛芙的房间。 “不会吧?”罗利像是把这句话,吞进喉咙深处似的,压低音量说道。 为什么洛芙会答复得这么慢呢? 海尔不仅要参加会议,应该还要处理比洛芙更多的事情。 这样的他,都能立刻做出决断,立刻给予答复,海尔与洛芙的差异不能用“个性不同”来解释。 洛芙是个为了成就事情,会毫不犹豫地掏出利刃的商人,她不是那种拖拖拉拉,会优柔寡断地抱头苦恼的人。 或许,洛芙比海尔更加忙碌? 想到这里,罗利觉得不太对劲。 罗利走进洛芙的房间时,看见房间里散落着大量的信件。 随着拜访洛芙的次数增加,信件数量也越来越多,光是要看完那些信件,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然而,罗利疏忽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而且是一件非常基础的事情。 罗利来这里送信送了好几次,而最近几次都等上了很长一段时间。 罗利在等待的时候,有看到吗? 看到其他人把其他信件送来这个房间了吗? 这次罗利也是等了一会儿,才总算盼到回函。 罗利的心境,就像雨过天晴,他总算能用平静的目光打量四周。 老人打开房门的瞬间,罗利隐约看见好几封信件散在房间里面。 不过,只要照常理来思考就好,看完信件,有必要随地乱丢吗? 她应该是有什么目的,才会刻意这么做。 罗利把洛芙的信件收进怀里,快步离开旅馆,从前提来看,这场交易本来就有许多费解之处。 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就是洛芙像任性的小孩子一样,她说如果不能独占利益,就不愿配合。 即便如此,与洛芙交谈的内容,以及交谈时的气氛,还是让罗利接受了洛芙的任性。 洛芙原本不是个商人,也不是在觉悟到理所当然会遭人背叛之下,才跳进商人世界。 不难想象,她是尝尽了辛酸,才爬上了今日的地位。 这么一来,如果是为了追寻没有痛苦的世界,而让洛芙选择走上不断背叛他人的恶魔之道,并不足为奇。 然而,这样的事实只能说是不足为奇,不能说是必然。 因为自己很痛苦,所以才选择走上伤害他人之路,这样的说法不过是一种借口。 如果说,这一切全都是洛芙的自导自演呢? 罗利动脑思考后,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消退。 有些生意必须花时间等待才会有利可图,但有些生意必须迅速采取行动,才会有利可图。 这次的这笔交易,应该归类于后者。 如果会议做出了结论,就无法采取一举逆转的策略。 如果洛芙不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是为了某人的利益而行动,就能明白出她在交易进行之中,为何会回复得拖拖拉拉。 洛芙是为了争取时间,或许能力上会有所差别,但无论在哪一个城镇,都会有像海尔那样的家伙。 这些人总是虎视眈眈,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想要赢过周遭的人。 而走过漫长岁月、狡猾至极的长老们,看到这些小伙子,岂有不会想起自己的年轻岁月之理。 洛芙会不会受托阻止海尔等人的为所欲为? 如果长老们没有阻止海尔等人,这场骚动将可能演变成世代间的斗争。 所以,长老们利用洛芙巧妙地让矛头转向。 他们什么也不做,打算以拖到时间结束的方式,解决这场世代之间的斗争。 只要这么推测,就能解释一切。 散落一地,显得不自然的大量信件,而且,明明有那么多信件,却没看过其他人送来信件一次。 还有,洛芙应该是个不畏惧任何难题的高明商人。 罗利把信件交给跑腿男子,他抓住急着把信件送到主人手中的男子肩膀,开口说道:“请传话给海尔先生。” 跑腿男子皱起了眉头。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不在意地继续说:“狼可能是圈套。” 只要这么一句话,凭海尔的智慧,一定能立刻理解。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迪达拉行长甚至可能打算设下陷阱,趁机除掉海尔这个眼中钉,好让他失去地位。 毕竟,海尔就是生活在舍弃罗利这颗棋子也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世界。 而在这世界站在顶端的人们,就是企图以合法的方式,让优秀又碍眼的属下失去地位,也不足为奇。 况且,如果真的发展到这一步,首当其冲的被害者就是罗利。 届时,不管有没有借助于莉莉薇的力量,罗利都将失去生存之处。 然而,跑腿男子听到罗利拼了命的说明后。 只是露出为难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 跑腿男子应该除了信件之外,不被允许接受罗利的任何情报。 而这是为了避免,罗利擅自做出判断而引来危险。 即便如此,现在的事态还是要分秒必争。 万一,洛芙打算陷害己方,那应该早点退出比较好。 只要还站在陷阱外面,都还来得及回头。 等到陷阱关了起来,就后悔莫及了。 罗利在酒吧焦急地等着回复,由于海尔的回复总是比洛芙快上许多,这还是罗利第一次觉得这段等待的时光如此漫长。 事实上他也明白,这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当跑腿男子终于出现时,罗利下意识地有股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心急地等待跑腿男子给答复。 但跑腿男子跟先前一样,只带来了信件。 “他说什么?” 罗利忍不住这么询问,但跑腿男子却摇头说道:“请传送这封信。” “什么?”罗利听了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才找到话接下去。 “您没有告诉他吗?”罗利抓住男子两边肩膀问道,但男子却别开视线,闭上了嘴巴。 男子压根没有告诉海尔。 罗利还来不及生气,一阵焦急感先涌上了心头。 “我说的话不是没凭没据。我当然明白您受过严厉的告诫,但,除非是万能之神,否则压根没有人能正确地描绘出没去过的城镇模样。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现在还来得及。请赶快告诉……” “够了!”外表看起来很适合当跑腿的男子,以低沉稳重的声音闷吼。 罗利会忍不住从男子的两边肩膀松开手,是因为男子的声音压根不像个一路规规矩矩走来的正常人。 “区区一个行脚商人,少自以为是了。老大他什么都知道!” 男子说出每个字,发音都带着鲜血泥泞的味道。 像海尔那样的人物,会收买有流氓背景的人,并不足为奇。 “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只要照老大的吩咐去做就好。” 这就是行脚商人,从未体验过的忠诚。 因为,这愚蠢的忠诚,不知道有多少士兵或佣兵白白丢掉了性命。 商人理应是少数能以理性回避这种问题的人种。 罗利没有退缩,他再度开口反驳:“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有些事情如果不在现场,是没办法知道的。属下的职务,就是应该修正上司的错误,不是吗?” 男子听了皱起眉头,低下了头。 这名应该对海尔宣誓效忠的男子,如果知道自己的忠诚反而勒住了主人的脖子,一定会很懊恼。 罗利现在只能想办法说服男子,他也相信说服得了男子。 罗利还想趁势追击,男子却抬起头发出“呸”的一声说:“你别忘了,行脚商人。我们不过是手下。手下只有手脚没有头脑,所以不需要思考事情。你懂了吧……!” 男子压低声音的粗鲁语气,带着在暗处恐吓他人者,特有的魄力和阴沉感。 然而,罗利并非是因为那股魄力才倒抽了口气。 他感到害怕的是,男子所说的话语本身。 “懂了的话,就请送信。我是从老大那里接到了命令。还有,你应该也一样才对。” 男子话音刚落,拍了拍发愣的罗利肩膀后,脸上像是写着“真是浪费时间”般跑了出去。 没有人对罗利与男子的短暂互动感兴趣,事实上这场互动,也确实只是小事一桩。 罗利是海尔的手下,既然事实如此,就不需要动脑思考。 罗利早就知道这样的道理,也明白在良机到来前,自己必须忍耐。 只是,对一路独力行商至今,并为此感到自负的罗利来说。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实! 虽然,罗利理解自己是个渺小的存在,但不认为自己只是一个齿轮。 就算渺小,罗利也是一个拥有自我名字、能自我思考,还可以自己行动的商人。 当他知道,自己被否定的程度比想象中更深时,而后有一股强烈的痛楚直上心头。 罗利深刻体会到自己在复杂的构造中,只是一个小零件。 这股冲击像是头部被人揍了一拳。 这令罗利内心深处的怒火熊熊燃起,一股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随之涌上。 然而…… 就在这个瞬间,罗利忽然理解了。 他明白了,洛芙为什么反复做出孩子气的任性行为,在面对如此重大的事态时,还说出什么一定要独得最大利益之类的话语。 洛芙不是为了争取时间,也不是有什么企图。 罗利打从心底如此确信,如果这是洛芙设下的陷阱,他也只能举高双手投降。 罗利的依据不是理性,而是感性。 不知为何,这次罗利来到洛芙的房门时,他顺利地进了房间,也看到了洛芙本人。 人心无法用肉眼确认,不过,既然能从行动推敲出对方脑里描绘着什么样的画面,那从表情也看得出来。 洛芙在桌上用手托着腮,她脸上绽放的天真笑容,甚至散发出一股爽朗的气息。 “你的表情很不错嘛。” 住在不死河流域的狼,不会用笑脸来表达笑意。 罗利一边从怀里拿出信件,一边说:“你真的打算独占一角鲸的利益啊?” 洛芙收起脸上的笑容,眼角微微弯曲,那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皱眉头。 不过,对于嘲笑一切的狼来说,那是最适合她的笑脸。 住处被人用钱买走,还不断遭到命运捉弄。 尽管在这样的状况下,仍然为了在充满盐酸和硫黄的海洋里游泳,而利用了各种力量。 但每利用他人一次,自己就被利用得更多。 这就是应该是洛芙的际遇。 人们之所以会试图理解洛芙,是因为她是洛芙家的当家,还是因为她是个美女呢? 不管是前者或后者,可以肯定的是,几乎没有人会亲切地呼喊她的名字。 洛芙之所以不使用本名,说不定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既然,周遭的人一开始就把洛芙当成工具看待,她当然会做一张专用的假面具来保护自己。 罗利的推论或许有些感伤过头,但与事实应该相差不远。 洛芙读过从罗利手中收下的信件后,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她轻笑说:“你还真不适合当个商人。” “或许你也不适合当只狼。” 省略了话语与前提的互动,或许就像是神明与圣职者的对话吧。 洛芙把视线移向暖炉后,眯起眼睛开口说:“我自认以利用他人的方式,一路活到现在,但这种逃避现实的生活,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洛芙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嘴角。 她那动作之所以有些像在开玩笑,或许是因为如果不当成玩笑话来说,就会说不出口。 “这场骚动发生之后,他们就立刻没收了我几乎砸下所有财产买下的皮草。我一答应接受这个危险的委托,他们就把和我一起离开竹林城的皮埃尔抓走了。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已经无力再当只高傲的狼了。” 北芦苇城很明显地在交涉上陷入苦战,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们,会以更严厉的手段逼迫立场更薄弱的人们,要这些可怜人想办法解决问题。 罗利在心中喃喃说:“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那些人或许也是用这样的方式利用洛芙至今。 不过,那些人这次打错了算盘。他们没有算到,洛芙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我的名字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很方便的工具。只有我爷爷和少数几个怪人会好好叫我的名字。其中还活着的,只剩下皮埃尔而已。” 罗利压根想象不出成为他人的手下或工具,只靠着利用价值受到他人评价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人生。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人类虽然看似复杂,其实意外地单纯。 只要对方留下几处痕迹,就算这个人走过的人生令人难以想象,也能知道这个人最后爬上了哪一座山丘。 罗利缓缓开口说:“原来你很希望别人好好地叫你的名字啊。” 而且是在四周被敌人包围、孤立且得不到支援的山丘上…… “听到人家把话说得这么白,果然还是会觉得难为情。没有啊,你别生气啦。其实我真的很高兴。我们都曾经拿柴刀和小刀互砍过,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客气了吧。我一直以为,要骗你上钩,再好好利用你不是件什么难事。毕竟你是个假好人嘛。可是……” 虽然,洛芙滔滔不绝说出的话语中,有好几个地方让人非常在意。 对商人而言,嘴巴除了用来赚钱之外,还要避免祸从口出。 洛芙会这么随随便便地丢出让人在意的话语,就表示她不是以商人的身份在说话。 “可是,我不忍心一直把你蒙在鼓里。当然了,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无所谓……” 罗利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可能伤害洛芙。 “这次,会是我最后一次处理事情,我决定要离开这个腐败到极点的地区。所以,既然是最后一次,当然要……你知道的。” 洛芙露出杀伤力十足的笑容,虽然罗利觉得那笑脸美极了,但必须把这样的想法永远深藏心底。 “既然,是最后一次,当然要让他们好好叫出你的名字,是吗?” 洛芙缓缓扬起两边嘴角,那模样就像没有脸颊的狼一样。 在咧嘴露出狼牙后,洛芙有些悲壮地笑着说:“没错。我要在最佳时机,用最棒的手段背叛他们,让那些家伙叫出我的名字。” 此时的洛芙,就像个准备赴死的士兵。 罗利只能抱着为她送行的心情,继续把话说下去:“就算他们怀着憎恨,怒吼着洛芙也一样。” “完全正确。” 在这瞬间,洛芙恢复了罗利熟悉的表情。 “那么,我想询问叫了我名字的行脚商人——罗利一个问题。” 城主只会在王宫里与少数人交谈,并且只靠着这群少数人的决定,做出左右地区的决策。 城主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这群人是神明选出来的人选,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他们也同样是人,而城主只信得过与自己亲近的人。 洛芙第一次遇见寇洋时,曾对寇洋说过“人缘好或许算是一种天命”。 她的那句话,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背叛他们?” 洛芙左边嘴角有着瘀伤,看似疼痛的脸上,浮现了十分适合用狼来形容的表情。 罗利把洛芙托付的信件,交给跑腿男子后,就一直在酒吧里等待。 海尔这次回复的速度特别地慢。 酒吧里的商人越来越少,店内也不再显得那么生气勃勃。 留在酒吧的,大多是一些罗利每次来这里都会看见的商人。 他们似乎也身负着传递情报的任务。 罗利有好几次不小心与他们视线交会,然后彼此尴尬地别开视线。 此时接近黄昏,根据喝得满脸通红、就快醉倒的商人们的对话,会议结论似乎差不多定了局,今天的交涉内容也已经谈完了。 北芦苇城决定放弃夺回一角鲸,南芦苇城则是决定把相当于一角鲸利益的金额分配给北芦苇城。 南、北双方似乎打算以这般最无趣的结论达成协议。 如果南芦苇城用了不可胜数的大笔资金收买北芦苇城的渔夫,让一角鲸一直握在南芦苇城手上,北芦苇城除了以这样的结论妥协之外,确实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北芦苇城想要夺回一角鲸,就必须诉诸武力,或是买回一角鲸,但这两者都需要相当高额的资金。 而且,万一芦苇城进入战争状态,别说做生意赚钱了,到时候只会让那些在芦苇城之外的城镇开业的老百姓获利,芦苇城的老百姓却不会有半个人拿到好处。就算不选择战争,而选择购买一角鲸,应该北芦苇城也不知道去哪里生出那么多资金。 面对因为不合理的理由而引发的战争,北芦苇城却只能赤手空拳对抗,这不免让人同情。 然而,不合理的事情就像路边的小石子一样俯拾皆是。 就算被小石子绊倒,也不会有人伸手搀扶。 “久等了。” 就在罗利的身体快被弥漫酒吧的酒味和烤肉焦味渗透时,跑腿男子总算带来了回复。 虽然罗利没有偷看洛芙写了什么样的回复内容,还是看得出来这次的内容颇为重要。 因为,这次收到的回复信件封上了红色蜡封。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任务。不过,请一定要带回对方的回复。” 虽然,男子乍看像是个胆小的矮个子跑腿,但他怀里或许暗藏涂了毒的利刃也说不定。 罗利当然知道男子所说的“一定”,不单只是用来强调说话语气而已。 信件之所以封上了蜡封,应该是为了不想让洛芙起疑。 也就是说,信件里写了海尔等人的结论。 “我知道了。我一定做到。” 手下只是手下,没必要思考事情。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跑腿男子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直到罗利走出酒吧,男子都还一直注视着罗利。 或许是会议即将结束,所以男子的工作也告了一个段落。 罗利来到人潮依旧拥挤的街上后,抬头仰望乌云密布,只有一角清澈的天空,在心中暗暗嘀咕:“还是说他是在怀疑我?” 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 “明日清晨运出一角鲸,假装进行正式程序。接着在船上连同载了一角鲸的船只,一起交换土地所有权转让书。交换后,看你要滚到哪里去都行。海尔。” 罗利认为最后那句话应该是在开玩笑。 洛芙读完信件内容后,毫不犹豫地把信纸递给罗利看。 罗利看了后,发现信上确实写着洛芙所说的内容,也有海尔的签名。 如果洛芙拿着这封信前往洋行,海尔就会顿时失去立足之地。 海尔会交给罗利这封信,就表示海尔信得过洛芙。 罗利不知道有什么根据,让海尔如此有自信。 海尔当然不可能无条件相信洛芙。 他会这么有自信,一定是因为就算这封信公诸于世,他也已经做好了防范。 “真是单纯又幼稚的交货方式。你觉得怎样?” “如果发现有危险,只要翻了整艘船就能摸清事情的焦点,所以也不算是个太烂的方法才对。” 罗利的感想,与莉莉薇告诉过他的方法,如出一辙。 洛芙听了之后,挑起一边的眉毛,看似开心地嘀咕了句:“原来如此。” “所以,针对这封信,我只要这么回复就好了吗?” 洛芙一边说话,一边像在排遣无聊似的在羊皮纸上写字。 那羊皮纸经过仔细的去毛处理,表面磨得相当平整,实在不是能让一介商人抱着消遣之心下笔的高级品。 这种羊皮纸,应该是给一脸肃穆的和尚,在庄严的石造寺庙里抄录记载了神明睿智的书籍。 而洛芙用着不输给和尚的工整字迹,写下了内容骇人的文章。 “了解。那么,为了交货,到时候船上会有我洛芙。至于贵方船上会有传说中的神兽,以及……” 洛芙看向了罗利。 “罗利。” 虽然,罗利没有回答,但洛芙看起来也不怎么在乎。 洛芙在信末,流利地签了名后,随随便便地把羊皮纸丢向正在搅拌蜡的老人。 只要将羊皮纸封上红色蜡封,再用马毛绑起来,回函就大功告成了。 接下来,罗利肯定会搭上交货船。 “我没有答复你耶。” 或许是工作已经告了一个段落,房门外隐约传来两名把风男子的笑声。 听说两名男子,当初被判了死刑,但洛芙救了他们。 洛芙让人钦佩的地方是,她为了取得两名男子的信赖把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他们,并且得到了他们的协助。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罗利能带着现在的表情站在这里。 粗汉们,并不似外表那般愚蠢。 “答复?你有时候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耶。像我们这种爱说谎的商人,出口的话语能有多少价值呢?” 听到洛芙以乐不可支的语调这么说,罗利实在难掩苦笑。 当然了,对商人来说,表情这东西也没有什么意义。 罗利保持着苦笑,脸上表情动也不动。 “做生意就是一种危险的行为。只有神明能识破对方在想什么,但神明什么都不要;会进行交易的,都是充满欲望的人类。而相信充满欲望的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我写了信要回复海尔,而你负责送信。不管是要祈祷还是威胁,都只能等待才可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我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所以,我只能把这封信交给你。” 洛芙从老人手中收下信件后,毫不犹豫地递向罗利。 说这封信将决定洛芙的命运,一点也不夸张。 洛芙却如此干脆地准备把这封信交给他人。 与其说洛芙这样很有勇气,不如说她不执着于自己的性命。 如果事情没有顺利成功,就表示自己的人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只有这点儿价值的人生,压根没必要存在。 这是一个以不怕死闻名的英雄,说过的话。 罗利一边想起这段话,一边收下洛芙的信件。 “海尔肯定会照这封信的内容去做才对。万一他否定我的要求,打算让你跟你以外的人上船,我这边为了自保,也必须让其他人上船。只要有一方怀疑起另一方,战斗准备的连锁效应,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所以……” 洛芙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只把递信给罗利的那只手,放在书桌上。 然后,她闭起眼睛,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当然也会紧张——洛芙的举动,就像是在这么说。 “所以,我们下次见面会是在四下无人、朝雾弥漫的河川上。” 大家都说,洛芙是不死河之狼,现在的她看起来,确实与莉莉薇有相似之处。 洛芙放在书桌上的手,映入罗利的眼帘。 她像是希望人家握住她的手,却又将这股想法藏于内心深处,就像她很想相信对方,却无法相信的感觉。 “方便提一件事情吗?” 听到罗利开口说话,洛芙的手抽动了一下。 “什么?” “我还有伙伴耶。” 在河川上交货之际,如果罗利背叛了公会,他与洛芙可以连同一角鲸一起转乘在某处接驳的船只,然后就这样出远洋。 这个时候,如果还想迎接留在陆地上的莉莉薇与寇洋,可是难如登天。 海尔会选择如此单纯的计划,原因之一,就在于他把莉莉薇与寇洋当成人质。 洛芙的表情没变,她静静抽回书桌上的手。 “我也有皮埃尔。”洛芙的这句话贯穿了罗利的心脏。 “好了,我已经把信交给你了。快去吧。” 洛芙露出嫌麻烦的表情,说完便挥了挥手要罗利离开。 此时要是忤逆她,或许洛芙就会大发雷霆。 我也有皮埃尔——洛芙的这句话,隐藏着重大的决心。 如果洛芙所言不虚,那么皮埃尔对洛芙而言,应该是个非常重要,用金钱都难以交换的重要存在。 罗利因为知道莉莉薇的真实模样以及真实力量,所以不觉得害怕。 别说是保护自家人的性命安全,莉莉薇甚至有办法救出皮埃尔。 然而,洛芙在罗利面前,表现出了愿意承受这般危险的决心,她压根不知道莉莉薇的力量。 洛芙与皮埃尔一起从竹林城带着皮草来到芦苇城,还愿意帮皮埃尔负担盘缠。 对于自己如此信赖的皮埃尔,洛芙甚至做好了舍弃他的心理准备。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洛芙对他的信赖更甚皮埃尔。 不过,事实当然没有这么愚蠢。 洛芙应该是真的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舍弃一切,并且有着“只要是碰触得到的东西,全部要换成金钱”的坚定决心。 这样的解释,会比罗利刚才的想法贴近事实许多。 但古老神话里,就有一个渴望能点石成金的愚蠢神明,结果却因为没有食物吃,落得饿死的下场。 洛芙的话语,之所以会让罗利感到冲击,只有一个原因。 她打算走的,是一条无可救赎之路。 罗利看了她的模样,下意识地自问:我有办法舍弃这样的她吗? 洛芙都愿意舍弃皮埃尔了,她一定会在船上杀了罗利,或是找机会再次背叛罗利。 如果洛芙这么做后,会露出笑容,那也就算了,重点是罗利想象不出来。 他实在不认为洛芙会展露笑脸,是因为同情洛芙? 罗利如此自问,但找不到答案,是自己想太多? 这个可能性很大! 可是,世上几乎所有的事,都是自己想太多所造成的。 世上有太多人,甚至怀疑神明的存在。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能一手抓住自己的利益,同时,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抓住洛芙的手? 罗利激动地自问,并在酒吧里信件交给跑腿男子。 “你的任务结束了。任务很辛苦吧,辛苦你了。老大说等回到旅馆后,会说明接下来的事情。” 跑腿男子说完,拍了拍罗利的肩膀,便离开了。 罗利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跑腿男子会错了什么意。 会议似乎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便结束了。 当罗利步履蹒跚地走过黄金之泉时,发现已经有奚奚落落的人们,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 黄金之泉的旁边,已准备好了晚间使用的篝火,想要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严,而高高挺起胸膛的士兵们,一副像在守护神圣王座似的模样,站在供会议使用的桌子前方。 如果把这场会议,形容成一场围绕着金钱、权威以及名誉的宴会。 听起来或许威风,如果当成故事来描述,也有足够的丰富内容。 然而,实际在这里参加会议的人们,却是多么地悲惨且卑贱。 原来神明不赞赏商人,真的确有其因。 天空开始染上暗红色,远方可见不知是乌鸦,还是海鸟的影子。 罗利一直以为做生意赚钱,会是更优雅且高贵的行为。 他一边眺望一盏一盏点亮的灯光,一边在从三角洲南下南芦苇城的河川上,随着渡船晃动。 洛芙绝对不可能回头,而海尔也不可能拟出不够周密的计划。 海尔最害怕遇到的状况,是拿到假的土地所有权转让书,而且一角鲸被带走。这样的结果会比计划败露更加悲惨。 到时候的状况就不是自己抢先他人一步,事态就会好转那么简单。 整个计划就像揉了再揉、完全膨胀起来的酵母面包一样,现在已经放进了窑里,就等着烘烤完成了。 这么一来,罗利不是选择向神明祈祷,就只能选择逃跑。 既然事到如今不可能说服洛芙和海尔,他就只能努力思考这个计划的陷阱,到底会巧妙地设在何处。 渡船抵达了栈桥,罗利随着四周人群移动,踏上陆地。 四周多是前去三角洲参观会议的商人们,他们随意畅谈,还开心地笑个不停。 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这些商人们很吵,但也知道自己是迁怒于他们。 即便如此,仿佛抓住绝不可能抓得到的云朵似的虚幻感觉,还是让罗利吐气时涌上一股想要大叫的冲动。 一个脚步摇摇晃晃的商人撞上了罗利。 就在罗利忍不住握住拳头,准备打下去的瞬间,他的目光被吸往某处。 “喂……干嘛撞人啊……” 罗利压根没有把眼神迷茫、不讲道理的醉汉看在眼中。 他的目光集中在醉汉后方。 渡船一艘接着一艘抵达栈桥,在接二连三地慢慢走下船的人群之中,罗利看见站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面向罗利,缠绕在其脸上的头巾底下,投来罗利从不曾看过的眼神。 “喂!你到底听到没——” “抱歉。” 罗利的视线直直盯着那位下船者,他随手将一枚略为泛黑的银币塞给醉汉,便迈步走去。 罗利不明白,这名人物为什么在会议结束的这个时间会来到南芦苇城。 而且,光是看见那人站在前方的身影,就能感觉到她已被逼得走投无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罗利要出声说话时—— “大事不妙。” 头巾底下传来比平常更加沙哑的声音。 “我已经……不行了……可是,至少要让你……” “唔!” 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话后,洛芙的膝盖就快瘫软下来。 罗利慌张地抱住洛芙后,立刻又忍不住缩回了手,但罗利这不是在开她玩笑。 而是因为洛芙的身躯轻得令人害怕,而且身体发烫。 洛芙在头巾底下反复着短促的微弱呼吸,额头上浮现大颗的汗珠。 只有右手还牢牢握住一张羊皮纸。 “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了?” 几乎整个人靠在罗利身上的洛芙一边咬住下嘴唇,一边拼命用眼神想要传达什么。 罗利认为一定发生了很重大的事情。 他把视线移向洛芙的右手。 看着洛芙握在手上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一定写了让洛芙受到如此打击的重要事项。 “这边太醒目了。我们先找个小巷子——” 罗利说着扶起洛芙,开始迈出步伐。 这个时候,官方的钟塔响起了高亢的钟声。往来港口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一齐朝向官方钟塔望去,随后便交握双手各自做起祈祷。 在钟声“叮——咚——”的响声之下,罗利搀扶着洛芙穿过人群走去。 希望这至少会是神明的旨意。 罗利抱着这般心情拨开人群,眼看着就要钻进小巷子。 就在钟声带着嘹亮余韵停下的瞬间,罗利突然停下了脚步。 仿佛神明的庇佑在这瞬间消失了一样。 “您要去哪里呢?” 罗利也不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性。 毕竟,这里是人潮聚集的港口。 此刻正好是会议刚结束的时间,不断有人从三角洲回到这里。 然而,这应该不完全是偶然。因为跑腿男子就站在海尔身边。 跑腿男子那“不论在多么拥挤的人潮之中,也能把信件确实送到主人手中”的犀利目光,应该很轻易地就发现了洛芙的身影。 罗利在动脑思考之前,先转动视线环视四周。 现在要带着洛芙逃跑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朋友身体不适,所以我想带她回旅馆。” “原来如此。” 海尔露出可掬的笑容,一副真的就打算这么结束闲聊的模样。 然而,他身旁的跑腿男子,以及看似手下的另一名男子却静静地踏出步伐。 “能在这里遇到你,看来我真的很幸运。” 罗利一摆出保护洛芙的姿势,两名男子就变换了身体重心。 对罗利而言,遭到盗贼袭击并不稀奇。 两名男子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他们的姿势就像猛兽一样。 怎么处理好呢?罗利如此自问。 不管怎样,被海尔认为自己与洛芙搭上线都不是上策。 而且在这个时间点,海尔应该还无法确信罗利已经打算与洛芙合作。 这么一来,罗利就可以赌上这个可能性,选择乖乖交出洛芙。 这当然是一种选择,只是罗利真的做得到吗? 尽管脸上猛冒汗,已经筋疲力尽的洛芙还是在罗利身下,努力地想要传达些什么。 而且,面对听到海尔的话语而缩起身子的洛芙,罗利真的有办法舍弃她吗? “不是的,我是……” “你手上拿的果然是信件啊。寄件人是雷霞没错吧?” 洛芙虚弱地摇了摇头。 海尔的用字遣词从商人的层级转变为贵族阶级,就和他过去几次开玩笑时一模一样。 即便如此,罗利的脑子却塞满了其他思绪。 雷霞寄来的信? “等会儿就好好听你说明吧。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就是了。”海尔一边说道,一边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男子而后很轻易地从罗利怀里拉走洛芙。 什么也没想的罗利,下意识地伸出手,但立刻停止了动作。 因为,紧贴在罗利身旁的跑腿男子,正用小刀抵着他的侧腰。 “这只狼打算陷害我们,而且陷阱挖得相当深。” 笑脸时而会是用来表现愤怒的表情。 海尔是从事远距离贸易的商人,当他的脸上浮现这种表情时,被带下去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海尔一边目送洛芙,一边以有些像是在赞赏劲敌的语调说:“我当然有想过事情可能会演变成这样,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不是的……我压根没打算把一角鲸卖给雷霞——” 据说绑匪懂得好几种不可思议的抱人方法。 明明看得出洛芙很想从绑匪怀里逃脱,但从旁看去,却像绑匪在照顾喝得烂醉的人一样。 被捂住嘴巴的洛芙剧烈地转动着视线。 “罗利先生……” 就在洛芙被男子们带走、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之中时,海尔看向罗利说: “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您一定会后悔哦。” 这应该是海尔一流的玩笑话。 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冷漠得令人害怕。 “因为我也非常地拼命。” 然后,海尔像是追着逐渐被人群吞没的洛芙而去似的,消失在人山人海人群之中。 当罗利察觉时,拿小刀抵着他的跑腿男子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他一人在原地。 即便如此,为了把最后目睹的光景深深烙印在心中,罗利还是有好一会儿没有移动身子。 在一片就像异形生物般不断蠕动的人海里,有一只抱着赌上最后一丝希望的手伸了出来。 罗利没能握住那只手。 即使在仅由百枚金币形成的大海中游泳,也会在一瞬之间溺毙。 如果是在由一角鲸——由这项超乎想象的高价商品所形成的漩涡之中行走,应该连圣职者也会铁青着脸,不敢说出他们一旦失足,将会掉进什么样的地方。 洛芙最后还是没有踩稳脚步。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钢索,但最后还是失了足。 海尔的话语在罗利耳里不停回荡。 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您一定会后悔哦。因为我也非常地拼命。 海尔会说出这种话,就表示计划在某处出了关键性的破绽。 罗利思索着雷霞的名字、洛芙表示不打算把一角鲸卖给雷霞的话语。 还有,被留在原地的自己。 罗利不知道海尔是认为自己没有得到什么重要情报,还是认为自己只是被洛芙操纵的人偶。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海尔等人而言,罗利似乎真的只是个情报传达员。 罗利叹了口气,随后便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他急忙冲进原本打算与洛芙一起逃进去的小巷子,用力吐出了胃里的一切。 罗利并非感到无力。 而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强烈自我厌恶感,让他无法忍受。 罗利内心其实松了一大口气。 对于自己没有被海尔带走的事实,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他在莉莉薇面前说了大话,自以为能压倒海尔,接着经历与洛芙的互动。尽管经过这一连串的过程,罗利还是认为,在这次骚动的最后,还是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改变局势。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现在会是这副德性。 如果只是遭到无力感攻击,还有办法重新站起来。 因为商人永远都会为了追求自己没握在手中的东西,而勇往直前。 尽管已经吐到没有东西可吐,罗利还是吐了好几次,最后吐了口口水。 罗利曾经救过莉莉薇,也度过了好几次难关。 如果这只是让罗利得到毫无根据的自信,状况或许没有那么糟。但现在的状况是,只要掀开罗利那张一层薄弱的自信,就会发现内部比以前更加腐败。 罗利感觉到视线变得模糊,但原因绝不止于呕吐的感觉太痛苦。 洛芙的行动不一致。 其计划因为雷霞寄来的信件而露出破绽时,为了至少能让罗利逃过一劫,洛芙不顾危险地来到南芦苇城通知罗利。 这么一来,就表示洛芙没有只把罗利当成一颗普通的棋子看。 洛芙会邀罗利一起背叛,也可能不是为了得到一角鲸,而是为了其他什么事情。 明明是这样,看见只有洛芙被带走,罗利却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比任何事情都能让罗利深刻感受到—— 我不是勇气十足的主角。 “可恶!”罗利边骂边打了石墙一拳。 如果是亏钱或是赚钱,只要自己愿意接受或放弃,就能解决事情。 然而,如果这样的事情还牵扯上别人,就没那么好解决了。罗利承认以行脚商人为业,独自坐在马车上的一人之旅确实很孤独。但,他也理解行脚商人只需要担心自己的好处。 照理说,只要有意愿,行脚商人也能在经过的城镇里组织家庭。罗利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或是说没能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胆小的假好人。 所谓行商,是指相遇与别离的永无止尽之旅。 如果会期待在下一个城镇能看到更好的商品,怎么可能只满足于眼前的商品呢? 罗利心中一直抱着这种想法,而他也终于碰上了名为莉莉薇的珍贵商品,还为她砸下了大笔金钱。 只是,就算这样,罗利还是没办法把“只要莉莉薇平安无事,一切都好”这话说出口。 如果说行脚商人受了诅咒,其实是一种借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能用金钱划清界线。如果罗利能用金钱衡量一切,被夹在洛芙与海尔之间时,内心就不会那么地动摇不安。 因为在整个一角鲸掀起的骚动之中,罗利一生能赚到的钱,压根就如尘埃般没有什么价值可言。 正因为如此,罗利才会告诉自己:比金钱更重要的人际关系,是比金钱更难以得到的高贵之物。而他也以此为理由,试图远离人际关系。 罗利的马车马车上总是载着一定的货物量,他的内心也一样。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肚量有多深。 罗利用拳头顶着石墙挺起身子,仰望染上一片紫色的天空,擦去眼泪。 只要能当个笨蛋,抱着“只要有莉莉薇在,什么都不怕”的想法,无论遇到再难的问题,永远都能迎刃而解。 然而,永远会有其他想法闯进罗利内心,甚至会把他认为很重要的想法给挤出去。 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商人来说,或许很正常,而对于没有和尚那种钢铁般意志的凡人来说,或许也是无力改变的事情。 为了不让内心的想法过多而满出来,也为了不让重要想法被挤出来,这趟旅程一路走得慌张失措。即便如此,这趟旅程还是比无风无浪的一人行商之旅有趣太多。 没错,一路上很有趣,真的很有趣。 那不是只能一边望着马儿的屁股,一边不停绕着固定行商路线走的行。 罗利再次吐出残留在嘴里的苦酸味,然后粗鲁地擦拭嘴角。 尽管必须啜饮泥泞、在地上四处爬行,还是会把装载货物全部运送到下一个城镇,这才是所谓的行脚商人。 行脚商人绝对不能把货物抛下。 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能这么做。 “既然这样……” 罗利喃喃说道,硬是转动起停止思考的脑袋。 对于亲眼看见洛芙被抓走的事实,应该要感到幸运。 海尔会采取如此鲁莽的手段,就表示事态相当地紧迫。 这么一来,海尔就无法建起太过复杂的结构。 以长远的观点与多数人进行事前交涉,采取所有可能的方法,回避可能发生的危险以拟定策略。 罗利并不熟悉这样的战斗方法,但如果是换成买卖眼前的商品,就会是他的擅长领域了。 罗利也有赢得胜利的机会。 一定有! 罗利在心中嘀咕说:“而且……” 只有外来之客才能冷静地旁观,眺望着城里进行的商品交易。 他抓住了这样的心态,暗自呢喃: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罗利没打算询问,同伴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因为,罗利知道同伴不可能一直乖乖待在旅馆,而且在事态不明的状况下,在有人潮聚集的地方竖耳倾听是最正常的对策。 港口正是这么做的最佳场所。 而且,两名同伴的目光之犀利,可以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其中一名同伴,有着就是世界尽头掉了一根针,也听得见的狼耳朵。 她就靠在不远处的石墙上,看似不开心了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她一定目睹了一切。 就算没有目睹,应该也能轻而易举地洞悉一切。 罗利露出苦笑,然后耸了耸肩,仿佛只要借由这样的举动,就能让他恢复得跟平常一样似的。 “本大人只能提供智慧。”莉莉薇用兜帽藏着脸,只稍微露出下巴说道。 “这样就足够了。” “为了救其他雌性,你这家伙到底想要借本大人的智慧几次啊?” 莉莉薇之所以丢出如此直接的话语,是因为现在的状况已经紧急到不能拐弯抹角地说话了吗? 还是莉莉薇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呢? 罗利笑了出来,他很自然地笑着回答说:“不过,我只会跟你结伴同行。” 虽然,莉莉薇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从墙上弹起身子。 然后,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莉莉薇一副像是听到难为情的话语,而难以忍受的样子。 但如果罗利把她的心事说出口,肯定会被她一口吃进肚子里。 “本大人让寇洋小鬼跟踪那些家伙去了。” “你在港口竖耳倾听的结果怎样?” “不知道。不过,在你这家伙上陆之前,有一些家伙开始动摇了起来。因为本大人就待在那家面包店三楼观察状况,所以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这么一来,就表示现在感到不安的,不是只有海尔或洛芙等极少部分的人。 因为发生了什么更大的变化,所以海尔等人的偷渡船也受到了影响。 洛芙被带走之际,说过她压根没有要把一角鲸卖给雷霞的打算。 这么一来,就表示洛芙握在手上的,是雷霞写来试探意向的信件。如果不把这个事实局限于与海尔与洛芙的密约衔接上,而是以更宽广的视野来看,会是什么状况呢? 雷霞理应站在北芦苇城地主们的阵营,在这之下会发生什么大变化,其可能性相当有限。 难道是雷霞打算从表里两方的手中同时购买一角鲸? “我想那应该是因为北芦苇城的人正准备买下一角鲸的缘故。” “嗯……” “可是,光是这样并不足以让海尔变得慌张,也没办法解释洛芙为何冒险来见我。应该是发生了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情,事态才会变成如此。” 莉莉薇拉起罗利的手走了出去,然后开口说: “毕竟,北边是个贫困的城镇呐,所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北边会有钱。” “没错。而且,这次行动的中心人物还是那个雷霞。” 雷霞借由装了铜币的箱子数量掩人耳目来赚取小钱,像他这样的人物不可能筹到那么大笔资金。 “自己没有的东西,总必须向人家借。” “一点也没错。如果雷霞真的打算买下一角鲸,就表示他向某处调度了资金回来。啊,对啊。所以海尔和洛芙才会那样阵脚大乱。” 这个时候莉莉薇总算愿意从兜帽底下露出眼睛。 莉莉薇的眉间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皱纹。 如果莉莉薇真的目睹了罗利从在南芦苇城上岸、与洛芙见面,以及面对海尔的始末,那她肯定一直皱着眉头。 罗利告诉自己在一切事情都解决后,也要像莉莉薇帮寇洋放松脸部肌肉那样,帮莉莉薇抚平眉间的皱纹。 “金钱和权力是最要好的朋友。这次的一角鲸交易如果扯进了某处的权贵,整件事情会瞬间变得很复杂。你懂吗?” 这是古今中外不变的道理。 莉莉薇一脸想说“不准试探本大人”的模样嘟起嘴巴,然后回答说: “毕竟,你这家伙等人类在饭馆点了饭菜,却等不到饭菜送来时,只会要求退钱而已呐。” 不愧是莉莉薇,脑筋转得相当快。 罗利回想起洛芙被强行带走的场面。 正因为事态演变成无法只靠账簿上的数字来计算损益,所以洛芙才会被强行带走。 “点了餐点却没有送来时,那些家伙的作法是会要店家用金钱和鲜血来赔偿。这么一来……如果这样的假设是正确的,海尔只可能把洛芙带去一个地方。” 面对权力,就要以权力来对抗。 雷霞之所以会向洛芙表示要买一角鲸,应该是因为他推算出海尔与洛芙暗地里搭上了线。 如果真是如此,台面上的力量何时会对海尔等人展开攻击,谁也不知道。 这种时候如果只雇用一、两个流氓待在身边,只会带来反效果。 这回换成罗利拉起莉莉薇的手,往反方向跑了起来。 莉莉薇应该与寇洋约了在某处汇合,但如果罗利的推测没错,就只会有一个目的地。 罗利拨开人山人海人群往前进,没多久后便抵达了目的地。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一石二鸟 比起昨天前来时,这里的卫兵变得更多了。 就仿佛为了发生不测时而做准备似的。 “官方?” 莉莉薇才这么嘀咕完,目光立即被吸引到某处。莉莉薇的视线前方,站着一脸惊讶的寇洋。 “请……请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把破外套盖在头上,扮着乞丐的寇洋开口问道。 罗利确信了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 “海尔他们在里面吧?无论如何,为了救出洛芙,总得跟她见一次面,了解状况才行。你觉得要怎么进攻比较好?”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露出尖牙,满脸欢欣地笑了笑。 “有什么事?” 罗利爬上官方的石阶,来到入口处时,两名士兵交叉起长枪挡住去路。 他带着与莉莉薇换了衣服的寇洋,展露笑脸说:“我有事情想找莱恩商业公会的海尔先生。” 虽然,这是一句神明赐予的话语,但同一张王座上,不见得永远坐着同一位神明。 两名士兵的反应与昨天不一样。 其中一名士兵一脸严肃地打开大门走了进去,而留在原地的士兵则是毫不客气地朝着罗利伸出长枪。 莉莉薇的提案极其单纯。让人感到意外的是,罗利身旁只见寇洋,却不见莉莉薇的身影。 “进去吧。” 没多久走进官方的士兵走了出来,对罗利简洁地说道。 罗利对着暂时收起长枪的士兵露出笑脸打招呼,从士兵打开的一小道门缝滑进了官方里。 等到寇洋也走进官方后,士兵立刻关上大门,并再次伸出长枪。 士兵应该是要两人前进的意思。 罗利迈开脚步,在后方的长枪催促下,走在围绕着钟楼的回廊上。 官方里安静得令人害怕,仿佛连烛火晃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在官方挑高的天花板、墙壁和柱子顶端的所有雕刻,都是极其费工的完美作品。 然而,这些雕刻全是在告诉世人世间有多么可怕的异界妖魔,这或许是一种预兆也说不定。 来到回廊上的其中一间房间前面时,士兵发出指示说:“停下。” 这间房间或许平常是仓库,士兵敲了敲朴素简陋的木门后,木门静静地打了开来。 先前遇到的跑腿男子从门后探出头来,他认出罗利后,露出了不开心了的表情。 “我有事情想跟海尔先生说。”罗利刻意露出最完美的笑容说道。 因为,罗利知道,对方觉得他不过是一介行脚商人。 所以,他故意这么刺激对方。 莉莉薇提出的单纯提案,就是要这么做,才会有效果。 “你不知道我们是特地饶了你一命吗?” 威胁一个人的时候,要像蛇突然从草丛之中窜出来袭击般出奇不意,才能发挥威胁的真正效果。 如果,看得出对方准备威胁自己,罗利当然有办法应付。 “因为,做生意就是要去捡火中的栗子啊。” 听到罗利这么回答的瞬间,男子脸色大变,迅速抓向罗利的胸口。 如果知道对方会伸出手,当然就不会感到惊讶。 罗利在男子抓住他胸口的同时,往后缩起身子,利用这股力道反抓男子的胸口,把男子拉出了房间。 “您不知道我是特地前来交涉的吗?”罗利依然挂着笑脸说道。 原本看呆了的士兵,在急忙准备拉开罗利与男子时,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请问有何贵干?” 听到声音后,罗利松开了男子的胸口,对方也几乎在同时做出同样动作。 那显得沉稳的声音、有气质的用字遣词,非常适合官方的庄严气氛,也下意识地让人觉得实在有些讽刺。 尽管风度依旧翩翩,发型却显得有些凌乱的海尔,就站在房门口。 “我想跟朋友说说话。” “您说话真是开门见山。您认为我会允许吗?” 跑腿男子迅速地站在主人身边,目光阴沉地瞪着罗利。 虽然罗利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打斗的准备,但看见身旁的寇洋不服输地挺起胸膛,自己也从中得到了勇气。 “我知道不可能轻易跟朋友说到话。”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我现在没有时间与您闲话家常。幸好这所官方有好几间房间……” 说着,海尔投来冷漠的视线。 寡难敌众,然而,海尔会威胁得如此直接,证明了其情况相当紧迫。 “那当然了。只是,没想到您会以为我没做任何准备就前来。” “嗯?” “不对,应该这么说吧。我还以为抓了我会很麻烦,所以海尔先生才会放过我一马。” 海尔端正的五官堆起了皱纹。 罗利继续追击道:“毕竟,洛芙姑娘为了拉拢我,给了我很多方便。她也提供了协助,让我能保住自身性命。好比说……” 罗利刻意咳了一声,才继续说:“好比说,把您签了名的羊皮纸卖给我之类的。” 虽然跑腿男子打算采取行动,但海尔用手势制止了他。 海尔只扬起右嘴角,露出只有半张脸在笑的诡异笑脸。 “我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您的同伴不是那位女性啊。” “因为她的动作最敏捷。而且,如果只是在怀里放几张羊皮纸,就是少女也搬得动。” 与洛芙勾结的事要是被公诸于世,海尔会很难堪。 就算海尔事先采取了什么防范措施,一旦事态变得混乱,也无法确定那些措施是否能正常运作。 海尔应该不愿意让自己承受更多的风险。 而且,就算让罗利与洛芙见面,也没什么大不了。海尔应该会如此判断才对。 “我知道了。” 听到海尔的话语,跑腿男子看向主人。 “带两位去吧!” 听到主人这么说,尽管咬着嘴唇,跑腿男子还是点了点头。 他的忠诚确实值得敬佩。 虽然,跑腿男子同时朝向罗利投来充满怨恨的一瞥,但走在街上时,真正教人害怕的是无主的野狗,而不是受过训练的凶猛看门狗。 “如果,您掌握到能为我带来利益的情报,我愿意出个合理的价格。” 海尔毕竟也是个商人,罗利转过头看着海尔,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这边。” 跑腿男子带领罗利两人,来到位于回廊上、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地下室可能是藏宝库,也可能是站在最前线与邪教徒战斗时留下的遗迹。 慢慢走下黑暗又潮湿的阶梯后,一行人遇上了一扇铁门。 男子用了奇怪的方式敲门后,房内传来开锁的声音。 跑腿男子没有伸手开门,便转过身子对着罗利说:“你别以为自己逃得掉。” “我知道。” 听到罗利油嘴滑舌地答道,男子咬紧牙根发出“嘎吱”一声。 罗利自己打开房门,走进屋内。 当寇洋随后便走进来并缓缓关上房门时,似乎也掌握了屋内有哪些人,以及现在是什么状况。 在晃动的烛光照明下,洛芙就像个被绑架的公主一样,坐在地下室的麦杆上。 一副仿佛在说“你这玩笑开得太妙了”的模样,皱着脸并露齿而笑。 在隔了一小段时间后,洛芙似乎镇静了许多。 洛芙脸上的别扭笑容,或许是她掩饰难为情时特有的表情。 “我来向你打听事情。” “你……想听什么样的玩笑?” 罗利把短剑递给负责监视的男子后,男子便开始检查罗利与寇洋身上有没有武器。 在这之间,罗利毫不客气地环视房内一圈后,发现这里以前果然是地下仓库。 现在仓库内的物品稍微做过整理,空出来的位置铺了麦杆,也放了棉被,还准备了水和食物,而且洛芙的双手也没有被绑在身后。 因为原以为会看到惨不忍睹的景象,所以眼前的光景让罗利直率地松了口气。 洛芙依旧美丽,想要逼人招供,并非只能使用像鞭子或棍棒这类的道具。 “行脚商人到了新的城镇,一定会先收集情报。” “原来如此。真是难得,那男人竟然会放你们穿过城门……啊,你旁边是小鬼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关于用人的智慧,应该洛芙是一路亲身学习过来。 她似乎一下子就理解了罗利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来到这间地下室。 “等你要去接独自等你回去的那个少女时,如果只带着花束,恐怕会不够哦。” “上次我就被她打了脸颊。” “哈哈……她看起确实很强悍的样子。” 如果是在阳光洒落的屋檐下这样闲话家常,肯定会是相当美好的假日。 然而,很遗憾地,罗利身边有个男子一直盯着他看,腰上还挂着出鞘的长剑。 跑腿男子应该在门外监视,而海尔说不定也在偷听。 “不过,看到你目前还不用一小口一小口吃面包,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哼,海尔没那个胆量敢伤害我。雷霞他一贫如洗,所以一定是哪个有钱人愿意支援北芦苇城。如果说到这一带的有钱人,大概只有就那几个人吧。这么一来,海尔就掌握不到这个援助者跟我会有什么关系。所以,他顶多只敢骂我几句而已。” 洛芙带刺的话语,肯定是说给腰上挂着长剑的男子听。 不过,以洛芙的个性来说,如果当真认为对方是个不足挂齿的对手,应该连这种话都懒得说吧。就这点看来,水和食物或许是身旁这名男子的体贴表现也说不定。 “不过,我也跟海尔说了很多遍,雷霞会寄信给我,真的让我有种从高处摔下、被同伴孤立的感觉。雷霞或许是想拿勾结海尔这点来利用我吧……毕竟我有太多地方可以利用了。” 洛芙明明没有改变语调,却散发出完全不同的气氛。 罗利仿佛可以听见寇洋屏息的声音。 “雷霞背后果真有富裕的强豪在支持吗?” “这也是海尔在怀疑的事情吧。毕竟,雷霞虽然在北芦苇城做着最有赚头的买卖,但也还是那个样子,所以不太可能有认识的北芦苇城人持有资金。当然了,如果雷霞是靠着某人的智慧,明明没有钱,却下单购买,那就有可能了。” “他的目的呢?” 洛芙露出了整排的牙齿,笑着说:“为了从暗中参与一角鲸交易的家伙,也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手中卷走金钱啊。” 罗利脸上之所以浮现笑容,是因为深刻体会到,世上真的有人会去思考各式各样的点子。 “他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想让拼命筹画的孤注一掷遭到破坏,就乖乖付钱。” “反正北芦苇城一定是非输不可了。所以,就算有人提议说要捞一些利益,也算是无可厚非吧。一定也有一些家伙使出虽是胡作非为,但能让周遭的人不得不接受的妙计才对。大家一定会惊慌不已地乖乖付钱吧。不过,会想出擅自卖掉一角鲸这种大胆计划的,应该只有我们吧。” 从海尔能立刻借到官方这间地下室,并且把洛芙软禁在这里的行动,就能明白这大胆过了头的计划,究竟安排得有多细腻。 他一定也花费了相当多的金钱。 与其让这一切的努力付诸流水,不如捧着钱,要求雷霞打消购买念头还好一些。 “不过,海尔会把我关在这里,就表示雷霞明明没有钱,却说要订购一角鲸的可能性很低。海尔最害怕的,就是我被北芦苇城的权力者拉拢。他一定是认为雷霞背后有掌权者在撑腰的可能性极高,才会把我关起来。我……我会特地跑来见你,也是因为关于这个幕后主使者,我想到的可能人选实在太多了。” 从芦苇城搭船,必须要花上半天时间,才能抵达海峡另一端的七彩国,而洛芙是来自这个王国的前贵族。 如果要在羊皮纸上一一列出过去与洛芙有过关联的权力者,肯定会画出一张让纸面变得全黑的关系图。 如果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权力者总是不肯采取行动,但一旦有了理由,他们什么都会做。像是一角鲸交易的秘密约定,正是他们的最佳目标。 而且,如果借由把洛芙一人塑造成坏人的手段,就能让自己更加胡作非为、有利可图,当然会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方法。只是在骚动结束后,别说是能不能活命,洛芙恐怕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洛芙会想带着一角鲸逃到南方,应该是她深切的愿望。 “没想到却是做了这么蠢的事情。” 洛芙一脸受不了地说道,把手肘倚在卷成一团的棉被上,让身体靠了上去。 “你现在了解这么多状况,再一个只要观察城镇的动静几天,就会了解事件的全貌吧。不过,不管雷霞有钱没钱,或是向谁调度资金,这都会是我跟你最后一次见面吧。” 洛芙之所以变得异常多话,一定是原本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的缘故。 可能是说一堆话之后感到满足,也可能是累了,洛芙闭上眼睛,缓缓打了呵欠。 她的模样,甚至散发着对任何事情都不为所动的王者风范。 不过,那模样绝不显得神圣。因为洛芙缓缓开口简短地说:“我是很习惯待在这种地方的老手。只要能不受苦地死去,那就好了。” 听到寇洋轻轻发出声音,洛芙一边抬高视线,一边朝向寇洋露出微笑。 “是为了湮灭证据吗?” “谁叫我有嘴巴呢。” 世上有多少人,能耸着肩说出这样的话呢? 罗利打算说些什么时,洛芙露出像个小少女的笑容说:“最后有你愿意陪像小孩子一样任性的我,我真的很开心。” 洛芙别过脸看向远方,那侧脸真是美极了。 “无论再差劲的晚餐会,只要最后一道料理好吃,就值得高兴。” 罗利下意识地感到胸口一阵痛,但不是因为觉得拥有这般想法的洛芙可怜。 而是因为他自己正是为了这样的结果,而选择继续与莉莉薇行。 只要能与莉莉薇两人笑得开心,那就好了。 不过,要是能为此抛下一切,罗利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要怎么做,才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呢?” 听到罗利这么询问,在他身旁负责监视的男子吃了一惊,洛芙本身更是吓了一跳。 “他是认真的吗?” 洛芙一边说道,一边移动视线,但不是看向罗利,而是看向监视男子。 “当然是认真的。因为很不巧地,我不是商人。” 如果没处理好,洛芙与监视男子可能是一个被砍、一个砍人的关系,但两人却像旧识般交谈了起来。 “不过,有件事情……” “别说了。他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男子朝向罗利开口说话时,洛芙这么制止了男子说话。 男子看着洛芙沉思了一会儿后,顺从地闭上了嘴巴。 罗利也明白两人想说什么。 彻底的绝望能带来某种平稳的感觉。 然而,如果是在这股平稳之中掺进少许希望,就会带来超乎想象的痛苦。 “我能获救的可能性嘛,只有一个。” 尽管说出这样的话语,洛芙的表情仍然很镇静,但这并不代表她有着一颗铁打的心。 “那就是雷霞是自己准备资金的时候。” 说着,洛芙闭上了眼睛。 “我懒得说话了。这两天我都没睡。” 虽然俗话说只要躺着睡觉,就能等到好消息,但当洛芙从沉睡中醒来时,恐怕已是即将步入长眠的时候。 即便如此,洛芙还是一副真的打算睡觉的样子躺了下来。 应该洛芙是不想再一个话的意思,而罗利也已经得到足够的情报了。 监视男子不知道是海尔花钱请来的,还是原本就是海尔的手下,罗利对着这名十分专业的男子轻轻以眼神致谢后,转过身子。 可能是无法接受这场互动,也可能是不想去理解,当罗利忙着收回寄放的短剑时,寇洋还一直拼命以眼神向罗利示意。 然而,罗利只是把手放在寇洋的头上,就让寇洋静下来了。 不过,在离开房间之际,寇洋转过了身子。 向洛芙简短地说:“晚安。” 洛芙轻轻举高手回应寇洋的模样,让罗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罗利与寇洋走出地下室后,跑腿男子瞥了两人一眼,而两人就这么爬上一楼。 跑腿男子应该全都听见了,也可能会向海尔报告其中几件事情。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不认为海尔能得到什么有益的情报。 洛芙与海尔都是商人,而商人比任何人都不相信从口而出的话语。 因为商人真正的对话总是不存在于话语之中。 “有聊到有意思的话题吗?” 回到海尔所在的房间后,脸颊沾着墨水、埋首于羊皮纸的海尔头也没抬地问道。 “是啊。因为洛芙姑娘是个能言善道的人。” 海尔振笔疾书在纸张最末端签上名字后,把纸张塞给紧跟在旁的手下,立刻着手进行下一封信件。 海尔或许是忙着在收集情报以及做事前交涉,其中也可能包含了恐吓和恳求。 一个庞大体制拥有难以估计的力量。 然而,庞大的体制一旦想改变方向,就会碰上出乎意料的困难。 “我负责售卖的交易取消了吗?” 海尔似乎是用尽全力在读信,并写下回复。听到罗利的询问后,他突然停下动作。 看得出来罗利提出的问题,至少是个会让海尔动脑思考的问题。 “把面包店老板关在自己的店里,然后去那家面包店买东西;您不觉得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神学性的问题吗?” “就算没有人,只要有钱和商品,也能交易。” “您说得确实没错。可是,现在必须确认面包店里是不是真的摆着面包。的确,如果想要面包,只要把面包店老板放回面包店就好,但谁知道面包店老板会不会对我们怀恨在心。当初我们就是因为听到那家面包店老板跟其他店家买了毒,才会急忙把面包店老板押回来……” “想要知道面包店老板买毒是为了杀老鼠,还是想在面包里下毒,只有在自己亲口咬下面包的时候,才会知道答案。” 随着“唰”的一声,海尔完成了手边的签名,这个时候他总算看向罗利说:“或者是,发现老鼠死掉的时候。” 在看清事态之前,先把可能让局势加速恶化的危险人物关起来。这种点子或许只有习惯掌控多数人的海尔才想得出来。 海尔之所以没有为了确认事情真伪而拷问洛芙,应该是因为如果伤害了洛芙,将来可能会勒住自己的脖子。 不过,在面临复杂的事态时,想得出只要断绝问题根源就好的点子,可以说是连莉莉薇都可能采用的万能仙丹。 “总之,那只狼似乎很喜欢您的样子,所以还是请您多加注意自身安全。当然了,我想您一定做了一定程度的自卫。” 海尔是在挖苦罗利为了见洛芙一面,放话威胁过他这件事。 不过,如果现在告诉海尔,其实莉莉薇压根没带着对海尔不利的文件,不知道海尔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么一想后,罗利脸上也就能很自然地浮现笑容说:“谢谢您的关心。” “那么,送客吧。” 海尔一副仿佛在说“交谈到此结束”似的对着跑腿男子说道。 然后,重新提起笔写信。 男子恭敬地点头后,带着罗利两人走到正面出入口。 客人前来拜访后,一定要让他们离开。 如果前来时的人数与离开时不符,就表示该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件。 “你最好给我记住!” 仿佛被门缝吐了出来似的走出外头之前,跑腿男子如此骂道。 罗利还来不及回答,大门已经发出“叩”的一声关上了。 两名士兵以斜眼偷看着罗利。 罗利刻意一边重新竖起衣领,一边说:“守卫工作辛苦了。” 罗利两人离开官方后,没有前往旅馆,而是来到专门制造小刀或马具的工匠街,并转入了某个小巷子。依工房规模不同,有的工房一星期会锻造出多达四十或五十支的小刀,就算到了距离这个城镇很远的地方,也可能看见刻上该工房名称的小刀。 罗利与寇洋沉默地走在工房林立的小路上。 罗利在思考事情,而寇洋好像也不想说话的样子。 如果过着穷困的行商生活,就算不愿意,也会碰上有人死去的时候。 有的人可能会生病、饥饿、衰老,或是受伤、遇到意外。 不管怎样,这些人因此踏上死亡之旅的状况并不稀奇。 即便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寇洋到现在还是一直板着脸。应该是因为洛芙即将踏上这条路的事实太过异常,让寇洋觉得难以接受。 “你在生气啊?” 听到罗利这么问道,寇洋犹豫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但最后终于一副放弃隐瞒的模样点了点头。 “我们之所以会参与这件事情,其实只是因为我和莉莉薇的任性。所以就算退出,也不会有人责怪我们。” 罗利也向寇洋说明了会伴随危险的可能性。 然而,寇洋这回立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说:“如果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不会发生不合理的事情,那我愿意这么做。” 这是与罗利和莉莉薇不同的第三种见解。 罗利点了点头看向前方后,寇洋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即便如此,寇洋似乎还是难以正视现实。 “洛芙姑娘……应该会……获救吧?” 就算商人很喜欢打如意算盘,还是有很多事情无法轻易给予承诺。 对于寇洋的询问,罗利给了这样的答案:“至少我是打算这么做。” 这种回答也可以说是在逃避追问,而事实上,罗利也真的有那么一点想要逃避的意思。 洛芙说过自己能获救的唯一可能性。 那就是雷霞用自己准备的资金,并且为了自己或北芦苇城利益而打算购买一角鲸的时候。 唯独在这个时候,整件事才能以一场单纯的商品买卖收场。 在那之后,应该海尔等人会像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绷紧全身神经屏息聆听的小偷般慢慢重新展开行动,一件一件地进行事后处理。 然而,通往唯一可能性的路上没有半盏明灯,眼前更是一片黑暗。 只要往雷霞的屋檐下一看,就算不是居住在芦苇城的老百姓,也能明显看出他荷包干瘪成什么模样。 这个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或是万分之一。 “光是铜币箱子事件……果然还是不够吗?” 铜币箱子事件是指寇洋所发现的那件事。亦即利用南下不死河的铜币箱子数量不同,借此赚钱的秘密手段。 雷霞参与了铜币的进出口贸易,并且针对相同数量的铜币,在南下河川时把箱子数量减少,等到要出口到海洋另一端时,再增加箱子数量。这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就算采取这种手段,也只能让雷霞利用“照箱子数量征收关税”的规则逃税而已。不可能让雷霞存到足以买下一角鲸的金额。” 寇洋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闹别扭似地慢慢陷入沉思之中。 思考一件事情时,就会看不见其他事情;罗利知道这是自己的坏习惯,但看见眼前有个更明显的例子后,就会变得难以犯下这样的错误。 罗利轻轻顶了一下寇洋的头,然后轻声说:“嗯,运用智慧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但……” “咦?”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保护自己。因为我们一脚踏进的洞穴,就是这么危险的地方。” 罗利推了推寇洋的背,并加紧脚步,寇洋在理解罗利的意思后,而后迈步跑了出去。 寇洋的个性太直率了。如果事先说明了一切,在来到这里之前,寇洋肯定会掩饰不了自己的紧张。 以工匠居住的地区来说,锻造工匠们设置工房的地区的道路算是相当宽敞。这是为了搬运工匠锻造时所用的沉重材料,而路面也铺盖得十分坚固。如果要在蜿蜒曲折、路面到处放了东西的小巷子奔跑,一定是当地老百姓比较熟悉巷弄的构造。 但如果是路面平整、容易奔跑的道路,就会是以行度日的人跑得比较快。 寇洋捞起长袍下摆,勇敢地跑着。 “别跑!你们给我站住!” 在街上经常会看见商人追赶小偷的光景,但大白天在街上看见商人被暴徒追赶的光景,就很稀奇了。 原本全神贯注地在敲打或研磨小刀、长剑、剉刀、钉子、汤匙或锅子等物的工匠们,一脸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 绑匪要是被人看见面貌,那就没戏唱了。 罗利与寇洋拖长着白色气息,不停穿越着工匠街,而追兵的踪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不过,这不代表两人甩开了追兵。 追兵们肯定是想要利用地利之便,绕到罗利两人前方。 寇洋像只忠诚的牧羊犬,以眼神向罗利请求指示,而罗利当然已经做好了安排。 “差不多快出现了吧。” 罗利这么说的同时,一名矮小纤瘦的乞丐从前方的小巷里走了过来。 “啊!” 寇洋话音未毕,罗利等人已经冲进了小巷子里。 乞丐一言不发地朝向小巷子深处跑去。 小巷子不同于刚才一路跑来的道路,如果不是熟悉路况的人,压根无法在如此复杂的小巷子里奔跑。 罗利不知道自己在复杂的小巷子里奔跑了多久。 就在额头开始浮出汗珠时,乞丐总算停下脚步望向罗利。 “哎,来到这里应该没问题了嘛。” 莉莉薇头上盖着向寇洋借来的破烂外套,虽然连她也变得喘吁吁的,但外套底下露出了脸颊泛红、看似开心的表情。 或许追人与被追的互动,能激起莉莉薇的狼性也说不定。 “看样子,你这家伙等应该见到了母狐狸嘛。” “她比想象中还要有精神。” “那真是恭喜啊。不过……” 莉莉薇说着探出头,看向平常自己用来遮脸的长袍底下,确认寇洋的表情。 “看这表情,应该猜得出你这家伙说的有精神是哪种有精神,对嘛?” 纠缠在一起的线团解不开就算了,如果还不知道与什么相连的话,就是放着不去动它,也会觉得碍事,而且只会带来危险。 到了最后关头,理所当然会丢弃这样的线团。 莉莉薇捏着寇洋的右脸颊莞尔一笑,并且把自己的脸颊扬得比寇洋还要高。 “虽然很执着,却又很干脆啊。” “……你其实没有嘴巴说的那么讨厌洛芙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别有含意地回以轻轻一笑,随后便用下巴指向北边说:“港口那边一片混乱,就宛如烟火四起的战争一样。” “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仍然被捏着脸颊的寇洋这么发问。 虽然,觉得对不起寇洋,但光是看见自己身边有个慌张不已的人,就能让罗利冷静下来。 当事态不断演变时,就算再怎么焦急难耐、就算再怎么如坐针毡,也只能耐心等待,否则就会错过最佳机会。 不过,一旦发现了最佳机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必须牢牢抓住。 罗利点了点头催促莉莉薇继续说下去。 “昨晚驼背驼得那么厉害的那个……叫什么雷霞的家伙,真是个了不起的演员。那家伙抬头挺胸,好不威风地来到了这边。一路遭受虐待过来的人很强悍,因为他们只要把自己受过的遭遇施加于对方就好。” “他来交涉啊?还来到南芦苇城?” “那家伙吵着说既然自己是客人,就应该让客人看商品。虽然本大人对这边的家伙没什么恨意,但看见那些家伙慌张失措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利忍不住与寇洋对看一眼。 既然雷霞吵着要看商品,当然猜得出来他们接下来会前往何处。 “凭你这家伙等的耳力,果然听不到啊。那些人的所在地,就在从这里算起,隔了三条街的地方。” “这表示雷霞真的带了钱来吗?” 莉莉薇微微倾着头,寇洋则是不管莉莉薇怎么对待他,都是看着远方在深思。 寇洋的表情变得扭曲,几乎在这同时,罗利脑中也闪过一个念头。 “雷霞先生有钱吗?” 寇洋抢先一步开口问道。莉莉薇在昏暗小巷子里一边四处转动耳朵,一边回答说: “刚才那些家伙还互相大声吆喝。一方吵着要看商品,另一方则是吵着要看钱,在那边吵来吵去的。这边的家伙们之所以会真的采取行动,是因为那个叫什么雷霞的家伙答应要让他们看钱。” “罗利先生……” “哦,可是……怎么会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莉薇发出咯咯笑声,肩膀还不停地晃动着。 这表示莉莉薇放弃了思考。 那模样仿佛在强调“永远都是男人必须去解救被抓走的女人”似的。 “雷霞怎么可能有钱。就算他以再快的速度取得协助,也需要花费时间搬运现金。雷霞果然一直藏着钱吗?” 如果如此,就没办法明白雷霞为何会一直忍到这场骚动发生,才打算把钱掏出来。 那些以海尔等人为首、独断专行的人们,可能会使得事态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且,在追查狼骨传言的过程中,罗利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大量现金就像一个拥有庞大身躯的巨人。 如果巨人移动了,不可能没有人发现。 要怎么做才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偷偷地存到足以买下一角鲸的现金呢? 城镇商人有多么阴险,罗利早已有了切身体验。 他们监视港口的状况,对于什么人每天交易多少种、多少数量的商品,几乎都了如指掌。商品是拥有实体的东西,而拥有实体的东西一定会被人看见。 海尔等人会判断雷霞没有钱,就表示事实肯定是如此。 “本大人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想要掌握到事实很简单。” 莉莉薇轻轻伸展身子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一副怀念过去似的模样,眯起眼睛看向不知何方,而她视线的尽头肯定发现了雷霞等人的身影。 “有新动静。那些家伙应该是打算前往官方。” “为什么?他为什么有钱?到底是谁的钱?” 海尔和洛芙都在官方里。 当提着钱箱的雷霞等人大举闯进官方时,究竟会上演一出什么样的喜剧呢? 不管是什么钱,钱就是钱;这句话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状况都适用。 这些钱是什么钱?从什么地方来?属于什么人?属于什么性质?这些都非常重要。 海尔等人肯定也陷入了恐慌。 那些准备湮灭证据的属下们,此刻肯定就像准备从即将沉船的船上逃跑的老鼠一样,抱着重要信件从后门逃跑出去。 如果洛芙被关在地下室的事实被发现,谁会最感到困扰呢? 不用说也知道是海尔,以及他的上司迪达拉行长。 雷霞不可能没发现洛芙与海尔的密约。 而且,雷霞也是提供北芦苇城地主们建议的话的中心人物,所以肯定也掌握到了洛芙忽然消失的情报。 有了这么多情报后,只要稍微动脑思考一下,就能立刻猜出洛芙在哪里。 接下来,雷霞只要选择要让对方掉进什么样的陷阱就好了。 被逼得只能防守的海尔等人当然只能选择逃跑。 洛芙现在肯定也被拉出地下室,被迫在小巷子里奔跑吧。 然而,除了己方之外,一定也有人会派出密探,也会四处派人监视。会有几个家伙像瞎了眼一样,没发现如海尔和洛芙这般重要的人物呢? 如果逃跑时被发现,就更难找借口了。 所谓四面楚歌,就是指这样的状况。 “罗利先生,这样下去洛芙姑娘会有危险!” 寇洋抓住罗利的肩膀,大声哀叫着。 海尔等人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已经没办法确认雷霞带来的钱是谁的钱。 这么一来,海尔为了保住自身性命,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答案非常简单。 海尔只要与口径依旧一致的人们团结起来就好。 这个时候候洛芙可能也在其中吗?这样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有三条路可走。” 小得如豆子般的火把火焰闪过小巷子前方。忌讳被尊称为神明、寄宿在小麦之中的狼之化身眯起眼睛,她看向火把的火焰说道: “一条路是放弃。一条路是求助于本大人。另一条路是……” “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去官方看看。” 莉莉薇的表情化为不带笑意的笑脸。 “去了之后……您打算怎么做呢?” “有些事情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情况危急的时候,诡辩是最有用的东西。既然没办法证明是不是事实,现场能提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意见的人,就是赢家。” “只要说服得了叫什么海尔的人,或许能救母狐狸一命。” 寇洋的眼睛眨也不眨,来回看着莉莉薇与罗利,应该是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他压根不想看的戏码。 “真的有这个可能性吗?” 罗利不敢直视寇洋的眼睛。 随着年龄增长,别说是学会敷衍他人,就连敷衍自己也会。 “就算没有,也要设法让它有。” “那是不可能的!” “并非所有难题,都找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听到莉莉薇这么一句话,寇洋的眼睛像融化了似的涌出泪水。 “那么、那么,只要莉莉薇姑娘——” “在聚集了那么多人的情况下跳进去,能保证每个人都平安无事吗?” 罗利尽量以压抑的语调对着莉莉薇说道。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轻轻挠了挠脸颊,然后歪着头说: “如果撞破那片彩色玻璃,那栋建筑物也不会崩塌的话。或者是……” 罗利想起朝向天际高高耸立的钟塔。 东西堆得越高,就越容易失去稳定性,就像堆积木或叠砖块一样。 万一建筑物崩塌了,就算莉莉薇再怎么厉害,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平安无事。更重要的是,到时候会有很多人被压在瓦砾堆底下。 话虽这么说,如果从正门入口处跳进去,又必须面对成排的无数长枪。 莉莉薇并非神明。 她做不出只有神明才做得到的事。 “如果趁现在,咱们几个想要逃跑,应该还不成问题嘛。你这家伙的族群里面也会有好家伙跟坏家伙,并非所有人都是敌人嘛?” 赌上这样的可能性当然也是一种选择。 海尔的企图一旦曝了光,大家怎么看也会认为海尔是主犯。 罗利只是无法违背海尔,被迫听命的可怜行脚商人。 到时候,应该会有同伴这么袒护罗利才对。 寇洋一副垂头丧气的失望模样,连眼泪也没擦地垂着头。 为了解救的村子里,寇洋只身踏上前往南方的旅途。 除了个性必须坚强,还得拥有更多的体贴,才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决心。 洛芙之所以会以感到刺眼似的模样凝视寇洋,还温柔地待他,一定是寇洋的光芒温暖了她。 “就算选择再多,结果也永远只会有一个。” “既然如此,就只能挑选结果,而不是挑选选项,是嘛?” 旅途中一定会遇到很多像是必须舍弃行李、舍弃赚钱机会,或是必须抛弃同伴或恰巧路过的受伤者等状况。 有时候会遭人从后方拉扯头发,有时候则会遭人拉住衣角不放。 就这点来说,洛芙会是哪种反应呢? 罗利想起洛芙说自己困了,然后很干脆地躺下来睡觉的身影。 洛芙应该早就隐约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无论任何时候,选择总是无限的。 然而,结果大多只会有一个。 逆转剧本来就不是那么经常上演的戏码。 正因为合乎道理的结果难以颠覆,所以逆转剧才会那么罕见。 “要是雷霞有进出口金币,状况就不一样了。” “嗯?” “如果用了寇洋发现的方法,或许能累积到相当多的资产。” 在风雪满天的山中遇到狼群袭击时,罗利曾经丢下扭伤脚的同伴,冲进樵夫的小屋里。 那天晚上大家都无法保持沉默,尽管没有酒可喝,还是红着脸颊不停说话。 “关税顶多只有该商品价格的两成到三成金额。话虽如此,如果是一箱金币的两成,金额还是很吓人。不过,如果是金币,一定会比铜币更严格控管才对。所以不管怎样,都不可能使用寇洋发现的方法。” 罗利抱着寇洋的肩膀,并以眼神催促莉莉薇后,走了出去。 如果想要逃跑,就必须趁一片混乱的这个时候。 “嗯。要是寇洋小鬼发现的手段是反过来的,那就好了呐。” “反过来?” 听到罗利问道,莉莉薇一边跨过靠在墙壁上的木棒,一边应了一声。 “收到六十箱,然后送出五十八箱。要是得到两箱装满整只箱子的铜币,就赚大钱了嘛?” “嗯,是这样没错……或者是说,收到六十箱,然后送出六十箱。” “这样哪有差别?” “是吗?南下河川时在箱子里塞很多铜币,但送出去时就少装一些铜币,然后利用这样的方法把差额收进自己的荷包里。这么一来,每次就能得到比两箱数量再多出一些的利益。不过,这样的交易是建立在河川上游的德利修斯商行不得不亏损的前提下就是了。” 从事这种交易有什么好处? 就在罗利这么想的瞬间…… “咦?” 寇洋惊呼一声,抬起了头。 罗利之所以没有因为寇洋突然的举动而感到吃惊,是因为他的思绪也掉进了奇怪的地方。 “我刚刚好像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哦?” 只有莉莉薇一脸愕然,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罗利回想着自己的发言。 他拼命地回想。 对雷霞而言,进出口铜币的策略应该只能带来少许利益才对。 只有在德利修斯商行或七彩国的客户严重亏损的时候,雷霞才可能得到庞大的利益。 “铜币这个商品的绝对数量是不会改变的。会变的只有装铜币的箱子数量、关税,还有……还有?” 罗利说不出卡在喉咙的最后一句话。 明明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却不知道的这种感觉,让罗利感到不耐烦。 寇洋一副像有鱼骨头卡在喉咙似的模样,不停发出干呕声。 当罗利察觉到寇洋是因为太慌张而说不出话来时,解答也如闪电般在脑中爆发。 “是货款!既然商品铜币不能反过来,只要把货款反过来就可以了!这样德利修斯商行并不会有所困扰。因为——” “只要所有计算在最后是一致的,就不会有问题。对啊,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想想雷霞从不死河上游接到了什么命令,一切就真相大白了!这么一来就能解释雷霞为什么拥有巨额资金,也找得到他迟迟不用这笔资金的理由。理由是存在的!” 罗利三人在芦苇城看到、听到的所有事情,全串联成了一条线索。 这条线索不但能说明雷霞为何能在短期间内,筹到足以买下一角鲸的资金,还能说明之前质疑的所有问题点。 资金确实是雷霞的。 就算雷霞背后有金主,那也是身在远处、压根料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的人们。 这些人会在所有事情都落幕后,才获知消息,也正因为如此,雷霞才会朝向官方进军。 只要找到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大多值得原谅。 而且,如果能借此大捞一笔,那更是大功一件。 明明不觉得有趣,罗利的嘴角却无法克制地往上扬起。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雷霞把利益带走! 一切都来到双手触碰得到的范围了。 伸手的机会只有这个瞬间! “走了!” 说着,罗利跑了出去。这个时候—— “喂,你在做什么——” 在罗利回过头大声吆喝的同时—— “本大人不去。” 莉莉薇伫在原地,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没问题的,这不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而是确实合乎道理的想法!”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摇了摇头说:“本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那……” 罗利没有继续说出“是什么意思”。 “本大人不想看见你这家伙在其他雌性面前表现的样子。” 莉莉薇一边像个少女一样难为情地笑着说道,一边吐出舌头。 真不知道莉莉薇在哪里学会这样的举动。 罗利只能笑出来,他不但只能笑,也知道莉莉薇是刻意要逗他笑。 “真是被你打败了,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嗯。这样你这家伙就可以丢下本大人跑去了嘛?” 罗利闭上眼睛,然后用力吸了口气。 洛芙说过的话意义深重。 回来接莉莉薇时,只带着花束是不够的。 “寇洋。” “是,请放心交给我。” 寇洋还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笑脸。 看见寇洋用力握住莉莉薇的手,罗利没有忌妒,反而感到安心。除了寇洋之外,没有人能让罗利有这般感受了。 “呵。换成这样也不错呐。” 莉莉薇笑着说道,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喏,快去嘛。虽然那些家伙像参加祭祀的游行一样走得慢吞吞的,但也快到了嘛。” 听出莉莉薇话中的意思后,罗利转身跑了出去。 罗利当然知道在黑暗小巷子里回头,是多么危险的行为。 然而,他还是回过了头。 罗利看见莉莉薇与寇洋一起挥着手。 只要能看到这一瞬间的景象,就足够了。 这么想着的罗利跑了起来。 他毫不停歇地朝着官方跑去。 从小巷子冲出官方前方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异样的热闹光景。 夜幕垂下后,只要是规规矩矩的镇民,都会在家中享受晚餐。 只有商人们知道官方接下来即将上演什么好戏。而这些商人们尽管个个受到好奇心煽动,但为了避免事后惹上麻烦,还是围在远处观察事态演变。 这个时候,官方前方的人墙围成扇形,他们清出大片的空间,等待着雷霞一行人的到来。 用暴风雨前的宁静来形容这片光景,真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在这股宁静之中,罗利越过宽敞的走道,准备直接冲进官方里。 一时之间,不论是士兵们还是身为观众的商人们,似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或许以为罗利是雷霞派来的正式使者。 所有人只是把视线投向奔跑中的罗利,没有人采取行动,直到罗利冲进官方后,后方总算传来一名士兵怒骂的声音。 罗利当然不可能停下脚步。 在为了迎接雷霞等人而大门敞开的官方里,罗利毫不犹豫地向右转后,朝向回廊最深处奔去。 挂在墙上的烛光照明下,可看见回廊深处有零零散散的掉落物,那些应该是搬运途中掉落的信纸。 看见海尔所在的房间房门半开,罗利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后,发现房内不见任何人。 罗利这个时候之所以有种脚步没踩稳般的感觉,是因为眼前的光景告诉他事态进展得太快了。 一定要赶上! 罗利在心中这么呐喊,并再次跑了出去,随后便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方。 地下室里流泻出灯光。 虽然这代表着地下室里有人,但安静得令人害怕。 罗利抱着祈祷之心走下阶梯。 然后,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名男子从下方走了上来。 看见那名男子的衣服沾着血迹,罗利感觉到颈部的寒毛竖起。 “你、你这小子——” 对方的身材矮小、阶梯陡斜,加上罗利的位置在上方,这一切都发挥了作用。 罗利的指尖陷入了男子的脸,男子头部撞上墙壁发出闷响后,就这么沿着墙壁滑落,最后坐倒在地。 不知不觉中,罗利手中已经握着银制小刀。 罗利继续奔跑,随后便用力撞开铁门,冲进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光景呈现在罗利眼前。 罗利使出全身力量大喊: “请等一下!” 现场除了一人之外,所有人都惊讶地缩起身子。 海尔先回过头后,负责监视的男子接着看了过来。 男子粗壮的手臂里,露出洛芙空洞的表情。 或许是为了防止洛芙挣扎,男子将洛芙的双手反绑在后方,也绑住了双脚。 男子之所以没有选择以砍头的方式谋害洛芙,应该是担心事后的血迹处理。 “请等一下!没有必要这么做!” 罗利发现男子的视线移向海尔,并开始放松手臂力量。 洛芙还没死。 罗利做出这个判断的同时—— 脸上失去表情的海尔甩动一头乱发,扑向罗利。 “是谁给的点子?是跟谁拿的钱?快说啊!行脚商人!” 身上找不到一丝冷静的海尔揪住了罗利的胸口,罗利望向他伸出的手,看见海尔的大拇指指甲变得破裂不堪。 这样的海尔已不是罗利的对手。 罗利压低上半身,在全力奔来的海尔扑上来的瞬间,用两手抱住海尔的腰部,然后用力扭转海尔的身躯。 一时之间海尔肯定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咕!” 发出如青蛙被辗碎时的叫声后,海尔在罗利身下无力地挣扎。 “请放开洛芙姑娘!马上!” 罗利骑在海尔身上,用小刀顶着海尔的喉咙说道。 男子对洛芙并非心怀恨意,也不是不习惯处理这类事情的人。 接下来就要看男子如何斟酌自身的损益了。看见罗利的视线片刻不离地停留在海尔身上,男子似乎认定大势已去。 罗利在视线角落看见男子松开手臂,并轻轻举高双手。 “还有呼吸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男子给了“她只是刚刚晕过去而已”的回答。 一个熟悉如何勒人脖子的人,知道在让对方失去意识后,就能轻易地勒死对方。至于被勒住脖子的人能撑多久,就必须看个人的体力了。 “区区……一个行脚商人……” 可能是意识跟上了现实的脚步,也可能是在背部受到强烈撞击后,暂时无法呼吸的症状总算消除,海尔看似痛苦地说道,然后只张开一只眼睛瞪向罗利。 “只要洛芙姑娘还活着,我就跟您分享一个好消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子拍了拍洛芙的脸颊后,而后传来短短一声轻哼。 洛芙没有死。得知曾经试图谋害自己的人还活着,能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事实,让罗利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应该是听见了远方传来大群人走进官方的声音,海尔依旧是一脸痛苦。这里会不会被人发现,洛芙会不会被拉到雷霞面前,已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钱是雷霞先生自己准备的。” “那怎么可能!” 尽管喉咙被人用小刀顶住,海尔还是险些挺起身子。 可见罗利说出的事实有多么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雷霞确实是自己准备了资金。 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是个行脚商人,光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就够我忙的了。因为我与雷霞先生的利害关系对立,所以不能让他带走利益。” 海尔露出讶异的神情。 罗利能明白海尔无法理解的原因。 这个时候罗利第一次从海尔身上挪开视线,转而看向洛芙。 “你……发现了什么……” 沙哑的声音传来,声音的主人是在男子搀扶下挺起身子的洛芙。 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刚开口竟然就是这么一句话。 “当初我是为了追查狼骨传言,才来到这个城镇。” 罗利将察觉到的事情全盘托出。 凭海尔和洛芙的才能,一定能比罗利更加确信整件事情的真伪。 这个时候…… “罗利先生,请您让开。”海尔看着天花板,静静地说道。 洛芙脸上也浮现淡淡笑容。 罗利之所以乖乖照办,当然是因为海尔与洛芙是才能远高于他的商人。 “能成功吗?” 罗利收起小刀问道,海尔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咳嗽,然后抚顺头发,并重新竖起衣领。 “当然一定要成功。” 说着,海尔把视线移向刚才打算夺走对方性命的对象,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不过,前提是她必须不背叛我们就是了。” “怎么会呢!毕竟好像又有赚钱的机会嘛。” 洛芙一边反复做出张开又握住拳头的动作,一边刻意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虽然我好像觉得神明的脸跟爷爷有点像,但还是下次再确认好了。” “也要先赚到去天国的旅费嘛。” 一旦采取行动,海尔他们的效率可是高得惊人。 罗利之所以觉得他们可靠,是因为体验过他们的力量箭头朝向自己时的恐惧。 洛芙就像个在官方复活的人一样,用虔敬的语调开口说道: “啊~商人真是一群脑袋有问题、罪孽深重的人。” 奇妙的一群人,走进了官方。 在雷霞的带头下,恭恭敬敬地抱着像是钱箱的人们,接二连三地排队涌入。 虽然这简直像新娘子带了嫁妆前来,但雷霞带进神圣官方里的不是嫁妆,而是金光闪闪、仿佛想与神之威光对抗似的金币。 以箱子的大小来看,每只箱子大概装了一百枚金币。 目测计算后,共有十五只箱子。 祭坛前方摆放着一角鲸,而这些箱子就怕别人没看见似的,被堆放在一角鲸的正前方。雷霞则趾高气昂地站在箱子前方。 既然雷霞站上了只有主教或祭司能站立的位置上,就表示坐在一般老百姓座位四周的,是南芦苇城的有力者们。 以进行交易来说,凭这些大商人的能耐,从事金额达千枚金币的交易并不稀奇。 然而,如果是现金交易,状况就不同了。 商人们会以口头约定或在羊皮纸上进行交易,是因为现金是如宝石般珍贵且稀少的存在。 因此,企图囤积大量现金时,肯定会有人察觉;而如果是收集金币,兑换商们的账簿上不可能没有留下记录。说不定当中还会有人在朦胧烛光的照射下,坐在椅子上向神明祈祷。 雷霞的奇袭可以说是相当完美。 “好了,我已经配合您们的要求带来了金币!这里是神明所在的神圣之地!一定要遵守约定才行!” 凸起的腹部、松弛的脸颊。 坐在散发出荒郊气氛的商行时,这两样象征让雷霞显得穷酸,没想到换了场地和立场后,却反而让他散发出如此巨大的威严。 雷霞仿佛在表演毕生大戏似的嘹亮声音,此时也显得气势十足。 “我以海伦商行第二代主人的身份,在此宣布进行将在商行历史留下记录的交易!” 可能是被雷霞的声音吓到,也可能是受到紧张气氛的影响,一角鲸在棺木里动了一下身子,水花溅起的声音随之响起。 钟楼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罗利从设在回廊上的门缝挪开视线,回到流泻出烛光的房间。 雷霞率领的一行人抵达官方后,一名自称是迪达拉行长属下的男子立刻前来寻找海尔等人,但海尔毫不畏怯地赶走了男子。 如果接下来的计划失败,海尔不管怎样都必须负起责任,而成功的话,迪达拉行长也只能保持沉默。 不过,罗利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海尔与洛芙两人正一起在制作用来攻击雷霞的武器。 一个商人一旦与这两人为敌,还有可能平安无事吗? 想到在祭坛前方意气风发的雷霞,罗利还是下意识地有些为他感到心痛。 “我能想得到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就算加上关税、运费,再加上遮口费,也差不多是这个金额吧。我曾经看过德利修斯商行的店面,以这般规模的金额来说,德利修斯商行应该藏得住吧。” 海尔精通于羊皮纸上变动的文字和数字,洛芙则是掌握了所有的管道,只要经过这两人的分析,一家商行做了哪些交易压根无所遁形。 对于用马车载着货物进行买卖的行脚商人来说,这样的光景实在是太恐怖了。 “罗利先生,钟楼那边的状况如何?”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虽然雷霞先生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度,一再地催促对方,但南芦苇城当然不可能立刻给予答复。应该会拖上一阵子时间吧。” 罗利没有参加两人的作战会议,而是当个负责报告的手下。 虽然如此,罗利却没有因此感到不开心,这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思议。 “那么,就趁这个机会行动吧。” 海尔这么做出决定后,洛芙点了点头,而罗利当然也点了点头。 洛芙与海尔想要独占一角鲸的计划,恐怕已经无法继续进走下去。 即便如此,还是有办法从中获益。 简单来说,就是让洛芙与海尔原本打算互分利益的一角鲸交易,加入雷霞这个第三者。 至于雷霞的参与是任意,还是强制,不用说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喏!这是你最后一件任务。” 由于等不及墨水变干,羊皮纸上洒了沙子。洛芙卷起羊皮纸后,递给罗利说道。 听到洛芙轻浮的语调,海尔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笑了笑。 洛芙脸上没有浮现笑容,而罗利觉得自己能明白她没笑的原因。 只是,罗利没想到从洛芙手中收下羊皮纸时,洛芙会亲口说出原因: “其实我是想在河上跟你见面的。” “……我比较喜欢在阳光底下送你出发。毕竟你是在交易上打败了我的劲敌啊。” 洛芙眯起了眼睛,没有再多说什么。 至于一旁的海尔,似乎明白如果继续进行原本的一角鲸交易,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 他一边露出苦笑,一边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歪着头。 “那么,请稍候一下。” 罗利留下这么一句话走出去后,看见跑腿男子站在海尔等人聚集、设在回廊上的房门口。跑腿男子依旧用带有恨意的目光瞪了罗利一眼。 罗利事后听说了跑腿男子衣服上的血迹,是在捆绑洛芙时被踢了鼻子而留下的血迹。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忍不住露出做生意用的笑脸回应男子。罗利告诉自己一定是与男子天生个性不和,而后便沿着回廊走去。 回廊上的各处烛光底下,都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各种事情。 这些人不知道是临到此时还有什么企图,还是纯粹互相在协议今后该如何安排。 不管这些人的目的为何,在官方庄严钟楼里进行的仪式化行为,都将因为罗利手上拿的羊皮纸而完全颠覆。这样的事实让罗利很自然地高高挺起了胸膛。 此刻的主角是罗利。 罗利向站在最接近祭坛的房门前守卫的士兵说明事由,然后走进钟楼。正因为自觉是主角,他这个时候才会很自然地弓起背部,露出奇特的表情。 钟楼里被莫名的喧闹声笼罩着,全场只有雷霞一人露出无畏的笑容,斜眼看着这般光景。 “雷霞先生。”罗利钻过人墙来到祭坛前方后,出声呼喊着雷霞。 雷霞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与罗利的关系。 即便如此,回头看向罗利的雷霞,还是装出一副遇到老朋友的开心模样,露出夸张的笑容说:“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您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雷霞的表演水准也是一流的,他确实不是用普通方法就能应付的商人。 “哦,是这样子的,有位姑娘托我带信给您。” 雷霞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明白了是洛芙写的信。 “这样啊……” 接着,雷霞脸上迅速化为与烛光相衬、欲望薰心的丑陋表情。 或许雷霞是觉得自己这下子能省下麻烦。因为他应该会需要与洛芙合作,才能方便运用其资金。 “听说是交易的提议。” 罗利递出怀里的羊皮纸后,雷霞展露灿烂不已的笑容。 很明显地,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雷霞能随意利用洛芙。 雷霞像个准备拆开情书的少年一样,迫不及待地拆开羊皮纸。 然后,罗利看见了雷霞看了羊皮纸内容的表情,并且为自己没有暗自窃笑而感到骄傲。 “听说雷霞先生您好像从事很多商品的买卖,所以她非常希望能有机会为您整理账簿。届时我所隶属的公会也会为您安排查帐专家。” “啊……啊……” “我知道您有买卖铜币,也掌握到了证据。您向德利修斯商行采购五十八箱的铜币,然后送六十箱到七彩国。刚开始我还以为您是为了逃避关税呢。” 罗利每在雷霞耳边低语一句,雷霞脸上的汗珠就随之一滴滴滑落。 那模样就像因为罗利的气息太热,而快要溶化的蜡像。 “您并不是利用逃避关税的方式来赚小钱,而是与德利修斯商行合作,把大量资金移动到河川下游来。” 依铜币的放置方式不同,装进箱子里的铜币数量就会有所变化。 雷霞采用的秘密资金移动法就是利用了这种小伎俩。 “您向七彩国收取六十箱的货款后,再支付五十八箱的货款给德利修斯商行。如果只针对各别的交易来看,这些交易在账簿上确实完全成立。不过,箱子里装的铜币数量与支付金额是否吻合,若是光看账簿,是无法得知的。” 脸色变得如白纸般苍白的雷霞,只转动瞪大的眼睛看向罗利。 “不过,把进出口拿来比较看看后,就会发现每次的两箱差额都留在海伦商行,没错吧?然后,这样的方法也能应用在其他很多交易上。” 这是寇洋告诉罗利这个谜底时,罗利说过的话。 因为这个方法能用在太多商品上,所以人们才会怀疑他人是否使用了这样的方法。 就像世上有太多蠢蠢欲动的人,所以人们不会觉得只有自己是主角一样。 “好比说铜块、铅块、锡块、黄铜或是这些材料的加工品,只要是规格相同的圆形物,都能应用。听说风云山地区是资源丰富的矿山,一定采得到各式各样的矿物吧。” “不……不是啊。” “您是想说如果只是暗地里移动资金,就不会有问题吗?不,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还是需要请我们商行的人去一趟德利修斯商行呢?当我发现您在进行不法交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怀疑您在逃避关税。因为税金这东西真的太重要了。那么,如果德利修斯商行不想缴税的话,您说会发生什么事呢?” 雷霞的脸像小孩子起痉挛似的发起抖来。 一石二鸟。 想出这个点子的人肯定曾经这么说过。 “德利修斯商行也可以利用与您的交易来逃税。与海伦商行每进行一次铜币交易,德利修斯商行的账簿上就会丧失两箱铜币的利益。如果没有获利,当然不会被克扣。那么……” 就在罗利停顿下来,用力咳了一声的瞬间…… “你想怎样?你要多少钱?说说看啊,你的目的是什么?” 尽管失去了冷静,雷霞似乎还懂得不能大声说话的分寸。 为了让雷霞恢复冷静,罗利把手搭在他肩上,露出可掬的笑容说:“我只是个手下而已。这方面的交涉……” 然后,罗利稍微回过头,他一边看向人墙后方的回廊出入口,一边说:“请与那边的人讨论。” 雷霞之所以没有当场瘫软下来,或许是凭着他仅存的一点点虚荣心。 如果对方是能怀柔或收买的对象,那事情还好办。 然而,在通往回廊的出入口等待着雷霞的,是甚至有办法以笑脸杀死人的守财奴。 “那么,我先告辞了。因为我只是一个来收集狼骨情报的行脚商人而已。” 罗利留下这句话后,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穿过海尔与洛芙之间时,罗利与两人轻轻握了手。 凭这两人的能耐,肯定能好好修理雷霞一顿。 他走在微暗的回廊上,穿过露出奇妙表情聊着天的商人们。 罗利不是英雄,也不是伟大的商人。 他没办法站上舞台正面,也没有能随意操控的人脉。 走出官方正门口来到外面后,罗利发现天色已全黑,身后的火把照出了长长的影子。 他回头一看,看见官方这栋威风凛凛的建筑物在底下的光线烘托下,居然显得有些恐怖。 罗利走下石阶,混进前来观看官方骚动的人墙之中后,继续往前走去。 他不确定自己要寻找的人是否就在那里。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要去。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黄金之羊 那是一栋外观一点也不特别的建筑物。 罗利穿过敞开的大门走进建筑物后,爬上有些嘎吱作响的阶梯来到三楼。 虽然眼睛还没适应黑暗,所以走廊显得有些昏暗,但还是勉强看得见房门的位置。 罗利站到房门前,缓缓敲了两次门。 门后传来动静后,房门立刻打了开来。 烛光和食物的香味随之流泻出来。 这是独自到处冒险商行时从未有的经验。 这几天的日子真是忙得团团转。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面带笑容地这么说:“我回来了!” 莉莉薇与寇洋则是这么回答: “欢迎回来!” 然后,房门慢慢地关上了。 罗利不知道海尔与洛芙在那之后,硬塞了怎么样的难题给雷霞。 不过,他本以为雷霞与南芦苇城之间的一角鲸交易会陷入难局,没想到一下子就有了定案。从这点看来,应该是莱恩商业公会也参与了交易。 形式上,这笔交易仍是由雷霞购买一角鲸,但以不说出雷霞的资金来由以及德利修斯商行的逃税为条件,要求透过莱恩商业公会把利益回归给南芦苇城。 如果罗利猜得没错,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让北芦苇城的地主们接受,洛芙或许当了售卖人,将利益直接分给了地主们也说不定。 虽然根据镇上的状况,罗利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但罗利并不想知道事实,也没有必要知道。 罗利以海尔手下的身份工作,以及差点与洛芙合作的事实都不被追究,也获得无罪释放,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而且,从第二天的午餐开始,桌上每餐都摆了满满的美食佳肴。 是谁付了餐费呢?这问题当然也没必要多问了。 “那咱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呢?”莉莉薇一边咀嚼没有必要用刀子切成小块,也没有必要用牙齿咬断的牛肉,一边说道。 寇洋则是因为食物太过高级,而吃到噎着了。 “去哪好嗯?这个好吃。这什么肉啊?” 罗利也下意识地变成了高级料理的俘虏。 听到罗利随随便便的回答,莉莉薇发出仿佛能射穿人似的目光瞪向他。 “洛芙应该会派人来通知从雷霞那里打听到的狼骨情报。交给她不会出差错的,放心吧。” “哼!不是只做了口头约定吗?” 话音刚落,莉莉薇大口咬下油炸得相当酥脆的鱼头。 这里不愧是沿海的港口城镇,桌上也准备了满满一碗盐巴,而洒上大量盐巴的油炸鱼头,似乎好吃得让人受不了。 莉莉薇一口又一口地咬着鱼头,转眼间就把整颗鱼头吃个精光。 “你不是也知道口头约定的重要性吗?” 莉莉薇听了没有回答,而是像只猫咪一样舔着自己的手。 “不过,我猜可能回越过海峡……” “越过大海?”认真考虑着该不该吃虾头的寇洋,抬起头这么询问。 “毕竟,对岸的岛国都在进口货币了,那边一定有一大堆采买各种东西的行家。” 听到罗利的说明后,寇洋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并准备把视线移回手中的虾子。 这个时候莉莉薇从寇洋手中夺走虾头,很快地吃掉了。 咬碎虾壳的清脆声音传来。 比起虾头被人抢走,莉莉薇吃虾头的举动似乎更让寇洋感到惊讶! “虾头可以吃,而且很好吃。” “咦?” 寇洋听了要是露出充满恨意的表情,或许莉莉薇也会感到开心,但看见寇洋露出难过的表情,就是万狼公主也得甘拜下风。 “唔。”尽管有所不满,莉莉薇还是不得不缩回原本打算再拿取虾子的手。 “不要抢食物。” 听到罗利开她玩笑,莉莉薇马上丢来了香草的碎片。 罗利一边嚷着“真是的……”一边取下沾在脸颊上的香草时,门口轻轻传来了敲门声。 虽然,寇洋准备站起身子,但因为隐约有预感,所以罗利决定自己去应门。 “应该是洛芙派来的人。” 说着,罗利稍微打开房门。 只有两种人在吃饭时,会把门完全打开,一种人是爱炫耀,另一种人是没有羞耻心。 不过,从门缝看见访客的脸后,罗利暗自庆幸没有完全打开门。 “嗯?我很乐意进去里面耶?” 罗利跨出房门,背着身子把门关上后,洛芙恶作剧地说道。 虽然,知道莉莉薇肯定听见了,但罗利觉得这样总比让两人吵架好。 “你还是饶了我吧!不过,真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 “你这个人挺绝情的嘛!我是那种一定要报恩的人。更何况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洛芙在头巾底下眯起眼睛,露出让人看不透她说的哪些话是在开玩笑,开玩笑程度又有多深的眼神。 即便如此,洛芙亲自前来通知的事实还是让罗利感到高兴。 “对了,你拜托我查的那件事啊。” “结果是?” “嗯,关于狼骨的去向,雷霞果然掌握了某种程度的情报。” 洛芙语带保留的说法让罗利感到在意。 于是,反问道:“某种程度?” “我的意思是,那家伙只掌握到我上一步的情报。” 洛芙微微歪着头说道,那模样显得讨人厌极了。 打从一开始洛芙就知道罗利等人最想知道的情报,而且一直藏在心里。 “别生气啦!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然后呢?” “咯咯。怎么昨天都没看到你这么认真的表情?” 洛芙伸出手指顶住罗利下巴,罗利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他认为洛芙说不定是喝了酒,心情才会好成这样。 “我直接说地点吧,就在七彩国。位于我故乡的多武寺,听过吗?” “布琅……该不会是那个黄金之羊的寺庙吧?” “哟?住在大陆地区的人,只有老一辈会知道这个传说,没想到你也知道啊。没错,就是那个传出黄金之羊传说的大寺庙。” 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有一所包围住无数羊群的寺庙,其羊群数量之多,连神明也无法掌握。 然后,据说这所寺庙的无数羊群中,数百年会出现一只拥有金毛的羊。 这所寺庙是七彩国里最富裕的寺庙。 据说其规模之大,就连有名的大商行都逊色三分。 “听说多武寺的方丈买了狼骨。不过,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谢谢你的协助。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 看见了洛芙的笑脸,罗利下意识地将话打住。 “拜托,别说这些不解风情的话好不好,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对我做的种种。皮埃尔和皮草都回来了,连南下的船只也准备好了。所以……” 说着,洛芙缓缓伸出了手,她直直注视着罗利,脸上带着微笑。 “真是抱歉。”罗利也笑了出来,并落下视线准备握住洛芙的手。 就在这个瞬间…… “唔……” 罗利已经完全不记得,事前到底有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 因为,洛芙的举动让他惊讶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香味是金红草的味道啊?看来海尔准备了相当豪华的料理呢。”洛芙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装作没事地缠回头巾。 “你让我学会做生意就是要趁人不备,出其不意才能赚到最大利益,所以刚刚那算是缴学费。” 罗利的思绪还来不及跟上洛芙的脚步,洛芙已把手搭在罗利肩上。 然后,贴近脸说:“我的名字在七彩国应该会很好用。洛芙,虽然这是我的正式名字,但其实中间还有一个小名,我不太想告诉你,因为告诉了你,就证明你要娶我哎!” 说着,洛芙露出天真的笑容。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真希望能在没有头巾遮挡的情况下看见洛芙的笑容。 “希望我的名字,能带给你一些帮助。罗利。” 突然被叫了名字,罗利下意识地顿了一顿,但还是好好做了回答:“好。” “很高兴认识你,罗利。” 这是以适合行商装扮的老练商人,才会说出的话。 紧紧缠绕在头上的头巾,配上全身裹得密不通风的行商装扮。 这么一名商人,从罗利肩上收回手。 然后,挺直脊梁骨,静静地伸出了手。 洛芙的行脚商人站姿,显得如此清高,让罗利甚至有种讨厌的感觉。 罗利握住她的手,并加重了力道。 “我不会忘记洛芙这个名字的!” “咯咯。不用这么感伤,有钱的地方就找得到我,我们会再见面的。” 洛芙很干脆地松开手,然后转过身子,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出去。 行商是永无止尽的相遇与别离之旅。 罗利转过身,再次面向后方的房门时,停下了准备开门的手。 “嗯?怎么了?” 房门打了开来,映入眼帘的是站在门后的寇洋。 不知为何,寇洋手顶端着堆了料理小山的盘子,表情显得有些畏怯。 “莉莉薇姑娘,叫我到外面去。” 因为,房门没有全开,从罗利的角度看不见莉莉薇。 不过,寇洋所说的话以及表现出来的模样,让罗利大致明白了情况。 于是,他抚摸了一下寇洋的头,说道:“你先到走廊忍耐一下。” 罗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顺利笑出来,但如果不笑,恐怕很难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正当寇洋听话地点了点头,准备与从罗利身旁走向走廊时,罗利从他手上的盘子里拿了一样食物。 那是香味呛人、洛芙说的金红草,也是莉莉薇丢向罗利的香草! 罗利拿了一串金红草,丢进了嘴里。 他一边咀嚼,一边走进房间。 然后,背着身子关上房门。 罗利一点也不愿意,去回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像是在逃避现实似的,在心中喃喃说:“如果以后要写传记,就让故事在这里落幕好了。” 经历在芦苇城的一场骚动后, 罗利等人准备前往海洋另一端的岛国——七彩国! 目的地,是据说拥有“狼骨”的多武寺。 抵达七彩国后,罗利等人得知,原本因羊毛交易而富裕的寺庙,陷入了经济危机。 不仅如此,以世界第一强而出名的商会同盟——竹子同盟,也为了得到寺庙的土地,而不断进出王国。 在情势不稳的情况下,罗利等人为了找到接近寺庙的方法, 而请求身为同盟成员的商人刘兴凯提供协助,然而…… 蜡烛是奢侈品。 蜡烛只能照亮用两只手臂围起的范围,而且一下子就会烧尽。 所以,从前大多是在进行白天无法进行的作业时,才会使用蜡烛。 好比说用小刀细心地削去金币边缘、把麻袋缝成双底层,或是把高关税的盐巴,放进双底层麻袋之类的作业。 生意做得顺利时,偶尔还会在跟蜡烛一样昂贵的纸张上,描绘自己将来想拥有的商店外观或是画下城镇的模样。 不管是偷偷做手工,还是在纸上画图,这些都是会让人暗自窃喜的作业。 官方里的人,会不时告诫世人,不要在半夜里偷笑。 否则,恶魔就会找上门来。 他们一定是看过商人,半夜里独自坐在书桌前,暗自窃喜地不知在忙些什么,才会如此告诫着世人。 以前在半夜里,不小心看见师父弓着身子的背影时,也曾经吓得躲在棉被里发抖。 这样的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算没有特别要处理的事,也会一直点着蜡烛。 烛光下,只是盯着缓缓燃烧的烛芯发愣,或是望着压根没打算喝,却倒了满杯的葡萄酒。 不对! 会一直点着蜡烛的理由,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以前总觉得夜晚会妨碍做生意,但现在哪怕时间不多,也想要多享受一些夜晚的时光。 享受这段宁静从容、在忙碌的明天到来之前的平静时光。 两道轻轻的呼吸声,仿佛配合好般交互传来。 如果能一直聆听这安逸的呼吸声,就是再点上新蜡烛也不觉得可惜。 然而,夜晚稍纵即逝,忙碌的明天很快就会到来。 如果不早点入睡,身体会吃不消。 罗利无声地笑了笑之后,准备吹熄蜡烛。 在吹熄蜡烛前的瞬间,下意识地稍有迟疑,看向呼吸声传来的方向。 只要看到了那幅光景,就是面对黑暗也不害怕。 因为,在陷入梦乡之前,那光景会一直浮现在脑海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仨就离开了。 一旦出了港,船只就成了不可靠的交通工具。 对船夫们来说,这点程度的晃动,或许压根不算晃动,但对于不习惯搭船的人来说,似乎是一场天旋地转的苦难。 为什么用了“似乎”两字呢? 那是因为除了自己以外,也有人这么认为。 这趟旅程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两名同伴。 船只驶出港口前,两名同伴还一起在甲板上开心地打闹。 没想到,船只开始晃动后。 随后,便看到与其他乘客走下船舱的一名同伴,马上紧抓着自己,直到现在都还不肯放手。 同伴的身形纤细瘦小,缩起身子不停发抖的模样,简直跟小猫没什么两样。 而自己当然没有嘲笑同伴,而是让同伴偎在自己的膝盖上发抖。 从十八岁自立门户成为行脚商人以来,罗利已经东奔西走了七年,大事小事也都经历过一遭。 自己第一次搭船时,也曾因轻微的晃动而拼命惨叫,这样的自己可没资格嘲笑同伴。 罗利思考着这些事情,同时有节奏地、轻柔地拍打同伴颤抖的背部。 将既昏暗又带着霉味的船舱环视一遍后,罗利念头一转,忍不住露出苦笑。 虽然,对这名不停发抖的同伴有些过意不去,但罗利心中下意识地涌起“真希望是另一名同伴表现得如此柔顺”的想法。 他认为:“活蹦乱跳的人如果是寇洋,该有多好。” 罗利会这么想,是因为动不动就会被当成女生的流浪学生——寇洋,是个平常就很懂事听话的乖巧少年。 看见步履轻快地从甲板走下船舱的身影,罗利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啊,本大人看见海洋了!” 两眼炯炯有神的另一名同伴——莉莉薇。 “咚”的一声在罗利身边坐了下来。 莉莉薇头戴兜帽、身穿长达脚踝的长袍,乍看下就像个修女。 不过,看了莉莉薇在甲板上尽情玩闹,还在地板上盘腿而坐的模样后,谁都明白她只是为了旅行方便,才会作一身修女打扮。 扮成修女确实是为了旅行方便,而且在许多场合,看起来像个修女也会比较好办事。 所以,罗利事到如今,也无意指责莉莉薇不像修女的粗鲁举止。 不过,他一边抚摸寇洋的背部,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住莉莉薇的长袍。 “唔?” 莉莉薇转头看向自己的背部,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你引以为傲的尾巴。” 一听到罗利的话,莉莉薇便咧嘴一笑,在长袍底下藏好尾巴。 附着兜帽的长袍除了能让莉莉薇看起来像个行修女,还有另一个重要用处。 那就是为了让看起来年仅十来岁的莉莉薇,藏起腰上长出来的动物尾巴,以及在头上灵敏摆动的耳朵。 展露笑容的莉莉薇露出尖锐的虎牙。 少女面貌并非莉莉薇的真实模样。 她是高龄数百岁、寄宿在小麦里的万狼公主化身。 “你这家伙啊,真的是海洋呐!” “好啦、好啦。你镇定一点好不好?你这样子简直就像看到下雪的小狗一样。” “唔……看见如此广阔的海洋,怎么可能镇定得了。本大人看过的草原都太狭窄了。人家说‘大海’真是形容得贴切极了。” 看见莉莉薇兜帽底下的刘海都湿了,罗利认为她刚才八成是紧贴着甲板眺望海洋。 莉莉薇的长袍,也被海水溅得沉甸甸的,使得坐在旁边的罗利下意识地有点想逃开。 “你以前不是看过海洋了吗?” “嗯。那次本大人也是在沙滩上跑了个痛快后,因为太想在海上奔跑,好几次都忍不住跳进了海里。一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就觉得要是能在那上头抛开一切尽情飞奔,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听说人类看见小鸟,会想要像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难道人类看见海洋,不会想要在海上奔跑吗?” 莉莉薇总是骄傲地说自己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而罗利也多次见识过她机灵的反应。 尽管如此,罗利却只觉得现在的莉莉薇像只小狗。 感到有些头痛的罗利回答:“我们会猜测,海洋尽头会出现什么样的地区或土地,但不会夸张到想要在海上奔跑。” “你这家伙真是个无趣的雄性。” 尽管被莉莉薇狠狠反击了一顿,罗利脸上却连苦笑都浮现不出来。 他十分明白,莉莉薇是因为看见海洋而兴奋不已。 虽然,莉莉薇时而会做出像动物一样的举止,但不曾像现在这样表现得这么像一只小狗。 想到这里,罗利下意识地担心起往后的日子。 因为,罗利三人搭乘的船只,正准备前往雪花飞舞的七彩国。 下雪时,小猫会在暖炉前方缩成一团取暖,小狗则会在雪地上到处奔跑。 或许,真的应该先准备好项圈和绳子。 就在罗利这么想时,莉莉薇打了一个大喷嚏。 “喏!还不快盖上棉被。这么冷的天气还跑到外头弄得全身湿答答,小心感冒啊。” “嗯……海上吹的风带有湿气,很让人头痛。而且,嗅觉也会因为潮腥味而变得迟钝。” 莉莉薇在长袍外头盖上棉被后,开始嗅起棉被。 她应该是想靠着熟悉的棉被味道恢复嗅觉。 “对了,你这家伙啊……” “嗯?” “本大人在船只前方隐约看见陆地,那儿就是咱们的目的地吗?” “不是,那是另外一座岛。船只接下来会朝向北方前进,应该会在傍晚时刻抵达目的地。” 七彩国,是由一座大岛以及四周数座小岛所构成的王国。 据说,小岛与陆地之间只隔着索耶布达斯大海峡,彼此可勉强看见对岸。 甚至有传说指出,很久以前海峡两岸发生战争时,出现一位战神转世的战士丢掷长枪越过海峡,攻击对岸。 这般传说的可信度当然很低。 不过,由此可知,两岸之间的距离真的非常近。 “嗯。不管目的地是哪,只要风向不要改变就好。” “嗯?风向?” “要是逆风,船只就前进不了嘛?现在风帆完全顺着风,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时之间,罗利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他知道如果摆出一副卖弄知识的态度,莉莉薇事后肯定会大大报复一番。 于是,罗利露出不卑不亢的笑容,先回应一句:“是啊。” 然后说道:“不过,就算是逆风,船只也能确实前进。不过速度多少会变慢就是了。” 躲在兜帽和蓬松棉被底下的莉莉薇,露出了宛如潜入巢穴里的狐狸般的眼神,一脸怀疑地盯着罗利。 莉莉薇频频摆动耳朵,这代表着她在怀疑罗利的话语是真是假。 “没有亲眼看见,确实很难相信吧。不过,船只逆风时会朝着风向斜斜前进。然后一直反复向左、向右的动作不停前进。听说最先想到这个方法的船夫,还被官方举报说‘此人借用了恶魔的力量’呢。” 虽然,莉莉薇一脸怀疑地瞪着罗利好一会儿,但似乎姑且接受了罗利的说法。 莉莉薇轻轻打了一个喷嚏,嘀咕着:“风向怎么还不改变。” “不过,真没想到我们会横越海洋。” 罗利看了莉莉薇的反应,轻轻笑了笑,便仰望着船舱的天花板这么嘀咕。 虽然每次随着波浪摇晃,船只都会发出令人感到不安的嘎吱声响,但听习惯后,嘎吱声响也就变成了不错的催眠曲。 不过罗利第一次搭船时,也总觉得船只会随时解体。 “你这家伙的爱马,现在应该悠哉地在吃草嘛。” “我可不是为了让马儿休息才把它留在那的。不过,这期间确实没什么工作好做。它还真是好命啊。” “哟?你这家伙在挖苦谁呐?” 简单来说,罗利等人踏上这趟旅程的表面理由,是为了实现莉莉薇的愿望。 不过,罗利与莉莉薇两人都十分明白,双方都是为了顾及面子才会拿这种理由当借口。所以,罗利知道莉莉薇会有这种反应,也只是想要与自己斗斗嘴而已。 “不只马儿暂停工作,我自己也是啊……不过,我偶尔也会想悠哉度日啦。” 没几天前,罗利在这艘船只的出发地点,也就是名为芦苇城的港口城镇,陷入城镇就快一分为二的骚动之中。 骚动的起因是渔夫抓到了传说中的生物一角鲸,老奸巨猾的商人们为了争夺这个高价的传说生物,而展开了一场竞争。 罗利之所以来到芦苇城,原本是为了追查某个情报——也就是与莉莉薇同类的万狼公主右前脚骨的消息。 没想到千回百转后,却让自己跳上了那起事件的舞台中央。 虽然,罗利老是认为自己是个热爱金钱的肮脏商人,但经历这次的事件后,他深深体会到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像是年纪轻轻就在芦苇城掌管商会分行的海尔。 或是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芦苇城的局势后,还企图独占利益的洛芙。 不过,罗利等人最后好不容易掌握到能让一切圆满结束的关键,也得到了狼骨的情报作为报酬,并因而搭上了这艘船。 在罗利怀里有着为了让罗利方便行事,由洛芙与海尔联名写下的介绍信。 在初访七彩国之际,没有一样武器比这封介绍信更让人心安。 不过,如同动物厌恶铁的味道一样,莉莉薇似乎也很讨厌这封信的味道。 “不过,先前的那场骚动后,你这家伙多少收到了一些礼金嘛?这样也算是赚了钱嘛?” “难怪我荷包会少了几枚银币。果然是你做的好事啊?” “要不是本大人在背后推了你这家伙一把,凭你这家伙那缺乏自信的样子,经得起那场骚动的折磨吗?所以,你这家伙只要这么想,就会觉得少了几枚银币很划算。” 莉莉薇若无其事地说完后,便慢吞吞地躲进棉被底下。 这只狼在行动之前,就已经完全掌握了人类动怒的界线。 对商人而言,荷包里的东西就像性命一样重要,但罗利无法对莉莉薇发怒,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你也有分给这家伙吧?” 看到罗利指向寇洋,莉莉薇发出了“哼”的一声,旋即闭上眼睛。 罗利三人在芦苇城之所以能解决事件,关键在于寇洋的智慧。 然而,依寇洋的个性压根不会向人索酬,就算罗利给他报酬,应该他也不会收下。 所以莉莉薇借便利用从荷包偷钱的行为,硬是让寇洋收下了报酬。罗利猜测莉莉薇八成是趁自己外出时在寇洋的面前偷钱,让寇洋也变成共犯。 罗利轻轻拍了拍莉莉薇弓起的背部,而后传来甩动尾巴的声音。 “不过,多武寺还真是个麻烦的地方。” “难道那里有顽固的老头子不成?”莉莉薇忽然从棉被底下探出头问道。 “多武寺之壮观,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其庄严震慑多数异教之神,其雄伟支撑无数人民。令人敬爱的多武寺,伟大上帝的所在地。” 听到罗利充满感情地朗诵出有名的诗句后,莉莉薇皱起了鼻头。 对于身为异教之神的莉莉薇来说,多武寺应该是个无聊透顶的地方。 “不过,姑且不论以前圣人辈出的多武寺,现在的多武寺还比较适合我们这种商人拜访。” “嗯?” “因为其神圣性,多武寺会收到广大的捐赠地,或是庞大的捐赠金。这么一来,就算不愿意,也必须管理财产。而且,既然是神明所在的地方,其财产当然也要显得金碧辉煌,所以多武寺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家商行。如果还是个傲慢的和尚在管理寺庙,自然会变成一个讨人厌的地方。” 传说坐镇官方总部的让皇与俗世的城主对立时,曾经把城主丢在雪花纷飞的荒野整整三天;但如果对象换成商人,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被放过了。 商人之间流传着许多官方为了让商业洽谈顺利进行,而刻意出难题给商人的轶闻。 虽然最近谣传多武寺也不太景气,但景气不好时,只有平民会以卑微的态度行事。 高贵的家伙们大多只会变得更得寸进尺而已。 “这么讨人厌的地方真的有骨头吗?”毕竟,狼骨话题十分敏感,就是莉莉薇也不忘压低音量说道。 罗利之所以含糊地点了点头,是因为就连提供这个情报的洛芙,也没有确切的把握。 “虽然可信度应该不低,但真相毕竟是藏在被高耸石墙围起来的寺庙里。人们也说:‘就算是神明,也不知道寺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大人也曾经听传道的人说过:“万事万物皆无所藏匿。”” “就连你也会因为耳朵和尾巴而泄露真心。” “你这家伙的表情倒是不停地泄露真心。” 话音刚落,莉莉薇悠哉地打了个哈欠,罗利也随后便打了哈欠。姑且不论初识的时候,对现在的两人来说,这般对话已经变成像在打招呼一样。比起与莉莉薇的对话,罗利现在反而比较在意与寇洋的对话。 罗利轻轻掀开棉被确认寇洋的状况,结果发现寇洋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寇洋只要这样一直睡下去,就不用害怕船只摇晃,也不会晕船了。 罗利轻轻盖回棉被后,发现与他同样在担心寇洋的莉莉薇缩回探出的脖子,也慢吞吞地躲进棉被底下。 “到了目的地后,记得叫醒本大人。” 听见棉被底下传来的模糊声音后,罗利轻拍莉莉薇弓起的背部作为回应。这个时候,棉被缓缓鼓起,又慢慢消下。 在发现那是莉莉薇满足的叹息后,罗利笑了笑,抚着莉莉薇的背。 船只顺利地持续航行,最后照着预定时间抵达了七彩国的港口城镇——索拉。 出发时天空一片蓝灰色,等到从甲板走下港口时,天空已经染成美丽的暗红色。 而一直睡到最后的寇洋,似乎感到刺眼似的眯着眼睛。 看见冬季的港口,有时会让人联想到夏天的黄昏。 或许是因为白天热气沸腾、充满活力的港口突然变得安静,才会让人有这般联想。 冬季的港口弥漫着像是慵懒,又像是寂寥的气氛。 然而,或许是因为太寒冷,这里的港口显得比平常更安静。 到了冬季,七彩国绝大地区都会铺上一层雪,是个名符其实的北国。 夕阳逐渐西沉的港口空气冷得吓人,仔细一看,还会发现道路及建筑物角落都堆起了雪。 只穿着一双破草鞋的寇洋不停踏着脚步,一副片刻也无法安静不动的模样。 “你这家伙啊,不赶快找到歇脚处的话,咱们会冻僵在这里。” 莉莉薇也没有比寇洋好上多少,因为她在船上裹着棉被悠哉地睡觉。 所以一钻出被窝,就觉得寒冷难耐。 “你的故乡不是雪下个不停的地方吗?拜托你多少忍耐一下吧。” “大笨蛋。你这家伙的意思是本大人可以用皮草包住身体吗?”莉莉薇从寇洋身后抱着他说道。 罗利以倾头作为答复,然后打开海尔给的介绍信,让视线落在信上。 “请前往拜访泰罗商行的王久银先生啊。” 介绍信上还贴心地画了泰罗商行的标志,拿着介绍信的罗利,而后迈出了步伐。 港口上,出名的商行栉比鳞次,其中还包括了几家名闻遐迩的大商行。 虽然,到了冬季,七彩国绝大多数的国土都会铺上一层雪,但七彩国其他季节的气候温和,雨水也非常充沛,还有一望无际的肥沃牧草地。 不管是马儿还是牛只,这里饲养的家畜一下子就能养得体格壮硕,尤其是羊群的牧畜最为兴盛。 据说,七彩国的羊毛生长速度,比野草来得快速,其羊毛出货量可以说是世界第一! 沿着港口设立的商行卸货场上,可看见堆积如山的羊毛袋。 每家商行的屋檐下,也都挂有经过城主认证以羊角为象征的羊毛交易商招牌。 泰罗商行位于这排商行的一角,拥有堪称一流的店面。 太阳下山后,如果仍可看见商行门后流泻出烛光,就代表这家商行的生意兴隆。 罗利敲了敲木门后,木门立刻打了开来。 不过,应该是因为已经过了港口的营业时间,所以木门只开了一道小缝。 不管哪里的城镇或港口,都会一板一眼地遵守商行或工匠工坊的营业时间。 “哪位?” “这么晚前来打扰,真是抱歉。我想拜访贵商行的王久银先生。” “王久银?您到底是……” “我是隶属于莱恩商业公会的罗利。是芦苇城的海尔先生介绍我来的。” 说着,罗利递出了介绍信。 蓄着胡须的中年商人,毫不客气地盯着罗利的脸孔,过了一会儿才接过介绍信,看了看介绍信的正面及背面。 然后,中年商人说了句:“请稍等。” 而后,走进屋内。 此时,屋内的温暖空气透过了门缝流泻出来。 不仅如此,可能是恰巧碰上工作结束的时间,屋内还飘来加了蜂蜜一起熬煮、不知是羊奶还是牛奶的香味。 连罗利也觉得香味扑鼻,嗅觉灵敏的莉莉薇应该更是难以忍受。 她的肚子诚实地发出了“咕——”的一声。 刚才的商人,正好在这个时候走了回来,并打开了木门。 罗利认为莉莉薇刚才的声响还挺大声的,搞不好被对方听到了。 “让您久等了。罗利先生,请进!” “打扰了。” 罗利轻轻点头致意后,走进了屋内,莉莉薇与寇洋也随后便走进屋内。 商人关上木门说了句:“请往这边走。” 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一走进商行,而后看见用来商业洽谈的场地,场地上摆设了好几张商业洽谈桌和书桌。 摆设于此的家具,全都有着华丽的装饰,墙上挂着绣有七彩国统治者肖像的旗帜。 与其说是商行,这里更像某处贵族的宅邸。 而在排成一列的商业洽谈桌上,还可看见商行的人们玩牌的身影。 虽然,七彩国的人们很喜欢赌博,其举止却不会显得粗鲁,可以说是相当文静。 比起一手拿着酒杯大声喧哗,这里的人们比较喜欢一边喝着热呼呼的饮料,一边享受优雅的时光。 而这样的作风,更加深了这里的贵族气息。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收集情报 “海面会不会很不平静?” 在罗利眺望着商行光景,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时,带路商人这么搭话。 “不会。可能是多亏了神明庇佑,海面还算平静。” “那就好。听说不久前,这一带到北边地区掀起了狂涛巨浪。平常海流都是从南方流向北方,这次严重到连海流都逆转了。” 近海地区如果遇上汹涌浪潮,就能在沿岸抓到各式各样的鱼。 港口城镇芦苇城之所以能抓到一角鲸,应该也是因为大海浪潮汹涌。 “我们这里的海域很少这么汹涌不定,但一旦掀起狂涛巨浪,就会没完没了。平常这里的海面总是承载着飘落的雪花,像湖面一样平静。” “原来如此。可能是因为这样,这里人们的个性才会文静而温和。” “哈哈哈!我们只是个性阴沉又爱见风转舵而已。” 只要从事商人的工作,就会常在旅馆遇见各国的同行。 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但按照地区不同,还是能看出当地环境对他们的影响。 七彩国的人们,就多半有着文静又温和的个性。 当然了,就像带路商人巧妙地改变了说法一样,也可以形容是阴沉又爱见风转舵。 如果把莉莉薇丢在这块土地上生活,几年后会变得像小羊一样柔顺一些吗? 虽然,罗利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但又觉得万一个性没有改变,只是变得阴沉的话,莉莉薇的性格会更加恶劣! 罗利朝莉莉薇看去,莉莉薇则是一脸困惑地歪着头。 “到了。” 说着,商人敲了敲房门,然后没等待回应就打开了房门。 “请进!” 就这么走进房内后,罗利压抑不住内心的讶异,脸上下意识地稍微露出了惊讶之色。 莉莉薇也瞪大了眼睛,寇洋则是直率地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三人走进的房间内,高到天花板的架子上,排满了整面墙壁。 架子上,则是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包括了线、羊毛、布料、捆线机以及织布台。 不过,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羊群的头盖骨。 烛光笼罩下,羊群头骨凹陷的眼窝萦绕着不祥的黑影,沉默地俯瞰闯入房间的不速之客。 头骨盖的数量大约有二十颗,其下巴形状从尖细到扁平、羊角从大到小都有。 听到“喀”的一声传来,罗利总算回过神来。 原来,是坐在房间最里面的书桌前写字的男子,站起了身子。 没有先好好打招呼,反而被房间的摆设吸引了目光。 要是商业洽谈时,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肯定会被扣分。 不过,这间房间的主人,似乎就是为了让客人吓到,才刻意将房间装饰成这个样子。 男子的脸上,顿时浮现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这些,是带给我们财富的羊群。不过,不能让官方的人看见就是了。” 这位唇上蓄着胡须的青年绅士有着一对小小的眼睛。 堆起笑容时,他的眼睛就会眯得几乎看不见,而和他握手时,则是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厚度。 男子笑咪咪的表情,确实显得很温和,但很少有人能如此深藏不露。 想到男子不是商业洽谈对象,就让罗利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每个人总有不管再怎么努力,还是会感到棘手的对象。 “我是本商行负责采买羊毛的王久银。” “突然前来拜访,真的很抱歉。我是来自莱恩商业公会的罗利。” “请坐吧!” “谢谢。” 经过惯例的打招呼后,罗利、莉莉薇、寇洋三人依序坐在矮桌前面的长椅上。 王久银则是坐在了三人的对面。 为三人带路的商人,行了一个礼后,离开了房间。 “言归正传,刚才我看见人称芦苇城之眼的海尔名字时,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接着又看见了洛芙的名字。我到底会面临多么可怕的商业洽谈呢?” 动不动就会说出让人苦笑的话语——这就是七彩国人的特征! 罗利配合对方的演技揉了揉鼻子,像在找借口似的说:“城主总是在战争开打后,才会向农民表达谢意。此时就是一小杯水,也能变成城主赠送的皮草。” “哦……您的意思是说,芦苇城发生了什么大骚动吗?” “我想,您多少也有耳闻吧?我非常乐意在这里说给您听,只是不知道您会不会相信。” 罗利的话语,似乎意外地勾起了王久银的兴趣。 王久银看似开心地抖着肩膀,笑了笑之后,说了一句:“做生意总会遇上奇迹。” “言归正传,根据这封信的要求……您想前往多武寺?” “是的。想请教您,除了采买羊毛之外,以什么理由前去拜访会比较好?” “哦?” 行脚商人习惯蓄着下巴的胡须,七彩国的城镇商人,则习惯蓄留唇上的胡髭。 王久银用手捏起浓密的胡髭,把玩的同时,看着罗利。 “说到多武寺,在我印象中,如果要前往巡礼,只能前往距离本院相当遥远的分院,压根无法接近寺庙,是这样子吗?” “是啊,确实是这样没错。就是隶属于那家大寺庙的人,也只有部分人士能出入本院。您应该也很清楚,就是在采买羊毛的时候,也是在专用的分院进行。所以……” “想敲到寺庙本院的大门并不容易。” “正是如此,罗利先生。当然了,对寺庙来说,商人专用的分院相当于他们的生命线,所以多少还是会跟本院有所关联……但……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罗利当然明白,身经百战的商人——王久银,他透过那对细小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洛芙的签名! 想要前往举世闻名的多武寺,但不是为了巡礼,更不是为了商业洽谈。 如此一来,对方的意图就只剩下几种可能性。 而且,看到只要生意版图有一定程度的商人,一定知道其存在,也就是七彩国的没落贵族——洛芙的名字,只会联想到一个目的。 “请您放心,我并不是政治密使。” 商人说的话,平常就没有人会相信,在这样的状况下更是如此。 也难怪,王久银会从眼帘底下投来宛如尖针的锐利目光。 自称在泰罗商行负责采买羊毛的男子,先看了看手边的介绍信,再看了看罗利。 最后,看向莉莉薇与寇洋。 如果罗利是独自前来,王久银或许会委婉地回绝。 不过,罗利身边还带了两个人,所以不太可能是密使。 王久银最后似乎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很抱歉,让您感到不快。” “不会,请别这么说。这是理应怀疑之事。” “谢谢。不过,多武寺现在正碰上这方面的问题。” “咦?” 罗利这么反问时,正好传来敲门声,端着托盘的女仆而后走了进来。 他认为,托盘上的饮料,应该和在楼下玩牌的那些人喝的饮料相同。 对方似乎是贴心地想让来自寒冷户外的行脚商人取暖。 饮料冒出团团热气,仿佛伸手就能抓住。 “请喝。那是羊奶加了蜂蜜和姜的饮料。这个季节,不管是城主、穷人家、大人还是小孩都喝这东西。喝了会很暖和哦。” “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着仍不停冒泡的羊奶,罗利甚至有种喝了牙齿会溶化的感觉。 虽然,罗利并不讨厌甜的东西,但也不喜欢太甜的。 他认为,只要礼貌性地喝一小口就好。 剩下的,应该会被喜欢这种饮料的莉莉薇伺机喝光。 “回到刚刚的话题。” “是。” “罗利先生,您刚才看到港口的模样,有什么感想吗?” 想要试探对方真心时,常用的手段就是突然把话锋指向对方。 所以,罗利没多加思索,直接把心中的感想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太冷,再加上时间已晚,感觉有些萧条。” “没错,正是如此。近来的景气真的很差!我这么说可不是商人之间的客套话,而是事实的确如此。” “很抱歉,因为我是在大陆各地行走的行脚商人,老实说不是很了解贵国情势……” “原来如此。那么,您也不知道冯江东城主发出的禁令啰?” “真是惭愧。” 对于有生意往来的土地,就是像罗利这样的行脚商人,也必须确实掌握当地的法令。 不过,要是出了什么事,行脚商人只要躲到无人的荒野,就能避开法令。 而少了名为港口的设备,就无法卸货的贸易商,可就不同了。 对这些贸易商而言,法令就如同神谕。 “说穿了,这个禁令就是禁止进口的命令。如果想要出口,完全没有问题,但如果想要进口,就只限于进口小麦和葡萄酒。这个禁令的目的是……” “为了防止金钱流出,是吗?” “没错。冯江东城主已经在位五年了。他最大的目的,是让我们地区变得富裕。但,这几年的羊毛业绩一直往下滑。这两、三年更是惨不忍睹。除了羊毛之外,七彩国压根没有什么东西能出口给其他地区,卖出金额如果少于买入金额,当然会变得贫穷。于是,没有做过生意的城主,就想到了这样的方法。” 王久银让两只手掌朝上,做出了“受不了”的手势。 从王久银如此不开心的反应来看,不难猜出,这个禁令在镇上的评价有多么糟糕。 “一旦得知没办法把商品卖给七彩国,当然不会有商人还特地跑来这里。最后,就演变成抵达港口的船只数量突然剧减,旅馆变得冷冷清清,酒吧的葡萄酒卖不出去、肉卖不出去,行脚商人用的斗篷和棉被也都卖不出去!马商光是负担饲料费就已经快要破产,兑换商只能秤天平上头的尘埃重量。” “真是恶性循环。” “没错。一直以来只知道挥剑比武的城主,似乎不懂得如何运用智慧。这样的状况下,景气当然会越变越差,镇上的货币转眼间消失不见,到了现在……您看!” 王久银说着,手法熟稔地取出一枚货币。 在历经好几代的群岛割据和北海海盗之间的惨烈斗争之后,终于由七彩一族建立了七彩国。 刻着七彩国第三代接班人——冯江东城主侧脸的货币严重泛黑。 在这间房间的微弱光线照射下,甚至看不出其表面有何缀饰。 “因为,银币内混了太多不知道是铜,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听说,就连技术一流的兑换商,也已经测不出银的含量了。货币一旦失去了信用,就没办法做生意。听说有些领主为了储备能用来买面包的零钱,而从大陆进口铜币。不过,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而已。然后,因为面临这样的状况,城主更是动作频频……” 莉莉薇与寇洋也探出身子看向桌上的货币,但因为看出王久银打算继续说话。 于是,纷纷挺起了身子。 “这么一来,当然会出现趁火打劫的商人。” 做生意就像拔河一样单纯。 只要摸着每一条绳索往前走,就能轻易找出前方的终点。 当经济变得疲弊,劣币横行,导致连买面包的零钱也短缺时,会变成怎样呢? 一个地区的经济,并非在石墙内进行的秘密仪式。 一国的货币,势必会与另一个地区的货币进行比较,借以衡量价值。 那么,如果只有七彩国的货币变成泛黑又劣质的货币,会是什么状况呢? 如同弱势的鹿,只会被狼吃掉一样。 以弱势的货币,所计算的财产,也会遭到强势的货币啃食。 “您是说,不是来买商品,而是来买财产的家伙们吗?” “没错。就跟鲨鱼会聚集在受伤鱼儿附近的道理一样。所以,我还以为罗利先生您也是那些人的同伴。” “原来如此。多武寺确实很容易被当作目标。那里不仅拥有地位、权威,还有财产。” “是啊。” “请问一下,究竟是谁扮演鲨鱼呢?” 听到罗利的询问,王久银露出了很适合在没落酒吧看见的俗气笑容,并现出虎牙说道:“竹子旗帜。” “啊?!” “没错,就是以大陆北部一带为据点的竹子同盟。扮演鲨鱼的正是他们。” 竹子同盟拥有好几艘大型军舰,而画着竹子的美丽绿色旗帜,就高高挂在这些军舰上头。 该同盟是由十八个地区以及二十三个职业公会联手合作,并且拥有三十位贵族作为后盾,是一个由十家大商行统治的最强商会同盟! 就连听到他们能决定让谁当上城主的玩笑话,也不能一笑置之。 他们就是规模如此庞大的组织。 一旦被这般强势的组织盯上,恐怕无法以正当手段来应对。 “当然了,我们压根没胆子出手,所以只会在旁边看热闹。而且他们非常重视规矩,不会干扰我们的羊毛交易。” “他们的目的,是寺庙的土地吗?” “是啊。听说他们想要趁这个机会收购寺庙的土地,并且收买地方贵族。那些地方贵族因为城主下令增税,加上领地收入减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而他们的下一步,就是企图干涉王国的国政。他们的规模这么大,想要隐瞒行动都很难。不过,这样也正好成了他们行动的推力。” 要是被竹子同盟盯上,就没机会翻身了。 罗利眼前下意识地浮现,那些期待冯江东城主变成傀儡的贵族们,被竹子同盟拉拢的画面。 这么一来,一切就会像雪崩一样瞬间瓦解。 罗利看向身旁的莉莉薇。 他认为:“每次前往一个地方,总会遇到有趣的事情。” “不过,寺庙似乎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努力,所以交涉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听说现在同盟内部不管是哪一家商行,都想拔得头筹让交涉成立。所以,嗯……” 王久银再次把视线落在介绍信上,捏住了胡须。 接着,他微微倾着头说道:“罗利先生,如果您认为这样危险的巢穴有冒险的价值,那我是可以介绍龙头之一给您认识……” 个性阴沉又爱见风转舵的七彩国商人,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过,唯一的条件是:本商行从未与您打过照面。” 罗利没有立刻回答。 然而,他不觉得经过思考后,自己的想法会改变。 而且,事态变得如此有趣,罗利不认为四周的商人们只会在旁边看热闹,其中一定有人按捺不住了。 每个人都会想在近一点的地方,观看有趣的余兴节目。 为了多武寺里饲养的羊群羊毛交易,寺庙设了一块特区给前来采买的商人。 这块特区,应该已掀起了一场小骚动。 先试探一下暖炉的热度,如果太热,再思考其他方法就好了。 这么盘算着的罗利,甚至没看莉莉薇一眼,就这么回答:“那就麻烦您了。” 王久银莞尔一笑。 晚上。 随着“砰”的一声,一只装满了羊毛的麻布袋被放倒在地。 就是说,这只麻布袋是等着被搬上船,运往遥远异世界的商品,罗利也不觉得奇怪。 由麻布缝合制成的扁平麻袋里,塞了填满羊毛的棉被。 比起盖上十床又重又硬,而且怎么也暖和不起来的毛毯,只要盖上一床这样的羊毛被,就能暖和得冒汗。 三人份的羊毛棉被,就这么送进了房间。 “这是……唔。你这家伙啊,没问题吗?” 因为,沾满潮腥味而洗了头的莉莉薇,正在旅馆最高级的房间里堆满柴火的暖炉前烘干头发。 在看到眼前的羊毛被后,就连她都忍不住这么说。 虽然,莉莉薇老是要求罗利阔气地租下高级旅馆,但多少还懂得判断价格。 这间房间,是罗利等人至今还未投宿过的类型。 而从莉莉薇的反应来看,便可得知这间旅馆高级到什么程度。 “这家旅馆已经有十天没有客人上门,这间房间也已经有四星期没有人投宿过。听说到了这个季节,行脚商人会变得更少。租下这间房间,再加上木柴费用,只要付一枚银币,还找了一堆零钱呢。不过……” 说着,罗利指着排在桌上的泛黑硬币,继续说:“这些货币恐怕什么也买不到。” “嗯。原来你这家伙是趁火打劫啊。” “这么说也太难听了吧。少了需求,物品价格当然会降低啊。” “总之,只要你这家伙不是因为爱面子才租下这房间就好。喏,寇洋小鬼,帮本大人抓住另一边。” 莉莉薇急急忙忙地准备铺床,而战战兢兢地抓住软绵绵羊毛棉被的寇洋,则是被莉莉薇开心地闹着玩。 罗利边苦笑边望着两人,脑中却思考着其他事情。 他思考着王久银所说的七彩国窘境,以及打算趁人之危的竹子同盟。 不管在哪一个时代,弱者的下场都是被强者吞食。 然而,在好几首诗歌中受到赞扬的多武寺,居然也难逃这样的命运,这件事实让罗利惊讶不已。 的确,现今官方的权威已经大不如前,但罗利总觉得仍有一股力量默默支持着官方。 尤其在罗利与莉莉薇相遇不久时,正是因为官方的存在,莉莉薇才会被当成人质抓走,让两人都陷入了困境。 想到自己能近距离目睹大国瓦解的那一刻,罗利下意识地有种兴奋和寂寞的奇妙心情。 当然了,罗利没打算支持哪一方,也没打算攻击哪一方。 因为人类同样会吃羊肉,也会遭狼袭击。 罗利思考到这里时,莉莉薇突然探出头,看着他的脸说:“瞧你这家伙这表情,一副不安好心的样子。” 多亏有暖炉和坚固的木窗,现在房间里充斥着温暖的空气。 不过,已经脱去长袍的莉莉薇会流汗,应该是与寇洋玩耍的关系。寇洋坐在床边喝水,看似精疲力尽地弓着背。 而莉莉薇则是睁大了双眼,一副炯炯有神的模样。 或许是羊毛的味道让莉莉薇变得兴奋也说不定。 “嗯,我的确是不安好心。因为我刚才偷偷祈祷官方能永续长存。”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坐在椅子上,拿起放在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 虽说是水壶,但里头装了葡萄酒,而且那水壶既非陶制、也并非铁制,更不是铜制。 这里的水壶是将椰子挖空做成的。据说椰子是产自遥远南方地区的水果,由此可知此地的贸易之兴盛。 “对了,回到你这家伙刚刚说的话题……” “如果这样不合你意的话,我可以换个身份,改当开心看着曾经是强敌的对手,两三下就瓦解的商人。” “大笨蛋。” 莉莉薇犹豫了一会儿后,踢了一下罗利的脚。 她之所以会犹豫,应该是想起在港口城镇芦苇城发生的一角鲸骚动。 别看莉莉薇老是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其实她也有重情义的一面。 不过,说是重情义,但莉莉薇的想法应该是:面对曾经是强敌,而今陷入困境的对手,如果无条件地伸出援手,她会感到很头痛。 三人在芦苇城向洛芙伸出了援手,而洛芙是被称为不死河之狼的美丽商人。 只不过,罗利得先抱着赌上性命的决心,才能拿这件事情来调侃莉莉薇。 发生被洛芙“突袭”的那次事件后,罗利度过了如坐针毡的日子。 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那样的经验。 “我只是有些感伤而已。虽说对官方爱恨交加,但官方也救了我不少次。” “唔……本大人能明白你这家伙的心情。不过,那家商行的家伙倒是相当开心地描述这件事情。” “王久银应该是真的觉得很开心吧。他不是说他负责采买羊毛吗?想要取得与寺庙商业洽谈的机会,必须费很大的工夫。所以看见寺庙处于劣势,他应该高兴得不得了吧。” “个性阴沉又爱见风转舵,是嘛?” “没错。不过,打从棉被送来后,你好像太开朗了一些。” 一听到这句话,莉莉薇便板起脸孔、竖起耳朵,然后鼓起脸颊。 不过,或许是发现想掩饰也来不及了,莉莉薇而后放松脸颊,叹了口气。 “这种棉被反而会害本大人睡不着。羊的味道会让本大人更清醒。” “那些家伙也会因为金钱的味道而睡不着吧。然后,这场寺庙的骚动,恐怕没有我们表现的机会。就算有你的机灵反应、寇洋的智慧,加上我的胆量,这次的对手还是太难缠了。”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虽然,莉莉薇在桌上托着腮,一副受不了罗利的模样,但她看起来似乎挺开心的。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呢?” 这个时候,观察着暖炉状况,伺机添加木柴的寇洋插嘴问道。 不愧是北方人,寇洋很懂得如何摆放木柴。 “我不认为竹子同盟在追查狼骨的下落。如果真是如此,这消息应该也会传进洛芙或海尔的耳里。” “也就是追寻不同猎物却狭路相逢吗?” “用‘狭路相逢’这个词,不知道适不适当……总之,竹子同盟是一个可视为王国的强大对手。我们压根没办法跟他们比。不过,换个角度来想,这或许正好是个机会。” “嗯?” 寇洋一边听着对话,一边在暖炉前方抖着外套。 他应该是打算利用暖炉的热度,赶走小虫。 “寺庙现在被跟毒蛇一样的竹子同盟咬住了。他们的财产完全被摊在太阳底下,这样我们就省了制作财产清单的麻烦。而且,按照王久银所说,竹子同盟的目的在于得到寺庙的广大土地。就算寺庙的财产清单里有狼骨,同盟也不太可能重视这项财产。” 如果是价值一、两千枚金币的财产,竹子同盟当然不可能不重视。 然而,狼骨虽然高价,却仍属于只要有钱就买得到的物品。 真正高价的,是不管堆上多少金钱都买不到的物品! “如果只是靠近寺庙瞧瞧,应该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硬要说有危险,那就是……” “什么?” 罗利对歪着头的莉莉薇说:“多武寺有十万多头羊,你到了那里没问题吗?” 罗利原本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念头,但看见莉莉薇为塞满羊毛的棉被兴奋不已的反应,便认真担心起她到了多武寺的反应。 以这个时候来说,很多商人会前来采买春季的羊毛,而且光是为了品评会,也会聚集相当数量的羊群。 就算不是这个时期,寺庙平常就到处都有和羊群有关的物品。 而莉莉薇最讨厌的牧羊人,也不比羊群数量少。 这个时候,如果再加上洒满雪花的大平原,真不知在船只甲板上那么兴奋的莉莉薇,到底会失控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罗利的心情下意识地由担心转为不安。 “哎,没问题嘛。” 尽管罗利如此不安,莉莉薇的语气却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罗利看向这匹开朗的狼,以眼神询问:“你那自信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狡猾的万狼公主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说:“只要吃很多很多羊肉,多到就是闻到羊味,也不会在意就好了嘛。再怎么喜欢的东西,也会有腻的时候。本大人说错了吗?” 没毛病! “喏,既然这么决定了,还不赶快做准备?要吃到肚子撑得坐不起来,可是一件大工程呐。而且你这家伙瞧!寇洋小鬼脸上也写着想吃羊肉。” 罗利当然知道,莉莉薇只是拿寇洋当借口,但看见寇洋那有所期待的表情后,想要不理会莉莉薇的发言都难。 不过,罗利还是想稍微反击。 “每次都要花钱请你吃大餐,我也差不多快腻了。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 尽管长袍因为坐船而被海风吹得硬邦邦的,莉莉薇却一点也不在意地穿上长袍。 她边戴上兜帽边回答:“偶尔被人家讨厌一下还好。要是让你这家伙觉得腻,本大人会受不了。” 莉莉薇用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装出娇媚的模样。 要是太认真回应莉莉薇,只会让自己显得愚蠢。 于是,罗利只淡淡回了一句:“您所言甚是。” 嘻嘻笑个不停的莉莉薇,牵起寇洋的手,朝向门边走去。 然后,她转过身子,像个小孩一样天真地说:“喏!快点啊!” 真是拿她没辙。 罗利暗自叹了口气后,抓住外套站起了身子。 强势的货币是最强大的武器。 这是一位横越众多海洋,以金币征服世界各国的伟大商人说过的话。 当切身感受到这句话的真实性时,罗利十分庆幸自己是个商人。 虽然,王久银向罗利提议过投宿在商行的房间,但罗利拒绝了。 从王久银说过的话来判断,他之所以这么提议,似乎是因为外国来的行脚商人总容易被人当成干不正当生意的人。 而这样的猜测,在抵达旅馆时获得了证实。 最好别兑换成我们地区的货币哦——对于王久银的忠告,罗利当然照做了。 当罗利抱着试水温的心态,拿出一枚比银币差一些的银币时,换来的便是酒吧老板的灿烂笑容。 餐盘上盛了大量布满黄色脂肪、精心烧烤过的羊肉,份量多到就快满了出来。 到了这个季节,牧草地的牧草量会减少,饲养羊群也就变成了一件相当花钱的事情。 听说今年有许多牧羊人为了先保住给自己吃的羊肉,而杀了比往年还要多的羊群。 用来保存羊肉的盐巴和醋,价格也因此水涨船高。 不过,利用了当地的寒冷气候,将生肉保存在冰块里面的七彩国,其羊肉的价格当然会比较低廉。 若是大口咬下羊肉,再喝一口葡萄酒,葡萄酒表面甚至会形成一层油膜。 能以这么便宜的价格,吃到如此优质的羊肉,可以说是是千载难逢的好运气。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面包的品质并不佳。 人们说面包的品质,代表一个地区的品质。 不同于生肉或蔬菜,面包的原料如小麦或燕麦粉很容易保存,所以当地区情势不稳时,为了以备将来不时之需,会禁止使用高级的小麦或燕麦粉。 “真是太感动了!过了那么久没有客人上门的日子,现在居然来了个这么能吃的客人,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虽然,老板说话夸张了一些,但酒吧里实际上也只坐满一半的客人,而大部分的客人都是默默地喝着酒。 酒吧里的客人,似乎都是当地人,看起来有一半是工匠,有一半是小贩商。 酒吧里看不见总部设在对岸的商行职员身影。 这恐怕是因为——如果炫耀自家商行的好景气,会引起当地老百姓的反感。 不过,如果来客是行脚商人,情况就会刚好相反。 只要慷慨地出钱请其他客人吃肉喝酒,肉的油脂和酒精,就会变成让他们滔滔不绝的最佳润滑剂。 “快看看这个少了活力的酒吧!喂!你们几个!来酒吧就要像这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吵死人了,老板!你自己还不是不喝葡萄酒,老是喝直接在泥地上酿造的无味啤酒!” “就是说啊!我还听说你在面包里放了太多豆子,把老婆给气哭了!” 酒吧老板与常客们高分贝地起哄,带来一连串的笑声。 有个城镇商人曾经告诉过罗利,当景气不好时,住在城镇的人们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这个时候,如果出现一个出手阔气的行脚商人,他们就会觉得这世界还有美好之处,因而燃起希望。 “对了,先生是从哪里来的啊?” 因为,光是吃烧烤的料理也会腻,所以罗利三人点了一锅酸高丽菜炖羊肉。 老板端来这道料理时,这么询问罗利。 老板之所以没有询问莉莉薇,并不是因为她看似年幼,而是因为她正忙着吃肉。 看莉莉薇那贪婪的模样,感觉四周的客人都想站起来替她加油。 “我从对岸的芦苇城前来。在那之前,是在更南方的地区徘徊。” “芦苇城?哦!说到芦苇城,那里发生了一场大骚动吧?什么骚动来着……喂!基克尔!芦苇城是发生什么骚动了?” “是一角鲸吧?酒吧老板的消息这么不灵通,要怎么做生意啊?听说他们捞到冰海的恶魔,引起一场大骚动呢。商行的船刚刚进港,那里的船夫是这么说的。” 情报就连海洋都能轻易横越,令人不害怕都难。 而且,一角鲸骚动才刚结束没几天而已。 “对对对!就是一角鲸。这件事是真的吗?”老板一副饶富兴味的模样问道。 只是他一定没想到,将那场骚动的局势彻底扭转的人物。 此时,就在自己眼前。 罗利看向莉莉薇,想要与她一同窃笑,没想到莉莉薇压根没理他。 这个时候,如果把视线移向寇洋,寇洋一定会察觉自己的意图,而露出拥有共同秘密的笑容。 面对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同伴,罗利会想对谁温柔一些呢? 答案不言自明。 “是真的。因为那场大骚动,整个城镇差点分裂成南、北两块。最后是有一家商行,准备了好几箱装满金币的箱子,把这些箱子搬到官方,并大声要求官方把一角鲸卖给他们。也因为发生这样的大骚动,所以我们没能在芦苇城悠哉度日。” “哦……装满金币的箱子啊。” 在四周听着罗利描述的客人们,也是对装满金币的箱子有所反应。 这样的反应,让人很容易看出他们现在对什么最感兴趣。 “那三位特地从比芦苇城还要南方的地区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是来做生意的吧?” “不是,我们要去多武寺巡礼。” 由于众人对金币的反应最为敏感,所以,罗利刻意避开了金钱的话题。 放眼望去,酒吧里的客人一大半是商人和工匠。 这个时候,如果说是来做生意,别说是想收集情报了,搞不好还会被推销商品。 “哦,去多武寺啊……” “或许您会觉得很难相信,但我这两位同伴确实都是神的孩子。虽然,很不符本性,但我也受到了感化,所以希望洗净过去的罪行。” “原来如此。可是,商人会想要去多武寺巡礼啊……这还真是讽刺。对吧?” 老板手上不知何时也拿着装有葡萄酒的酒杯,并征询着客人的同意。 老板脸上露出充满挖苦意味的笑脸,而客人也是。 罗利努力佯装成无知行脚商人的模样说:“为什么说是讽刺呢?” “哦,那是因为多武寺的生意手腕,比传说中还要厉害,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对待过巡礼客了。打算去多武寺的外国行脚商人,大多会路过我们镇上,而我看过太多人一脸失望地踏上归途。” “寺庙应该为了行脚商人整顿旅馆和道路,但他们拿出来的整顿金却微薄至极,完全不能和羊毛交易的金额相比!就是小孩子也看得出来,寺庙的天平偏向了哪一边。宽大的神啊,请庇佑我们!” 听到看似商人的客人这么说,老板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寺庙还是商行,只要起了想赚钱的念头,似乎都会采取相同的手段。 他们都会从事最赚钱的生意,并且重视最赚钱的交易对象。 不过,他们似乎也因此失去了很多东西。 “或许是因为他们老做这种事情,现在终于受到了天谴。这几年不知道怎么搞的,七彩国的羊毛一直卖不出去,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多武寺。过去比任何小羊都还要温驯的商人们不再乖乖前往寺庙,就算这个时候急急忙忙想要募款,那些被赶走的巡礼客也不会回来了。” “这种状况下,竟然有外地商人想要去巡礼,看来寺庙受的天谴差不多要结束了吧。真是活该。” 正因为信仰据点是受人们崇敬的地方,所以当这个地方不再受人们崇敬时,反弹的力道会更为惊人。 酒吧里的客人们,都看似开心地说着寺庙的坏话。 这么一来,就可以很容易地打听竹子同盟的话题。 “原来是这样的状况啊……那么,现在没有人会去拜访多武寺吗?” 听到罗利这么说,老板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想到这个就让人开心得不得了。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感伤。 对于老板脸上的表情,罗利是这么解读的。 即使到了现在,多武寺仍是信仰重地,且深深植于七彩国人们的心中。 “有,现在那里还是聚集了很多商人。不过,这些商人跟之前来的有些不同。先生听过竹子同盟吗?” 莉莉薇停下大口吃肉的动作,一副打算小歇片刻的模样喝起了酒,但她这么做绝非偶然。 而是,她知道把气氛炒热的话题已经结束。 “您是说那个世界第一、声名远播的商会同盟吗?” “没错。听说竹子同盟的家伙们大举涌入寺庙。一开始是坐着黑色马车的高官前来。不过,可能是那些人的耐力不够,受不了寺庙的冬季气候,不久后就换成徒步的商人们前来。在那之后,听说商人接二连三地进出寺庙,为了率先完成商业洽谈而彼此竞争。所以,今年来这里的都是不光顾我们家酒吧,只会板着脸往草原走去的商人们。” “到底是什么商业洽谈呢?” 接下来,打听到的消息,或许可以证明王久银所言不虚。 罗利抱着这样的想法开了口,却从老板口中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听了别笑哦。他们是来采买黄金之羊。” 罗利好像听见了,莉莉薇在兜帽底下竖起耳朵的声音。 他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紧盯着老板不放。 “每逢局势变坏时,这个传说就会被大家提起——多武寺拥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白雪皑皑的大地尽头,有一只宛如朝阳化身、发出闪闪金光的羊漫步其上。” “听说,还有人实际拔过黄金之羊的毛,但毛一拔下来,就立刻化为光缕消失了。” 罗利确实也经常耳闻这类的谣言。 战争时,越是处于劣势的地区,传奇故事就越多。 像是官方里的圣母流下了眼泪、嘴巴裂开到耳际的巫婆掳走了小孩,或是天上飘扬着画有官方徽章的巨大旗帜。 事实上,在海洋对面的大陆上,也有很多人知道多武寺的黄金之羊传说。 当世界变得灰暗时,黄金之羊或许是个能让人怀抱希望的奇迹。 “他们八成是想要得到寺庙的名号,或是来采买土地的。” “谣言是说,竹子同盟想要成为七彩国的贵族。” “可是,冯江东城主是伟大七彩国一世的孙子,城主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家臣是用钱买来地位的家伙。从前有个商人,用金钱买下了没落贵族,结果惹火了城主,后来城主公布强人所难的法令,害那个商人做羊毛交易亏大钱,最后被这样了……” 一名客人做出了砍头的手势。 罗利认为,那个商人一定是他认识的某人的前夫。 “大家都没钱了,城主还一直要求要增税。不对,应该说就是因为没钱,城主的反应才会这么过度吧。” “三位是好客人,所以我在这里提醒你们——你们如果要去寺庙,要小心一点。那里的神明之家被恶魔占据了。该来帮助我们的神明,已经迷失在广大的草原,久久不曾现身啰。” 罗利不确定大家是在说寺庙的坏话,还是在批评竹子同盟。 或许,大家也不知道自己想说谁的坏话吧。 说不定只要能找个借口来发牢骚,大家就觉得满足了。 不过,不管发牢骚的对象是谁,大家都不是真的讨厌这个对象。 竹子同盟和城主都是活在和大家不同世界的人,而多武寺就算堕落,仍是大家敬畏的对象。 大家这般矛盾复杂的心情清晰可见。 正因为看得如此清楚,所以来到这家酒吧的客人们日子过得有多苦,自己似乎也能深切体会到。 “谢谢。我们会小心的。” “嗯。那么接下来要大吃大喝一顿,才会有足够的体力!离开镇上后,马上就是一片雪原。要是体力不够,可是会倒在中途的哦!” 老板的话语再次炒热了酒吧气氛,罗利举起酒杯与老板干杯。 寇洋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莉莉薇则是还喝得下去的样子。 雪原上的多武寺。 想要前往这样的目的地,确实先充分地填饱肚子会比较好。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刘兴凯 “啪啦、啪啦”的声音传来。 应该是木炭在燃烧的声音。 不对,昨天没有升火。 对了!是暖炉。 昨天是有暖炉没错,但这声音好像有些奇怪。 想到这里,罗利总算张开眼睛,抬起了头。 从房间昏暗的程度,罗利知道现在时间还早。 而且,只要观察从木窗流泻进来的光线强度,也能知道屋外天气是否晴朗。 很遗憾地,今天似乎是个阴天。 罗利才认为“今天可能会很冷”,冰冷的空气而后毫不留情地迎面而来,让他完全清醒过来。 看来,四周已经很冷了。 在这股寒流之中,还传来如木炭燃烧般的声音。 “下雪了啊。” 罗利嘀咕着,旋即打了个大哈欠,并挺起身子。 塞满羊毛的棉被果然保暖一流,罗利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了。 莉莉薇似乎也陷入了熟睡,因为盖着软绵绵的棉被,比平常膨胀得更高的身体,有规律地缓缓起伏着。 不过,天气真是太冷了! 罗利感觉自己的脸仿佛浸在冰水中,他朝向寇洋的床铺一瞧,发现寇洋也像莉莉薇一样缩成一团,整个人躲进被窝里。 房里只有罗利一人露出脸睡觉。 罗利揉了几次脸后,呼出一口白气。 在下了床、打了一阵寒颤后,他走近桌子,拿起水壶摇了摇。 罗利本来就不抱着期望,也果然不出所料地,铁制水壶里的水已经结冰了。 “还是去楼下取水好了……” 自从与莉莉薇结伴同行后,罗利就变得很少自言自语。 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说上一两句。 罗利将麦杆丢进还有些许火苗未熄的暖炉,等到火势转大后,再添加木柴。 砖砌暖炉尽管外形气派,炉火还是会因为砖块的冰冷而不时熄灭。 确认火势移转到木柴后,罗利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一片宁静。 那宁静的感觉不是因为没有客人,或是时间过早,而是声音本身像是被什么吞噬了。 每走一步便在脚边响起的嘎吱声,也不会让人感到在意。 这片仿佛被棉花包住似的宁静,是下雪时独有的宁静。 来到一楼后,罗利发现旅馆还没开始营业,出入口还挂着木闩。 不过,罗利听见通往中间大厅的走廊深处传来开门声,而后看见脖子上围了好几圈围巾、鼻子红通通的旅馆老板扛着桶子走进来。 “哟?您这么早就起床了啊。” “早安。” “真是冷死人了。连水井也结冰了,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敲破冰面。照这样子看来,今天应该会盖上盖子。” 老板把装满水的桶子扛到最里面,然后把水倒进放在走廊上的水瓮。 极度寒冷的地区到了冬季时,总必须为了确保水而伤透脑筋。明明会下雪,却必须为了水而伤脑筋,想来实在讽刺。 “盖上盖子吗?” “哦,我们这里把被白雪覆盖的景象称为盖上盖子。只要一天时间,就会变得一片雪白。” “原来如此。” “对了,您需要什么服务吗?我们也能为旅客准备早餐,但要花一点时间就是了。” “早餐就不用麻烦了。老实说,我们昨晚在酒吧包了很多食物回来。” 昨晚在酒吧气氛高亢到连镇上的巡逻兵都前来关注,最后只好带走没吃完的料理。 带回来的每一道都是高级料理,只要利用暖炉的火加热一下,一定会是非常可口的早餐。 “哈哈哈!难得有这么好的羊肉,要是没人吃,就太可惜了。” “是啊。对了,方便跟您要一点水吗?” “没问题、没问题。对哦,铁制水壶一下子就结冰了吧。等会儿我会帮您送上装满木屑的箱子。只要把水壶放进箱子里,就不会那么容易结冰了。” “麻烦您了。” 从老板手中接过装了水的素色陶制水壶后,罗利回到了房间。 他认为,以盖上盖子来形容下雪非常地贴切。 不过,罗利记得以前投宿在廉价旅店时,有个为了御寒而拿着便宜酒聊天聊了一整夜的佣兵,也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要打仗,选在北国打仗比较好。 因为,不管遭遇多大的痛苦或悲伤,都会被雪花掩埋。 雪花会让人变得感伤。 罗利露出苦笑,然后打开房门。 “哦?你起床了……” 罗利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感受到应该保持沉默的气氛。 莉莉薇坐在床上,愣愣地注视着木窗外的光景。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如果不是嘴边时而涌出白色气息,那模样说是像陶制装饰品也不为过。 尽管罗利已经走进房间,并且关上了房门,莉莉薇还是一直眺望着窗外。 虽然暖炉里还有木柴在烧,但罗利放进了更多的木柴。 接着,他把水壶放在桌上,并走近莉莉薇的床边。 “在下雪呐。”莉莉薇头也不回地说道。 罗利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随着莉莉薇的视线看去。他应了一句:“是啊。”便在莉莉薇身旁坐了下来。 莉莉薇仍旧望着窗外,她没有盘腿,也没有抱住膝盖,而是仿佛维持着某一个瞬间的姿势,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冰冷的空气不断从木窗流进来,罗利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放在莉莉薇头上。 莉莉薇的美丽发丝变得像结冰的线一样冰冷。 对于莉莉薇看见雪联想到了什么,罗利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罗利没有抱紧莉莉薇,而是静静地陪在身旁。 “怎么了?” 听到罗利这么询问,莉莉薇沉默地看向他。 莉莉薇脸上不再是看着窗外时的面无表情,而是带有情感的面无表情。 因为冰冷而颜色变淡的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你这家伙总算也懂得如何表现体贴呐。” “小心着凉啊。” 罗利用嘱咐代替了回答,而莉莉薇在点头回应的瞬间,打了个喷嚏。 在那之后,莉莉薇很快地钻进了被窝。 于是,罗利站起身子,关上了木窗。 “如果是用原本的模样,本大人想看多久都行。” “看着看着整个人就会被埋起来。” 听到罗利的话语,莉莉薇笑了笑,用手指着水壶。 接过罗利递来的水壶后,莉莉薇用另一只手握住罗利的手。 “本大人说过就算下雪,也不会怎样嘛?”然后,她露出淡淡笑容这么说。 对莉莉薇来说,下雪天不是适合打闹玩耍的日子。 在莉莉薇停留了好几百年的郑家村,就算到了冬天,也不会像故乡雪龙城那样下起雪来。 罗利反握住莉莉薇冰冷的手回答:“这就难说了。毕竟,你不是那种会一直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说不定你还充满活力地在雪地上四处奔跑。” 莉莉薇无声地笑了笑,挺起身子喝了口水壶里的水。 这个时候,她突然皱起眉头瞪向罗利说:“怎么不是葡萄酒?” “大笨蛋。” 罗利学莉莉薇的口气这么骂人后,莉莉薇立刻把水壶塞给罗利,像在闹别扭似的躺回床上。 “什么嘛?你还要睡啊?今天的早餐很丰盛哦?” 雪花会让人变得感伤。 不过,美食会让人变得开朗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愧是牧羊业兴盛的土地。 昨晚带回来的料理当中,很罕见地出现一只皮袋,打开一看后,发现里头装了大量的奶油。 莉莉薇眉开眼笑地把奶油胡乱涂抹在燕麦面包上,塞了个满嘴。而寇洋原本食量就小,加上不习惯太早起床,光是看见莉莉薇这般模样,似乎就快反胃了。 “那么,咱们接下来,要怎么行动?” “拜托!你别边吃东西边说话。按照王久银所说的情况,他会把我们介绍给隶属于竹子同盟的商行,所以,我觉得还是先等对方的联络吧。” “嗯……咕。” 莉莉薇总算吞下满口的燕麦面包稍作喘息,罗利以为她打算说些什么,结果看见她又张开大嘴咬了面包。 “你是打算冬眠吗?” “那也是一个不错的点子……” 美食当前又吃得开心时,不管说什么,莉莉薇都听不进去。 罗利用面包夹住以炉火加热过的羊肉,然后,张口咬下。 “不过,天气这么冷又在下雪的时候行商,应该会很辛苦吧?”寇洋开心地看着莉莉薇与罗利的互动。这个时候他一边喝着加热过的羊奶,一边这么询问。 “是啊。你独自行商的时候,是怎么熬过的?” “我离开故乡时,气候还不算太差,所以不会太辛苦。只要一越过不死河,就会突然变得很冷。所以,我后来会避开可能会下雪的地方前进。” “我想也是。你那服装如果遇到下雪天,睡着后还能不能醒来,也只能看上天的安排了。” 罗利伸手帮寇洋取下沾在脸颊上的肥肉说道,寇洋有些难为情地笑笑。 罗利不确定寇洋是因为服装,还是因为脸颊沾到食物而感到难为情。 “不过,到了完全被白雪覆盖的地区,还是会采取一些避难方案。这些地区会以一定间隔在路上竖立木牌,也会在万一发生暴风雪时,人类勉强走得到的距离设置小屋。我去过极雪冰原,那里的风雪真的很大,但正因为风雪很大,反而不会遇到山贼,熊和狼也因为太冷而躲在洞穴里,所以行商起来挺顺利的。” “您去过极雪冰原啊?那里是最北端的城镇吧?” “曾经有人拜托我送行脚商人的遗物去到那里,就那么一次而已。极雪冰原在比多兰高原更偏远的西北方。我也看见了传说中那鼎鼎有名、如平静海面的大地。那景象真的很壮观。” 据说,有条龙朝向天之尽头飞去时,掀起了一阵狂风,把所有草木连根卷起。 因而,形成了那块大地。 因为,降雪全集中在那块大地前方的极雪冰原。 所以,那块大地虽然寒冷,却不可思议地相当干燥。 那是一个能让人得知世上真的有“万物皆无之处”的地方。 “据说,圣人孙琪琪在那里苦修了三十年……我当时还想到,如果这传说属实,那她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圣人。” “好厉害哦……”寇洋认真聆听着罗利说话,还发出了感叹声。 最近用完餐后,莉莉薇有时会变得心情不太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莉莉薇不肯像寇洋一样,认真聆听罗利说话。 罗利对她的态度,当然会变得不同。 罗利认为,上天一定会原谅我这样的不公平态度。 “我在学校听过世界各城镇的名字,但实际去过的少之又少……” “世上几乎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是因为很少跟别人组成商队,或是和特定一些同伴一起做生意,所以才有机会像这样前往远处,见识各式各样的事情。” “您没去过南方的城镇吗?” “说到南方,应该是你比较熟吧。此外,我也去过东方地区……” 罗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但并不是因为被排挤在外的莉莉薇终于哭了出来。 而是因为传来了敲门声。 “来了!” 已经非常习惯处理杂务的寇洋精神奕奕地回应后,从椅子站起身子。 莉莉薇依旧吃着她的早餐,但罗利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闹别扭。 因为他看见明明有访客前来,莉莉薇却没有戴上兜帽。 罗利态度恭敬地拿起莉莉薇的兜帽,替她戴上。 “请问是哪位?” 寇洋打开房门后,一名装备相当齐全、会让人联想到洛芙的人站在门外。 那人脸上缠着头巾,套着两件长到脚踝的外套,小腿上缠着没有剃毛的生皮,背上背着一只大麻袋。 这副装扮感觉随时能参与暴风雪中的行军,而事实上,那人头上及肩上也确实披着白雪。 这名看似前一刻才抵达此地的人物,从头巾深处投来一阵好奇的目光后,取下缠在脸上的头巾。 “请问,这里是罗利先生投宿的房间吗?” 传来了意外年轻的声音。 而后头巾底下也露出少年鱼商的面孔。 “是的。我就是罗利。” “原来是本人啊。很抱歉,我没能打扮得正式一点。我接到了王久银先生的传话,所以前来打扰。” 罗利从椅子上站起身子,朝向房门走去。 既然是王久银介绍而来,就表示此人是竹子同盟的成员。 “别这么说,应该是我们去拜访您才对。请先进来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比罗利矮了一些的男子,以轻快的脚步走进房内,但从背上的行李以及身上的装备来看,背负那样的重量是没办法轻快走路的。 如果男子是个行脚商人,肯定是行走于相当严酷的地区。 “哇!这房间真是漂亮。” “照理说我们压根住不起这样的房间。” “哈哈哈!这算是因职业得到的好处吧。我初秋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十分享受。” 或许是头发剪得很短,男子的金发显得十分亮眼。 男子说话口气也十分开朗,让人颇具好感。 甚至,连莉莉薇都有些惊讶的样子。 “啊,我忘了自我介绍。我隶属于竹子同盟的阿奇商行,名叫刘兴凯。” “我也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是隶属于莱恩商业公会的罗利,平常是循着大陆的行商路线做生意。” “哦!这真是神的指引!您看我这身装扮也知道,我也是个行脚商人。”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握手。 之后,罗利发现男子的手心粗糙感与他相同,下意识地稍微安心了。 看见莉莉薇拿起早餐移动到床边,罗利请刘兴凯入座。 然后,自己也坐在椅子上。 “我听王久银先生说,三位想前往多武寺,是吗?” 罗利不认为刘兴凯是个性急躁的人。 虽然,最近很少遇到这样的商人,但刘兴凯应该是属于“如果有闲工夫与他人悠哉地打招呼,不如把时间用来削除银币边缘”类型的商人。 “可能的话,我们想去距离本院比较近的商人专用分院,而不是巡礼专用的分院。” 罗利没有说出他们正在追查狼骨。 在此之前,罗利三人并不知道狼骨在哪里,但现在不同了。 他们已经得到狼骨应该在多武寺的重要情报。 而粗心大意地泄露这个情报并非上策。 而且,刘兴凯是竹子同盟的成员。 “既然,是王久银先生的介绍,我不会询问您的目的,但您会这么说,就表示不是来采买羊毛吧?” 刘兴凯的眼睛直直注视着罗利,不肯说出目的,却要求对方带自己到寺庙去,对方听了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过,罗利也没有因此畏缩。 因为,他相信自己以海尔与洛芙的信用,买到了王久银的信用,更进一步买到了刘兴凯的信用。 信用是眼睛看不见的货币! 过了一会,刘兴凯展露笑脸说道:“反正我自己为了赚点零用钱,也会带一些想要观看我们家同盟和寺庙较劲场面的人去分院,所以就不追问您的目的了。而且,光是有人群聚集,就能变成吸引人们前来的原因。” 如果没有对象,生意就无法成立。以这点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比众多商人聚集的地方更具有做生意的魅力。 而且,想赚大钱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泄漏自己要做什么生意。 刘兴凯当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 “月亮与盾牌图样的旗帜总能在风中飘扬,所以我们不会在意小事情。” 罗利当然知道这句话之后,还要接上一句“不过,如果有人干扰我们做生意,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他。” “谢谢。当然了,我会准备好大礼答谢您。” 听到罗利的答复后,刘兴凯露出了纯真的笑脸,证明了他确实是个商人。 罗利与刘兴凯再次握手,以示契约成立。 “那么,我这个人是个急性子,我想立刻讨论一下出发事宜……在场所有人都要前往寺庙吗?” “是的。这样的组合很难以采买羊毛当借口吗?” 姑且不论寇洋,莉莉薇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与做生意有关的人。 “不会、不会。在行商之旅中,也有人会带着追求心灵平静的圣职者结伴同行动。而且,多武寺的分院现在热闹得像在举办祭祀一样,事到如今不管什么人前来,都不会太显眼。只要能通过入口处的大门,就没问题了。” “那真是太好了。” 罗利刻意装出感到安心的模样。 这样的演技不是为了欺骗刘兴凯,而是因为刘兴凯的说话口气实在太过爽朗,所以罗利借由这样的举动,来警告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那么,关于出发时间……” “我们随时能出发。” “这样子啊……老实说,我接了寺庙与对岸商行的联络人工作,所以必须尽早出发,这样才能提升我的价值。” 刘兴凯这般带点挖苦意味的说法,应该是刻意在学七彩国人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罗利看向莉莉薇与寇洋。 两人都表示没问题地点了点头。 “这是由我们提出的请求,所以就算现在马上要出发,也没问题。” “太好了。那么,我打算在中午钟声响起时出发。” “我们要走路去吗?” “不,我们骑马去。虽然这附近的积雪还不深,但寺庙那边已经积上厚厚一层雪了。我这边会准备马匹,但粮食方面请自行准备。啊,对了!” 刘兴凯说着露出笑容,神秘兮兮地补上一句: “没有必要兑换这里的货币哦。” 行脚商人去到新地区时,一定会先兑换货币。 听到这个只有行脚商人才会懂的笑话,罗利毫无顾虑地笑了出来。 马背上,寇洋坐在前方,罗利坐在后方。即使两人中间坐了个莉莉薇,还是不觉得拥挤。 在七彩国雪地上拉雪橇的长毛马,果然和传闻一样,有着庞大的身躯。 “可恶……不过是匹马,竟还如此嚣张。” 抵达与刘兴凯汇合的地点后,在看到准备好的马儿时,莉莉薇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罗利感到印象深刻。 当然了,莉莉薇的真实模样,比这匹马大上许多。 莉莉薇之所以这么不服气,除了是对马儿的庞大身躯感到惊讶之外,也是对自己所知的世界之狭窄以及自己所不知的世界之广大感到懊恼。 在大陆地区,如此庞大的马儿可是少之又少。 “准备好了吗?”刘兴凯跨上另一匹普通马的背部,抓着缰绳问道。 罗利表示没问题。而他手上之所以没有握住缰绳,是因为有负责拉马的马夫。 长毛马拥就像此庞大的身躯,背上若光是载人,就太浪费了。连光是载了小孩子就气喘吁吁的骡子,只要巧妙地堆放,也载得动四个大人份的行李。 罗利往后一看,看见载了满山货物的货车。货车载了准备送到寺庙分院的食料和酒等货物,听说等到白雪开始覆盖路面后,就必须把货车换成雪橇。 刘兴凯的工作是往返寺庙与大陆地区的商行,负责进行情报交换,并且像这样搬运物资。 “那么,让我们祈求神明保佑旅途平安吧。” 这么做非常符合前往寺庙之旅的作风,一行人配合着告知中午的官方钟声做完祈祷后,踏上了旅途。 这天的气候不佳,气温很低。 而且,因为白雪尚未替城镇盖上盖子,所以路上的土壤和白雪混在一起变成泥泞,弄脏了路上行人的裤脚。 不过,走出城镇后,可看见结束收割的田地不断向前延伸,而田地差不多已完全被白雪覆盖住了。 呈现在眼前的不愧是被称为草原之国的光景,放眼望去尽是雪白的世界。 人们和马儿踏过的痕迹,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中形成了一条泥道。 路上每个人都穿了好几件衣服,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罗利三人也向旅馆借来厚重的鞣皮外套裹住身子,还戴上了手套。 然而,如果一直坐在马背上不动,寒风终究还是会灌进外套渗进身子。不知不觉中,莉莉薇怀里已经抱着寇洋,罗利怀里则抱着莉莉薇。 沉默支配着旅途,唯独雪花拍打兜帽的“答、答”声响以及尽可能地不让冰冷空气吸进肺里,而缓缓呼出的吐气声显得特别响亮。 有了这次体验,便能理解北方人为什么个个沉默寡言。 而且,说话时只会小幅度地张开嘴巴。 此外,也能明白和尚们修行时,为什么会在各种戒律之中加上“沉默”这一项。 因为雪花覆盖了天空,天色暗得很快。尽管旅途并不算长,罗利三人抵达头一天的客栈时,都已经筋疲力竭了。 从前有一位伟大的和尚说过“说话是一种快乐”,于是,舍弃了说话的行为。 他的指责确实道出了事实。 不过,罗利等人毕竟是世俗之人。 其中显得特别世俗的莉莉薇,在枯燥乏味的沉默时间折磨下,似乎死了好几条神经。抵达房间后,莉莉薇连兜帽上的雪花都懒得拍落,便立刻倒在床上。 罗利没有打算责备莉莉薇的举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与精疲力竭地坐在椅子上的寇洋一样。 那是明明自己已经了无生气,但如果被要求继续前进,还是有办法缓缓站起身子,脚步蹒跚地走下去的表情。 那是完全失去体力之前,先失去精力时会露出的表情。 在寒冷地区的农村,流传着许多关于死人组成队伍的迷信。 他们一定是看见了这种行脚商人的队伍,才会以为是由死人组成的队伍。 “寇洋。” 罗利呼唤其名后,表情如死人般的寇洋投来空洞的眼神。 “只要笑一笑,马上就会好多了。” 寇洋也是孑然一身地行商至今。 他应该知道这样的治疗法! 寇洋勉强地笑笑,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吃饭吧。刘兴凯应该已经跟店家商量好,在帮我们张罗晚餐才对。” “好的。”寇洋站起身子答道。 趁这位直率少年脱去披着白雪的外套之际,罗利走近倒在床上后就不曾动过的莉莉薇身边。 他取下了莉莉薇的兜帽,对她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样躺下去也不可能睡得着。只要去暖和的地方喝酒,身子就会好多了。” 睡意与倦意虽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莉莉薇仿佛在回答“本大人知道”似的,微微动着无力垂下的耳朵。 然而,就像尽管心里明白该起床,却还是无法从温暖被窝爬出来的人一样,莉莉薇依旧迟迟不肯起床。 罗利不得已,只好将莉莉薇抱起——结果看见莉莉薇做出了仿佛被下了咒语、如果没有得到某位英雄的吻,就不会醒来似的表情。 罗利当然不是英雄,想要解开施在莉莉薇身上的咒语,必须使用另一种巫术。 “听说这一带的蒸馏酒啊,浓度高到只需要一点火花就会烧起来。” 罗利在莉莉薇耳边低声说道,垂下的耳朵立刻变成三角形。 莉莉薇也同时投来“真的吗?”的询问目光。 “太淡的酒一下子就会结冰,压根喝不了。所以,这里的人都会喝储藏在冰块里也不会结冰,明明比冰块还要冰,喝了却会感到灼热的酒来取暖。” 莉莉薇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芒,咽下口水的“咕”一声,解开了咒语的枷锁。 莉莉薇摇摇晃晃地挺起身子,宛如整整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的野狗般垂下的尾巴,总算恢复了一些活力。 “不过,下酒菜可能只有酸高丽菜而已哦。” 因为,担心事后挨骂,罗利决定先把话说清楚。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走下床的莉莉薇脚步突然一阵不稳,但靠着酒的魅力,又勉强重新挺直了身子。 “有总比没有好。” “这样的态度很好。” 在这般互动下走出房间后,罗利突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经过某个城镇时,莉莉薇在喝了一种浓烈的葡萄酒后,提到那烈酒让她想起故乡的酒。 烈酒会让莉莉薇想起故乡,而这是一种品尝烈酒之外的美好滋味。疲惫不堪时,这滋味一定能带来最充沛的养分。 还要花上两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多武寺。 罗利背着莉莉薇,偷偷数起荷包里的硬币数量。 客栈的餐食昂贵、难吃又难闻。 就算是小孩子能轻易记住的圣经词句,也没有这句话来得好记。 摆在隔壁桌上食物的浓浓蒜味,恰好印证了这番话。 蒜味是贫穷食物的代名词。 尽管,罗利自认一直以来的餐食都算节俭,到了这样的地方,还是暴露了奢侈病。 只有寇洋在闻到隔壁桌的食物味道后,肚子咕噜咕噜叫不停。 毕竟,直到不久前,寇洋还咬着干瘪的面包在旅行。 罗利自己闻到这久违的味道,也没被勾起食欲。 嗅觉灵敏的莉莉薇,就更不用说了。 对有这般反应的罗利两人来说,他们非常地幸运。 但原因不在于,他们有足够的钱,也不是因为客栈厨房的蒜头用完了。 而是,刘兴凯早预料到两人的反应。 所以,亲自下了厨。 “因为,我平常经常在北方地区走动,每次被大雪阻断去路时,我就会帮忙煮饭,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说着,刘兴凯在桌上放了调味简单又美味的羊肉汤。 所谓的调味简单,是指在水里放入大量盐巴,然后放进姜、葱、干燥羊肉以及羊腿骨熬煮而成的汤。 不过,这道汤里还加了一样非常重要的调味料。 说明到最后时,刘兴凯压低音量,揭晓了重要材料的真面目。 那就是隔壁桌狼吞虎咽的行脚商人料理中,含量丰富的——大蒜。 刘兴凯说加入少量的蒜头,是煮出表面浮着一层黄色油脂透明汤头的秘方。 盛了羊肉汤的厚实木碗,泡着很难直接咬下口的燕麦面包。 这道料理的吃法,是一边喝热腾腾的汤,一边让燕麦面包变软再吃进肚子里。 这么一来,难以下咽到必须“忍耐”才能吞下肚的燕麦面包,也能变成一道美食。 对于刘兴凯,罗利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罗利的感谢,不只因为料理好吃,还因为莉莉薇太热衷于吃饭,而几乎把高酒精浓度的蒸馏酒忘得一干二净。 “在没有河川或水池的地方,自己带来的水总是很容易坏掉。不过,只要像这样放进很多食材,再整个煮沸过,就算是很臭的水,也不会有问题。” 莉莉薇拿着木匙不停咀嚼汤里的肉,这是她的第三碗汤。 拘谨的寇洋也难得盛了第二碗,可见羊肉汤确实相当美味。 “能做出这么好吃的料理,的确很了不起……不过,这种料理只适合人数多的时候吧。独自行商时如果每次都做这样的料理,可就亏大钱了。”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我曾经参加商队到处冒险,年纪又比较小,所以经常受到这方面的训练。”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安全方面,多数商人结伴同行的行商,都比独自行商好得多。 但,刘兴凯行商时的表现。 散发出经过历练、孤独行者特有的敏锐感。 看见刘兴凯的表现,罗利最先想到的是走向陡峭断崖的孤傲商人。 而刘兴凯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说自己经常被人家这么形容。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商人就算聚集在一起,永远只是一个团体,不会是家族。” “遇到危机时,决定利益的关键是——能不能活下去。” 刘兴凯稍微扬起嘴角,耸了耸肩说:“没错。” 在罗利坐在马车上,独自行商之前,偶尔也会与其他商人结伴同行。 生意做得顺利时,也会和同一组成员持续行商一阵子。 不知何时开始,罗利不再与他人结伴同行。 如果说因为是厌倦只为利益而聚集的团体意识,或许有些言之过重。 但罗利正是因为有了与刘兴凯相同的想法,才会做此决定。 在山中遇到狼群攻击时,大家会一齐逃跑。 大家在逃跑的同时,还会向神明祈祷狼群攻击其他人。 在这之中,当自己抽到遇袭的下下签时,喊出的那一声“救我!” 不知有多么凄厉悲惨。 “而且,我深深明白聚集再多的行脚商人,也敌不过城镇商人的事实。最后我选择当个城镇商人的手下。虽然会变得比较不自由,但相对地,只要前往据点的城镇,一定会有同伴以笑脸迎接自己。这是非常难得的报酬。” 莉莉薇开始喝起了酒,但应该不是因为她吃饱了。 刘兴凯的话语肯定让莉莉薇想到了很多。 对于这番话,只要是过着行商生活的人,就算是寇洋也能有相同理解。 “以这点来说,如果对象是竹子同盟,报酬会更多吧?” “没错。而且也能拓宽生意版图。” “原来如此。不过,您已经改了行,厨艺却没有变差的样子……啊,不好意思。因为您那老练的行技巧,实在很难和优秀的厨艺联想在一起。” “哈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事实上,我到现在还是会在旅途中为很多人准备料理。就像这次这样。” 听说有很多爱看热闹的人涌进多武寺。 但,从刘兴凯的口吻判断,这个为爱看热闹的人带路到寺庙的副业,也不是那么兴盛的样子。 刘兴凯自我介绍时,说过他从事帮竹子同盟传达情报以及搬运物资的工作。 这么一来,他可能从事的工作就极为有限。 “呵呵呵。只要是有经验的商人,都会提出跟罗利先生一样的问题。我每次都会这么说。” 带着愉快笑容的刘兴凯,环视了莉莉薇与寇洋后,演技十足地说:“旅途才刚刚开始而已,有的是时间思考。” 缺乏好奇心的商人,就像缺乏信仰心的圣职者。 如果听到了这种话,就算是再无聊的事情,也会忍不住认真思考起来。 在寒冷及沉默包围的马背上,这是消磨时间的最佳利器。 “顺道一提,我并不常前往多武寺。” 在这趟无聊的旅程,刘兴凯这个用餐时的小小谜题,肯定获得了好评。 刘兴凯表现出像在说明自豪商品似的模样,而事实上观众也上了钩。 虽然莉莉薇装出一副“对这种无聊游戏没兴趣”的模样继续吃饭,但很显然地,她碗里的肉压根没有变少;个性直率的寇洋也是保持握住汤匙的姿势,一直盯着桌上的木纹看。 对于刘兴凯这个出题者来说,应该是令人开心的反应。 不过罗利却是感到有些伤脑筋。 看到刘兴凯之后会和罗利有相同反应的,大多是老练的商人;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只有老练的商人。 况且,就算谜底能勾起笑意,那会是哪种笑意也还不得而知。 对罗利而言,这个谜底会让他有些困扰。 “不过,我可不希望大家晚上因为思考过度而睡不着觉,所以只要来问我,我随时愿意说出答案。” 刘兴凯补上的这一句,足以让皱起眉头的两人意气用事地钻牛角尖。 如果罗利不开口说话,两人恐怕会动也不动地一直思考下去。 “而且,就算忙着想答案,肚子还是会饿,而想出答案后,也不能填饱肚子。” 旅途中的空腹感是清醒良方。 两人惊讶地回过神来,然后继续用餐。 罗利与刘兴凯互看一眼后,彼此轻轻笑笑。 罗利认为,不管怎么说,愉快的用餐时间是最好的享受。 “但愿多武寺在世界的尽头。” “我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准备那么多谜题。” 欢笑、用餐、喝酒。 罗利等人就这么度过了这天晚上。 章节目录 第186章 老牧羊人王德林 第二天,下起了大雪。 虽然,没有刮风还算幸运,但有拇指头大小的雪花不停飘落,造成视线极度不佳。 更惨的是,因为兜帽压得很低,所以连仅存的可见范围,也会被吐出的白色气息遮住。 尽管如此,对于往返这段路途有四十年之久的马夫来说。 这点程度的状况压根算不了什么。 这如同坐在镇上的小小收银台上,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高龄商人,能完全掌握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无数流通网一样,一点也不稀奇。 离开客栈后,沉默寡言的马夫,拉着换上雪橇的马儿,以非常稳健的脚步在一片白茫茫的平原带头前进。 因为,只要稍微停下脚步,雪花就会在转眼间罩上身子。 所以,一行人一股作气地不断前进。 然而,沿途的风景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在马背上解决完午餐不久后,寇洋终于忍不住打起了盹。 虽说是坐在马背上,但这高度相当惊人。 万一落马,寇洋搞不好会受重伤。 担心寇洋的罗利,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麻绳,准备连同莉莉薇绑住寇洋时,发现了一件事。 他以为早已经沉沉睡去的莉莉薇,已经醒来。 并且紧紧抱住了寇洋。 “什么嘛,你已经醒啦?” 雪花不仅会遮挡视线,也会遮挡声音。 四周明明如此安静,罗利却听不太到自己的声音。 在后方追赶马儿的刘兴凯,当然更不可能听得见了。 “本大人没有醒。” 听到莉莉薇以朦胧的声音这么回答,罗利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他知道莉莉薇,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莉莉薇心情不好的原因,就是刘兴凯在昨晚用餐之际提出的谜题。 这不是用脑思考,就一定想得出谜底的问题。 就算是商人,有时候也猜不出谜底。 寇洋昨晚很快就放弃猜谜,并且早早入睡,但莉莉薇似乎碍于万狼公主之名,而思考了好一会儿。 尽管忍不住认真思考,莉莉薇还是表现出一种“如果是重大谜题就算了,为了用餐时提出的小小谜题花上一整晚苦想答案,未免太过愚蠢”的态度。 话虽如此,想不出答案还是令人生气。 罗利当然知道,在这般孩子气的情绪驱使下,莉莉薇会不时向他投来暗示性的目光。 罗利会先笑着说:“什么啊?你猜不出答案啊?”接着看见莉莉薇有些不高兴,于是急忙说出答案。 ——只要像这样做出平常的互动就解决了。 然而,罗利没有这么做。 可以的话,罗利希望莉莉薇能忘记这个谜题。 因为这个谜题的答案让罗利感到有些不安。 虽然罗利也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但不小心避开莉莉薇的视线一次后,第二次也会很自然地避开。 这么一来,第三次、第四次也发生一样的事情,最后莉莉薇明显表现出不开心的样子,意气用事地钻牛角尖。 状况一旦演变成这样,就算是能让人捧腹大笑、精心设计过的答案,恐怕也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这下子,罗利当然更难说出答案了。 所以,就这样把答案瞒到现在。 罗利认为“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告诉莉莉薇答案”,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嘛。” 这天,是莉莉薇第二次开口与罗利说话。 这段对话由莉莉薇单方面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中间还不时夹杂着无奈的叹息声。 最后,以这句话作总结。 忙着把所有人的行商衣物,挂在拉起的皮绳上晾干的寇洋,一脸愕然地聆听莉莉薇说话。 用完晚餐后,才发现有好一会儿不见莉莉薇的踪影。 她一回到房间,便立刻没头没脑地切入话题,也难怪寇洋会有这样的反应。 对于莉莉薇能让思绪一路追到这里,罗利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你说得完全正确。” “你这家伙真是个大笨蛋!” 由于没得推托,罗利只好坦率回答。 而莉莉薇也坦率地开口骂人。 虽然生气,但因为看见罗利这种愚蠢过了头的表现,莉莉薇的怒火似乎没有继续延续地烧下去。 莉莉薇一坐上椅子,便要求寇洋拿酒给她。 并粗鲁地用嘴巴拔出瓶栓,喝了口酒。 “本大人看你这家伙的态度,有些奇怪,还以为会是什么样的答案,没想到……” “您去问了答案吗?” 不久前,寇洋只要看见莉莉薇表现得有些不开心了,就会害怕得直发抖。 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从莉莉薇的口中,接过软木栓后,寇洋这么询问。 “嗯。本大人说猜答案猜得睡不着觉,结果被取笑了。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 “我在学校学过‘不知道的事情,永远不可能知道’的道理。那么,请问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听到重新挂起行商衣物的寇洋,这么询问。 莉莉薇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移向罗利。 莉莉薇的眼神仿佛在说——太麻烦了,你这家伙来给这小子说明吧! 事实上,莉莉薇是懒得说明。 莉莉薇拿着浓烈的蒸馏酒,吃起了肉干。 “习惯独自行商,又常常煮饭给很多人吃,这种人非常少见。刘兴凯应该是在从事开办新城镇或新市场的工作。他说会为多数人带路,指的就是在新天地展开新生活的人们。” “原来是这样啊……” 尽管一脸敬佩地聆听罗利的说明,寇洋还是同时动作俐落地挂完衣服。 然后,探头观察地炉的状况。 这里用的不是暖炉,房间的空气流通也不好。 所以,很难控制火势。 “基本上,要人带路的这些人,应该都不习惯于行商。所以,如果没办法打理所有人的装备周全,或是没有能当机立断的气概,应该很难从事这份工作。” “事实上,以本大人这个曾经带领群体的过来人来看,那雄性确实表现得很可靠。那雄性个性爽朗,口才也很好。” 莉莉薇眯起一半眼睛瞪看罗利。 听到罗利咳了一声后,寇洋露出苦笑说:“原来,刘兴凯先生是从事这么特殊的工作啊。不过,既然这样……” 为什么罗利先生要隐瞒莉莉薇姑娘这个答案呢? 寇洋带着这般疑问的直率目光,投向了罗利。 要当事人开口承认,自己钻牛角尖。 可是,非常难为情的事! 但,罗利如果不接受这个处罚,恐怕就得不到莉莉薇的原谅。 当然了,如果每次一有状况,就马上求莉莉薇原谅,罗利就无法保住能独当一面的行脚商人面子。 只是,在这个因为烟雾弥漫而无法多加柴火的房间里。 要睡觉的时候,当然希望能有莉莉薇的温暖尾巴作伴。 商人必须懂得计算损益。 “简单来说,刘兴凯的工作,就是帮忙移民。如果是由城主或贵族推动的移民活动,就是为了掌控土地,如果是由官方推动,就是为了传教。移民有好几种目的,但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人们移居到新天地后,如果能幸运地定居下来,那块土地就会变成他们的新故乡。” “啊……” “虽然,这工作很辛苦,但能赚很多钱,如果成功了,还会被许多人感激。听说,其中还有人在城镇或村子里的人们请求下,变成了小地方的贵族。而且,前往新天地的人当中,很多是因为战乱、饥荒或疾病等原因,而失去了故乡。所以……” 罗利望向莉莉薇,继续说:“所以,可以的话,我很希望你能忘记这个谜题。” “哼!” 莉莉薇别过脸去,然后,取下黏在肉干上没去除干净的皮。 直接丢进了地炉里。 地炉里的灰烬,随之飞起。 寇洋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异景似的,让视线追着灰烬跑。 “狼压根不会有建立新故乡的想法。故乡就是故乡,有什么成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块土地。而且,你这家伙八成是担心本大人会这么说吧?” 罗利与莉莉薇两人,一路来不知斗嘴了多少遍。 莉莉薇早已摸透了罗利的思考模式。 “也帮本大人找一个故乡,好吗?”莉莉薇摆出妩媚的姿势,抬高视线说道。 寇洋难得地,全程注视着这场互动。 罗利明白莉莉薇在生气。 不过,他也明白,莉莉薇的生气态度,就像想找人陪自己玩而伸出爪子的猫咪。 “雄性真是大笨蛋!” “我无话可说。” “真是的!”莉莉薇不屑地丢出这句话,喝了一口酒。 罗利一脸无奈地以手按住刘海。 到这里的动作都跟平常的互动一样。 接下来,只要寇洋看似开心地笑一笑,这场仪式就完成了。 莉莉薇的尾巴,左右甩动着。 明天又得起个大早! “本大人气到累了,要睡了。”莉莉薇领导群体的本领果然了得。 在第三天中午过后,一行人抵达了多武寺。 三天旅程只有第二天下大雪,这或许是上天的保佑! 不过,盘查时没有遭到刁难,并且顺利走进里面,或许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这里高高围起的石墙,确实很符合寺庙的风格。 但穿过入口处,走进去后,里头却散发着仿佛只有商人居住似的商人城镇气氛。 “你这家伙啊,如果故意让零钱掉在地上会怎样?” 连坐在马背上的莉莉薇都这么说,可见这里的商人气氛之浓厚。 零钱如果掉在地上,肯定会像在官方祈祷时不小心打了喷嚏一样,受到许多人的注目。 “搞不好,在这里没有买不到的商品呢。”骑马并肩而行的刘兴凯,带着淘气的语气说道。 虽然,罗利笑着做出回应,但下意识地认为刘兴凯说的话也不尽然是玩笑话。 尽管道路正中央悄悄除了雪,两旁却有堆高如山的积雪。 而四周的空气,当然也像地下冰库一样冰冷。 就连马鬃也有些地方结冰了。 气候明明如此寒冷,却处处可见商人们环抱着身躯,对各自的生意话题高谈阔论。 不仅如此,商人们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就连因为太冷而跺脚的动作,看起来都像小孩子乐翻天时会做的举动。 “那么,请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帮各位安排住宿。” “麻烦您了!” 刘兴凯先让罗利三人乘坐的马儿,停在共用的马厩前方。 紧接着,刘兴凯早一步跳下马背,小跑跑远了。 不管上马还是下马,都需要技巧。 尤其是身体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时,技巧更是重要。 罗利先下马后,以抱住莉莉薇与寇洋的方式,帮助两人下马。 卸下马背上的东西后,罗利向马夫为行商平安结束,表达了感谢之意。 虽然,马夫依旧沉默寡言且一派冷漠。 但在分手之际,他轻轻在胸前交叉双手行了一个礼。 马夫的举止,正是信仰心深厚的北方人表现。 “话说回来,这里真是意外地大啊!照你这家伙的说法,这里不是像别馆一样的地方吗?” “我也只是知道一些知识而已,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这里是有着‘光是羊毛的量,就能填满索耶布达斯大海峡’美名的羊毛交易中心!你看!那儿还有透明的玻璃窗呢!” 在雪花时而飘然落下的蓝灰色天空下,可以看见三层楼高的气派石造建筑物的最上层,设置了反射天空颜色的玻璃窗。 虽然,不是所有建筑物都设有玻璃窗,但每栋建筑物都相当气派! 而且,看似坚固得不会因半调子的袭击而受影响。 如此气派的建筑物共有五栋! 盖在从入口处向前延伸的宽敞道路两旁。 而且,这里面不仅有这五栋建筑物,还有共用的大型马厩,以及设在马厩后方的羊用畜寮。 尽管这般规模已经够大了,刘兴凯却说“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好几处”。 “嗯。建盖在雪地上,的确显得震撼力十足!”莉莉薇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看着前方说道。 这里是多武寺提供给商人专用的分院。 虽说是分院,但因为是设在骑马跑上一小段路程就能抵达本院的地点。 所以,外观绝不会让寺庙之名蒙羞。 从入口处,直直延伸的道路尽头,可看见一栋比其他建筑物来得气派的建筑物,散发出令人敬畏的威严。 仿佛直达天际的建筑物顶端,挂着官方的象征。 其下方,则是吊着一口就算找来十匹马也拉不动的巨钟。 这应该是一栋为了让这里的商人们,能获得心灵上的安稳而建盖的钟楼。 事实上,这栋钟楼或许也确实给了商人们心灵上的安稳。 不过,这份安稳感是来自足以压倒人的重压。 “我在学校曾听说过。” “嗯?” “我听说,审问异端时,北方的圣职者比较能胜任。” 罗利非常清楚,寇洋的话中含意。 手下绝不留情的异端审问官。 的确,正因为待在这样的地方。 所以,蓄有胡须、目光如老鹰般冷酷无情的神仆,显得很适合担任异端审问官。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嘛?” 罗利随着莉莉薇的视线看去,看见身上的衣服厚度,比羊身上的毛更加厚实的和尚,带领着众多商人,相谈甚欢地走出建筑物。 和尚的气色,非常红润。 他还拥有丰腴的双颊以及小腹。 从那身影上找不到一丝顺从、纯洁、清贫的感觉。 罗利对着莉莉薇说:“是啊,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像你这样的存在,也会前来巡礼。” 莉莉薇脸上浮现似笑非笑、洋溢着无限自信的表情。 “不过,我实在有点担心。” 罗利看着从嘴边涌上的白色气息,环视四周一遍。 这个时候,罗利突然被莉莉薇踢了一脚。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莉莉薇的脸上带着怒容。 他很快地察觉到莉莉薇会错意了! “啊,我的话题跳太快了。我不是在说你。” 尽管这么解释,莉莉薇还是投来猜忌的眼神。 于是,罗利而后继续解释:“我是说因为人太多了,所以有点担心。” “那个,您的意思是……” 这个时候寇洋也开口了。 寇洋从刚才就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样,东张西望。 不过,他似乎也隐约猜到了罗利的忧虑。 “就建地大小来说,这里的人数太多了。尽管,建筑物再气派,对不懂得缩起身子睡觉的商人或和尚来说,他们也不可能满足地睡在狭小的房间。” “你这家伙是说,可能没有旅馆让咱们投宿吗?” 建地内必须有进行商业洽谈的场地、保管合约书的场地,或是讨论合约内容的场地。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负责管理各种执勤室,并负责维护该建筑物的杂务员。 也需要负责煮饭的厨师。 还有,来此拜访的商人地位如果很高,也会有一大群侍从。 罗利知道自己会有不好的预感,不是因为气候恶劣而做出的悲观推测。 而是因为,这里是向神明祈祷的寺庙。 所以,预感应该会很灵验~ 罗利三人不安地环视四周时,刘兴凯走出建筑物小跑地跑了过来。 不出所料,刘兴凯露出了感到伤脑筋的表情。 跑近三人后,刘兴凯以非常符合“比起以交涉技巧,更擅长以速度定胜负的行脚商人”的作风。 单刀直入地说道:“很抱歉。因为,实在太多人了,我没能帮三位订到房间。” 虽说,罗利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时之间也是束手无策。 罗利一时语塞,而刘兴凯则是继续说:“有可能要在大房间,跟别人并排睡在一起……” 刘兴凯说到一半,停顿下来。 然后,看向莉莉薇。 在大房间睡觉的一群人当中,如果出现一个像莉莉薇这样的少女子,会是什么状况呢? 那就像把一块肉丢进野狗群里一样。 “要不然,如果借得到没有铺设地板的房间,或许能在那里过夜。只是……现在天气这么冷,应该会跟露宿外头没什么两样……真是伤脑筋。听说,前天跟昨天突然来了很多人。” “马厩也没有空间吗?” “马厩就连放干草的地方都客满了。因为,在这种季节,马厩搞不好都比房间温暖呢。放羊毛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刘兴凯的脸上浮现出仿佛旅途中遇到道路坍方,无法继续前进似的忧心表情。 在替罗利三人思考对策。 看到刘兴凯露出不为做生意,而是真心为己方着想的诚挚态度。 罗利认为“难怪莉莉薇也会给他很高的评价”。 只是,刘兴凯态度再诚挚,事态也不会好转。 如果,真要在没有铺设地板的石造房间过夜,至少也要有寝具才行。 罗利打算这么说时,四周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从某个方向传来了喧闹声。 “哦!白色军队凯旋归来啦!” 聚集在路边聊天的商人其中之一,这么说道。 罗利把视线移向喧闹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分院的入口处一看,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随着微微震动大地的低沉声音传来,无数羊群排列出宛如狂澜的队伍。 其气势之浩大,就是全副武装的佣兵,恐怕也无法抵抗这波浪潮。 羊群穿过完全敞开的大门后,在牧羊犬以及长枪的追赶下,立刻转弯朝向马厩后方的羊用畜寮而去。 过了一会儿,也传来了在草原上经常听到的钟声,而后约有四名牧羊人穿过大门走了进来。 在这里,牧羊人会不避嫌地轻松与熟识的商人们互打招呼。 或是摸一摸牧羊犬的头之后,走进钟楼,为自己能平安结束一天的工作,向神明致谢。 这些牧羊人确实相当清贫!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显得非常有自尊。 看着他们,罗利下意识地思考了一下。 他认为,如果以前遇到的牧羊少女韩昭月也能在这种地方找到工作,就不会受苦了。 “你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莉莉薇的话直接把罗利拉回了现实。 看见罗利惊恐地缩起身子望着莉莉薇的模样。 不用说也知道,谁是羊,谁是狼。 不过,莉莉薇似乎光是看见罗利如此窝囊的反应,就已经感到满足。 她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沉静地说:“命运这种东西,确实存在。这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得无法让一切都顺心如意。” “嗯,是啊。” 罗利回顾起一路走来的旅程,认为确实遇到了不少如莉莉薇所说的情形。 在两人轻声交谈之际,罗利忽然感觉到有视线投来,因而抬起了头。 罗利的视线移向不久前,羊群如狂潮般穿过的大门。 此刻,大门准备关上,羊群也已经远去,四周慢慢恢复平静。 不过,牧羊人们还留在大门附近。 罗利觉得当中有一名年迈的牧羊人,好像正注视着自己。 “执勤室……不行不行,走廊最里面的仓库……还是嗯?” 依旧拼命在为罗利三人烦恼如何寻找投宿处的刘兴凯。 随着,罗利抬起了头。 然后,刘兴凯看着牧羊人们好一会儿后,拍了一下掌心说:“对了!牧羊人的宿舍或许有空出来的房间也说不定!我听说,冬天很多牧羊人都比较空闲。我去问问他们!” 话音刚落,刘兴凯跑了出去。 虽然,那名年迈的牧羊人好像投来了视线,但或许是在看钟楼也说不定。 罗利正要转变念头时,莉莉薇露出警戒的目光注视着牧羊人们说:“刚刚有个家伙一直盯着咱们看。” “果然是这样啊!” 三人当中,只有寇洋吃了一惊,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在排他性较强的城镇或村子里,不少人会直接对行脚商人表现出敌意。 只是,牧羊人的眼神,不像带有敌意的感觉。 “不过,或许他只是觉得你很稀奇而已。虽然,有很多寺庙是男女共住,但我记得这里应该没有修女才对。” “嗯……那家伙确实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不会是露出了耳朵和尾巴吧?” 听到罗利开她玩笑,莉莉薇压低下巴,一脸无趣地半眯起眼睛说:“毕竟,最近很少发生让本大人心跳加快的事情,耳朵和尾巴总是在长袍底下无力地垂着。”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比较喜欢娇弱型的少女。” 莉莉薇听了,马上踩了罗利一脚。 寇洋则是别过脸偷笑。 就在这里上演着三流短剧之际,刘兴凯似乎顺利地完成了交涉。 他朝这儿开心地挥着手。 “投宿在牧羊人的宿舍,你没问题吗?” “你这家伙不是比较喜欢本大人显得娇弱的样子吗?” 罗利当然不是因为担心莉莉薇会害怕面对牧羊人,而是担心她会因为烦躁而心情变差,才这么一问。 但却看到莉莉薇,一副若无其事的坚毅模样。 不过,罗利知道莉莉薇应该是在告诉他,没有问题。 毕竟,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那这样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说话的同时,罗利挥手回应了刘兴凯。 只是,让罗利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刘兴凯得到回应后。 握手的对象,竟然是刚才出现在话题中的年迈牧羊人。 在流传着黄金之羊传说的多武寺,牧羊人与掌控小麦丰收的雪龙城万狼公主,即将展开共同生活。 或许,这世界意外地和平也说不定。 “王德林。” 因为把行李放在地上发出了声响,罗利差点漏听了这句话。 他察觉这是牧羊人在自我介绍后,急忙伸出右手,打招呼道:“您好,我是罗利。” 与站在房门口的王德林握手后,罗利发现王德林的手,宛如羊蹄般硬实。 “这两位是莉莉薇,还有寇洋。我和他们都是因为奇妙的缘分而结伴同行。”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分别与莉莉薇、寇洋握手后,牧羊人王德林什么也没说。 他从头到尾只简短说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王德林有着就像把白雪与麦杆混合而成的发色。 长长的眉毛,以及就快长到胸口的胡须。 他的体格异常健硕,不会弯腰驼背,也不会显得太清瘦。 堆满皱纹的眼睑底下,还藏着灰色的眼珠,发出宛如望向地平线般的深邃目光。 绝不算敏捷的动作,散发出某种可靠感,会让人联想到上了年纪的野生羊群。 行走野原传达真理的牧人,或是具有慧眼的牧羊人。 有许多词汇,足以形容王德林。 总而言之,王德林就是这样的牧羊人! 是个全身散发出这种氛围,年事渐高的高龄男子。 “真的很感谢,您这次的帮忙。” 照刘兴凯所说,与王德林住在一起的牧羊人,好几年才回来故乡一次。 只要罗利三人愿意负责做饭,王德林就答应让三人使用空出来的房间。 当然了,这里不像旅馆一样每间房间都设有暖炉,也必须共用只是简单用砖块围起来的地炉。 不过,比起必须与他人并排睡在一起,或是睡在没有铺设地板的石造房间,这里的环境肯定好上许多。 “火炉由我负责。除此之外,你们大可自由使用。” 人们会说每天带领着无数羊群,在极度严酷环境中生活的牧羊人,会比任何圣人变得更像圣人。 而王德林,正是这句话的最佳写照。 就算与王德林闲话家常,应该也得不到回应。 而且,王德林肯定也不想与人闲话家常。 罗利如此判断后,点了点头回应王德林,没有主动询问什么。 王德林沉默不语地注视罗利三人一会儿后,轻轻点了点头。 便直接往设有地炉的房间径直地走了过去。 “他是神学者吗?” 等到听不见王德林的脚步声后,寇洋立刻轻声地问道。 寇洋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 在人生路上感到迷惑时,就是罗利自己也会想要请教王德林的意见。 “他很像在原野生活的贤者吧。” “你这家伙这是在挖苦本大人吗?”放下行李后,立刻大口吃起野莓干的莉莉薇问道。 罗利看了她一眼后,刻意地耸了耸肩。 “剩下的粮食,好像比想象中的多。还剩这么多粮食,就算把王德林算进去,也还能撑上好一阵子。而且,这四周都是商人。万一,真的不够,也不用伤脑筋。” “是的。不过我刚刚看见水井边儿排了很多人。可能,储水方面比较困难一点。” 不愧是寇洋,观察得非常仔细。 在没有盘缠的旅途上,最重要的就是饮用水了。 虽然,少量的粮食能撑上一个星期,但饮用水就没这么耐用了。 “要不要,我趁现在去取水呢?” “也好……那就拜托你了。用餐时也要用水,而且等到太阳下山后,水井可能会结冰。” “好的!”寇洋似乎是得到任务,就能感到安心的人。 他精神奕奕地回答后,就提着水桶和皮袋往寒冷的户外走去。 看见莉莉薇压根没理会寇洋的意思,还悠哉地躺在麦杆做成的床铺上吃着野莓干。 罗利忍不住开了口:“要是在不久前,我会在这个时候说话挖苦你,然后等着挨骂。” 虽然,不会表现出来,但其实莉莉薇与寇洋一样,也是个希望自己能帮上什么忙的人。 不过,因为老是不表现出来,所以有时候会忘了要帮忙就是。 “你这家伙多少有些进步的样子呐。” “毕竟,咱们俩都相处这么久了。” “呵!先不说这个了,倒是如果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长到必须担心粮食分配的问题,本大人会有些困扰。” 莉莉薇把最后一颗野莓干,丢进嘴里,稍微挺起上半身。 “嗯……也是。要是积起雪来,有可能被困在这里也说不定。一样是被困住,我也比较喜欢被困在城镇里。”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 “嗯。你这家伙有可能被本大人吃掉的羊毛给活埋,也说不定。” “请务必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 罗利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莉莉薇的话也不尽然是玩笑话。 虽然,刚才只是远远眺望,但那些羊群的毛质确实很不错的样子。 拥有优良毛质的羊群,可是美味的保证! “不过,外来的家伙如果被困在这里,压根无事可做,顶多只能说说谣言嘛。对想要得到情报的咱们来说,这样的状况正好不是吗?” “不一定。因为谣言一下子就会传开来,有可能造成对双方皆不利的局面。重点在于,要怎样尽量掩人耳目,悄悄收集狼骨的情报……” 罗利摸着又长长了的下巴胡须思考。 但能做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压根不用思考太久。 想要封住他人的嘴巴,非常困难。 这么一来,当然只能拜托值得信赖的人,而在这里值得信赖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不过,想到要拜托刘兴凯,罗利下意识地有些犹豫。 刘兴凯是个优秀的人物。 优秀得甚至让罗利不想与他一起站在莉莉薇面前。 “没问题的。就像族群如果有两个首领就会吵架一样,族群的长老们都相处得不太好。没必要担心这种事情。” 莉莉薇的话,完全说中了罗利心里感到有些担心的事情。 不过,就算罗利再迟钝,还是难以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莉莉薇有可能与刘兴凯相处融洽,才犹豫着该不该拜托刘兴凯帮忙。 话虽这么说,如果罗利这个时候逞强不说,就会正中万狼公主的下怀。 而且,如此缺乏自信的态度。 反而会是不信任莉莉薇的表现。 罗利一副准备展开空前绝后的大商业洽谈、准备大干一场似的模样说:“事到如今,我不会在意你跟谁感情变好的。” 罗利自觉完美地下了断言。 这样就是莉莉薇的耳朵,也分辨不出是谎言。 然而,莉莉薇露出了仿佛看见小白兔掉进陷阱似的表情。 “嗯?咱们这里的首领不是你这家伙吗?” 只过了一瞬间,莉莉薇就换了另一张表情。 “你这家伙不是一方面和那个雄性相处得很好,一方面努力让自己不要掉以轻心吗?刚开始率领族群时,难免会努力过头,本大人也不是不能理解你这家伙的心情……” 罗利回想起莉莉薇的话语,莉莉薇是最会省去主词说话的天才。 而且,她能完美地掌握住人们的意识偏向何方! “本大人一直认为,你这家伙是首领。没想到,你这家伙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啊?你这家伙不但承认本大人是首领,还希望本大人不要移情他人啊?” 莉莉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这家伙真是可爱!” 罗利好久没像这样如此狼狈了。 此时的他,连轻哼声都发不出来。 莉莉薇垂着头,用下巴顶着自己的手,并且不停甩动着尾巴的模样,显得目中无人极了。 可以的话,罗利恨不得用力捏莉莉薇的脸颊。 然后,用棉被把她捆绑起来丢出屋外。 但如果现在发脾气,只会耻上加耻、火上加油、亏上加亏而已。 罗利告诉自己,在表现出不甘心之中,爽快地认输才是最正确的答案,并以符合商人的作风爽快认输。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莉莉薇看见罗利出乎意料地冷静,感到无趣地翻了身。 “什么嘛,居然装得像个通情达理的雄性。” 面对莉莉薇的恶言相向,罗利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要想起自己小时候,就会明白啊。” “嗯?” 罗利竖起食指,另一手叉着腰,一副准备授课的模样说:“为了让心仪的对象注意自己,会采取什么最可爱、最能让人会心一笑的方法啊?” 莉莉薇一脸愕然。 “那就是故意找对方的碴儿,让对方注意自己啊。所以,我不会为了小事每次都发脾气。” 然后,罗利走近床铺,并用食指顶住莉莉薇的鼻子。 当然了,莉莉薇这个时候如果想要反击,肯定轻而易举。 罗利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有过太多次总觉得已经把莉莉薇逼入绝境,却被她反将一军的经验。 正因为如此,罗利总是做好随时会被莉莉薇咬食指的心理准备。 不过,莉莉薇似乎挺乐于见到罗利这样的态度。 罗利认为,莉莉薇不知何时会反击而耐心等候着,却看见她保持一贯的姿势,一直仰望着自己。 然后,过了一会儿后,莉莉薇保持鼻子被压住的姿势。 以略带鼻音的声音这么说:“毕竟,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呐。” 莉莉薇的意思是,人并非总是喜欢最优秀的东西。 也就是说,她喜欢的对象不一定要像刘兴凯那样。 这是莉莉薇的投降表现。 不过,莉莉薇巧妙地用了不会把罗利捧上天的说辞。 “我……我就解读成正面的意思好了。” 对于这个时候,不小心结巴的自己,罗利感到很没出息。 不过,万狼公主大人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呵哼!”莉莉薇以鼻子发出笑声。 不久后,寇洋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水运到了屋内。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方法 虽然,不是刻意隐瞒身份,但罗利三人还是等到太阳慢慢下山、天色变暗后才走进钟楼。 这个时候,就算点亮蜡烛,还是会觉得比晚上还要漆黑。 因为,屋外仍持续下着雪,使得坐在长椅上祈祷这个冷门的举动,在此时变得非常讨喜。 寺庙一天的时间比正常人早了四分之一天。 所以,这个时候晚课早已结束,钟楼里只见罗利三人与刘兴凯以及随行的和尚。 和尚的手上,拿着虽然老旧,但看得出是用高级柔软羊皮做成的皮袋。 看见罗利等人差不多做完祈祷后,和尚立刻沉默不语地走近并打开了袋口。 刘兴凯与罗利两人都放了对岸地区的银币。 “愿神庇佑您!” 和尚只冷漠地说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虽然,知道和尚可能是忙着要去准备蜡烛或夜宵。 但还是感觉得出,这样的态度不可能吸引一般老百姓前来巡礼。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刘兴凯低声说道,从他口中溜出的话语化为白色气息散去。 天气这么冷,而且,现在早已是喝酒吃羊肉打牙祭的时间了。 不同于罗利,刘兴凯在这里拥有许多同伴。 对他来说,现在是最忙碌的时间。 寇洋依旧安静地祈祷,莉莉薇则是陪在他旁边。 罗利点了点头回应刘兴凯后,顶了顶两人的肩膀,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 从天花板挑高、位于祭坛正前方的礼拜堂门边回头一看,就能充分感受到这里的威严。 经年累月的财富光是寄宿于此,就能萦绕着淡淡神威。 就连从天花板垂下,受到了蜡烛烟熏以及寒冷气候影响,使得色泽变得黯淡的刺绣布幕。 也散发出仿佛只要轻轻一掀,就能窥见布幕背后黄金世界似的氛围。 “多武寺……伟大上帝的所在地……”走过回廊,穿过巨型铁锤也难以破坏的大门时,寇洋回头这么喃喃说道。 被官方视为邪教徒的寇洋,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官方。 罗利不知道寇洋究竟是暂时抛开了琐碎的价值观,从这建盖于雪花飘零的大地,如此壮观的建筑物上感受到神圣的气息,还是单纯喜欢这句诗。 若是平时,莉莉薇一定会捉弄寇洋。 但她现在,不但没有用力拉寇洋的手,还一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追上罗利与刘兴凯的脚步。 “可以的话,我很想邀请罗利先生三位也一起参加……” “您太客气了。我能明白您的处境。如果您是去参加商业洽谈,那我说什么也会跟去。” “哈哈哈!谢谢您的体谅。那么,我们明天见!” “好,祝您有个愉快的酒宴!” 在火把熊熊燃烧的钟楼门口,与刘兴凯分手后,罗利三人把脚步移向牧羊人的宿舍。 毕竟,时间已经很晚了。 就是钟楼门口的道路上,也不见任何人影,只有高挂在建筑物门边的火把发出亮光。 “那些家伙,一定能有个愉快的酒宴。” 罗利三人在钟楼明明停留不久,前来时还看得见的石阶,现在却已经被埋在厚厚一层白雪底下。 “他装在皮袋里的酒也是上等葡萄酒。” “所谓愉快的酒宴,是指有好的下酒菜,加上好的酒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肯定是在暗指他不是好酒伴,但立刻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你绝对不可以在用餐时说出这句话,听到没?” 莉莉薇在兜帽底下用力地叹了口气。 还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脚步声。 “跟那么阴沉又脏兮兮的家伙喝酒,怎么可能会喝得尽兴。那家伙不会好好跟人打招呼就算了,才在想他跑哪儿去了。下一秒,就看见他竟敢拿着装满生羊肉的笼子出现……那家伙把生羊肉晾在地炉上面是有何居心?是故意在找本大人碴不成?” 牧羊人一大早就必须出门,直到傍晚才回得了家。 所以,除了晚餐之外,都是在外用餐。 而且,这里是雪花纷飞的地区。 如果风雪太强,牧羊人就必须在其他地方过夜,也不可能把所有羊群饲养在宿舍。 把粮食和饮用水送给以各处羊寮为据点的同伴,也是牧羊人的工作之一。 王德林之所以那么冷漠,与其说是因为他的个性不擅交际,不如说纯粹是为了明天的准备而没时间与人闲聊。 不过,比起王德林的个性,莉莉薇应该是无法忍受王德林在她面前制作羊肉干。 不仅如此,晾着羊肉的皮绳旁边,还挂着羊肉香肠。 “袋子里不是还有肉干吗?” “那么硬的肉干,不合本大人胃口。”莉莉薇不开心了,别过脸说道。 看到莉莉薇幼稚的表现,让罗利下意识地觉得莉莉薇是为了逗他,才刻意装成不听话的小孩。 不过,罗利知道如果莉莉薇真认为讨东西吃,应该会准备得万无一失才对。 他猜测着莉莉薇的心态应该是“因为眼前出现好吃的肉干,所以试着讨讨看”而已。 “只要学刘兴凯那样放进锅里煮,肉干就会变软吧。”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抬起头,兴味索然地嘟起嘴巴说:“你这家伙以后干脆用锅子当枕头好了。” 罗利叹了口气回答说:“你是说,这样我的脑筋就会变软啰?” 莉莉薇望着前方,没有回答罗利。 在这样的互动中回到宿舍后,从各处房间传来了轻笑声和食物香味。 宿舍里弥漫着羊肉香,就算不是莉莉薇,也会忍不住舔嘴唇。 每间房间的门仿佛随便一踢就会破似的破烂不堪,每经过一道房门,莉莉薇就坏心眼地探头偷看房里的人在吃什么料理。 这里差不多有五间房间,罗利三人是借住于二楼的其中一间。 总共有十五名牧羊人在这里生活,也设有牧羊犬专用的狗屋。另外,如果加上建盖于在广大草原各处的畜寮,差不多有三十名以上的牧羊人。据说有些牧羊人会定期地轮流居住在草原上的畜寮和宿舍,所以和其他的牧羊人并不相识。 王德林是其中最年长的牧羊人。 听说这里的人们说,只要是有关羊群的事情,王德林知道的比神明还要多。 “我们回来了。” 旅途中,寄人篱下是常有的事情。 想要在别人家里过得舒适,就得积极地与人家打招呼。 “这里的钟楼真是非常地气派。” 王德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去除生肉上的筋和油脂。 莉莉薇之所以会露出不开心了的目光,或许是她觉得没必要去除肉上难得的油脂。 让莉莉薇与寇洋两人进房间后,罗利立刻着手准备晚餐。 借住在这里的条件,就是必须照料王德林的餐食。 罗利准备拿起锅子时,王德林忽然开口说:“很适合作为伟大上帝的所在地。” 明白王德林是在说钟楼后,罗利展露笑颜点了点头。 罗利向王德林借来道具作出支撑锅子的底座,并在锅子里加水后,照着刘兴凯让他的份量放入材料。 因为莉莉薇喜欢重口味的料理,所以罗利多加了点盐。 而且,罗利也听说过牧羊人和羊群一样,都喜欢咸味十足的食物。 罗利也大量放入了硬梆梆的肉干,和放在袋子里压碎了的面包屑,慢慢熬出营养十足的料理。 照理说,这种时候应该会聊上几句,但王德林却依旧默默地工作。 有人说过,长年从事牧羊人的工作后,会变得只肯与动物交谈。 此刻的罗利,能理解说这句话的人那种心情。 “晚餐做好了哦。” 罗利到隔壁房间呼唤莉莉薇与寇洋时,发现两人从床上拔起几根麦杆,高兴地玩着猜哪根麦杆比较短的孩童游戏。 看见笑容满面的寇洋,罗利猜测应该是寇洋赢得比较多。 与两人擦身而过时,罗利摸了摸莉莉薇的头,结果莉莉薇贴近他,明显表现出撒娇的样子。 莉莉薇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感谢神明赐予我们今日的粮食。” 很符合寺庙作风地朗诵完平时压根不会朗诵的圣经词句后,大家开始用餐。 寇洋笑容满面地开始吃饭,莉莉薇则是像个货真价实的修女般苦着一张脸。 莉莉薇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加的是肉干而不是新鲜生肉。 但更大的原因是,属于热汤类的火锅料理配上蒸馏葡萄酒压根不好吃。 如果还在旅途中那就算了,都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为什么不能喝醉酒? 罗利觉得莉莉薇的抱怨就要传到耳边了,但也无可奈何,毕竟眼前的人物可是宛若隐者的王德林。 为了先观察状况,罗利认为当下应该扮演一名虔诚的行脚商人。 在这里,罗利顶多只有刘兴凯这么一个友人。 在竹子同盟霸占寺庙的情况下,罗利也不确定莱恩商业公会之名拥有多大的价值。 虽说对方只是个牧羊人,但既然有机会与长年在寺庙生活的牧羊人同住,当然应该好好利用这份幸运才对。 就像水瓶一样,沉默寡言的人虽然嘴巴像瓶口一样封得紧密,但却在脑袋瓜里储满了知识。 重点是该如何拔出这个瓶塞。 王德林果然还是默默地用餐,既没有答谢,也没有批评。 原本的约定就是由罗利三人提供餐食。 而且,如果批评料理的味道,有时会形成对立。 所以,王德林保持沉默或许是正确的反应。 只是这么一来,罗利连碰触瓶塞的机会都没有。 只好慢慢再找机会了。 这么想着的罗利继续用餐时,王德林缓缓站起了身子。 锅子里的料理已经差不多没了,接下来就要看怎么分配最后剩下的浓汤。 莉莉薇的嘴角扬起,露骨地露出“少了一个人分汤”的愉快表情,但看见王德林很快地坐回原位后,脸上的笑容而后消失。 王德林很自然地拿起挂在皮绳上的羊肉,丢进了锅子里。 “……偶尔一群人一起吃饭也不错。” 虽然,王德林说话的声音就好比灰烬垮下的声响一样细碎。 但对于过去经常独自用餐的罗利三人来说,这比任何招呼话语都来得亲切。 莉莉薇的心情也为之好转,舀起压根还没煮烂的羊肉吃。 罗利准备向王德林答谢时,看见老人把小小瓶口朝向了他。 从沾在瓶口边缘的白色物体看来,瓶子里应该装了羊奶酿造的酒。 罗利一口喝尽自己碗里的葡萄酒,心存感激地让王德林为他倒酒。 “好令人怀念的味道。” 瓶子里装了喜欢的人很喜欢、讨厌的人很讨厌的酒,而罗利算是讨厌喝的一群。 虽然如此,罗利当然明白,这杯酒是王德林对这短暂的相聚表示友好的证明。 罗利演技十足地露出“好喝极了”的表情,并忍不住认为莉莉薇一定暗自在偷笑他。 “王德林先生,您……” 罗利表现得像是黄汤下肚后冲口而出的样子。他暂时打住话头,然后观察王德林的反应再作打算。 王德林缓缓用刀子切下煮烂的羊肉咬了一口,并喝了口酒后,看向罗利。 “王德林先生,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住了有几十年了。从上上一任方丈时代开始。” “原来如此。我从孩童时代就开始行,一直过着行商生活。一直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现在已经有些想象不出来了。” 虽然王德林什么话也没说,但罗利感觉得出王德林在聆听。 于是,就继续说了下去:“对了,我听说七彩国有三样东西不会改变,真有这么回事吗?以王德林先生的观点来看,这是真的吗?” 王德林原本用刀子切着碗中的羊肉,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停下了动作。 像一般人一样,王德林望向远方在记忆中寻找答案。 “高傲贵族、美丽大地……” “以及聚集的羊群。” 听到罗利的接话,王德林似乎掠过了淡淡的笑容。 “这个地区还真是没有改变。” “这样真的很好。” “你真的这么认为?” 王德林沉稳却响亮的声音传来,仿佛看穿了罗利从刚才说的所有话语都是为了讨好他。 罗利知道莉莉薇在大口吃着羊肉的同时,从兜帽底下轻轻投来了视线。 莉莉薇的举动说明王德林确实看出罗利在讨好他。 虽然如此,罗利当然不会畏缩,也不会慌张。 因为他也是个累积了丰富经验的商人。 “是啊。像我花了一整年时间行商后,再次来到相同土地时,一定会面带笑容地和对方这么说……” 罗利顺利保持笑脸继续说: “很高兴看见您还是老样子。” 长眉毛底下既像人类,也像动物的灰色眼珠看向了罗利。 这是王德林第一次好好看着罗利,也是充满力量的一瞥。 在那之后,老牧羊人拿起倒了羊奶酒的另一只碗喝了一口,并点了点头。 餐桌上只传来热汤在锅中沸腾翻滚的声音。 “这里也没有改变。而且,未来也不会改变。” “我想也是。更何况这里是多武寺。” 王德林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后,沉默地也替罗利倒了酒。 这应该表示罗利顺利讨好了王德林。 罗利忍不住认为,如果这个时候还能喝上好喝的酒,就太完美了。 “不过,面对日常的变化,就是石墙也挡不住。” “你是说那些商人啊。你们跟那些商人不一样吗?” 充满挖苦意味的说法,是七彩国特有的产物。 罗利大口喝下羊奶酒,然后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笑着说: “我确实是个商人,但我的目的和聚集在这里的商人们有些不同。” “……哦?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还特地带着上帝的孩子……” “我们是来这里巡礼的。因为听说了和多武寺有关的圣遗物传说。” 罗利没有提到狼骨的事。 而且,像多武寺规模这么大的地方,少说也有一、两样圣遗物,应该也有不少人会为了圣遗物前来巡礼。 王德林显得有些讶异,但很快地接受了罗利的说明。 他把话含在口中,不知嘀咕些什么后,点了点头说:“行商有着各种不同的目的。无趣的世界也因此得以增添色彩。” 这句话如果是从行诗人口中说出,会显得做作。 但从王德林口中说出,却变成了真理。 罗利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后,把留在锅底、充满食物精华的浓汤多分给了王德林一些。 第二天清晨,王德林在天亮前就出门了。 从木窗外传来牧羊犬精神抖擞的叫声,以及人们的说话声来判断,王德林应该都是在这个时间外出。 罗利一边因为棉被缝隙钻进来的寒气而颤抖,一边赖着被窝里的莉莉薇尾巴,决定继续享受窝在温暖被窝里的幸福。 等到罗利下次醒来时,已过了好一会儿时间。 这个时候太阳早已升起,好几道光线从木窗缝隙照射进来。 罗利才想着自己一没做生意,就变得这么松散,而后发现睡得这么沉的原因。 他发现被窝里暖和极了。 原来是莉莉薇一直睡在罗利身边帮他取暖。 “本大人真是个可靠的人呐。” 醒来时如果发现自己胸口躺着一位美丽姑娘,肯定会相当开心。 但,如果那姑娘嘴里叼着肉干,就另当别论了。 叼着肉干就算了,姑娘的呼气还充满了酒臭味。 罗利当然知道莉莉薇是为了避免被人指指点点,也不喜欢自己一人缩着身子坐在炉边喝酒,才会窝在这里。就是自己也不喜欢独自喝酒的感觉。而且,还有一个单纯的理由。那就是窝在被窝里比较暖和。 “寇洋呢?” “不知道……那小鬼在炉边忙了好一阵子,等到太阳升起后,就跟倚着拐杖的牧羊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莉莉薇一开口说话,肉干前端就会随后便微微晃动,罗利从肉干色泽看出是王德林昨天晾起的羊肉。 罗利已懒得警告莉莉薇,只好祈祷不要被王德林发现。 “外面天气放晴了啊……” 冬季总容易被困在屋子里出不了门。 如果天气放晴,一定会有比昨天更多的人走出屋外,兴高采烈地站着聊天。 “嗯。不久前小狗还在外面到处跑动。不过,好像有人把本大人当成了小狗呐。” “总比一大早就喝酒来得好。好了,快让开。我得去收集情报了。” 罗利说着拍了拍莉莉薇的肩膀,莉莉薇却迟迟不肯让开身子,罗利只好叹了口气,抽出身子走下床。 即使太阳已经升起了好一会儿,爬出被窝还是让人觉得冷。 虽然很想回去莉莉薇悠哉叼着肉干的床上,但罗利知道那是恶魔的诱惑。 罗利将木窗完全敞开。 在那瞬间,白雪反射的阳光刺进罗利的眼睛,让他一时之间眼前一片模糊。 “呼。哦,真是壮观啊!” “好冷。” “你不是看到大海会想要奔跑吗?这一大片雪地应该会让你想在上面尽情奔跑吧……什么嘛,原来寇洋那家伙在对面跟牧羊犬玩耍啊。” 越过水井,再越过稍微有点坡度的中间大厅后,就是畜寮。畜寮旁边有个少年正教好几只牧羊犬扑到自己身上玩耍,那少年正是寇洋。 罗利这个时候总算察觉到一件事。 莉莉薇压根不可能像寇洋那样与牧羊犬玩耍。 看见罗利没出声地笑,莉莉薇投来了猜疑的眼神。 “等会儿寇洋一定会玩到嘴唇失去血色回来,到时候你再好好捉弄他吧。” 虽然,莉莉薇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但甩动着的尾巴显示她不讨厌这个点子。 来到隔壁房间后,罗利发现地炉里还有木炭,看来寇洋一定是添了木柴才出门的。 水桶里也加了水,寇洋的表现可以说是没得挑剔。 罗利看着晾了一晚后颜色变得颇黑的肉干,并喝水吞下干巴巴的燕麦面包。稍微整理一下胡须后,虽然知道莉莉薇不会跟来,罗利还是问道: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罗利当然是在询问莉莉薇要不要一起去收集狼骨情报。毕竟这是她主动表示要追查的。 然而,莉莉薇保持趴在床上的姿势,只是左右甩动尾巴,什么也没回答。 罗利说了句:“请慢慢享受。”便关上房门。 不过,罗利知道自己的音调无意间上扬了些,说不定莉莉薇也发现了。 这里以聚集了竹子同盟为首的众多商人。 收集狼骨情报的同时,一定能收集到各式各样的情报。 尽管寒冷,户外却因为白雪反射阳光,而显得比盛夏更加明亮。 来到户外后,罗利用双手遮住脸上充满自信的笑容,踏出了步伐。 “小红的紫金草、小明的君子兰、小刚的橡木、小海的天仙花。” “小海的天仙花品质很好。听说,金灿灿大人上次在餐会上穿了色泽亮丽的黄色服装。” “你说的餐会,是连主教区的大主教都吓坏了的那一次?托那次餐会的福,我有一个贵族老客户为了爱面子,也买了一大堆东西,让我大赚一笔。” “哦?那还真是令人羡慕啊。如果有需要辛香料,我们家的船只就快到了,要不要来一些呢?有好几种产地……” 如果只是听见道路两旁传来的这些对话,应该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商人的朋友也是商人,只要透过这里的商人找门路,或许真能找到这世上的所有物品。 而这样的环境就近在眼前。 有哪个商人不会因此而欣喜雀跃呢? 虽然,罗利与这里的商人不同,是个穷酸的行脚商人,对于人人皆知的昂贵名品,也没有可取的情报。 但相对地,对于没有人知道的乡村特产或名产,罗利可是拥有了如指掌的自信。 加入那边的商人团体好了。 不!还是这边比较好。 罗利有好几次险些输给这样的诱惑。 不过,他抗拒了这些诱惑,来到一栋建筑物前方。 这里是入口处挂着竹子图样的绿色旗帜——竹子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 “不需要敲门哦。” 在旅馆附近,有许多商人正开心地聊着有关打铁店的话题。 就在罗利准备敲门时,其中一名商人开口提醒了他。 罗利笑着轻轻点头致意后,不仅那名商人。 在场所有商人都稍微举高帽子,以笑容回谢罗利。 “对商人而言,这里就像乐园。” 罗利在心中这么嘀咕后,打开了大门。 “抱歉。请问刘兴凯先生在吗?” “嗯……刘兴凯?哦,你是说凯凯啊。喏!他在里面写东西。就是他。” “谢谢。” 不管哪一家洋行或旅馆,一楼大多设有休息区。 罗利表达了谢意,朝休息区的角落走去。 休息区大约有二十张桌子,有人在桌上玩牌,有人则是围着地图在讨论些什么,也有人用天平正在秤货币的重量。 而刘兴凯则是认真地振笔疾书。 虽然,罗利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 但对方是身经百战的行脚商人,他的直觉之敏锐,甚至可能察觉躲在两座山头之后的佣兵。 刘兴凯抬起头,认出是罗利后,立刻露出笑容说:“早安,罗利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睡得很好。不过,今天晚上就不一定了。” “哟?怎么说?” 配合着罗利的口吻,刘兴凯也发挥了演技应对。 刘兴凯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青年。 应该好好向他学习一下才行。 这么想着的罗利,指向自己的眼角说:“我第一次看到行脚商人戴眼镜。所以,可能会因为太不甘心而睡不着。” “啊,您说这个啊?哈哈哈!毕竟,这里是被称为笔耕胜地的寺庙嘛。这里有太多人家不要的眼镜。当然了,这不是我个人的持有物就是。” 制作透明玻璃非常地困难,想要分毫不差地弯曲透明玻璃,更是要技术熟练的玻璃工匠才做得到。 虽然,眼镜又贵又稀有,但和尚必须赖着烛光,不停地书写细致线条构成的复杂装饰文字。 所以对他们来说,眼镜可以说是必备品。 “您来找我是有何贵干呢?啊,先请坐吧。” 罗利看见桌上放着石板,石板上用石灰写上了许多物品名称以及数量。 刘兴凯之所以在这里写东西,似乎是在整理下次必须采购并搬运到这里的物品。 “如果是自己做生意,只要记住商品就好。可是一旦加入组织后,就必须留下订购证据。” “所谓书面比记忆重要啊。不过,加入组织后,自己的存在除了会留在官方的埋葬名簿上,还会留在同伴们的记忆里。” “一点也没错。啊——感谢神的庇佑!” 刘兴凯用羽毛笔尖端沾了沾墨水后,笑着继续下笔。 “我边写边说话,还请不要见怪。您是来打听这里的游戏状况吗?” “您这么大方地说出来,没关系吗?” “哈哈哈!您放心。这里每个人都认识彼此,所以外来者随时会受到监视。” 罗利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做出环视四周的愚蠢举动。 刘兴凯展露笑颜,以出奇锐利的目光投向罗利说:“您以王久银先生的信用,买到了这里的入场券,所以可以尽管放心。就我个人来说,我甚至想知道,您是怎么赢得王久银先生的信任,以作为提供情报的报酬。不过……这应该是生意上的秘密吧?” 刘兴凯露出淘气的笑容。 罗利告诉自己不能掉以轻心,脸上却也很自然地浮现了笑容。 “很遗憾地,我不能告诉您。” “我不会那么不识相的。那么,说到目前的状况,感觉就像对方在理应就快沦陷的堡垒前,紧咬着牙根不肯认输。现在咬得下巴有点酸了,所以正在稍做休息。” “受到来自各路的攻击,对方居然还撑得住?” “我们以正攻法做了很多交涉,但一直没什么斩获。所以,听说我们一直试着想拉拢寺庙方丈、副方丈,或以前在这里担任过高阶职位的姐妹寺庙方丈,甚至是书库的管理者。毕竟这里聚集了这么多商人,一定有哪个商人的友人是这些人的亲近朋友。尽管如此,寺庙还是顽固地拒绝一切交涉。寺庙的状况应该也相当不妙才对……真是不得不佩服他们。” 刘兴凯的口吻不像在揶揄,而是真心感到佩服的感觉。 事实上,以竹子同盟的内部人士来说,寺庙面对他们的攻击,能一直防守到现在,或许就像个奇迹也说不定。 “那么……罗利先生您究竟是想来向我打听什么呢?” 刘兴凯露出爽朗的笑容问道。 罗利也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他平常的互动对象,可是莉莉薇这个套话天才。 面对出其不意的攻击,罗利能从容地思考应该如何应付。 不过,罗利最后没有选择装傻,而是先别开了视线。因为他知道逞强对自己只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里毕竟是高挂竹子同盟旗帜的旅馆。 就算巧妙地利用了刘兴凯,罗利也只会被当成一个目中无人的狂妄小子,而不是表现卓越的商人。 “老实说,我想打听的事情让人不好意思在这里大声说出来。” “在这座寺庙建地内的对话,几乎都是会让人不好意思的不堪入耳之事。所以,请尽情说出来吧。” 刘兴凯的诱导方式简直就跟接受告解的祭司没两样。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的。而且,我个人也非常有兴趣。您看起来不像来参观我们计穷力竭的凄惨模样。才在猜想您可能是来这里与什么人见面,却看见您最先来找我,甚至没去找和尚。我虽然不成材,但毕竟也是个商人,所以自知有浓厚的好奇心。如果看见布帘在晃动,就会忍不住想要偷看布帘背后有什么。” 罗利认为:“如果与刘兴凯一起做生意,一定会很愉快”,而会让他这么想的对象可是少之又少。 虽然罗利忽然有种想与刘兴凯继续耗下去的想法,但他知道只有在这个瞬间,才能让这场拉锯战漂亮地划下句点。 虽然感到遗憾,但罗利在脸上挂起虚假的苦笑这么说: “我想问——有没有机会参观圣遗物?” 刘兴凯脸上瞬间没了表情。 然后,他像是感到大事不妙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抱歉。真不好意思……哈哈!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我没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您不会怀疑我的答案吗?” “您别捉弄我了。这里是多武寺的分院啊。如果听到有人想来这里参观圣遗物,还表现得比听到想来这里赚钱更惊讶,是会遭天谴的。” 刘兴凯笑笑后,看了看羽毛笔尖端,发现墨水已经干了。他再次沾了沾墨水,继续写着没写完的单字。 “我还以为您是为了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啊,没什么。不过,听到您的答案后,就觉得确实是这样没错。您真是个让人不能掉以轻心的人物。您会特地透过王久银先生的介绍来到这里,是想要看我们制作的财产清单吧?” 投宿在港口的旅馆时,罗利曾经告诉莉莉薇与寇洋这个目的。 根据罗利的猜测,竹子同盟既然打算购买多武寺的土地财产,一定会把寺庙的财产调查得一清二楚。 如果要说这样的猜测是倒果为因也是没错,但罗利当然没必要谦卑到老实说出这个目的。 所以罗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露出了微笑。 “这里是举世闻名的大寺庙,听说财产很多,圣遗物也很多。当然了,我们不是每样圣遗物都掌握得很清楚,不过……您想要找什么样的圣遗物呢?我说不定能帮上您的忙哦。” 这个时候的回答要特别留心。 罗利决定先给一个答案作为缓冲。 “是跟黄金之羊有关的圣遗物。” “黄金之羊。” 当一个头脑伶俐的商人重复对方说的话时,他肯定是在动脑思考。 聪明的商人能在重复对方话语的瞬间,思考百来种可能性。 不过,尽管多争取了一点思考时间,刘兴凯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倒是露出了像是寇洋被莉莉薇捉弄时的笑脸。 看见刘兴凯的反应,在四周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他商人说不定也暗自在摇头叹气。 “如果是圣人留下来的物品,我还知道几样,但如果是黄金之羊,恐怕……” “恐怕是无稽之谈吗?” “我不会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啦。” 刘兴凯说着看向坐在隔壁桌的商人。 玩着牌还不忘竖耳聆听的两人见到这种情况,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而已。 “黄金之羊的传说在多武寺流传了好几百年。反过来说……” “就表示有好几百年都没找到黄金之羊。” “我不得不说确实是如此。” 刘兴凯一脸遗憾地说。对于追查无稽之谈追到这里来的罗利,刘兴凯似乎不愿露出轻视的态度。 既然都已经让对方产生了偏见,事到如今罗利也没必要硬撑,但如果自己得到的评价真的太低,对于尔后的情报收集可能会造成阻碍。 谦卑与被人看扁虽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罗利必须针对这点做一些修正。 “事实上,来到这里之前,有很多人一直告诉我这是个无稽之谈。不过,不光是我这种小商人,那些老是在看账簿的大人物似乎偶尔也会想要寻梦。所以我才有机会认识王久银先生。” “所以说?” “介绍王久银先生给我认识的人物,在知道我追查无稽之谈后,似乎是勾起了他的兴趣。因为他没办法独自动身追查无稽之谈,所以要我代替他去寻梦。越是从容的人,对于兴趣这东西越是心胸宽大。” 想要说谎说得有自信,诀窍就是以真实为基础,然后多方面地加以解释。 在刘兴凯后方玩牌的两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点了点头。 一个每天追着现金跑的商人,如果想要追寻荒唐至极的梦,那只会被称作不切实际;但如果是有钱人的娱乐活动,就没那么稀奇了。 刘兴凯也平静地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学到了一件事情——原来想要讨好有钱人,也可以用这样的方法。” “不,我是认真的。” 看见刘兴凯露出苦笑,反而让罗利感到愉快。 这么一来罗利就能让自己的评价不会太低,也不会太高。 也顺利营造出一个“因为奇妙目的来到这里的无害行脚商人”形象。 所以,罗利这个时候跨出了大胆的一步。他说: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收集各种和黄金之羊有关的情报,有没有什么人对这方面比较熟悉呢?” 如果讨厌参与有钱人的娱乐活动,就不够资格当个商人了。 在四周竖耳偷听的商人们纷纷单手拿着酒杯,笑吟吟地聚集到了罗利身边。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吃亏就是占便宜 罗利之所以没有提到狼骨,而是黄金之羊,是因为羊与狼永远会被联想在一起。 如果真有黄金之羊的相关圣遗物,就能从这个圣遗物延续到狼骨的话题。 就算没有确切的狼骨话题,至少也能嗅出一些端倪。 罗利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料,得到的情报,却比预期中来得少。 而且,这种话题只能当作喝酒助兴的话题。 因此,当罗利在傍晚好不容易回到房间时,他已经喝到连脚步都踩不稳了。 悠哉梳理着尾巴的莉莉薇,还来不及闪开,罗利已经整个人趴到了床上。 被罗利压在手臂底下的莉莉薇,不停地挣扎着。 寇洋则是急忙端来了水。 “你这家伙真好命呐!” 莉莉薇好不容易从手臂底下爬出来后,罗利回了句:“你有资格说人家吗?” 罗利接过寇洋递出的碗后,而后以躺在床上的姿势喝水。 如果连这点技巧都不会,就没办法在廉价旅店与其他人并排而睡。 喝光水后,罗利把碗还给了寇洋。 罗利知道,自己如果就这么闭上眼睛,一定会马上跌入梦乡。 莉莉薇半眯着眼睛瞪着罗利。 然后,拉着他的耳朵问道:“那你这家伙,收集到了多少情报?” 如果,罗利现在是清醒的状态或许会生气,但好不容易梳得蓬松的尾巴被人当成垫子,莉莉薇会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这场酒席,喝得愉不愉快……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哼!要是,你这家伙敢说喝得很愉快,本大人就咬碎你这家伙的耳朵!”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会带你一起去……只可惜,万狼公主大人已经自己悠哉地喝了起来……” 罗利压根控制不了,已经被酒精麻醉的脑袋。 他忍不住说出挖苦的话,结果挨了莉莉薇一巴掌。 事实上,罗利如果带着莉莉薇一起去,只会更难打听事情。 而莉莉薇应该也知道这点,所以,刻意没跟着过去。 在发出清脆的掴掌声后,莉莉薇就这么用手轻轻捏着罗利的脸颊,对他说:“你这家伙还有什么话没说?” 这一掌对已经麻痹的脸颊来说,反而是个舒服的刺激。 罗利享受着脸颊的舒适感,闭上眼睛回答说:“先让我睡一下……” “大笨蛋。不过本大人和你这家伙不同,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 在意识急剧变得模糊之际,罗利还记得,脸颊被抚摸的舒服触感。 罗利明明记得自己的记忆没有中断,没想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已经不是黄昏时分。 而是,四下一片漆黑的一幕。 虽然,惊醒过来,但罗利却没办法灵活地从床上跳起来。 罗利认为自己一定是从被莉莉薇抚摸脸颊那时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睡下去。 不需要转动脖子,罗利也知道脖子会疼。 他先闭上眼睛,对自己的睡姿不良感到后悔,而后缓缓挺起身子。 罗利感觉身体像完全失去水分的土壤一样,全身变得僵硬无比。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没有忘记盖棉被睡觉。 不对,不是棉被。 挺起身子后,罗利发现衣服上沾着褐色的动物毛发。 一定是莉莉薇一直把尾巴盖在他身上。 拨了拨毛发后,莉莉薇的香甜气味刺激着罗利的嗅觉。 “好痛……” 罗利按住似乎落枕的脖子坐在床边。 就在这个时候,隐约透着光的薄薄房门被缓缓打了开来。 因为喝了大量的酒,就是地炉的微弱光线,也让罗利感到刺眼。 “你这家伙醒了吗?” “应该吧。” “晚饭现在还是热的,要吃吗?” “我要喝水。” 莉莉薇用耸肩取代回答,然后帮罗利拿来了水壶。 “寇洋呢?” “牧羊人正在传授遇到下雪时应该具备哪些知识,而那小鬼正热心聆听。寇洋小鬼很懂得问话,跟本大人不同。” 微弱的光线从门缝流泻进来,在这点光线下,莉莉薇自信的笑容显得特别可怕。 因为,寇洋很懂得问话。 所以,罗利也会忽略莉莉薇,而得意地与寇洋天南地北地聊。 罗利认为,或许莉莉薇比他想象中更不乐见这样的状况。 莉莉薇不肯在罗利身边坐下,而是一味从上方俯瞰。 这样的举动也证实了罗利的推测。 “那我也该找个人来问问挨你骂时应该具备哪些知识。” “你这家伙想要请教本大人以外的人?” “我会向没有在生气的你请教。你生气起来,就会完全变了个人。” “嗯。毕竟本大人现在这样子只是一时的模样。” 莉莉薇说着,居然还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罗利下意识地对这只狼感到害怕。 “所以……状况怎样?” 罗利与莉莉薇都知道这里只隔着薄薄一扇门,所以彼此用着在耳边细语的音量交谈。 这样的感觉有些像是男女在枕边细语,使得罗利醉意未消的脸上下意识地浮现笑容。 不过,罗利会忍不住笑出来,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那就是——莉莉薇明明恨不得马上知道成果,看见罗利脚步摇摇晃晃地回来,却没有揪住他胸口逼问。 这是她体贴的表现。 因此,罗利脸上的笑容,逐渐化为了死心的笑脸。 对于“状况怎样?”这个问题。 罗利只能回答“不太好”。 “我没有得到什么成果。” 莉莉薇的表情变了。 莉莉薇之所以没有发脾气,是因为知道商人是一种在没拿到好处之前,就算摔了跤也不会白白爬起来的生物呢?还是她期待听到这样的结果呢? “然后呢?” 听到莉莉薇的询问后,罗利的嘴巴失控地以商人的口吻说:“除非,是独自做生意的商人。否则,一定会留下买卖或财产记录。这里如果真有那样东西,应该会看到一小部分的记录。” 刘兴凯会在旅馆休息区写东西就是个好例子。 就算是不能让他人知道的物品,也必须留下文字记录。 芦苇城发生的那场骚动也是因为商人这样的习性,才会上演了一场大逆转剧。 “哼……” 莉莉薇一手叉腰,以看似在点头的动作哼了一声之后,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罗利。 莉莉薇别开视线,稍微垂下头的瞬间。 尾巴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 “你这家伙以为自己敷衍得了本大人吗?” 如果不是还有一些醉意,罗利或许会受不了莉莉薇那冷漠的低沉声音。 罗利动作缓慢地举高双手,表示投降。 对于自己不小心,说出商人最爱说的表面话,他想把责任推给酒精。 “我承认。在狼骨不存在的事实得到证明之前,我可以一直装出努力在寻找的样子。” 事实上,压根不可能证明得了这样的事实。 莉莉薇用她大大的动物耳朵聆听后闭上眼睛,像在思考罗利的话语。 罗利知道自己应该对莉莉薇这么说:“抱歉,还要你忍耐。” 在这瞬间,莉莉薇吃惊地缩起了肩膀。 看见莉莉薇那仿佛小孩子做了坏事被发现的模样,罗利愣了一下,最后决定以笑容回应。 “我只是区区一个行脚商人,便只能这样迂回地收集情报。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是莉莉薇,就算要证明恶魔的存在,那也不成问题。 酒精总容易让人抛开理性的束缚。 如果是在平常,罗利应该多少会慎重地发言,但现在发烫的头脑擅自命令嘴巴开了口。 要不是,莉莉薇用双手按住罗利的嘴巴,罗利肯定已经把话说完了。 不小心掀开了不应该打开的盒盖,表情透露出这些讯息的莉莉薇,只是一直按着罗利的嘴巴。 然而,莉莉薇的力道很轻。 罗利沉默了好一会儿,莉莉薇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于是,罗利抓住莉莉薇的手,缓缓从自己的嘴边拉开。 “从芦苇城的那次事件,你不也知道了吗?对于圣遗物这种昂贵物品,我如果硬是要出手,就会像上次那样累惨了。我会很辛苦没错,但如果换成是你,也一样会很辛苦!” 莉莉薇的手很小,手指很细,对变成真实模样的莉莉薇来说,应该找不到比现在这外表更不方便的模样了。 如果,是那巨大的利爪及尖牙,就能轻松囊括这世上的许多事物。 “在芦苇城时,你自己亲口说过,只要使出你的利爪及尖牙马上就能解决一切。” 不管是寺庙的高墙、坚固的大门、绕了好几圈的锁链,甚至是工艺巧匠费尽心力打造的精巧锁头。 莉莉薇都能彻底破坏,并将秘密公诸于世。 寺庙的警卫有多少能耐,可想而知。 守护那些警卫的力量,来自寺庙的权威。 而莉莉薇,压根不吃这一套。 凭莉莉薇的能耐,一定能在转眼间摸透整间寺庙,然后就能达成目的。 但,莉莉薇没有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 “本大人……”莉莉薇终于开了口:“如果你这家伙想去远方,本大人可以背着你这家伙跑去。如果你这家伙想得到什么,本大人也可以抓来给你这家伙。如果遭到敌人攻袭,本大人可以甩开敌人,如果想要保护什么,本大人可以帮忙。可是……” 说着,莉莉薇轻轻摊开罗利的右手。 然后,用自己的纤细小手重新握住罗利的手。 “我只能在你以人类之姿现身的时候,为你做些什么。” 罗利遇到困难时,莉莉薇能帮上忙。 但当莉莉薇自己遇到困难时,靠她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会比较快。 虽然,这样的关系看似对罗利相当有利,但罗利与莉莉薇两人心里都明白一点。 这种仿佛母鸟喂食雏鸟的关系。 必须在双方都是母鸟与雏鸟的情况之下,才能成立! 如今,也大致掌握到了雪龙城的位置。 如果,连追查狼骨都由莉莉薇凭自己的力量解决,罗利就再也没有机会表现了。 莉莉薇能独自解决所有事情。而且,她的力量才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 莉莉薇一定是在担心如果事态演变至此,罗利是否还愿意陪在她身边。 即使明白莉莉薇的心情,罗利还是无法笑着安慰她说:“你想太多了。” 因为合伙生意做得顺利的时候,都是在双方还维持着互助关系的时候。 莉莉薇在实际待了好几百年的郑家村,也曾有过因为不再是互助关系,而与对方彻底决裂的经验。 罗利把被莉莉薇握住的右手拉近自己,然后用左手抱住莉莉薇背部。因为罗利保持坐着的姿势,所以脸部正好碰触到莉莉薇的胸口。 如果要说罗利这么做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那是骗人的。正因为觉得难为情,所以罗利才能如此冲动。 莉莉薇原本显得有些惊讶的样子,但察觉罗利的心情后,便放松了身体。 然后,莉莉薇把另一只手放在罗利头上。 “抱歉,再忍耐一下好吗?” 不对的人是罗利。 这是罗利所期望的表面理由。 “嗯。”莉莉薇站在跟平常相反的位置,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像祭司宽恕告解老百姓那样,莉莉薇也原谅了罗利的懦弱,并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然而,其实莉莉薇才是真正差点想要道歉的人。 “你别跟我道歉啊。你要是道了歉,我的努力就付诸流水了。” 虽然这还是罗利第一次把脸埋进莉莉薇单薄的胸部,但这反而让他能很干脆地抬起头。 看见罗利抬起头露出笑容,莉莉薇生气地捏住他的脸。 莉莉薇应该是想说“少瞧不起人”,而她当然也知道罗利是刻意逗她生气。 用力捏了罗利脸颊一阵后,莉莉薇忽然放松力道和表情,一脸疲惫地笑笑。 “如果发现真是本大人同伴的骨头,本大人可能会无法自制。” “如果真的没办法自制,那也无妨。因为等你张嘴露出尖牙跑出去后,应该会有很重要的任务等着我去处理。” 罗利能轻易地想象莉莉薇僵在同伴骨头面前的身影。 到了那时,罗利如果没有陪伴在莉莉薇身边,过去的一切都会变成谎言。 “你这家伙很有自信嘛。” “就像你经常会说的那样,我是个愚蠢的雄性啊。” 莉莉薇真心感到开心时,会缩起脖子,像是心痒难耐似的展露笑容。 这样的反应——就是让罗利下定决心,不管付出多大努力,也要查出狼骨到底存不存在的理由。 “呵。要是在这里说话说太久,可能会引人怀疑。” 这个时候如果反问“怀疑什么?”会太不解风情吗? 罗利有些犹豫该不该反问时,莉莉薇很快地挪开了身子。 不过,莉莉薇脸上的笑容化成淘气的笑容,代表她早已看穿罗利心中的犹豫。 罗利输了。 看到罗利露出了苦笑,莉莉薇露出连尖牙都让人瞧见的大大笑容。 她对罗利这么说:“晚饭还热热的,吃吗?” 举白旗投降的罗利,站起身子说:“好想喝一杯啊。” “嗯,请尽情享用。” 莉莉薇开心地开着他的玩笑。 打开单薄的木门后,罗利下意识地庆幸寇洋正专心聆听着王德林的授课。 因为,怕脑袋瓜不小心掉下来,罗利轻轻地甩着颈,试图甩开多少还残留在脑袋里的醉意。 他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过了一天还无法让醉意完全退去,让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够格当个行脚商人。 不过,他很快又找了个借口,认为“这一定是睡意害得脑袋变迟钝”。 不管是醉意还是睡意,罗利都无法像平常起床后那样,享受着凝视即将熄灭的炭火再次熊熊燃起的悠闲片刻。 不仅如此,这里既不是位于吵杂市场旁的旅馆,也不是四周无人的山中小屋。 屋外传来不会太吵的声响、人们说话声以及羊群和狗儿的叫声。 这些声响,既映衬着屋内的寂静,也变成了美妙的催眠曲。 木柴裂开的声音、被火烧得扭曲的声音以及化成木炭而垮落的声音……这些都是最具催眠效果的音乐。 罗利打了个大哈欠,再揉揉难以睁开的眼睛往上一看。 看见了变得硬梆梆且色泽变深的肉干,也看见了挂着洋葱和蒜头的横梁上,放了储藏的面包酵母。 就算没有货币,也能生活。 这个房间就是这种生活的典型。 罗利翻弄着地炉里的火,再次打了个大哈欠。 “早安。” 起床后,没打过一次哈欠的寇洋,向他打了招呼。 寇洋那件破烂的衣服以及一头乱发,散发出浓烈的穷酸味。 而他纤细的手腕以及脚踝,更是过去没有好好照三餐吃饭的证据。 不过,寇洋那充满智慧的目光,说明了流浪学生与乞丐的不同。 流浪学生那双坚毅的眼睛,凸显了他们与乞丐的差异! “今天也很冷呢。” “要是真的很冷,压根没办法从温暖的被窝爬出来。” “嗯,今天虽然很冷,但还是可以忍耐的冷呢。” 因为同是靠莉莉薇尾巴取暖的人,所以罗利与寇洋之间有着一股奇妙的默契。 两人起床后来到火炉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莉莉薇尾巴的杂毛拍掉;每天这样做下来,想要不产生默契都难。 “莉莉薇还在睡啊?” “我看莉莉薇姑娘睡得缩成一团,应该还没醒来才对。” 罗利听了,忍不住哼笑了一声。随后罗利把面包和肉干递给寇洋,自己也吃了一些。 “等晨钟一响,我们就去同盟的旅馆。” “呃……那么,我要去叫莉莉薇姑娘起床吗?” 寇洋一脸认真地看向窗外,似乎正在依历法和光线角度推算时间。 “不用了。既然她还没醒来,就让她继续睡好了。” “她不会生气吗?”寇洋的发音明明给人很有教养的感觉。 吃面包时的模样,却给人小狗或猫咪般的印象。 连面包屑也不放过的寇洋把面包全部塞进嘴里,转眼间就吃光了面包。 “不会生气啦。因为那家伙要是真的认真起来,只要一眨眼的时间,就能查出到底有没有骨头。” “咦?呃……这……” 寇洋当然知道莉莉薇的真实模样有多大的力量,所以应该早就发现了这个可能性。 尽管如此,寇洋却没有说出口。 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干涉罗利的想法。 不过,在听到罗利的话语而吃了一惊后,寇洋望向莉莉薇睡觉的房间。 紧接着,他所露出的表情以及说出的话语,完全超出了罗利的预测。 寇洋开心地笑笑后,这么说:“这表示莉莉薇姑娘很信任我们。我们要好好努力才行。” 这回换成是罗利吃了一惊! “啊,咦?” 看见罗利大吃一惊的样子,寇洋似乎也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语。 罗利挥挥手说了句:“没事。” 然后,用另一只手死命地摸着自己的脸。 那动作之大,就像试图破坏黏土工商品的形状一样。 他认为,这少年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我在想自己在你这个年纪时,不知道有没有这么聪明。” “咦……我哪会聪明……” “该不会是我太笨了吧……” 虽然不小心有了这样的想法,但罗利知道世上确实有天资聪颖的家伙。 重要的是能不去忌妒这些家伙,并努力不要输给他们。 “不过,反正你已经看过我那么多窝囊的表现,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装聪明。” 罗利拍了拍沾在手上的面包屑,然后站起身子。 世上事物的原貌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罗利现在应该思考的,不是要如何去改变什么,而是要如何在现状之中,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行动。 “罗利先生。” “嗯?” 寇洋也站起身子,这个时候他拿起了外套,有些怨叹地说:“其实,我一直希望将来能成为像罗利先生这样的人,但我总觉得自己做不到。” 对罗利这年纪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最中听的话语。 不过,罗利自认还太年轻,还不够格将这句赞美照单全收。 “如果你是我的徒弟,这会是个问题。” 罗利粗鲁地挠着寇洋的头,继续说:“但如果是结伴同行的同伴,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结伴同行也没什么意义。正因为截长补短,才能成为彼此的最佳同伴。” 要是莉莉薇醒着,她听了这句话一定会在被窝里苦笑。 但寇洋,一副仿佛听见圣经奥秘的模样,用力且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 “嗯,拜托你了。” 罗利这么说的同时,木窗外传来了钟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在倾听钟声后,开始准备采取行动。 罗利能明白莉莉薇为何喜欢寇洋。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看见寇洋,心情就能平静下来。 此刻屋外天气晴朗,阳光刺眼。 “我们要先确认圣遗物的清单。如果寺庙不小心把骨头写了进去,那是最好。” “那么,我要扮演一方面在巡礼,一方面在学习的学生吗?” “如果有人问起,就顺便说自己对经营官方很有兴趣。你在学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吗?” 罗利看着寇洋坐在没什么人进出、一派冷清的牧羊人宿舍屋檐下,忙着在脚上缠布。寇洋脚上只穿着草鞋,如果没在脚上缠布,很可能会冻伤。 “老师没有教导我们关于金钱方面的事情。” “这样啊。那正好。” 寇洋在脚踝部位用力绑住布料加以固定后。 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轻笑着说道:“因为,我没能学习到这方面的知识,请您务必教导我!” “表现得很好。”罗利摸了摸寇洋的头,而后迈出步伐。 这天,晴空万里,阳光耀眼得令人昏眩。 就算看向地面,也因为银色雪地会反射阳光,所以依旧刺眼。 有些商人在冬季会选择爬过被白雪覆盖的山头,好抢在绕远路的商人之前做生意。 这些人就是在冬季,也会晒得全身黝黑。。 体验过此刻的刺眼感觉后,就不难了解这些商人当中,很多人连眼睛也会灼伤的原因了。 慢一步走出屋外的寇洋,也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眯起了眼睛。 “希望能在清单里面,找到我们要的东西。” “那是你的工作。” 听到罗利的话后,寇洋整个人愣住。 然后,惊讶地“咦?”了一声。 “你知道的圣人知识应该比我多吧。像是牧羊人的守护圣人啊,原本是异教之神的圣人啊,或是一些跟羊或狼有关的诡异迷信。所以,你要负责辨识。” 莉莉薇之所以会喜欢寇洋,并非只因为他的举止。 而是因为看中寇洋的强韧意志。 “我知道了。” 尽管感到惊讶,寇洋还是顺从地答道。 罗利也用师父的口吻说:“交给你了。” 然后,罗利挺起胸膛,打开竹子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大门。 “嗯……哟——!昨天晚上还真是热闹哦。” 打开大门后,罗利发现已经有好几名商人聚集在这里边吃边聊。 其中一名商人一手拿着水壶,对罗利打招呼。 一大早就喝起酒来或许有些夸张,但在被风雪困住而停留的旅馆,这般光景并不稀奇。 “早安。我在找刘兴凯先生,想为了昨晚的酒席向他道谢。” “凯凯在钟楼哦。他去参加例行交涉。那小子虽然年轻,却满能干的。” 罗利认为男子所说的例行交涉,应该是由干部们参加的交涉。 从男子的口气听来,刘兴凯似乎不单只是个联络人。 或许竹子同盟在成功买下寺庙的土地后,打算移居到那块土地,然后建盖城镇或市场也说不定。 平常从事移民这种特殊事业的人物,压根不可能只负责联络人的工作。 “他在钟楼啊。谢谢您。” “小事!下次再一起喝酒哦。到时候记得叫你的老板一起来。” 男子口中的老板,是罗利为了从他们身上收集情报,而捏造出来的有钱人。 男子这么说或许太直接,但这么单刀直入的态度,反而让罗利能镇静地做出应对。 事实上,不管自己有什么样的意图,比起被对方察觉,让对方感到怀疑往往更容易引来不好的结果。因为疑心和想象总容易被夸大,最后超出事实。 “现在应该是老百姓在钟楼祈祷的时间,不是吗?” 离开旅馆,准备前往钟楼的途中,寇洋这么询问。 “寺庙压根没办法拒绝吧。寺庙的立场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弱势。” 白雪及日光照射下,钟楼比任何精雕细琢的宝石都还要耀眼。 然而,崇敬神明的威信、热心于祷告的人们却不能在钟楼内祷告,而是被赶到了钟楼外,其权威之衰落可见一斑。 紧紧关上的钟楼大门外,可看见几名虔诚的商人正站着祷告。 就在罗利认为“接下来怎么做好呢?”的同时,钟楼大门打了开来。 一群人接二连三地走出钟楼。首先可看见装扮高雅的商人们带着随从走出钟楼,紧接着是抱着羊皮纸和纸束、看似经验老道的商人们。 刘兴凯就站在这群老经验商人的最前头。 发现罗利站在路旁后,刘兴凯离开人群,走近罗利对他说道:“早安,罗利先生。您昨晚还好吧?” “我的同伴很爱喝酒,所以被抱怨了一大堆。” “哈哈!那下次也请您的同伴一起喝酒好了。” 趁着这段寒暄的时间,罗利稍微打量了刘兴凯的装扮。 从他的装扮看来,刘兴凯在寺庙的地位似乎不低。 “刘兴凯先生,您有空吗?” 听到罗利吊人胃口的话语后,刘兴凯回头看了一下一起走出钟楼的商人们。 然后,这么说着:“如果不会太久的话。” 罗利下意识地感到讶异。 但感到讶异的原因,不是刘兴凯愿意为他拨空,而是,刘兴凯的言行举止,有种在卖人情的感觉。 刘兴凯会强调自己在卖人情,就表示他想要买什么人情。 罗利露出商业洽谈用的笑容,道谢着说道:“谢谢。我要到哪里等您好呢?” “那么,我正好有工作要做,就麻烦您到资料室。” “资料室?” “啊!抱歉,就是那栋建筑物。那里一楼有个像神学士的服务员,请告诉他我的名字。” 刘兴凯指向一栋紧邻在路旁建筑物后方、外观不起眼的石造建筑物。 那栋建筑物只设有木窗,没有玻璃窗,感觉上好像没什么人进出。 “我还要提出报告,也要收拾东西,所以麻烦您隔一会儿再去资料室。” “我知道了。那么,等会儿在资料室见。” 在互相照会后,刘兴凯朝向旅馆走去。 接下来,罗利与寇洋才打发没多久时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两人一看,发现那人是莉莉薇。 “本大人还是一起去好了。” 声音从兜帽底下轻轻传来。 看见莉莉薇脸上还留有明显的睡痕,两人猜测着莉莉薇说不定在是梦中挣扎着要不要一起去。 不过,两位男性当然没有向莉莉薇确认事实,而是点头回应。 三人隔了半小时后,来到刘兴凯指定的建筑物,发现这里确实有名如神学士般蓄着胡须、板着脸孔的男子。报上刘兴凯的名字后,三人顺利通往最里面的资料室。 来到资料室后,可看见这里塞满了各种文件,确实很适合被称为资料室。 不过,这些文件都不是给商人用的文件,让罗利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奇怪。 这些文件从地图、城镇概略图、工匠工会一览表,到贵族名门的婚姻关系图都有。 刘兴凯在这里似乎拥有一间个室,男子带领三人穿过空无一人的资料室,来到房门前。 不出罗利所料,打开房门后,果然看见房间里也像资料室一样塞满了文件。 “抱歉!打扰您工作。” “哪里。虽然不能弥补什么,但昨晚我那些同伴表现得太失礼了,想说借此跟您赔个不是。” 罗利猜测着刘兴凯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表现出刚才那种像在卖人情的态度。 “哪儿的话。您的同伴告诉我很多重要的情报,我感谢他们都来不及了。” 罗利顿了顿,又以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您这么说,我以后会很难开口请您帮忙呢。” 账簿上的借贷金额最后总是会归零。 不过,吃亏就是占便宜——这句话也是不变的真理。 “哈哈哈!当然了,如果是难度太高的事情,我会视情况收取报酬的。您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效劳呢?如果是我能轻松办到的事情,请尽管吩咐。” “老实说,就像昨天您也提到的,我在想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看一下贵同盟目前掌握到的多武寺圣遗物清单。” “哦,原来是这个啊。我还以为是其他更特别的要求呢。不过,真的有圣遗物清单哦,您看!” 说着,刘兴凯将手伸向堆在书桌上的羊皮纸堆,从最上方拿起一叠纸递给罗利。 那是列出一长串圣遗物的清单。 “因为正好约在这里,我本来就准备好要拿给您看了。” 翻阅了一、两页后,罗利抬起头道谢说:“谢谢。像我这种小商人如果突然去敲寺庙本院的大门,然后说想要看圣遗物的清单,一定会被轰出去的。” “您太客气了。瞧我能这么随意地拿给您看,您也应该猜到了吧。其实,这份清单完全没有发挥效用。因为上面列出来的,几乎都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您要是看了,可能会忍不住露出苦笑吧。总之,请先看看吧。”刘兴凯以像在推荐美酒似的口吻说道。 翻阅羊皮纸没多久后,罗利很快就发现刘兴凯说的确实是肺腑之言。就算不知道圣遗物的详细行情,也看得出来清单上列出的物品都颇有来头,而这些全都是得开出破天荒的高价才能买到的圣遗物。 不过,所谓有来头的圣遗物,并非是因为十分灵验才有名。 这些圣遗物往往是因为到处可见,才变得有名! “这些几乎都是为了贿赂才买下的圣遗物吧,毕竟,寺庙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贿赂……尽管知道是伪造品,为了避免损及对方面子,寺庙还是付钱给贵族或贵族向他们购买。圣女王新雨在异教之地殉教时,用来上吊的绳索,就是最具代表性的圣遗物。据说,要是把世界各地的圣绳连接起来,不管绑在多么高的树上,圣女王新雨的双脚都能踩到地面。” 圣遗物当中也有能预测未来的大贤者右眼。 据罗利所知,这颗“慧眼”目前就有四所官方偷偷收藏着。 不过,能打造出贯穿万物之长枪的工房,就是与能打造出弹开一切攻击之盾牌的工房并排做生意,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世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过,那上面可能找不到罗利先生三位在寻找的圣遗物。毕竟,黄金之羊群是个传说,没有留下任何形体。我是有听说过相关的传说,内容是一个佣兵企图拔下黄金之羊的毛……” “不是的,我们在追查的传说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渺茫,不是这一类的传说。虽然,云朵就像雾一样抓不住,但确实浮在半空中。重点就是——” “抓到它留下的痕迹,是吗?” “没错。如果找到牧羊人崇拜的守护圣人或跟这些圣人有关的物品……或许能成为证明多武寺意识到黄金之羊的证据。更进一步来说,或许就能宣称黄金之羊确实存在。” 尽管明白这样的论点很牵强,有时为了满足顾客,还是会采用这样的说法。 带领人们到空有“新天地”之美名,其实只是一片荒野的土地上——从事这种工作的刘兴凯似乎也有许多相同的感触。 刘兴凯一副感慨颇深的模样点了点头,然后露出苦笑。 “不过,如您所说,好像真的找不到我们想找的东西……” 罗利先大致看了一下,才把清单递给寇洋与莉莉薇。 两人之所以一直没有要求看清单,是因为明白自己此刻所扮演的角色。 刘兴凯只是瞥了两人一眼,然后对着罗利说:“很抱歉,这一览表没能派上用场……不过,由我来道歉好像也怪怪的哦。” 听到刘兴凯的玩笑话,罗利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也仔细查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清单上列出来的都是一些随处可见的圣遗物。其中当然也有买来能立刻脱手的抢手高价品,但……老实说,我会拿清单给您看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 听到罗利反问,刘兴凯而后一脸遗憾地笑笑说:“是的。我在想这里面会不会暗藏了带着某种信念的商品。” 听到刘兴凯的话语,罗利看向两人慎重地翻阅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记载的东西,在富裕的寺庙或官方都可能找得到,但这些几乎都是无用之物。 从这些物品完全看不出与什么传说有关,或是与土地有所牵连,感觉上就像看了有钱人如何浪费金钱的清单。 罗利似乎能明白刘兴凯想要表达的意思。 刘兴凯是在猜想一览表里会不会掺杂了并非只是为了炫耀权势而购买的物品,而是为了某种目的——或是为了某种坚定的信念才买下的物品。 说到刘兴凯想要寻找这般物品的动机,并不难猜测。因为寺庙一直顽固地拒绝竹子同盟的要求,所以刘兴凯应该是想找出能瓦解寺庙势力的武器。 不管在任何时候,交涉的基本盘就是掌握对方的愿望。 “我直到刚才还在钟楼里进行例行交涉,而寺庙依旧表现出令人佩服的团结心。他们明明财政窘迫,就连举办春神感谢祭的费用,都要哀求御用商人赞助,却还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寺庙的财政这么吃紧啊?” 听到罗利的询问,刘兴凯点了点头。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日常生活费、建筑物修缮费、祷告所需的蜡烛费、购买复制书籍所需的羊皮纸、纸张、书本的费用、牧羊人们的薪资、冬季所需的饲料费……这些都是基本开销。 除了这些费用之外,这里是很有地位的寺庙,数年举办一次的宗官方议必须花费庞大的旅费,还有款待前来寺庙拜访的高贵人士的费用、姐妹院的营运费用以及捐给南方教皇的庞大献金。 而且,城主把寺庙当成了方便的存钱筒。城主愿意不计较寺庙在七彩国拥有稳固的地位及势力,但相对地会要求寺庙捐钱。 照这样下去,寺庙肯定撑不了多久。” 虽说,是寺庙。 也不可能完全杜绝与外界的联系,既然有所联系,就必须按照世俗规则生存下去。 而且,寺庙面临的窘境比罗利想象中更加严重。 “多武寺累积至今的可观财富,全是靠着销售羊毛带来的收入。因此里面擅长于计算损益的人才,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这当中,一定有人会希望采用具有实际性的妥协案。明明这样,议会却团结一致地拒绝同盟的要求……” “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某种信念,寺庙不可能如此团结?” 人类若没有以某种力量作为后盾,态度就不可能一直强硬下去。 如果是想法各异的团体,更是不可能! 假设,寺庙是为了守护神明的威信而团结一致,刘兴凯或许还不会像这样抱怨。 寺庙里有爱赚钱的人,也有不停向神明祈祷、如圣人般的人。 明明这样,寺庙却能表现得团结一致;这样的事实让竹子同盟感到难以理解,而且头痛不已。 “我觉得对圣遗物的投资,或许可以解释寺庙的团结态度。如果是一个虔诚的人也愿意接受,还能赚钱的投资,当然会成为帮助寺庙熬过痛苦现状的支柱。所以,我们只要查出他们紧紧抓住的这项投资是什么,就能朝这个方向下手,加以瓦解。” 这是非常直接的正攻法。 不过,罗利朝向莉莉薇与寇洋一看,发现两人虽然露出“在羊皮纸上找不到任何线索”的表情,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狼骨传说。 如果这个传说不是适合在酒席上笑谈的无稽之谈,就完全与刘兴凯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觉得这个点子不错,只是……周遭的人都觉得寺庙不可能把最后希望寄托在伪造品充斥的圣遗物上。不过我个人认为,对寺庙来说,这样反而能成为他们的掩护。”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 罗利之所以没有提起狼骨传说,是因为现在说出来只会吃大亏。 对方是名为竹子同盟的强大权力机构,其力量之大,港口城镇芦苇城压根难以望其项背。 罗利如果随随便便告诉他们情报而被卷入事件之中,这次肯定无法全身而退。 寇洋与莉莉薇似乎也察觉到了罗利的想法。 两人再次让视线落在羊皮纸上。 “老实说,昨天您来打听事情回去后,我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 刘兴凯坐在椅子上,露出了带有自嘲意味的笑脸,那感觉像是透露出隐藏起来的疲态。 现在回想起来,刘兴凯刚才说“我们也仔细查看过圣遗物清单不知道多少遍”的发言,似乎代表着不一样的意思。 罗利眼前浮现了刘兴凯在大半夜里偷偷点燃蜡烛,拼命比对一项项圣遗物的身影。 “毕竟能打破现状的线索,比圣经里的任何福音都还要美妙。把所有的羊皮纸看完一遍后,再一次地从头开始翻阅……在终于看完后,却发现自己只是白费力气的瞬间,那种感觉真是空虚得难以言喻。不过,或许罗利先生会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我就是因为抱着这样的企图,才会拿给您看的。” “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刘兴凯与罗利同时笑了出来。 姑且不论从出生到老死,只需守在柜台前面卖面包的面包师傅;如果是一找到机会就参与新生意的商人,就会经常像这样在期待与失望之间摇摆不定。 商人们不会引以为戒,还是继续追寻希望。 不过,有件事情让罗利感到有些在意。 于是,开口问道:“方便请教一个蠢问题吗?” “嗯?” “如果顺利买到寺庙的土地,真的会为同盟带来那么多的利益吗?” 竹子同盟不是城镇小商行为了自己的微薄利益而组成的机构。 竹子同盟是拥有多数军舰和商船的大型机构。他们如果发现有城镇订下关税企图保护城镇里的商人,就会对城镇施压、逼迫城镇开放交易。 罗利耳闻过竹子同盟经手过多次金额庞大的生意,其金额之高,会让人忍不住认为“原来世上有那么多金币啊”。 隶属于这般同盟的多数商行人士会纷纷来到这里,就表示这笔生意能带来极大的利益。 即便如此,像罗利这样的行脚商人还是想象不出具体会有多少利益。 到底能赚到多少钱呢? 听到罗利的询问,刘兴凯有些为难地笑笑。 紧接着,他挠了一下自己的鼻头,回答道:“如果,要问我能赚得多少枚的金币,我也完全想象不出来。不过,我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这笔生意会为很多人带来利益。” “很多人?” 因为,难以想象这样的可能性。 于是,罗利这么反问。 很多人会参与同盟的生意,所以刘兴凯这么说或许也没什么不妥,但罗利还是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奇怪。 “没错。您应该大致知道我们打算在这里做什么吧?” “贵同盟打算向财政窘迫的寺庙买下土地,再利用这些土地拉拢贵族,然后干涉国政。” “一点也没错。不过,就算把买来的土地直接送给贵族,那些贵族一定又会为了奢侈度日,或是为了爱面子和信仰心而捐款给官方或寺庙,这样一来,土地还是一下子就会消耗殆尽吧。以长远的眼光来看,那些贵族在继承遗产时,一定会把土地分割得越来越小块,最后会失去土地而变得没落。如果是这样,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都得不到利益。我会被叫来这里,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刘兴凯露出沉稳的笑容,语调显得慢条斯理。 这样的表现不是因为习惯说这些话,或是习惯向他人说明。 当然也不是因为个性稳重,而是因为自信! 这是对自我工作感到骄傲的人,所特有的稳重表现。 莉莉薇最先发现,刘兴凯的稳重表现。 于是,便抬起了头。 罗利十分明白自己会忍不住在意刘兴凯的原因。 如同工匠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技术一样,刘兴凯拥有稳固的立足点。 面对这样的事实,罗利下意识之中有种近似焦虑的感觉。 “我们计划买下寺庙持有的荒废土地,然后让人们移居到那里。也就是说,我们打算建造的村子里或城镇。” 在刘兴凯的个室以及隔壁房里有各种资料。 这里是提供给刘兴凯这种人物使用的设计室。 “因为寺庙荒废那些土地,许多领主得不到满意的收入,也无法确保足够的土地让农民们过轻松一些的生活。如您所知,在大陆方面,很多人因为发生战乱、饥荒、疾病或洪水等灾害,被迫离开故乡而失去居所。这些人没有工作也没有钱,只能靠抢劫或当乞丐向人讨钱,如果社会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治安当然会严重恶化。” “也就是说,贵同盟打算带领这些人到新天地,提供他们住处和工作,另一方面做人情给深受流浪者之扰的领主们,是吗?” “是的。这么一来每个环节都能顺利进行。而且,这不只是为了赚钱而已。我这么说或许显得傲慢,但只要帮助过失去故乡的人们建盖新家园,就……” 伪善与善行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确实理解这般道理的人展露笑容时,总会露出爽朗的苦笑。 “就很难不上瘾。那怕只有蛛丝马迹或是灵光一闪,也会忍不住拼命查看羊皮纸。” 莉莉薇停下手边动作,认真地聆听刘兴凯说话。 罗利当然不会责怪莉莉薇。 虽然莉莉薇嘴巴说压根不在意刘兴凯的工作,但如果真能看得这么开,她在这趟旅途上的一次次失控,就全是在演戏。 罗利下意识地担心莉莉薇的心情可能会受到影响,但却发现值得信赖的同伴早已伸出了手。 寇洋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在羊皮纸底下握住莉莉薇的手。 “有一次,移居者当中有人的村子里被海盗烧毁,打散了所有村民。那时有个家族因为家人被海盗掳走,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面,后来听到移居的消息,来到新建的村子里与家人重逢。那种感觉真的会让人欲罢不能。而且,这种事情还经常发生呢。” 罗利也知道这种事情非常常见,一点也不稀奇。 旅途中经过的村子里或城镇时,经常会有人询问罗利有没有看见某某地方的某某人,或是由于听说某地区发生了战乱,想向他打听某的村子里还存不存在。 遇到离乡背井,好不容易存了钱买回自由的奴隶时,有时候会因为那些奴隶询问的城镇实在太过遥远,还必须反问奴隶那个城镇在哪里。 这样的情形不限于人类。 莉莉薇此刻虽然如雕像般面无表情,但此时如果触碰她的脸颊,泪水说不定就会随之滑落。 这样的莉莉薇,也是流浪者当中的一人。 “因为,移民有很多人参与其中,所以当然也赚得到钱。如果是在同盟名下建盖的城镇,只要是同盟相关人士去到那里,也会受到款待。不过,让人欲罢不能的原因并不只这些。只要是曾经到处冒险走做生意的人,听到故乡这两字都会特别地敏感。我们之所以紧咬住寺庙不肯离开,也是因为这一层心理因素。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就不会努力坚持这么久。正是为了某人而努力,才有办法坚持下去。” 刘兴凯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指出了事实,让罗利听了甚至觉得刺耳。 罗利正是为了莉莉薇而努力,此刻才会站在这里。 “哈哈!抱歉,说了一大堆无聊的事情。” “不会……” 看着露出自嘲笑容的刘兴凯,罗利又重复一遍:“不会。我能了解您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 在罗利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刘兴凯似乎想通了罗利为何会和其他两人行动,也明白了为何会展开如此奇妙的旅程。 他看了看寇洋,再看了看莉莉薇,寇洋与莉莉薇两人则是同时露出苦笑。 刘兴凯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如果不会太冒昧,方便请教两位是哪里人吗?” “他们两个都是北方人,来自大陆的北方地区。不过,两人地区不同就是了。” 刘兴凯既没有惊讶地瞪大眼睛,也没有露出同情或怜悯的表情。 取而代之地,他露出像在面对生意对手时的真挚表情。 问莉莉薇和寇洋道:“两位是在寻找故乡的宝物?” 战争一定会伴随着掠夺,而官方的邪教徒讨伐跟战争没什么两样。 即使是异教土地的物品,也有不少遭人夺走后,被视为圣遗物而标上高价。 反过来说,正因为有可能掠夺到这类物品,官刚才会不断投入兵力讨伐邪教徒。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他们两人在寻找故乡的痕迹,而我需要他们的知识。我们能相遇也算是小小的奇迹。”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也就是说,罗利先生您先找到提供调查资金的出资者,然后又找到了两位领航者啊。命运这东西真不可思议呢。”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上天,心情挺复杂的。” 听到这个不应该在寺庙说的玩笑话,刘兴凯苦涩地笑了笑。 比起在其他场所,在不应该笑出来的场所听到恶质的玩笑话,更容易让人发笑。 “抱歉,失态了。不过……如果是这么回事,我非常乐意提供协助。请尽管开口。” “您愿意让我们看这份清单,就已经帮了很大的忙。谢谢。” 刘兴凯并非是因为是个优秀的商人,才会表现出如此爽朗的态度。 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体贴的人。 “但愿,三位能找到想找的东西。”刘兴凯像是不吐不快地说道。 刘兴凯的态度,让罗利彻底明白他会从事目前的工作,原因不仅是为了赚钱或是喜欢被人感谢。 虽然,觉得不甘心,但罗利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输给了刘兴凯。 同时,他也忍不住认为“幸好,莉莉薇不是先遇见刘兴凯”。 若是莉莉薇先遇见刘兴凯,才遇见罗利。 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罗利无法停止这样的思绪,毕竟,他不是那种自信满满的人。 就在罗利被自己的思绪所困,而想要自嘲地叹口气时,传来了敲门声。 刘兴凯打开门后,门后出现同盟的使者。 使者的话语很自然传进耳中,罗利从中得知使者是前来呼唤刘兴凯。 刘兴凯回应使者后,转头面向自己说:“抱歉,同盟的人有事找我……” 在同盟来到多武寺的理由之中,资料室当然是最具重要意义的建筑物。 如果没有刘兴凯的陪同,压根不可能在资料室逗留。 罗利从莉莉薇与寇洋手中谨慎地收下羊皮纸,然后还给刘兴凯。 同时,也向他道谢:“谢谢您帮了大忙。” “哪里,如果只是要帮这么点小忙,欢迎随时来找我。” 刘兴凯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光是见到这样的笑容,就让罗利觉得非常有价值。 罗利、莉莉薇、寇洋三人依序走出房间后。 刘兴凯最后走出来,并将房门上锁。 想到这里将设计出很多人的新故乡,罗利下意识地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看到莉莉薇也露出像是作了梦般的傻愣表情,罗利认为——莉莉薇一定也跟他想着同一件事。 “那我们告辞了。” 在资料室外道别后,刘兴凯就这么朝向高举绿色旗帜的旅馆走去,罗利三人则是朝相反方向走了出去。 户外天气晴朗,只要抬头一直望着天空,甚至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身处雪地。 因为各自都在思考事情,所以三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不过,就在罗利打算打破沉默的瞬间,莉莉薇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罗利与寇洋站在领先莉莉薇数步的距离回过头。 因为莉莉薇低着头,所以罗利看不见藏在兜帽底下的表情。不过,看见原本就非常纤细的肩膀变得更加纤细,罗利至少能看出莉莉薇没什么精神。 “你这家伙等先回去嘛。本大人想要走一下。” 从嘴形看起来,莉莉薇似乎在笑,但罗利经常会想,真希望笑脸这种东西,只会在开心时展现出来。 寇洋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打算走近莉莉薇时,罗利阻止了他。 “小心别感冒啊。要是在这里生了病,会被带去做你最爱的祷告哦。” “大笨蛋!” 明明只说出短短三个字,却有一大团白色气息从莉莉薇嘴边涌上。 莉莉薇就这么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望着莉莉薇的背影,寇洋一脸难过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旋即抬头看向罗利。 寇洋不可能不明白莉莉薇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听闻某种工作的描述与实际看见工作现场,会有完全不同的印象。 听到刘兴凯靠建造新故乡这般特殊工作维生的描述,与实际看见其工作场所带来的冲击,肯定也会不同。 而且,刘兴凯是一个好人。 他不是只为了赚钱而行动,也不是完全无私无欲。 走到一半时,莉莉薇开始小跑步,很快地转过弯,让自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看见莉莉薇的背影,罗利同样会心痛。 他认为,说不定莉莉薇那时候也有过一样的想法。 如果先遇见刘兴凯的话…… “我应该追上去吗?” 罗利吸进冰冷的空气,然后吐出热气。 虽然两人就站在道路中央,但因为到处都有商人站着开心聊天,所以不会太显眼。 罗利再做了一次深呼吸后,走了出去。 “虽然,我不知道追上去是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我觉得……莉莉薇姑娘一定会很高兴。” 听到寇洋的标准答案,就算不是莉莉薇,罗利也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头。 只是,标准答案并非永远正确。 “尽管我的故乡还在?” 寇洋倒抽了口气,然后停下脚步。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寇洋很快地追上罗利,对他说道:“尽管神明住在没有生老病死的天国,她们也会安慰我们。” 如果莉莉薇是文字游戏天才,寇洋就是说服高手。 因为寇洋很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情,所以说出的话语能直接传达给对方。 而且,寇洋学习过法学,所以懂得引用圣经里的词句来说服人。 对一个陷在迷惘中,甚至会对自己说谎而生活的行脚商人来说,压根无法直率地接受寇洋的话语。 “抱歉!我很明白自己就是缺乏勇气。我很怕如果追上去,会被那家伙拒绝。” “莉莉薇姑娘不会拒绝的!” “你真这么认为?” 罗利停下脚步,看着比莉莉薇还矮了些的寇洋。 就算罗利没有想要对寇洋施压的意思,这般身高差距,已足以形成压迫感。 罗利的表情僵硬,但不是因为觉得寇洋太目中无人,也不是因为天气太寒冷。 罗利再次迈开步伐,等到有些犹豫的寇洋走到他身边后,才开口说道:“而且,我不会那么小看那家伙。我想那家伙应该不是觉得悲伤或寂寞,而只是心情有些动摇而已。过去她一定认为故乡不是存在,就是已经消失,压根不会有建立新故乡的念头。所以,我宁愿认为她是因为面对这样的点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自己的心情,才会有些不知所措。” 抵达牧羊人的宿舍,打开单薄房门走进房间后,罗利继续说: “我不可能干涉莉莉薇的一切,也不可能解决得了那家伙的所有问题。既然这样,我只有拼命去做而已。” 以莉莉薇希望见到的形式——以最好的方法拼命去做。 罗利在就快熄火的地炉里放入麦杆后,火势立刻烧到麦杆上头,火花也随之轻轻飘起。 “关于狼骨的事,你们也发现了吧?” “您是说,刘兴凯先生想要的线索,就是狼骨吗?” “没错。就像我们在芦苇城看到的一样,每一件圣遗物都是高价品,而且依利用圣遗物的手段不同,有时候还能提振信仰心。好比说,可以把想要得到狼骨的目的,解释成为了捕捉神明赐予的黄金之羊。这也是刘兴凯想要的线索。” 如果寺庙明知狼骨属于异教之神,却还愿意买下,那么寺庙的信念就再明显不过了。 如此一来能使寺庙的议会变得团结,并从信仰与实际两方面拯救寺庙。 很讽刺地,在这世上决断越是巧妙,越容易贯穿陷阱。 谎言也是越单纯,越不容易被拆穿。 不过,罗利那时候之所以没有泄漏情报,是因为认为这件事不应该由他一人决定。 “罗利先生,您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呢?” 罗利知道莉莉薇那时候一定察觉到了他的顾虑,而寇洋应该也大致了解状况。 只要回想在港口城镇芦苇城发生过什么,就不难猜出罗利的顾虑。 “因为这个情报足以让他们做出重要的决定。如果随便说出口,那我们就非得和他们保持相当的距离不可。以同盟的立场来说,他们会只凭着来路不明之人提供的情报就展开行动吗?到时候他们会要我保证,视状况不同还可能要求我承担失败时的责任,万一必须与寺庙正面冲突,说不定我还会被迫当箭靶。” “您的意思是我们没办法置身事外吗?” “没错。那些家伙的势力强大。如果我们说出这个情报,而他们也认为有价值的话,不仅是圣遗物清单,连他们一路查出来的寺庙交易记录和财产清单都会被推翻。而且,如果狼骨真的存在,应该很快就会找到相关线索。到时候我们必须跟拥有这般实力的家伙们打交道。而且还是在这片无法向人求救的雪地里。” 在芦苇城还好,因为四周还有很多人可以求救。 然而到了这里,就连莱恩商业公会的名号都没有什么影响力。 “选择冒风险,等到真的很危险时,就坐上莉莉薇的背逃跑。这确实也是一种选择,但如果要选择这种方法,一开始就应该让莉莉薇变身去解决。但,莉莉薇尽可能地想要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因为她不但个重义气的家伙,还老是为别人操心。” 面对罗利时,莉莉薇说话总是拐弯抹角,让事情变得复杂,而且老是用容易让人会错意的方法说出真心话,但只有在面对寇洋时,莉莉薇才会侃侃而谈。 罗利知道自己的猜测应该正确。因为尽管罗利说话时省略了很多字眼,寇洋却能大致了解他的意思。 不仅如此,寇洋脸上还满是苦涩。从这样的反应看来,莉莉薇还可能对他说了很多真心话。 如果真是如此,寇洋说不定会觉得罗利与莉莉薇两人都老大不小了,还表现得这么幼稚。 何不直率一些呢? 如果听到寇洋这么规劝,相信莉莉薇一定也会忍不住笑出来。 “所以,只要那家伙想要,我就愿意冒险。因为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种小事而已。” 罗利停顿下来,看着化为灰烬的麦杆在热气中摇来晃去。 或许这么说有点做作,但罗利下意识地认为:看着麦杆就好像看着自己。 “你刚刚不是告诉我,就算我的故乡还存在,也能安慰莉莉薇吗?” “是……是的。” “我想还是很难吧。而且,万一那家伙拜托我帮她建造故乡,我会很头痛的。话虽如此……” 罗利的右嘴角之所以不受控制地上扬,还有他之所以能下定“只要是为了莉莉薇,再大的危险也愿意承受”的决心,其原因全集中在“某一点”。 “嗯。话虽如此,但我绝对不愿意看见那家伙去拜托其他人。” 如果莉莉薇在场,罗利绝对没办法这么说出口,但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寇洋的表情僵住了。 这也难怪了,他一定不想从老大不小的大人口中,听到这般令人难为情的台词。 尽管如此,罗利的胸口还是涌上一股奇妙的爽快感,以及一种荣誉感,并以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 “既然这样,我只能做一些其他的事——也就是能让那家伙忘记刘兴凯工作内容的事情,好吸引那家伙的注意,不是吗?” 尽管这样的想法非常狡猾,而且非常忠实于自己的利益,但这与以前拼命想多赚一枚银币的想法却明显地不同。 以前就算在官方告解,内心也不会因此觉得舒坦,反而只会变得更加狡猾,而死命赖着“因为做了告解,所以暂时不会有事”的想法。 不过,这些全是罗利自身的问题,在听者耳里恐怕只会嫌肉麻吧。 寇洋的反应比较温和一些。他一副强忍着不好意思的模样别过脸去。 “我当然不会在那家伙面前说出这种话,而且说起来,应该是你比较惨吧,因为你总是被我们的想法耍得团团转。”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寇洋总算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寇洋只是稍微张开嘴巴,最后再次垂下了头。 罗利察觉寇洋的反应有些奇怪。 于是,反问他:“怎么了?” 寇洋吓得缩起肩膀。 平常的他总会老实地回答,这回却再次别开脸去。 然后,寇洋保持别过脸的姿势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为什么你要跟我道歉……” 木炭堆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弹起,传来了“啪”的一声,地炉里的灰烬随之轻轻飞起。 罗利认为,那或许是某个念头闪过自己脑中的声音,也可能是他表情僵住的声音。 寇洋缩着身子,一副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 罗利已经能确定是怎么回事了。 他用手遮住脸,沮丧地垂下肩膀。 刚才说的内容肯定全被听见了。 离开刘兴凯的资料室后,莉莉薇一定趁着某个机会给了寇洋指示。 莉莉薇一定要求寇洋协助,好让她在说出想要独处后能偷偷观察罗利的反应。 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清楚地浮现在罗利脑中。 为了保住仅存的面子,罗利没有选择逃跑。 在惊魂未定的寇洋面前,罗利站起身子,摸了摸寇洋的头,然后穿过他的身旁走向门边。 薄薄的木门没有什么隔音效果。 不过,对站在门外、没打算逃跑的莉莉薇来说,有没有隔音效果压根不重要。 “你这家伙会认为本大人不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柔弱雌性,确实让本大人惊讶。不过……真是的,你这家伙不觉得害羞,本大人这个听你这家伙说话的人都难为情了起来。” 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脸说道。 看见这张自大的笑脸,罗利有种想要一直反驳、争论下去,直到莉莉薇屈服地哭着说“别再一个了”为止的冲动。 一路走来,罗利不知道被这张笑脸骗了多少次。 每次受骗,罗利都会感到愤怒。原因很简单,因为莉莉薇的恶作剧总会突显出他的愚蠢。 “不愿意看见本大人去拜托其他人……真是的,你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可爱呐。你这家伙是个……” 说着,莉莉薇一边露出尖牙,一边准备用食指顶住罗利的胸口。 就在这个瞬间——“唔……唔……!” 老百姓们常说,如果累积太多怒气,总有一天会爆发。 但罗利这时的反应,或许应该用狗急跳墙来形容,比较正确。 虽然,一开始莉莉薇惊讶地缩起身子,但立刻回过神来,不停的挣扎。 明显看得出,她因为很在意寇洋的反应,而想要逃跑。 不过,在人类的模样之下,莉莉薇的力气当然与罗利相差甚远。 过了一会儿后,莉莉薇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时间,当罗利松开手臂的瞬间,莉莉薇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用力甩了罗利一巴掌。 从莉莉薇的用力程度看来,应该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罗利摇晃着身子,认为果然敌不过莉莉薇,但他之所以会觉得敌不过莉莉薇,并非针对莉莉薇的敏捷身手。 尽管甩了罗利一巴掌,莉莉薇却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 别说是生气了,莉莉薇甚至露出平常不曾有过的温柔表情,脸上还带着淡淡微笑。 “这样就扯平了嘛。” 到底是谁先设圈套的? 如果莉莉薇露出不带笑意的笑脸,罗利肯定会这么反驳。 然而,罗利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看见了发自真心的笑脸。 “这样就扯平了嘛!” “嗯。” 听到罗利的回答,莉莉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推开罗利走进房间。 “寇洋小鬼,为了庆祝作战成功,给你这家伙一些犒赏。” 说着,莉莉薇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吓得瞪大眼睛的寇洋颊上,温柔地抚摸寇洋的头。 看见寇洋满脸通红的样子,罗利下意识地暗自说:“果然还是个小鬼。” 但如果莉莉薇知道了罗利的想法,不知道又会设下什么圈套来捉弄他。 罗利关上房门,走回地炉边。 章节目录 破百万字感言 这本书应该是我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百万字作品,预计两百六十万完结。 差不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写书十多年了,真是从小打下的基础。 犹记得,第一次自己写作是在零五年。 那是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住借宿学校,一个人上完课闲着没事干,又不喜欢和同学们玩耍,就一个人在宿舍里看小说。 看的第一本小说是《三国演义》,当时还流行收集一块钱两包方便面袋内有三国武将的卡片。 当我看到曹操杀害吕伯奢一家的时候,就觉得曹操真该死! 之后,我就开始了我的写作生涯。 当时,没有圆珠笔也没有中性笔,小学生时期的我,就只能拿着铅笔写作。 至今都记得那种写作中的唯我独尊境界,之后,围绕吕伯奢一家生死问题,我就开始在寄宿学校内连载一本自己起的《称霸天下》轻小说,专门以吕伯奢一家人的视角,杀害曹操身边的所有大将,为吕伯奢这位善良的老者平反! 当时,同学们都喜欢三国演义中的关羽、貂蝉、太史慈、赵云他们。 只有我,为吕伯奢一家人的无辜惨死而留下了眼泪。 可惜,那本少年时用铅笔写的轻小说,也伴随我的寄宿学校生涯终止在一年之后。 后来,我就去了另一座小学。 在莱州实验一小,继续开始我的写作生涯。 那时候,好多漫画开始兴起,像《阿衰》、《乌龙院》、《知音漫客》、《神兵小将》、《七龙珠》、《偷星九月天》之类的漫画。 (悄悄告诉你们,就是因为《偷星九月天》,我才喜欢各种异能小说,可是,网文中并不都是这种异能四处存在的情况,要么是透视眼一路写到底的爽文,要么就是有关赌石、把玩玉器之类的瞳类网文。也是因为这本漫画,我才立志将来一定要写一本有关异能的小说。 于是乎,《异能局》横空出世了!其实,这本书,我为它花费的时间差不多用了七年。一直在判断我要写的异能小说应该走什么路子,后来,我才决定自己开创一个路子——异能组织文! 以组织战为主,开展各个角色之类的爱恨情仇的文体。这是因为看了《全职高手》叶秋大神所身处的阵营是嘉世之后,我才想到的一个文体。) 在小学里正式写作,是在三年级。因为二年级我爸看我比较严厉,不许我和同学们玩,只能和同一个小区的小伙伴们玩耍。于是,在学习压力不紧张的情况下,我开始写我脑子里构思出来的架空历史作品,当时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天下无双》,就是以主角是从魔界叛逃到地球,以一个古代大将的名字与各位将军们在战场上进行厮杀与各类分支故事为主的小说。 这第二本书,我是用圆珠笔写的,一直写到四年级,用了两年时间完结。 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字,只知道进入小说世界中的我,内心充满了欢乐! 四年级和五年级只是偶尔写作,因为,那两年我喜欢了一个姑娘,叫做——孙萌。 她是我小学生涯的一道光,真的! 而且,十分有幸能与我喜欢的姑娘坐同桌,还是一个学期。 所以,那时候做了很多傻事想引起她的注意。 可惜,小学时候的我,嘴太笨。 直到五年级毕业,都没有对她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这也是我最遗憾的事情。 之后的初中、大学,我所写的小说女主角,都是她的名字。(由此可见,我对她有多喜欢了,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否也喜欢过我。还一直拜托曾经的小学同学帮我找找她,中间有同学骗我知道她的下落,我还去那个中学找过,结果没有。 还有一次,有一位兄弟告诉我,他知道孙萌的企鹅号,我还加过她。结果那个女生,只是和我喜欢的孙萌,同名不是同一个人…… 现如今,十年过去了,音讯全无……) 别问我为啥不写高中,我没上过高中。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就因为我老顾着写作,被校园霸凌势力看扁,他们几乎是成天欺负我。 后来,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回家拿着一根铁锤就出来了,直接砸伤了校园霸凌势力中的其中一个胖子,在派出所待了一晚上,被警察叔叔好一顿教育。 后来,警察叔叔得知我动手的原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把我放出来了。 也因为这件事,我得罪了初中的校园霸凌势力,他们人多势众,扬言要弄死我。 我势单力薄,没有办法。 就在初三离家出走了二十一天。 之后,我就去了潍坊,读三加二才算把这事儿平息。 但我的写作一直没有隔下去,大学念会计电算化专业,五年的时间一点儿都没学,除了吃饭和睡觉,我的心思全扑在恋爱和写作上面了。 毕业那天,看过我写了五年作品的一位教财务管理的女老师。 觉得我写的小说很厉害,她来找我谈及了写作的事情。 她问我“你想不想去中国人民大学?我可以为你写推荐信,让你的写作才华在那儿发挥出应有的长处。” 我拒绝了。 其实我特别想去中国人民大学攻读写作这方面的知识,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我去了中国人民大学,我的父母会为我花多少钱呢? 那时的我,已经二十岁了。 到了该为家里分担财政负担的年纪了,所以,我拒绝了。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一定不会拒绝中国人民大学的邀请。 后面,我就在社会力摸爬滚打,一边上班,一边在空闲的时间里写作。 当时的一位工友,让我去起点中文网试试。 我才在起点中文网开始写作,写了三年,虽然签约了,但责编只干了几个月就辞职了,我上架的事也就被搁置了。 后来,我看到微信的公众号有推一位大神月入四万稿费。 才转战来到咱们17K小说网,开始以儒宇的笔名,连载我的三本拙作。 现如今,终于有一本过百万字的网文小说了,我的内心非常开心! 虽然,稿费还没到200块钱,还不能体现,但我相信,咱们网站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拟定计划 莉莉薇从后方抱住寇洋,她凝视地炉里的火,开口道:“本大人打算,最快今天或明天出发。” “咦?” 寇洋惊呼一声,并打算回过头。 不过,他似乎发现回过头就会看见莉莉薇贴近的脸。 所以,打消了念头。 莉莉薇轻声笑了笑之后,继续说:“当然了,你这家伙也要一起出发。咱们回到那个叫什么索拉的港口城镇,吃些什么好吃的东西、喝酒喝得饱饱的,然后睡觉。你这家伙一定要睡得饱饱的,因为咱们要在雪中,花上三天的时间回去呐!” 寇洋似乎觉得,莉莉薇的说法有些奇怪。 虽然,寇洋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但罗利并不觉得意外。 罗利早隐约预料到会这样。 而且,如果,莉莉薇决定做这样的选择,罗利也觉得无所谓。 “因为,喝太多酒,你这家伙或许会睡到中午才醒来。等到你这家伙醒来,一切都会跟平常一样。咱们三人会聚在一起吃饭,还会悠哉地讨论要不要渡海回去。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莉莉薇轻轻地笑了出来,赶紧咳了一声做掩饰,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因为,就算前天晚上在远方的寺庙,遭到巨狼的袭击,那和你这家伙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了!也不会有人认为,你这家伙会和那种事有什么关系嘛。你这家伙只要静静地、悠哉地度过,压根不会遇到危险或困难。” 话音刚落,莉莉薇总算把视线移向罗利。 看着莉莉薇,罗利觉得莉莉薇就快展露微笑地询问他:“如何?” 莉莉薇做出不可能让罗利承担风险的判断。 话虽这么说,她也不愿意就这样空手而回。 所以,莉莉薇选择了最合理、最方便的方法!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你能接受,我无所谓。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在意。” “嗯。本大人已经确认了你这家伙的想法。要是怀疑你这家伙的想法,本大人就变成大笨蛋了。” 如果,莉莉薇是露出腼腆的笑容这么说,会显得可爱。 只可惜,浮现在她脸上的是坏心眼的笑容。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态度,或许就不像莉莉薇了。 莉莉薇如果太直率,会像少了咸味的肉干一样。 “本大人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人类看到本大人会害怕,然后伺候本大人!不过,要是本大人也害怕,那就什么都别谈啦。” 当莉莉薇露出真面目,并发挥力量时,就算目的是为了保护人类,受到保护的人类或许还是会为之恐惧。 那么,当莉莉薇为了自己而行动时,令人恐惧的程度就更不用说了。 罗利当然明白莉莉薇的担忧。 不过,罗利还是希望莉莉薇偶尔能相信他。 “今天出发太赶了。要等到明天或后天吧。” “寇洋小鬼呢?” 莉莉薇会询问寇洋的意见,要么是因为想捉弄人,要么就是想掩饰难为情的表现。 寇洋似乎也完全没想到,莉莉薇会询问他。 先是吓了一跳,才急忙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只是,这样你这家伙就必须要放弃可能赚到钱的机会,本大人不知该如何道歉。”莉莉薇把下巴搁在寇洋的肩上说道。 看到莉莉薇的态度,罗利当然没打算认真回应。 只要巧妙地操作,狼骨传说确实能为罗利带来庞大的利益! 但人们追求压根收不进荷包里的利益时,大多会遭遇不幸。 荷包就跟胃一样。如果太贪心,甚至可能撑破肚子而死。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就道歉啊。” 罗利轻佻地回答莉莉薇的轻率问题。 莉莉薇而后开心地笑着说:“原谅本大人好吗?” 如此愚蠢的互动,让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认为“真是和平的日子啊”。 不过,罗利口中同时也溜出一句:“算了,偶尔被骗一下还好。” 此刻正是晴朗的午后。 似乎也不需要用地炉里的火来取暖了。 如果,打算在雪中折返,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也因为这样,每到了冬季,群体行动的商人们总会在各地城镇的旅馆停留好几星期。 一旦下起雪来,就算是熟悉的道路,也会变得与异世界小径没什么两样。 而且,如果被白雪覆盖,危险地带就会和草原融为一体。 冬季行商必须事先找好向导,以及不怕积雪的马匹,安排好过夜的民宿或小屋。 如果,是必须花费多于平常时间的旅程,还必须考虑到食物以及饮用水的份量。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供应。 而且,多武寺这所挤满商人的分院一眼望去,到处都是行脚商人。 为了请前来时负责带路的马夫再次带路,罗利在接近傍晚时,拜托刘兴凯代为安排。 在旅馆振笔疾书的刘兴凯,听到罗利要回去时,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 不过,在冬季行商,本来就该比夏季时更果决地决定出发时间! 而且,去程时罗利多给了刘兴凯一些带路费。 所以,刘兴凯很快就答应代为安排。 相信刘兴凯也明白,四处收集情报后,如果发现没有着落,就应该迅速离开。 有时间沉浸在失望之中,或是拖拖拉拉不走,不如为了下一个目的地、下一个目标而奔走。 就算双方是第一次见面,商人也会轻松地展露笑脸,与对方握手表示欢迎。 到了分手时,同样会轻松地展露笑脸挥手道别。 虽然,这样的态度让人感到寂寞,但有时也令人欣慰。 “这样应该就准备万全了。” “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我压根没帮上什么忙。” 罗利与刘兴凯两人也不忘说出这种毫无意义,但又不吐不快的商人客套话。 不过,客套话之后的握手并非毫无意义。 一个人的面相能显露其资质和气度,而一个人的手也能看出对方的人生。 与人道别之际,罗利有时也会以握手时的触感,来决定要记住对方的面容多久。 罗利牢牢握住刘兴凯的手,并让自己确实记住刘兴凯的脸。 可能的话,罗利希望对方也能牢牢记住自己的脸。 “我想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出发。不过……” “不过?” “七彩国的送货员刚从西边王都回来,听说西边的气候极度不佳。而且,听说会在今天抵达的使者也还没到。不久后这边可能也会刮起大雪。” 雪花加上强风时,整个世界会被涂成一片雪白。 就算马夫的技术再好,还是有做不到的事。 “我们当然不会硬是要和暴风雪作对。大家都知道不可反抗官方、婴儿以及气候。” 刘兴凯笑着点了点头说:“运气好的话,或许暴风雪会往北边吹。反正再过不久牧羊人们就会回来,我再帮您问问看好了。外面的状况怎样,问他们最清楚……啊,我都忘了您们跟牧羊人住同一间宿舍。” “是啊!我们就坐在最容易收集情报的头等席。” 说完这个玩笑后,罗利再次向刘兴凯道谢,并离开了旅馆。 走出户外后,罗利发现,四周除了散发出黄昏时刻的寂寥气氛外,天空上的云朵确实变多了,还不时有风吹来。 路上可见,加快脚步行走的商人们,他们这个时候应该不是想着赚钱,而是想着热腾腾的晚餐。 罗利必须遵守与王德林的合约,为他准备晚餐。 更重要的是,莉莉薇也在宿舍等他。 罗利也加快脚步回到宿舍,并开始准备晚餐。 “暴风雪?” 在把材料丢进锅子里,只待点火慢慢熬煮时,罗利把勺子交给寇洋。 然后,向坐在床上梳理毛发的莉莉薇打听。 “听说,气候有可能变差。要是真的那样,出发时间就会往后延一些。可能要等到两天或三天后……” “嗯……不过,听你这家伙这么一说,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毕竟,本大人最近老是闻到羊群的味道,嗅觉都变钝了。”莉莉薇嗅了几下后,打了个喷嚏。 只要习惯行商,就是人类也能靠味道预测天气。 “哎,事到如今,就是晚几天出发,也没什么不同嘛!”莉莉薇咬着尾巴前端,露出了淘气的笑脸。 罗利摆出两边手掌朝上的姿势,做出一如往常的回应。 莉莉薇发出咯咯笑声,并在最后摸一下尾巴后,走下床来。 “晚餐煮好了没?” “还没。而且在王德林先生回来之前,我们不能先吃。” 莉莉薇每走一步,都能巧妙地把蓬松的尾巴藏在长袍底下,但头上没有戴着兜帽。 罗利跟在莉莉薇身后走去,并在莉莉薇粗鲁地从锅中抓起肉干时逮住她。 然后,帮她戴上兜帽遮住耳朵。 “嗯,那家伙什么时候会回来?” “差不多快回来了吧?今天晚上看不见月亮,而且天气又这么冷。” 此刻天气冷得连在地炉旁边顾着料理的寇洋,也披着棉被。 就连在房间里说话,也都会从嘴巴吹出白雾。 木窗外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强! 看来今晚,就会刮起暴风雪。 “咕……本大人肚子饿了。” “王德林先生是去照顾给你吃的羊群,所以,应该对他表示敬意。” “可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对本大人表示过敬意了?” 虽然,罗利很想当场反驳说:“我什么时候被你照顾过了?”可惜自己没有立场。 “真是的!” 他顶多只能这么低调地表示不满。 莉莉薇对寇洋露出笑容,心地善良的寇洋则是露出苦笑。 这个时候,莉莉薇的视线忽然移向房门。从莉莉薇的举动,罗利知道有访客前来。 不过,从莉莉薇警戒的表情来看,来者肯定不是王德林。 罗利认为“难道是刘兴凯吗?”的同时,传来了敲门声。已经非常习惯处理杂务的寇洋打开门后,门外出现一名倚着拐杖的牧羊人。 “哦——好香的味道啊。王德林似乎收留了很不错的行脚商人。” 牧羊人似乎认识寇洋。 他摸了摸寇洋的头后,说了句:“失态了。” 并咳了一声,继续说道:“王德林今天晚上似乎打算住在外面的羊寮。外面好像已经开始刮起大雪,我的两个同伴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来。” “这样啊……谢谢您特地前来通知。” “不客气。等待不知何时会回来的同伴,可是一件极为累人的事。” 这句话从在飘雪之地讨生活的牧羊人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沉重。 谁也不知道同伴到底是生是死。 当雪花及黑夜同时从天而降时,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人们都只能静静待在火堆四周。 “而且,如果,煮好了美食却还要等待,那可就更累人了。” 话音刚落,牧羊人发出大笑声,并举起一只手说:“我想说的就这些。”然后走了出去。 如果,是商人,一定会趁机讨一碗热汤来喝,但牧羊人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生物。 在辽阔的草原上,牧羊人只能依赖一根拐杖以及牧羊犬。 应该就是这种独立精神培养出他们的高傲自尊。说起来这样的态度,甚至与狼有些相似。 罗利下意识地认为,如果,被莉莉薇知道这样的想法,她肯定会勃然大怒。 “这么一来,恐怕要过了后天才能出发。希望至少港口不要结冰才好啊。” 关上房门后,罗利说着转过身子。这个时候,莉莉薇夺走寇洋手中的勺子说: “嗯。本大人也希望咱们这锅料理不要结冰才好呐。” 似乎不太喜欢王德林的莉莉薇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 不过,莉莉薇之所以这么开心,有一大半理由应该是来自少了抢肉吃的对象吧。 “压根还没煮好吧。” 罗利一边说道,一边在地炉里添加不算便宜的木柴。 当天晚上。 寇洋早早就已入睡,莉莉薇过没多久也打起鼾来。 木窗外吹着强风。 不仅是罗利三人的房间,每间房间的木窗都不停发出“喀喀”声响,有时还会夹杂着牧羊犬的叫声,或许它们感觉到了恐怖的气氛。 这是一个暴风雪来临前的典型夜晚。 过去在这样的夜晚,罗利不管再怎么抱紧棉被,还是会冷得睡不着觉,但这次不同。这次躺在被窝里甚至让人觉得热。 一方面因为有莉莉薇的尾巴能取暖,更主要的原因是——人的体温是最佳御寒手段。 就这点来说,莉莉薇平常就像小孩子一样体温偏高,再加上喝了酒,使得体温变得更高。 所以,即使把脸伸出来时会觉得寒风刺骨,被窝里的温度却是如春天般暖和。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睡不着觉。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这次事件让罗利明白——凭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莉莉薇的所有问题。 而且,让罗利失眠的最大原因,是他正在苦恼今后应该如何安排。 如果,莉莉薇变回真实模样去确认狼骨是否存在,不管狼骨存不存在,事件都会就此划下句点。 如果,狼骨真的存在,事件当然会随之划下句点,就算不存在也一样。当莉莉薇以真面目衔着对方脖子,询问对方骨头在何处时,相信不可能有和尚能说谎到底。 如果,和尚回答压根没有购买骨头,或是已经转卖给他人时,难道要追着狼骨继续行商吗? 如果,狼骨是在南方,那怎么办呢?要前往南方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这么一来不仅要花上一笔旅费,对于一路建立起来的行商路线上的生意,罗利也必须一一舍弃。 如果,生意中断得太久,纯粹想购买必需品的人们会很困扰,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做,也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 罗利就算想绕远路,还是有其限制。 就算想要与莉莉薇一直过着如戏剧般惊险刺激的行商生活,就像寺庙无法逃避金钱问题一样,罗利也必须为了生活打算。 理所当然地,罗利只能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陪莉莉薇行。 莉莉薇当然也明白罗利的处境,但一想到如果,就这样不再绕远路,直接前往雪龙城,就再一次地让罗利无法安眠。 如果,前往雪龙城,还能与莉莉薇在一起多久呢? 这个问题只要望着天花板屈指算数,就能算得出来。 最大的问题是,抵达雪龙城之后,要怎么做呢?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就像加了发粉的面包般越变越大。 虽然不知道莉莉薇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但现在的罗利能确信莉莉薇对他有好感。 可是,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也明白万事不可能皆如己愿。两人必须在某个时间点下定某种决心。就算同样是人类,不同身份的恋爱也会引起波澜。更何况莉莉薇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而罗利只是一介行脚商人。 那么,两人必须下多大的决心呢? 莉莉薇就睡在罗利身旁,罗利把手搁在美丽的栗色长发上。莉莉薇喝了酒入睡后,就算被捏了脸也不会醒来。罗利辛苦扛着喝醉的莉莉薇送她上床,得到这么一点报酬也是应该的。 仿佛抚摸着丝绸似的,莉莉薇的头发从罗利指尖慢慢滑落。 莉莉薇让罗利迷恋。 可以的话,就算难堪、就算显得愚蠢,罗利也希望留在莉莉薇身边直到分手那一刻。尽管明白这是无谋之举,罗利也如此打算。 然而,闪过这个念头之后,脑中而后响起冷静的声音。那个声音质问罗利说:“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下这样的决心吗?” 罗利叹了口气,停下抚摸莉莉薇头发的手。 面对如此困难的问题,虽然很想借助于万狼公主的智慧,但这必须由罗利自己找出答案。 罗利忍着想要失态说出“可恶”两字的冲动,再次看向身旁的莉莉薇。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再窝囊不过了。 就在罗利打算以表现窝囊为借由,把脸埋进莉莉薇头发之间的瞬间—— “唔!” 罗利停止了动作,不过这个时候莉莉薇既没有停止打鼾,也没有在棉被底下强忍笑意。 罗利好像听见了什么声响。那似乎是拖动着什么似的声音。 “嗯……?” 莉莉薇仍旧熟睡着,埋住整张脸的棉被底下传来少根筋的鼾声。 罗利竖耳倾听了好一会儿,但还是只听见木窗摇晃的声音,以及窗外的风声。 罗利认为“可能是屋顶上的积雪滑落下来吧”并放松身体的瞬间,再次听见了声响。他知道这次不是自己的错觉。 罗利抬起头侧耳倾听后,声响再度传来。 肯定有声音。 罗利缓缓吸气,让冰冷空气流入体内。他立刻爬出被窝,让双脚踩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在寒冷如刀割般的空气中站起身子。 罗利解开刀柄上的钩环,右手手指不停张开又握起。罗利之所以会准备使用武器,是因为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小偷意外地多。由于这里的人们认为只有熟人会住在这里,这些小偷就利用这种大意的心态趁机偷窃。 罗利打开通往设有地炉房间的门后,那好像拖动着什么似的声音清楚地传来。不对,那是脚步声。脚步声之外,还夹杂着硬物摩擦的声音。 那是杵拐杖的声音。 如果,是小偷,未免也太粗心了。不过,罗利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这是小偷踮脚在走路。 只是——都这么晚了,到底会是谁呢? “嗯……唔。” 莉莉薇翻过身子后,发现罗利不在身边。 她坐起身子之后揉着眼睛,用眼神质问着罗利。 如此脱线的不成熟表现没有持续太久,莉莉薇似乎立刻察觉到脚步声,眼神也转为狼的眼神。 莉莉薇以完全看不出喝醉酒的灵敏动作爬出被窝,但身体似乎还是不敌寒冷,而用力打了一下寒颤。 脚步声已经来到相当近的位置。 嘶……啪嗒……咯吱。 莉莉薇先看了看通往走廊的房门,再看了看罗利。 看得出来莉莉薇很想询问来者是谁,但罗利也不知道答案。 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有人伸手触摸门把,房门缓缓打了开来。 “哈——” 罗利还来不及说出整句话,便朝向就快倒下的身影冲去。 然而,罗利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全身覆盖着白雪,似乎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其身形看似王德林,却不是人类。 罗利顿时哑口无言。 眼前这个不知名生物的眉毛周边垂着冰柱,嘴巴四周看不出是胡须,还是冰柱。 其握住拐杖的手被白雪覆盖而结冰,甚至分不清哪些部位是手,哪些部位又是拐杖。 不知名生物的呼吸声相当安静,安静得甚至令人害怕。它藏在冰块和雪花深处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目光。 没有人开口说话。 因为,来访者是个背部异常隆起、头上长出螺旋状尖角、膝盖关节如羊脚般弯曲、宛如恶魔般的存在。 “神啊……”罗利几乎无意识地这么喃喃说道。 就在这个瞬间,“啪”的一声清脆声响传来,恶魔脸上的冰块随之裂开了。 当罗利发觉是恶魔笑了时,莉莉薇已经来到他身边。 “原来是狼啊……” 恶魔的嘴巴每动作一次,垂在嘴边或胡须上的冰柱就会相互撞击发出声音。 对方的说话声听起来就是王德林的声音。 “你这家伙连伪装的时间都没有啊?” 王德林沉默地笑笑,然后以没有握住拐杖的那只手缓缓擦拭脸部。 如果,是一般的人类,受到像王德林此刻的遭遇,应该早就已经死了。 “你这家伙是来取笑本大人的吗?” 莉莉薇的声音比现场的空气还要冰冷。 名为王德林的半兽恶魔像是感到刺眼般眯起眼睛,他在打算站起来时,身体一阵摇晃。 罗利以反射性动作扶住王德林的肩膀。 眼前的存在是恶魔。怎么看都像个恶魔。 然而,罗利有搀扶这个恶魔的理由。 因为莉莉薇也没有藏起耳朵和尾巴。 “在狼面前……羊当然会藏起来……不是吗?” 王德林每动作一次,身体各处就会传来冰块裂开的声音。 罗利扶着王德林走到地炉前,让王德林先坐下来。 这个时候传来了一声短短的尖叫。原来是醒来的寇洋倒抽了口气。 “俗话说要藏起树木,就要藏在森林里。本大人完全没发现。” “我和你不一样。” 王德林只用一只眼睛看着莉莉薇。 从莉莉薇的尾巴反应和表情,看得出王德林的话语惹火了她。 即便如此,莉莉薇还是有愿意承认事实的器度。 她点了点头,然后充满怨恨地说:“那又怎样?” 王德林与莉莉薇属于同类。 罗利并不在意这样的事实。从一路走来的行经验,他已经知道这类存在悄悄混在人类之中生活。她们就住在离城镇不远处、恐怖谣言不断的森林之中;住在城镇老百姓因为害怕招致灾难,而被画清界线的隔离之地;或是住在已失去村民信仰的麦田里。 所以,罗利反而能比莉莉薇更加镇静地等待王德林开口。 “我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在让溶化的冰块再次结冰的寒冷天气之中。 王德林刻意地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像在叹息似的吐出话语:“这是一场灾难……凭我的力量已经没办法解救了。” “所以想借助本大人的力量?”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王德林点了点头。 然而,罗利发现王德林不是在点头,而是在笑。这个时候,王德林用着颤抖的手从胸前取出一封信。 “你的力量是来自尖牙和利爪吧……但这种力量称霸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所以我要把这个拿给……” 王德林把视线移向罗利。 “给我?” “没错……我要拿给与狼结伴同行的人类。我会让你们住在这里……是想要观察你们。不过,我觉得这是神明的旨意。” “哈!神明?” 莉莉薇露出尖牙笑着说道。莉莉薇带有威吓和鄙视意味的表情,只引来了王德林的冷笑。 “如同你紧紧黏着这个……心地善良的奇特人类,我也只是紧紧黏着神明而已……” “本大人、本大人才没有……没有……” 莉莉薇激动地想要反驳,却难得地说不出话来。 莉莉薇与王德林之间有着宛如老人与小孩的差距,但这样的感觉似乎不是完全来自外表给人的印象。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莉莉薇,王德林脸上没有浮现打败对方的得意笑容。王德林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因为他与莉莉薇之间的差距。 尽管面无表情,王德林却露出了疼惜对方的同情眼神。 “你是商人吧?请看这个……” “这是……?”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我在暴风雪中,寻找走丢的羊群时……结伴同行动的牧羊犬发现的。在大雪纷飞之中,那人保持着向神明祷告的姿势,但已经断气了。” 那是一封封了口的信。在起毛羊皮纸做成的信封上,红色的封蜡已经遭到破坏。 那人会在大雪中断气,就表示他一定是打算从某城镇前来此地,结果迷了路的使者。 如果,没有加快脚步,就会被困在风雪之中,但如果,加快脚步,体力就会急剧耗尽。 因为有人会遭遇这般不幸,所以甚至有些不肖之徒还会趁着溶雪之际,专门偷取不幸者们的遗物。 “我终究只是一只羊……年少的狼啊,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吧?” 王德林把话题转向莉莉薇。 莉莉薇像是秘密被揭穿似的,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 “面对这薄薄的一张纸,我们压根一点力量都没有……” 话音刚落,王德林缓缓吐气,然后闭上眼睛。 地炉里的火势已转移到追加放入的木柴上,火势转大的炉火熊熊燃烧着。包覆王德林身躯的冰块也总算开始溶化。此时的寇洋早已回过神来,在他勤快的照顾下,王德林一副感到很舒服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王德林已经恢复成人类模样,甚至让人觉得刚才是在作梦,才会把王德林走进房间时的模样看成了恶魔。 然而,保持站立姿势俯瞰王德林的莉莉薇头上,还是看得见狼耳朵,以及若隐若现的尾巴。 罗利打开王德林递给他的信确认内容。 随后,他明白了王德林为何会说自己一点力量都没有。 “王德林先生。您说想借助我的力量,是想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靠你来保护。” “呃……” 罗利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王德林则是闭着眼睛,露出淡淡笑容说:“没错。就是保护寺庙。” “不……抱歉,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德林睁开一只眼睛,用灰色眼珠看着罗利。 那充满威严的目光,就和高傲有力地一步一步踩踏大地、在野原出没的野生羊群一样。 王德林拥有的力量与莉莉薇不同。 如果,把莉莉薇形容成出鞘的利刃。王德林就是巨大的铁锤。 “也难怪你会在意这个问题。你一定觉得我不可能真的屈服于神明吧……我啊,一路来一直利用人类过活,就跟你旁边那只年少的狼一样。” 虽然莉莉薇还想反驳,但被王德林的眼神制止了。 王德林简直把莉莉薇当成了小孩看待。 “我没有要惹你生气的意思。我们以人类的模样过着人类的生活,所以当然必须借助人类的力量。” “哼……那你这家伙借助人类的力量做了什么?” “建了故乡。” “咦?” 莉莉薇瞪大了眼睛。而王德林还是保持相同的语调和态度,沉静且清楚地说:“建造了故乡。在这块土地上,筑起了属于我们的故乡。” 劈啪、劈啪,木柴燃烧的声音响起。 莉莉薇的眼睛瞪大得像满月一样圆。 “不管是高山、森林还是草原,都逃不过人类的手掌心。所以,为了建造一个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也不会改变、永远存在的宁静场所,只能利用人类的力量。刚开始我们也很担心能不能顺利完成这个目标……但最后成功了。我们拥有了一片宁静的土地。不管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来访,他们总会这么说——” “很高兴看见您还是老样子。” 王德林像个慈祥爷爷般露出微笑,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直是我们悲壮的愿望。我们族群在很久很久以前被赶出了住处,而离散四处。有的同伴前往贫瘠的荒野,有的同伴化身成人类走入城镇。有的同伴则是踏上永无止尽的流浪之旅……我们能再次相聚的场所——就算住在远方,也能随时回去的场所,就是这里。” “您说族群离散四处,该不会是因为猎月……” “哈哈……哈!原来你知道这么多啊。那这样就更容易说明了。没错,正是猎月熊夺走了我们的住处。以古语来说,就是伊拉哇·威尔·牧黑德亨德。” 罗利想起在祭拜蛇神的偏僻的村子里,曾看过一位和尚收集的多数古老传说。 莉莉薇像个老是哭泣的小孩子一样,深深吸了口气。 “发生那场灾祸时,我们族群的力量微弱,压根对抗不了。然后,如今时代已经改变,为了保护这里,必须仰赖新的力量。人类建立的结构太过细致,而我的羊蹄太粗了……” 有求于人时,想要表现得不会太卑微,又不会太强势,并与对方保持对等的立场非常困难。 拥有高傲自尊,却不会显得盛气凌人。 王德林接受一切事物的原貌,并在现状中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好几百年来,他一定都是这么走来的。 正因为如此,王德林才能拥有这般气度。 “过去我们也遭遇过很多困难,但这次的难题,恐怕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力的范畴。” 罗利先看了信一眼,再看向王德林说道:“这是城主发出的征税通知吧?” “在诸侯互争的那段漫长战乱时期……反而比较容易解决难题。战乱之中搬出我们那时代的论理,还有办法得到安宁。但,漫长的战乱时期会使得土地荒废。要是寺庙瓦解,我们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我暗中帮助七彩国一世统一这个地区。如果,要说我做了什么错误决定,或许就是这件事情吧。” 比人类强悍且聪明、在人类席卷世界之前统治这个世界的存在。 经过时代不断地变迁,这种存在会遭到背叛,或许也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情。 “子女不可能记得父母之恩。孙子就更不用说了……我已经无法再站上公开的舞台了。顶多只能偶尔现现身,为他们的权威加持。” “黄金之羊的……传说。” “没错。不过,当中有几次是久未谋面的同伴来这里拜访我时,不小心被看见就是了。” 在笑不出来的地方说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时,反而比较容易笑出来。 不过,如涟漪般的一阵轻笑声退去后,会更加凸显紧张感。 “虽然我很不擅长于数钱,但也知道寺庙已经到了快要破产的地步。每次一被征税,我们的薪水就会迟发。关系比较好的人还告诉过我们,寺庙下次恐怕撑不下去了。” “可是,这种问题……”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如果,只要用蹄子踩平、用牙齿磨平就能解决,我也希望这么做……你是商人没错吧?人类把我们的同伴赶出森林或深山时,总会看见商人藏在暗处。拥有这种力量的人竟然跟狼亲密地谈天说笑……既然这样,当然只能仰赖……” 王德林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当然只能仰赖你而已。” “可是……” “拜托你。” 过去罗利独自行商了长达七年的时间。他曾有几次应受伤倒地的同伴的请求,帮对方送信给家人。 看见不愿想起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罗利下意识地噤声。 如果,只是普通信件,罗利愿意收下。 然而,他此刻拿在手中的,是城主发出的征税通知。 “不行。” 就在罗利说不出话来时,莉莉薇先开了口:“不行。咱们不能冒这样的险。” “莉莉薇……” “做不到的事情就要老实说做不到。你这家伙不是已经判断出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会有危险吗?咱们明天就要离开。如果,明天不行,就后天离开。咱们是行脚商人,和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 莉莉薇滔滔不绝地说完后,只听见她急促而轻浅的呼吸声。 如果,莉莉薇板着脸孔这么说,罗利或许会生气,但罗利之所以把王德林交给寇洋照顾,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子,并非是因为生气。回过神来的莉莉薇看见罗利站起来,缩起了身子。 莉莉薇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 她抿着嘴的样子看起来像在生气,也像因为悲伤而嘴唇颤抖。她缩起肩膀,握紧拳头,脸色一片苍白。 罗利不忍心看见莉莉薇这般模样。 他知道莉莉薇是因为忌妒,才会就像此反应。 “怎、怎样?你这家伙啊,本大人说错了吗?你这家伙说过会有危险,所以本大人才提议要离开。现在你这家伙却要接受那家伙的请求——” “莉莉薇。” 说着,罗利握住莉莉薇的手。莉莉薇抵抗了两、三次后,安静了下来。 泪珠不停从莉莉薇脸上滑落。 莉莉薇心里明白自己的发言太过幼稚。 因为刘兴凯帮忙建造故乡的对象是人类,所以莉莉薇还忍受得了。 但对象换成是王德林,那就不一样了。 而且,使得王德林失去故乡的凶手,与毁灭雪龙城的凶手同样是猎月熊。 “年少的狼啊……” 王德林投来话语。 “你的故乡也是被那些家伙毁灭的啊?” 莉莉薇那掺杂忌妒、羡慕以及不安情绪的目光变成一片混浊,看向了王德林。 “我们建立新故乡的过程并不容易。我们化身成人类,尽量不让人类注意到我们,也不让人类记住我们,假扮成牧羊人一路生活过来。为了守住这里的土地……我们早就下定决心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本大人也做得到!” 尽管这么怒吼着,莉莉薇的声音却显得微弱。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发不出声来。 “要是能找回……本大人故乡……雪龙城……本大人也会……” “瞧你的反应,应该是没有和熊交战过吧?你是说自己有赌上性命与熊一战的决心?” 莉莉薇的脸上浮现了满满的怒意。 她一定觉得王德林是在瞧不起她。 然而,面对龇牙咧嘴的莉莉薇,王德林却一直保持沉稳镇静的态度,注视着莉莉薇泛红的琥珀色眼珠。 “那些家伙来到我的故乡时,我逃跑了。我死命地逃跑,因为有太多同伴需要我保护。我带领着同伴们死命逃跑。就是到了现在,那一刻还是历历在目。那天晚上,巨大的满月浮于半空。辽阔草原另一端可看见山脊线,又圆又大的月亮在山脊线上方发出皎洁光芒。我们在草原上奔逃,死命地想要逃离那片我们每天吃草的肥沃草原。” 王德林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了。只要一直保持人类模样,应该他与莉莉薇一样必须受到人类身体的限制。 明明如此虚弱,王德林却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仿佛地炉里的热火融化了藏在他心中的无数思绪。 “那时,我回头看向故乡的方位。然后,我看见了。我看见身躯庞大得仿佛能坐在山脊线上的巨熊身影……那一幕美极了。就是到了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那巨熊发出嘶吼声,高举手臂猎月的那一瞬间,让我至今难忘……” 这是发生在遥远的时光尽头、对人类而言遥不可及的事情。 在那时代,世界仍笼罩着黑暗,并且受到精灵统治。 “到了现在,一切都变得令人怀念。那巨熊是我们世界的最后王者。那是靠力量以及雄伟体格支配一切的时代。如今我的恨意也消失了,只剩下怀念的感觉……” 对于没能加入当时的历史,只能在经过几百年后的现在,才得知故乡已不存在的莉莉薇来说,或许此刻顶多只能勉强挤出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这个逃亡者,还好意思说早就下定决心,笑死人了。” 莉莉薇的反应就像小孩子在赌气一样。 然后,年岁已高的王德林轻易地做出反击。 “为了融入人类世界,我吃了肉。到现在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 莉莉薇的目光移向挂在皮绳上晾干的肉干。 那是什么肉呢?与王德林一起用餐的热锅里放进了什么肉呢?几声急促的呼吸声后,莉莉薇突然吐了出来。 罗利不确定莉莉薇是想哭,还是想象了与王德林做出相同事情的自己。 王德林为了扮成牧羊人,甚至能若无其事地吃下羊肉。 莉莉薇做得到同样的事吗? “为了拥有这里,一路来我舍弃了很多东西,也跨过了不能跨越的界线。然而,万一失去了这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到让我们安住的地方。” 王德林的这句话不像是在责备莉莉薇。 反而像是为了借助罗利的力量,诚心诚意地说明和请求。 然而,对于王德林在这里建造故乡的事实,莉莉薇下意识地感到忌妒。 看见有人拼命努力打造出自己失去的东西,莉莉薇下意识地感到忌妒,而莉莉薇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既任性,又愚蠢。不仅如此,她甚至打算撇下想守护新故乡的人。 如果,莉莉薇觉得王德林的发言像在责备她,那也是因为她自己心虚。 在理性与情感之间挣扎的莉莉薇,最后选择了逃避。 莉莉薇像个孩子般哭了出来,她的手被罗利握住,就这么瘫倒在地。 王德林等到罗利抱住莉莉薇的肩膀后,才缓缓开口说:“面对现在的世界,你怀里那只年少的狼一定也遭遇过许多痛苦的回忆。累积了难以估计的幸运后,她好不容易能与心地善良的人类结伴同行。我能了解她不愿意放弃这份幸运的心情,也能了解她想守护的心情。但……” 说着,王德林缓缓闭上眼睛。 “我也不愿意放弃这里。这块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安宁之地……可是……” 看见王德林停顿下来,寇洋慌张地用手按住他厚实的胸口。 不过,看见寇洋安心地松口气,罗利知道王德林没什么大碍,只是用光了力气而已。 罗利听着木柴燃烧发出的声音以及莉莉薇啜泣的声音,再次把视线移向王德林交给他的征税信。 照信上所写的征税方法,寺庙很难拒绝缴税。 拒绝缴税的最佳方法就是主张自己压根没有资产,但城主选择的征税方法,可以说是是不管对方用了什么方法刻意隐瞒,也会变得毫无意义的最终手段。 这种征税方法不难看出城主的坚定决心,想要若无其事地避开征税,压根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表现出一丝犹豫,应该城主就会立刻派兵前来。 说不定城主一开始就是抱着这样的打算。 莉莉薇曾经说过一个族群如果,有两个首领,就会相处得不好,这样的道理同样可以套用在统治地区上。寺庙拥有广大土地及权威,对城主而言,这样的存在肯定相当碍眼。 缴税会灭亡,不缴税也会灭亡。 必须把寺庙从这样的绝境里解救出来。 而且是由身为一介行脚商人的罗利来解救。 “这压根不可能……” 听到罗利脱口而出的话语,寇洋有所反应地抬起头说:“不可能吗?” 寇洋也是为了保护故乡,而勇敢跨出了界线。 他的眼神比平常更认真,甚至有责怪罗利的感觉。 “旅程达到一半时,遇到了意外。因为,前一天下雨,路面到处都是泥泞。” 听到罗利突然莫名其妙地扯开话题,寇洋脸上难得浮现愤怒的表情。 罗利是个商人,而商人总喜欢打烟雾仗。 从寇洋的表情,罗利感觉得出来他想这么说。 “走在最前头的马车掉进了沼泽。我们急忙追上一看,发现幸好驾着那辆马车的商人还活着。那商人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地仰卧在地。虽然那商人受了伤,但应该没事才对。我们抱着这样的想法,想要抱他起来,结果发现……” 罗利抚摸着还在抽泣的莉莉薇背部,转向寇洋说:“他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应该是被树枝刺穿的。他本人也是在看到我们僵住脸后,才发现自己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他露出僵硬的笑容要我们救他。可是,我们不是神明。我们能做的只有留在原地,送他最后一程。” 世上有些事情压根无力改变。 而且,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罗利叹了口气后,继续说:“我当然会同情他。但,我也知道应该会帮助我们的神明经常不见踪影。所以,我会告诉自己“幸好不是我遇到这种不幸”。” “这太……” “这是人之常情。然后,送完不幸的他最后一程后,我会重新站起来,并且继续行商。这个时候我会从他的马车上抢走拿得动的货物。” 罗利扬起一边嘴角,补上一句:“还会说一声“赚到了”。” 寇洋的脸庞一阵抽动,似乎就要从喉咙深处挤出什么话语,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重新帮王德林擦拭起湿润的头发和胡须。 遇到让人难过又无法改变的事情时,只要埋头于眼前的工作,就能多少获得解脱。 罗利忘了自己是在几岁时明白这样的道理。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抱起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的莉莉薇。罗利抱着不知道是哭累而睡着,还是情绪太激动而晕过去的莉莉薇前往隔壁房间。 屋外风雪交加,因为白雪早已填满墙壁和木窗的缝隙,所以屋内反而没有那么冷。 莉莉薇像发烧了一样,不停发出急促而轻浅的呼吸声。或许是在作恶梦吧。如果,不是在作恶梦,就是因为良心受到谴责而喘不过气来。 让莉莉薇躺在床上后,罗利认为还要照顾王德林,于是准备离开莉莉薇身边。这个时候,莉莉薇抓住了他的袖子——她微微张开眼睛,抛开羞耻心、名誉,以及一切一切,用眼神要求罗利陪在身边。 虽然不确定莉莉薇是否还清醒,但罗利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后,莉莉薇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久,罗利一根一根地缓缓拨开莉莉薇抓住他袖子的手指。 在地炉里的赤热炉火照亮下,寇洋在隔壁房间拼命地想要帮王德林脱去外套。 两人之间不仅体重差距甚大,而且寇洋本来就没什么力气。 罗利沉默地伸出手帮忙后,寇洋虽然没有道谢,但也没有拒绝。 “如果,只是思考一下,还不会有危险。” 寇洋在惊讶之余,并没有反问什么。 他抬起头,停下了手边动作。 “那边拉一下。” “啊!是、是!” “如果,只是思考可能性,还不会有危险。因为目前应该只有我们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两人从王德林收在房间角落的私人物品当中,找出衣服帮他穿上,脱去他湿漉漉的鞋子。 “这么重要的信件,我不认为会只送出一封。等暴风雪停了后,应该会有其他人把信送到这里来。这么一来,就表示我们还是有一些选择。” 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如果,要,要告诉谁? “寺庙可能获救吗?” “这我就不敢保证了。不过,我们可以预测状况。寺庙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而城主方面也是。假设双方都只能做出接近极限的选择,那他们的选择就呼之欲出了。而且,这件事情的主角除了城主、寺庙,还有竹子同盟。” 寇洋屏息凝视,紧接着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用管莉莉薇姑娘吗?” 所谓核心问题。 就像伤口一样,如果,碰触到了,对方不是痛苦轻哼,就是愤怒发狂。 而罗利属于前者。 “莉莉薇应该是觉得无法忍受,又无法坦率接受事实,在无所适从的状态下,才会说出那种话。只要状况允许,她应该会愿意帮忙。别看莉莉薇那样子,其实她有时候心地挺善良的。提醒你一下,这个时候应该要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为了避免冻伤,寇洋用布料在脚上裹了好几圈,然后在地炉里放进更多木柴。 这个时候,寇洋总算一脸疲惫地露出笑容。 “那家伙应该知道自己的忌妒心有多么丑陋。而且,看见王德林的决心,莉莉薇一定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小孩子。身为万狼公主的自尊应该受到了重创。” 说到爱面子和意气用事,莉莉薇绝不输任何人,但她还是懂得什么时候该开玩笑,什么时候该认真。 对于摆出认真态度的莉莉薇,就是罗利也必须表示敬意。 “以前我曾经跟莉莉薇说过。” “说过什么呢?” “我说,解决事情的方法可以有好几种选择。不过,解决完事情后,我们还是要继续过活。既然这样,比起选择能最轻易解决事情的方法,更应该选择事后能让我们舒服安心过日子的方法。” 寇洋用棉被团团裹住王德林,让吹来的寒风无法轻易灌进他身体。 最后寇洋用布料包住木柴,放在王德林头底下取代枕头,完成了看护。 “听到我这番话,那家伙一副死了心的模样回我一句“大笨蛋”。不过,如果,莉莉薇不顾王德林而继续行商……她能安心入睡吗?” 寇洋一定想象了莉莉薇大口吃饭喝酒,然后像小狗或小猫一样慵懒熟睡的模样。 看着千辛万苦得到第二故乡的人就快失去故乡,自己却弃而不顾——罗利不觉得在这之后,莉莉薇还能如此悠哉过活。 寇洋用力摇了两次头。 “而且,你就更不用说了吧。” 罗利笑笑后,寇洋一副心事被揭穿的模样僵着脸,难为情地垂下头。 就算罗利与莉莉薇都舍弃了王德林,寇洋一定不会舍弃他。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说的都是感情方面的论点。” “到目前为止?” 看见寇洋瞠目结舌的模样,就算对象不是莉莉薇,罗利也有种想要紧紧抱住他的感觉。 只要和寇洋相处,就很容易让人表现出自信及虚荣心。 “我是个商人啊。如果,得不到利益,就不会采取行动。” “您的意思是……” “关键在于这张征税通知。如果,相信王德林说的话,还有刘兴凯他们的判断,这张征税通知将会铲除寺庙的一切。这么一来,这就会是个大好机会。听说大浪到来之前,潮水会完全退去,这个时候就可以把海底看得一清二楚。这么一来,就会怎样?” 寇洋立刻这么回答:“也会发现藏在海底的藏宝箱,是吗?” “没错。如果,真有藏宝箱,寺庙应该没办法彻底隐瞒才对。这对莉莉薇原本的目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帮助。至于要不要靠武力夺取,就看莉莉薇怎么决定了。” 寇洋点了点头,然后松了口气地瘫坐下来。 “我没办法像罗利先生这么有技巧。” 寇洋应该是指罗利能从多种观点来思考事情。 罗利没出声地笑了笑,然后耸了耸肩。 而他这样的反应并不是在演戏。 如果,,莉莉薇在场,一定也看得出来。 因为,没有什么人能对自己说谎。 “夜晚还很漫长,也正好起了火。寇洋……” “是。” “我需要你的智慧。” “是!” 寇洋大声回应后,急忙捂住嘴巴。 罗利为他准备好纸与笔,开始拟定计划。 想要捕捉到小飞虫的振翅动作或许很难,但如果,是拥有雄伟躯体的老鹰,就能数出拍动翅膀的次数。 比起小规模组织,大规模组织的行动也更容易做出准确的预测。 如果,对方还被逼到了绝路,那更是容易预测。 不过,目前掌握的情报太少了。 目前得知寺庙财政窘迫,城主方面肯定也因为内政失败而国库枯竭。再加上城主的征税手段——以及寺庙应该无法熬过这次征税的预测。 己方未知的情报,则是寺庙究竟扣着何种形式的最后财产。 寺庙到底是如罗利等人所推测般拥有狼骨这类高价的圣遗物?还是持有现金? 写出这几点事实后,只填满了纸张上半面。 剩余下半面就用来写出罗利等人能做的选择。 也就是告知征税一事的对象。要告诉同盟的人吗?还是和尚?或者应该保持沉默呢? 而接下来,针对应该如何处理狼骨情报的问题,也有着一样多的选择。 罗利等人能选的路看似很少,又好像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亦然。 就算知道寺庙财政窘迫得甚至无法熬过征税,也不知道寺庙是顽固地反抗城主,还是当一只顺从小羊,屈服于城主的军力。 以常识来思考,寺庙会只凭一己之力来解决的可能性为零。 寺庙应该只能选择向同盟提议,借由巧妙地慢慢提供情报给对方的方式,也从对方那里获得情报,然后在这般局势之中挺进。 这么做当然会有危险。 不过,也不是没有胜算可言。 毕竟现在咬住寺庙喉咙不放、绞尽脑汁想咬寺庙一口的对象,不同于只懂得把猎物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佣兵集团。 同盟懂得怎么收割小麦,同时也懂得怎么增加小麦产量。他们知道比起一次大捞一笔,永续持久的小收入更加重要。 而且,为了让移民顺利进行,必须让土地保持安定,所以对同盟来说,寺庙能否存活是优先度极高的问题。 罗利与寇洋花了整整一晚,把能想到的可能性从头到尾思考了一遍。两人思考每一种可能发生的事态,并讨论值不值得放手一搏。两人能一直保持头脑清晰,肯定是屋外的暴风雪,以及天明前的低温发挥了效用。不然就是罗利身为独当一面的商人,对于世间结构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再不就是因为有寇洋帮忙,才会如此顺利。 等到地炉里熊熊燃烧的炉火化为无声炭火时,罗利两人终于想出了无懈可击的最佳选择,并写在纸上。 罗利眼前浮现了莉莉薇的开心表情,以及王德林的惊讶表情。 这个方法就是…… “唔……” 罗利得意洋洋地在莉莉薇面前说出结论! 就这个瞬间,罗利忽然醒了过来。 炭火燃烧的声音和雪花飘落的声音非常相似。 听着“啪啦、啪啦”的声音,罗利能大致推算自己睡了多久。 罗利唯一不明白的事情是,直到刚才都还确实存在的最佳选择,究竟是什么样的方法。 不,其实他心里很明白。 那是一场虚幻的梦。是一场梦就算了,罗利还露出了自己作了这种梦的表情。 “大笨驴。” 直到刚才,罗利都趴在放了纸张写字的木箱上睡觉,当他挺起身子时,蹲在地炉旁的莉莉薇丢来这么一句。 莉莉薇的声音听起来比官方钟声更加清脆悦耳。 罗利伸了一个大懒腰后,觉得脖子疼痛极了,他认为可能是睡姿太奇怪的关系。 “真是个大笨驴……” 罗利发现肩上披着两条棉被。 他看见寇洋在别着脸、不停骂着“大笨驴、大笨驴”的莉莉薇身边缩成一团,那模样像是紧抓着莉莉薇尾巴不肯放手。 或许是哭得发肿的脸在消肿后形成了反效果,也或许是连长袍也没穿的单薄打扮之故,莉莉薇的脸看起来消瘦甚多。 不,莉莉薇显得消瘦不是外表上的问题,而是和她散发出来的气息有关。 当罗利惊觉时,听到莉莉薇夹杂着叹息声说:“本大人非常幸福。” 莉莉薇的话语和表情明明不一致,听起来却比赞扬泛着油光的羊肉多么美味时,更像发自内心的话语。 “这世上明明有那么多无法顺心如意的事情。” 寇洋半张着嘴巴,别说是打鼾声,甚至听不到呼吸声,那模样乍看下就像死了一样。 不过,当莉莉薇轻轻抚摸寇洋的头时,他像是感到很痒似的缩起脖子。 “我们的神明告诉我们要与人分享东西。” “即使是幸运也要分享?” 莉莉薇兴味索然地问道。 如此冷淡的反应,让罗利甚至有种如果,回答得不够得体,莉莉薇可能会冷漠地叹口气,然后再也不跟他说话的感觉。 “幸运也要。当然了,我自认有好好实践这件事情。” “你那尾巴我也分给了寇洋享用。” 看到罗利板起了脸孔这么说,莉莉薇一副被打败了的模样,只在嘴角浮现笑意,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向木窗。 “本大人觉得身体发烫得像被火烧一样。” “是因为……” 罗利原本打算开玩笑地说:“是因为听到我说的话吗?”但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 不过,察觉到罗利没说完的玩笑话后,莉莉薇似乎意外地开心。 莉莉薇抽动了一下耳朵后,没回头地抖着肩膀在笑。 “不过,不管是什么存在,都一样有着独占一切的想法。本大人已经很久不曾因为某人拥有某样东西而如此忌妒了。这反而让本大人觉得痛快。” 罗利没有立刻接话,而这是为了强调自己接下来要说玩笑话。 “能像小孩子一样说那么多任性的话,当然会很痛快吧。” 莉莉薇不是那种看见对方拼命恳求,还能一脚踹开对方的家伙。 即使是对自己不利、会让人生气的事情,一旦受人请求,就无法拒绝;正因为莉莉薇是这种个性的人,才会在郑家村待上好几百年。 “不管是人类还是羊,脑袋里想的事情都一样呐。” “那当然了啊,连我跟你都能吵架了。” “嗯。如果,不是争夺相同的东西,用相同语言互骂,以相同视线高度互瞪,就不算是吵架。” 莉莉薇坐着抚摸寇洋的头,当她时而笑开怀、时而多话时嘴边会涌出白色气息。那股文静中带有气质,甚至散发出优雅气息的姿态,如果,说是像守护森林的女神,确实很容易说服人。 或许是此刻的她露出与怠惰或堕落扯不上边的纤细身形,与穿了好几件衣服时的圆滚滚模样完全不同,才会给人这种感觉吧。 罗利面对的不是索求体贴的柔弱女子,而是走过漫长岁月、寄宿在小麦里的万狼公主化身——莉莉薇。 “我多少有一些智慧和经验。而寇洋有冷静的思绪和构想力。” “本大人有什么?” “你有义务。” 罗利这么回答。 “你有义务让与我的行化为美谈永远流传下去。狼群为羊群挺身相助的故事,不正是最好的题材吗?” 为了让权威以权威的形式存在,必须以稳固的价值观来支持。 对自己说过的事情负责,就是最符合这般原则的表现。 莉莉薇咧嘴露出尖牙,从上下咬合的尖牙缝隙间,涌出了大量的白色气息。 罗利看到了一张相当愉快的笑脸。 那是一张像是在讨论该如何恶作剧、显得孩子气的天真笑脸。 迷了路而被山贼追赶到森林之中时,如果,有神明以外的对象能依赖,那一定是露出这种笑脸的家伙。 “有胜算吗?” 罗利无言地耸了耸肩后,把垫在脸颊下的纸张递给莉莉薇。莉莉薇看了罗利的脸,轻轻笑了出来。罗利认为脸颊上可能沾到了墨水。 “本大人对自己的机灵反应还有那么点自信,可是……这种事情本大人就不擅长了。” 莉莉薇应该是指全方位的思考模式。 因为事到紧要关头时,莉莉薇可以使用蛮力,所以压根没必要事前仔细考量。 “不过,以前有位佣兵指挥官这么说过。他说,不可能以一种方法持续打赢所有战役。配合对手改变战术,才是最强而唯一的必胜法。然后……” “然后什么?” “只有神明才能做到这件事。” 罗利开了一个坏心眼的玩笑。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你给我记住”似的模样,微微倾着头。不过,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不是真的那么生气。 “重点在于寺庙有没有咱们在寻找的骨头。而他们拥有的可能性极高。” “没错。和刘兴凯所说的内容最契合的,就是骨头这个关键。” “你这个家伙等应该支持的对象不是寺庙,而是你这个家伙混熟了的那些家伙嘛?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联手合作呐。” 莉莉薇在说话的同时,让眼睛以飞快的速度追着纸上的文字跑。罗利在纸上写了与寇洋的对话内容,不过那字体相当潦草。 过去曾经因为莉莉薇扯谎说自己不识字,而造成一场大骚动,现在看见莉莉薇的表现,罗利不禁认为莉莉薇的识字能力说不定在他之上。 “说得也是。而且,同盟的人也不是笨蛋,既然同盟有像刘兴凯这样的成员,就表示他们希望这块土地能安定且繁荣。王德林先生他们的居住场地或许会变得狭窄一些,但目的应该不会与同盟相差太远。” 莉莉薇稍微垂着眼睑,像个身份高贵的妇人在眺望珍贵宝石似的,望着躺在地炉旁睡觉的王德林。 不过,发现自己的举止被罗利看见后,莉莉薇便转向罗利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虽然没有勇气向莉莉薇确认,但罗利猜测莉莉薇与王德林之间应该有着超出外表的年龄差距。莉莉薇不仅相当重情义,有些地方还显得特别重人情,所以不管对方是羊还是其他存在,只要是年长于莉莉薇、经验丰富的对象,相信莉莉薇都会表现出敬意。 虽然莉莉薇对自己向对方伸出援手的事实表现出有些得意的样子,但或许也同时感到别扭。 “那么,行脚商人罗利可有自信完成这件任务?” 因为莉莉薇很少呼唤罗利的名字,所以光是听到名字,就让罗利有种得到奖赏的喜悦。他不禁觉得自己这样的反应或许是一种病态。 罗利也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那就像准备参加一口气喝下烈酒的比赛、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对手似的笑容。 他稍微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缓缓答道:“从对方的立场来说,狼骨应该也是相当重要的关键。照理说,狼骨几乎是唯一指向真相的情报,对方应该会慎重看待这个情报;而越是有可能打破现状的强力情报,就会越受重视。就是在这般状况下,像我这种行脚商人才有机会出手。” “你这个家伙确定是这么回事?这真的是正确情报?真的没问题吗?真的吗?你这个家伙敢保证?那本大人就相信你这个家伙哦。” 莉莉薇边笑边像小孩子一样不停丢出问句。 罗利一一回应了每个问题,同时用手肘倚着木箱,摆出优秀商人的姿态说: “我会提供确证给您,但相对地,方便也让我询问几个问题吗?” “那个征税什么的问题,会让对方的时间变得紧迫。” “我想这问题一定会被放上谈判桌。一旦让其他的征税信使抵达这里,就没有多少时间可利用了。要是一直拖拖拉拉下去,连利益本身都会消失不见。所谓为了更大的利益,只好牺牲小利益了……” “哼。” 莉莉薇仿佛在嘲笑罗利预测得太乐观似的哼了一声,然后一脸无聊地别过脸去。 “可行嘛。” 莉莉薇把纸张塞还给罗利说道。罗利表现得像收到城主诏书的贵族一样,小心谨慎地卷起纸张。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这句话让罗利变回了商人。 此刻的他,是合约的仆人,是货币的俘虏。 同时,他也是在暗地里操控人类世界的地下贵族成员。 章节目录 第190章 过关 “好了。” 整理胡须、梳理头发、竖起衣领。 在执行生意计划之前,一切永远都是完美的。 然而,谁都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一个难关,是以狼骨情报为诱饵,设法让竹子同盟上钩。 如果没有成功达成这项任务,那整个计划就到此为止了。 “那我出发了。” 从旁观角度来看,罗利肯定就像个准备前往巨人巢穴的小矮人。 但,罗利初当上行脚商人时,也觉得四周的商人都像大巨人。 但在这群大巨人之中,罗利还是顺遂地走到现在,这次肯定也能顺利达成任务! 在莉莉薇与寇洋的目送下,罗利离开了牧羊人的宿舍。 可能是在暴风雪中强行前进,留下了后遗症。 王德林的身体状况依然没有好转,但听见罗利愿意协助后,脸颊明显变得红润不少。 王德林一直隐藏身份,在暗地里支撑着寺庙。 所以,在寺庙里,他必须与其他牧羊人是相同的存在。 王德林说过,自己只能依赖罗利——看来此言不虚。 屋外仍是风雪不断,建筑物几乎完全被白雪覆盖,只有屋檐下的部分勉强还看得见石墙或木墙。 然而,尽管气候如此恶劣,商人似乎还是静不下来。 罗利好不容易抵达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时,也看见一名商人正好从对面建筑物跑了过来。 “哟?没想到这种天气一大早还有客人前来。” “是啊,因为天气越恶劣,越是发财良机嘛。” “哈哈哈!说得真对。” 这人似乎是竹子同盟的成员,他毫不犹豫地打开大门,迅速走进旅馆。 罗利也随后便走进旅馆,而后听到入口处旁的商人询问说:“你来找凯凯啊?” 罗利在这里俨然已是个老面孔。 “我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写得这么清楚啊?”罗利一边摸自己的脸,一边说道。 男子听了,笑着告诉罗利说:“那家伙在笔耕室。” 想起守在资料室入口处的男子,感觉就像个神学士。 罗利认为:“原来如此,用笔耕室来形容也没错。” “谢谢。” “你要找他谈生意啊?” 这是商人们的寒暄话。 罗利笑嘻嘻地回答说:“是啊。谈一个能赚大钱的生意。” 不久后,罗利再次走出雪花纷飞的屋外,往刘兴凯的工作场所走去。 来到一楼入口处,果然看见了那名像神学士的男子。 罗利说出想要拜访刘兴凯的目的后,男子也没问罗利名字,便往里面走去。 男子的任务,说不定是监视其他敌对同盟有没有派人前来。 罗利这么想时,男子回到入口处,并沉默地指向里面。 向男子致谢后,罗利朝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这时,刘兴凯已打开房门等待罗利前来。 “早安。” “早安。怎么了吗?”刘兴凯说着,邀请罗利走进他的卧室,然后背着身子关上房门。 看见罗利冒着这恶劣气候前来,应该刘兴凯也知道他不是来闲话家常。 罗利拍了拍走进这栋建筑物时没拍干净的雪花,并咳了一声掩饰紧张感后,堆起了商谈用的笑容说:“老实说,昨晚发生了让我非常在意的事情。” “非常在意的事情?啊,先请坐吧。” 在刘兴凯拉出的椅子坐下后,罗利揉了揉鼻子下方。 罗利让视线落在手上,并且不停反复张开又握起拳头的动作。这样的表现或许显得刻意,但他觉得有些做作反而比较好。 “因为实在太离奇,所以我想到后就睡不着觉了。您看!” 说着,罗利指向自己的眼睛下方。 商人如果顶着黑眼圈前来商谈,不是会被对方识破弱点,就是会让对方起疑。 话虽如此,刘兴凯却反而开心地笑着说:“真的呢。” 屋外下着大雪,而状况陷入胶着。 在这种时候,离奇的事情反而比较适合当成酒席上的助兴话题。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您该不会是找到攻破寺庙的入口了吧?” 罗利把握这个瞬间,一口气反击说: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彼此僵着笑脸,时间不知道就这么过了多久。 刘兴凯没有改变表情地揉了几次手后,默默地站起身子,并打开房门确认外面状况。 “然后呢?” 房门都还没关上,刘兴凯便急着这么反问,看得出来他也是个演技精湛的演员。 “您知道越过索耶布达斯大海峡的对岸,有个叫做芦苇城的港口城镇吗?” “我知道。芦苇城是南北两地的贸易中枢。虽然我没有实际在芦苇城买卖过商品,但那里的三角洲是个好地方。” “没错。您知道两年前在芦苇城盛传的无稽之谈吗?” 刘兴凯是过着行商生活的商人,或许不知道这个传言。 虽然罗利这么猜测,但刘兴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用手捂住嘴巴。 刘兴凯的举动应该是为了掩饰差点露出的本性。 “我记得好像是……有关异教之神……的骨头吧?” “没错。是狼骨。” 刘兴凯没有看向罗利,而是注视着别的方向进行思考。 当刘兴凯再次看向罗利时,露出了带有戒心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没想到你真的会说出这么离奇的事情”。 “狼骨怎么了吗?” 刘兴凯会这么轻描淡写地问,如果不是觉得罗利蠢,就是觉得难以置信。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顺势回答说: “假设寺庙买了狼骨,会怎样呢?” “寺庙?” “是的。只要用得巧妙,就算是异教之神的骨头,也能用来提高神明的威严;可以借此来说服聚集在寺庙钟楼议会、求助于神明的那些人士。此外,寺庙还可以把狼骨视为投资对象,如此一来,那些想突破僵局的人士也能继续坚持他们的主张。” 听完罗利的发言后,刘兴凯闭上眼睛,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而这并不代表他打算认真地考虑这个提案。 刘兴凯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才不会对罗利造成刺激。 “虽说,羊毛业绩年年下跌,但应该是累积了好一段时间,才会造成现况。所以,寺庙应该在几年前,就选择了一种方法来保护财产。毕竟七彩国王国的货币似乎持续在贬值。保护财产的方法就是先使用这些货币买下物品。可以的话,最好是买下在任何地区都能有同等价值的物品。只要这么做,即使过了几年,七彩国王国的货币暴跌,寺庙还是能以外国货币变卖狼骨,然后把现金带回七彩国王国。这么一来,就像我们在那个港口城镇能投宿在高级旅馆一样,寺庙也能在七彩国王国继续当大爷。” 对于罗利口沫横飞的说明,刘兴凯诚实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您觉得这点子如何呢?” 听到罗利这么继续追击,刘兴凯轻轻扬起手掌。 刘兴凯的手势是要罗利等一下。那举动仿佛在说:“我已经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那之后,刘兴凯咳了三次,才好不容易开口说: “罗利先生……” “是。” “的确,您提出的点子似乎不难成立。” “我就说吧。” 罗利喜孜孜地笑着说。 他也知道额头上已经了冒出汗珠。 “可是,我们是竹子同盟。呃……这虽然很难以启齿……” “什么事呢?” 莉莉薇如果在场,肯定会被罗利的演技吓着。 “那个,算了,我就老实说吧。对于这个可能性,我们老早就考虑过了。” “咦?” “这个传说很有名。而且啊……” 刘兴凯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他用咳嗽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并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的有很多人——我们许多的优秀同伴绞尽脑汁思考过了。” 罗利保持探出身子的姿势,陷入了沉默。 刘兴凯摊开两边手掌,略微斜着眼睛观察着罗利的反应。 罗利先别开视线后,再看向刘兴凯,然后再次别开视线。 屋外一阵强风吹过,木窗随之喀喀作响。 “我们的结论是压根没有那种东西。这个传说风靡各地的时候,我们有个同伴正好在芦苇城,他透过在芦苇城有门路的商行做了调查,结果发现只有某家商行抱着不太认真的心态在寻找骨头。而且,凭那家商行的规模,压根买不起真的圣遗物,而且他们也没有资金来源。这只是一种沽名钓誉的行为。有些人偶尔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大多是在酒席上为了爱面子或开玩笑,才会这么做。” 刘兴凯或许是在生气,才会如此多话。 他可能是在气罗利害他白白浪费了时间。 也可能是在气自己太愚蠢,居然对罗利抱着期待。 罗利无言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来回地搓揉双手或张开手掌。 尴尬的沉默气氛降临。 “这只是个无稽之谈。” 最后,刘兴凯显得不屑地说道。就在这个瞬间—— “如果这不是无稽之谈呢?” 这时如果没有展露笑容,罗利的演技就太差劲了。 罗利压低下巴、抬高视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您别开玩笑了。” 刘兴凯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虽然他表面上故作镇定,但罗利当然不会错过他的反应。 刘兴凯若无其事地擦了一下手掌心。 “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就交由您来决定好了。” “不是啊,罗利先生,您别这样啊。要是我的应对太不得体,那我向您道歉。因为我们的人真的集思广益了很久,我才会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所以……” “您要我别随便说说,害您失去冷静,是吗?” 摇晃的木窗不停发出喀喀声响,强风吹过时,也会传来雪花碰撞木窗的声音。罗利正想着:“这声音真像海浪撞上船身时的声音”时,眼前的刘兴凯已露出仿佛晕了船的表情。 刘兴凯咬着嘴唇、瞪大眼睛,脸色变得苍白。 “一千五百枚。” “咦?” “您知道一千五百枚的凤凰金币,要多少箱子才装得下吗?” 海伦商行在官方骄傲地堆起箱子小山的光景,罗利到现在还是历历在目。 刘兴凯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罗……罗利先生……” 他脸上的汗珠从太阳穴顺着脸颊滑落。 不管是神情、语调,还是眼泪,都能靠演技表现出来,但如果是汗水,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兴凯先生,您觉得如何呢?” 罗利从椅子上探出身子,让脸贴近到甚至能嗅出刘兴凯昨晚吃了什么的距离。 现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如果现在没有完全咬住对方,就无法朝向下一个猎物伸出爪子。 “我希望透过您与同盟随时保持互动。” 刘兴凯不可能不知道罗利的意思。 他像个被小刀架着喉咙的行脚商人般,露出了恐惧的眼神凝视罗利。 “我们能突破目前这个僵局。而由您来负责这个重要的任务。这提议应该不会太差,对吧?” “可……可是……” 好不容易开口说话的刘兴凯口中,飘来了上等葡萄酒的香味。 “可是,您、您有证据吗?” “无论任何时候,信用都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罗利露出微笑说道,然后缩回了头。 虽然刘兴凯一脸狼狈,脸颊也即将泛红,但罗利马不停蹄地说: “寺庙当然不可能愚蠢地把“狼骨”的商品名称大剌剌地记在账簿上。他们应该会伪装成其他什么商品买进来才对。不过所谓万物万事皆无所藏匿,抱着“应该没有吧”的想法来查看账簿时,或许不会发现什么可疑的项目,但这时如果告诉自己“一定藏有什么东西”来查看账簿,应该就会得到不同的结果。您觉得呢?” 刘兴凯没有回话。 他压根回不了话。 “事实上,我这边有能让狼骨传说变得可信的东西。可是……老实说,对我这种行脚商人来说,这件事的规模太大了。如果我直接告诉同盟干部这件事,压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美言几句。” 这是罗利一路长途跋涉地运来商品,独自在的村子里或城镇推销而得的经验。 即使说出一样的推销词,只要在该的村子里或城镇有个与自己相同论调的友人,推销结果就会天差地远。 罗利的个性再善良,也不会天真地认为只要说出事实,对方就一定会照单全收。 一个人推销时,就算是上等好货也卖不出去;但换成两个人推销时,就算是劣质商品也能大卖。 这是现实,也是做生意的秘诀。 “可是……” “请您想想。我可是在那个港口城镇得到了王久银先生的信任耶——就凭我这个穷酸的行脚商人。” 刘兴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看似痛苦地闭上眼睛。 据说在南方大帝国,有个在数十年之间,持续驻扎着稳固的强大权力和商业网的都市,据闻那个都市简直就像布下了天罗地网。 虽然罗利没有去过那都市,但能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信用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虽然看不见,但绝对不容忽视。 “刘兴凯先生……” 听到罗利的呼唤,刘兴凯的身体不停发抖,还有几滴汗珠从下巴滴落。 如果狼骨传说并非无稽之谈而是真有其事,协助罗利就等于爬上了同盟内部的升迁阶梯。 然而,如果这情报只是疯狂行脚商人的胡言乱语,轻信对方的刘兴凯将会跌入失败的谷底。 刘兴凯要面对的不是天堂,就是地狱。如果两者加起来再除以二会等于零,或许只会是一场享受危险乐趣的赌局。但面对一旦失败就无路可退的选择,只要有充裕的时间,任谁都会犹豫起来。 而犹豫往往会让人心生恐惧。 “这件事情……还是不……” 尽管认为罗利说的话可能是事实,刘兴凯还是一脸痛苦地吐出了这些话。 猎物就快逃跑了! 罗利只能斩断刘兴凯的退路。 “城主……” 罗利以如针般尖锐的口吻说道,随后便在换气的瞬间感到犹豫。 如果说出了这件事情,那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罗利咽下口水,然后继续说: “如果我说城主已经采取了行动呢?” “什……咦?采取什么行动?” “征税啊。” 罗利还是说出来了。 表情垮掉的刘兴凯凝视着罗利不放。 不同于外表上的呆滞,刘兴凯的脑袋里肯定正以惊人的速度思考。 “叩”的一声传来,刘兴凯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罗利没有放过刘兴凯。 “您去传达这消息能做什么?” 刘兴凯死命地想要甩开罗利抓住他手臂的手,而他想要前往何处再明显不过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团体,对团体抱有归属意识会让人变成忠诚的狗。 刘兴凯理所当然会想传达这重大的事实。 “要做什么……当然是要早一刻传达消息……!” “传达后呢?讨论对策吗?” “这与你无关!” “你们明明早就无计可施了,你还要这么顽固吗?” “!” 刘兴凯停止了挣扎。 他痛苦的表情证明了他对这个事实有所认知。 “请冷静下来。这时就算把事实告诉同盟,也只能干着急而已。等到新的征税命令送达,寺庙应该会破产吧。到时候他们不是跪在城主面前求城主大发慈悲,就是毅然地选择一死吧。不过,这时候如果指出寺庙持有狼骨这个异端证据,您认为寺庙会做出什么判断呢?” 寺庙无法逃离土地,而土地无法逃离世俗权力。 如果寺庙为了支付税金,而公然向试图干涉国政的竹子同盟请求协助,事态又会如何演变呢? 城主应该会以反叛为由,派兵前往寺庙。 不过,就算走到这一步,寺庙仍然是官方组织的一员,这可以为他们带来一丝希望。 这时如果有人指出狼骨的事实,寺庙的最后希望就会如同遭到绑架一样。 听到“与城主或教皇为敌,哪一个比较可怕”的问题时,如果是官方相关人士,一定会回答后者。 而且,只有在寺庙面临这般事态的时候,同盟才有机会乘隙而入。 “刘兴凯先生,剩下的时间非常有限,而且机会只有一次。在这里陷入混乱之前,我们必须把这个虽然有些愚蠢,却相当有魅力的提案提给空闲的大人物们。就算当下得不到他们的同意,也能先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等到陷入混乱时,他们就会比较容易注意到我们。毕竟人们溺水时,总会伸手去抓距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我很乐观地认为这件事情会成功。因为……” 罗利绕过桌子,站到刘兴凯面前说:“我可以肯定狼骨确实存在。” 刘兴凯愣愣地看着罗利,那视线不像在瞪人,而像是受到了吸引。 刘兴凯的呼吸变得急促,肩膀大幅度地上下摆动着。 “刘兴凯先生……” 听到罗利的呼唤,刘兴凯闭上了眼睛。 那举动看起来像是投降说:“就随你便吧”,但在闭上眼睛的同时。 刘兴凯开口了:“证明征税是事实的证据呢?” 猎物咬住了诱饵! 不过,还没有完全上钩。 罗利压抑住想要跳起来的冲动,缓缓回答说:“我和牧羊人们住在一起啊,当然能最早发现掉在外头的东西。” 刘兴凯紧闭双唇,用力吸入空气。他似乎是想要让脑袋清醒一下。 这样的反应,证明罗利的话语确实吸引了刘兴凯。 “什么时候?” “昨天深夜。这也是我睡不着觉的原因之一。” 刘兴凯紧咬着牙根,感觉都快听见他牙根嘎吱作响的声音。 如果征税一事真是事实,在这个消息传出去的同时,这里就会像蜂窝遭到攻击一样变得一片混乱。 届时即使提出什么方案,对方也不会接受。 因为同盟这种东西,只凭一人之力是拉不动的。 凭刘兴凯的智慧,应该知道这样的道理。 正因为期待着刘兴凯的判断,罗利才没有继续说话。 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就算要花一上整晚等待天平倾斜,商人也愿意。 在下雪天特有的宁静气氛之中,只有时间缓缓流逝。 刘兴凯的额头冒出了汗水。 他缓缓张开眼睛,对着罗利说:“一千五百枚。” “咦?” “一千五百枚凤凰金币要装多少箱子呢?” 罗利忍不住放松了脸颊,但并非是因为刘兴凯的问题太蠢。 而是因为这代表着他们已经缔结了合约。 “我绝对不会让您后悔的。”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刘兴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先是十指交握并仰起脖子,再用双手粗鲁地擦去满脸汗水。 “哪怕一次也好,真想看看一千五百枚金币长什么样子。” 罗利只能伸出手这么说:“如果一切顺利,一定看得到的。” “我衷心希望如此!” 罗利顺利度过了第一阶段的难关。 握手表示合约成立后,刘兴凯便如闪电般展开行动。 毕竟刘兴凯赖以维生的,就是把来自各地的小团体聚在一起,建立一座城镇或的村子里的工作。 相信比起罗利,刘兴凯更懂得在群体之中推动群体的窍门。 刘兴凯没有兴奋而无谋地跑去找大人物们,告诉他们狼骨传说可能属实。 他认为首先该采取的行动是——增加同伴。 “口风紧且好奇心旺盛,眼力好又有空,就算不是率领一流商行的人,也会想要网罗这种优秀人才。或许是上天的旨意,这里聚集了很多这样的人才。” 事实上,如果没有做好事前调查,就把狼骨的事告诉决定同盟动向的干部们,只会被认为脑袋有问题而不了了之。 首先,必须与意气相投的同伴们做好事前调查。 “那么,可以麻烦您去安排吗?” “没问题。我会在一、两天内检查所有账簿。只要找到像是寺庙在隐藏东西的线索,就算是要捏造事实,也难不倒我们。” 刘兴凯露出了骄傲的笑容,那样的笑容反而让人心生信赖。 “这样我就安心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这场暴风雪结束前做完事前准备。我们只能在他们有空的时候,请求他们聆听我们的意见。剩下的就是必须提出足以说服对方的……确切证据。” 如果罗利不在场,刘兴凯就无法强硬地主张狼骨真实存在。 账簿上若留有一眼就能看出像是狼骨的明显迹象,刘兴凯应该早就发现了。 “关于这点,我不会让您失望。请放心交给我吧。” 刘兴凯点了点头后,说了句:“对了……” “嗯?” “您都不讨论怎么分配利益啊?” 商人的目的永远是利益。 如果没有提及怎么分配利益,就表示那商人是为了其他目的而行动。 刘兴凯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罗利。 罗利向别处瞟了一眼后,才回答说:“因为,我不认为这次生意成功时所带来的利益,会少到必须做事前讨论。” 刘兴凯同意的模样像是在说“抱歉怀疑了你”。 他点点头说:“我有时也会想,如果从事采买物品再卖出去的单纯生意,或许还比较适合我。” 一个商人会一直怀疑对手,而且还表现得如履薄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参与的生意构造太过复杂。 听到刘兴凯有些自嘲的话语,罗利这么回答:“我也经常会想,如果能只为了自己做生意就好了。” “这么做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看见刘兴凯打开房门,罗利竖起了外套衣领,还反射性地确认莉莉薇不在场后。 才回答说:“至少不会感到厌倦。” 刘兴凯露出笑容后思考了一会儿,紧接着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说:“也对。感到厌倦才是灾难的源头。” 如果是在酒席上,这一定是会让人想相互拍肩的瞬间。 不过,商人比较冷静一些。 所以,两人只有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会以墨水和羊皮纸做武装。罗利先生您呢?” “证词……还有,同样也是羊皮纸。” 告诉对方自己持有证物,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因为罗利在这里不但被隔绝,也没有同伴,所以对方很可能以武力抢夺证据。 不过,如果站在刘兴凯的立场设想,罗利也会觉得只有证词并不足够。 罗利把这两个想法放在天平上秤了秤,才说出方才的话,而这么说似乎是正确的决定。 因为他看见刘兴凯安心似的缓和表情。 “总而言之,我把我的赌金全押在罗利先生身上了。” “我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那么,我这就去召集同伴。您呢?” “我也要回去跟同伴做一下讨论。毕竟这事比较特殊,比起被墨水弄脏手的人,把手藏在长袍袖子底下的人所说的话,会比较容易说服他人吧。” 刘兴凯点了点头,然后边推开门边说:“但愿暴风雪能继续吹下去。照这样子看来,时间可能相当有限。” 如果不能赶在同盟或寺庙接到征税通知之前与其进行交涉,罗利等人的计划将会变得窒碍难行。 走出屋外后,罗利发现雪势已减弱了不少。 从天空的模样看来,暴风雪不太可能就这么停下来,但若是这样的天气,胸口藏着城主信件的使者很有可能会冒险前行。 “下次请您直接到资料室来。我……方便直接前往您的宿舍拜访吗?” “当然方便。那就拜托您了。” 两人在最后握了手,而后像是分道扬镳。 罗利再次走进了飘雪之中,沿着连方才自己留下的脚印都看不见了的雪道,朝着牧羊人的宿舍前进。 当自己为某人完成某些目标时,那到痕迹一定也会像这条雪道上的脚印般,转眼间消失在匆匆流去的时光之中。 就连拥有奇妙身躯的莉莉薇,她的脚印在匆匆流去的时光之中,也会变得断断续续。 就连让人容易觉得会有许多同伴聚集、就是历经斗转星移也不会消失的故乡,其实也不是永恒的存在。 不过,即使脚印消失了,只要重新踏出步伐就好。 故乡亦是如此。 罗利之所以愿意帮助王德林,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因素。 因为罗利能借此告诉莉莉薇——建造新故乡绝非无稽之谈。而且陷入危机时,也会有人来帮助自己。这世界并非无情无义,也没有充满绝望。 罗利回到宿舍后,看到莉莉薇与王德林两人隔着地炉,正静静地交谈着。 与其说交谈,感觉上是王德林一句一句地诉说着往事,而莉莉薇只是安静地聆听。 “算是顺利让猎物咬住了第一个诱饵。” “……” 像是在表达谢意似的,王德林静静地用力点了点头。 “我先睡一下。刘兴凯会找一群眼力极佳的人来查看账簿,相信没多久就会发现可疑之处吧。” 真正棘手的,是顺利让同盟相信真有狼骨之后的行动。 得知狼骨确实存在后,同盟一定会露出更为强硬的态度,坚持己方的要求。 同盟的态度会有多强硬,取决于狼骨传说的可信度。 罗利没有信心能否顺利抓稳缰绳。毕竟这次面对的,不是马或牛般大小的对象。 如果罗利不先睡觉补足精力,恐怕会在瞬间精疲力尽。 或许是顾虑到王德林在场,莉莉薇压根没有好好看过罗利一眼,但在擦身而过时,她轻轻碰了一下罗利的手。 走到隔壁房间后,罗利发现寇洋仍在熟睡。虽然知道自己能免于独自在被窝里发抖睡觉,但心里难免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罗利露出苦笑,钻进了被窝。 因为木窗关着,空隙也被白雪覆盖,所以看不出正确时间。 醒来后,罗利猜测现在应该是中午过后。 罗利是因为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才会没睡多久就醒来。 太安静了。 罗利立刻坐起身子,走下床打开木窗。堆在木窗和墙壁上的白雪掉落,传来了“咂”的一声。罗利就这么让木窗完全敞开,冰冷的空气也随之灌进屋内。 冰冷空气扎着脸颊的同时,白色雪景也映入了眼帘。 不过,此时风势已经平静许多,尽管仍下着雪,但已算不上暴风雪。 屋外已恢复下雪天特有的宁静,安静得甚至让人觉得就快耳鸣。 应该就是这份宁静让罗利醒了过来。罗利经常有不是因为太吵,而是因为太安静而醒来的经验。 因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时,四周总是会变得一片死寂。 “……你一个人啊。” 来到有地炉的房间后,罗利看见莉莉薇独自顾着炉火。 “本大人正犹豫着该不该叫醒你这个家伙。” “你是因为看到我累得呼呼大睡,所以舍不得叫醒我啊?” 由于王德林不在,罗利大方地坐在莉莉薇身边。 莉莉薇一边用铁棍轻轻翻弄地炉里的木炭,一边简短地回应:“看到你这个家伙那傻呼呼的表情,本大人都懒得叫醒你这个家伙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寇洋不在就算了,连疲惫不堪的王德林也不见踪影,这表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让时光暂停的暴风雪也停了。 莉莉薇松开铁棍,偎着罗利的身子。 “雪势减弱后,寺庙的人来过这里。他们是来询问牧羊人们有没有看见预定昨天或今天抵达的使者。” “王德林先生怎么说?” “那老头说寺庙的人在寻找的使者,肯定是那些断了气的家伙。他说暂时先装出不知情的样子。因为发现那些家伙的地点很远,一般牧羊人绝对到不了。寇洋小鬼现在正陪着他。” 这么一来,带着相同信件的其他使者,很可能最快明天或后天就会抵达。 “咱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现在只能等待而已。等刘兴凯他们找到某程度能构成证据的东西后,再去找同盟的上层干部讨论。” “哦……” 听到莉莉薇无精打采的回答,罗利把视线从她的侧脸稍微移向尾巴,结果突然被莉莉薇揪住了耳朵。 “你这个家伙每次不确认尾巴的反应,就无法做出判断吗?” “成、成就大事时,永远都要有证据啊……” “大笨驴。” 莉莉薇像甩开东西似的松开罗利的耳朵,然后别过脸去。 因为莉莉薇拉耳朵的力道不轻,罗利感觉到耳朵阵阵抽痛。 不过,莉莉薇会使出这么大的力道,就表示她真的很生气。 这般反应真不知是来自少女心,还是动物心的微妙变化。 或许对莉莉薇而言,他人凭着她容易泄漏真心的耳朵和尾巴作为判断,感觉就像提出了问题,却被对方看见答案一样也说不定。 “当然也有你上场表现的机会。”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原本稍微低下头的莉莉薇竖起头上的耳朵。 看见如此明显的反应,让罗利忍不住想要摸摸莉莉薇的头。 但这时却传来了莉莉薇的声音:“你这个家伙的耳朵想被咬下来吗?” 虽然,莉莉薇的耳朵很重要,但自己的耳朵也一样重要。 所以罗利慌张地摇摇头。 “同盟是规模非常大的组织。当然了,目前在这里的家伙们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的大人物现在应该在跟下雪无缘的温暖地区吧。尽管如此,他们的本质还是组织。想要让如此庞大的组织动作,必须有足够的说服力。为了说服他人,有时候必须提出事实或证据以外的东西。” 莉莉薇低着头抬高视线,露出有所防范的眼神。 看见莉莉薇似乎像在闹别扭的模样,罗利认为,莉莉薇应该是知道他喜欢看见做出这种动作的女性,才刻意这么做。 “我一站到团体面前,就会很紧张。不过,你倒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罗利针对莉莉薇刚才的举动,刻意这么说。 虽然莉莉薇像是被泼了冷水似的哼了一声,尾巴却兴奋地甩了一下,这表示她的心情正好。 “知识交给寇洋,实务就交给我。” “本大人呢?” 听到莉莉薇的询问,找不到适当字眼的罗利,最后说出这个词汇:“气氛。” 莉莉薇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嘻嘻笑了好一会后,叹了口气。 这时,莉莉薇抱住罗利的手臂,在他耳边这么说: “的确,本大人总是在负责制造气氛,而你这个家伙总是在破坏气氛。” 虽然,有很多话想反驳,但罗利咳了一声继续说:“掌握现场的气氛变化很重要。虽说有证据,毕竟还是不可能提出确切的证据。最重要的是,必须让那些家伙觉得这场赌注值得一试。说真的……” 罗利面向莉莉薇,然后接续说:“这攸关整件事情的成败。” 莉莉薇露出圆滚滚、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瞳。 莉莉薇明明看过世上许多是是非非,眼眸却如纯真少女般清澈。 如此清澈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眨完眼后莉莉薇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散发出慑人的气势说:“放心交给本大人嘛。因为那老头答应过本大人。” “答应你什么?” “那老头说任务成功时,会把今年长得最肥嫩的羊送给本大人。” 不愧是假扮成人类吃羊肉,表里两面使力,还在此地建造第二故乡的精明贤者;他非常适合说出这样的话语。 听到这绝妙的俗话时,莉莉薇一定也只能露出笑容回应。 而且,她脑中还会浮现这般想法:一定要设法帮助这个人 “那老头说了很多建立故乡的过程,还有为了让故乡维持下去的经验谈。” 莉莉薇的侧脸露出了平静中带点怒意的认真表情。 不过,就算不看尾巴,罗利也知道莉莉薇的认真表情源自于紧张。 因为他知道莉莉薇非常重情义,也在一些意外之处特别坚持。 “有听到值得参考的意见吗?” 莉莉薇的尾巴用力发出“啪唰”一声。 “嗯。” “这样啊。” 如果莉莉薇开口要罗利像王德林那样建造故乡给她,罗利一定无法爽快答应。 这点罗利与莉莉薇两人都心照不宣。话虽如此,如果完全回避这个话题不谈,又会让人有种彼此不信任的尴尬感觉。 罗利看得出来莉莉薇安心地松了口气。 他抱住莉莉薇的肩膀,打算把莉莉薇拉近自己的瞬间—— “好了。” 说着,莉莉薇抓起罗利的手。 “时间到了。” “……” “呵,别露出这种表情啊。还是你这个家伙又想被人看见慌张失措的样子不成?” 莉莉薇那坏心眼的笑脸后方,隐约传来拐杖声以及人类的脚步声。 罗利认为应该是寇洋他们回来了。 莉莉薇站起身子,然后伸了个懒腰。 她的骨头随之发出喀喀声响,尾巴看似舒服地倒竖着毛。 罗利面带微笑地望着莉莉薇,但这样的时光很快就结束了。 这时莉莉薇并没有捏起罗利的脸颊。 而是藏起了耳朵和尾巴。 事到如今,在王德林面前隐藏外表压根毫无意义。 这么一来,就表示莉莉薇听到的,而随后也传进罗利耳中的脚步声,除了寇洋与王德林以外另有其人。 该不会…… 罗利的寒毛直竖,尽管知道没有帮助,还是忍不住按住了胸口。他的胸口放了王德林从断气使者身上偷来的城主信件。 然而,如果把羊皮纸信件丢入火堆,也无法像一般纸张那样立刻烧成灰。 莉莉薇像是在问“怎么着?”似的一脸愕然。 房门打了开来。 罗利此刻只能向神明祈祷。 “抱歉。” 传来了不让人有机会说“不”的沉稳声音。 一名男子身穿不同于莉莉薇的长袍,用着习惯对人施压的口吻说话。 两名和尚中间夹着王德林站在门外,说话的男子就是其中一名和尚。 “打扰一下。喂!” “是!” 较年轻的和尚一踏进房间,立刻环视房间一圈,然后检查起王德林的私人物品。王德林把所有情绪藏在连莉莉薇都能瞒过、有如神学士般的表情底下,若无其事地凝视着和尚的一举一动。 令人担心的是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也没经历过这种事的寇洋。 与寇洋眼神交会时,罗利看见他害怕得就快颤栗起来。 “您是行脚商人吧?” 较年长的肥胖和尚站在门口对罗利说。 他之所以不肯走进房间,应该是认为牧羊人居住的房间是不洁之地。 “是的。我们因为找不到旅馆投宿,所以借住在这里。” “这样啊。您也是鲁维克的人啊?” “不,我隶属于莱恩商业公会……” “嗯。” 和尚点点头后哼了一声。 和尚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恶劣,使得罗利不禁认为,说不定那不是回应声,而是和尚点头的那一刻,脖子上的肥肉和脂肪挤出空气的声音。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说和尚只是前来闲话家常,这股气氛也未免太过紧张。因为罗利后方的和尚正粗鲁地翻弄着行李、棉被甚至木柴。 从这样的状况来看,大概就只有几种可能性。首先能确定的是,王德林遭到了怀疑。对方怀疑王德林在寻找迷路羊群时,可能遇到了使者。 而他可能因为起了贪念,偷走了使者身上的物品。 事实上,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没有,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您刚刚说您是莱恩商业公会的人啊?” 和尚这么询问,罗利也只能回答:“是的。” “印象中我们寺庙与贵公会应该没有生意往来。” 罗利认为这时如果表现得仓皇失措,事后就是被莉莉薇踹屁股,也不能抱怨什么。 “是的。其实我不是来这里做生意。” “哦?” 和尚眯起眼睛说道。 “我和这位,还有那位神的孩子一起前来,希望能受到多武寺的威光感化。” “……你们是来巡礼的?” “是的。” 多武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接待行脚商人。 这时竟然有一名商人带着年轻修女和少年前来巡礼,这未免太奇怪了。 和尚脸上浮现笑容,但眼神不再带有笑意。 “提到莱恩,我记得是在海峡对岸的公会名称。对岸应该也有很多有名的官方和寺庙吧?像是圣里贝尔寺庙、拉·奇雅克寺庙、吉布洛官方,或是蓝海城。” 在身后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声音之中,和尚的询问简直就跟审问没两样。 “我听到了有关圣遗物的话题。” “圣遗物。” 和尚的口气强硬,甚至不是以疑问句来回答。 “是的。我听说贵寺庙不仅深受神明宠爱,也深受羊群宠爱。比起您方才举出的名称,贵寺庙应该更适合像我这样的商人才是。” 听到罗利带点幽默的话语,和尚也配合地笑了笑。 不过,胖和尚片刻也没有从罗利身上移开视线。 另一名和尚走进了隔壁房间。 虽然,罗利三人的行李就放在隔壁房间,但商人习惯把危险物品全带在身上。 就算行李整个被倒出来,也没什么好害怕。 “原来如此……看您的样子,应该是位经验老道的商人。愿神庇佑您!” 尽管知道和尚这么说肯定是在讽刺人,罗利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刘凯!” 听到胖和尚这么呼唤后,在设有床铺的房间里到处乱翻的年轻和尚,而后像只狗一样冲了出来。 年轻男子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每天安静祷告过活的和尚。 说起来,他还比较像是经过训练的佣兵。 “状况怎样?” “什么都没找到。” “这样啊。” 在罗利、莉莉薇,还有寇洋及王德林面前,胖和尚会大剌剌地表现出这种态度,是为了对四人施压吗? 还是因为面对什么也没找到的事实,想要为自己留点面子? 不管胖和尚抱着何种心态,这次似乎能逃过一劫。 就在罗利这么想的瞬间。 “杜鹃会在其他鸟类的鸟巢下蛋。给我检查这两人的服装。” 胖和尚曾经是个商人。 当罗利惊觉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名为刘凯的和尚,看了看罗利,再看了看莉莉薇后,脸上闪过了一丝贪婪的嘴脸。 他推开罗利,然后走近莉莉薇。 “奉神的旨意,请忍耐一下。” 尽管用字遣词非常有礼貌,刘凯却给人像蛇的感觉。 莉莉薇身穿的长袍底下藏着尾巴,兜帽底下藏着狼耳朵。 虽然,莉莉薇宛如殉教前的圣女般一脸镇静、 但罗利可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且,刘凯对应该最先检查的长袍袖子不予理会,而是先从肩膀顺着莉莉薇的身体曲线一路往下检查。 莉莉薇之所以有一瞬间缩起了身子,是因为刘凯的手触碰到她的前胸部位。 “这是什么?” 刘凯发现了莉莉薇挂在脖子上装了小麦的袋子。 那袋子明明收在莉莉薇的衣服底下,却还是被搜了出来。 足以可见,刘凯的检查方法有多牛马。 “小麦?” “当作护身符。” 听到莉莉薇的微弱声音,刘凯像是施虐心得到了满足般,露出龌龊的笑容。 罗利紧握拳头,默默忍耐着。 他告诉自己,连莉莉薇都愿意忍耐了,如果自己不忍耐就前功尽弃了。 然而,这时刘凯的手已经从莉莉薇的侧腰开始往下滑。 因为,两人之间身高有所差距。 所以,刘凯在莉莉薇面前蹲了下来。 如果刘凯的手,就这么伸向腰部后方,很快就会摸到莉莉薇的尾巴。 这下子还藏得住吗? 也是因为有这股不安,罗利才能压抑住怒气。 就在刘凯的手要从侧腰滑向腰部后方的瞬间…… “呜……呜……” 刘凯原本在垂着头的莉莉薇下方,不知羞耻地摸着莉莉薇的腰部。 在听到微弱的呜咽声后,他抬起头啧了一声。 泪水从莉莉薇眼中夺眶而出。 她紧紧抓着麦袋,像是在乞求麦袋的保护。 刘凯似乎明白了游戏已结束,他从莉莉薇身上松开手,转而伸向长袍袖子迅速检查后,站起身子说:“神明已经证明了你的清白。” 莉莉薇轻轻点了点头。 罗利知道莉莉薇当然不可能真哭,但也不得不佩服她假哭的功力。 让罗利安心的时间非常短暂。 检查完莉莉薇后,紧接着当然就是检查罗利。 “抱歉。” 刘凯的眼神明显变得不同。对象换成是罗利时,刘凯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而且比较可疑的也是罗利。 事实上,罗利怀里收了各种信件。万一写有征税通知的信件被发现,那一切都完了。 他认为,难道真的没有机会拿出信件藏起来吗? 刘凯的手伸向罗利的瞬间,罗利与莉莉薇眼神交会。 “小心!” 罗利大声喊道,并推开刘凯冲向莉莉薇。 眼神交会的那一瞬间,莉莉薇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原本保持向神明祈祷的姿势、抓着胸前麦袋哭泣的莉莉薇,在千钧一发之际,像是贫血发作似的,摇摇晃晃地倒向地炉。 罗利抱住莉莉薇后,就这么倒在地上。 两人争取了短暂的时间。 但,在这之后呢?应该怎么做好呢? 罗利抱着莉莉薇陷入了思考。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身后停了下来。罗利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敷衍下去。 “有没有受伤呢?” 刘凯厚颜无耻地说出了故作体贴的话语。 然而,罗利当然不能对他发脾气。 “没事。” 说着,罗利挺起了身子。莉莉薇则是闭着眼睛,装出晕厥过去的样子。 原来方才跑近两人的是寇洋。他与罗利一起扶起莉莉薇。 “把她扶到隔壁房间去。” 罗利与寇洋合力把莉莉薇送到隔壁房间,让莉莉薇躺在床上。刘凯一直注视着整个过程,罗利压根没有机会从怀里取出并藏起信件。 拼命要自己想办法的焦急心情,使得罗利感觉胃都快烧了起来。 “可以检查了吗?” 听到刘凯的残酷话语,罗利只能像只小羊一样乖乖听从命令。 “那么,请脱下外套。” 罗利慢吞吞地脱下外套,然后交给刘凯。 甩了甩外套后,刘凯开始确认口袋,检查着布料与布料之间是否藏有物品。 从刘凯的动作可看出他并非生手。 “下一件!” 神啊! 罗利在心中这么呐喊,并强作镇静地脱下另一件衣服,把内侧放了信件的衣服交给了刘凯。然后—— “……可以了。” 刘凯用相同动作检查完后,把衣服还给了罗利。 “神明已经指示了真相。” 留下这句话后,刘凯对着年长的和尚报告检查结果。 罗利之所以没有当场虚脱瘫倒在地,是因为看见仰卧在床上的莉莉薇扬起嘴角,露出骄傲的笑容。 “给各位添麻烦了。对于各位想要前往巡礼的信仰心,神明一定会有所回应的。” 留下口是心非的话语后,两名和尚就这么离开了。 王德林在走廊目送两名和尚后,走回罗利等人的房间。 寇洋关上了房门。 然后,三人同时呼出一口长气。 “真是的,我完全没发现。” 看着靠在通往隔壁房间的房门上露出不怀好意笑容的莉莉薇,罗利这么说。 “你这个家伙以为本大人会一直哭哭啼啼个不停吗?还有……” 莉莉薇从怀里取出各种信件,她边搧着信件边走近罗利说:“本大人还以为你这个家伙早就发现了。” 原来莉莉薇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才会抓住麦袋,像在祈祷似的把手放在胸前。 想到自己不仅没有发现莉莉薇的计划,要是那瞬间也没察觉到莉莉薇在使眼色,真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想到这里,恐惧感再一次袭上罗利的心头,让他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不过,反正已经度过难关,怎样都无所谓嘛。而且本大人也看到你这个家伙的蠢样了。” 莉莉薇顶了一下罗利的胸口说道,结果意外看见王德林轻轻笑了出来。 王德林像在咳嗽似的笑了笑,在地炉前坐了下来。 “失态了。” 王德林的简短话语反而更让人难为情。 虽然莉莉薇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罗利却不禁满脸通红。 “不过,这么一来,寺庙应该会派其他家伙去接使者……” 王德林这么切入话题后,罗利才好不容易恢复正常。 “明天就会抵达吗?” “那里相当遥远,而且太阳就快下山了。应该是明天傍晚,或是后天吧……状况如何?有可能顺利进行吗?” “我不敢保证一定进行得了。不过,我委托的对象非常值得信赖。” “这样啊……不……” “?” 罗利打算反问时,王德林摇了摇头,并微微低下了头。 “抱歉怀疑了你。人类非常聪明。不知道是我太爱面子,还是忌妒,总不愿意这么承认。” 王德林看似愉快地说道。这时,罗利耳中也传进了脚步声。那是朝着这儿而来、急促且有力的脚步声。 罗利也曾多次屏息倾听山贼或狼的脚步声,所以多少也能区分脚步声。他听出这是同伴的脚步声。 敲门声传来,寇洋打开门后,罗利看见了刘兴凯的身影。 “罗利先生。” 刘兴凯的脸颊像小孩子一样红润。 “我找到了。” 罗利向莉莉薇与寇洋使了一下眼色后,也望向站起身子的王德林。 然而,王德林指向摆在身旁的牧羊人拐杖,然后摇摇头。 王德林的意思应该是:“既然已经拜托了你,就表示我信任你,全交给你处理了。” 罗利点了点头,向刘兴凯搭腔说:“我的同伴方便出席吗?” “无所谓。不,应该说希望他们也一起出席。刚才和尚来过这里了吧?” “是啊,让人非常地不愉快。” 刘兴凯的笑脸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让人很不愉快啊。不过,您会这么说,就表示结果是让人愉快的吧。知道他们来过这里,让我鼓起了勇气。不对,应该相反才对。” 罗利三人走了出去后,刘兴凯继续说:“如果要做,只能趁现在。” 太阳就快下山了。 走出户外后,罗利发现雪已经几乎完全停了。 来到资料室后,发现里面挤满了看来充满怪癖的商人们。 这些商人应该不至于没有交易对象,有人却任凭胡须生长,也有人很年轻,却像士兵一样留长头发。 罗利带着寇洋与莉莉薇跟在刘兴凯后头走进房间后,有人轻轻吹起口哨表示欢迎。 “那两个和尚在我们固定利用的旅馆,风评也相当不好。” 刘兴凯把手倚在房间最里面的书桌上,转身面向罗利这么切入话题。 ““使者有没有来这里?”“真的没有信件吗?”他们就这么顽固地询问我们,甚至还想翻我们的行李呢。这应该是他们感到不安的相对表现吧。或许寺庙也觉得如果城主真要征税,征税通知差不多该送达了吧。” “原来如此。这表示他们知道危机就近在眼前啊。” 刘兴凯表示赞同地闭了一下眼睛。罗利知道在不允许发出任何声响的黑暗之中,甚至会让人有着心灵相通的错觉。 “那么,调查结果如何呢?” “抱着怀疑的心态查看后,很容易就发现了疑点。毕竟一旦买了高价物品,如果想要隐藏,就只能靠支出来蒙混。不过,所谓的疑点只是在抱着“应该是这么回事”的想法下,找到“应该是这么回事”的项目而已。我们并不知道是不是事实。” 为了确定这份账簿上的疑点,必须仰赖罗利的力量。 “而放在定期支出上则是更不显眼,可以轻易地藏得很好。如果藏在一时支出里面,就会变得很明显。具体来说,定期支出包括了购买和尚的长袍或配件、用来修补的建材、支付给石匠的费用,还有定期款待客人时使用的辛香料采买费用。” 刘兴凯边说边抽出该部分的账簿递给罗利。 罗利让视线落在账簿上,但光是这样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只觉得是非常普通的账簿。 “我们的优势是拥有无数商人。我们拥有很多双眼睛和耳朵,能在相同时间共同拥有远方的情报。这上头的辛香料——经过两个城镇运来的天仙花,就是关键。” “怎么说呢?” “因为寺庙采买天仙花的时候,刚好只有天仙花还没送到那个城镇。当时我们有个同伴刚好在那个城镇停留,他说船只因为暴风雨而晚到。专门做进出口生意的御用商人当然知道寺庙的目的,所以一定贴心地想说:“货物没到正好。因为付钱采买空箱子,能掩饰更多金额的支出。”不过,这反而害惨了寺庙。” 找到一个谎言后,就能识破所有的谎言。 发现单纯的超额费用中藏有支出后,接下来只要运用知识,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寺庙采买的每种商品支出都比行情来得高。搞不好全是空箱子也说不定。当中也有我们不知道的商品。不过……” “不过,光知道这些就够了。” 罗利把羊皮纸还给刘兴凯,并继续说:“最快今晚会到吗?” “毕竟本院都特地派来了和尚,事态应该相当紧迫才对。而且,我想寺庙应该已经派出牧羊人去接使者了。” 王德林也这么说过。 刘兴凯的表情变得严肃。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高层干部现在正好聚在一起开会。” 罗利看向两旁的莉莉薇与寇洋。 两人缓缓点了点头。 “没问题。” “那么……”刘兴凯从他靠坐的书桌上挪开身子说道:“我们走吧。” 走进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后,发现气氛跟平常有些不同。 整家旅馆就像放了太多木柴的暖炉,笼罩着一股异样的热气。 或许是那两名和尚来到这里引起一阵纷争,才会如此余波荡漾。除非是睡傻了的商人,否则当态度高傲的和尚不顾身份地采取行动时,他们都会像狼一样,嗅出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商人们一定会发现和尚们肯定是受了伤,在痛苦地挣扎之下才会如此莽撞。 而聚集在这里的,不是一找到寺庙伤口就打算扑上去咬着不放的家伙,就是前来观赏寺庙伤口被咬的家伙,这里会笼罩着一股热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此,当刘兴凯带着罗利三人踏进旅馆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三人身上。 外来的商人、修女打扮的少女,以及一名看似随从的少年。看见这样的三人组合在刘兴凯的带领下走到旅馆最里面,甚至爬上了阶梯,旅馆里的商人们脑中当然会浮现疑问。 那三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忌妒和羡慕的目光一一射来,让人感觉就快被灼伤。姑且不论莉莉薇,就连罗利都觉得刺痒难耐,也难怪寇洋会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脸。 “就是这里。” 刘兴凯在位于三楼正中央的房门前,停下脚步说道。 年轻行脚商人整理一下衣领后,才敲了敲房门。 “打扰了。” 走进房间后,夹杂着蜂蜜与奶香的辛香料味道而后扑鼻而来。 这是属于仿佛会说:“所有食物如果没有洒上胡椒和天仙花,就压根不是人类吃的食物”的人们味道。 宽敞的房间里摆设了一张大圆桌,四名壮年商人围绕大圆桌而坐。 四名商人各个散发出就是拥有大型商店,也不足为奇的威严,而事实上应该也是如此。看得出来在这鸟不生蛋、被白雪覆盖的寺庙生活,让他们颇感疲惫。 不过,四人当中只有一人向这儿投来视线,应该这和疲惫与否完全无关吧。 “小的刘兴凯前来拜访。” “时间不多了。招呼话就省了吧。” 一头卷发长及耳际、体格壮硕的男子边以手势制止刘兴凯边这么说。紧接着男子细长的眼睛看向了罗利。 “听说你是莱恩的人?” “是的。” “嗯……” 男子只顾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既没有给予反应,也没有给罗利自我介绍的时间。 坐在圆桌上的其他人全都文风不动,连饮料也没喝。 “方便开始做说明吗?” 刘兴凯似乎不愿被这股凝重的气氛压制住而开口。一听到他这么说,卷发男子便举高一只手,发出“开始吧”的指示。 “谢谢。那么,请拨出些许时间听我们说明。首先是这些文件,请过目。” 说着,刘兴凯拿出夹在腋下的一叠羊皮纸。这时,站在墙边待命的随从立刻前来拿取。 然后,随从就像送上面包盘一样,把羊皮纸束放在圆桌正中央。四人个个懒散地伸出手拿起羊皮纸,然后眯起眼睛确认纸上的文字。 “账簿副本啊。这些账簿怎么了?” 这回换成是一名骨瘦如柴、有些神经质的男子,一副看腻账簿的模样说道。 男子凹陷的眼睛四周爬满皱纹,但与其说像皱纹,或许用鱼鳞来形容会更加贴切。 其他三人似乎也跟男子抱有相同感想,各自看了一眼后,纷纷把羊皮纸丢到圆桌上。 “我们发现一项付了钱,但只买进空箱子的支出,也发现多项金额高过行情的支出。” 四人没有交换眼神。 最先向刘兴凯搭话的男子代表四人说:“对一个无法逃出纳税枷锁的组织来说,这种事情并不稀奇。” “是的,确实是如此。” “那你现在拿这些给我们看,要做什么?” 男子的犀利目光让刘兴凯倒抽了口气。 现在是罗利应该回答的时候。 “我们怀疑寺庙不是以收入做掩饰,而是以支出做掩饰。” 听到外来者的话语后,四人的视线全集中了过来。 罗利还不确定四人的反应是感兴趣,还是在生气。 “支出?” “是的。”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另一人插嘴说:“刚才你说你是莱恩的人,这是高尔彤先生的意思吗?” 高尔彤是坐在圆桌上,掌控莱恩商业公会的人物之名。 对罗利而言,高尔彤正是远在天际的存在。他所坐的圆桌高度,说不定能与四人的圆桌高度匹敌。 “不是。” “那么,是其他什么人的意思吗?” 四人的语调和眼神变得非常严厉,这或许是来自对其他公会前来干涉的警戒心。 画着竹子图样的旗帜。 隶属于公会的人,不可能未经组织许可就独断独行地反抗持有这般旗帜的存在。 “请容我修正前言。我只是个流浪的行脚商人。” “凡事用说的都很简单。” 罗利先说了句:“抱歉。” 随后,便握住了绑在腰上的小刀。 罗利从刀鞘拔出小刀后,毫不犹豫地往左手掌心刺下去。 “只要给我一张羊皮纸,我愿意在上面签名并盖下血印。” 行脚商人一旦脱离公会,就会无处可去。 四人当中有三人兴味索然地别开视线。 “喂!” 其中一人朝向站在墙边的随从努了努下巴后,随从立刻走出房间。罗利认为随从应该是去拿绷带之类的包扎用品。 “趁年轻时,有时候要懂得冒险。我就不看莱恩这个名字,而是对你的名字表示敬意,听你说明吧。” 如果说罗利这时候没有笑出来,那是骗人的。 “我是罗利。” 随从送来绷带后,莉莉薇将绷带一把抢过,并且帮罗利包扎左手。从莉莉薇的态度,罗利知道自己的表现合格了。 “罗利。你跟我们同盟的刘兴凯想到了什么点子?你刚刚说寺庙以支出做掩饰?只要考虑到必须纳税给城主,付钱买空箱子或超付行为都是很普通的事情,没什么深究的必要。” “如果是为了逃税才以支出做掩饰,确实是如此没错。” “那么,不是为了逃税是为了什么?” 包扎好伤口后,莉莉薇轻轻拍了一下罗利的手,为罗利加油打气。 为了回应莉莉薇的鼓励,罗利回答说:“是为了购买高价物。而且是不能让周遭人们知道的物品。” 四人的视线瞬间交会在一起。 “物品?什么样的物品?” 对方露出了兴趣。 罗利忍不住握紧左手,这是因为左手有莉莉薇缠上的绷带。 “狼骨。也就是在异教蔓延的北方地区,被尊称为神的落魄下场。” 罗利说出了关键字。 他吸了口气。 并告诉自己此刻如果没有继续追击,就会被当成在开玩笑。 “这并非无凭无据的谣言。越过海峡有个名为芦苇城的城镇。那里有一家名为海伦商行的店家。我想各位应该早有耳闻,几天前在芦苇城发生一角鲸骚动时,卷入漩涡之中的,就是海伦商行的一千五百枚凤凰金币。” 四人没有任何回应。 罗利再次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说:“位于大田河支流,也就是风云山河上游的落火城,有一家名为德利修斯的商行,就是德利修斯商行提供资金给海伦商行。而他们的目的正是为了购买狼骨。” 罗利自认表现得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说话速度快了一些。 对于自己的说明,罗利相当有信心。 他相信只要是竹子同盟的高层干部,一定听过有关狼骨的传说,也不可能没听过掌控北方大矿山的德利修斯商行。 就算无法立刻取得四人的信任,四人肯定也会认为这段说明下了很多功夫。 罗利如此深信着。 “各位觉得如何呢?” 然而,罗利没有得到回应。现场甚至散发出近似疲惫的松散气氛。 刘兴凯看向罗利,并用眼神诉说:“没有其他更有力的说明吗?如果现在没能让四人相信,计划就无法进走下去。” 罗利焦急地准备开口说话时,莉莉薇插嘴说:“如果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也无妨。” 所有人惊讶地看向莉莉薇。 尽管如此,万狼公主莉莉薇还是没有退缩。 “神说过,不要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 在这样的场合能以开玩笑的口吻说话,那人如果不是小丑,肯定就是傻子。 因为坐在圆桌上的四人会高挺胸膛摆出高傲姿态,并非装出来的。 不过,四人的身份是在人类世界才得以成立,而且这里存在着更为狡猾的事实。 这里是寺庙,和尚祷告的对象正是比莉莉薇或王德林更加崇高、唯一的神明! “姑娘……抱歉,这位日日祷告的虔诚姑娘,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神明是非人类力量所及的存在。即使用兜帽遮住眼睛,或像这样低着头,本大人只要仰赖神明的力量,想要识破一切这点小事,就像恶作剧一样容易。” 光是这股不同于常人的气势,就足以形成莫大的力量。 就连坐在圆桌上的四人所散发出来的重压感,也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这样的气氛不仅需要罗利等人的认同,四人自身也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才能营造出来。 这时如果有一个人无法融入气氛,那人不是天生的傻瓜,就是按照不同论理而活的人。 “感谢你……提供如此可贵的话语。” 拥有地位的男人要是对上散发着不同气势的狂妄小子,只要给对方当头棒喝,就能解决事情;但如果对象是个小少女,当头棒喝的行为反而会让人变得难堪。 因为面对微不足道的女人或小孩时,应该哼哼轻笑,然后操控并安抚她们,把她们当成花瓶一样放在房间角落。 因为罗利不久前也身陷这种常识之中,所以看见四人被这种常识束缚,落得现在只能露出僵硬笑容的状况,罗利没办法问心无愧地嘲笑他们。 “那么,本大人方便再询问一遍吗?” 四人僵硬的脸红了起来。因为四人的肌肤白皙,所以脸红的程度更为明显。 四人被夹在地位、常识以及尊严之间挣扎着。 只要不断摩擦,就是粗糙的棉被也会发热。 莉莉薇是打算激怒对方,在对方就快忿而起身时给予重重一击,让对方痛得连哀号声都发不出来,再叫对方乖乖听话吗? 只要使出这种手段,十有八九都会奏效。 而且,在面对这四人之下。 如果能奏效,确实相当了不起。 然而,这并非小孩子在打架。 这么想着的罗利,正打算插嘴说话。 “不。”满脸通红且紧闭双唇的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用了。” 然后,男子缓缓举高右手到肩膀高度。 站在墙边待命的随从,立刻迅速递出白色手帕。 随着一声擤鼻涕的声音传来,男子的脸色,像施了奇妙一样已恢复正常。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王牌 “不用了。我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事情。” 坐在圆桌上的其中一人,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男子。 “我想起带着嫁妆嫁到我家来的妻子。妻子让我明白,想找出真相,不能只靠道理。” 罗利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压迫感,原来是四人同时发出了低笑声。 “而且,为了做生意所做出的决断,往往不合乎道理。各位……” 男子的话语,简直就像圆桌会议的宣言。 “最后一个问题,可以让我来发问吗?” “赞成。”三人在瞬间唱和。 男子的视线投向罗利。 “根据前面的交谈内容,我想询问罗利。” “是。”罗利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冒出了鲜血和汗水。 “是什么让你对这件事情有如此确信?请回答。” 罗利立刻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罗利的王牌。 这张王牌,不会让狼骨传说仅止于无稽之谈。 这张王牌上有海尔与洛芙的签名,而海尔与洛芙在索耶布达斯大海峡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而且,洛芙还曾经是七彩国王国的贵族。 这两人的签名,加上洛芙所提供的寺庙买下狼骨的传闻。 “交给我这封信的人物是洛芙。” 她的名字是贵族的象征。 不过,只有知情者才会明白,这名字涵盖了什么意义。 坐在圆桌上的两人,动了一下眉毛,并把视线移向罗利放在圆桌上的羊皮纸。 只要是在七彩国做生意的商人,应该都老早就知道洛芙是个什么样的商人。 而洛芙居然会把贵族隐名告诉一个行脚商人。 坐在圆桌上的两人使了一下眼色后,第三人轻轻点了点头。 成功了! 就在罗利这么想着的瞬间。 “还有呢?” “呃?” 险些就快反问对方时,罗利急忙轻轻咳了一声。 罗利清了好几次喉咙,一副仿佛在说“失态了”似的模样,把没有受伤的手伸向圆桌。这些动作都是商谈累积的经验、就是在下意识之中,也能做到的小伎俩。 其实罗利慌乱不已,连脑袋都变成一片空白。 还有呢? 坐在圆桌上、看似最有分量的男子这么反问了罗利。 那封信还不够吗? 罗利已经打出了王牌。而且是在他认为最佳场合之下,以最佳条件打出王牌。 如果说这样还不够,罗利恐怕没有其他招数可出了。 圆桌那端投来犀利的目光。 “一方被称为狼,一方被称为慧眼,这些拥有美名的稀有商人名字确实相当具有份量。不过,如果要我们以他们名字的份量轻重来做判断,我认为应该有其他人的意见更值得我们竖耳倾听。就是在此地,也是如此。” 商谈是商人的战场。 如同佣兵在战场上如果稍有分神,就难逃一死般,商人如果稍有分神,也会让合约溜走。 而罗利在听到男子这么说的瞬间,忍不住环绕四周——这就等于已经被圆桌上身经百战的商人杀死了。 事实上,罗利也确实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而被他们的话术玩弄着。 圆桌那端传来了叹息声。罗利看见刘兴凯张开嘴巴,拼命想说些什么。 随着平衡感开始产生震荡,时间往后延长。 如果拿出洛芙与海尔的签名,都无法取得对方信任,就完全没辄了。 失败了。 罗利就快在心中这么嘀咕时。 “罗利。” 有个熟悉的声音说出他不熟悉的话语。 罗利一看,发现是身旁的莉莉薇在呼唤他。 莉莉薇直直盯着罗利看,并且露出了受不了的眼神。收拾散落在圆桌上各种物品的声响,在此时传入罗利耳中。那是打开一道小缝的门,慢慢关上的声音。 尽管机会之门就快关上,罗利还是一直注视着莉莉薇的眼睛。 注视着那样的眼神、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 每当这双眼睛注视着罗利时,眼神里总藏有答案。再明显不过、几乎已经透露出来的答案,总是藏在那眼神里,只是罗利没有察觉到而已。 答案很简单,就是必须告诉自己没打输这场仗。 快掌握整个状况! 快回想所有对话! 罗利绞尽脑汁发挥所有智慧。 时间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商人就是不懂得死心。 “还有!”罗利把声音拉高到极限说道。 所有人吓了一跳,缩起身子看向罗利。 在场众人的表情,就像看见死人复活过来一样吃惊,而实际上,罗利也确实是死而复活。 签订合约时,因为,缺乏自信而眼神飘移不定的行脚商人,就跟等着腐烂溃散的尸体没两样。 罗利大叫后,却说不出话来,在竖耳等着倾听的所有人面前陷入了沉默。 不过,因为,紧张过度而抽痛的左手,让罗利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有,牢牢握住罗利左手的另一只手,也告诉了他自己并不孤独。 “我看见了狼。” 虽然只有一瞬间,罗利却感觉像是永远的沉默。 “狼?” “那是一只……巨狼。”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罗利也无法解释清楚。 不过,他知道这么说没有错,而且说得相当有自信。 其实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坐在圆桌上的四人决定聆听罗利说明时,说了什么呢? 他们说过愿意对罗利的名字表示敬意。 对方都这么表示了,罗利还拿出签上他人名字的羊皮纸,也难怪莉莉薇会觉得受不了。 不需要任何证据,但相对地必须是让罗利自己深信不疑的理由,才是四人想听到的内容。 “我就是为了那只狼在行。那是一只巨狼。” 他们该不会觉得我太紧张而脑袋有问题吧? 还是他们觉得我是故意出怪招引人注意,才会这么说? 如果是在平常,罗利的这股不安或许会显现在脸上。 不过,如果不是在说谎,当然就不会有不安了。 “你是北方人吗?”对方投来了话语。 “这两位是。”罗利指向莉莉薇与寇洋说道。 四人听了后,各自一副看向远方的模样眯起眼睛。 那感觉就仿佛莉莉薇与寇洋身在遥远北方似的。 刘兴凯因为,抓不到插话的时机,而显得痛苦不堪。 罗利自己也觉得仿佛看不见脚边,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应该在他人眼中,自己的模样肯定是恐怖得让人不敢看下去。 四人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罗利挺直胸膛站着。 尽管不是凭道理,他仍然直挺站着。 “这样啊。” 简短一声打破了沉默。 “这样啊。那这样也算是命运的安排吧。” “愿神祝福我们!” 罗利相信,一定不只他一人觉得这句话带着不祥的气息。 坐在圆桌上的四人。 身上的服装染上胡椒和天仙花香味的四人。 这些人的语调优雅且流畅。 “真相总有一天会被说出来。就算这个真相再怎么离奇,也一样。” “咦?” “我们一直在等待。如果觉得这么说不好,也可以说我们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是什么决心……” 刘兴凯与罗利轮流这么嘀咕,然后互看彼此。 坐在圆桌上的四人耳朵虽然因为,上了年纪而下垂,听力却依旧不容小觑。 “没错。我们确实得到多武寺买下狼骨的情报。但,对我们四人来说,这个决定会带来太过沉重的结果。我们不可能只靠预测来做判断。不过……” 男子一直凝视着罗利,他的表情虽然严肃,却甚至有种温柔的感觉。 “我们这些老人家使用了生锈的道具找到这个情报,因此会觉得不可靠;但如果是年轻人以不合乎道理的方式得到一样的结果,我们就能相信这个情报。” “那……那么……” “没错。我们知道多武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状况应该已经不允许再拖延下去了。不过,如果他们真买了狼骨,我们也想好了对策。” 圆桌上的四人有些疲惫地笑笑。 “对我们这些老人家来说,这场战争应该会是一场硬仗。因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总是会用些小伎俩来迎战。” “一点也没错。虽然我们对这个对手没什么不满,但这个情报是种剧毒,可能会在瞬间对寺庙造成致命伤。” 坐在圆桌上的男子们突然开始聊起老人家的对话。 听到这般对话,也难怪刘兴凯会低下头,而罗利也不禁随后便低下头。 莉莉薇歪着头,寇洋则是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但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不过,想到要对莉莉薇以外的对象说出接下来这句话,罗利不禁满怀苦涩。 坐在圆桌上的四人拥有能与莉莉薇匹敌的狡猾程度和宽敞的心胸。 “那么……” 四人让罗利等人不得不这么说:“请务必任命我们。” 一方面为了保身,一方面则是为了利用对方。 老人们找到罗利等人作为替身,罗利等人则是找到通往成功之路。 罗利面对的这个结构,并非一方打人、一方挨打如此单纯的关系。 面对莉莉薇这类无法用普通方法应付的对象,罗利之所以会被吸引,或许就是因为,喜欢他们超出社会规范的气质。 而且,罗利就是为了在此握住缰绳,才会前来。 “对了,我这里有一封信。” 罗利从怀里再取出一封信。 那是七彩国王国城主盖了印、告知征税意旨的信件。 “这是……可是,怎么会在你手上……” 这回换成是罗利只展露笑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咳了一声说道:“这个征税法可能会带来以下几种结果。” 对于跃上舞台中央的罗利所说的话语,四人不得不专心倾听。 为了免于缴税,主张自己没有钱是最传统的手段。 城主总不能硬是向没有钱的百姓收钱,而如果贸然扣押百姓家庭,恐怕就没有人愿意来到这个地区。 不过,这么一来大家就会用尽各种手段藏钱,与征税官较劲起智慧。 好比说,把钱藏在瓶子里或埋在地板下,或者把黄金雕像包在铅块中;基本上,这些各式各样的方法对藏钱者比较有利。一次搬运大量金钱或许相当显眼,但如果每次搬运一些,然后藏在深山里,谁也不会发现。而且,纳税者的人数远远地多过征税者的人数。 那么城主、都市议会或官方就因此放弃征税吗?事实不然。因为,神明总会为大家开辟新路。 他们最后会想出一个不需要依赖少人数的征税官,也不怕货币被埋在多深的地底下,一定能让对方不得不缴税的方法。 不过,力量过强的武器总会造成对双方皆不利的局面。 因为,拿棒子殴打对方时,自己握住棒子的手也会疼。 而且,这个方法还受到许多条件限制。就这点来说,七彩国王国算是相当幸运。 冯江东城主终于不得不采取的强力征税法。 那就是——必须以旧货币交换新货币的改铸政策。 如果,再加上禁止旧货币流通的法令,藏在瓶子里或埋在地板、地底下的货币,将会变得毫无价值。 如果挖出这些货币加以熔毁,然后取出银或金,当然还是具有其价值,但熔毁货币必须付费,而镇上的熔炉也会遭受监视。 这么一来,大家都会带着旧货币纷纷前往铸币厂。 城主就能自设比例进行新旧货币的交换,然后强制征税。 “依照过去的经验判断,寺庙都会持有现金。城主一定是知道这点,才会采用这个方法。就连商人都会以现金或实际商品的形式,保存重要财产。所以,寺庙不可能只以证书的形式保存财产。” “城主应该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击垮在七彩国拥有绝大影响力的寺庙,然后赶走我们。他一方面打算以没收土地的形式取代税金,来对付寺庙。另一方面是借由没收我们想得到的东西,委婉地把我们赶出这个地区。” “城主或许也打算独占羊毛交易。” “有这个可能。没有一个地方比寺庙的羊毛交易量更大,只要控制住寺庙,想要怎么订公告价都行。” 罗利与刘兴凯站在圆桌四周,莉莉薇与寇洋则跟在罗利身边。 圆桌中央放着罗利与寇洋花了一整晚时间想出来的可能性树状图。 就算临场反应不够机灵,只要花时间仔细且谨慎地思考,一定能得到有用的成果。 “如果寺庙没有买下狼骨,一定会集中仅存的货币,来配合城主的征税。如果连仅存的货币都没有……” “就会假装已经缴过税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刘兴凯紧接着说:“寺庙或许会在箱子里装进石头之类的东西,然后在搬运途中假装遇到意外,把箱子丢下山谷。只要询问牧羊人,一定能问出很多适合丢箱子的事故现场。他们也可以把箱子沉入结冰的沼泽中。” 所有人点了点头后,坐在圆桌上的一人开口说:“那么,大概会有多少货币被运出来?” 就算再怎么优秀,对离开生意现场已久的老商人来说,光是听到货币枚数,似乎无法体会实际的数量多寡。 “应该不可能全是金币,所以……我想差不多会有十到十五箱这种规格的箱子。” “现在积雪这么深,就算是放在雪橇上运送,还是会有困难。所以,他们应该会组成队伍运送吧。” 其他方面姑且不论,如果是针对运送方面的问题,在听到以行过活的两名商人的意见后,不会有人插嘴反驳。 罗利继续说:“我认为应该不是能隐藏到底的数量。” “这样啊。那么,如果我们告知已掌握到征税的事实,对方就会动弹不得吧。这时只要表示愿意协助对方应付征税,应该对方就会安排一场交涉。” 男子说话的口吻,就像在讨论攻击老鼠时,老鼠究竟会跑向何方一样。 在港口城镇芦苇城时,罗利在这种会议上,只被视为一颗棋子。 与这种场面相比,只是不断重复贩卖、采买动作的行商,简直就像和平的田园生活。 罗利并没有特别偏好或讨厌其中一种生意手段。 只是现在的场面,就像完全不同类型的赌博,使得罗利反而能冷静地参与其中。 “要告知事实就要早一点得好。如果让对方太过焦急,对方有可能会自暴自弃。就算再堕落,他们终究是神的仆人。与其忍辱偷生,他们也可能选择为了信仰而殉教。” “而且,这些人当中也有值得尊敬的对象。我们不是强盗,这事要好好处理才行。” 有句俗话说,山上的城堡逃不过人们的眼睛。 这句话是告诉人们“拥有地位者应该表现出符合其地位的言行举止”,就这点来说,坐在圆桌上的四人可说无可挑剔。 “那么,就把事实告诉聚集在分院的和尚好了。方才那让人不愉快的双人搭档还在这附近逗留吗?” “我稍后做确认。如果找不到那两人,要通知其他人吗?” “不,不要告诉那些家伙。那些家伙是钟楼里的讨厌鬼。就告诉洛依副院长好了。这时间他应该在执行每天的圣务,更重要的是,他还骑得上马背。” 短短一阵笑声响起,应该四人是在嘲笑这里净是一些肥胖得骑不上马背的和尚。 “小的明白了。” 刘兴凯低下头,恭敬地答道。 “虽然我不认为那个做事慢吞吞的钟楼议会,能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然后开始搬运箱子,但为了慎重起见,天一亮还是在各个主要客栈和小屋先配置人手好了。” “宫廷内有几位高阶和尚的血亲。寺庙可能透过这个门路做了某程度的预测,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一切应该会朝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进行。” “愿神祝福我们!” 这句话让会议划下了句点。 分院宛如陷入了一片火海。 这里骚乱的程度,让这句形容变得不再像是形容。 名为洛依的副院长听到征税一事后,不小心将为了祷告而拿在手上的圣经松手掉落,随后便为了捡起圣经,还翻倒烛台,其慌张程度不难想象。 由于风雪也已经停歇,洛依副院长立刻安排好马匹,并召集五名马夫,连同那两名和尚,在火把的明亮光线照亮下,沿着夜晚的雪道朝向本院快马奔去。 分院的和尚们不愧是每天负责羊毛交易的人物,他们相当擅于计算,这时他们聚集到同盟干部的房间,忙着讨好干部以为紧要关头做准备。 刘兴凯为了火速准备向寺庙提出的要求事项,在同伴的协助下,针对进行移民的村子里规模,以及为了移民的所有相关事项做了讨论。 所有人朝向目标团结一致地努力着。 这是同盟的人们给罗利的感觉。 说到罗利做了什么努力,就是把自己所知的狼骨相关情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并忙于应付这些情报的评价。 其中包括了从海伦商行一路到德利修斯商行的通路、资金流向、交易商品,以及狼骨传说在港口城镇芦苇城的评价等等。 莉莉薇与寇洋也参与其中,说出一路行过来所得知的一切知识。 大家已做好迎战寺庙的万全准备。 并笼罩在神秘的兴奋气氛之中。 为了向王德林说明状况,莉莉薇中途一度离开。 夜也深了,罗利也累积了相当多的疲劳,但听到莉莉薇为王德林捎来“抱歉没能帮上忙”的传话后,就是想睡也不能睡了。 “咱们真的不再拥有力量了。” 当莉莉薇自嘲地这么说时,天色已明。大家已经完成各自的任务,并得到智慧与知识的结晶,而能把这个成果发挥到极致的人们,也聚集到了这里。 莉莉薇的语气听来有些悲伤,但也有些爽快的感觉。 如果只靠着尖牙和利爪发挥力量,肯定无法阻止集众人之力而爆发出来的这股气势。 而且,人类的强大正是来自其他任何动物绝不可能拥有的奇妙族群力量。 望着同盟的人们在房间各处筋疲力尽地呼呼大睡,莉莉薇露出了淡淡笑容。 或许莉莉薇是在羡慕这些人也说不定。 “呵。一疲累就会变得感伤。” 寇洋蹲在墙边缩成一团,早已耗尽所有精力。 罗利把手绕到莉莉薇肩上,抱住莉莉薇的头拉近自己。 从窗外望去,可看见一片清澈的蓝空,让人感觉就快被吸了过去。 如果有一切都能顺利进行的日子,一定就像今天这样的天气。 莉莉薇不久后也掉进了梦乡,罗利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有人一边大声喊叫,一边从大门跑了过来。 罗利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他们来了!本院的人来了!” 本院位于很适合设立寺庙的大草原上。所以,一看见有人从草原方向出现,就能马上明白那是本院派出的使者。 罗利抬起头,察觉到不是在作梦后,立刻站起身子朝向入口跑去。 道路两旁也站了很多商人,他们的视线望着垂直向前延伸的道路前方、向着无垠草原敞开的大门。 “还没到吗?” “嘘!” 到处响起类似这样的对话后,现场陷入了一片宁静。 而这时。 “啪哒、啪哒”的马匹沉重的脚步声,随之传来。 干部们一副等候已久的模样,接二连三地从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走出来。 尽管罗利等人为干部们排开一条路,在商人们天生的好奇心作用下,干部们还是被团团包围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久后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旅馆前方。 一匹由两名马夫拉着的壮马停了下来。 “我是寺庙院长的使者。” 坐在马背上说话的是个大块头的男子,他身穿带有皮草装饰、且长度盖过脚趾的长袍。 男子把兜帽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其脸孔。 不过,问题不在于男子的装扮。 让现场所有人觉得奇怪的是,男子只带着马夫前来的事实,以及男子坐在马背上说话的跋扈态度。 现场所有人包括罗利,都以为包括寺庙院长在内的高阶干部,肯定会铁青着脸前来。 “辛苦了。请先移驾到屋内。” 有别于在四周喧嚷不已的商人,一名装扮高雅的商人,以长年培养下来的功力礼貌地说道。事实上,旅馆内已经开始做起招待客人的准备,时而飘来的食物香味折磨着熬夜且空腹的人。 “没这个必要。” 男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面对哑口无言的人们,坐在马背上的人物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随后便把信件固定于绑在马鞍上的棒子前端,宛如传达城主命令的使者般,朝向同盟人士递出信件。 “这是寺庙院长的答复。身为神仆的我们,不会屈服于欠缺信仰心的异世界人士。绝对不会!我们会支付税金给城主,然后一如往常地继续向神明祈祷。” 困惑不已的同盟人士收下信件后,坐在马背上的男子立刻挥动棒子拍打马匹臀部。见到男子的乘马转向,马夫慌张地握紧缰绳。 男子连告别的话语都没有留下。 只有“啪哒、啪哒”的马蹄声,传进罗利等人的耳中。 眼前只见马匹臀部。 因为,太过惊讶,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怎么回事啊?” 不知是哪个人在喃喃自语,但重点不在于那人是谁。 而是这句话道出了现场所有人的心声。 在众人注目之下,信件交到坐在圆桌上的四人手中,四人当场拆了信。 一人看过信件后,一个接一个地传给另外三人。 等到四人都过目后,只见混乱且苍白的四张面容。 “怎么可能……缴完税后,还有多余财力?” 从这句话就能猜出信件的内容。 现场掀起一阵骚动,大家各自与身旁的人交谈着。 然而,骚动结束后并没有讨论出任何有益的结论。 因为,大家都知道寺庙只是无力在挣扎。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以为只要缴税,就能得到城主的庇护吗?他们应该是最明白得不到城主庇护的人啊……” 虽不是为了这天的征税而铺路,但城主一路压榨寺庙至今,寺庙不可能到了这般地步还愿意相信城主。 就像一滴油滴落水中一样,混乱逐渐扩散开来。 寺庙没有购买狼骨,但却仍然藏有重要资金,所以还有足够资金缴税,这是十分可能成立的状况。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寺庙完全没有理由对同盟摆出强势态度。 能在紧要关头时能提供自己资金的对象,是越多越好。 这么一来,就表示寺庙想到了什么妙计吗?还是寺庙与城主达成了什么约定吗? 在众人如此推测之际,一名在远处眺望众人的商人,忽然出声说道:“寺庙既然表示要缴税,就会搬运货币吧?如果确信寺庙缴不出税来,只要查看是不是真的有货币就好了,不是吗?” 多数人都认为寺庙缴不出税金,更重要的是:如果缴了税,寺庙会很头痛的事实显而易见。 既然如此,寺庙应该会搬出装满小石子的箱子,而且如果决定放手一搏,赌上这个可能性似乎比较好。 “还是说,寺庙的策略是打算趁我们混乱之际,制造一场假意外。” 另一名商人说道。 “有可能。这么一来,就能解释寺庙为什么会如此异常地迅速做出决定。他们是不想让我们有思考的时间。” 四周开始响起“就是这样没错!”的声音。 罗利看向站在人群另一端的干部们,干部们的模样看起来不像与人群的论调一致。罗利也不认为事情会如大家所猜测的那样。 “那信上有注明什么时候要缴税吗?” 寺庙若是企图以强势态度耍弄同盟,再趁同盟混乱不已时胜过它,就是刻意在信上注明缴税日期也不足为奇。 而事实上,寺庙似乎确实这么做了。 手中握着信件的干部满脸苦涩,罗利能明白他们的心情。 如果读出信上的日期,就会正中寺庙的下怀。 但,事情已经在这里闹得这么大,不读出来也不行。 “今日中午,遵照圣希罗纽斯的事迹于雪原前进。” “果然没错!这样简直就像在说“你们敢来就来啊!”” “如果他们打算中午出发,就没有时间犹豫下去了。只要爬过斯里耶里山丘,到处都是沼泽。那里是制造假意外的最佳场所。” “我们走吧!想要得到利益,就要有勇气!” 或许是许多人因为,熬夜完成任务而变得兴奋,在这失控的气氛之中,响起一阵鼓舞声。 莉莉薇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罗利身旁,并抓住罗利的衣袖,但罗利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连干部们都一脸混乱,罗利当然不可能知道应该怎么做。 罗利不属于同盟,所以能稍微客观地思考事情,而且客观地思考后,很容易就会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这可能是寺庙设下的陷阱。 假设众人受到这股热气推动,而把勇气与追求利益混为一谈,大张旗鼓地袭击搬运箱子的队伍的话。 如果发现箱子里是石头,当然能圆满解决事件。 但如果发现真是货币,那怎么办呢? 同盟将会在瞬间陷入绝境。 因为,寺庙压根没有义务要让同盟确认箱子内容,如果同盟成员要求查看箱子,双方恐怕会爆发争执。 在这个时候,寺庙就不难提出主张,说“同盟企图夺取缴纳给城主的税金,而做出不可原谅的行为”。 或者,寺庙也可以主张“打算用来缴税的货币,在搬运途中被同盟抢走了”。 到时候,不难预见会演变成各持己见的争执场面,也可能发生流血事件而留下无法动摇的铁证,万一留下了打斗痕迹,寺庙的主张将会变得更加有力。 对于有资格判决的城主来说,可利用这个好机会赶走企图以金钱力量干涉国政的同盟,所以应该会做出对寺庙有利的判决。 这么一来,同盟就会反被寺庙逼上绝路,而不得不乖乖听从寺庙的话。 同盟会被迫代替寺庙支付税金,并以高价采买羊毛。不管手段如何,寺庙一定会尽可能地在同盟身上榨取金钱。 罗利也明白干部们不能说出这个可能性的理由。 如果不打开箱子,谁也不知道箱子里到底装了货币,还是石头。 干部们是在害怕如果说出无法得到论证的反对意见,可能会使得同盟内部分裂。 如同同盟把寺庙逼上绝路,然后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寺庙内部分裂般,这回轮到寺庙以牙还牙,让同盟必须担心发生这种状况的可能性。 不过,干部们此刻之所以袖手旁观,是因为,他们同样是同盟成员。 因为,干部们的目的与大家相同,所以害怕分裂。 那么,如果是由非同盟成员,真正目的也与大家不同的罗利来开口,会如何呢? 万一同盟掉进了陷阱,罗利有理由感到困扰。 假设寺庙企图利用同盟,并且为了这个目的而设下陷阱,那么同盟如果掉进陷阱,就会让罗利感到相当困扰。 寺庙或许是认为只要抓住同盟的弱点,就能拖着同盟的鼻子走,但同盟是以利益为第一优先考量的商人集团。 一旦判断付出的辛劳与可得的利益不符,或是不合成本,同盟会在瞬间退出这场交易。 从乘坐全黑马车行动的家伙们老早就消失无踪的事实,也能看出这场交易对同盟而言,并非最重要的案件。 这么一来,就表示同盟一旦发现掉进陷阱,极可能会随随便便地善后,并立即逃离这里。 在这之后,同盟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那么,在那之后,谁要来保护寺庙呢? 寺庙或许能得到暂时的安稳吧。 然而,同盟一旦离开,剩下的净是只会长出滞销羊毛的羊群。寺庙会乐观地认为未来羊毛价格会回升,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任谁都会认为商品跌价后,一定会有恢复价格的一天,而且若是长年来非常畅销的商品,更容易让人如此乐观地认为。 在不久的将来,寺庙应该就会崩溃吧。 崩溃之后,寺庙必须面临土地遭到城主接收,以及解散的命运。到时候不难预见土地将会遭到分割,并为了讨好贵族而遭到分配,最后为了争夺土地多寡而爆发战争。 因为,战乱而被赶出土地的,永远是该土地的老百姓;因此,借时会被赶出这里的,就会是王德林等人。 罗利身旁的莉莉薇与寇洋,同样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莉莉薇能凭着她的尖牙和利爪打倒所有人。然而,想要改变目前的趋势,却不能依赖这股格格不入的力量。 面对已经组好队伍,准备朝向雪原出发的人们,罗利有理由对着这些人开口说话。 “这可能是寺庙的陷阱。” 听到罗利这么说,发现这个可能性却闭口不说的那些人,露出比任何人还要紧张的表情。 “现在去就正好中了对方的计。” 说出第二句后,停下动作的商人们凝视着罗利。 “为什么?” “万一查看箱子后,发现真的装了货币,对同盟不会有好处。”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如果没有打开箱子,我们也有可能正好被摆了一道。一路以来我们用尽了各种手段,却都没能发挥效用。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来了个好机会。这不是神明的旨意,会是什么?如果让这个机会溜走,我们一路来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哇啊!一阵欢呼声响起。 谁是胆小鬼,谁是勇者一目了然。 在这世上,贤者即是勇者的时代可说相当罕见。 “还有啊,假设我们真的中了对方的计,到时候只要逃跑就好了啊。如果没买到土地,本来就只能卷铺盖逃跑。所以结果还不是一样。既然这样,怎么能不赶快去抓住利益!” “对啊!” 大家涌向前说道。罗利与莉莉薇、寇洋全被推向了墙边。 在杀气腾腾的一群人背后,隐约可见袖手旁观的干部们。 “等一下……我现在才想到,你不是同盟的人吧。” 罗利感到胃部发寒,但不是因为,寒冷。 对以行维生的人们来说,这句话比狼的长嚎声更令人害怕。 罗利转动着视线。 他看见一群隶属于与自己不同权威的人们。 “你是企图瓦解我们,然后赚取时间吧?” 一旦被怀疑是密探,恐怕就无法洗刷罪名。 因为,想要让这些人接受罗利的说辞,只有在罗利承认自己是密探的时候。 “喂……到底是不是啊?” 罗利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不禁飘移。 虽然罗利腰上绑有小刀,但面对这么一大群人,压根发挥不了作用。如果拔出小刀,反而会让罗利失去证明自身清白的手段。 怎么办才好? 罗利拼命动脑思考着。 王德林把一切交给了罗利。 理由是王德林觉得人类世界的结构太过纤细,而他的羊蹄太粗了。 如今罗利因为,齿轮开始转向错误的方向,而快要被这群人压垮。 包围罗利三人的圆圈越来越窄,三人恐怕已经无处可逃。 难道没有什么好点子吗? 罗利一边用身体挡住莉莉薇与寇洋,一边拼命动脑思考。 哪怕是诡辩,或是谬论都好。 如果无法颠覆这个状况,阻止同盟使出最后手段,就几乎不可避免寺庙走上毁灭之路。 王德林将失去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第二故乡,而莉莉薇将再次体认到这个世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罗利当然不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先伸出手,就会带动大家一齐攻击罗利三人。 已经没辄了。 莉莉薇一副死了心的模样把手举高到胸前。 难道古时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所拥有的伟大力量,如今只能在这般鄙俗的场面上使用吗? 对于会令莉莉薇感到痛苦的事实,对于自己的无力,罗利不禁想放声大叫。 王德林也肯定会离开这块土地,并且带着无数的羊群离开。 “咦?” 就在所有人如雪崩般袭来的瞬间,罗利眼前浮现一大群羊群在大地前进的景象。 “请等一下!” 罗利大声喊道。 “请等一下!我想到一个查看箱子的方法!” 在冲突爆发的前一刻,宁静降临了四周。 罗利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突破了重围。 “你说什么?” 想要安抚就快化身为暴徒的这群人,只能趁现在这个瞬间。一名干部似乎这么判断,而率先开口询问。 “等一下!先听听他怎么说!” 如果说现场差一步就酿成流血事件,一点也不夸张。 罗利用力吸了口气,紧接着吐气,再吸了一口气说道:“掉进陷阱的如果不是猎物,就一点意义都没有。” 另一名干部反问:“什么意思?” “如果寺庙是企图陷害同盟成员……就可以让其他的东西掉进陷阱,借以让陷阱彻底失去作用。” “嗯……意思是,你要代替我们去查看?” 这么做是无效的。 如同无法证明罗利不是密探一样,也无法向寺庙证明罗利与同盟一点关联都没有。 罗利当然做出摇头回应。 “那么,是谁要查看设有陷阱的箱子?” 对于自己脑中的想法,罗利一点信心也没有。 不过,有人让罗利找回勇气并恢复镇静。那人正是牢牢握住罗利之手的莉莉薇。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罗利不会冒这样的险。 “是羊。” 罗利简短地说出口后,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原来还有这招啊!” 齿轮朝相反方向转了起来。 不用说也知道,羊是温驯草食动物的代表。 然而,如同牧羊少女韩昭月曾说过的一样,羊不懂得拿捏分寸。 身为黄金之羊的王德林也一样,一旦下定了决定,就不怕任何禁忌,为了混入人类世界,甚至能若无其事地吃下同族的羊肉。 在牧羊人的引领下,就算前方是断崖,羊群也不会停下脚步。 经常会发生有人被卷入这种性格的羊群之中,而受了重伤的意外。 寺庙设下了陷阱,而他们说不定还企图与前来查看箱子的同盟成员展开一场血战,好让同盟背负罪名。然而,如果他们面对的是如怒涛般袭来的羊群,别说是寺庙,就连佣兵集团也无力抵抗。 而且,罗利三人亲眼见识过这所寺庙分院饲养的羊群数量,以及牧羊人的高超本领。 所以,没有人反对罗利的提案。 “就是这么回事。” 坐在地炉旁的王德林听完罗利说明整个状况和计划后,那原本像长出青苔的岩石般动也不动的身体,缓缓动了一下。 “你是要我利用羊……来攻击人类?” “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 莉莉薇一脸百无聊赖地站在房门口。 寇洋则是被视为形式上的人质,留在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 “方便借重王德林先生您的力量吗?” 没有人比王德林更适合负责利用羊群的计划。 如果要说有困难,那就是身为黄金之羊的自尊。身为古时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其自尊会带来阻碍。 王德林不能依照自己的想法,在表里两面采取行动;他必须在古老时代的力量已无法发挥作用的时代,遵照人类世界的规则发挥力量。 王德林完全沦落为一颗棋子,甚至不是暗地里的实力者。 心里明白事实的沉重感,与实际面临事实时的沉重感完全不同。 就连罗利第一次遇见说出他的名字时,对方明明理都不理,一说出公会名称,立刻改变态度的对象时,也感到痛苦不已。 那是会让人深刻感受到自己压根毫无价值可言、仅是沧海一粟的瞬间。 王德林在地炉里丢进一根木柴,火花随之高高飞起。 “哈哈……我们终于走到这种地步了啊。” 这般像是在享受堕落乐趣似的话语,反而显得干脆。 即使化身为人类,并且已经跨过不能跨越的界线,王德林仍然保有他的矜持。 这最后堡垒瓦解的瞬间让人看了心疼,但也美极了。 不过,听到王德林的话语后,倚在房门上的莉莉薇插嘴说:“也不想想是谁拜托本大人的同伴。” 王德林转动粗大的脖子,以锐利的眼神看着莉莉薇,并扬起嘴角。 “莉莉薇。” 罗利这么呼唤后,王德林把视线从莉莉薇身上移到了罗利的身上。 并精神抖擞地对他说道:“无妨。毕竟,只有男人才懂得欣赏凋零之美,不是吗?” 在过去,王德林负责率领出没于野原的野生羊群,到了现在,则是试图守护同伴们的短暂休憩场所。 责任感与必须达到目的意识,如铠甲般很自然地包覆王德林的身体,也逐渐覆盖了他的心声。 令人痛苦、悲伤、讨厌,或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王德林必须吞下这一切,硬着头皮迈步前进。 王德林即代表着羊群。 如此尊贵的王德林的简短一句话,让人明白这位风范似神学士的牧羊人,拥有懂得欣赏美丽事物的内在、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 或许是觉得遭人取笑,莉莉薇原本打算开口说话,但这句话已经足以让她闭上嘴巴。 看见王德林打算站起身子,罗利伸出手搀扶他,并开口这么说:“您愿意帮这个忙吧?” 站起身子的王德林身高比罗利矮了一些。 然而,王德林的壮硕身躯所散发出来的威严感,可说魄力十足。 他鬈曲的银色头发和胡须,每一根都像带有雷光似的晃动着。 在眨眼的短暂一瞬间,罗利窥见了王德林的真实模样。 “那当然。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胜任。” 王德林握紧牧羊人的拐杖,发出悦耳铃声。 “真的很感谢你。这样我总算能融入这个新世界了。” 听到王德林这么说,就连罗利也只能露出苦笑回应。 然后,王德林看向莉莉薇说:“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行动了。不过……” 王德林转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最后看向随着火势转移燃烧起来的木柴。 “不过,我们还有居所,也像这样还有可负责的任务。你压根还没看见故乡,不要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你不应该为难这个年轻人。” 莉莉薇瞪大了眼睛,即使隔着兜帽,也能看出她激动地竖起耳朵。 罗利认为莉莉薇的尾巴一定高高膨起。尽管她相当愤怒,王德林走出房间之际,莉莉薇还是只能轻声嘀咕说:“区区一只羊,还敢教训本大人。” 或许有些事情只有莉莉薇与王德林能互相理解。两人的视线虽只交会短短一瞬间,但看得出彼此有心灵相通之处。 罗利先带着王德林前往旅馆,莉莉薇则是迟了一些跟上来。 来到这所分院已久的人们看见王德林后,似乎都认为王德林能胜任。 计划就这样顺利地进行,转眼间已安排好了羊群。 留在分院的和尚们得知这时要带羊群出去,一副不明所以的纳闷模样。 从畜寮解放出来的羊群脚步声,宛如地震来袭般响彻云霄。 王德林独自杵着拐杖挡在庞大羊群前方,罗利与莉莉薇牵着手注视着他的背影。 马队卷起雪花,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 马队准备前往寺庙本院,为的是去观看在本院展开的最后一战。 跑在前头的同盟成员们怀里,藏着花了一整晚时间打造好的强力武器。 这个武器之所以能磨得比任何武器还要锐利,是靠着王德林带来的一项重要事实。 这场争斗应该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和时间。 想到寺庙院长们一边走在被踏平的雪道上,一边被逼上绝路,不禁让人感到有些同情。 院长们做出的决定可说相当值得赞许,在剩余的手段当中,他们也采取了最好的方法。 就算罗利没有说出可能是寺庙设下的陷阱,一定也会有哪个干部说出这个可能性。 这么一来,同盟内部会分裂,而变得无法正常运作。 在同盟为了该不该前去检查箱子而争论一番后,就算有人前来检查,人数也不会太多。 寺庙肯定是做了这样的猜测。 因为,刘兴凯随着第一批消失在地平线的马队出发,这时应该已经在寺庙的华丽本院里,背诵着提案给寺庙的计划内容。 钱箱里装了小石子。 这么一来,就表示寺庙极可能藏有原本应该用来缴税的现金,或是不能公开的狼骨。不管是现金还是狼骨,只要把寺庙有所隐瞒的事实向城主告密,都是大事一桩。 寺庙也不是笨蛋,应该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既然已经束手无策,接下来就是该思考如何有技巧地认输,然后像过去能一路繁荣走来一样,强韧地存活下来。 罗利吸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然后吐出来。积了雪的草原,看起来有些像是时间冻结的大海,在透澈的青空下独自走在这样的草原上,感觉还不错。 罗利身旁没有人陪伴。 如罗利所料,莉莉薇抓起外套后,没让周遭人们有说“不”的机会,便跳上第一批马队的马背上。 于是,罗利推了寇洋一把,并拜托刘兴凯照顾两人。 因为,寺庙一旦被逼上绝路,无论如何都必须打开藏宝库,所以此刻莉莉薇的尾巴或许正兴奋地甩动着。 被无数羊蹄踏过的雪道,就像石块铺成的道路一样容易行进,罗利没花费多少精力,便抵达了名为斯里耶里的山丘。 站在山丘上绕一圈后,可看见从北方通往东方、绕过山丘而开辟的道路全貌。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没有一个地方,比站在这里,更能清楚看见寺庙计划失败的惨状。 “长剑和弓箭还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道路上有几处散落着红色的污渍,那是陷入慌乱的人们举起长剑和弓箭应战所留下的痕迹。 然而,如同莉莉薇与王德林面对人类时的情形一样,这些人的武器面对无数羊群时,压根一点用处也没有。 被大量羊群包围、踩踏后,所有人都倒在雪橇上晕厥过去。 这些人一定是打算在同盟成员前来翻查箱子时,反过来攻击同盟成员,好让同盟背负罪名。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打算,就算是负责搬运钱箱,包围钱箱的人员装备也未免太过齐全了。 若是人对人的冲突,肯定会酿成众多死伤。 罗利眺望着眼前景象时,在道路上集中羊群的王德林察觉到他的存在,而走了过来。 “哟!” 非常悠哉的招呼声。 “真高兴见到您平安无事。” “哈哈……当然平安无事了。真想不到我居然能用自己的双手做出了断。” “您做出了关键性的一击呢。” “是吗……我们站在人类之上。人类站在羊群之上。然而,时代会流转。总有一天,这一切会整个颠覆过来。” 寺庙一定作梦也没想到同盟会利用羊群。 要不是知道王德林的存在,罗利也想不出这个方法。 “对了,那只年少的狼呢?” “您说莉莉薇啊?她现在应该在寺庙的藏宝库里吧。” “哈哈!是吗……” 王德林笑笑后,看向了脚边。 看见王德林的模样,罗利这么询问:“怎么了吗?” “嗯?哦……没什么……虽然,我把那只狼当成小孩子看待,但我自己似乎还比较像个小孩子。” 王德林眯起眼睛看向远方,罗利从他的侧脸看见胡须底下的愉快笑容。 “难关让人惺惺相惜。我不禁有种自己身处另一个团体的错觉。” “您的意思是……” “没事,你知道意思就好,别说出来。狼与羊终究是狼与羊。这才是自然法则。” 王德林吐了一口近似叹气的长气,再吸了口气后摇晃起钟表。 牧羊犬奔跑出去后,转眼间就把开始朝向四处奔去的羊群赶了回来。 眺望赶羊景象好一会儿后,王德林转身面向罗利说:“你打算无视自然法则到什么程度?” 罗利斜眼一看,发现王德林眯起眼睛望着牧羊犬。 罗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挠挠头,缓缓地说道:“我是个商人。所以,应该是到无利可图为止。” 现实的回答听起来总像是玩笑话,经过一阵沉默后,王德林笑了出来。 “我的问题太蠢了。我自己也一样,明明是只羊,却意外地喜欢那只牧羊犬。” “您为什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呢?” 王德林咧嘴露出牙齿,刻意加深笑意,那侧脸宛如身经百战的老兵。 “我在犹豫到底要告诉哪一方。” “什么事情呢?” “这里是我的同伴聚集之地,情报很自然地会集中到这里来。” 王德林是一只羊,听说他的同伴现在仍分散在各地。 如果真是如此,他的同伴们每次返乡,一定会有广泛地区的情报集中到这里来。 王德林直视着罗利的眼睛,其眼里发出唯有累积无数经验者,才能拥有的深邃目光。 “我听那只狼说过,你们准备前往古老之地——雪龙城,是吧?” “是……是的。” “我曾听过这个地名。而且是在最近。” 罗利没有立刻反问,而是反过来凝视王德林,以眼神催促他说下去。 既然知道莉莉薇在寻找故乡,王德林不可能不知道其重要性。 明明知道很重要,却犹豫着该不该告诉莉莉薇,这说明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同伴带来的动荡情报中,曾经出现过这个地名。” 罗利不由得心跳加速。 因为,他多少猜得出是什么样的情报。 “这个地区的城主的征税命令,还有你们推测可能被多武寺买下的狼骨,或许都跟这个情报有所关联。因为……” 王德林准备开始说明时,吹起了一阵强风。才堆积上去不久的雪花飞起,瞬间遮挡住罗利的视野。 最后,罗利没能看清王德林在那瞬间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听到王德林接下来的发言,罗利大概想象得到会是什么表情。 说完后,王德林为了集中羊群,开始往山丘走去时。 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说:“祝你们好运。” 王德林保持平静的表情,像是感到刺眼似的凝视着罗利。 紧接着,把视线移开的王德林脸上浮现了笑容。 “还有,谢谢你们。” 王德林再次走了出去。 老练的牧羊人一副仿佛罗利压根不在这里的模样,开始控制起羊群。 罗利目送着王德林的背影,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转过身子后,罗利也走了出去。 祝你们好运。 这句话是送给即将踏上旅途者的道别话语。 王德林的话语足以促成罗利踏上旅途。 另外,就算王德林所说的事件属实,罗利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在这个时代,经常会发生这种事件,而这种事件往往发生在遥远地区,并且只会被人们当成酒席上的助兴话题。 像这样的事件,罗利怎么有办法认为,对自己很重要的存在,竟会被卷入其中呢? 走在反射刺眼阳光的雪地上,罗利不禁想要眯起眼睛。 不过,另有原因使得罗利更用力地眯起眼睛。 他看见,羊群踩踏而形成的小道附近,有两人在雪中朝向分院走去。 “状况如何?” 罗利这么搭话后,在雪中艰难前行的两人停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所以不愿意走到容易行走的小道上,或许是想学小孩子那样一边踢雪,一边行走。 罗利主动走近后,发现莉莉薇与寇洋的脸颊都因为,寒冷,而变得红通通的。 “结果怎样?” 莉莉薇边走边高高踢起雪花,寇洋则是跟在后头。 隔了一会儿后,莉莉薇这么回答:“你这个家伙,猜不猜得到呢?” “假的。” 或许是听到罗利回答得太快,莉莉薇露出有些不开心了的眼神看向罗利说:“为什么你这个家伙会觉得是假的?” “因为,我可不想看到你哭。” 莉莉薇扬起嘴角笑笑,并刻意耸耸肩后,用力举高脚。 “不管是真是假,本大人都不会情绪失控。因为,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呐。” 不知道是踢雪踢到满足了,还是因为,长袍下摆弄湿而变重,莉莉薇走到羊群踩踏而形成的小道上,并走近罗利。 莉莉薇蹲下来,打算拍落沾在长袍下摆的雪花。这时,罗利忽然掀开莉莉薇的兜帽,然后伸手触碰莉莉薇的后颈部。 “衣服穿反了。” 罗利是指莉莉薇穿在长袍底下的衣服。 罗利叹了口气后,抓起在他旁边的寇洋的手。 寇洋的手像结了冰一样冰冷,而且已经冻僵了。 “是假的吧?” 莉莉薇之所以会把衣服穿反,应该是因为,变回狼的模样从寺庙本院跑回来。 如果感到悲伤,莉莉薇的耳朵和尾巴会坦率地表现出情绪。 莉莉薇之所以会变回狼模样,背着寇洋在这般寒冷气候之中疾驰,是因为,感到不开心了。 罗利不禁有种白白操了心的感觉。 因为,期待落了空。 “是假的。”莉莉薇看向天空说道。 寇洋被迫接受有可能冻伤的待遇,却一点也不生气,就算他的个性再怎么直率,也未免太奇怪了。 这一定是因为,在得知狼骨是假的之前,莉莉薇表现出足以让寇洋不会生气的软弱模样。 “八成是鹿的骨头。后腿较粗的部位。那骨头应该被埋在地底下很久了嘛。” “真希望箱子打开的那瞬间,我能在场看到你的反应。” 听到罗利这么说,寇洋笑了出来,结果被莉莉薇踩了一脚。 和平的光景。 和平得让人希望这样的光景能一直反复下去。 “你这个家伙干嘛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恶心死了。” “没事。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还要在地炉里添加木柴起火呢。” 虽然莉莉薇露出警戒的表情,但看见罗利走了出去后,并没有继续追问。 取而代之地莉莉薇握住寇洋的手,然后大喊说:“锅子里要放很多肉和盐巴呐!” 对于莉莉薇如此现实的反应,罗利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事实上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周遭的任何景象上。 罗利思考着王德林所说的情报。 如果这个情报是事实,就表示罗利窥见了可怕事件的一部分。 还有,王德林没有告诉莉莉薇,而是选择告诉罗利。 这里是王德林应该守护的地方。 那么,罗利应该守护哪里呢? 罗利的脑海里,浮现王德林为了守护自己与同伴们的故乡,而拄起拐杖走在羊群前方的背影。 天空一片清澈蔚蓝。 罗利握住两位重要同伴的手,返回宿舍。 把软绵绵的面团用力甩在调理台上。 用指甲在面团上画出曲线,倒入清水,再随意种上矮树。 如此一来,便能呈现出眼前的光景。 罗利坐在马车马车上这么想着,而后想到好些天没吃过、刚出炉的面包香味,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不过,离开城镇才三天,理应还不至于让人怀念起热腾腾的食物。以前只要准备快发霉、像石头一样硬梆梆的燕麦面包和一小撮盐巴,就能越过一座山头。想到这里,罗利不禁觉得面包搭着葡萄酒,再配上一道小菜的旅途餐点,简直奢侈得吓人。 虽然罗利不断告诉自己不应该如此奢侈,但近来的旅途上,荷包袋口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变得相当宽松,而心情也同样宽松起来。 从十八岁自立门户后,罗利已踏入第七年的行商之旅,而今年说不定是他一生中最豪华的行。 “鸡腿肉。” 或许是听见了罗利忍不住咽下口水的声音,同坐在马车上的同伴这么说。 同伴把脸埋在狐狸皮草围巾里,悠哉地用梳子梳理手上的蓬松皮草。 同伴拿在手上的不是狗皮草或狐狸皮草,而是独特的狼皮草。 狼皮草的料子普遍粗而短,看起来比较寒酸。 然而,从同伴现在拿在手上的皮草质感看来,就是形容为顶级品也不夸张;而到了晚上,它温暖的程度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奇迹。 同伴不时用嘴巴轻咬着皮草,仔细地用梳子梳理。 如果要买这狼皮草,不知得花上多少钱? 罗利原本这么想,但又改变了想法。 他认为,压根不该思考要花多少钱去买,而是该思考能卖多少钱才对。 因为,这皮草并非加工品,而是至今仍活生生长在狼身上的尾巴。 “那是你自己想吃的食物吧?” 听到罗利这么说,同伴莉莉薇微微动着耳朵。 那是一对与狼尾巴颜色相同,昂然挺立的耳朵。 那耳朵轻巧地落在被栗色柔顺长发覆盖的头顶上,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耳朵。 与罗利坐在同一个马车、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女莉莉薇,是一个拥有狼耳朵和尾巴的非人存在,其真实模样是一只寄宿在小麦里,并掌控小麦丰收的巨狼。 “比起公鸡,母鸡的肉质比较好。” “而且母鸡还会下蛋。” 罗利联想起仔细搅拌后,下锅炒得柔软蓬松的煎蛋。他认为,每次跟这只狼聊天,老是会聊起食物的话题。 虽然莉莉薇自称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但她的庸俗程度让人类压根无法与之相比。 “鸡肉……活鸡肉有种独特的弹性,加上那鲜味真是让人受不了。不过,鸡毛有些讨人厌……” 如果莉莉薇是在开玩笑,罗利或许会露出僵硬的苦笑,只可惜莉莉薇并非在开玩笑。 莉莉薇的嘴唇底下藏着尖锐利牙。 “虽然我没有生吃过鸡肉,但料理就是要下工夫烹调才好吃。” “哦?” “先拔掉鸡毛,再取出内脏、去除骨头,然后放入香草一起蒸,再跟蔬菜一起汆烫,随后便把馅料塞进肚子里,再淋上热油让鸡皮变得酥脆,最后抹上香味十足的坚果油再烤过一次……喂!口水流出来了!” “嗯……嗯……” 罗利也是仅止于听说,没亲口尝过这道豪华的鸡肉料理。 不过,对于想像力丰富的莉莉薇来说,似乎光是这么一听,就能想象出这道料理的味道。 她只会在这种时候刻意抬高视线看向罗利,不知道把身为万狼公主的尊严摆到哪儿去了。 不过,姑且不论刚与莉莉薇结伴同行的那段时光,现在的罗利早已习惯怎么应付莉莉薇。 而且,在旅途上,就算莉莉薇再怎么卖力地提出要求,罗利也不怕。 因为,压根买不到旅途上没卖的东西。 由于身处压倒性的优势,所以罗利先咳了一声,才这么回答:“你先别急。虽然料理也要下工夫,但如果在其他方面也下了工夫,料理会变得更美味。” “其他方面?” 莉莉薇睁大了带着红色的琥珀色眼珠,讶异地看向罗利。 平常那些做作的眼神姑且不论,看到莉莉薇此刻的眼神,让罗利愿意稍微宠一下莉莉薇。 “世上呢,除了公鸡和母鸡之外,还有一种鸡。” “唔?” 在活了好几百年、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记忆里,似乎找不到符合罗利所说的东西。 然而,罗利本以为莉莉薇会因此显得不甘心,却看见她露出仿佛在说“然后呢?然后呢?”的纯粹感到很有兴趣表情,不禁方寸大乱。 罗利抱着与方才不同的心态又咳了一声后,继续说:“就是先把公鸡阉掉,再养大的阉鸡。” “哦?为什么……” “这么做能让肉质变得比母鸡还要好吃。这种鸡肉不像公鸡那么硬,又不像母鸡那样被鸡蛋吸走养分……怎么了?” “嗯……” 莉莉薇正刻意转动着视线,旋即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露出尖牙对罗利说道:“确实很好吃的样子呐!” 莉莉薇的真实模样是能一口吞下罗利的巨狼。 不,比起担心被吃掉,罗利觉得莉莉薇是在取笑他身为男人的重要尊严。 罗利轻咳一声,再用力咳了一声后,轻轻挥动马车缰绳。 莉莉薇虽然没有乘胜追击,但看似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尾巴也随着笑声不停甩动。 “放心嘛。本大人知道在紧要关头时,你这个家伙是个能依靠的雄性。” 看见莉莉薇咧嘴露出尖牙的笑容后,对于这样的玩笑话,身为男人的罗利当然只能一笑置之。 尽管知道自己被莉莉薇玩弄于股掌之间,罗利也无能为力。 “不过呐。” “好痛!” 因为,被莉莉薇拉住耳朵,罗利不禁拉了一下缰绳,马儿因而发出嘶鸣。 “因为,有把握不怕对方讨鸡肉吃,而夸大其词地信口开河——搬弄如此卑劣的权宜之计,实在不是雄性应有的行为。” 莉莉薇早就看透罗利在想什么了。 她像在丢东西似地松开罗利的耳朵。 然后,叉起双手看似不开心了地对罗利说道:“哼!本大人会捉弄你这个家伙,就是为了报这个仇。在只吃得到粗陋食物的旅途上……听到有那么好吃的料理……本大人会痛苦而死!” 被莉莉薇捉弄算是互相扯平,也就算了。 但对于莉莉薇最后这句话,罗利可无法苟同。 “不是我爱说,你说的粗陋食物可是小麦混合燕麦的面包,葡萄酒也是不需要用牙齿去渣的透明葡萄酒。除此之外,还会多加一道奶酪或肉干,或是坚果或葡萄干,相当豪华了。以前我通常只会带蒜头和洋葱踏上旅途。对我来说,现在的食物已经是难以置信的奢侈了。” 虽然莉莉薇有时会表现得非常孩子气,或很像动物的举动,但她的头脑之好,就连罗利也常常感到畏缩。 莉莉薇并不是不明事理。 不过,她明明听懂了,却还会毫不在乎地这么说:“本大人会痛苦而死。” 说罢,莉莉薇看似不开心了地别过脸去。 罗利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演技比莉莉薇此刻的演技更做作。 他露出仿佛不小心咬到舌头似的表情,一脸怨恨地瞪着别过脸去的莉莉薇。 这时如果认真回应莉莉薇,罗利就输了。 可是,如果不理会莉莉薇,显然会演变成互相赌气的局面,到时候肯定是他必须先举起白旗。 所谓受制于人,指的就是他此刻面临的状况。 如果形容得优雅一些,罗利只是希望能与莉莉薇度过愉快的行。 然而这个当事人,却正毫不在乎地挟持着他的美意。 “我知道了啦。” “知道什么?”莉莉薇头也没回地冷冷回道。 “是我不对。要是看到有人卖鸡,我就买给你。不过,旅途中的约定只限于行期间有效哦。” 对罗利而言,这已经是最大的妥协。 如果到了城镇,只要荷包没有裂开,就算嘴巴裂开了,罗利也绝对不会买鸡给莉莉薇。 莉莉薇果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动着耳朵。 她那反应灵敏的头脑肯定在思考很多事情。 她在思考这到底是不是罗利的极限。 “本大人记得,以前就说过,本大人听得出来人类是不是在说谎。” “这我当然记得。” “是吗?” “是啊。” “嗯……” 莉莉薇再次陷入了沉默。 面对莉莉薇的反应,罗利简直就像个等待判决的罪人一样,等待着莉莉薇接下来的话语,但他压根不需要仔细思考,也知道自己无罪。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无法从如此荒谬的状况中脱身。 最后,莉莉薇似乎明白了罗利的提案是能以玩笑收场的极限所在,于是回过头向他莞尔一笑。 罗利忍不住在心中大喊:“太狡猾了!” 莉莉薇那变换自如的表情,就算对象不是长年驾着马车独自行商的男人,也能轻松骗来一堆家伙大排长龙地等着看她的笑脸。 “嗯……可是,你这个家伙啊?” “嗯?” 罗利驾着马车悠哉地前进了一会儿后,莉莉薇突然开口说话。 “你这个家伙方才说的,不会是骗人的嘛?” “方才说的……你说阉鸡啊?” “大笨驴。本大人是说你这个家伙答应要是看到鸡只,就买给本大人的约定。” 罗利不明白莉莉薇为什么要再三确认。 一股不祥的预感正要涌上罗利心头时,身旁的莉莉薇抓住了他的袖子。 罗利明白,预感就快成真。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殖民 罗利立刻把思绪和心情切换成商人模式。 “我有说过这种……” “你这个家伙说过嘛!”莉莉薇把脸贴近罗利,用着像小狗在低吼似的声音说道。 到了这时,罗利总算也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平坦道路旁出现了人影。 虽然凭罗利的视力无法确认,但莉莉薇知道前方有鸡。 “你这个家伙该不会是想跟本大人永无休止地争论到底有说过,还是没说过嘛?” 没有什么比莉莉薇不带笑意的笑脸更令人害怕。 但,罗利觉得或许有必要花时间好好向莉莉薇说明,买一只鸡,会是一笔多么大的支出。 不过,这得在莉莉薇愿意听话的时候说才有用。 而且,罗利不觉得现在的莉莉薇会听得进去。看着身旁的莉莉薇,罗利叹了口气。他认为,幸好方才没有说错什么话,否则连命都没了。 “知道了,是我不对。我会遵守约定。不过……” “不过?” 莉莉薇几乎与罗利异口同声地反问道,并投来严肃的眼神。 罗利告诉自己必须谨慎挑选字眼。 “只能买一只。” 莉莉薇直直盯着罗利的眼睛。 在就快让人窒息的一阵沉默后,莉莉薇笑容满面地转向前方。 罗利此刻的心情就像一只被猎犬盯上,却飞不动的小鸟。 这么想着的罗利把视线拉回前方后,看见坐在路旁的人发现两人出现,而站起身子。 距离拉近到看得清楚对方用力挥动着双手,并且面带笑容时,罗利总算发现对方脚边绑着鸡。 “只能买一只哦。”罗利忍不住再次叮咛。 “要不要为旅途加一些菜啊?” 四周是一片荒芜的原野,路上不见行人踪影。 在这片辽阔的空间里,有一名古怪小贩在寒冬之中,独自等待着客人上门。 小贩是一位与罗利年纪相仿、身材瘦长的青年。 青年虽然清瘦却显得壮实,拥有农民特有的体格。 拉近距离与青年握手时,青年的手掌之厚,也让罗利吃了一惊。 “除了鸡之外,还有特制啤酒哦!要不要来一些呢?” 青年的健壮程度似乎不是行脚商人能相比。 青年的衣着粗陋,嘴边还不停涌出白色气息,却一点也不觉得冷的样子。他甚至还露出爽朗的笑容,拍了拍摆放在正啄着路边杂草的鸡只旁边、高度及膝的桶子。 虽然青年的动作气势十足,但用来固定桶子的铁圈已经生锈,桶子看起来就快散掉了。 尽管桶子有些寒酸,鸡倒是养得圆滚滚、很有活力的样子,这样的组合显得非常奇妙。 罗利摸着下巴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认为,莉莉薇之所以没有催他买鸡,肯定也是在因为,观察四周后,纳闷着没作行商装扮的青年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啤酒可以试喝吗?” 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办法,于是罗利姑且这么询问。 青年用力点点头后,挺起胸膛说:“当然可以!” 而后,拿出了一把看似是用来计量、体积略大的圆形器具,打开桶盖舀起啤酒。 “这啤酒才刚刚酿造好。您看!还不断冒着气泡呢。” 不知道是水质好,还是小麦品质好,罗利喝了一口后,发现啤酒出乎意料地好喝。 看见莉莉薇也想喝的样子,罗利分她喝了一口,结果莉莉薇立刻用眼神要他买啤酒。 “要不要来一些呢?” 听到青年再次这么说,罗利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鸡只。 罗利清楚感觉得到莉莉薇正拼命自制、不让长袍底下的尾巴甩动。 烤鸡配上啤酒。 莉莉薇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嗯。就跟你买鸡和啤酒好了。” 青年没有发现莉莉薇的耳朵突然在兜帽底下弹起,因为,他也高兴得就快跳了起来。 然而,罗利并非只是带着莉莉薇结伴同行的行脚商人。 尽管表现差强人意,罗利也勉强算是个行脚商人。 所以,他这么说道:“不过,我不要一只,而是要很多。” “咦?” 青年反问道,莉莉薇也惊讶地凝视着罗利。 近来莉莉薇已渐渐了解物品的行情,或许她已经知道鸡的价格有多么昂贵。 每次要求买东西后,莉莉薇事后总会想办法弥补损失,她就是一个这么重义气的家伙。 所以,莉莉薇听见罗利说要买很多只鸡,肯定是吓了一跳。 “这附近有村子里吧?我们这趟旅程没那么赶,如果方便的话,我打算去村子里买鸡。” 很明显地,青年并非一边扛着货物,一边沿路叫卖的商人。 这么一来,就表示青年可能是为了赚取现金,或为了交换必需品,而特地从村子里来到此处。 果然不出罗利所料,青年先是有些呆然地点点头后,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罗利问道:“您是说真的吗?当然欢迎!” 喜色满面的青年,立刻用绳子绑住桶子,熟练地背在肩上。 青年迅速地把零散的行李塞进麻袋,并放在桶盖上。 他一握起绑住鸡只的绳子,便活力十足地大声说:“那么,我来为两位带路!” 然后,青年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偏离道路走了出去。 虽然青年准备前往没有道路的荒野,但应该不至于无法驾着马车前进。 如此判断后,罗利拉动缰绳让马儿转向青年前进的方向。 有人趁着这时拉住了罗利的袖子。那人不是别人,当然是莉莉薇。 “你这个家伙啊,如果你这个家伙是在生气,就明白说出来好吗?”莉莉薇露出感到为难的表情说道。 莉莉薇一定以为罗利是在讽刺她,才会说要买很多只鸡。 看见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反而是莉莉薇生气地瞪看罗利。 “抱歉、抱歉。没事,我是有所打算,才会这么做。” “打算?”莉莉薇一脸狐疑地问。 “或许应该说是商人的直觉吧!” 虽然莉莉薇露出像看见什么可疑物品似的眼神,但罗利并不在意。 尽管会被莉莉薇的演技或陷阱蒙骗,罗利还是相当信任自己身为商人的眼光。 “要是一切进行得顺利,就真的买很多只鸡给你。” 即使听到罗利的宣言,莉莉薇还是没有改变表情。 “本大人会等着,但不会抱以期待。” 虽然莉莉薇说不会抱以期待,罗利却是忍不住期待了起来。 因为,罗利知道意气风发的青年准备前往的地方,应该有不小的商机在等着他。 青年带领罗利两人,来到远方可见森林和山泉的小小村子里。 家庭配置就像匆忙盖了一座村子里似的杂乱,加上怎么看都像随兴在耕作似的农田,使得村子里看起来特别荒凉。 未受到统一管理的城镇或村子里,不是充满乱糟糟的朝气,就是弥漫着贫穷的气氛,而这座村子里似乎属于后者。 “这地方还真是偏僻呐。” 看见这村子里的光景,也难怪莉莉薇会忍不住诚实地道出想法。 城镇及村子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城镇有连接到其他城镇,而村子里有连接到领主公馆的道路。 然而,这座村子里本来就够荒凉了,在前来此地的途中却又看不到像样的道路。要说这里几乎被外界孤立,可是一点也不夸张。 以“陆上孤岛”来形容这座村子里可说相当贴切。 “我们到了!欢迎来到吉萨斯!” 虽然规模不大,但眼前可见一整排的木栅栏,强调着前方土地属于村子里。 青年穿过栅栏后,对着罗利大声喊道。 前方是个小小村子里,没有其他引人注意的设施。 村民们老早就发现罗利等人出现,他们不客气地直盯着罗利等人,并露出好奇的神情慢慢靠近。 “来、来,请先到这里,先到我家歇歇脚吧!” 青年没有介绍罗利给村民们认识,而是一边有些得意地说道,一边引领马车向前走去。 看见青年的表现后,不仅是莉莉薇,连罗利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青年来说,从外头带领行脚商人来到村子里,或许是一件非常骄傲的事情。 不过,青年用了“歇脚”这句惯用句,因此可得知这里是军队居住村子里。 想到自己的猜测似乎正确,罗利不禁暗自窃喜。 只见青年粗鲁地敲打一处家庭的大门,然后迅速打开大门走进屋内。 在那之后,屋内传来几声交谈声,随后便看见一名体态丰腴的妇人一脸慌张地跑了出来。 看见妇人与青年宛如同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罗利不禁觉得有趣。 “欢迎、欢迎。喏!你还不快去叫村长来!” 罗利一直挂着笑脸,不过,这不是因为,青年与妇人的应对态度让人感到愉快。 而莉莉薇之所以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应该也是因为,察觉到罗利展露笑脸的原因。 “呃……非常感谢您这么欢迎我们,但我们只是普通的行脚商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也非常欢迎行脚商人!虽然没什么好招待,但请先进来屋内吧。” 在马车上的罗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视线移向身旁的莉莉薇。 莉莉薇在这方面总能很快进入状况,她轻轻点点头,然后朝向妇人展露微笑。 罗利省去了一一做说明的时间,对他而言,光是如此就是一笔很大的收入。 现在罗利能放心地大展演技了。 “那么,不好意思,我们就打扰一下好了。” “好的,请跟我来。马车就停在这里没关系。喂!快去准备干草,还有装一桶水来!” 妇人对着人墙里一名扛着锄头的男子喊道。 看似是一家之主的男子尽管露出“我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还是照着妇人的指示跑了出去。 罗利走下马车后,莉莉薇也随后便走下来。 跟随妇人走进屋内前,罗利远远看见方才的青年拉着一名老人走来。 屋内地面只是简单地把土壤踏平,既没有铺设木板,也不是石板地。在地面上挖洞形成的地炉四周摆设着木桌,以及兼作为椅子的长形衣箱,立在墙上的农具也全是木制品。 横梁上可见洋葱及蒜头交叠挂在一起。位于墙面较高处的架子上,则放着看似酵母的乳白色物体。 从椅子和锅、碗的数量来看,不难猜出这里住了好几个家庭,所以屋内模样虽然显得寒酸,空间却算是宽敞。 罗利虽不讨厌在城里的旅馆投宿,但他自己也生长于贫穷荒村,所以有时候这样的屋子反而能让他感到安心。 与罗利相比,反而是莉莉薇显得比较静不下心来的样子。 “哈哈,原来如此。两位打算前往比这里更北边的地方吗?” “是的。我们打算去一个叫做雷诺斯的城镇。” “这样啊……如您所见,这里是个贫穷小村子里,会有行脚商人愿意绕道到这里来,实在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事情。” 俗话说,头衔会塑造一个人的性格,所以被称为村长的人不知为何都有着相似打扮。 身材矮小瘦削的吉萨斯村村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会来到这里,一定也是受到了神明指引。而且,我居然还受到各位的热情款待。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行脚商人,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还请您务必帮忙。” 罗利之所以一直挂着笑容,并非只是为了交际。 而是因为,如罗利所说,他认为这真的是受到了神明指引。 “那么,感谢神明为我们安排这场相遇……” 随着村长的发言,罗利与莉莉薇拿起木杯与村长干杯。 “哇塞塞!这啤酒真好喝!” “照理说,应该要喝葡萄酒向神明表示感谢才是,但说来丢人,我们种植的葡萄树没能顺利扎根。” “虽然葡萄酒的味道是由神明来决定,但啤酒的味道是靠人类所为而定。我想贵村一定拥有相当了不起的酿造秘诀吧。” 虽然村长谦逊地摇了摇头,但压根掩饰不了他的喜悦。 莉莉薇静静地望着这段在桌上上演的戏码,但罗利知道她不是认为这段互动很愚蠢,也不是觉得对方招待的食物太穷酸。 因为,罗利知道莉莉薇的视线不时瞥向他,并以眼神说着:你这个家伙到底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老实说,这啤酒是用了秘方酿造出来的。” 或许是听到有人夸奖啤酒好喝让村长开心不已,他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如果想要让老人家对自己留下好印象,就必须花时间聆听对方说话。 罗利装出兴致勃勃的模样,正打算附和村长的话语时,屋外突然吵闹起来。 “然后嗯?” 说着,村长回头看向后方。 就在这时,一名双手沾满泥土的男子打开大门走进来,慌张地指向屋外说道:“村长!雷震耳他们又吵起来了!” 村长忿忿地站起身子,而后,对着罗利低头行礼道:“抱歉,突然有点事情。” “不会,谢谢您招呼得如此周到。请您先去忙该处理的事情吧!” 村长先抬起头,随后便再次行了一个礼。 然后,在男子的催促下走出屋外。 这里的村民似乎认为由村长独自接待行脚商人,才是符合礼仪的表现,所以村长离开后,只剩下罗利与莉莉薇两人。 因为,屋外有所动静,应该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前来,但莉莉薇一副“幸好没别人了”的模样开口说:“你这个家伙啊。” “你是不是想问我“该揭开谜底了吧”?” 莉莉薇一边抓起豆子丢进嘴巴,一边点了点头。 “这里啊,是个殖民村子。”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又再问一次:“殖民?” “殖民有很多种原因,但简单来说,就是人们移居到未开垦的土地,并且在那里建盖新村子里或城镇。虽然很少见,但偶尔会有村子里像这里一样,建盖在几乎算是陆上孤岛的地方。” 喝着啤酒的莉莉薇,露出狐疑的神情转动眼珠。 “为何要这么做呐?”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这么询问。 “来到这里的时候,在靠近泉水的地方,我们不是有看到堆在一起的圆木和石头吗?所以我在猜啊,那些东西应该是打算用来在这里盖寺庙。” “盖……寺庙?” “没错。因为,所谓的寺庙,是给千挑万选出来的虔诚军队不断向神明祷告的地方啊。唯有建盖在这种偏僻之地,才能让这些军队不受到世俗纷争的干扰,并且坚守顺从、纯洁且清贫的原则过生活。” 对莉莉薇而言,寺庙是一座受到戒律支配的沉默堡垒,就是要她遵守这样的生活过一天,恐怕也很不容易。 不过,这座沉默堡垒并非由身穿长袍、手拿圣经的神圣神仆们所建盖。 这里的村民应该不是有亲人犯了罪,就是自身曾经与邪教徒有所瓜葛。 在偏僻之地盖寺庙时,不仅要盖建筑物,还必须规划能提供和尚们在该处生活的田地和饮用水。 这些作业非常地严酷,而村民们就是以执行这些作业的方式,来请求和尚帮助他们赎罪。 “嗯……不过,如果真的像你这个家伙说的那样……” 说到一半时,莉莉薇似乎想起了官方的人们有着什么样的本性。 所以,凭莉莉薇的智慧一定能独自猜出谜底。 “也就是说,你这个家伙打算趁火打劫。” 罗利知道莉莉薇是故意挑选这样的字眼。 “我只是想帮助有困难的人而已。” “说得真好听呐。你这个家伙压根是打算在这村子沾口水作记号,然后大赚一笔嘛。” 罗利之所以一直笑得合不拢嘴,是因为,这座村子里就跟至今仍未被发掘的最佳渔场没什么两样。 村子里能自给自足过生活的时代已经过去。 农具、工具、家畜,或是衣服、织布机;村子里一旦形成,一定会产生需求与供应。 对行脚商人而言,村民会带着肥肥胖胖的鸡只,并且把美味啤酒装进桶子里在路边叫卖村子里,就像一座宝库。 行脚商人可以在村子里采买鸡只及啤酒,然后供应村子里生活必需品。 如果能一手包办整座村子里的交易,将会带来比任何啤酒都令人陶醉的利益。 莉莉薇露出无奈的表情,一边斜眼看着打着如意算盘的罗利,一边喝了口啤酒。 这时,莉莉薇忽然不停微微动着兜帽底下的耳朵。 而后,她转向罗利,满足地笑笑说:“嗯。既然这样,你这个家伙就尽力帮助人嘛。” “?” 罗利还来不及反问莉莉薇为何这么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大门随后便打了开来。 门外出现前来呼唤村长的男子。 罗利见到这种情况后,也猜出了男子前来的目的。 “抱歉,打扰了。不知道您识不识字,如果识字的话,方便帮个忙吗?” 在商人也不会到访的偏僻村子里,遇到村民前来询问自己识不识字。 能遇到如此幸运的状况,也难怪罗利会充满干劲地从椅子站起身子。 “你不要太过分!上次我们已经做出了结论,难不成你想出尔反尔?我的田是六亩!” “那压根是骗人的!我当初也是被告知有六亩的田。你的应该是五亩才对。为什么这样我的田还比你的小?你还围了什么栅栏?” 光是听到远处传来的怒骂声,罗利很快就明白两人为了什么而争执,压根不需要有人特地做说明。 另外,听到“亩”这个单位后,罗利也大概猜到这些人打哪儿来。 在一个名为雷娃利亚、拥有森林及泉水的地区,曾有一位人称贤公、名为亩二世的城主。 亩二世在测量领地之际,抬起双手朝左右张开,并将这段长度定为一亩。 不过,尽管这位贤公贤明地订下了这个单位,因土地而起的争执还是没有中断过。 对于相互叫骂的两人,村长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姑且不论拥有长久传统村子里会是什么状况,一个新兴村子里的村长压根没有权威可言。 如果权威不够,无法做出超越道理的裁定,很难平息永无止尽的争论。 “村长,我带客人来了。” “唔……哦……” 困扰不已的村长一看见罗利,而后像在求助似地叹了口气。 “我有个非常难以启齿的请求。” “是有关土地分配的问题吗?” 只要长期在村子里之间行商,就会遇上村子里绝大部分会发生的状况。 即便如此,村长似乎还是认为罗利是个具有慧眼的人物,而表现出就快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说:“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不瞒您说,这里其实是一位贵族大人命令兴建村子里。为了兴建村子里时所决定的土地面积大小问题,村里一直争执不断……每次起争执时,都能透过协议来解决问题,就只有这两人例外,他们似乎从以前就有旧恨未解……” 两人的怒骂声从还算是讲道理的争论,慢慢演变成互相侮辱的话语。 村民们一副感到厌烦的模样在远处围起圆圈观望,唯独莉莉薇一人看似开心地眺望着。 “那么,应该有土地权利书的复本吧?” 男子方才之所以会询问罗利识不识字,应该也是为了确认土地权利书的内容。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村长点了点头,并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 “这就是土地权利书的复本,但我们村里没半个人看得懂内容……” 没半个人识字村子里,就跟没上锁的宝物箱没什么两样。 商人懂得将合约转换成文字。 那么,面对看不懂合约文字的对象时,试问哪个商人能永远那么诚实? “请让我看一下权利书的内容。” 全村村民不识字村子里原本就很少见,能成为第一个拜访该村子里的幸运商人,更是少之又少。 罗利一脸严肃地接过羊皮纸,内心却是雀跃无比。 “啊,这……” 不过,当罗利看到羊皮纸的瞬间,不禁嘴角上扬地认为:“天下果然没有那么幸运的事情。” 看见村长不停眨着眼睛,罗利脸上的表情立刻化为苦笑。 他认为,当然没半个人看得懂这张权利书了。 因为,记载着土地分配内容的羊皮纸,是以神圣的官方文字撰写的。 “我们村里也有几个人认识字,但就是这上面的文字没人看得懂……我们猜这应该是外国的文字。” “不是的,这是官方在使用的特殊文字。我也只看得懂常用的惯用句和数字而已……” 罗利看过几次以官方文字记载的土地权利书,或特权证明书之类的文件。 莉莉薇从旁探头看向羊皮纸,但似乎就连她也看不懂官方文字。 莉莉薇很快地就对羊皮纸失去兴趣,再次眺望着相互怒骂的两人。 “嗯,我知道争执的原因了。” 阅读了两次内容后,罗利这么做出结论。 然后,为了确认结论是否正确,罗利询问说:“那两人原本该不会是从事工匠之类的工作吧?” 争吵的两人终于忍不住扭打了起来。 当莉莉薇在兜帽底下坏心眼地笑着时,村民们总算出面阻止两人。 村长原本一副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前去阻止的不镇静模样,听到罗利的询问后,立刻惊讶地回过头说:“没……没错。可是,您怎么会知道……” “两人分配到的土地都是六亩。这点并没有错。但,您看一下这里……” 罗利一边说道,一边指向一个单字。 虽然村长眯起眼睛认真看着单字,但就算这么做,也不可能看懂原本就看不懂的文字。 “这个单字是羊栏的意思。一方的羊栏面积是六亩,而另一方是五亩。” 村长愣愣地望着羊皮纸好一会儿后,终于想通了是怎么回事。 他先是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发出“啪咂”一声拍打光秃秃的额头。 并且,低声轻哼了一句:“原来如此。” “这样啊,原来他们不知道有羊栏啊……” 对村民而言,土地分配非常地重要。 前往新天地之前,不识字的人肯定是先听他人朗读了土地权状。 然而,朗读土地权状时,从未参与过土地交易的人们,如果突然听到专门用语会如何呢? 这些人只会对数字留下印象。 正因为,如此,两人才会如此互不相让地争吵着。 “海·伯顿先生捐赠给寺庙的金额似乎多了一些。他分配到了六亩的羊栏。” “伯顿是左边那家伙……真是的,竟然是为了这种事情在争执……” “毕竟羊栏虽然听起来单纯,但如果没机会接触到这方面的事,就不会了解其中含意。” 如字面上的意思,羊栏是指围住羊群的栅栏面积,但羊栏并非用于饲养羊群。其主要目的是,在夜里把整座村子里及寺庙共有的羊群关进栅栏,让羊群在该土地排泄粪便,进而使土壤变得肥沃。 以常识来说,大规模的羊栏会关进大量羊群,小规模的羊栏则会关进少量羊群,因此羊栏大小不会以羊群数量,而是以土地面积来测量。有的村民拥有能让该田地关进满满羊群的羊栏面积,有的村民则只能关进该田地一半面积的羊群。 村长恭敬地向罗利道谢后,一副“我这就去把羊栏的事情告诉大家”的模样小跑步地跑向两人。 到了被村民反扣住双手臂的两人面前后,村长一边高举羊皮纸,一边开始说明。 罗利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笑笑地眺望着村长做说明,不久后两人尽管显得心不甘情不愿,最后还是握手言和。 “什么嘛,这么快就解决了。” 看着两人握手言和的莉莉薇,看似感到可惜地说道。可见解决问题的速度有多么迅速。 “记忆出错的状况经常发生。不过,文字不会出错。” 这句话是罗利的师父传授给他的商人守则。 罗利的师父还说过,行脚商人赢不过城镇商人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行脚商人必须把应收款项,或应付款项的金额记在脑子里,而不是账簿上。 发生争执时,永远是文字获胜。 “要是每次都像这样造成争执,压根没办法扩大生意。所以,合约书非常地重要。” 莉莉薇兴味索然地听罗利这么说后,带着恨意嘀咕说:“你这个家伙,也曾经打算违背买鸡只给本大人的约定。” “所以说,就是这么回事。” 罗利这么回答时,看见村长向自己缓缓行了一礼。 罗利轻轻挥挥手做出回应。 他认为,原来帮助他人的感觉还不赖。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王政皓 这天晚上,因为,罗利的帮助,终于平息两人的争执,也解决了村子里一直未能解决的问题之一。 于是,村民杀了一只鸡,并且豪迈地将整只烤给罗利两人吃。 罗利当然不需要支付鸡只的钱,而酒席上虽然没有其他酒可以喝,却有饮之不尽的啤酒。 莉莉薇应该也相当满足才对。 罗利原本这么猜想着,却看见莉莉薇享用一阵宴席料理后,就像个虔诚修女一样早早离席。 村民让出一整栋房子让罗利两人今晚歇脚,莉莉薇在村民的带路下,先回到了住处。 或许是旅途疲累,肉类料理和酒意外地让莉莉薇感到胃负担过重也说不定。 因为,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罗利也在适度参加宴席,以免显得失礼后,回到歇脚处。 严冬下行到了第三天,正是确定身体能否适应行的时期。如果一个不注意,就是习惯行的人,也很容易身体不适。 一路下来,莉莉薇已经有过好几次身体不适的状况。 即使是寄宿在小麦里、被尊称为麦穗之神的万狼公主,一样会感到疲惫。 在村民带路下抵达歇脚之处后,罗利静静打开大门一看,发现屋内既黑暗又寂静。 罗利接过油灯,缓缓走进屋内,看见村民在泥地板正中央,特地放了一张把长形衣箱并排在一起而成的简易床铺。 村民平常应该是在泥地铺上麦杆,然后排排睡在一起,这样的床铺应该是特地为客人而准备的。 不过,只有一张床不知道是床铺不足,还是村民的贴心表现。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莉莉薇早已裹起棉被缩成一团躺在床上。 罗利对她轻声说:“你没事吧?” 如果,莉莉薇已经睡着,罗利没打算叫醒她。 要是莉莉薇明天醒来还是不太舒服的话,罗利打算多少付点钱给村民,然后要求在这里住上几天。 罗利一边这么盘算,一边吹熄灯火,而后钻进铺了麦杆、再铺上薄麻布的床铺。 他原本有些担心会吵醒莉莉薇,但似乎是多虑了。 虽说是铺上麦杆的床铺,但比起马车马车,还是舒适太多了。 不过,屋内只有从为了让地炉排烟而设置的洞孔流泄进来的微弱月光,所以仰卧在床上时,只看得见天花板和横梁。 罗利闭上眼睛,回想着村子里的状况。 这里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名村民。因为,附近有森林及泉水,所以可取得丰富的野生花蜜、树果以及鲜鱼,也非常适合放牧。 虽然岩石有点多,但这里的土地还算肥沃。 就算盖了寺庙,这块土地也足以供应百名左右的人们生活。 如果目前这座村子里还没有与任何商人交易过,罗利就等于能独占这座村子里的商机。 参加宴席时,村民也提到了铁制农具以及马、牛买卖的话题。 基本上,贵族愿意捐出偏僻土地建盖寺庙时,其动机多半是因为,该贵族自身,或亲近的人死期将近。 这时候人们会火速展开建设计划,即便重要的事宜还没一一敲定,还是会着手施工。 而且,捐出这块土地的贵族,不一定就住在这块土地附近。 因为,土地权利记载于纸上,所以往往会像被风吹起的棉絮一样,不断在各地飘荡。贵族就是把土地捐赠给从未见闻过的远方人士,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所以,无论在任何时代,就像东拼一片、西补一块的乞丐服一样复杂的土地所有权,永远是造成纷争的原因。 这么一来,也会经常看见住在贵族捐赠土地周边的人们,因为,害怕被卷入纷争,而不愿意与移居到该土地的新老百姓有所接触。 这座村子里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且依村民所说,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和村子里的商人因为,缺乏自信,而不想与此地交易。村长还说青年也是为了使出苦肉计,才会带着鸡和啤酒坐在无人经过的道路上。 对罗利而言,遇到这样村子里无疑是天赐良机。对村民而言,罗利就像上天派来的使者。 在这样的状况下,也难怪罗利明明没喝太多酒,却收敛不住脸上的笑容。罗利独自行商时梦寐以求的状况,此刻就近在眼前。 那么,到底能赚得多少利益呢? 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不断思索的罗利却是越来越清醒。 比起宴席上村民招待的啤酒,打如意算盘更让罗利沉醉。 就在他开始陶醉其中时…… “真是的,你这个家伙这雄性真让人受不了。” 罗利才发现莉莉薇缓缓动了一下,就听到这阵夹杂着叹息声的话语。 “什……什么嘛,你还没睡啊。” “本大人是被你这个家伙的奸笑声吵醒的。”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看见本大人不太对劲地离开宴席,也不会来关心本大人怎么了,只知道在那里笑个不停……” 莉莉薇会自己这么说,就表示她是故意先离开宴席。 不过,罗利感觉得出来如果指责莉莉薇这么做,莉莉薇很可能发起脾气,所以他谨慎挑选字眼说:“听到你还这么有精神的声音,你不知道我有多安心吗?” 在同张被窝里,罗利知道莉莉薇的尾巴动了一下。 然而,莉莉薇可以识破人类的谎言。 她捏着罗利的脸颊,然后,露出尖牙说道:“大笨驴。” 罗利知道不管方才怎么回应,都一定会惹得莉莉薇生气,但这样的表现似乎是勉强合格了。 莉莉薇像是在呕气似地翻身背对罗利。 莉莉薇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她在生气,就表示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生气。 “你为什么要那么快就离开啊?宴席上的啤酒和鸡肉都处理得不错吧?” 宴席上的料理,就属啤酒最为出色。罗利询问村民后,得知村民是把特殊香草干燥后,磨成粉末加进啤酒,才造就了这般美味。 而鸡肉也肥嫩得滴出油脂,莉莉薇到底是对哪感到不满呢? 莉莉薇迟迟没有回答。 隔了好一段时间后,她才像在轻哼似地轻声说:“你这个家伙觉得那啤酒好喝啊?” “什么?” 罗利之所以出声反问,并不是因为,莉莉薇说话太小声。 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过出乎意料。 “那啤酒本大人实在喝不下去。那东西那么臭,你这个家伙竟然能喝得那么好喝的样子。” 每个人当然都有自己的喜好,就算莉莉薇不太喜欢那啤酒的芳香,也没什么好奇怪。 然而,罗利不明白为何莉莉薇说这句话时会表现得这么生气,又显得有些悲伤。 罗利的视线在空中停留一会后,一副害怕近在身旁的莉莉薇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的模样。 对莉莉薇缓缓开口说道:“听说,那啤酒是放了村民们故乡的香草。毕竟,那味道很特殊,喜欢那味道的人会觉得很好喝,但讨厌那味道的人,反而会更强烈地觉得难喝。” “大笨驴。” 莉莉薇在被窝底下踢了罗利一脚,然后转身面向罗利。 罗利看见莉莉薇皱成一团的脸,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天窗射进来的月光,在莉莉薇脸上形成阴影的缘故。 每当莉莉薇欲言又止时,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而罗利也总是猜不到莉莉薇为何有话却说不出口。 “算了!” 莉莉薇这么说完,便背对罗利把身体缩成一团。 平常在马车上莉莉薇总会用尾巴盖住罗利的腿,现在别说是尾巴了,就连共用的棉被也几乎全被莉莉薇抢去。 看见莉莉薇垂着耳朵,罗利知道莉莉薇此刻不想听他说话。 从莉莉薇的背影,罗利也知道莉莉薇希望他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只因为,啤酒不合口味就闹情绪? 莉莉薇还不至于如此任性吧? 她会提出啤酒的话题,肯定只是为了找一个能发脾气的借口。 罗利这才想到,自从在路上遇到青年后,自己似乎有些沉迷于打如意算盘,只想着要怎么与村子里交易。 罗利曾听说带着猎犬一起打猎的猎人娶老婆的时候,猎犬会为此吃醋。 虽然罗利觉得莉莉薇不可能有这样的反应,但这会不会又是莉莉薇所说的“愚蠢雄性的想法”呢? 罗利偷瞄了莉莉薇背影一眼后,挠了挠头。 他认为,不管莉莉薇的心态究竟如何,明天开始还是多关心她比较好。 毕竟这只狼的脾气,就像深山森林的天气般变幻莫测。 在严冬的蒙蒙细雨里,棉被是盖在商品上的。 自己只用双手抱住身体,就这么度过一晚。 比起这样的经验,能在有屋顶遮蔽,铺了麦杆及麻布的床上睡觉,已经好太多了。 凌晨时分,罗利一如往常地因为,打喷嚏而醒来。在为现状抱怨前,罗利先回想过去的经验,好让自己能坦然接受。 莉莉薇在罗利身旁裹着棉被悠哉地在睡觉,还发出了少根筋的鼾声。 其实罗利也不是不会生气。 然而,看见莉莉薇的睡脸后,罗利只能轻轻叹息,翻身下床。 虽然这里是家庭,但农村建筑物就跟用泥土补起洞口的洞穴没两样。 罗利吐着白色气息,轻轻动了动身体,僵硬的身子立刻发出“咯咯”声响。 想到这里不是木地板,而是泥地板,罗利不禁觉得有些幸运。因为,这样走起路来就不会吵醒莉莉薇。 走出屋外后,罗利向拂晓的天空伸了一个大懒腰,认为“今天应该也会是个大晴天”。 这时已经有人聚集在水井四周取水,远处也传来牛、猪以及羊儿的叫声。 眼前光景就像画里所描绘的勤奋农村一样。 照这状况看来,想吃到早餐或许有些困难——罗利边苦笑边这么想。 后来,莉莉薇到了接近中午的时间才醒来。照理说,在村子里睡到这么晚,是会遭人白眼的。 不过,或许因为,这里是殖民村子里,即便莉莉薇起得这么晚,村民们还是对她报以微笑。 这里几乎所有村民都有过带着全部家当及家畜,走过漫长旅途的经验。 他们都知道行脚商人有自己的时钟。 不过,如罗利所猜测,村民果然没有为他们准备早餐。 就算在物资丰富的城镇,吃早餐也是一件奢侈的事;在质朴勤奋、为了支持寺庙而存在村子里,是不可能有余力帮他们张罗早餐的。 “那,你这个家伙在忙什么?” 或许莉莉薇早料到不会有早餐可吃,才会一直睡到接近中午吧。 莉莉薇手上拿着燕麦面包,面包里夹着烫过且切成薄片的腊肠,那腊肠是以为了过冬而准备的猪肉制成。 如果是免费享用这般丰盛的午餐,会让人觉得过意不去,但很遗憾地,罗利压根不需要担心这点。 莉莉薇抿着嘴咀嚼,并探头看向罗利手边,而罗利正为了村民委托给他的工作,马不停蹄地奋斗着。 看着莉莉薇一边大口咬面包,一边喝啤酒,罗利就有满腹的牢骚;但想到莉莉薇昨晚的闷气似乎没有延续到今天,也就觉得没必要另起风波。 尽管知道这样的想法会宠坏莉莉薇,罗利还是决定回答莉莉薇的询问,来取代心中的不满。 “我正在翻译。” “翻……啥?” 罗利不禁觉得,连要叮咛莉莉薇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都显得愚蠢。 他一边帮莉莉薇取下沾在嘴角的面包屑,一边点了点头。 “为了不要再有像昨天那样的争执发生,他们拜托我把这些复杂的官方文字,改写成大家常用的文字。” 如果在城镇委托这工作,必须支付不少的费用。 不过,罗利虽不收取费用,相对地也无法保证能把这些文字翻译得精确无误。 “哦~” 莉莉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半眯着眼望着书桌上的羊皮纸,以及用来翻译文字的木板。过没多久,她便露出兴味索然的神情,喝了口啤酒说:“不过,只要你这个家伙愿意工作,本大人就可以不客气地吃吃喝喝。” 莉莉薇留下这句让人僵住笑脸的话语后,把最后一口面包往嘴里一丢,便从罗利身边离去。 “我是希望你至少能对我客气一点。” 罗利一脸疲惫地看着莉莉薇的背影,夹杂着叹息声嘀咕道。就在他准备继续工作时,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喂!我的那份……” 罗利这么说时,莉莉薇已经大口咬下第二块面包。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本大人不过是跟你这个家伙开个小玩笑而已呐。” “如果只是开个小玩笑,为什么面包会少这么多?” “因为,本大人想如果对象是你这个家伙,本大人应该可以放心地讨东西吃。”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听到罗利刻意以挖苦的口吻说道,莉莉薇显得有些不开心了地在罗利工作的书桌上坐下来。 莉莉薇该不会是以她的方式在撒娇吧?罗利才这么想,下一秒钟便看见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脸俯瞰他说:“那不然,本大人下次找村里的人撒娇好了。先生、先生,求求你这个家伙赏赐面包给本大人……” 如果莉莉薇做出这种行为,不用说也知道谁会感到困扰。 但,如果罗利现在让步,就真的太宠莉莉薇了。 “你到底想吃几人份的食物啊?” 罗利像给人鼻头一击似的撂下简短一句,然后大口咬下从莉莉薇魔掌中解救出来的面包,并继续埋首于工作。 莉莉薇一副感到很无趣的模样低下头,然后叹了口气。 我比你更想叹气呢,就在罗利这么想着的同时。 “哎,如果村民这么询问本大人,本大人会按住肚子这么回答嘛。” 罗利告诉自己不要理会莉莉薇,不然,自己就输了。 他拿起笔,并当自己塞了耳塞。 “嗯,本大人会说……想吃两人份。” 莉莉薇弯着腰在罗利耳边说道。 罗利忍不住喷出口中的面包,但这样的反应绝对不会太夸张。 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表情嘻嘻笑个不停,然后刻意询问说:“怎么着?你这个家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本大人是个吃两人份食物的大胃王吗?” 与人交涉时,必须尽其所能地利用手边的武器,才能成为胜利的一方。 话虽如此,莉莉薇也未免把武器用得太过淋漓尽致了。 在罗利一边认为“打死我都不会再听莉莉薇说任何一句话”,一边拨开喷到木板上的面包屑时,莉莉薇伸出手,抢走一片夹在面包中间的腊肠。 “呵。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就是因为,从早上就一直坐在书桌前面,才会整个眉头都皱在一起。你这个家伙应该到外头,呼吸一下冷冰冰的空气。” 刚开始与莉莉薇行时,罗利总容易照字面解读莉莉薇的话语。如果是在那时候,罗利一定会因为,回答“谁要你管”,而惹得莉莉薇生气。 罗利沉默了一会儿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将手举到与肩同高,做出投降的姿势说道:“要是,有麦粒掉在收割完成的田地上,那就伤脑筋了。” “嗯。本大人也不敢保证不会爱上这里的小麦。” 这样的玩笑话,只有寄宿在小麦里的莉莉薇才说得出口。 莉莉薇戴上长袍兜帽,并藏起兴奋摆动着的尾巴后,抢先走到门边伸手准备开门。 “你要是爱上这里的小麦,我确实会很伤脑筋。因为,你如果随便吃地上的小麦,那就头痛了。”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生气地鼓起脸颊,对罗利手上的面包就是一咬。 享受在村里四处悠哉闲逛的时光,其实也别有一番趣味。 而且,自从离开郑家村后,莉莉薇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平凡村子里了。 虽说莉莉薇离开郑家村当时并不是那么愉快,但农村或许有种让她觉得熟悉的氛围。 莉莉薇笑嘻嘻地望着作为肥料的麦杆束,以及沾着泥土的农具,这些都是在郑家村也经常看得见的景象。 “这里跟城镇没有交流,所以这时期也会种豆子。” 一般来说,农村在这时期会暂停农务,改为从事捻线或织布的工作,再不然就是切削木头来制作加工品。总之,村民们大多会转而在屋内工作,但这里似乎跟一般农村不同。 就是以马车代步,想前往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也要花上三天时间,而且城镇为了避免事后惹来麻烦,也会拒绝与这里交易。 对这样村子里而言,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储存粮食,其他事情应该都会暂时搁着不理。 “毕竟当大地变得贫瘠时,豆子能滋养大地。不过,这里短时间内都不用担心这些小细节,也能采收各种农作物。” 这里只是座小村子里,没多久就走到了村子里外围。站在外围看去,这边的田地规模虽然还称不上一望无际,但以这里的村民人数来说,能开辟出这么一大片田地,着实让人感到佩服。 眼前的田地没有设置栅栏和水沟,应该是村民共用的田地。 此刻田里也看得见几道身影面向泉水的方位在工作,从他们的动作来看,应该是在挖掘灌溉水路吧。 人们会说“说谎有时也是一种权宜之计”,如莉莉薇所说,来到户外后确实让罗利觉得皱起的眉头都快抚平了。 “那,你这个家伙预估能从这座村子里榨取多少钱?” 虽然围起村子里的栅栏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比想象中来得坚固。 看见莉莉薇坐在栅栏上,罗利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因为,在田里工作的村民们已发现两人,所以罗利先挥挥手回应村民后,才看向莉莉薇说:“干嘛把我形容得这么恶劣。” “你这个家伙昨天那表情不是更恶劣吗?” 罗利猜想,莉莉薇昨晚该不会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贪心才会不开心,但马上改变了想法。 因为,他看见莉莉薇看起来相当开心,所以应该另有原因。 “光是以物易物,就会自己产生利益。既然不需要特地去榨取,就会滴出汁来,那就只要去舔它就好了。” “嗯……感觉就跟葡萄酒一样。” 莉莉薇应该是指在皮袋或布袋里装满葡萄,挂在屋檐下酿造的葡萄酒。 这种葡萄酒是利用自然重量压扁葡萄,只拿滴下来的葡萄汁来酿造,其美味程度压根不是一般的葡萄酒所能相比。 这只狼在吃喝方面的知识果然令人叹为观止。 “这次应该不用特地借助你的力量,就能赚到钱。以路途中意外碰上的赚钱机会来说,这次的金额有点大。那金额大到可以让你吃鸡肉吃到撑。” 风儿轻轻吹来,远处传来牛叫声。 罗利才认为“好安静啊”,后方而后传来尖锐的鸡啼声。 “怎么说呢,说来说去我每次还是会借助你的力量,所以偶尔能靠自己的力量赚钱也不错吧?” 虽然生意压根还没谈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罗利觉得莉莉薇应该不会怪他说大话。 而且,如果把帐一笔一笔算出来,拜莉莉薇所赐而获救或赚取的金额,肯定压倒性地多过她吃吃喝喝的金额。 所以,罗利是真心希望偶尔能让莉莉薇毫无顾忌地大吃大喝。 “你这个家伙啊。” “嗯?” “你这个家伙真以为这样本大人就不会有所顾虑吗?” 一时之间,罗利还以为时间静止了。在那瞬间,罗利脑里只浮现一个想法。 “昨天晚上你是为了这个在生气啊……?” 虽然莉莉薇老是爱向人讨东西,但她总是有所回报。 对于自己浪费掉的金钱,莉莉薇每次都会确实赚回来,在旅途中,也总会从表里两面与罗利同心协力面对问题。 莉莉薇会害怕被尊称为神明,不就是因为,讨厌自己被视为特别的存在吗? 如果真是如此,罗利的体贴或许会带来反效果。 “我是觉得……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在意。不过,毕竟你重情重义嘛。”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马上一脸怨怼地瞪着罗利。 那眼神仿佛在说“难道本大人不说出口,你这个家伙就不会懂吗”? “哼!本大人是一只无知的狼,而且连那叫什么来着的文字也看不懂。” 莉莉薇正因为,自己没办法大显身手而焦虑不安,没想到一觉醒来,居然还看见罗利紧贴着书桌工作。 从莉莉薇的角度来看,那光景甚至有些像在讽刺她。 “啊,如果是这样,有件事情你能帮得上忙。” 莉莉薇缓和表情看向罗利。 罗利一边露出笑容,一边说:“你可以提供村民有关栽培小麦的建议的话。” 罗利的玩笑话似乎让莉莉薇很难判断该不该生气。 她先是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而后鼓起脸颊别过脸去。 “就算只是提供一些小智慧,村民应该也会很高兴才对。毕竟这里有些人连羊栏都不知道,却还是照常耕作。你应该有什么点子可以提供给他们吧?” 罗利又加了一句:“而且,让村民越开心,我的生意做起来也就越容易。” 莉莉薇有些泫然欲泣地看向罗利,应该是在指责罗利这么说太奸诈。 “嗯……唔……” “你就算不用太花心思去思考,也想得到不错的点子吧?” 听到罗利笑着说道,莉莉薇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陷入思考。 莉莉薇皱起眉头,不停动着兜帽底下的耳朵。 罗利不禁认为,莉莉薇真是太重情义了。 他笑着从莉莉薇身上挪开视线,然后悠哉地眺望在空中飞翔的小鸟。 就在这时,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唤自己,罗利立即把视线移回村子里。 “罗利先生。” 呼唤声从后方传来,罗利回头一看后,发现是村长前来。 “啊,不好意思。我还没翻译好……” “不……不,我不是为了这事情而来。已经麻烦您帮我们翻译了,现在还要拿其他事情来烦您,实在让人很过意不去。不过,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商量?”罗利压抑着兴奋之情。 因为,他知道村里正为了调度物资而伤脑筋。 罗利瞥了莉莉薇一眼,发现她一脸兴味索然地板起脸孔。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不过,就算看见莉莉薇板着脸,这时候罗利当然还是要挂上笑容。 听到露出灿烂笑容的罗利这么说后,村长似乎松了口气。 “真的吗?真是太感谢您了。不瞒您说,村里这阵子发生很多像昨天那样为了土地起争执的问题。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提供我们一点智慧……” “……智慧?” 看见罗利挂着笑脸反问,村长露出了苦思已久、百般烦恼的神情,说出了他们所面临的难题。 看着还没翻译好的羊皮纸及木板,罗利抱着头苦恼不已。 村长向罗利商量的难题,可以说是每座村子里都会遇到的问题。 不过,一般村子里都会有经年累月发展出来、属于该村子里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个解决方法可能是神明赐予的天机、可能是村长的权威,也可能是邻近领主的证明书,或是不得违反其决议村子里共同会议。 然而,这里几乎没有诸如此类的解决方法。 新兴村子里之所以会在转眼间分崩离析,通常是因为,欠缺能使人们团结起来的强大力量。 这座村子里正面临这样的危机,而村长向罗利商量的问题,果然与分划土地有关。 当初只是由领主随便决定一个区域,作为村子里的建设范围;村民则是在这片区域之中,各自照着说定的面积分划土地。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会出现问题。 因为,当初虽然决定了土地大小,却没有标明基准点位于何处。 “也就是说,村民们过去一直照自己高兴分割土地,现在问题开始出现,所以再不决定基准点,就无法解决问题?” “没错。村子里刚建好的时候,如果有分之不尽的土地,当然不会有问题。不过,如果没有定出基准点,就这么随意分割土地下去,到时只要实际画出图来,马上就会发现到处都有无主的零碎土地。” “比起画图,本大人比较喜欢用碎掉的薄片面包来形容。” 莉莉薇坐在书桌上,看似开心地说道。 “你是说燕麦面包?燕麦面包那么硬,不好吃吧?” “如果要问本大人好不好吃,当然是不好吃。不过,那口感会让人上瘾。本大人这牙齿呢,有时候会痒得受不了呐……” 看见莉莉薇咧嘴露出尖牙,罗利不禁有些畏缩。 “怎么着?比起本大人的牙齿,本大人觉得你这个家伙的牙齿更令人害怕。” “咦?” 罗利没多想地反问道,结果莉莉薇按住胸口这么说:“因为,本大人会不小心被你这个家伙的毒牙给咬了。” 罗利没有回答莉莉薇,他先聆听在屋外乱跑的鸡只叫了三声后,再次抱头思考。 莉莉薇见到这种情况,便臭着脸踢罗利一脚说:“难不成,你这个家伙认为思考那问题比跟本大人说话重要?” “那当然。” “什么!” 听到罗利下意识的回答,莉莉薇睁大了眼睛,并用力竖起耳朵。这时,罗利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不……不是,我是在想如果这时候没有回应村长他们的期待,就没办法卖人情给他们,不是吗?赚钱好机会只有当下才有,但要跟你说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这个家伙最好祈祷本大人的好意不会也是当下才有!” 莉莉薇狠狠丢下这句话后,别过脸去。 如果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对象,罗利有自信能一直讨好对方,但如果对象是莉莉薇,就无法以表面功夫来应付。 不过,村长愿意把决定村子里重要事项的案件交给罗利,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如果罗利没有好好做出回应而让村长失望,恐怕就无法一手包办村子里的交易。 金钱或许买不到爱情,但人情买得到金钱。 罗利找不到能回应莉莉薇的话语,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思考眼前的问题;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坐在书桌前陷入沉默。 独自行商时,罗利压根不可能遇到这种问题。 师父也没有传授给他解决这般难题的方法。 然而,罗利非常明白,如果把每件事都放在天秤上秤一秤,最为重要的事物会是哪一件。 罗利这么下了决心,并准备开口说话的瞬间。 “你这个家伙真是个大笨驴。本大人甚至会觉得你这个家伙是不是完全没有学习能力。” 因为,莉莉薇坐在书桌上,所以她的视线高度当然比罗利高。 在此时听到如此自恃甚高的话语,当然多少会有些不开心了。 尽管如此,莉莉薇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却发出不许罗利反驳的光芒。 这不是靠道理得知的。 是罗利与莉莉薇结伴同行下来而得的经验谈。 “本大人刚刚说了什么?本大人忍住难为情的心情,对你这个家伙说了什么?本大人就在身边,你这个家伙却一个人抱头苦思……” “啊……” 罗利记起不久前莉莉薇确实这么说过。 莉莉薇已经为了自己没能派上场而闹了别扭,罗利竟然还再次独自抱头苦思。 她露出怨怼的眼神瞪着罗利。 与其道歉,罗利此刻更应该这么询问:“你……呃……愿意提供智慧给我吗?” 听到罗利有些结巴地说完,莉莉薇半眯着眼睛,板着脸直直瞪着罗利。 莉莉薇的尾巴左右轻轻摆动着,就仿佛天秤的指针在衡量“拒绝”与“允许”的重量似的。 然后,莉莉薇夹杂着叹息声说出了结论:“最蠢的人或许是本大人自己嘛。” 罗利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莉莉薇便已继续开口,因此罗利只得挺直背脊洗耳恭听。 “哼!本大人能提供的智慧,就是在那个令人生气的郑家村用过的方法。” “如果,拿石碑或木头做记号,有可能会被移动,所以这样的方法不可行。基准点本来就是不可能订定的东西,就算以文字定下基准点,也会演变成争论的原因。” 除非是神明出马,否则压根想不出完美的解答。重点是,必须找出能让村民接受其正确性及普遍性的方法。 而且,村民特地请求罗利想办法,如果罗利提供一个极其理所当然的答案,恐怕会让村民感到失望。 难不成,莉莉薇打算让村民看见她的真实模样? 罗利想到这里时,莉莉薇轻轻顶了他一下说:“大笨驴。你这个家伙忘了本大人在郑家村的时候,是为了什么而哭哭啼啼吗?” 看来莉莉薇所说的方法并非提示神谕。 这么一来,剩下的方法就只有集合所有村民,然后把基准点的记忆深深植入大家脑中而已。 “可是,你打算怎么做?除非是很了解星象运行的人,否则压根没办法正确地测出东西南北。当然了,可以学船员那样以某处的山或泉水做记号。只是……这个记号没办法以文字留下记录。这样描绘出来的地图会太粗略。” 如果画出来的地图是要给行脚商人行时使用,那么就算有些粗略,也不会有问题。 然而,现在村子里需要的,是要拿来作为土地分配依据的记录。 “昨天发生争执时,你这个家伙说过人类的记忆靠不住,是嘛?” “咦?哦,是啊。所以,人类才会以文字写下记录。” “嗯。一旦写下文字,无论谁来阅读,记载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因此,才能让众人信服。这道理,本大人也明白。可是,人类的记忆真有那么靠不住吗?” 罗利不明白莉莉薇打算说什么。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只能这么回答:“至少人类与人类对立时,如果依赖某人的记忆来决定事情,很容易欠缺客观性。再一个,如果是有关土地分割的事宜,这个记录至少要能保存到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 对于罗利的反驳,莉莉薇在认真聆听好一会儿后,回答了句:“也是嘛。” 然后,莉莉薇在表示认同后,紧接着这么说:“不过,如果采用这样的方法,你这个家伙说怎样呢?” 莉莉薇看似有些开心地把嘴凑近罗利耳边,低声说出她口中的方法。 罗利惊讶地重新凝视莉莉薇的脸。 这时,万狼公主开心地摇了摇头说:“如你这个家伙所说,以高山、泉水或山丘等大目标做记号,确实太粗略。但,只要把几个大目标组合起来,就能正确地限定住位置。本大人在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从山脊观察四周,就能正确得知自己的所在位置。” 应该村民也知道可以这么做。 然而,就是因为,没办法写下记录,才会起争执。 决定土地界线时,人们也是因为,无法写下记录而感到焦躁,才会容易变得情绪化。 “不过,在这世上,确实是有让每个人都能接受,也忘不了的记忆。” 感觉上,莉莉薇所说的方法确实能让所有人接受。 不管能否被人接受,反正罗利也想不出其他什么好方法了。 于是,罗利从椅子上站起来,牵起了莉莉薇的手。 不管在哪个时代,记录永远是个难题。 就是莉莉薇的故乡——雪龙城,也是因为,被某人以文字写下记录,再在石墙之中和昏暗的地下室里慎重地收藏,才勉强将记录保存下来。 而且,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能让记录保存下来。 就算保存了下来,这些记录能否继续流传千古,也只有老天爷晓得。 而从吵得口沫横飞的争论大多会导向各说各话、永无共识的种种案例来看。 就应该能明白,口传留下的记录有多么靠不住。 那么,既然没有好方法,是不是就该死了这条心呢? 并非如此,因为,社会还是必须运作下去。 人们会努力找出一个方法,并绞尽脑汁想出就算在几十年后造成争论,也能让大家接受的方法来留下记录。 莉莉薇在麦田里恰巧听见的这个方法,就是人们努力想出来的方法之一。 “罗利先生。村民们都到齐了。” “辛苦了。那么,哪位要当代表?” “是的,幸亏有神明指引,村里刚好有一位适当人选。” 当村长听到罗利说出计划时的反应,与罗利听到莉莉薇的提议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村长先是惊讶地问:“这方法好吗?”但而后改变想法,觉得或许可行。 这个方法不需要专业的技术、道具,也不需要花费任何费用。 不过,若是用了这个方法,确实能让大家齐心认同,而且在几十年后,肯定仍能清楚地留下记录。 村长立刻召集了村民,要大家在原先就被推选为土地基准点的水井旁集合。 紧接着,村长从村民当中选出一位负责保存记录的代表人。 经过多方考虑后,大家决定由莉莉薇来执行。 因为,行脚商人的立场特殊,而且由莉莉薇来执行应该能带来更大的效果。 只被告知要决定村子里基准点而聚集的村民们,个个一脸狐疑地观望着事态演变。也难怪他们会露出这种表情。因为,一直以来,村民们不断努力思考,试图找出能让大家接受的方法,却一直都没想到。 在这样的气氛下,村长用手搭着代表人的肩膀。 咳了一声说道:“我对着全知全能的伟大神明,以个人之名与我村之名在此宣言。针对过去一直是悬案的土地分割问题,将在此定下村子里基准点。” 听说村长曾做过在广大田地里赶牛的工作,他的声音尽管有些沙哑,却相当响亮。 “我今天会请各位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在定下村子里基准点时,请各位当见证人。此外,也是为了几十年后,万一不幸发生争执时,能让大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罗利的表现暂且不提,这时的莉莉薇低着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因为,莉莉薇在昨晚的宴会上表现得相当收敛,所以村民们似乎都认为她是个虔诚的修女。 既然村民们对莉莉薇有这般认知,由莉莉薇来执行当然最为恰当。 村长又再咳了一声,说道:“接下来,即将执行的仪式,是这两位聪慧行脚商人所传授。这是具有长年历史的土地分割方法。我以村长的身份,推荐他担任这个仪式的代表人。” 然后,村长推了一名少年一把,少年看起来差不多只有五岁大。 少年有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和美丽的金发,宛如下凡的小天使。 少年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或接受什么待遇,就被一脸严肃的大人们团团围住。 明知少年紧张得身体僵硬,村长还是继续说:“谁有异议?” 虽然,有几名村民互看着彼此,但没有人举手反对。村民们还没被告知接下来即将执行的仪式内容,当然不会有人反对。 不过,罗利已事先告诉过村长,如果执行完仪式后,有人表示这个方法不够周全,届时可以再聆听村民的意见。 不过,罗利与村长都认为村民们的意见应该会一致。 “那么,现在开始执行仪式。” 现场没有人发出声音。 村长在少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把少年推向罗利与莉莉薇。 少年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路后,回头看向村长,又看向罗利两人。看见村长做出“往前走”的手势后,少年便胆战心惊地走了过去。 在一个与邻近城镇或村子没什么往来村子里,有时候连大人也会对行脚商人心生恐惧。 少年缓缓走向这方的途中,露出不安眼神看向人墙之中的某处。 而他当然是看着站在人墙之中的母亲。 “拜托你啦。” 少年走近时,罗利这么说着,而后展露笑脸伸出手。 少年战战竞竞地握住罗利的手后,便嗫嚅着作出回应。 紧接着罗利指向身旁的莉莉薇。 与莉莉薇算是娇小的身材相比,少年更加矮小。 来到这么近的距离后,尽管莉莉薇戴着兜帽且低着头,少年还是看得清楚莉莉薇的面容。 看见少年惊讶地挺直背脊,然后腼腆地笑笑,罗利知道莉莉薇朝向少年露出了微笑。 或许是村里没有年轻少女的缘故,少年与莉莉薇握手时,脸上浮现了亲切感十足的笑容。 “本大人的名字叫莉莉薇。你这个家伙呢?” “哦……王……王政皓。” “嗯。王政皓,好名字。” 莉莉薇夸奖了王政皓的名字,并摸了摸王政皓的头后,王政皓看似难为情地缩着脖子。 王政皓看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 那开心的模样,让人觉得他说不定已经忘了即将要执行仪式。 “那么,王政皓。接下来咱们来玩一下游戏。嗯,不用担心。这一点也不难。”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王政皓似乎总算记起自己的立场,当场僵住了脸。 不过,莉莉薇轻轻抱住王政皓的小小身躯。而后王政皓也慢慢露出了勇敢的神情。 不管年龄是长是幼,男人似乎都有着同样的习性。 “首先,朝向北方祷告。” “祷告?” “嗯。祷告什么都行。你这个家伙等不是每天都会祷告吗?” 莉莉薇多少知道一些官方的知识。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交叉起还没有办法动作自如的双手。 “北方有北方的天使和精灵,南方有南方的。只要祷告说:‘本大人想吃好吃的食物’,说不定就会实现。” 看见莉莉薇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道,少年也随之露出笑容。在莉莉薇发出“喏!”的一声催促后,王政皓开始朝向北方祷告。 “当天使或精灵愿意聆听人们的愿望时,会出现预兆。你这个家伙要好好记住大地和泉水的位置及形状,不要漏看了预兆。” 王政皓频频点头回应莉莉薇的话语。他瞪大眼睛,将眼前的景色烙印在脑海里,并且一边紧张地吞咽口水,一边祷告。 北、东、南、西。 当少年朝向四个方位做完祷告时,应该已在心中诉尽他所知道的各种美食。 “嗯。辛苦了。那么,王政皓。” 重头戏就要上演了。 王政皓像一只顺从的小狗看向莉莉薇。 “天使和精灵最喜欢看人类的笑脸。张大嘴巴笑一个给他们看。” 直率的少年听话地咧嘴露出牙齿,在脸上浮现再灿烂不过的笑容。 在那瞬间,某物划过空气,发出“咻”的一声。 下一秒钟,传来响亮的“啪!”的一声。 “唔!” 在四周观察着事态演变的村民们,一齐倒抽了口气。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地直盯着眼前的光景。 莉莉薇甩着手,露出苦笑。 看得出来莉莉薇没有手下留情,而是使出了全力。 莉莉薇之所以要少年开口笑出来,是为了不让少年咬伤舌头。 少年突然被人使出全力甩了一巴掌后,忘了擦拭鼻血,也忘了挺起身子,只知道把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并注视着不久前仍宛如天使般温柔的莉莉薇。 “就算人类的记忆靠不住,还是会有一辈子无法忘怀的瞬间。相信就是在几十年后,勇敢的少年王政皓也绝对不会忘记这个瞬间,在这个地方所看见的这个景色。” 莉莉薇面向村民们一边露出笑容,一边说道。而村民们开始吵嚷了起来。 这是村民们总算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大家而后起了一阵混乱,但在不久后又化为笑声。 村民们一定是离开自己住惯了的土地,来到这座村子里。 准备朝向新土地出发前,他们肯定夹着不安与期待,站在村子里或城镇边际回望故乡。 他们肯定先把北、东、南、西四方的景色深深烙印在眼中后,才踏上旅途。 所以,如果询问他们,他们一定能如此肯定地回答。 就是到了现在,我们也能分寸不差地指出当初回头望故乡时,停下脚步的那个位置。 “对这个仪式有异议的人,举高你的手!” 村长这么大喊后,村民们先是一片安静,随后便齐声高喊:“没有异议!” 村民们纷纷向神明和莉莉薇的睿智表达感激之情,当中甚至有人跳起了舞来。 走近少年身边的,除了莉莉薇与村长之外,当然还有少年的母亲。被母亲握住手、拉起身子后,少年总算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立刻放声大哭,并紧紧依偎在丰腴的母亲身上不停抽泣。 “在本大人停留村子里不是赏巴掌,而是拿石头砸人。” 村民中,只有少年母亲知道仪式的流程。当时,少年的母亲听到莉莉薇的提案后,虽然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但看得出来她对儿子能成为留下村子里重要记录的代表人,感到十分骄傲。 少年的母亲一边喊着神明的名字,一边向罗利与莉莉薇表达谢意。 “嗯。这样就大功告成啦。”莉莉薇挺起小小的胸膛,看似得意地说道。 每座村子里如果有重大事件发生,通常都会把那天定为特别的日子,并且设宴庆祝。 不例外地,吉萨斯村也在这天晚上大大地设宴庆祝。 村长多次与罗利握手致谢,握得罗利的手都发肿了。村长甚至还表示会把罗利与莉莉薇视为村子里发展上不可或缺的人物,让这美谈流传下去。 照这样子看来,罗利肯定能与吉萨斯村长久往来。 黄昏时分,罗利喜色满面地等待着村民布置宴会。 将翻译工作做完后,罗利坐在椅子上伸了一个大懒腰。 他回头一看,看见原本在床上悠哉梳理尾巴的莉莉薇,也举高双手在伸懒腰。 “结束了吗?” “嗯,勉强完成了。” “那这样,接下来只要等着尽情喝酒玩乐就好了嘛。” “我没那么好命。在那之后我还有商谈要谈。当然了。” 罗利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做作地用手按住胸口,献殷勤地说:“这都多亏我有个贤明的同伴。” 听到罗利显得刻意的话语,莉莉薇也做作地挺起胸膛做出回应。 不过,莉莉薇这样的反应或许有一半是发自真心,而事实上,莉莉薇确实帮了罗利大忙。 别说是买鸡,罗利甚至愿意买下能装满整台马车的啤酒送给莉莉薇。 “又是我欠你的人情比较多。你希望我怎么还你人情啊?” 罗利之所以刻意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询问,是因为,只要想到明天的商谈,他的心情就会不禁雀跃起来。 吉萨斯村未来的发展无可限量。 而且,如果这里盖了寺庙,甚至可能发展成城镇。 “嗯……要什么都行吗?” “你这么问的范围太广,我哪敢随便回答。不过,嗯,差不多一百枚银币吧。就是要再买一件你身上穿的高级服装,也没问题吧。” 莉莉薇左一次右一次地看着自己的衣服,然后闭上眼睛。 罗利猜测莉莉薇应该是在思考要讨什么东西,他认为不知道莉莉薇这次会要求买苹果,还是蜂蜜腌制的桃子。 莉莉薇的尾巴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甩动着,不久后,她似乎想到要什么东西了。 不过,或许是想到了太昂贵的物品,莉莉薇有些面带难色。 “如果有困难,本大人就死心。” “难得你会表现得这么谦卑。” 听到罗利开她玩笑,莉莉薇笑笑后,指向罗利说:“你这个家伙刚刚在做的工作。” “工作?这个吗?” “嗯。就是撰写文字的工作。你这个家伙不是说过如果在城镇委托这工作,要花上一笔不小的钱吗?” 光是懂得阅读书写文字,就算拥有一种专业技术。 请人代笔写信的费用当然很贵,但如果是撰写正式文件,费用更是惊人。 “什么嘛,你有东西想叫我帮你写啊?” “嗯?嗯……算是嘛。” “如果只是要写字,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过,你不要其他东西吗?好比说苹果或是蜂蜜腌制的桃子之类的。” 比起吃的东西,莉莉薇竟然会优先选其他东西,真是太难得了。 该不会是因为,提到有关记录的话题,让莉莉薇起了念头,想要留下自己故乡的记录吧? “虽然你这个家伙的提议也相当有吸引力,但食物吃下肚子就没了,是嘛?你这个家伙不是说过吗?你这个家伙说文字不会有变化,所以能保存得长久。” 看见莉莉薇说话时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罗利便知道自己果然猜得没错。 罗利点了点头说:“不过,如果你是要我写厚厚一本书,那就头痛了。” “不,内容不会太长。” 莉莉薇走下床,而后轻快地坐上书桌。 既然内容不会太长,那么莉莉薇的意思是要罗利立刻拿笔写吗? “那,你要我写什么呢?” 听到罗利的询问,莉莉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视线稍微拉向远方。 那模样看起来像在一字一句仔细地思考文章内容。 这内容对莉莉薇一定非常地重要。 领悟到这点后,罗利耐心等待着莉莉薇回答。 这时传来如轻风吹过般的声音,那是莉莉薇吸了口气,决定不再深思的声音。 “文章标题就写,为万狼公主莉莉薇……” 罗利急忙拿起羽毛笔,并准备摊开空白羊皮纸。 尽管看见罗利的慌张模样,莉莉薇还是没有停顿下来:“带路返回故乡之合约书。” 罗利停下手,转头看向莉莉薇。 “毕竟人类的记忆好像很靠不住呐。要是你这个家伙忘了这约定,本大人会很困扰。” 莉莉薇的表情非常认真,感觉有些像在责备罗利。 罗利说不出话来。 罗利的脑海里,接二连三地闪过莉莉薇来到这村子里后生闷气的模样。 莉莉薇说过她是因为,没有自己能派上场的机会,而感到过意不去,所以才会不开心。 然而,这个理由只是莉莉薇的权宜之计。 真正让莉莉薇不开心的理由是这个约定。 罗利答应带莉莉薇回故乡的约定,说穿了不过是口头上的约定。 明知如此,罗利居然还傻傻地说什么“人类的记忆很靠不住”,又勤快地为了村子里工作。 “不……不是啊……可是……” 罗利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却压根不成话语。 虽然无法以言语好好表达,但罗利自认这一路来,比起任何生意合约,与莉莉薇的行才是最重要的,也相信莉莉薇明白这点。 所以,虽然知道自己确实太迟钝,但罗利有些无法接受莉莉薇因为,这样就生气。 “可是怎样?” 莉莉薇声音冷漠地反问。 感觉上似乎是莉莉薇比较有理。 而且,确实是罗利太不体贴了。 罗利说了句“没事。”并准备道歉的瞬间。 “呵。毕竟本大人被你这个家伙吓过好几次,让本大人记忆深刻得都忘不了合约。” 莉莉薇突然展露笑脸,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这么说。 “哎,本大人看你这个家伙已经在反省的样子,就原谅你这个家伙嘛。” 罗利知道自己还是有办法反驳莉莉薇,而知道莉莉薇应该也明白这点才对。 所以,罗利如莉莉薇所愿地这么说:“是我不好。” “嗯。”莉莉薇的耳朵看似满足地微微颤动着:“不过呐。” 说着,莉莉薇再次板起脸孔俯瞰罗利。 罗利认为“这次又怎么了?”并坐正身子时、 莉莉薇把脸贴近他说:“既然,不需要合约书,本大人可以要求别的东西当作这次的报酬嘛?” 罗利的身子微微后仰,点了点头。 当然要给莉莉薇报酬了。 罗利原本这么想着,但后来发现了莉莉薇的企图,忍不住放声说:“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请人写本大人与你这个家伙的旅程合约的钱,不知道能买到多少东西呐。嗯~不知道本大人吃不吃得完呢!” 莉莉薇开心地露出大大的笑容,不停甩动着的尾巴眼看就要扫倒书桌上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莉莉薇何时会设下陷阱等待罗利上钩。 罗利已经做出承诺了。 他压根没有反驳的余地。 “呵。你这个家伙现在的表情跟方才的王政皓一模一样。” 莉莉薇说着,顶了一下罗利的鼻尖。 罗利连拨开莉莉薇的手的动力都没有。 莉莉薇走下书桌,然后转过身,隔着椅背靠在罗利身上。 “那么,你这个家伙也要放声大哭吗?” 罗利除了笑,已经做不出其他反应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旋即开口说:“那也不错啊。幸好我有愿意抱住我的对象。” 莉莉薇露出了微笑。 罗利先做好心理准备,然后这么说:“不过,不知道你那小小的胸膛抱不抱得住我” 清脆的声音响起,莉莉薇不停甩手,并且开心地笑着。 罗利抓住莉莉薇伸出的手,然后挺起摇晃的身躯。 整个过程中,莉莉薇一直保持着笑容。 很明显地,莉莉薇脸上是虚假的笑容。不过,罗利知道让笑容化假成真的奇妙。 莉莉薇会一直保持着笑容,就是在催促罗利念出咒语。 罗利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他缓缓念出咒语:“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笑脸了。” 莉莉薇的尾巴轻轻膨起,并且稍微加重握手的力道。 在停留了好几百年村子里,莉莉薇只留下名字而渐渐被人们淡忘。 就算使用文字,也无法记录下莉莉薇的笑脸。 屋外传来布置宴会的声响。 看来今晚的酒会让人特别容易醉。 莉莉薇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地 故事的开始是因为一张地图。 时间来到总算不再哈欠连连,太阳已高高升起的上午时间。 驾着马车四处行商的行脚商人罗利。 因为厌烦于单调路程,而摊开鲜少翻阅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罗利几年前连同标出可疑宝物所在处的藏宝图,一起廉价买下的地图。 虽然,藏宝图使用了劣质纸张,感觉纸张就快连同图案散开来。 但另一方的地图,是使用耐用的羊皮纸画成,确实具有实用性。 罗利拿着这张地图,把视线移向东方。 罗利两人前进的道路,与森林平行延伸了好长一段路。 虽然近在森林旁的这条道路,简直就跟几乎长不出草的荒野没两样,森林却是全年树木长得茂密、一片绿油油。 不过,这片森林虽然看来苍郁,但听说以前为了在邻近地区建盖新城镇,从森林砍伐了大量树木,使得森林面积少了一半。 罗利手上的地图也画出了森林以前的面积,说出这片森林过去在这地区有多么宏伟。 “怎么着?” 罗利坐在马车马车上忙着看地图时,悠哉躺在马车上的同伴——莉莉薇察觉到他的举动。 回头一看,装扮很容易让人以为是修女的莉莉薇保持倚在行李上的姿势,一副慵懒模样倾着头看向这方。 “我发现这里有砍伐场。” “砍伐场?” “不过,现在已经不被利用了。砍伐场就是砍下森林里的树木,来调度木材的地方。” 不过,让罗利感兴趣的地方,当然不是这座森林过去有多么宏伟。 罗利把视线移向延伸到森林里的道路,前方似乎有草原,而这才是他感兴趣的地方。 “哦……那砍伐场就在这条道路前方?” 罗利把视线拉回手边的地图,然后向莉莉薇说明: “隔着森林的这端是连接城镇和各的村子里的交易道路,因为,有大量羊群和牛只经过,所以变成像你看到的这样光秃秃的。不过,隔着森林的另一端好像有一大片肥沃的草原。” “肥沃的草原?”莉莉薇连挺起身子都嫌麻烦,只投来声音问道。 “听说,就算是现在这时期,那里还是有一大片沿着平缓斜坡长出来的茂密青草。” 莉莉薇迟迟没有回答。 罗利有些在意地回过头看后,发现莉莉薇投来不开心了目光。 “本大人不是羊。就算看到草原,也不会觉得开心或有任何情绪。” 莉莉薇以感到无趣的口吻说道。 这时如果有人恰巧走过马车旁,一定听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莉莉薇这么说并非刻意在绕圈子说话。 虽然,莉莉薇的外表看起来就像十几岁的少女,但真实模样是能轻松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 听到莉莉薇的话,而感到纳闷的人,如果看见其真实模样,肯定能充分了解她话中的意思。 “失敬失敬。不过,那片草原如果只是用来吃草,就太可惜了。” “嗯?” “今天天气这么好。温暖阳光洒落整面斜坡的草原,这听起来不会有点吸引人吗?” 在这瞬间,莉莉薇把视线移向不知何方。下一秒钟,她的尾巴在手中扭动了起来。 凭莉莉薇那么丰富的想像力,肯定确切理解了草原的用途。 所以,当莉莉薇再次开口提问时,已经往前跳过了一步。 “可是,你这个家伙不是要赶路吗?” 穿过森林在阳光洒落的草原上悠哉午睡;对时间就是金钱的商人来说,这样的行为等于是拿绳子勒住自己的脖子。 不过,莉莉薇算是关心旅程延迟才会这么询问。而她询问时的眼神之娇媚,就连让历代皇帝迷离颠倒的绝世美女,恐怕也会来不及穿鞋子就逃跑。 莉莉薇表现得如此娇媚,反而让人有一种清新的感觉。 而且,比起口中说出的话语,莉莉薇的尾巴更说出了她的真意。 就罗利来说,如果能让莉莉薇这么开心,就算旅程延迟了些也无所谓。 他甚至觉得如果只是悠哉地做日光浴,就能让莉莉薇感到开心,可是太值得了。 这趟旅途本来就是少有娱乐的乏味旅途,所以需要安排一些消遣来消除郁闷。 “为了有效率地前进,也需要休养。不过,让你有了期待又这么说,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说?” 罗利挥了挥地图后,继续说:“很遗憾地,我不确定这张地图可不可靠。要是发现很难穿越森林,我们就放弃。” 如果对象是小孩子,罗利会觉得难以启口,但幸好他的对象是被称为万狼公主的莉莉薇。 莉莉薇充分理解罗利是考虑到什么事情,才会这么提议。 原本仰卧着在梳理尾巴的莉莉薇翻过身子,以趴下的姿势抬高视线。 看向罗利说:“那有什么好担心。如果是这样,到阳光从枝叶之间射进来的树下闲躺就好了嘛。” 如同罗利形容草原的模样后,由莉莉薇去想象那画面一样,这回换成罗利来想象莉莉薇形容的画面。 在全年不会有落叶飘下的森林里,两人一边聆听时而吹来的风吹动树林的声音,一边在阳光从枝叶之间射进来的树下优雅地午睡;这感觉确实也不错。 罗利把视线从这般想象拉回莉莉薇身上时,莉莉薇以眼神询问说:“如何?” “感觉不错。” “那就这么决定了。” 罗利放下地图,并握起缰绳,莉莉薇则是再次翻过身子仰卧在马车上。 然后,马车在通往森林的道路上开始前进。 这天,天清气朗,时间正是不再哈欠连连的上午时间。 到现在似乎还有人会利用通往森林的道路。 利用者可能是猎人、采树果的人,也可能是前来采集野生花蜜或木柴的人。不管是什么人在利用,这条道路受到良好的整顿,就是驾着马车也能轻松前进。 森林里不会太安静,也不会太吵闹,想要悠哉地绕道而行时,选择这里再适合不过了。 因为,顾虑到罗利的感受,莉莉薇一直没有拿出酒来喝,但进入森林后,也忍不住一边聆听鸟鸣当作下酒菜,一边小口喝起葡萄酒来。 当然了,罗利早已抱着绕道的悠哉心情,所以不会因此而生气。 不过,罗利还是会时而回头看向马车,并叮咛莉莉薇不要喝光了酒,而当莉莉薇一副像在行贿似的模样递出皮袋时,他也会接过酒来喝。 根据他手上的地图所示,森林呈现纵向细长形状,而两人驾车前进的这条道路,是以横向划过森林而延伸。另外,这条道路经过细长森林最细窄的部位,想要以最短距离穿越森林时,这条道路是最容易行走的道路。 不过,道路没有照着地图所示方向延伸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马车平顺地前进了好一会儿后,便看见道路大幅度地弯向右方。 地图上找不到眼前的道路,路况看起来也不像因为,旧路被倒下的树木挡住,而另外开辟的新路。眼前的道路看起来像原本就朝向右方延伸。 虽然地图上没有这条路,但这条路看起来不像分岔路,也没必要犹豫吧。 罗利这么做出判断后,让马车顺着道路前进。 “说到冬天的森林呐。” 马车上的莉莉薇突然开口。 “不应该白天来,应该清晨来比较好。” 因为,不太容易掌握路况,车轮何时会勾到树根或陷入沼泽都不知道,所以罗利没有回头看。不过,他从语调听得出来莉莉薇已醉意颇深。 “为什么?” “嗯。虽然这片森林不太会掉叶子,但地面还是会有落叶堆积嘛?因为,承受不了夜里的寒气,而变得湿答答的落叶照射到日光后,会冒出白色水蒸气。如果在那里用力深呼吸……” “已经习惯冬天干燥空气的肺部,吸入那带有湿气的空气后,会觉得舒服极了。” 听到罗利紧接着这么说,莉莉薇发出“嗯”的一声,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要白天来森林,就该选在夏天。在夏天,从枝叶缝隙射进来的强烈阳光照在脸颊上时,感觉就像被鸟儿羽毛挠痒一样。” “不过,夏天森林里的虫太多了。” 罗利也是以行度日的人,他当然知道森林在四季里的好与坏。 不出所料,果然传来了莉莉薇显得难为情的笑声。 夏天里,在阳光从枝叶之间射进来的树下,莉莉薇一副嫌烦的模样甩动尾巴赶虫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罗利眼前。 “不过,森林是个好地方。不像咱们最近老是在平野……啊……呼……活动。” 午睡时间差不多到了。 莉莉薇夹杂着哈欠声这么说,然后发出沙沙声响翻弄着棉被。 因为,距离草原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莉莉薇开开心心地准备入睡。面对这样的同伴,罗利这么提出了抗议:“不限于森林,不管是平野或其他地方,还是有其享受乐趣的方法。” “嗯?” “就是跟同伴一直聊天下去。” 好天气时,在平野前进的单调路程有些像在考验耐性。 就算路程不是那么单调,看见莉莉薇在自己身后的马车上悠哉午睡,还是会让必须握住缰绳的罗利感到不是滋味。 所以,他才会刻意这么说。聪明的莉莉薇似乎察觉到了罗利想表达的意思。 莉莉薇动作轻盈地把下巴靠在马车椅背上,然后一副爱恶作剧的模样仰望他。 “毕竟本大人是狼呐。很遗憾地,本大人不喜欢缺乏刺激性的对话。” 莉莉薇发出轻微攻击。 罗利态度柔和地闪过攻击说:“那这样,我们也可以针对晚餐有什么选择,来一场激烈议论。” 莉莉薇稍微动起嘴巴。 “比起激烈的对话,跟本大人聊一些会让人发热的话题,好吗?” 她眯起一半眼睛,然后用耳根轻轻磨蹭罗利的手臂。 莉莉薇一向的作风就是,先让人误以为她喝醉,再等待对方因此掉以轻心。 所以,罗利决定当她纯粹是觉得耳根痒,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发热?你是说那种会让人不禁脸红的话题啊?” “呵。嗯。” 如果莉莉薇是小狗或小猫,就可以粗鲁地摸摸她的头,然后赏一块肉干给她吃;但很遗憾地,莉莉薇是一只只要对方一有疏忽,就会吃掉对方的狼。 罗利举高手臂,然后缓缓将手肘放在莉莉薇的头上。莉莉薇立刻从喉咙深处发出“唔”的不满声音,并投来严厉目光。 “光是想到你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就够让我满脸通红了。” “本大人才没有喝那么多酒。” 莉莉薇每次喝酒就算已经喝了好一会儿,也不会显现在脸上,所以外表看起来几乎跟清醒时没两样。 不过,罗利迂回的挖苦话语似乎让莉莉薇有些在意,她钻出罗利的手肘底下,然后不停用力擦着脸。 “记得要保留在晒得到阳光的草原上,悠哉喝一杯的乐趣啊。” “本大人说过没有喝那么多酒了。” 莉莉薇看似不满地说道,然后缩回身子,并且动作粗鲁地躺在马车上。 见她有些像是当真生气的模样,罗利不禁认为,或许莉莉薇喝酒时没有忘记为他保留一份。 莉莉薇当然不会真的觉得罗利在责怪她,但一旦遭到怀疑,心里还是会感到不是滋味。 罗利这么做出判断后,决定向莉莉薇道歉而回过头时,正好与她四眼相交。 这时,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而这样的举动足以让罗利忍不住叹气。 从方才的对话,到让罗利因为,担心而回过头看,这一切都是莉莉薇早安排好的剧情。 “不过,老实说,本大人也喜欢无聊的对话。这当中本大人最喜欢的是……” “你是说捉弄可怜行脚商人之类的吗?” “唔?嗯,这类的对话也不错。” 因为,不断前进却迟迟还没穿出森林,罗利凝视着前方认为“草原怎么还没到?”时,他发现不知不觉中出现了另一条与这条道路平行延伸的道路,而且两条道路似乎在不远处的前方交叉在一起。 罗利耸耸肩回应莉莉薇的话语,并拿出地图确认。 “那这样,你喜欢的对话是哪一种类型?” 他一边轮流看着地图和道路,一边时而凝视树林另一端。 除了罗利两人经过的这条道路之外,森林里似乎还存在着多条道路。 而且,感觉上这些道路好像复杂地交错在一起。 如果真是如此,或许应该趁现在还没迷路,先折返回去比较好。 罗利开始慢慢浮现这样的想法时,突然感觉到有道犀利目光刺向后颈部,而回过头看。 “……至少能肯定的是,本大人不喜欢现在这样的对话。” 莉莉薇的尾巴看似不开心了地缓缓甩动着。 罗利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无聊的对话和敷衍人的对话虽然相似,却不同。 独自行商时,罗利从未在意过这种事情,才会这么粗心大意。 所以。他直率地道了歉:“是我不对。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对话?” 然后,罗利再次这么询问,却看见莉莉薇脸上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这个家伙把本大人当成了小孩吗?” “咦?” “所谓的对话,应该顺着话题方向走嘛?你这个家伙以为这样本大人就可以忘了前面的话题,然后乖乖回答吗?” 莉莉薇说完话的下一刻,马车因为,车轮压过树根而晃动了一下。 罗利急忙重新面向前方后,又立刻回头看向后方。 他看见莉莉薇趴在行李上准备睡觉。 莉莉薇没有面向他。 罗利尴尬地重新面向前方,并用手按住额头。 在过去对着马儿自言自语的生活里,不曾面临过这般事态。 他想了很多,想着应该如何道歉,但他知道这时如果设法掩饰自己的错,肯定会陷入泥沼。 做好心理准备后,罗利这么说:“是我不对。” 罗利方才也说了同样的话。 不过,对话本来就应该顺着话题的方向走。 “哼。” 莉莉薇一副不开心了模样哼了一声,那也是她表示原谅罗利的声音。 “那……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森林啊?” 莉莉薇说话时之所以停顿了一下,应该是因为,喝了一口皮袋里的酒。 到了最后,莉莉薇还是没有告诉罗利她喜欢哪种无聊对话。 “据说森林里的精灵会在森林里做出道路,万狼公主莉莉薇没有这种方便的力量吗?” “如果是在麦田里,也不是不行。” “哦~真的吗?好想见识看看哦。” “有机会的话。” 莉莉薇以冷漠的语调说道。这时罗利如果抱怨,就正好中了她借此要求回馈的诡计。 罗利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话吞了回去。 “不过,这森林感觉有点奇怪。” 这时马车跨过与小路的交叉口,因此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奇怪?” “这森林里的路也太多了。就算这些道路是为了搬运砍下来的树木,感觉还是太多了。” 罗利认为,还是应该趁现在还没迷路,先折返回去比较好呢? 差不多快过了中午时间。 一旦太阳爬过正上方,影子的方向将随之改变。 虽然罗利没有忘记回去的路,但影子的方向一旦改变,道路给人的印象也会改变,相对地也更容易迷路。 “怎么着?”罗利陷入思考时,莉莉薇搭腔。 “快迷路了吗?”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就算知道莉莉薇是出自好心,才会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提出忠告,罗利身为以行度日的行脚商人,还是会有些不高兴。 “难得已经来到这里了,而且我还记得怎么回去,没问题的。” 罗利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 不知道莉莉薇是否察觉到罗利的意气用事,她缓缓甩动尾巴沉默了一会儿后,让原本半挺起的身子用力倒向行李。 “哎,毕竟你这个家伙是以行度日的人。” 莉莉薇一副为自己的多嘴而道歉似的模样撤回了意见。 马车发出叩叩声响前进着。 道路依旧是复杂交错且迂回曲折,完全没有要穿出森林的迹象。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最后竟然还碰上了五岔路。 如果是一般的旅途,这时候早已向上天祈求怜悯了。 罗利停下马车,抬头仰望天空。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现在可以说是躺在草皮上午睡的最佳时机! 反过来说,如果过了这个时间,就不是最佳时机! 如果考虑到回程的时间,现在这个瞬间没有抵达草原就会来不及。 不过,难得已经绕道到这里来,如果没有看一眼草原的壮观模样就折返,也未免太蠢了。 更重要的是,罗利方才无视于莉莉薇的忠告,这叫他面子往哪儿摆。 “……” 罗利在马车上陷入沉思,都忘了让停下的马儿继续前进。 很显然地,比起就这么继续前进,折返回去才是合理的判断。 但,罗利担心如果现在才说还是回去比较好,不知道莉莉薇会对他说什么。 尽管知道这般想法是爱面子心态,罗利说什么还是不愿意很干脆地接受事实。 或许是看出他内心的挣扎,莉莉薇不停甩动着尾巴。 莉莉薇显然是在挑衅。 罗利做出还是继续前进的决定,并准备握住缰绳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如果就这么勉强前进,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 于是,罗利在心中做出结论。他认为,还是折返回去好了。 在那下一秒钟—— “呵。你这个家伙真是可爱呐。” 莉莉薇突然把头靠在马车椅背上这么说。 “你这个家伙要不要也装上像本大人一样的耳朵和尾巴?” “什……什么意思?” 尽管罗利的语调不禁变得生硬,莉莉薇却是完全不在意。 “本大人的意思是,从没见过哪个雄性比你这个家伙更容易被人识破心声。” “什么?” 听到罗利带着些许不耐烦情绪反问道,莉莉薇挺起身子,并把脸贴近。 他之所以忍不住把身体往后仰,是因为,看见莉莉薇脸上的笑容变了。 “因为,一脚踹开了本大人的忠告,所以不愿意说出想要折返的念头,但如果继续前进,又会太危险。这下子该怎么做好呢?” 莉莉薇完全说中了罗利的心声。 看见他忍不住别开了脸,莉莉薇保持着笑容不客气地把脸贴得更近。 “本大人当然很快就能看出你这个家伙是为了无聊小事在意气用事。” 莉莉薇在世上活了好几百年,并且自称万狼公主。 她把脸贴近到会在让气息呼在罗利脸颊上的距离,罗利试图让身体更往后仰。 然而,他坐在狭窄的马车上。 他与莉莉薇面对着面,看见莉莉薇那就像算命师能看穿一切似的琥珀色眼珠。 “不过呐。” 莉莉薇紧接着说话时的语调变得相当柔和,柔和得甚至让人觉得扫兴。 而且,莉莉薇的脸原本已经拉近到接下来只要嘴巴一张,就能从头部咬下罗利的距离,却很干脆地缩了回去。 罗利完全跟不上她变换态度的速度,只能发愣地注视着莉莉薇往马车椅背坐下。 “嘿咻。不过呐,只要想到你这个家伙会意气用事的原因,本大人压根生不了气。” 因为,莉莉薇坐在椅背上,所以是莉莉薇从上方俯瞰罗利。 平常都是罗利从上方俯瞰莉莉薇,但莉莉薇从上方看人的模样,显得有威严到甚至令人生气。 “你这个家伙就算逞强,也想站在比本大人更优势的地位,是嘛?这样的想法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本大人说什么也生不了气。” 如果莉莉薇是露出嘲笑人的笑脸,罗利或许还有办法反击。 他试图反驳莉莉薇,却像个少年一样失败是有原因的。 因为,莉莉薇没有表现出想与人竞争的态度,也毫不矫饰,就像个年长的大姐姐一样展露微笑。 面对莉莉薇这般态度,罗利压根无计可施。 而且,罗利的心声完全被识破,他就是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说到你这个家伙的缺点呢。” 莉莉薇一边说话,一边动作轻盈地跳到马车上。 在罗利身边坐下后,因为,身高的差距,变成莉莉薇必须从下方仰望罗利。 “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用天秤来判断。” “……天秤?” “嗯。你这个家伙老是在意不知道是右边比较重,还是左边比较重,或是谁占上风,谁又占下风。就是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态,才会失败。不过,对商人来说,这样或许是对的嘛。” 莉莉薇把手伸向马车拉起棉被,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拉起棉被后,莉莉薇突然轻轻拍打罗利握住缰绳的手说:“你这个家伙打算握住缰绳握到什么时候?” “咦?握到什么时候?现在不是要折返回去吗?” 罗利不明白莉莉薇的意思,不禁感到讶异地反问道。 莉莉薇听了,脸上立刻化为难以置信的表情:“真是的……你这个家伙忘了本大人跟你这个家伙说了什么吗?你这个家伙欠缺的是要懂得看清楚对话的方向。” 罗利记得交谈当中莉莉薇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他不明白这跟松开缰绳有什么关联。 罗利感到怀疑地认为莉莉薇该不会又要设下什么复杂陷阱等他掉进去,但很快地就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啊!” “真是的,你这个家伙总算察觉到了啊。” 罗利无言以对。 只要回想方才一路怎么对话下来,就会知道其实事情很单纯。 稍微思考进入这片森林之前,与莉莉薇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就会知道有多么理所当然。 那时罗利说过如果发现很难穿越森林,要怎么做呢? “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你这个家伙却自己打算硬往泥沼里走。本大人之所以能轻松地让你这个家伙掉进陷阱,并不是因为,本大人聪明,纯粹是因为,你这个家伙太笨了。” 被莉莉薇一拉后,罗利松开了缰绳。因为,双手突然空出来,罗利一下子张开,一下子又握住拳头。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就会发现这么做有多么理所当然,之前却完全没有察觉到。 “而且呐,想要讨本大人欢心,压根不需要执着于草原,你这个家伙知道吗?” 莉莉薇发出“啪唰”一声摊开棉被,然后动作巧妙地用棉被裹住罗利。 罗利会执着于草原,也是因为,没有看清楚对话的方向。 莉莉薇说过喜欢在旅途中做什么呢? “无聊的对话当中,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对话?” “嗯。你这个家伙当初如果确认了这点,说不定压根不需要勉强去到草原,还能让本大人心情大好。” 莉莉薇的语调显得非常开心。 事实上,她应该真的很开心吧。 因为,罗利一直遭受她的攻击。 “那,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对话呢?” 这么询问后,罗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罗利之所以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莉莉薇在生气,或看见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更不是因为,莉莉薇藐视他,或嘲笑他。 而是因为,莉莉薇听到罗利的询问后,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腼腆地说:“咯咯……其实呐,本大人只能趁着话题走到这里才好意思说出来。” 莉莉薇一副为自己说的话感到难为情极了的模样,缩起脖子,然后自己咯咯笑着。 可见莉莉薇最喜欢的对话有多么让她难为情。 如果真是如此,选在这时候说出来,确实是最佳时机。 莉莉薇现在站在压倒性胜过罗利的优势地位。无论她说什么,罗利都会接受。 “本大人最喜欢像这样一边说话,然后就这么掉进梦乡。一边听着无聊的对话、听着会让人耳朵发痒的话语……” 或许是因为,难为情,莉莉薇最后别开了脸。 的确,喜欢一边说话让自己掉进梦乡,就跟喜欢听着摇篮曲睡觉没什么两样。 不过,听到莉莉薇这么说后,罗利认为确实有这样的印象。 他想起莉莉薇经常说话说到一半就掉进梦乡。 罗利一直以为那是莉莉薇的任性表现,没想到真相却是如此。 探头看向别过脸去的莉莉薇,发现她红着脸。罗利认为,莉莉薇或许是真的感到难为情。 “怎样?很蠢嘛?” “……很遗憾地,确实很蠢。” 莉莉薇重新面向罗利,然后露出充满恨意的表情,用头顶了一下他的头。 “不过,现在是谁处于优势啊?” 不需要确认也知道谁才是最蠢的人。 当初如果问出莉莉薇的答案,此刻绝对是罗利处于优势。 他压根不需要执着于非得去到草原不可,也没必要意气用事而白白浪费精力。 甚至还有可能是莉莉薇变得意气用事。 莉莉薇谨慎地看清楚对话方向,所以赢得了胜利。 “真是赢不过你。” “那当然。” 莉莉薇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后,狼耳朵立刻一阵微微颤动,并传来哈欠声。 “喏……本大人已经说了本大人最喜欢的事情。找个话题跟本大人聊聊,好吗?” 莉莉薇提出的要求明明如此地孩子气,却是她握住了缰绳。 罗利虽然感到极度不甘心,却不会因此讨厌莉莉薇,而他也非常清楚原因。罗利不得已只好拿出晚餐有什么选择的话题与莉莉薇聊天。 跟平常一样,晚餐的选择有无味的面包、肉干和树果干。如果在森林里跑动,说不定还可以抓到鹌鹑或兔子;罗利提到这个话题时,看见莉莉薇耳朵竖得高挺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利就这样一直聊着这般话题,不久后便传来莉莉薇入睡的呼吸声。 这只几分钟前还一直捉弄着罗利的狼,一副玩累了的模样睡着了。罗利边看着这般模样的莉莉薇,边思考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哪天能顺利掌握住对话方向,以站在比她更优势的地位。 虽然没有在草原上来得暖和,但只要两人窝在同一床棉被底下,那程度也不会输给草原。 与体温就像小孩子一样偏高的莉莉薇在一起,更是暖和。 看着莉莉薇,罗利不禁觉得她睡着时的模样竟是如此地毫无防备。 现在就算捏莉莉薇的鼻子,应该也不会吵醒她;就是把手指伸进被汗毛覆盖的耳朵里,说不定也不会被发现。 看见莉莉薇如此纯真的睡脸,多次遭受攻击的罗利内心不禁燃起这般复仇心。 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吧。 这时,莉莉薇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罗利趁着扶住她的时候,做出轻微反击。 他一副在强调“我才是你的保护者”似的模样,用手臂抱住莉莉薇纤细的肩膀。 然后,就在罗利准备也闭上眼睛的瞬间—— “合格。”莉莉薇轻声说道。 罗利听了后,不禁僵住了身子。 罗利认为,原来现在才是一连串对话的终点。 莉莉薇稍微抬高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她的尖牙在嘴唇底下发着光。 “设陷阱时,只要设在瀑布积水处就好了。” 为了顺着对话的方向走,罗利只能这么继续说:“因为,这样……笨鱼就会自己掉进陷阱?” 莉莉薇点了点头,并发出咯咯笑声。 罗利仰头望向天空,并因为,太不甘心,用抱住莉莉薇肩膀的手轻轻勒住她的脖子。 莉莉薇的尾巴突然开心地用力甩动起来。 真是的,好蠢啊。 真的好蠢! 对商人而言,绕道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压根就像拿绳子勒住自己的脖子一样。 在罗利做出这般行为的当下,早已决定了胜负。 商人开开心心地拿绳子缠住自己脖子时,什么人会握住绳头呢? 当然没其他人了。 罗利无力地垂下头,然后把自己的脸压在莉莉薇的头上。 那模样仿佛在说,这段对话的终点应该在此刻。 章节目录 第195章 陈香竹 另一边…… 卸下所有干草束后,总算能喘口气。 有些地方明明还看得见薄薄一层积雪,却因为,春天的阳光和至今仍未习惯的劳力工作,让人甚至流出汗来。 “草质很不错,今年家畜应该会养得肥肥胖胖吧。”无穷无尽商行的男子,点完干草束数量后,没特别用意地这么说。 洛芙原本用手拨着沾在衣服上的干草。 尽管,显得不自然,她还是对着这名与父亲年龄相仿的男子,尽最大努力地说出应酬话:“事实上,听说因为,养得太肥胖,整个冬天都在吃肉。” “这样啊。那就表示应该比平常多采买一些比较好啊……真的是这样吗?” “那么,要算多少钱呢?”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原本用羽毛笔挠着下巴的商行男子,总算记起还没支付货款。 男子重新点了一遍已经点过好几次的干草束数量,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回答说:“十七束。” “照约定,最少应该有二十束才对。” 尽管听到洛芙当场这么反驳,对方却只是一直转动着羽毛笔。 这是商人把对手当笨蛋看待时,才会出现的独特空档。 洛芙就快收起脸上仅存的少许附和笑容时,后方传来另一人的声音:“这种时候应该说是二十五才对。” “莱瑞拉。”洛芙回头一看,看见后方出现一名年老的商人。 原本把弄着羽毛笔的男子挠了挠太阳穴后,用鼻子轻笑一声,并倾着头说:“那么,就看在这么厚脸皮的份上,算你们二十束。” “这当然包括了借马车的费用吧?” 尽管一头美丽银发如今已变得稀疏,莱瑞拉每天早上还是会用蛋白涂抹头发。 虽然对方也是不算年轻的商人,但与莱瑞拉比起来,对方看起来甚至像个小孩子。 “无妨,情报费也含在里面一起好了。” “感谢上天。” 对于没有理会自己而进行的商谈,洛芙没有插嘴说半句话。 因为,整笔交易直到莱瑞拉开始从马车马车上卸货的时间点,洛芙才总算找到自己也能做的工作。 “走了哦。” 归还马车并确认商行男子记入账簿的金额后,莱瑞拉只丢来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与外表给人的感觉比起来,莱瑞拉的体力可以说是相当好。 就算背着行李,走起路来也十分轻快。 港口卸货场一会儿有人从那边走来,一会儿马儿走来这边,一会儿另一头又来了马车,好不拥挤,莱瑞拉走路时却有办法不跟任何人碰撞,就像懂得施展奇妙一样。 为了掩饰自己是年轻女性,洛芙用头巾包住了脸。到现在仍不习惯包头巾的她,就是想在港口卸货场直直前进都有困难。直到走进两人并肩而行时,就会堵住整条路的小巷子后,洛芙才好不容易站到莱瑞拉身旁。 走在小巷子里,上方传来婴儿哭声,下方传来老鼠叫声,与头部同高的窗框上还会传来猫叫声。不久前的洛芙恐怕到死,都想象不到自己会踏进这样的场所。 即便如此,人类还是有办法适应任何事情。 看见小猫睡在窗框上的盆栽旁边,洛芙经过时还会忍不住轻轻抚摸小猫的喉咙。 原来平民的生活也不会太差。 “姑娘。” 因为,莱瑞拉的愤怒声音传来,小猫轻快地跳进家庭里去。 洛芙露出责备的眼神看向发出这般不识风趣声音的人,结果看见对方的眼神里带着更深的责备。 “您没在反省吗?” 被不管是年龄还是经验都压倒性胜过自己的人责备,洛芙还忍不住笑了出来,但这并非是因为,她胆子大。 纯粹是因为,她想起小时候老是挨家庭老师骂的往事。 “嗯,抱歉。唉,我是有在反省啊。” 事实上,在交涉场合中,洛芙是个完全没用的存在。 “而且,我这次面对打算违背约定的对象,却没有生气,而我这样竟然没有想要你夸奖。” “姑娘!” 听到洛芙开的小玩笑,莱瑞拉露出不开心了表情,连光秃秃的头顶都浮现了抬头纹。 在交涉场合上,莱瑞拉的不变表情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是石像,但到了其他场合时,表情却是这么地丰富,洛芙总是为此感到讶异。 “别生气了。而且,我说过不要叫我姑娘。” “如果不希望听人叫您姑娘,就请您多抱持一些身为商人的自觉。” 面对莱瑞拉直射而来的目光,洛芙猛地别开视线。 抱持身为商人的自觉;这句话洛芙一直记在心头。 因为,她已不再是贵族了。 波伦家第十一代主人,洛芙·冯·伊塔詹托·玛莉叶·波伦。 现在看见这么长一串名字,洛芙甚至有种怀念的感觉。 “我当然有自觉啊。你看我都搬了鲱鱼把手弄得这么臭,回程还叠了高高一堆干草。” “关于这点,确实令人刮目相看。现在谁也不会相信不久前您连骑马都一副心惊胆跳的样子吧。” 因为,莱瑞拉还在生气,所以洛芙感觉不出莱瑞拉在夸奖她。 洛芙当然知道莱瑞拉生气的原因。 但,个性严格的莱瑞拉似乎一定要清楚说出原因才甘心。 “采买鲱鱼花了十二束。关税花了四束。作为粮食的小麦面包、羊肉干、盐腌制猪肉,再加上奶酪、腌制食物和葡萄酒共花了半束。马匹的饲料费和马车租金花了二束。这些全部加起来是多少?” 听到莱瑞拉的询问,洛芙在头巾底下叹了口气。 鲱鱼的采买金额加上所花费的费用,合计是十八又半束。商行男子厚颜无耻地说出十七束,如果接受了这样的酬劳就会亏损。 虽然贵族是活在赠予与接受的习惯之中,但人们做生意时,并不是把赠予与接受加在一起如此单纯。 交给对方某物品后,必须收下超出该物品价值的物品。 原因是,如果不这么做,就会饿肚子。 “不过,我没打算接受那样的价格。” “是这样吗?” 莱瑞拉保持面向前方的姿势走着,连看洛芙一眼都没有。面对莱瑞拉这般态度,洛芙再怎么好脾气,也忍不住生起气来。 “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不敢反驳的胆小鬼?” 听到洛芙的这般话语后,莱瑞拉立刻转头看向洛芙说:“不敢。可是,姑娘您就算在那里固执地主张合约是二十束,也没有能证明的证据。” “我确实从那个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合约,你不相信吗?” “我当然不会不相信。可是,没有什么事情比跟人争论个没完没了更丢脸了。而且,争论到最后,往往都是取双方价格之间的价格来达成协议,这才是一般的想法。” “所以你才会说二十五束啊?” 莱瑞拉点了点头。 莱瑞拉点头时之所以会一副疲惫模样,肯定是因为,想到还要让洛芙这种商人都知道的事情,就觉得麻烦。 没错。从过去到现在,莱瑞拉一直是个纯正的商人,有段时间还曾经负责掌管某大商行的账簿。 因为,从波伦家上一代主人就有往来的某御用商人,正是莱瑞拉之前的老板,也经常频繁进出波伦家,所以莱瑞拉才会称呼洛芙为姑娘。 不过,到了洛芙差不多该论及婚嫁的时候,上一代主人因病过世,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波伦家面临即将破产的命运,也不再与莱瑞拉所属的商行往来。 洛芙再次与莱瑞拉见面是在莱瑞拉的前老板,为了签订成为洛芙丈夫的合约而来那天。 这明明不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却像早已褪色、收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那么,姑娘。您在另一边花了多少束买下干草?” 洛芙的思绪很快就被拉了回来。 现实无时无刻不在动作,也会一直出现在眼前。 波伦家家道中落后,因为,被富裕商人买下而重新站稳脚步,但在该富裕商人也破了产后,终于彻底地没落。 花了多少束买下干草? 听到这个问题,洛芙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不可思议得有些好笑。 “二束。” 不过,洛芙毕竟也是贵族出身,她受过许多在社交场合上伪装表情的训练。 洛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答后,莱瑞拉保持面无表情,然后动作夸张地只抬高两手臂,并且加快速度走了出去。 看来洛芙真的惹火了莱瑞拉。 商行男子支付的金额包含了把鲱鱼送到内陆的村子里的报酬,以及回程载回干草的报酬。 这么一来,鲱鱼加上经费是十八又半束,现在再加上干草金额的二束,就是收到二十束的报酬也会亏损。 洛芙当然明白这样的事实。 即便如此,洛芙还是有话想说。 她追上因为,生气而加快脚步的莱瑞拉,与莱瑞拉并肩而行道:“我看那些村民的生活好像过得很苦。村民告诉我用来割草的镰刀也裂开了,还要花钱修理。还悲叹地说如果没有二束,就活不下去。” “是这样吗?” 莱瑞拉回答得很冷漠。 虽说已经没落,但洛芙是个贵族,而莱瑞拉只是个平民。 当感到愤怒的洛芙察觉时,已经开口说:“你想说我是骗子不成?” 莱瑞拉停下了脚步,但连看洛芙一眼也不看地又走了出去。莱瑞拉比停下脚步前更加快了走路速度。不用说也知道是谁不对。因为,洛芙已不再是雇用莱瑞拉的贵族,她的身份不过是向莱瑞拉学习生意技巧,以维持生计的普通人。 洛芙在狭窄小巷子奔跑,并再次与莱瑞拉并肩而行。 “……莱瑞拉,对不起。不过,你一直叫我姑娘,所以我才会不高兴。”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莱瑞拉完全停下了脚步。 洛芙来不及停下来,而往前走了几步路。 她回头一看,发现莱瑞拉脸上浮现苦笑。 “好商人必须有好借口。” 洛芙耸了耸肩,然后帮忙拿了些许莱瑞拉肩上的行李。 不久后,穿出小巷子的前方出现外观类似的成排家庭。 在那个区块里,洛芙看见了自己的家。 “所以,姑娘那么辛苦却没有赚到钱,是吗?” 贝贝是个个性直率的女仆。 所以,她心里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 “我没有亏损。” “那么,不是亏损是什么呢?” 贝贝的个子比洛芙小,年纪也小洛芙一岁。 至于身份,两人有着天与地的差距。 不过,现在家计交由贝贝掌管,在她的气势下,洛芙压根无法反抗。 如果没有钱,就买不了明天要吃的面包。洛芙还是个贵族时,即便没钱,也还能靠着家族声誉和自尊活下去,但现在这些东西只能带来小小的慰藉。 洛芙假装要收拾脱下来的头巾和外套,企图逃离现场。 “姑娘,虽然我是个没受过教育的女人,但至少还能理解莱瑞拉先生的意思。” “不要叫我姑娘。” “我偏要。姑娘!” 洛芙甩开贝贝的制止,逃到了隔壁房间。 尽管听见门后传来贝贝的叹息声,洛芙还是就这么穿过房间走到走廊上,然后经过水槽爬上二楼。 从设置在阶梯途中的木窗望出去,可看见贝贝细心照顾的中间大厅。需要蔬菜或一些种类的香草、药草时,在中间大厅里全都找得到。不仅如此,如果把多出来的蔬菜拿到市场去,甚至还能换肉回来。 那么,洛芙带了什么回来这个家呢? 虽然早知道会这样,但同一件事又被负责掌管家计的贝贝骂了一次,洛芙压根反驳不了。 就是还是学徒的小伙子,也懂得加法。 然而,洛芙压根没办法把干草杀价到低于二束。就算知道必须顾及家计,洛芙还是杀不了价。那些人住在原本属于波伦家领地的土地上,而且生活贫困,洛芙怎么可能夺走他们的微薄收入? “姑娘。” 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随后便传来早听腻了的莱瑞拉的声音。 如果是以前,就算房门显得老旧,从洛芙的书桌走到房门口,随便也有二十步的距离。 如今只需要跨大步走三步,就能打开房门。 “不要叫我姑娘。” 打开房门后,看见面无表情的莱瑞拉。 “贝贝在哭,她说姑娘不肯听她的话。” “……” 所谓的不讲情面,就是指莱瑞拉这种行为。 莱瑞拉有时候比对手更了解那个人讨厌听到什么,又开心听到什么。 他说过这是让生意顺利的秘诀,而这项技能似乎也能拿来教育人。为了让洛芙知道造成亏损是一件多么罪恶深重的事情,没有什么方法比拿出贝贝更具效果。 洛芙表示投降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用力点头说:“我知道了啦。” “然后呢?” “我会向贝贝道歉,然后好好听她说话。” “还有吃饭绝对会吃完。” 莱瑞拉露出笑脸,然后留下一句“请休息一下吧”,并关上房门。洛芙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但坐上手工粗劣的椅子时,脸上挂着笑容。 波伦家的所有房地产全被夺走,也卖掉了各种特权,佣人们则是分散各地。辗转流离到最后,洛芙来到受雇工匠和身份较低的差役居住的住宅区。别说是饲养属于自己的马儿,一贫如洗的洛芙如果养得起猪,就是相当值得满足的事情了。 虽然处境就像小说里描述的没落贵族一样,但洛芙不觉得每天的日子过得很辛苦。 面对商人的时候,确实会遇到很多事情与身为贵族的常识相差甚远。虽然时而会因此感到生气,但洛芙自认还是有办法应付。 更重要的是,莱瑞拉提出愿意用余生时间负责教育洛芙兼管帐的提议,以及佣人当中与洛芙感情最好的贝贝表示愿意继续照料她的日常生活,光是这两件事情,就足以让洛芙安心地过日子。 莱瑞拉与贝贝让洛芙明白了就算与全世界为敌,她的价值也不会仅在于拥有波伦家之名。 人类想要继续活下去,似乎这样就足够了。 不过,为了维持这般生活,必须有收入。 也就是说,现在压根亏损不得。 “毕竟我已经是个商人了。” 洛芙这么说出口提醒自己后,走到一楼向贝贝道歉。 第二天中午。 洛芙吃完好不容易渐渐习惯口味的麦粥时,莱瑞拉缓缓开口说:“说到干草,既然草质不错的话,或许可以做一些马匹交易。” “马匹?” “在海洋另一端的大陆遥远南方,听说就快引起战争。一旦发生战争,马匹会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大量卖出,简直就像长了翅膀的天马一样炙手可热。” 虽不是瞧不起莱瑞拉收集情报的能力,但洛芙感到怀疑地反问道:“好赚的生意,应该早就有人做了吧?” “我们没必要抢第一名。真正能赚钱的生意,就是第二名、第三名也能赚到足够的利润。” 莱瑞拉一边说话,一边削去黑面包的发霉部位,然后往嘴里送。 洛芙刚开始总是皱着眉头认为“打死我也不要吃发霉的面包”,但只要经验过一次行商行后,就会变得不再在意这些小事。而且,洛芙也得知以前在宅邸时,厨房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只是她不知情而已。 从贝贝口中得知这样的事实时,洛芙感到惊讶的同时,也觉得好像能接受事实。 “那么,下一笔交易就是马啊。” 无论在何处,马匹都是高级品,但相对地,照料马匹的费用也很高。 过去波伦家的房地产和名声多少还有一些价值时,占微薄收入的绝大部分收入就是,农民们采收马匹或猪只饲料之际,所支付的森林使用费。 既然干草因为,草质良好而价格上涨,就表示有人会因为,负担不了饲料费,而卖掉马匹。 “等会儿去收昨天的酬劳,顺便向商行的人提议看看好了。” 洛芙拿着贝贝勤快地帮她去掉发霉部位的黑面包,一边沾着深盘子里的麦粥,一边说道。 “请不要再亏损了。” 听到贝贝的话语后,洛芙虽然点了点头,但忍不住露出淡淡苦笑。 洛芙忽然把视线移向他处,但不是因为,听到贝贝的话语而逃开。 “哟,不知道又从哪里跑了进来。” 随着洛芙的视线看去后,贝贝站起身子,并同时这么说。 单手就能抱住的小狗,轻巧地蹲坐在通往厨房及水槽的出入口处。 “会不会就是这只狗咬破了麦袋?” 洛芙还住在被森林及草原包围的宅邸时,完全想象不到会在镇上看见这么多动物。对贝贝来说,小狗似乎是个麻烦,而洛芙却是相反。 “来,过来!” 贝贝靠近后,小狗原本抬高屁股准备逃跑,但看见洛芙手上拿着面包屑,似乎鼓起了勇气,挺直四只脚迅速站起来,然后穿过贝贝脚下跑到洛芙身边。 “姑娘。” 贝贝每天必须与入侵厨房的老鼠、猫或狗抗战,因而以责备的口吻喊了一声。 直到小狗吃完面包后,洛芙才抬起头说道:“我前夫老是夺走别人的东西,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就算是一条小狗,也了解为人处世的道理,有人喂食食物后,小狗会懂得表现出一时的忠诚态度。 被洛芙摸头时,小狗一直乖巧地坐着,还不忘甩动尾巴。 不过,很遗憾地,小狗不是士兵,洛芙也不再是贵族。 贝贝慢慢走近,然后抱起小狗从邻近窗户丢到马路上。 “姑娘,您太温柔了。” “你是指以平民身份生活这样太温柔?” 洛芙心里明白这么问太坏心眼。 不出所料地,贝贝果然回答不出来,结果由莱瑞拉代替她说:“我非常了解姑娘还是夫人那时候是什么状况,说到我的前老板,也不是个值得夸奖的人。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靠做生意来赚钱。还是说,姑娘您有什么其他的赚钱方法吗?” 就算再不懂人情世故,洛芙也不至于不知道没落贵族可能遇到什么样的下场。 如果这个没落贵族是个年轻女子,可能性更是有限。 “与人分享之前,先懂得储蓄。住在高处宅邸里的人如果说出这种话,望族之名会哭泣的。” “相对地,领主的优秀帐房就得要哭个不停。” “是啊。而且,我不想看见贝贝哭泣的脸。” 把没吃完的小块面包丢进嘴里后,洛芙站起身子。 “那么,我去做生意了。这次不会再亏损了。” 贝贝原本紧握着比住在宅邸时些微褪了色的围裙,观察着事态演变。这时,她一副总算松了口气的模样展露笑颜说:“请慢走。” 洛芙脸上浮现了笑容,但这跟住处是不是美丽宅邸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同川水一旦结了冰就无法继续流动,一旦到了冬季,别说是想要行驶船只,在北方地区连港口也会结冰。因此,春天一到,船只往来会变得极度频繁,就仿佛要借此一解闷气似的。 莱瑞拉曾经这么向洛芙做过说明。实际见识过后,洛芙发现莱瑞拉的说明确实可信。 天气晴朗的这天,港口卸货场出现异乎寻常的盛况。 “那么,这些是酬劳。” 对方曾经想把二十束的货款杀价到十七束,付款时却没有表现出犹豫的样子。 或许名为商人的生物,都是一些怪家伙。 洛芙一边这么想,一边试着向商行男子提出吃午餐时莱瑞拉提起的话题。 “买马?” “没错。听说如果发生战争,就会需要马匹。”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马啊。” 男子一边用羽毛笔挠下巴,一边轻轻抬高下巴,并且闭上眼睛。 “想要取得马匹饲料,必须支付森林使用费,对吧?要是干草涨价,照料马匹的支出就会增加。” “如此一来就会有人售出马匹。你是这样的意思吗?” 为了不要受骗,对方说话时必须掌握所有对方想说的话,并且在对方说完话之前拟好对策。 莱瑞拉曾经向洛芙这么做过说明,而商人们似乎都有办法轻轻松松做到这种只有怪物才会的把戏。 看见洛芙点了点头,男子先低声发出“嗯”的一声。 并在环视四周一圈后,才这么说:“你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男子的用字遣词之所以会有瞧不起人的感觉,应该是因为,尽管洛芙用头巾遮住了脸,男子还是知道她是个年轻女子。 “当然不是。不过,就算是第二个或第三个发现的人,只要是真正能赚钱的生意,应该就能赚到足够的利润。” 这是莱瑞拉说过的话。 洛芙在心中暗自这么补充一句后,男子一副不小心笑了出来的模样,用手抹抹嘴边。这时洛芙如果露出“总算反击了回去”的表情,那就输了。 洛芙在头巾底下装出不知情的表情。 “抱歉,看来你似乎每天都在进步呢。你说的确实没错,如你所见,我们商行光是要应付日常业务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如果还要采买马匹,人手压根就不够。所以,如果你愿意帮我们调度马匹来到这里,也不是没有采买的可能性。” 商人说话绝对会在最后语带保留。 “是要买?还是不买?” 洛芙接连这么询问后,男子露出不开心了的表情对她说道:“如果你把瘦弱的劣等马牵来,我们当然不会买。所以,我没办法给你明确的答案。” 这时,如果生气地说:“你不相信我?”那会是贵族会有的行为。 洛芙认为男子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先道了歉。 “不过,如果商品是马匹,就算我们没跟你买,也会有很多人想买吧。只要确实掌握行情,以符合行情的价格进货,应该就不会有卖不出去的问题。” “原来如此。” “只是呢。” “?” 男子合上了账簿,然后把账簿夹在腋下继续说:“我想这生意还是很难做吧。毕竟马儿是活的东西,就算买下来的时候是一匹名马,在送来的途中却变成劣等马的情形经常发生。” “那也是没错……” 还住在宅邸时,洛芙曾听说管理马匹很辛苦。 在借来马车四处行商走的过程中,洛芙也实际见识过马儿反复无常的情绪。 如果辛辛苦苦牵来了马匹,却被杀到最低价卖出,别说是贝贝,连洛芙也可能哭出来。 “所以,我有个提议。” “嗯?” “既然你都有采买马匹的资金了,要不要做做看别的生意?” “别的生意?” 男子露出开心的微笑,然后再次拿起夹在腋下的账簿,并舔了舔手指翻起账簿。 “不会腐烂而且不会生病,也不需要喂食饲料和照顾。如果是这样的商品,就算没有相关知识,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失败。马匹也是因是管理上相当费工夫,才能卖得高价。” 男子说的每句话都非常有道理。 加上洛芙一直觉得男子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所以听到男子亲切地告诉她这么多,不禁感到有些惊讶失措。 不知不觉中,洛芙已经完全被男子的话题吸引了过去。 “那,你说的是什么生意?” “哦,我说的是服装。” “……服装。” 洛芙重复说道,这时男子刚好找到他在寻找的页面,并且把账簿拿给洛芙看。 “这边的金额是进货金额,这边是卖出去的金额。虽然利润没有马匹那么多,不过……你看,从上面到下面的所有商品都有盈余,对吧?” 只要这本账簿不是为了欺骗对方而事先准备好的账簿,那就如男子所说,确实都有盈余。 而且,与洛芙交谈的这段时间,男子并没有时间在账簿上动手脚。 洛芙这么做出判断后,坦率地点了点头。 “这商品很稳定。” 男子说话的同时,也合上了了账簿。 取而代之地,洛芙开口说:“不过,要采买什么样的服装?” “那就要看你自己怎么判断了。” 虽然,男子给的答案相当理所当然,但洛芙的服装一直都是交由他人打理。 所以,她压根不懂服装。 洛芙犹豫着该不该先与莱瑞拉商量时,男子忽然拍了一下手心这么说:“对了!跟我们商行配合往来的客户当中,有一位看服装很有眼光的客人。” “很有眼光?” “是的,有时候我们会请这位客人帮我们销售采买进来的衣服。他卖衣服都是左手进、右手出,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他说过下次想要自己从采买开始负责,所以正在寻找愿意提供资金的人。” 虽然洛芙自知不是一个天生头脑聪颖的人,但商人说的话也实在太难以掌握到内容了。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洛芙不禁觉得男子话中有蹊跷。 “你的意思是……要我出资金,然后共享利益?” “是的。你可以在赚钱的同时,得到采买服装的知识。对方则是借由负责从采买到卖出的所有动作,来赚取更多利益。” “这提议……” 这提议似乎还不错。 男子愿意提出这样的提议,是不是就代表世上不是只有坏人存在呢? 洛芙这么想着时,男子又开始翻起账簿。翻阅了一会儿后,他说出一个名字:“那位客人叫做李默。” 那是一个很像贵族的名字。 只要荷包里有现金,洛芙就会忍不住买东西。 买了贝贝想吃的奶酪,以及莱瑞拉赞不绝口、冠上某的村子里之名的葡萄酒后,洛芙走在回家的路上。 虽然家计紧迫,没有多余的钱乱买东西,但贝贝与莱瑞拉两人的内心还不至于紧迫到失去从容,连收到送给自己的礼物还挑眉质疑。 而且,洛芙也得到了新生意的线索。 “您是说服装买卖啊?” 虽然洛芙只买了装在手提得动的小桶子里、秤重销售的葡萄酒回来,莱瑞拉却似乎非常喜欢那葡萄酒,每次吸入香气后,莱瑞拉便闭上眼睛低声轻哼,并且反复好几遍。 洛芙向莱瑞拉说明了从商行男子那里听来的消息,但压根不知道莱瑞拉有没有听进去。 “没错,我在想应该可以试试……莱瑞拉。” 洛芙呼唤名字后,莱瑞拉总算把视线移向她。 “抱歉。这芳醇香味实在令人非常怀念……对了,服装买卖啊。您打算做这买卖?” “有个男人会帮商行销售商行采买来的衣服,听说那男人这次想要自己负责从采买到销售的动作。” “原来如此……” 莱瑞拉再次用他那漂亮的鹰勾鼻吸入葡萄酒香气,然后憋住气。 就是装模作样的贵族,也不会夸张到像莱瑞拉这种程度。 看见莱瑞拉如过往纨裤子弟般的表现,洛芙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都忘了要生气。 “那男人叫做李默。” 不过,洛芙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莱瑞拉就睁开爬满深深皱纹的眼睑,并从那缝隙发出锐利目光。 “李家的人?” “你听过啊?” “哼。是,我当然听过。” 莱瑞拉一副仿佛在说“让我再闻最后一次”似的模样,吸入葡萄酒香气后,盖上塞子把酒桶放在桌上。 贝贝总是在介于中午和黄昏之间的这个时间去市场买菜,所以家里很安静。 “李家的领主原本是闻名于世的士兵,这位领主不仅非常勇猛,还是一位举止优雅的人。他的风流佳事无从算起。不只这样,他还是一位拥有慈悲心怀,非常爱护家人的人,甚至还有谣言说,至少有不下三十人继承了李这个名字。” 一个家有很多兄弟姐妹并不稀奇,领主拥有两、三个侧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人们只会在开玩笑时说“把同父异母的小孩全加在一起取名字的时候,就算参考圣经的名字也不够”,事实上,有那么多小孩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原来如此,也难怪李家会这么有名了。 “不过,领主当然不可能把土地分给所有小孩,您说的那位先生应该是已经离开李家的其中一人吧。您刚刚说那位先生会代为销售商行采买的服装,是吗?” “嗯……啊,咦?” 洛芙不禁回答得含糊,还反问了回去。洛芙的目光被在窗框上的盆栽前方,不停咀嚼的山羊吸引。她认为不知道那山羊是从哪里逃了出来,还是有人买来却忘了绑住。 看着奇妙光景看得入神的洛芙,急忙再回答了一次:“对……对啊。” “不过,那位先生应该是卖给贵族吧。在过去,我们也做过这样的生意。那时候我们雇用了无法谋生的贵族家次子或排行老三的儿子。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因为,如果推销者是“某某鞋子店”或“某某锻造店”,就算拿着华丽服装去推销,也只会吃闭门羹而已。而且,贵族们的流行会突然,也很容易改变。所以,就利用他们的名字和知识去推销。” “原来如此……” “所以,您跟那位李某某先生见面了?” 山羊最后似乎判断出盆栽的叶子是不能吃的东西,叫了一声后,便一副悠哉模样不知走哪儿去了。 “没有。我想说不要太着急,先跟你商量一下比较好。” “这样啊。姑娘,您也越来越开窍了。” “过去我已经因为,靠自己的判断,有了两次的惨痛经验。” 莱瑞拉笑了笑后,缓缓咳了一声,随后便指向排列在桌上的货币。那些货币是洛芙用收回来的二十束乱买东西后剩下的钱。 “?” 洛芙做出倾头动作时,听见莱瑞拉不小心发出的轻轻叹息。 “不过,您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而且路上艰难危险。您收回来的这些货币……” “货币?金额不对吗?” 洛芙打算紧接着说“不可能不对”时,莱瑞拉轻轻摇了摇头说:“边缘被削得这么薄的货币,就算拿到兑换商那里去,对方也不会照行情换给我们吧。要先做好一个不好,可能会少掉一成价值的心理准备。” 洛芙慌张地看向桌上的货币后,发现那些货币当中,确实有几枚货币的边缘被削得非常薄,而且变得弯曲。 “不过,就算一口气倾囊相授,您也记不了那么多吧。一样一样慢慢学就好了。说起来……” “说起来怎样?” “如果您肯让我像在让商行里的小伙子那样,用鞭打棒殴的方式来让您,那就会学得很快了。”莱瑞拉难得会这样开玩笑。 看来莱瑞拉似乎很喜欢洛芙买回来的葡萄酒礼物。 “我曾经在晚餐会上被人打过一次手,结果哭倒在床上整整一个礼拜。” 莱瑞拉看似开心地笑笑后,一把抓起货币收进木箱,并盖上盖子。 “那么,下次再找机会这么做吧。” “我也这么希望。” “好了,关于您提出的服装买卖机会,您是怎样的想法呢?” 莱瑞拉突然转换话题说道,洛芙不禁有些慌张失措。 洛芙来不及切换思绪,立刻说出脑中浮现的想法:“我觉得应该还不错。” “这样啊。” 莱瑞拉冷漠地答道,并拿起羽毛笔在摊开在桌上有了历史的账簿上,加上一笔数字。 莱瑞拉写下的数字,是洛芙带回来的货币枚数。 这笔数字的最右侧,写上了那令人悲叹的亏损。 “你认为不好吗?” “没有。既然是姑娘自己这么做出判断,我想应该可以试试看。如商行的人所说,马匹会死掉、生病或受伤,但衣服只要好好收起来,就能长年不变地保存下来。 以前从我们下订单请人裁缝服装,直到最后像这样在账簿上填写损益,至少花了三年时间的状况并不罕见。服装这商品不太容易造成严重亏损,很适合用来练习。” “那……” 听到洛芙这么说,莱瑞拉用力点点头,然后这么说:“这是姑娘第三次全权负责的工作。” 说到住在宅邸时洛芙自己负责的工作,就只有穿上佣人准备好的衣服,还有吃饭而已。不管是家族的兴盛衰落,或是选择伴侣,洛芙完全无法干涉,她只是乖乖待在宅邸,照着周遭人们所说的去做而已。 洛芙到现在仍未习惯做生意的规矩,而且商人个个爱说谎,让人无法捉摸。洛芙有时候还会觉得如果可以,真不想跟商人对话。 即便如此,对洛芙来说,能靠自己的双手做些什么,仍然是非常有魅力的事情。 洛芙轻轻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动作明确地点点头。 “不过,必须确实遵守我的建议的话。没问题吧?” 先把对方捧上天,让对方开心不已,再叮咛对方。 面对莱瑞拉这般态度,洛芙如果露出不开心了表情,那就不合格了。 洛芙确实活用所学地回答说:“那当然。” “愿神庇佑我们!”莱瑞拉一边喃喃说道,一边合上了账簿。 这时,贝贝仿佛看准了时间似的从市场回到家中。 前贵族。 拥有贵族血缘的人。 现任贵族。 虽然与贵族有关的人分了好几种,但很意外地,拥有浮夸名字和姓氏的人处处可见。 这些人,多数都忘不了过去往事,或者是靠贵族之名吃饭。 当然了,如果是像洛芙这样整个就快没落的家被暴发户商人买走,最后还落得彻底没落下场的人,贵族之名只会是沉重负担。 所以,洛芙用头巾遮住脸,也鲜少报出名字。 因为,都是莱瑞拉靠着过去的门路找来生意,所以洛芙时而还是会暴露了身份,但大部分的人都会表示同情地假装不知情。 不过,这次是洛芙自己找到工作机会的商行介绍陈香竹给她,所以陈香竹应该不知道洛芙的前贵族身份。 没想到—— “我是不是在哪儿的晚餐会上见过你呢?” 经过商行的介绍,洛芙与陈香竹·李见了面,对方在握手后立刻这么说。 陈香竹是个一头金发梳得非常整齐的年轻男子,其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是那么高级。 不过,看得出来陈香竹的衣服保养得很好,要不是他为了握手而向前踏出两步,就算告诉人家他是良家子弟,相信也不会有人怀疑。 反过来看,洛芙的手已逐渐变成,不再是只戴过柔软手套的美丽白皙双手。与贝贝的手比起来,洛芙的手确实就像只摘过花朵的少女的手一样,但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暴露了身份。 洛芙内心感到动摇而说不出话来时,陈香竹补充一句说:“我果然没记错,就在米兰卿的晚餐会上。” “啊。” 洛芙之所以不小心叫出了声音,是因为,她只出席过极少数晚餐会,而米兰是主办当中一场晚餐会的贵族名字。 “我曾经向你打过一次招呼,你似乎已经不记得了。” 适婚年龄的少女去到晚餐会时,与人握手的次数会比触摸面包的次数还要多。 虽然握手只是轻轻触碰对方的手,但因为,必须反复几十次这样的动作,所以回到家时,手已经变得又红又肿。 “不过,你当然不会记得我了。因为,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你身上。” 那时波伦家上一代主人仍健在,波伦家也还没面临太大的危机。 重点就是,以结婚对象来说,当时的洛芙是非常适合的存在。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 “洛芙。” 洛芙许久不曾道出这个名字,心头不禁涌上一股怀念,同时也感到难为情。 不过,比起说出名字的举动,说出名字的地点是在面向港口的酒吧的事实,才是让洛芙感到难为情的原因。 “没错,就是被那个以坏心眼出名的杜恩家夫人打了手的波伦家女儿。” “啊!” 这次洛芙清楚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但这里并非高级的用餐场所。 洛芙的惊讶声立刻被喧闹声吞没,只剩下陈香竹的笑脸。 “在那之后,很多实习士兵想要追着你跑去呢。你不知道这事情吧?” 或许是想遮掩忍不住想笑的嘴巴,陈香竹抓起炒豆子往嘴里送。 然而,陈香竹这般贴心表现反而让洛芙更加难为情,即使脸上已经缠着头巾,洛芙还是忍不住想要找个地方遮住脸。 “不过,说到那之后的事情……令人深感同情。但也有人抱着批评态度就是了。” 洛芙当然知道陈香竹不是在说她整整哭了一个星期的事情。 洛芙在头巾底下深呼吸一次,让自己镇静下来后,点了点头。 “毕竟我们都不能靠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只有坐在少数幸运椅子上的人,才能发表各种意见。” 陈香竹拿着倒满葡萄酒的酒杯,以贵族来说,他的手稍嫌粗糙了些。话虽这么说,但也不像每天参加长枪比赛的士兵般锻炼得双手骨头凸出,陈香竹的手就像活泼调皮的外甥的手一样。 “我是整个家都没了。”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原本拿起酒杯喝酒的陈香竹反问说:“咦?” “我是整个家从椅子上摔下来。尽管如此,似乎还是能找到栖身之处。只是我没想到这个栖身之处会是做生意之地。” 陈香竹点了点头后,先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眺望着港口,才开口说:“我是二房生的三男,所以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分到面积小得可怜的土地,而只得到李这个名字和少量金币。我没有能每天参加长枪比赛、总有一天能射中哪个名门之女的马匹和装备,也没有能让人家愿意聘用的吟诗才华。不过,我早料到事情会这样,所以也没有特别慌张就是了。” “所以,你就做起了生意?” 有些人就算家族没有破产,也会被赶出那应该属于自己的家。 陈香竹再次把豆子送进嘴里,但这次或许是为了遮掩苦笑。 “幸好只要拿出李这个名字,大部分的人都愿意打开大门欢迎我。而且,我以前就很喜欢佳肴美酒,还有跟人天南地北乱扯一通,所以也会到处去人家家里用餐。当我在镇上闲晃着的时候,恰巧听到有地方需要像我这样的人。的确,似乎到处都找得到栖身之处。” 花钱买到洛芙丈夫地位的男子死了后,因为,波伦家彻底地没落而必须离开宅邸时,洛芙并没有情绪失控,还因此得到家中佣人的夸奖。 然而,洛芙没有情绪失控并不是因为,她特别地坚强。 因为,洛芙一直是顺着水流而行,所以当时她也只是让自己随波逐流而已。 在眼前的陈香竹身上,洛芙也感受得到这般近似死心的坚强。 “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 “哈哈!被人当面这么说,还真有些难为情。不过,我对自己的生意还满有自信的。” 洛芙见过很多人仗着家族的权威行事,或是把拍马屁者的功劳形容成像自己的功劳一样。 眼前的陈香竹确实已经离开家里,变成到处销售商行商品的商人,但在他身上还是看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稳定感。 如果能像天使一样一直待在天堂里就算了,要是已经被折断羽翼落入了凡间,就不能老是过着隔世离俗的生活。 看见站稳脚跟的陈香竹,让洛芙感到羡慕。 所以,洛芙几乎在无意识之下,说出这句话:“你的生意秘诀是?” 莱瑞拉曾经说过,尤其在做生意上,如果有人滔滔不绝地说生意秘诀,那个人就不是商人。 说出口后,洛芙才想起莱瑞拉这段话,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可能提出了愚蠢的问题。 陈香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装出来的笑容。 不过,就在洛芙试图挽救其发言的瞬间,陈香竹抬高视线这么说:“就是放开一切豁出去。” 洛芙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陈香竹的意思,反过来注视着陈香竹的美丽蓝眼珠。 “秘诀是放开一切豁出去。世上当然有很多跟我做同样生意的人,但大部分的人都是卖了几套衣服给亲近的友人之后,就卖不了更多衣服了。这是因为,这些人内心某处还抱着一种想法,他们会觉得自己跟买衣服的人属于同一个世界。这些人一开始之所以能卖出几套衣服,是因为,买衣服的人发现他们这样的想法,所以表示同情地买下衣服。不过,我不会这么做。我会告诉自己李这个名字只是让客人打开大门,一个抓住生意机会的开头而已。只要这么做,就算被对方藐视或嘲笑,只要拼命地夸奖对方,再强调衣服的优点,就能成功卖出去。不过,我本来就不是拿什么劣质服装去卖,所以当然卖得出去。说到我的销售能力……” 陈香竹突然停下如怒涛般倾出的话语,露出可掬笑容。 “商行的人甚至会把我视为贵重宝物。” 说完话后,陈香竹喝下葡萄酒,并追加再点了一杯。 在这之间,洛芙一句话也没说,但并非被如怒涛般的话语所压倒。洛芙是因为,看见陈香竹那彻底觉悟的固执态度而满怀感触,所以无法顺利说出话来。 “哈哈!好像太装模作样了一些。” “不……不会” “只是。” 说着,陈香竹把铜币递给端来酒杯的店老板,然后接续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 听到陈香竹这么说,洛芙忍不住瞥了陈香竹身后的城镇少女一眼。 然而,陈香竹说出的内容与洛芙的猜测完全不同。 “因为,啊,我想让家里的人对我刮目相看。” 陈香竹吃豆子的动作是为了掩饰笑意。 洛芙看着他这般动作看得入神。 “不过,我不是想告诉家人我不会让李家族的名字蒙羞就是了。怎么说呢,我是想让他们知道就算被赶出了家门,我还是能像这样成长又变得坚强。为了能抬头挺胸面对他们,要我跪在地上跟人低头多少次都可以。当然了,前提是以一个商人的身份。” 不动摇的决心。 洛芙差点想要移动放在粗陋木桌上的手。 如果这里不是热闹港口的酒吧,粗陋木桌如果是盖上白布的高级餐桌,或许洛芙已经用自己的手轻轻按住陈香竹的手。 洛芙之所以改变了念头,是因为,这里并非贵族的社交场合。 眼前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决心勇往直进,而洛芙自身也决心当个商人。 如果是这样,此刻应该做的不是用自己的手按住对方的手,而是应该这么说:“对了,听说……” “是的。” 洛芙有种话语卡在喉咙的感觉,她压低下巴使出力气说:“你在寻找出资者?” 身为商人,当然要配合立场变换应对方式。 洛芙把对方视为商人,并符合商人作风地挑选了这句话。 她仿佛看见陈香竹脸上浮现淡淡笑意,也知道肯定不是自己多心,才会以为陈香竹在笑。 “是啊。” 洛芙用力吸了口气说:“金额多少呢?” 陈香竹回答了现在的洛芙也投资得了的金额。 放了大量面包的热汤里,还加了豆子、洋葱以及昨晚吃剩的肉。 如果用深盘子盛这道料理,并吃下两盘,就算两天不吃任何东西,也不会觉得肚子饿。 可见这是一道多么够份量的料理。 已经如此够份量就算了,表面竟然还有一层烤过的奶酪。 不愧是以前因为人手不足,被迫到厨房帮过忙的人。 贝贝烹煮出来的这道料理,就是在宽敞宅邸里端出来也毫不奇怪。 而且,因为,波伦家经常面临财政窘迫的状况,所以贝贝也非常擅长于用便宜食材烹煮料理。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商人莱瑞拉,听到料理使用的材料费也惊讶不已,可见贝贝的厨艺相当。 用餐时,没有人敌得过手拿勺子的贝贝。 “这面包是人家把镇上检查官检查不合格的东西便宜卖给了我。虽然面包本来就已经过期又硬邦邦,压根没办法直接吃进肚子,但放进热汤里后,就变成像眼前看的这样。洋葱是我拿庭院长得太老的香草,去跟隔壁第三栋邻居的太太交换回来的。鸡肉是杀了不小心跑进中间大厅来的鸡只。” 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人严格命令绝对不准在宅邸后院设陷阱,所以洛芙一直不知情,当她知道那陷阱是为了捕捉晚餐材料而设下时,不禁感到讶异不已。 当然了,在宅邸时是由年老园丁负责设陷阱,但贝贝似乎也有样学样地在中间大厅设陷阱,所以洛芙和莱瑞拉也都十分了解那不是纯粹不小心跑进来的鸡只。 不过,比起在森林或草原,在镇上还比较容易见到猪、羊、山羊或兔子等可食动物四处走动,就算偷抓了一、两只鸡,相信也不会有人抱怨。 贝贝一聊起她的功绩,莱瑞拉就会频频表示佩服,这是每次用餐时都会有的互动。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的是,洛芙用完餐后,并没有夸奖料理好吃。 “姑娘?” 听到有人搭腔,洛芙差点掉了手上的汤匙。 因为,宅邸里使用的银制餐具老早就被卖掉,所以现在使用的是锡制便宜餐具。 虽然贝贝曾说过有时候会莫名地想要磨一磨银制餐具,但洛芙倒是觉得锡制餐具使用起来比较轻松。 “嗯?哦。很好吃。” 听到洛芙急忙这么说,莱瑞拉与贝贝都露出怀疑表情注视着洛芙。 “非、非常好吃。” 听到洛芙这么补上一句,两人互看着彼此。 洛芙撕下一小块面包,然后就这么吃下。 虽然面包很硬,但至少咀嚼时可以暂时不用说话。 “李家的少爷怎么说?” 洛芙清楚听见心脏噗通跳了一下的声音。 那声音明明清楚得连对方都听得见,洛芙却别开视线,而且还没有吞下嘴里咀嚼的面包,就又撕下一小块面包往嘴里塞。 “咦?又要开始什么新生意吗?” 对于家里面的事情,贝贝明明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敏锐力,有些地方却显得迟钝。 虽然洛芙忍不住有些怀疑贝贝其实知情却刻意这么询问,还是喝下啤酒没理会贝贝。 “做生意原则。” 这时,莱瑞拉仿佛算准了洛芙何时会从椅子上站起来似的说道。 “不要热衷于某个交易对象。” 这次洛芙没有听见心脏噗通跳的声音。 取而代之地,她露出冰冷目光看向莱瑞拉。 不过,莱瑞拉不会因此而退缩。 “想让生意做得顺利,必须跟多数对象交易。因为,做生意经常可能发生压根无法预料的困难。说什么也要避免因为,无法提供某对象的货,就会当场破产的状况。” 洛芙与莱瑞拉一直沉默不语地互瞪着彼此。 然而,莱瑞拉能一直不让情绪表现在脸部、眼睛或嘴巴任何地方,洛芙当然不可能赢得过这样的对手。 洛芙先别开视线,然后拿起深盘子递向贝贝说:“再一碗。” “热衷于赚钱也是很危险的行为。因为,人们一旦梦想赚大钱,就很容易为了赚大钱而愿意冒各种险。所谓生意,应该是要永续经营的东西。所以,必须随时避开危险。” 虽然莱瑞拉嘴上这么训诫,但洛芙清楚知道他的话语完全没有力道。 因为,从方才的话语,莱瑞拉已经得知洛芙态度显得奇怪的原因。 “对方很诚实。” “商人随时都会戴上假面具。” “对方感觉很诚实。” 莱瑞拉点点头催促洛芙继续说下去。 “利润很稳定。由我出钱,对方挑选适当的衣服,然后卖出去。大概有三到四成的利润由两人平分。” “衣服呢?来源是哪里?透过什么人?” “听说来源是对岸有名的城镇。对方还说会利用商行来进货,所以不用担心。” 洛芙用汤匙前端把鱼肉块切成两块后,将小的那块送进嘴里。 鱼肉已仔细去除了骨头,很容易进食。 “销售对象呢?” “对方说是之前一直有往来的顾客,所以不用担心。” 老练商人的问话到这里先告一个段落。 洛芙像在观察家庭老师脸色的少女一样,抬高视线偷看莱瑞拉。 莱瑞拉用手摸住额头,并从额头往头顶滑过,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莱瑞拉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洛芙回想起与陈香竹的对话。从进货计划到销售计划,陈香竹提出的内容给人十分缜密的印象。 而且,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把过去一路做得很顺利的生意,就这么持续做下去而已。 不同之处只有采买服装的出资者,从商行换成了洛芙。 而且,如果陈香竹只是照着商行的指示销售服装,商行会拿走太多的利益。 如果与洛芙联手合作,虽然陈香竹必须提供服装知识以及顾客情报,但相对地能分到更多的利益。 陈香竹已经清楚说明了其目的与企图,所以洛芙认为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这样吗?” “有什么问题?” 洛芙忍不住加强语气反问道。 “如果您要问我有什么问题……” “有就快说。” 说罢,洛芙不禁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盛气凌人,而别开视线说:“抱歉。如果有问题,可不可以告诉我?” 莱瑞拉叹了口气,并先用手指擦去沾在胡须上的啤酒泡沫。 才开口说:“那位先生真的能信任吗?” 洛芙听了后没有发脾气,但这并非是因为,她的心胸够宽敞。 因为,她知道既然莱瑞拉会这么说,一定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莱瑞拉说过,能从一个小情报发现出乎人意料的事实,才是一流商人的表现。 “有可疑之处吗?” “是没有到可疑的地步,但有奇怪之处。” “哪里奇怪?” 听到洛芙的询问后,莱瑞拉低头注视着手边,不久后他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洛芙。 每次犹豫着该不该把想法告诉洛芙时,莱瑞拉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莱瑞拉直直注视着洛芙,仿佛玻璃珠般的灰色眼珠深处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莱瑞拉叹了口气,这举动表示他已在心中做出结论。 “姑娘,请您听仔细。” “怎样?” “所谓生意,就像这个深盘子一样。” 莱瑞拉指向差不多还剩了一半贝贝特制汤品的深盘子。 “深盘子里的内容物是做生意赚的利益。如果是像贝贝这样功夫高超的人,就算跟人家做一样的生意,也会在盘子里装进好的内容物。但,如同不管多拼命地在盘子里装东西,装了太多还是会溢出来的道理一样,任何生意的利益都有其限度。这就表示……” 贝贝在说着话的莱瑞拉对面,开始撕起面包来吃。 如果不是与家里有关的事情,很难引起贝贝的兴趣。 “基本上,与这个生意有关的人们之间一定会做利益分配。” “这我知道。陈香竹说过他就是因为,不想被商行拿走太多利益,才会找像我这样的出资者。” 莱瑞拉点了点头,但立刻这么说:“这么一来,平常与李家的少爷有往来的商行,就会少掉很多利益。您认为商行会甘心接受这样的事实旁观吗?不管是哪家商行,都是既狡猾又阴险。” “咦?” 洛芙反问后,立刻发出“哦”的一声并展露笑脸。 “这点不用担心。事情刚好跟你说的相反。” 这次换成是莱瑞拉反问说:“相反?” “没错。介绍陈香竹给我认识的无穷无尽商行,是为了增加自家利益才这么做。理由是,陈香竹目前是在销售从其他商行采买来的服装,而介绍我陈香竹的无穷无尽商行想要得到陈香竹的销售技术。陈香竹告诉无穷无尽商行他愿意跳槽,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帮他寻找出资者。” 莱瑞拉缓缓闭上眼帘,藏起他从不曾表现出动摇情绪的眼睛。 几秒钟后,莱瑞拉睁开了眼睛,但视线不再停留在洛芙身上。 “也就是说,采买服装的对象会变成无穷无尽商行,对吧?” “没错。因为,陈香竹会向无穷无尽商行采买服装,所以商行的服装业绩会成长。而且,商行还能跟陈香竹配合往来,对商行来说没有半点坏处。当然了……” 洛芙之所以会说到一半就停顿下来,是因为,对自己面对莱瑞拉能如此滔滔不绝地说话感到骄傲。 看见洛芙像在演戏一样的停顿方式,莱瑞拉稍微笑了一下。 “对我来说、对陈香竹来说,也都只有好处。” 洛芙觉得这会是完美的合作。 无穷无尽商行的企图在于,让陈香竹舍弃过去随意利用他,一路榨取暴利的商行,把利益分给陈香竹,相对地也确保自家利益。而洛芙的加入,就是负担出资的风险,但相对地收取报酬。 而且,除了赚取利润之外,洛芙还能得到有关服装的知识。陈香竹也能因此累积利润,最后肯定能拥有自己的商店。 这是不会有人亏损的最佳组合。 “嗯……” 然而,莱瑞拉没有给予认同洛芙想法的回答。 莱瑞拉变得光秃的额头上方缓缓堆起皱纹,眼睛直盯着汤盘不动。 洛芙静静等待莱瑞拉回答等了好一会儿,但她知道莱瑞拉一旦闭上眼睛,就必须等上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受不了沉默气氛,洛芙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喝起手边的汤。虽然汤已经冷了,但相对地更容易品尝出味道。洛芙对着贝贝再次说了句:“很好吃。”原本默默继续用着餐的贝贝脸上总算露出笑容。 当洛芙拜托贝贝准备热开水,让她去除口中味道时,莱瑞拉突然开口说:“不过,既然姑娘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应该没问题。” 洛芙完全掌握不到莱瑞拉在思考什么,就又听到莱瑞拉反复说:“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应该没问题!” 听到莱瑞拉这般发言,洛芙当然没有过度自信到能当场断言说“那我就这么去做了”。 洛芙放下汤匙,然后抬高视线询问说:“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希望你能告诉我……” “不。我想到的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能有什么改变,而且也可能只是我顾虑太多。毕竟我已经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很容易想到过去曾经发生过某某事件又某某事件,而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加上……” 莱瑞拉喝下一口汤,然后一副仿佛在说“人间极品”似的模样,微微倾着头看向贝贝。现在仍会使用蛋白涂抹变得稀疏的头发、表现如纨裤子弟般的莱瑞拉所做出的动作,足以勾起贝贝的笑容。 “姑娘以您自己的方式确实在成长。尽管显得胆战心惊,您还是努力地想要前进,如果每件事情我都要一一让您,您难得有的动力也会消去。” 虽然莱瑞拉的话语像在夸奖人又不太像,但莱瑞拉的意思是要洛芙独自努力地前进,这对洛芙而言,可以说是非常显着的进步。 因为,在不久前,莱瑞拉还觉得随便找个小伙子,都比洛芙值得信赖。 “而且,商人就是要从失败中学习,才能独当一面。” 洛芙一边笑,一边这么说:“原来前提是可能失败啊。” “我可没这么说。”莱瑞拉一边说道,一边轻轻笑了。 然后,莱瑞拉缓缓伸出手拿起酒杯,才发现早已喝光杯里的啤酒。在那同时,贝贝站起身子为莱瑞拉倒啤酒。 “虽然我是个文盲又没学问,听不懂艰难的话题,但我这种下人的工作就是提供完美的服务。” 贝贝露出正经的表情说道。 在可靠家人的包围下,让洛芙感到无比安心。 第二天,洛芙一大早就醒了过来。 虽说是一大早,但洛芙知道贵族所认知的早晨,与平民所指的早晨有着差距。以身边的例子来说,洛芙一大早被贝贝叫醒时,贝贝已经老早就梳妆打扮好,还做完了所有家事。 莱瑞拉所认知的早晨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就只有今天这个时间,洛芙敢大声说自己起了一大早。 洛芙走下床,然后用贝贝趁着做家事空档制作的手制梳子轻轻梳着头发。狠下心剪短到肩膀长度的头发完全不会打结,让她瞬间就梳理完毕。洛芙剪去贵族特有长发的第二天早上,因为,梳妆打扮的时间大幅缩短,还忍不住吹起口哨。 在多数家庭必须共用一座小水井的城镇,如果洛芙继续留长头发,压根没办法好好洗头。再加上现在每天的生活有太多事情要做,梳理头发的时间比洗头的时间更短。 而且,为了做生意,被人发现是女性并非上策。 因为,这样的缘故,洛芙一刀剪断了长发。 不过,剪去长发时洛芙表现得很冷静,反倒是周遭的人失去冷静的表现,让她感到很不可思议。 那时莱瑞拉面带苦涩表情告诉洛芙要她剪短头发,贝贝则是拼命地想阻止。 洛芙当时解开长发,身上裹着如外套般的大块布料等待着剪发,结果看见两人的争论不可能做出了断,便自己剪断了长发。 洛芙到现在还记得贝贝当时发出的惨叫声,而莱瑞拉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的模样,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恐怕都无法再见到。 看着磨得光亮的铜板映出自己的发型,洛芙并不觉得讨厌。 洛芙也是在剪短头发后,才第一次对着自己微笑。 铜板映出的洛芙,不再是只会乖乖待在某处的贵族大人。 而是接下来准备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名为洛芙的商人。 “好!” 因为,早晨使用水井必须排队,所以洛芙昨晚就事先取来了水。她用水洗脸漱口,再把剩下的水泼到中间大厅的草木上后,发出声音让自己提起干劲。 过没多久后,传来有人爬上阶梯的声音。洛芙认为,应该是贝贝发现泼水的声音,所以从楼下走上来。 “姑娘?” 轻轻敲门声响起后,传来贝贝感到怀疑的声音。 也难怪贝贝会有这样的反应。 因为,平常贝贝就是摇晃洛芙的肩膀,也很难叫醒洛芙。 洛芙打开房门后,展露笑脸说:“早。” “早……早安。” “莱瑞拉呢?” “咦?哦……是的,莱瑞拉先生去市场那边做每天例行的散步……” 难得起了个大早,专门监视人的莱瑞拉又不在家。 在这样的状况下,洛芙当然要说:“那,帮我准备早餐。我要面包加一片奶酪,还要一点点葡萄酒。” 早餐是贵族或有钱人的特权,是奢侈的象征。 说到被赶出宅邸后,什么事情让洛芙感到痛苦,那就是立刻被禁止吃早餐。 贝贝一副仿佛想说“哎呀”似的模样睁大眼睛,但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环视四周一遍,最后露出微笑轻轻点了点头说:“请您吃快一点哦。” 应该贝贝是在奖赏洛芙乖乖早起的表现。 洛芙用脸颊碰触贝贝的脸颊以取代道谢后,贝贝发出咯咯笑声,并转身而去。 窗外传来了鸡叫声,真是好一个清新早晨。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五成就好 背着莱瑞拉迅速吃完早餐后,洛芙披上外套并仔细包上头巾,做好出门准备。 “哎呀,您这么早要出门吗?”贝贝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露出惊讶表情问道。 “我去一下港口那边,你再帮我跟莱瑞拉说一声。” “我知道了……” 贝贝回答得有些口齿不清,而且吞吞吐吐。 洛芙做出倾头动作沉默地反问后,贝贝急忙编织话语说:“我是在惊讶不知不觉中,姑娘这身打扮也越来越合适了。” 听到贝贝率直的感想,洛芙当然不可能不开心。 她轻轻掀起外套,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我出门了。” “请慢走。” 贝贝一副受不了洛芙的模样笑了笑,这反应,非常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走出家门后,宜人的清晨空气而后迎面而来。 寒冷又干燥的冬季结束后,气候一天比一天温暖,空气中逐渐散发出如森林般的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在炫目朝阳照射下,建筑物及树木的影子似乎变深了。 春天到来,经过百花齐放的季节后,紧接着而来的是鲜艳夺目的绿色季节。 洛芙避开牵着好几头山羊的商人,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她准备前往港口的卸货场,目的是为了与人见面。 这个港口是复数街道的终点,也是贸易据点,每天会有大量船只驶进港口。 然后,货物会随着船只而来,这也代表着必须从船上尽快搬出货物。搬运时必须迅速且大量,能搬运多少次就尽可能搬多少次。 这些人大多在天亮前、在官方里的圣职者们放轻力道敲响早课钟声时,就已经来到这个港口工作。 在城镇,对于市场或工匠之店的营业时间有着严格规定,但只有港口例外。 因为,万一有船身破了个大洞、眼见就快沉入海底的船只驶进港口,总不能以必须照规定为由,赶走那艘船只。 不过,这只是从事贸易者的说法,而这样的说法八成一半是出自真心,一半是借口。 因为,就算搬运货物到市场的骡马已经累得就快倒地,市场也绝对不会开门。 “好了!货全部装上去了!愿神庇佑!” 卸货工人赤裸着上半身大声喊道,工人的声音和拍打马车马车的声音同时发出回声。 然而,港口热闹得连这般声音也快被喧哗声吞噬。 太阳升起后,不管是年纪多大的商人,也能搬运货物。 从港口出发的人数似乎此刻最多。 载满了货物的马车、马匹和人,接二连三地从各家商行的卸货场出发而去。 各式各样的人动作敏捷地在这之间穿梭。 这些人有的是负责当船只与商行之联系桥梁的小伙子,有的是慌忙检查着有没有漏装货物的商行职员,有的是看见塞了满满盐腌制鲱鱼的桶子洒出盐巴而忙着捡的乞丐。 混杂的人群与话语塞满了港口。 装货时明明恨不得早一刻逃离,一旦驾着马车离开城镇后,却又会突然想念起这喧嚣环境。 洛芙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港口的喧嚣。 虽然不及莱瑞拉,但现在洛芙已经能保持镇静地在这份喧嚣中游走。 “这样就全装上去了吗?咦?二十件?放心!应该已经装上去了!” 洛芙很快就找到在粗腿马匹背部绑上货物,并越过马匹大声说话的青年。 港口到处都是赤裸上半身,或卷起袖子露出会让人错看成是腿部的粗手臂的人。在这般人群之中,青年的装扮果然有些显眼。如果有个诗人站在战场上,应该就会是这般画面吧。 “那,我先出发哦!对啊,就在老地方的山丘上汇合!那么,愿神庇佑大家!” 就算没有这么大声喊叫,相信对方也听得见,但青年因为,受到气氛感染,而使出全力大声吆喝。 洛芙一边感到有趣地看着眼前光景,一边走近手握马儿缰绳的青年。 检查完最后一批货物,准备牵着马儿走出去的瞬间,青年发现了洛芙。 “啊。” “早。” 洛芙原本犹豫着要不要说“早安”,脱口而出的却是这般轻率的招呼语。 陈香竹先看了货物一眼,然后再次看向洛芙,并展露笑脸打招呼说:“早安。” “幸好赶上了时间。” “哈哈,我没想到你真的今天就来找我。” 气温仍偏低的清晨空气中,陈香竹咧嘴一笑后,一丝白色气息随之从其嘴边涌上。 然后,陈香竹看向马背另一端,随后便用力挥挥手,并牵起马儿前进。 “方便边走边聊吗?” “当然。” 洛芙与陈香竹并肩踏出步伐。 贵族也分为好几种,像是住在城镇的贵族、住在森林的贵族,也有贵族住在山丘上能眺望远处的地方,有时甚至还有贵族在建盖于空无一物平原上的寺庙里,租一间房间住。 陈香竹说过今天准备前往支配邻近森林及河川的名门做生意。 如果是洛芙,前一天晚上可能会紧张得压根无法入睡,而这位年轻小贵族的表情却是显得精神奕奕。 在完全远离人群之前,陈香竹没有精神散漫地打过一次哈欠。 洛芙在缠住脸部的头巾底下,没被察觉地做了几次深呼吸。 她也是个商人,所以必须表现出镇静模样。 “关于昨天你说的话。” 当港口延伸出来的大马路两侧,从栉比鳞次的商行或洋行,变成旅馆和酒吧时,洛芙才开口这么说。 她没有紧接着说下去,并非是因为,撞到了什么人。 而是因为,她看见牵着马儿的陈香竹轻轻笑了出来。 “……有、有什么好笑?” 要不是洛芙脸上缠着头巾,陈香竹可能会看见她更蠢的模样。 或者是说,要是陈香竹更坏心眼一些,也可能看见洛芙更蠢的模样。 “啊,对不起。” 陈香竹按住嘴巴这么说。 洛芙很想生气却生不了气,因为,她看见陈香竹说话的表情显得非常地愉快。 那笑脸给人很亲切的感觉。 在早晨的清爽空气中,洛芙压根没办法对着这般笑脸生气。 “因为,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洛芙感到怀疑地反问后,陈香竹露出显得非常过意不去的笑脸。 看见那笑脸,洛芙猛地别开视线。不过,这并非是因为,生气。 陈香竹是生意对象。 洛芙别开视线是为了这么提醒自己。 “是啊,你不觉得吗?如果在一、两年前,或是更早以前,你要是站在我身边跟我说“关于昨天你说的话”……我肯定已经心头小鹿乱撞了。” 哒、哒,马蹄声不断响起。 洛芙闭上眼睛,听着这让人想要一直听下去的单调马蹄声,好让心情平静下来。 陈香竹说过,岁月很容易让我们改变。 他说的确实没错。 “不过,就算是现在,我内心也不是那么平稳就是了。” 说罢,陈香竹笑了笑。 总算察觉到自己被捉弄了时,尽管用头巾遮住洛芙脸上的笑容,也已经遮掩不了。 “抱歉,开个小玩笑。对了,关于我提议的赚钱生意,你考虑得怎样呢?” 两人从城镇中心位置来到郊区后,四周开始出现身穿行商装扮,或看似从邻近的村子里来到城镇的人。 道路两旁有成排的工匠工坊,学徒们勤快地做起准备工作。面包店已经好不热闹地开始工作着,刚出炉面包的诱人香味弥漫在四周。 “我接受。”洛芙简短地说道。 她刻意抓住两人目光都被面包店吸引的时机说出口。 洛芙从面包店拉回视线,看向身旁的陈香竹。 陈香竹瞪大着仿佛面包师傅细心揉过似的圆滚滚眼睛,凝视着洛芙。 “真的吗?” “我不会说谎。” 攻守立场大逆转。 洛芙觉得自己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商人,在头巾底下缓缓大口吸气。 不过,看见陈香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化为满心欢喜的笑容,洛芙不禁觉得自己这般想法显得渺小又卑微。 因为,在现在这个瞬间,洛芙明白了什么叫做“发亮的眼神”。 “谢谢……你。” 陈香竹回答得缓慢,中途还做了一次深呼吸。 “呃嗯。” 头巾底下发出含糊的声音,那声音就连洛芙自己听了,都觉得蠢。 她咳了一声,并想起莱瑞拉的话语。 不要热衷于某个交易对象。 莱瑞拉的忠告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正确的。 “我昨晚考虑后,决定接受你的提议。” “这样啊……不,真的很谢谢你。” 看见陈香竹露出如少年般的直率笑脸,洛芙费了好大功夫掩饰心中的动摇。 她装出冷静模样,并趁着看向前方的时间让心情平静下来。 “不过,从采买服装到销售,真的不会有问题吧?” “是的。因为,介绍你我认识的那家商行很想跟我合作,这是非常肯定的事实。” 洛芙一边回想莱瑞拉的严肃表情,一边编织话语说:“对方能相信吗?有没有可能他们只是为了阻碍现在跟你合作的这家商行?” “嗯,当然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不过,也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像衣服这么轻的商品,想要在船上装多大量的货都行。而且,装的货越多,运输费用就越便宜。不过,衣服采买回来后,如果没有卖出去,当然不成生意。反过来说,如果已经有销售对象,采买得越多,利润比率就越高,然后因为,销售数量多,所以利益就变得更大。无穷无尽商行想尽办法想要成为这个港口的第一大商行。你没有遭到他们狠狠地杀价吗?” 陈香竹脸上之所以浮现苦笑,应该是因为,自己为了说服洛芙,竟然说了无穷无尽商行的坏话。 然而,洛芙竟然也觉得能接受这样的说明。 无穷无尽商行确实给人一种只要是为了自家利益,什么都肯做的感觉。 陈香竹继续说:“我能了解你会觉得好像每个家伙都心怀鬼胎,而变得疑神疑鬼的心情。” 原本是个姑娘,不懂人情世故的洛芙,听了后用力压低下巴。 “毕竟,每个人都会优先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当然了,我自己也是这样。” “那这样……” 洛芙这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来。 那这样,我怎么能不相信别人,却只相信你? 如果洛芙这么说出口,就跟不管什么事情都好,只想找到反驳机会的小孩子没两样。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发起自制心,避免了被人看见糗样。 即便如此,洛芙还是不确定有没有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情。 之所以差点脱口说出孩子气的话语,是因为,另一种心情在内心翻腾。 她从头巾缝隙看向陈香竹。 这位年轻站稳脚跟,身上满是尘埃的贵族,保持着柔和表情,轻轻开口说:“说出来或许像在开什么玩笑,但我只能这么说。” 抵达城镇边界时,陈香竹停下了脚步。 “你不相信别人没关系,但请相信我说的话。” 隔了一秒钟后,洛芙忽然觉得视线变得模糊,后来发觉原来是自己笑了。 来到城镇边界的盘查所后,可看见从附近的村子里运送农作物来到这里的村民,以及随着太阳升起,走完最后一段旅程的行脚商人们在缴纳税金或与人议论。 盘查所里也会看见牛、马,或关在笼子里的鸡只来来往往,一片喧哗。 然而,洛芙压根听不见这般喧嚣声。 “好差劲的泡妞台词。” “是啊,毕竟以前我也没让你留下印象。” 洛芙在头巾底下没掩饰地笑笑,然后吸了口气。 她认为,虽然被赶出了宅邸,但遇到的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先攻再退,紧接着再进攻……” “看是追到蝴蝶、小猫、兔子,还是狐狸。” 沉迷于恋爱的年轻贵族们,总会带着自嘲意味吟唱这首短诗。 在这座城镇,洛芙肯定找不到其他人听到这首短诗后,会跟她一起缩起脖子笑出来。 洛芙与陈香竹两人看着彼此嘻嘻笑个不停,不久后笑声如浪潮般退去。 这时,洛芙静静地说出:“就相信你吧。” 虽然,只是简短一句,但这句话比商人们使用的冗长合约词句重要得多。 陈香竹也用力点点头,然后放开缰绳说:“请多多指教。” 洛芙握住陈香竹的手,回答说:“我才是。” 然后,陈香竹立刻重新握住缰绳。 他先看了马儿一眼后,再次看向洛芙说:“可以的话,今天先聊到这里,好吗?” 虽然,陈香竹的表情很正经,但似乎用“装正经”来形容比较贴切。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能言善道。” “能不能射中对方的心,关键就在分手之际。” “表现出对对方有意思的态度,然后让对方整个晚上只想着你,是这个意思吗?” 对于自己能如此滔滔不绝地说话,洛芙也感到惊讶。 隔了这么久又戴上已经生锈,并且尘封于内心深处的贵族面具,洛芙觉得舒服极了。 “看来,我还不够资格当个商人,竟然会被人识破心声。” “会吗?我还没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 抱着一日三秋的心情,等待着士兵再访的贵族少女。 洛芙觉得扮演起这样的角色,感觉还不错。 “三天后的晚上。” “我等你来。” 洛芙差点不自觉地做出动作,她认为一定是因为,自己体内流着贵族的血液。 因为,还是不小心稍微抬高了下巴,洛芙压低下巴做掩饰,并轻轻别开视线。 陈香竹说了声“再会”后,便走了出去,但洛芙知道陈香竹是假装没发现她的反应。 “哒!哒!哒!” 马蹄声逐渐拉远。 三天后的晚上。 一边注视着陈香竹的背影,一边在心中这么嘀咕,洛芙才发觉自己用手按着胸口。 她急忙松开手,并且拼命地想要抚平因为紧抓住衣服而形成的皱褶。 陈香竹向负责盘查的士兵打了招呼后,顺利通过盘查。 他只回头看过洛芙一次。 洛芙一副早已不在意陈香竹的模样,转身走了出去。 事实上,洛芙是不敢继续看着陈香竹的背影。 在已开始活动起来的城镇喧嚣之中,洛芙仿佛在呼唤宝物之名似的嘀咕着。 明亮的春日阳光。 在城镇,建筑物密集建盖的情形经常可见,家庭与家庭之间的缝隙,很有可能狭窄得连纸张都放不进去。 以前住在宅邸里会认为理所当然看得到阳光,但在城镇,阳光算得上小小的奢侈品。 连从天空无限洒落的阳光都变成了奢侈品,可见凡间生活有多么辛苦。 洛芙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倚在窗框上,托腮望着小鸟在午餐吃剩的面包屑附近聚集。 “姑娘。” 这时,传来了不识风趣的话语。 然而,洛芙没有生气,而是依旧望着窗外。 因为,她自己也明白该生气的人是莱瑞拉。 “姑娘!” 因为,声音太大,小鸟迅速飞起。 这时洛芙才总算抬起头,然后悠哉地转身,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说:“太大声了……” “如果这么大声能让您听话,我会说得更大声。” “好啦、好啦……只是,天气实在太好了……” 洛芙说到最后打了个大哈欠,并坐在宽敞椅子上伸懒腰。 书桌上放了几张纸、羽毛笔,还有墨水。 其中一张纸用着流畅笔法写上了文字。 那是莱瑞拉写下的商人签订合约之际,所使用的固定句型一览表。 其范围涵盖了买入、卖出、借出、借入、其他各种用词的使用方法,甚至到向神明祈祷的方法。 因为,商人有时候必须与异世界人们交易,所以会用独创的用字遣词互相沟通。姑且不论小金额,如果是大金额的交易,要是误读了合约的任何一字一句,将会就这么走上破产的命运。 面对企图欺骗对手而一直虎视眈眈地等待好机会的人们,必须学会最低限度的战斗方法。 洛芙回想起莱瑞拉这番夸张话语,并翻开另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长串货币名称。名称旁边的数字是与其他货币的兑换率,货币的兑换关系宛如咒语般复杂。 如果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商人,就必须掌握所有兑换关系。 就算莱瑞拉不这么叮咛,洛芙也知道自己该这么做。 “姑娘。” 莱瑞拉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这表示他真的生气了。 洛芙看向莱瑞拉,然后皱起眉头说:“别生气,我自己也很讨厌这样……” 莱瑞拉的观察力那么好,他当然很快就察觉到洛芙并不是指自己因为,天气好,而太高兴。 莱瑞拉堆起从额头延伸到头顶的皱纹,并只睁大一边的眼睛;这样的动作表示他在心里仔细斟酌接下来该说什么。 莱瑞拉非常聪明,而且重情义。 就是面对表现窝囊的洛芙,莱瑞拉也没有抛弃她,还礼貌地做出应对。 “姑娘,身为负责管帐兼教育您的人,我有话必须说。” “嗯。” 洛芙简短地回答后,莱瑞拉先轻轻深呼吸一次,才开口说:“请您小心不要误判事物。” 莱瑞拉的话语含蓄得甚至让人觉得讨厌。 为了不让人抓住语病,商人都会采用模棱两可的说法,但反过来说,这也表示商人能说出有各种解读可能性的话语。 听到莱瑞拉的话语后,洛芙没有笑出来,脸上反而笼罩着阴霾。因为,她确实有过这样的经验。 莱瑞拉用手摸着头滑过头顶后,继续说:“虽然,我特别不想说这种话,但李家是在现在的主人娶了上一代的未亡人后,才兴盛起来。到处都在谣传李家的主人,在各处宅邸决定领地问题和各种政策。也就是说呢……” “也就是说,跟李家主人流着相同血液的陈香竹,也是罕见的好色之徒。” 洛芙保持看着书桌前方墙壁的姿势,继续莱瑞拉的话语说。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小鸟飞了回来,窗外传来“唧唧唧”的轻声鸟鸣。 也传来了一阵显得特别高亢的声音,洛芙认为应该是在某处小巷子跑动的小孩叫声。 另外还传来“唔~”的轻哼声,那是家中贤者发出的声音。 “毕竟陈香竹的生意对象是高傲的贵族们。你说的应该没错吧,在他眼里,我压根就是个黄毛丫头。” “我是不会说得那么严重……” “不用不好意思说,我自己也知道。我知道自己没有站稳脚步。要是能跨出这窗框,我甚至觉得自己会就这么飞向天空去。” 洛芙一边看向耀眼阳光洒落的中间大厅,一边眯起眼睛说道。 莱瑞拉把话含在嘴里打算说些什么,但最后吞下了话语。 他的前主人是洛芙的前夫。 而且,前主人怎么娶到洛芙,莱瑞拉看得一清二楚。 洛芙知道比起她本人,莱瑞拉更在意这件事情。 洛芙家终于撑不住而破产时,莱瑞拉会对就快流落街头的洛芙伸出援手,应该有一部分也是带着赎罪的心情。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他看见遭遇可怜的没落贵族少女,表现出甚至称不上是恋爱的意乱心迷态度,才会觉得要少女舍弃这情感太残酷。 洛芙猜测着莱瑞拉应该是抱着这般心态。 虽然这般猜测有些太精辟,但肯定与事实相差不远。 而莱瑞拉也确实猜中了洛芙的心思。 洛芙把视线拉回屋内,带着自嘲意味地笑了。 “不过,生意毕竟是生意。人们面对亏损时,总是说变就变。对吧?” 这也是莱瑞拉传授给洛芙的观念之一。 身经百战的商人虽然一副尴尬模样,但还是态度明确地点了点头。 “不过,光是用嘴巴说,你也不会相信吧。就像……” “商人一样,是吗?” 莱瑞拉巧妙地接了话,洛芙因此得以展露自然的笑脸。 虽然严厉,内心却非常仁慈的老商人看见洛芙的笑脸后,露出松了口气的安心表情。 在这样的状况下,洛芙当然应该做一件事情。 她轻轻咳了一声后,挺直背脊。 书桌上满是洛芙必须学习的事情。 “我会认真写,真的会。所以,你就相信我,让我一个人独处好吗?”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莱瑞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表现沉稳地说出正经八百的告退话语,才离开房间。 对着静静关上的房门,洛芙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身边净是一些好人。 既然如此,洛芙当然应该回应他们的期待,也希望自己能一直守护着他们。 想到自己拥有这般野心,洛芙轻轻挠了挠鼻子,并耸了耸肩。 然后,她拿起羽毛笔,不再分心地认真坐在书桌前。 只有在吟游诗人吟唱的故事里,才能相信男人在分手之际表示三天后会前来的话语。 而且,洛芙切身了解生意总是无法如预期进行。 所以,第四天傍晚接到陈香竹表示因为,商谈时间拉长,暂时无法回来的联络时,洛芙并没有特别地失望。说起来,甚至还是莱瑞拉表现出比较担心的样子。 再加上,洛芙的生活也没有优雅到能一直在自己房间做日光浴,直到陈香竹回来,所以还是度过了一段颇为忙碌的日子。 一方面因为,介绍陈香竹给洛芙认识的无穷无尽商行,表示想与她商量采买干草的相关事宜,所以洛芙花了大约一星期的时间,每天密集拜访港口沿路上的商行。 每天早上和晚上,洛芙都会聆听莱瑞拉针对服装的临时授课。授课内容十分充实,从如何把羊毛捻成线,到编织成毛织物,或是编织成麻布的过程都涵盖在内。 不过,不管是作为原料的羊毛也好,染料也好,就算被告知来自未曾见识过的异世界土地,或不曾听过之地的商品比较好或坏,即使当下能记得,过了两天后也不敢保证还记不记得住。 以羊毛为例,原种羊群的产地及饲养的地方已经不同了,还要记住剃下羊毛后,在什么地方染色,又在哪个城镇的哪个工匠公会加以编织,并进行毡缩处理。这样压根记不得在那之后,哪种商品在哪个城镇比较容易卖得出去。 洛芙觉得自己就算在莱瑞拉面前记住了这些知识,也不会有太深刻的了解。 所以,在她密集拜访商行的期间,忍不住对着变得比较亲近的对象抱怨这件事情。洛芙自身也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听她抱怨的对象,竟然是当初试图压低支付给洛芙的酬劳、令她觉得难以信任的男子。 还有,这名自称是基克尔的男子听到洛芙的抱怨后,笑着表示了赞同。 “我以前也是一样。” 因为,实在感到太意外,洛芙不禁反问说:“真的吗?” “当然。因为,要记住的东西实在太多,我甚至还认真担心起在脑袋塞进这么多东西,最后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洛芙曾经弄得一身鱼腥味运送鲱鱼,回程还全身沾满汗水及尘土搬来干草,结果对方竟然想要违背当初的约定杀价。而这个人就是基克尔。 她不禁觉得基克尔带来的冲击,就跟发现雕像身上其实流着血液时的惊讶程度一般。 “不过,您的那位好老师只是让您挨骂而已,我们这些学徒可是被人用动物肌腱做成的鞭子鞭打,还有用面包店淘汰下来的擀面棒痛殴。” “莱瑞拉……哦,就是那位好老师呢,也说过同样的话。我还以为他是在骗人。” 听到洛芙笑着说道,基克尔缓缓卷起袖子,露出手臂说:“这就是被鞭子鞭打的伤痕。那时候我在练习拼音,我拿着贝壳认真在石盘上写字,写得整个手肘都沾满白粉的时候,被人用力鞭打到白粉全飞了起来。还有,这边这个伤痕呢。” 基克尔卷起袖子的左手臂上,有一小块没有长毛、显得不自然的部位。 “这是我晚上为了不让自己睡着,拿烛火烧自己的伤痕。” 基克尔一副像在描述愉快回忆似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说出这般往事。 不过,这些总是一脸正经,表现得仿佛自己打从出生时就已经掌握到世上一切事物的人们,似乎一开始也都经历过流血流汗的辛苦时期。 如果真是如此,洛芙觉得自己开始能理解这些人为何会表现出看不起她,或鄙视她的态度。 在有过这般辛苦经验的人们面前,洛芙这种还没站稳脚步的人,如果表现出能独当一面的态度,他们当然会想生气,也会想鄙视对方。 “学徒当中有些人生来就很聪明。为了不想输给他们,我绞尽脑汁想到最后,想出了这样的方法。到了现在,这伤痕算是我小小的骄傲。只要努力,就一定赢得了别人。反过来说……” 侃侃而谈的基克尔突然停顿下来,然后带着自嘲意味地笑着说了句:“我好像话太多了。” 洛芙不需要反问,当然也知道基克尔接下去的话语。 只要努力,就一定赢得了对方;反过来说,就算是天生聪明的小孩,如果不努力,也赢不了人。 这份自信正是力量的来源,让商人们拥有一种别说是贵族,甚至城主都敢鄙视的刚强性。 住在宅邸里的时候,洛芙看着这些商人就一直有种想法。 她认为,这些商人一定不害怕任何东西。说不定他们连想要守护的存在都没有。 “跟你相比,和尚也逊色三分。” 听到洛芙的话语,基克尔思考了一会儿后,隐约露出似乎不讨厌听到这般夸奖的表情。 洛芙认为,这男人肯定没有第一印象给人的感觉那么差劲。 “不过,我们商人跟他们不一样,我们满脑子都是个人的欲望就是了。” “和尚也是舍弃不了想要解救自己,不然就是想要解救什么人的欲望。” 每次洛芙说出能让基克尔瞠目结舌的话语,都是借用莱瑞拉说过的话。 不过,方才说的那句话,是洛芙过去亲眼看见接受洛芙家捐献的和尚们所做所为,而得到的感想。 基克尔直直盯着洛芙看,一副在打量人的模样摸着下巴。 不久前洛芙还觉得这样的举动显得失礼,像极了冷血汉的表现。 现在看起来,却变成了商人特有的可爱表现。 “或许是吧。然后,如果真是如此,也对吧。虽然觉得不敢当……但或许我们跟和尚们一样。和尚们的目标是寻求没有生老病死的国度,相对地……我们是在寻求没有亏损破产的国度,应该是这样吧。” 基克尔看似开心地说道,然后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那正是乐园啊。” 实际看着这些商人,可知道他们抱着顽固态度,无慈悲心也毫不手下留情地追求利益而前进,这般执着态度甚至让人有种清新的感觉。 为了追求利益,他们不顾周遭眼光地大声怒骂,总是以猜疑目光看待对手,就连对自己表示忠诚的人们也不惜欺骗。 这一切都是为了赚钱、为了得到利益。 应该对他们而言,城主或贵族的称号压根不具任何意义。 毕竟想要成为一个好商人,必须遭人鞭打或拿火烧自己的手臂;而想要成为城主或贵族,却只要幸运地出生在那个地方就好了。 “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洛芙与基克尔已经面对面交谈了好几天,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藏面容。 只是,洛芙一直没找到机会卸下头巾,所以还缠在头上。她趁着这时卸下头巾,然后这么询问。 或许是把洛芙卸下头巾的举动解读成让步的行为,基克尔回答“请说”时的语调以及表情显得意外地柔和。 “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拼命到这种地步?” 洛芙多少也猜测得到原因。 商人愿意如此拼命有太多现实性的原因,原因之多,就是住在被森林包围的宅邸里也能想象。 即便如此,洛芙还是提出询问。那是因为,她猜测着或许能听到另一种答案。 洛芙期待着基克尔的答案,或许能证实她在心中悄悄做下的猜测。 “哈哈,您竟然问我这个问题啊。” “很奇怪吗?” 洛芙装出感到困扰的表情说道。在贵族们喜欢批评他人的晚餐会上,洛芙已经很习惯装出这样的表情。 “不会……我能了解您的心情。因为,,好比说,我也会想要询问商行主人他们相同的问题。不过,我现在还只是乌合之众当中的一人。所以您问我“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拼命到这种地步?”会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 基克尔应该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出一番成就,才会这么说。 要不是现在的交易对象是商行,而且又曾经被对方以难以置信的厚颜无耻态度压低合约价格,洛芙一定会永远记得基克尔的名字和面容。 明明很贪心,却又极度地谦虚。 商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因为,我是出生在贫穷农家的四男,光是没有被杀死而存活下来,就算很幸运了。离开的村子里后,我没有地方投靠,也无家可归,只能在这家收我当学徒的商行赖着不走。话虽这么说,确实也有很多人逃离商行就是了……” 基克尔显得有些腼腆地说道。他轻轻搓搓鼻子掩饰腼腆表情的举动,简直就像个少年一样地可爱。 基克尔那不是只会把人当笨蛋,就是瞧不起人的目光瞬间闪过一丝乡愁,变得非常柔和。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耐了下来。说到我为什么能忍耐下来……当然有很多原因,而且我也搞不太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再一个,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不过嘛……这个……” 基克尔说话时一副因为,面对难题而感到头痛的模样,却又显得很开心。他保持看向远方的姿势陷入了沉默。 洛芙先看了基克尔的侧脸一眼后,把视线移向自己手边。 低下头的洛芙脸上挂着笑容。 因为,基克尔的侧脸露出她熟悉的表情。 而且,基克尔沉默的侧脸正是证实洛芙心中想法的最佳证据。 虽然洛芙无法喜欢上自己的那个暴发户丈夫,但有一点让她感到羡慕。 那就是,这些商人在他们愿意牺牲自尊、信仰,甚至牺牲友情和爱情,也想要前进的那条道路前方,看见了某种存在的事实。某种能驱使这些绝对称不上正常人,却优秀得吓人的人们前进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洛芙很想看见这些人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直直盯着前方看的恍惚模样让她羡慕不已。 正因为,如此,洛芙最近开始觉得自己并不怨恨那个过分的守财奴丈夫。 因为,破产已成定局的当下,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视线前方的存在。 洛芙家彻底没落时,洛芙的情绪之所以没有太大的动摇,或许也是因为,她的心,早就被这些人视线前方的某种存在深深吸引了。 那个在道路前方、其价值足以让人愿意承受任何不幸,或痛苦遭遇的某种存在。 说出幼时辛苦谈的基克尔,肯定也是追求着这个存在的一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到从沉思回到现实世界的基克尔这么说,洛芙也回过神来。 “不过,应该是因为,有所期待吧。” “期待。” 听到洛芙反复说道,基克尔笑了笑后,摇了摇头说:“请忘了我刚刚说的话。我还太年轻,不够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基克尔是表现出像让人吃闭门羹似的拒绝态度,洛芙或许会坏心眼地反问回去。 然而,基克尔表现出来的是,坦率承认这是个难题的干脆态度。 在现今士兵身上,肯定找不到基克尔这般干脆爽快的态度。 既然如此,身为前贵族的洛芙当然应该表示敬意。 “抱歉提了个怪问题。” 听到洛芙这么简短一句,基克尔像在恶作剧似地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洛芙说:“不会。” 洛芙觉得自己应该能与基克尔成为好朋友。 而且,基克尔已经给了她超乎语言的宝贵答案。 “谢谢。” 洛芙简短地答道。 这些人态度干脆又谦虚,而且比任何人更贪心地拼命往前进。 短暂的互动过后,洛芙再次与基克尔讨论起采买干草事宜,但洛芙看待基克尔的心情已经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为了采买干草,基克尔告诉洛芙什么地方的干草比较好,还有与哪个的村子里的哪位负责人交涉,能让采买工作进行得顺利;在这之前,洛芙甚至不知道采买干草的地方曾经是洛芙家的领地。基克尔之所以愿意表现态度好的一面,是因为,对他而言,洛芙是有益的存在,而洛芙当然早就发现这点。 然而,只要是能为自己带来利益,就会体贴对方的行为听起来,或许有些卑劣且小心眼,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商人们追求的东西,与那些天生的贤人们举止优雅地追求着的东西不同。 即使遭人鞭打棒殴,商人们仍不肯放弃地想要前进。 只要是能帮助自己前进的人,商人们当然会想体贴对方。 那么,洛芙是否也抱持一样的态度呢? 这天,她也像前几天一样在商行讨论出多项结论,并一边开玩笑地讨价还价完情报费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在她准备从城镇郊区,横越通往港口的马路时—— 遇见了陈香竹。陈香竹明明藏不住倦容,表情却显得生气勃勃地牵着马儿走路。当下洛芙脑中只浮现一个想法。 彼此同心协力让利益发挥到最大,再对分利益的动作,并非只是为了让彼此能赚钱买明天的粮食。 陈香竹说过自己想赚钱,是为了让赶他出家门的家族刮目相看。 可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劳心费力,最后还有多余精力展露清新笑容吗? 陈香竹一定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态。 因为,有所期待。 期待在生意之路前方、在以自己的双脚前进的道路前方,看见某种存在。 如果陈香竹的心态真是如此,洛芙这时不需要打招呼,也不需要说慰劳话语。 她站到筋疲力尽、感觉就快倒在床上睡着的陈香竹面前这么说:“我想跟你讨论采买服装的事情。” 听到洛芙所说的话语后,虽然变化得缓慢。 但陈香竹原本显得惊讶的表情,逐渐化为无敌的笑脸。 洛芙提供自家作为讨论采买事宜的场地。 因为,家里有贝贝在,她从屋顶的接缝位置,到老鼠逃跑的洞口位置都确实掌握,所以不需要担心计划遭人窃听。 而且,莱瑞拉也在只隔着一道墙的隔壁房间。 就算没有缠上头巾,只要有这份安心感,就像得到了一百人的助力。 “我已经跟商行说好让我代理采买。” “你跟目前往来的商行说过要开始做新生意的事情了吗?” “说了。所以,我必须在最后帮他们赚一大笔利润。” “这就是你晚回的原因?”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陈香竹显得疲惫地笑了。 “是的。所以,暂时不能再去那个家族拜访了。我不是去那边强迫推销商品回来的哦。因为,连园丁的学徒都跟我买了衣服,除非有人突然变胖,否则应该有好一段时间不需要添购衣服吧。” 陈香竹准备出发当时,马匹上装了二十件不知什么服装。 就算那只是二十件普通的围裙,而每名佣人都分到一件,也会多出来才对。 陈香竹肯定推销得很辛苦。 不过,这证明了陈香竹的销售技术高超。 洛芙认为,这次的交易绝对不会亏损。 “那这样,就算我们接下来采买衣服来销售时遇到最惨状况,只要你死命地推销,就不会亏损,是吗?” 陈香竹用手摸着下巴,与一个星期前相比,他手上的干燥裂痕变多了。 他的下巴也冒出了短短胡须,看起来颇有威严。 “没错。不过……” “嗯?” 洛芙反问的同时,陈香竹看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老鼠从屋梁上跑过。 “不过,我真的曾经不怕死地拼命工作过。希望不要变成那样才好。” 陈香竹没有看着洛芙,而是一边看向老鼠,一边说道。 洛芙一边努力不让情绪显现在脸上,一边猜测着陈香竹所说的“那样”是指什么。 陈香竹所说的“那样”应该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指自己一路不怕死地拼命推销的事实,另一个是指像在屋里到处跑动的老鼠一样。 “洛芙姑娘,你应该会担心一些事情吧。” “咦?” 洛芙不禁反问道。 莱瑞拉事前提出的吩咐事项当中,有一项是不明白时必须保持沉默地一边思考,一边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不明白时如果立刻反问回去,只会无益地让对方变得有利。 所以,当陈香竹发出“嘻”的一声笑出来的瞬间,洛芙不禁以为陈香竹是在取笑她做出这般举动。 直到有人开口说话后,洛芙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而这个人当然是陈香竹。 “负债,我曾经有过负债。” “负债。”洛芙没有以疑问句回答,对于这个字眼,洛芙压根不需要反问也耳熟能详。 “是的,当初其实是另一家商行看中我的能力。不过,那家商行知道我的立场,所以抓住我这个弱点利用我。就在我遭受无情对待的时候,目前合作的这家商行借给了我能暂时不愁吃穿以及住处的资金。我虽然觉得幸运,但并不感谢对方。” 听到陈香竹如谜题般的话语,洛芙脑中立刻浮现了答案。 陈香竹只在嘴角浮现如粗俗佣兵般的笑容,然后沉稳地滔滔描述起往事:“劳动是值得尊敬的行为。然而,人们如果白天劳动,晚上就必须睡觉。这是神明定下的世间真理。明明这样,却有人不管是神圣的日子还是欢喜的日子,甚至悲叹的日子,都不分昼夜地不停劳动。要不是借了恶魔的力量,这种事情压根做不来。” 这是出名的传让话语。 洛芙知道最后一句。 “其名为高利贷。” 对现在的陈香竹来说,能暂时不愁吃穿及住处的资金,肯定是一笔毫无价值可言的小金额。 然而,如果对方是贪婪的商人,这笔资金的利息肯定是短短期间就理所当然要十成、二十成的利率。 洛芙的前夫因资金周转不灵而连日连夜向人借钱,最后终于把戴着三角高帽、满脸胡须的高利贷请到宅邸来时,那些高利贷口中说出的利息半年就要本金七倍的金额。 陈香竹之所以会说必须在最后赚到一大笔利润,或许是如果他要还债,必须有一笔数字不小的金额。 负债的枷锁比绑在狗脖子上的项圈更加强固。 而且,负债一旦解除,双方就此无恩也无仇。 思考到这里,洛芙有所察觉地再次凝视着陈香竹的眼睛后,不禁感到惊讶。 因为,她看见原本像在表演小小余兴节目般,描述着出名传让话语的陈香竹眼神,不知不觉中变得非常平稳。 看见陈香竹那诚实的目光,会让人觉得他如果表示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如果表示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如果表示会保护你,就一定会保护你。 洛芙瞬间说不出话来。 原因是,曾经因为,负债而吃苦的陈香竹,竟然打算再次负债。 “如果……” 说着,洛芙因为,太紧张而抬高下巴,话也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陈香竹轻柔地闭上眼睛,静静地反问说:“如果?” “如果我说要收利息,你怎么打算?” 就算没有身处生意界,每个人也都知道金钱就是力量。 离开宅邸后,洛芙之所以没有遭遇悲惨命运,并不是因为,有莱瑞拉或贝贝陪伴。 而是因为,洛芙为了对前夫做出小小报复,从前夫荷包一点一点地偷拿货币。 在赚钱能力方面,洛芙压根无法与陈香竹相提并论。 然而,在力量关系上,洛芙则处于优势。 在宅邸时,洛芙连衣服也不会自己穿,甚至没有发薪水给佣人;这样的她空有贵族称号,事实上就像个被佣人照料一切的小孩。 陈香竹抬高脸,缓缓说:“因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唔。” 洛芙试图伪装冷静,但失败了。 她知道自己脸红了起来,但事到如今就是低下头,也为时已晚。 即便如此,洛芙还是别开视线,先咳了一声后,开口说:“一旦牵扯上损益,人就会改变。你、你应该知道这道理吧?” 这是洛芙向莱瑞拉学来的话。 不过,在这样的状况下,洛芙之所以说得出话来,是因为,那是向别人学来的话语。 如果试图自己思考话语,对于陈香竹的心意一定会掩盖了她的思绪。 “是的,我当然知道。所以,在牵扯上损益的瞬间,能看见人们的真心话。还有……” 陈香竹笑着继续说:“你没有打算收利息。我已经确认了你的真心话。我很肯定,就算你现在戴着头巾,应该也看得出来。” 洛芙清楚知道陈香竹没把她当成一个商人,而是当成贵族少女看待。 照理说,洛芙这时应该要生气,并且设法反击回去。 然而,她却是觉得舒服得甚至让人讨厌、让人想哭。 这种感觉就像挠抓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伤的部位一样,让人觉得舒服又难耐。 洛芙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样,从喉咙深处挤出话语:“我……不会收利息,因为,已经约定好利益折半。” 为了至少能保有面子,洛芙简短地补上一句说:“商人必须遵守约定。” 然而,陈香竹没有放过她。 “我们并没有签书面合约。” 洛芙知道陈香竹是“你想收利息的话,还来得及”的意思,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签书面合约。 如同洛芙一项一项地排除不安因素,陈香竹也以他的方式在排除自己的不安因素。 看见洛芙摇了摇头,陈香竹虽然没有变化表情,但忽然放松身体力量让自己靠在椅背上。 陈香竹那模样不像在演戏。 这时洛芙才发现原来陈香竹也感到紧张。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讨论具体内容了吗?” 陈香竹在两人之间丢出了这句话。 不愧是陈香竹,就算被赶出了家门,仍旧拥有贵族男子的风范。 在互斗刚刚结束的懒散气氛中,他确实把对话拉回主题。 “我也是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应该值得信任。” 事实上,洛芙确实排除了心中的疑虑。 陈香竹说出最合理的判断,并愿意来到这里。 接下来只要采买衣服来销售就好了。 “那么,方便开始讨论服装种类和数量吗?” “麻烦了。” 洛芙点点头后,明确地说道。 晚餐时间。 固定成员围绕在餐桌旁,包括了洛芙、贝贝,还有莱瑞拉。 虽然洛芙邀请了陈香竹留下来吃晚餐,但陈香竹态度坚定地拒绝了。 不过,洛芙仔细一想,才想起陈香竹运送服装去销售,回来后便直接来到洛芙住处讨论合约事宜。 比起吃饭,陈香竹或许更想要休息。 洛芙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等待莱瑞拉确认陈香竹提议的服装种类、颜色和花样,以及产地和数量。 “嗯。” 看完所有内容后,莱瑞拉一开口就是先发出这般叹息声。 或许是毕竟年岁已高,莱瑞拉闭上眼睛让身体缓缓往椅背靠,然后缓慢且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虽然内心感到些许不安,但看见莱瑞拉额头上没有堆起皱纹,洛芙猜测着提议内容应该不是太差。 “不愧是这边儿面的高手。” 只是,洛芙没想到莱瑞拉竟然会说出这般夸奖话语。 “内容不差吗?” “是的,甚至应该说内容很不错。虽说贵族大人们的喜好很容易改变,但一些应该有的基本款式不会改变。像这内容也提议得很好,这个现代风格的亮丽花样薄布料,确实掌握到了来自远方地区的自信商品。接下来就看那位先生的口才好不好了……” “关于这点,我已经见识过了。” 看见洛芙带着自嘲意味地说道,莱瑞拉露出正经表情,然后轻轻咳了一声说:“那么下一点,关于与李家少爷之间的金钱关系的合约书。” “还有什么不妥吗?” 洛芙显得不开心了地反问道,但应该说她有一半是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 针对与陈香竹之间的金钱借贷与利益关系,洛芙先整理出约定内容,再由莱瑞拉以绝不遗漏一滴利益的犀利目光检查过一遍,并大幅度地做了修改。 而且,不仅针对约定内容,连文章语法也彻底做了修改。 修改内容包括了迂回说法,也使用了平常绝对不会使用的词汇来形容同一件事情。 修改当时洛芙不禁有种回到小时候在学习词汇的错觉,而实际上只要文字稍微写得潦草了一些,莱瑞拉就会叹口气,同时把贝贝叫来。 洛芙每次要重写,拿着昂贵纸张前来的贝贝脸上,就会多出一条皱纹。 “不管注意多少遍,永远不嫌多。因为,这份合约书要是有什么内容不全的地方,辛苦赚得的利益有可能全被人拿走。” 莱瑞拉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生意界待了几十年,既然他会这么说,就表示或许真是如此。 然而,洛芙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说:“就算是这样,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再一个,签合约的对象是陈香竹。 陈香竹并非打从骨子里就是个商人,他原本生活在会以家族名誉与自尊做出承诺的世界。 如果让陈香竹知道签合约前,这边儿是如此充满猜疑地写下合约书,说不定会打坏了心情。 洛芙暗自认为如果换成是自己,一定会因此打坏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这般心声,莱瑞拉摆出阅读文字的惯用姿势让身体往后退。 拉远与纸张的距离后,一边眯起眼睛,一边读出内容:“以神之名,由洛芙提出,给敬爱且诚实的商人陈香竹。两人在神之旨意下相遇,共同协议经由无穷无尽商行采买毛织物、麻织物、银制饰品,采买费用由洛芙全额负担,但采买费用之五成金额视为陈香竹之贷款。此贷款可依采买商品之销货收入抵销。针对此贷款,洛芙不收取利息,利益则由两人对分。所有采买商品皆视为洛芙所有。最后,愿神庇佑。” 滔滔读出合约内容后,莱瑞拉还是不肯从纸张上挪开视线。 明明已经多次构思过文章,也仔细斟酌过使用词汇,才好不容易写出这合约内容,莱瑞拉却仍然直盯着合约内容看。 不过,洛芙大概猜得出莱瑞拉接下来会说什么。 “关于李家少爷的贷款。” 洛芙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如此准确,带着抗议意味地伸手拿起面包。 “五成就好。” 洛芙的回答简短且坚定。 虽然莱瑞拉直直凝视着洛芙,但洛芙没有打算让步。 合约书里针对贷款部分的约定重点在于,当陈香竹估算错误,以低于采买金额的价格卖出商品时,洛芙必须负担损失到什么程度。 以莱瑞拉的观点来说,理所当然要收取十成以上的利息,如果是精打细算的商人,更会若无其事地提示十五成或二十成的数字。官方以“借钱回礼”的说法,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认同的利息,一年大概在两成到三成的范围,所以尽管收取十五成或二十成的利息显得太过分,以从采买到卖出就是花上好几年也不足为奇的交易来说,十五成或二十成的利息已算是低于标准太多的数字。 利益对分之外,陈香竹负担的部分还只有采买费用的五成;听到这般从不曾听过、如神明大发慈悲般的条件,莱瑞拉愤怒地瞪大了眼睛。 即便如此,洛芙还是认为只要收取五成利息就好。 虽然洛芙一方面是因为,信任陈香竹,但还有更重要的理由。 那就是,洛芙只有少许资金但没有力量,相对地陈香竹却拥有强大力量。如同只因为,洛芙出身于贵族,所以贝贝和莱瑞拉会向她低头般,洛芙难以忍受只因为,有钱,而让陈香竹向她低头。 陈香竹借力量给洛芙,相对地洛芙也负担风险。她觉得这样的关系才能与陈香竹站在对等地位,否则就太卑鄙了。 不,不止卑鄙,洛芙甚至觉得卑劣。 洛芙的前夫正是卑劣的化身,而他也招来了许多不幸。不需要这么做,也能拼命追求利益才对。 洛芙一直抱持这样的想法。 或许这样的想法太天真。 但,如果找到真的值得相信的对象,就不会是太天真的想法。 洛芙向莱瑞拉这么做了说明,也以“她本来就没打算让自己亏损,所以这个约定不会有任何问题才对”为理由说服莱瑞拉。 原本一直凝视着洛芙的莱瑞拉闭上眼睛,然后用力叹了口气。 莱瑞拉让步了。 洛芙也放松肩膀的力量,并恢复了笑脸。 “那么,我没有其他该说的话了。接下来能做的,就只有祈求神明让交易顺利进行而已。” 收拾好纸束后,莱瑞拉伸手拿起小麦面包,那是贝贝以她不变的才华便宜买来的小麦面包。 “就算没有向神明祈求,也一定会顺利进行。” 有了莱瑞拉的保证,加上亲眼见识过陈香竹的流利口才,压根就不需要祈求神明。 这么想着的洛芙心情大好地拿起汤匙准备喝汤时,听到莱瑞拉又咳了一声。 “请您不要掉以轻心,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我们没做任何坏事,也可能因为,,好比说,货物因为,船只遇难而无法送达,或一切平安地把服装采买进来,却在准备前往销售的途中被山贼抢去。” 莱瑞拉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往洛芙身上泼冷水。 她脸上顿时从笑脸转为不开心了表情喝着汤,而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莱瑞拉的话语确实指出了重点。 莱瑞拉指出的可能性确实不容忽视,也不应该忽视。 话虽这么说,如果一直害怕发生这些可能性,不就什么事情都无法进行了吗? “不过,顾虑风险是幕后人员的工作。如果姑娘也像我这样烦恼东又烦恼西,原本能顺利进行的事情也会进行不了。” 洛芙不禁觉得喝不出汤的味道,因为,她知道莱瑞拉是顾虑到她的感受才这么说。 对于莱瑞拉指出重点的话语,虽然听了会生气,但洛芙知道莱瑞拉指出的重点完全正确,也知道自己如果对莱瑞拉摆臭脸,压根是搞错了对象。 不过,她抬起头一看,发现莱瑞拉目光看向远方,并露出苦笑。 洛芙非常清楚莱瑞拉露出这般表情时,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什么。 在莱瑞拉视线前方的是洛芙的前夫,也就是莱瑞拉的前老板。 “我的前老板也是一位不顾后果行动的人。不对,他确实以他的方式做过彻底计算,并且看见了我们这种人压根看不见的什么存在……毕竟事实上,我的担忧不知道有多少次最后都只是我庸人自扰。世上确实有所谓的天才,但站在前头勇往直前的人,与跟随在这些人后方才能发挥才华的人之间,有着某种明显的差距。就这点来说,姑娘算是属于……” 莱瑞拉把视线从遥远的过往记忆,拉回眼前的洛芙,然后继续说:“前者吧。” 莱瑞拉时而会说出捉弄人或开玩笑的话语,但这次不是。 洛芙放下汤匙,擦了擦嘴巴后,为了掩饰难为情而露出腼腆笑容。 “被人当面这么说,还真有些难为情。而且,你这样说我,小心我会得寸进尺。” “既然您有这般自觉,就没什么好担心了。顾虑风险是我的工作,提醒您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当然了,还有贝贝也会在旁边提醒您。” 贝贝像个佣人的典范,表现出对主人们的对话完全不感兴趣的态度。 与其说不感兴趣,贝贝肯定纯粹是被等会儿要做的家事占满了思绪。 住在宅邸时,各种家事是由多名佣人分担,但来到这里后,贝贝必须一手包办所有家事。 贝贝听到莱瑞拉的话语而回过神来后,脸颊微微泛红地深深低下头。她肯定以为自己挨了骂。 “让我第二痛苦的事情,是挨贝贝的骂。” 洛芙一边轻轻笑笑,一边看着贝贝说道,她看见贝贝一副不知道怎么了的模样。 “那么,最痛苦的事情呢?” 然后,洛芙这么回答莱瑞拉的询问:“最痛苦的事情,是把贝贝惹哭。” 尽管惊讶地瞪大双眼,贝贝似乎还是大概理解了自己被放在什么话题上讨论。 她用手按住泛红的脸颊说:“请别开我玩笑了。” 以可靠程度来说,贝贝的表现比洛芙成熟好几倍。 洛芙却因为觉得贝贝可爱,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好像没有我出场的机会。” “说不定你会出现在最高兴的事情中哦。” 老商人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样,举高手说:“愿神庇佑!”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商人绝非圣人 夜色静静地逐渐加深,船只往来频繁。 昨天才刚长途跋涉驶进港口,只悄悄做了修补及补给工作后,明天就急着出航,可见其往来之频繁。 不仅如此,能为船员及船只祈祷安全的圣职者人数也相当有限。 如果没赶上这班船,下次必须隔一个月以上才能再做生意;像这类的情形,似乎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与陈香竹讨论完事情只隔了一天,洛芙便在今天正午刚过的时间,与陈香竹一同坐在无穷无尽商行的书桌前。 不过,代表商行签约的基克尔并不在现场。 透过基克尔与商行签约之前,洛芙与陈香竹之间必须先签订另一份合约。 “你看一下这个。” 那是事前请莱瑞拉检查过,谨慎地连文章语法也做了修改的合约。 除非陈香竹是跑腿的小伙子,否则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 贵族之间如果签订合约,不是被解读成不信任对方,就可能被解读成在侮辱对方。 洛芙不禁觉得心脏揪了一下,而她知道一定不是自己多心。 陈香竹接过洛芙递出的纸张后,忽然抬起头看向洛芙。洛芙缩起肩膀,脑中闪过陈香竹生气的模样。 然而,别说是生气,陈香竹甚至露出感到安心的表情笑了出来。 “这样我就能安心了。” 因为,掌握不到陈香竹的意思,洛芙竟然少根筋地反问说:“安……心?” “是的。我本来在想,你该不会真的只打算做口头上的约定……我当然不是不信任你。因为,是你要把比性命更重要的资金借给我。这么重要的钱如果只是靠着口头上的约定借给我……” 陈香竹拍了一下插在腰上的短剑,以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我就必须像士兵一样拼命。” 听到陈香竹的话语后,洛芙才忽然明白陈香竹的心态。 有别于贵族与士兵之间的关系,做生意时必须把彼此的责任明确化,再讨论利益与损失。 即使这边儿给予对方无限信任,对方也可能只会带来极少利益给这边儿。 那利益少得甚至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所谓的生意,并非是因为,给予很大的信任,就一定能得到与其相称的回礼。 如果是士兵,能拼了命去做。 商人就不行了。 “不过,我当然也会觉得很开心。没有一个商人被人信任,还会不开心。而且,看到这个数字……我又得不顾一切地拼命了。” 陈香竹明明不过是说出交易上的数字,洛芙却不禁脸颊微微泛红。 信任对方的程度就算被直接解读成好感,也没什么好奇怪。 不过,这里是商行的一间小房间。 洛芙挑选字眼开口说:“我听上过战场好几次的老士兵说过,当战场上没有一丝不安时,就能发挥所有力量。” “而且,信赖也能消除不安。” 陈香竹只让目光扫过纸张一遍后,便在纸张最后签了名。 这份合约的条件虽好,但视状况而定,陈香竹也可能负债。 “那么,接下来应该换我来帮你消除不安。我会卯足劲地卖东西。” 洛芙曾听过前夫在房间里怒吼时说出这样的字眼。 给我卯足劲地卖东西!卯足劲地买东西! 洛芙现在不再觉得这样的字眼显得低俗。 这字眼听起来就像战场上轰隆响起的马蹄声。 “那么,开始采买的工作吧。” 洛芙在陈香竹之后签了名后,敲响书桌上的小铃铛,把基克尔叫回了房间。 “浩轩无双生产的各色薄毛织物,所有款式共二十二件。由蓝森林的工匠公会编织染色,并且盖了印的麻织物缝制出来的各色衣服共二十件。还有,四件周小福的银制饰品……” 基克尔一项一项缓缓读出由陈香竹列出、洛芙写在纸上的商品目录。 因为,基克尔依旧是面无表情,所以完全看不出他对这份商品目录抱有什么样的感想。 但不知为何,洛芙就是觉得基克尔应该抱有好感。 不过,不管基克尔的感想如何,洛芙两人纯粹是透过基克尔服务的商行采买商品而已,就算商品再怎么离奇,也不会有问题。 基克尔重新看过一遍写在目录上的商品与数量,以及颜色或价格等细节后。 先揉了揉眉头,再看向陈香竹说:“我不确定能不能凑到二十件浩轩无双生产的商品。浩轩无双生产的毛织物现在非常受欢迎。产能上是没有什么问题,但工匠们抓住我们的弱点,正打算涨价。应该只能入手十到十五件吧。如果两位不惜成本也要搜购到的话,我就照着这个数量下单。” 当然了,购买金额越大,基克尔他们这些负责售卖的商行就能得到越大的利益。 而且,商品来源是在无法立刻确认状况的对岸,所以压根无法得知基克尔的发言是真是假。 然而,陈香竹毫不迟疑地当场回答说:“价格不能改。请在这个价格买得到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搜购商品。” “我明白了。” 基克尔直接在纸上写下注意事项后,紧接着讨论下一种商品。 “关于蓝森林的商品,如果是这个颜色应该没问题吧。就算加上公会的盖印费,我想这价格也采买得到。至于周小福的银制饰品……任何一家工作坊做的饰品都可以吗?” “无所谓。不过,我要镶上珍珠和珊瑚的东西。” 听到陈香竹的回答,基克尔第一次露出扬起一边眉毛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地方的琥珀已经不流行了啊。” “我没这么说。” 两人别有含意的互动看起来像在互斗,又像是很要好的样子。 洛芙不禁有种近似疏远感的感觉,与其说是因为,她的交涉技术不足,这种感觉更像小时候男孩们在她面前低声说着男孩才懂的秘密。 “我明白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采买这些商品回来。那么,请两位在这里签名。” 基克尔发出“咚”的一声把商品目录放在书桌上,并指向纸张下方的位置。 这动作的意思是要以商品目录取代合约书。 看见陈香竹看向自己,洛芙轻轻点了点头。 陈香竹接过羽毛笔先签上名字后,起身让座给洛芙。 “请再确认一次商品名称。” 基克尔一边在书桌旁等候,一边简短地说道。 毕竟,是采买来自对岸的商品,发现内容有误时想要挽救并非那么容易。 尤其是描述颜色有很多的词汇,万一写错了,那可是大事一桩。 所以,在记载了商品及注意事项的纸张上签名,能为洛芙两人形成一道守卫线,也能为基克尔他们形成一道守卫线。 没有什么事情比跟人争论个没完没了更丢脸了。 一直以来,洛芙只是让自己记住莱瑞拉这句话。 而现在,她能慢慢体会出这句话的意思。 “这样就可以了吗?” 洛芙花了一会儿时间不知确认过几遍后,签下了洛芙之名。 基克尔看了洛芙签下的名字后,瞥了洛芙一眼。 虽然在基克尔面无表情的假面具下看见少许惊讶神色,但洛芙也装出不知情的样子。 “可以。那么,最后由我来签名。在神之名下……” 虽然陈香竹和洛芙也很习惯使用羽毛笔,但基克尔使用羽毛笔的熟练程度与两人有着明显区隔。 基克尔明明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在书桌上的纸张签名,其笔锋字体却比现场任何人都来得稳健且优雅。为了证明是三人签订的证书,基克尔在名字下方写下向神明宣誓的固定句型。 而且,基克尔签名时的笔锋显得优雅,但写下向神明宣誓的宣言时,笔锋却变得庄严。 或许基克尔懂得写出多种笔迹也说不定。 商人们的多才多艺程度实在令人惊讶。 “那么,这样本商行就与两位完成了代替两位采买这些商品的签约动作。愿神庇佑我们!” 一直以来,洛芙都是在莱瑞拉的帮助下做生意,而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与人签订书面合约。 基克尔说出这番话后,洛芙与陈香竹签下名字的纸张,将决定两人的命运。这让洛芙不禁有种仿佛不小心走入回不了头的道路、近似后悔的感觉。 即便如此,洛芙还是缓缓地吸气,再吐气。 此刻的紧张感让洛芙觉得舒服。 “拜托您了。” 陈香竹伸出手与基克尔握手。 然后,基克尔朝向洛芙伸出了手。洛芙虽然感到惊讶,但也坦率地感到高兴。她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觉得自己总算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商人。 “采买动作差不多要花上两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吧。” “这么快?” 洛芙这么询问后,基克尔一边轻轻笑笑,一边点了点头说:“如果必须去到每个城镇一项一项采买这些商品,确实要花上好几年才能采买齐全。不过,这上面列出来的商品之所以这么受欢迎,是因为,也很容易采买。以这些商品的容易采买程度来说,只要找出聚集来自各地的大量商品、被视为贸易要塞的城镇,就一定找得到。所以,我才会说两个星期。当然了,如果船只延迟,就没办法这么快了。” 等待墨水干了后,基克尔小心翼翼地卷起签了名的纸张,并收进书桌的抽屉里。 虽然感到讶异,但洛芙认为,或许透过商行交易就是这么回事吧。 重要的是,列在纸上的内容没有任何会被人利用之处。商行只要照着纸张所记载的商品采买就好了,而且如果没有采买,也能提出抗议。 这么改变想法后,洛芙看向排列在墙壁上的架子,以掩饰自己的注意目光。 想到放在房间架子上的无数纸张,一定也是像这样把某人与某人的交易化为文字,洛芙不禁感慨万千。 洛芙只是让目光稍微扫过架子,就看得出纸张数量惊人。 思考着不知道世上到底有多少交易被进行,她不禁有种晕眩的感觉。 “但愿一切能进行得顺利。” 听到基克尔看似无意说出的话语,洛芙与陈香竹不约而同地以笑脸点了点头。 洛芙来到在基克尔介绍下,第一次与陈香竹见面的立食酒吧。 与陈香竹举杯预祝生意成功! 早上时间,港口为了将货物经由陆路往城外运送而忙成一团。 过了中午,就变成忙着从船上卸货到港口。 来到黄昏时分后,则忙于把集中到港口的大量货物装上船。 然后,船只会在第二天一大早驶出港口。 几十年来,港口一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般作业。 洛芙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能融入在这股巨流之中,喝下啤酒后,不禁觉得胸口一阵沁凉。 虽然洛芙的话变少,但陈香竹没有询问她怎么了。 陈香竹只是在对面静静地微笑着。 采买服装来销售。只要销售服装的利益够多,就算利益对分,也能分到两成采买金额的利益。这金额有多大,只要写下数字计算一下就知道。第一次赚得两成利益。下一次能赚得的利益,是采买金额加上这两成利益的两成金额。只要这么反复下去,第四次就能赚得两倍,第九次就能赚得五倍的利益。假设采买作业能在两个星期完成,再花上一星期销售,一年能进行约十七次交易。 想到做了十七次交易后赚到的利益,洛芙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她想起自己像个小孩子热衷于游戏一样,不停写出计算利益的数字。 一年后,利益会变成本钱的二十二倍。 现在洛芙能理解商人们,怎么有办法赚到压根不把贵族放在眼里的利益。商人们肯定每年都赚得到这么多的利益。要是她说出“做生意真是太容易了”这种话,莱瑞拉肯定又会愤怒地瞪大眼睛。 不过,这笔生意的展望极佳,让洛芙忍不住想要说出这样的话。她认为,世上真的存在着美好的相遇。 洛芙以比平常快上些许的速度喝光了第一杯酒。虽然洛芙的酒量不是那么好,但现在要她喝多少,她都喝得下。 “小心兴奋过了头,会不小心掉进别人设下的陷阱哦。” 陈香竹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却是说出这般话语,可见洛芙有多么兴奋。陈香竹说出这句话时,洛芙正好刚刚加点了第二杯酒,她显得难为情地放下朝向店老板举高的手。 如果这句话是从莱瑞拉口中说出,洛芙肯定会不高兴,但现在她脸上浮现了腼腆笑容。 “不过,虽然我这么说,昨晚我自己也是在半夜醒来,然后赖着烛光在思考利润。” “你是说第一次赚两成,第四次就变成两倍?”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陈香竹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陈香竹笑了笑,并立刻喝了口酒来掩饰惊讶。 “这当然也算过,但我没去想过事情会发展得这么顺利。” “你的意思是……无穷无尽商行会使坏心眼?还是负债的部分让你挂心?” 陈香竹先眺望在港口不停忙碌劳动着的工人们,然后看向洛芙说:“也有可能得不到你的信任。” “那,我会把这点也加上。” 洛芙认为,如果不是在这般喧嚣之中,感觉一定会更好。 然而,正因为,洛芙与陈香竹两人一同堕落到这种地方,才有今天的互动。 “或许是我自己单方面的想法,我总觉得商行是更卑鄙的地方。” 这次与上回不同,桌上不再只有豆子,还多了烤羊肉。陈香竹带着自嘲意味地笑笑后,用刀子刺起羊肉。 “经常有人会批评……说商行那些人只要能赚到钱,似乎怎样都好。” “有时候他们也会让人觉得不爽。” 上次见面时,陈香竹为了掩饰苦笑而咬了豆子。 而羊肉似乎没有这样的功效。 “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以为他们会提出更麻烦的条件,像是酌收贵得惊人的手续费,或故意在合约上挑毛病之类的。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干脆。像无穷无尽商行规模这么大的商行,或许不得不注重体面吧。” “如果是这样,生意做起来就会更轻松,是这意思吗?”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陈香竹微微倾着头。 他的举动不是在否定,也不是感到疑问。 而是不讨厌听到这种发言。 “当然了,你给我的条件更是好到让人无法相信。” 听到陈香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洛芙做作地别过脸去。 两人互相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一副忍不住的模样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然后,如涟漪般笑过一阵又一阵后,总能让人觉得心灵受到洗涤。 “以后请多多指教。” 说着,陈香竹伸出了手。 洛芙当然知道陈香竹口中的“以后”,并非只指这次的交易。 虽然听见莱瑞拉的忠告在耳边响起,洛芙还是认为正因为,这是一场美好的相遇,所以更应该好好珍惜。努力赚钱,越赚越多,最后…… 而且,想要知道商人们所追求,并期待看见的尽头到底有什么存在,比起独自寻求,不如两人一同寻求肯定会愉快得多。以一同寻求的伴侣来说,陈香竹算是不错的人选。 虽然洛芙压根不记得了,但她与陈香竹真正第一次见面是在晚餐会上。这次跟在晚餐会上不同,洛芙牢牢握住了陈香竹伸出的手。 以前,虽然洛芙只是轻轻触碰对方的手而已,回到家时却握得手都疼了。 不过,现在她不会再随随便便与人握手了。 洛芙只与能信任的对象,以及能让她赚钱的对象握手。既然如此,她当然要牢牢用力握紧陈香竹的手。 离开宅邸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双脚走路时,洛芙惊讶地发现地面竟是如此坚硬,而这次也一样。第一次用力与人握手后,她才发现对方的手有种难以形容的硬实感。 陈香竹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直直凝视着洛芙。虽然洛芙也凝视着陈香竹,但这里并非铺上白布的餐桌。花了足够时间握手后,洛芙咧嘴一笑,并把视线移向酒杯。 “商人一定会这么做。”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陈香竹没忘记装出感到可惜的模样。 洛芙认为,他一定会是个好搭档。 看见他举高酒杯,洛芙也举起酒杯敲响对方的酒杯。 这天晚上,洛芙趁着用餐时向莱瑞拉报告签约过程。 洛芙说明了大约需要花费多久的采买时间、基克尔提示的手续费,也没忘记补充说明基克尔无意说出的感想。 莱瑞拉一直闭着眼睛聆听,最后睁开眼睛,并缓缓展露笑脸说:“但愿一切能进行得顺利。” 听到莱瑞拉说出与基克尔一模一样的发言,令洛芙忍不住笑了出来。洛芙认为,似乎累积了某程度经验的商人都很喜欢这句台词。或许是这句台词充满期待,又不会太乐观,才这么讨喜也说不定。 目前还只是下订单做了采买动作而已,等货物送达后,还有销售工作必须做。 但,这天晚上洛芙用餐用得愉快,也许久不曾感觉如此心胸开怀。 事后回想起来,洛芙才发现这天是她的命运分歧点。 向莱瑞拉说明签约状况时,如果也说出那件事情就好了。 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商人绝非圣人。两个星期后,洛芙切身体会到了这个事实! 这两个星期的时间,洛芙忙着做一些不需要本金的帮手工作。 只要拥有某程度的可信度以及方向感,城镇及深山里多的是希望雇用人帮忙搬运货物的雇主。 洛芙有时会把毛织物送到远方的水车小屋进行毡缩处理,回程则是帮忙传送村民们写给城镇商人的联络书信。 虽然这些都是不会失败且稳定的工作,但只能赚得到与劳力相符的利益。 洛芙满脑子都想着采买服装的事情。 因为,她一直有种想法。 她想着如果服装生意进行得顺利,就不需要再做这种当人帮手的细碎工作。 至于陈香竹,则是为了查出贵族们的荷包饱满程度和流行趋势,忙着逮住时而来到城镇的佣人们以收集情报。 下来城镇居住后,洛芙才知道原来远离城镇的宅邸内部情报本身,就具有价值。洛芙也得知来到城镇采买物品的佣人们,会四处说出宅邸内部的状况或谣言,并以现金收取代价的事实。 洛芙向贝贝确认这个事实时,贝贝一副尴尬模样别开了脸。 她似乎也做过不止一次这样的行为。 洛芙抱着“该不会也是吧”的想法询问莱瑞拉后,才知道当初就是佣人把洛芙家陷入窘境的情报告诉莱瑞拉服务过的商行,也就是洛芙前夫所掌管的商行。听说那名佣人得到了一大笔钱。 洛芙的前夫来到宅邸提出结婚请求的几天前,有名女仆离开了宅邸,应该就是那名女仆提供了情报。 事到如今洛芙并不怨恨那名女仆,反而还佩服起女仆的精明表现。 她认为,原来眼力好的人处处可见。 “姑娘。” 洛芙正吃着放了大量奶酪的炖肉料理当午餐时,原本忙着接应来访者的贝贝一回来,立刻这么呼唤。 她手上拿着一封信。 洛芙看向莱瑞拉后,看见莱瑞拉点了点头。 “谢谢。” 从贝贝手中接过信后,洛芙拆开只上了少许红色蜡封的信封。 信上写着基克尔的签名,以及告知装了货物的船只已平安抵达的内容。 洛芙立刻合上了信纸并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子。 莱瑞拉总是百般叮咛洛芙绝对要吃完饭,但这时候也表示了默认。 向贝贝道歉后,洛芙抓起外套和头巾说:“我去赚大钱了。” 虽然,看见贝贝瞪大了眼睛,莱瑞拉则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 但洛芙没有多理会地披上外套,并缠上头巾走出家门。 她准备前往,出租一间房间给陈香竹的工匠工作坊。 听说陈香竹还不太懂得家世和身份之差时,与他感情要好的佣人以工匠身份在该工作坊工作,那名佣人知道陈香竹没地方住后,便介绍陈香竹住进该工作坊。 世上有许多事物都是靠着人际关系在运作。 这也是莱瑞拉语录之一。现在洛芙也能慢慢体会出这句话的意思。 “抱歉。请问陈香竹先生在吗?” 洛芙自觉最近压低音调学男生说话,也学得越来越像样了。 一名工匠趴在细长型工作桌上,敲打着延展开来的皮革,他一脸呆然地看着洛芙。 洛芙又询问了一次后,工匠似乎总算明白了她想找的人是陈香竹。 “哦,陈香竹先生正好回来吃午饭。他在四楼,从那边的楼梯爬上去。” “谢谢。” 道谢时要说得清晰,但简短。 年轻工匠立刻咧嘴露出亲切的笑容。 洛芙是在经常进出负责毡缩处理的水车小屋时,学会让工匠喜欢自己的方法。 因为,采取利用水位落差而转动水车的构造,所以工作坊的阶梯又窄又陡。洛芙一下子就习惯如何冲上阶梯。 开始做生意的这短短期间赚的钱虽少,但洛芙学会了很多东西。 她冲上阶梯,一鼓作气地爬到四楼。 爬上四楼后,不禁感到有些讶异。因为,洛芙以为爬完阶梯后,会看见走廊和房门,可以让她先喘口气。 如果兴奋地冲上阶梯,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未免太丢人了。 明明害怕丢人,洛芙却在爬完阶梯并准备绕过扶手的那个瞬间,看见陈香竹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吃着面包。 “……你好。” 陈香竹吞下面包后,依旧面带惊讶表情地这么说。 洛芙试图立刻做出回应,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她急忙从怀里拿出信件。 “这个。” 然后,洛芙总算说出这么简短一句。 不过,真正重要的事情不需要太多言语,也能沟通。 陈香竹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向洛芙说:“船到了?” 洛芙点了点头后,陈香竹也慌慌张张地抓起了外套。 两人穿过被人群与马匹挤得水泄不通的港口,飞奔进入无穷无尽商行。 这是洛芙生来第一次真的觉得自己的动作能用“飞奔”来形容。 就连看见商行职员停下手边工作,然后睁大眼睛看向这边儿,洛芙也不在意。 “基克尔先生在吗?” 听到陈香竹的询问后,正忙着与人商谈或忙着盘点库存的商行职员,一起指向商行最里面。 稍微点点头示意后,洛芙与陈香竹两人朝向最里面冲去。 因为,踏上富豪之路的第一步,就在那里等着两人。 “基克尔先生!” 尽管压抑着兴奋心情,陈香竹还是放大嗓门喊了基克尔的名字。因为,他看见基克尔正好带着人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基克尔一边看着手边的羊皮纸束,一边走出房间,朝向这边儿一瞥后,而后把纸束交给随从,并交代了一些事情。 或许是在进行大交易,洛芙感觉得到前方散发出紧张气氛,但这与洛芙无关。 基克尔目送随从,压低身子朝向走廊另一端小跑步而去后。 总算回头看向这边儿说:“货物是吧?已经送到了。” 基克尔露出显得再刻意不过的生意人笑脸,并动作明显地在身体前方握住双手。 洛芙猜想这应该是商行人员特有的开玩笑方式,于是朝向陈香竹露出显得不自然的笑容,结果看见陈香竹也露出相似笑容。 洛芙认为,原来不只有我一人觉得紧张。 “两位订购的商品已经平安无事地完成了卸货动作。虽然差点因为,风向的关系延迟,但或许是本商行的名声鼎沸,所以度过了难关。” 看见基克尔面带笑容说出吹嘘话语,洛芙虽然回以笑脸,内心却不禁有些焦躁。 或许是察觉到洛芙的心情,也可能是同样感到焦躁。 陈香竹先说了声“那个”,然后单刀直入地询问说:“今天有可能拿到我们采买的商品吗?” 做生意讲求的是速度。 基克尔一副仿佛在说“我能了解两位的心情”似的模样,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后。 指向最里面说:“商品放在后面的卸货场保管。我刚刚已经吩咐属下去拿订单,还要请两位确认现货是否与订购商品相符。” 基克尔方才似乎就是交代了这件事情给随从,其应对相当有效率。 莱瑞拉一直反复叮咛,取货前一定要先确认。 因为,如果在取货后才抱怨,只会是在放马后炮。 在基克尔的带路下,先是陈香竹,紧接着是洛芙跟在后头在走廊前进。 走廊上张贴了以华丽刺绣做成的巨型海图以及人物画,可窥见无穷无尽商行的光荣轨迹。 途中穿过的其他走廊上,以及房门敞开的房间里,可以看见桶子、木箱以及大型陶壶等容器,清清楚楚说出无穷无尽商行是海洋与陆地的结合点。 通往后门的狭窄走廊上挤满了人,忙上忙下地到处走动,就连在无穷无尽商行地位不算低的基克尔,也必须侧着身走路。 走廊上,可看见小伙子、年轻商人,或是全身肌肉发达的壮男穿梭其中。 穿出狭窄走廊,来到卸货场后,首先感受到小麦香味扑鼻而来。 小麦香味或许是来自利用春天融雪水磨成的小麦粉,整个卸货场变得白茫茫一片。 卸货场上,卸货工人们抱着能轻松装进一个大人的麻袋,上半身沾满汗水和麦粉工作着。 洛芙两人被带到卸货场的一个角落,那里排列着尚未覆盖上一层白粉的木箱和桶子,说出这些货物刚刚搬来没多久。 方才那位随从已经在货物前方守候,看见基克尔出现后,随从迅速递出夹在其腋下被卷起的羊皮纸。 或许是准备用来打开木箱,随从身旁立着带钩的铁棍。 “全放在同个箱子里?” 基克尔询问了随从。随从是一名目光犀利、动作敏捷的年轻人,感觉就像正在体验基克尔曾经分享过的辛苦谈。 年轻随从沉默地点点头后,立刻拿起立在身旁的铁棍。 “那么,我们现在要打开木箱,有问题吗?” 基克尔的话语是在确认打开木箱的动作没有违法。 对洛芙与陈香竹这两个前贵族来说,这是他们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听到的话语。 陈香竹代表点了点头后,基克尔而后发出指示。 钩住放在最前方的木箱盖子,年轻随从轻轻使力后,箱盖随之弯曲变形并打开一小缝。这时,年轻随从先拿开铁棍,紧接着拿起挂在腰上、形状与铁棍相同的小一号工具拔起钉子。 “毕竟这箱盖和钉子都还可以使用。有时候我们想要表现生意好的一面,也会反过来破坏箱盖和钉子。” 听到基克尔的话语后,洛芙两人只是点了点头。商行人员看似无意的行动似乎都有着其用意。 年轻随从有技巧地拔出钉子,并拿起完好如初的箱盖后,便退到一旁,动作夸张地表示自己没有触摸过箱内的物品。 基克尔咳了一声后,以奉上赠品似的动作递出卷起的订单。洛芙接过订单后,陈香竹以眼神表示赞同,并往前踏出一步。这是大交易的第一步。 为了加入让商人们拼命前进的竞争游戏,这是第一笔交易。 陈香竹看向箱内。 “咦?”发出如此简短一声的,不是陈香竹,而是洛芙。 看向箱内后,陈香竹一副仿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模样挺起身子,然后转身看向洛芙。 他的脸色一片铁青。 然而,陈香竹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再看了一眼箱内。紧接着转身看向洛芙时,抽走了洛芙手中的订单。 “这是怎么回事?”陈香竹的声音像发自地底深处般低沉。 看见陈香竹这般露骨的愤怒表现,洛芙不禁缩起身子。 如果陈香竹的视线前方是看着洛芙,她或许会吓得当场瘫倒在地。 “什么怎么回事呢?” “少在那边装蒜!” 陈香竹气势汹汹地说道,感觉散落在地板上的小麦粉尘就快飞了起来。 卸货工人们个个动作粗鲁,商人们个个着急不已。 就算有人发出轻微的怒吼声,也压根不会有人注意,但陈香竹的怒吼声还是立刻吸引了卸货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和耳朵。 “我怎么会装蒜呢……” 即使在这般气氛之中,基克尔还是没有保持不变表情。不仅如此,基克尔甚至以有些瞧不起人的态度在安抚陈香竹。 “我……我怎么可能下这么离谱的订单!” 因为,太过愤怒,使得陈香竹说不出话来。他紧握在手中的羊皮纸发出吱吱声响。 “离谱的订单?不,我在此向神明发誓,我们没有犯任何错误。我们确实依照您订购的数量,采买了您订购的商品。” 听到基克尔献殷勤的回答,全身血液冲上脑门的陈香竹似乎也察觉到事有蹊跷。 陈香竹似乎想起手中握着订单,他张开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僵硬的手,然后确认起订单上记载的内容。 在这之间,洛芙向前踏出两步,探头看向陈香竹确认过的木箱。 木箱里只看见一片黑暗。 不是一片黑暗。 木箱里装了净是以黑色为基础色调的服装。 就像在暗示洛芙两人的未来一样。 “这……太离谱了……” “我们完全照着订购内容采买了商品。” “说什么蠢话!” 怒吼声因为,喉咙缩紧而变得沙哑。 陈香竹掉落手中的订单,然后转动视线看向基克尔。基克尔完全没有退缩。就在陈香竹忽然踏出一步的瞬间,方才那名年轻随从架起短剑挡在两人之间。 “贵族大人们似乎一下子就会吵着要决斗……但很遗憾地,我们是商人。纸上写的约定代表了一切。对于这点,您不是也有充分的理解吗?” 基克尔的目光冷漠,嘴角甚至浮现淡淡笑意。 洛芙把视线看向掉落在陈香竹脚边的订单。 订单上有洛芙两人的签名,还有两人列出的各种订购商品。 两人挑选的每一种商品都是亮丽的颜色和花样,肯定非常适合在风和日丽的春天穿着。 怎么现在会变成一堆黑衣? 洛芙屈膝捡起纸张,重新看了一次订单。洛芙感觉到一阵晕眩而揉了揉眼睛,但晕眩并非偶然。因为,洛芙看见写在纸上指定颜色的文字,变成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文字。 在几个字母上加上短短一条横线。只要这么做,相同颜色的订购商品就会全部变成黑色的订购商品。 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不仅如此,写上四件银制饰品的拼写当中,有两个字母被加上线条和点,还有一个字母因为,墨水晕开而变得模糊。 这怎么看都像是琥珀的拼写。 洛芙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不禁用手按住额头。 商人们的技艺超群超乎人们想象,就是践踏伦理,他们也不以为意。 莱瑞拉之所以那么留意与陈香竹的合约书每个细节,原来是为了避免发生这般事态。 原来,合约要刻意使用平常不会使用的词汇。 不过,洛芙不单单是因为,基克尔大胆窜改内容的行为,而感到惊叹不已。更让她恐惧的是,基克尔动脑筋的速度之快。 基克尔看见这张订单的瞬间,应该已发觉能窜改内容,所以他临时决定让洛芙两人直接在订单上签名,就这么当成合约书。 如果,真要求安全起见,洛芙两人应该要求另外制作一张复本,但基克尔没有让两人注意到这点的机会。 那时基克尔一副这么做非常理所当然的模样,很自然地让两人签名,并收进书桌里。洛芙想起基克尔在最后露出的笑脸。 洛芙甚至失去想哭的气力。 怪物。 商人都是怪物。 “合约签了就算数。” 基克尔简短地说道,并举高手搭着挡在陈香竹前方的年轻随从肩膀。 “那么,请支付货款。” 忠实的仆人为主人递出了厚重账簿以及羽毛笔。 蜡烛即将熄灭前的瞬间最耀眼灿烂。 仿佛应验了这句话似的,原本慷慨激昂的陈香竹变得意气消沉,从卸货场搬出货物的这段时间,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不愿意求助于无穷无尽商行的人,但洛芙一人要搬出货物实在太浪费时间。 洛芙请一名卸货工人帮忙搬运,最后好不容易地把所有货物装上一头骡马背上。 不过,洛芙没有说出道谢话语,而是给了卸货工人几枚铜币。 “谢谢。” 尽管简短,对方还是说出道谢话语。 洛芙不禁觉得自己似乎也变成了凡事以金钱解决的卑劣商人,一股苦涩滋味在她口中蔓延开来。 然而,如果洛芙真是个卑劣商人,就不会遭到这般手法设计,而把几乎所有财产变成一堆废物。 没错,陈香竹之所以会一直发愣,是因为,取到的货物几乎是废物。如果觉得以废物来形容不好,也可以改口说这些货物能以适当价格卖出,但与洛芙支付的金额相比,压根是一堆只能以毫无价值可言的价格卖出的商品。 相对地,无穷无尽商行以高价卖出销路不好,色泽黯淡的服装,当然赚了一大笔钱。 现在只剩下仿佛暗示着未来的黯淡服装,以及魂不附体的陈香竹。 还有,洛芙与陈香竹签订的合约书而已。 “衣服。” 在路上,洛芙受不了沉默气氛而说出这个词汇。 虽然陈香竹没有看向洛芙,但洛芙知道他的身体变得僵硬。 “不全是黯淡颜色……不是吗?” 尽管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安慰话语,但洛芙觉得事态还不至于到绝望的地步。 洛芙是打算这么告诉陈香竹,才会说出方才的话语,陈香竹却回头先看向在后方缓缓前进的骡马。 再看向洛芙,然后扬起嘴角露出疲惫笑容说:“如同银制饰品变成了琥珀,希望也变成了废物。” “没……” 没那么回事。 洛芙打算这么说,却变得吞吐。 陈香竹脸上浮现笑容。他像在生气似地笑笑后,摇了摇头。 或许擅长销售服装给贵族们的陈香竹,太了解这些货物有多么不值钱吧。 洛芙是因为,不了解现实,所以还能表现出坚强的态度。 “可以卖到多少?” 洛芙认为,总不可能是零吧。 差不多七成,不然就是…… 陈香竹沉默地张开手,他比出四根手指,四根手指应该是代表四成的意思。 “有几件商品或许还有价值,但其余的真的如同废物一般……就算品质不会太差,那颜色这么黯淡,除非要举办葬礼,否则压根卖不出去。” 陈香竹保持脸上挂着自暴自弃的笑容说道,其颤抖不停的嘴角显得丑陋。 洛芙觉得仿佛看见临终前的前夫。 不过,与当时不同之处是,洛芙并不怨恨眼前这个男人。 “不过,能卖到四成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只要做四趟交易四次就能赚到双倍利益的生意,就会回本。” 听到洛芙的话语后,陈香竹一脸愕然表情。 然后,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又闭上嘴巴。 最后,一副无法忍受下去的模样说:“太蠢了。” 陈香竹的脸因焦躁而变得扭曲,那模样看起来像是无法以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情。 身为听者的洛芙,也无法理解这么简短一句代表了什么意思。 陈香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 洛芙还来不及搭腔,陈香竹已别过脸往路边走去。 “陈香竹……” 洛芙就快被城镇喧嚣掩没的声音,当然无法叫住陈香竹,其身影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留下了洛芙一人,以及被宣告只有采买价格四成价值的货物。 还有,背着这些货物的骡马一头。 比起造成一大笔损失,还有被基克尔骗得团团转的事实,被陈香竹丢下的事实更让洛芙难过。 洛芙牵起骡马的缰绳,步伐蹒跚地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时莱瑞拉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洛芙已经不太记得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偷衣服 第二天一早。 洛芙抱着但愿一切都是梦的心情,一边眺望雨中模样的中间大厅,一边走下一楼。 莱瑞拉坐在桌前,头也没回地说道:“完全没有挽救的方法。” 说完话后,莱瑞拉总算回头看向这边儿。 尽管屋内显得昏暗,洛芙还是看见了莱瑞拉手上拿着小小玻璃。 莱瑞拉从前服务的商行倒闭时,唯一被他抢救出来的,就是那副小小眼镜。 应该莱瑞拉是试图在从基克尔手中拿到的订单上,设法找出突破点。 洛芙往桌上一看,发现烧尽的焦黑蜡烛附着在烛台上。 “完全没有挽救的方法。对方的手法真是高超。” 莱瑞拉夹杂着叹息声的话语,完全没有愤怒或难以置信的情绪。 单纯显得疲惫的话语,比什么话语都让洛芙感到内心苛责。 “抱歉。” 因为,受不了内心苛责,洛芙说出这个昨晚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词汇。 然而,莱瑞拉只是眯起眼睛,什么话也不肯说。 这时,贝贝正好端着加热过的羊奶走来,并催促洛芙先坐下来。 “以我估算的结果,服装有五成的价值。不过,李家少爷的判断应该比较正确吧。毕竟我也不是那么了解最近的行情……不过,那些家伙还真有办法,能把这种衣服放在仓库放那么久,让我都佩服了起来。以前确实有段时期流行过暗色服装就是了……” 莱瑞拉指向放在桌子旁边的木箱内容物说道。 除非要举办葬礼,否则压根卖不出去;陈香竹的话语在洛芙脑中响起。 “不过,幸好姑娘您不是借钱来采买,所以不会被利息追着跑,也不会当场破产。销路好的衣服应该还是卖得出去,只好把这些衣服换成现金后……再做一阵子赚人工钱的工作。” 听着莱瑞拉的冷淡话语,洛芙频频点头。 贝贝在她自己雕刻做成的木杯里,倒了满满加入蜂蜜的热羊奶。 尽管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哭泣,也不是道歉,洛芙还是抬不了头。她现在应该抬起头大声宣言。 说下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失败。 然而,这般不懂得死心、气势十足的优秀商人宣言迟迟没有传来,只有外头的雨打声在屋内空虚地响起。 如同晚餐会上一进一退的拉锯战,商人们会先让对方掉以轻心,以取得信任,然后巧妙地利用这点让对方掉进陷阱。洛芙隐约看见了这般商人们的真实世界。 商人完全无视于人们的心情,只要知道能赚钱,就会以最适当的手段,在最佳时机发挥最大效果地付诸行动,而且毫不在意。 不管用了什么方法赚钱,赚到的同样都是钱。 如果是莱瑞拉,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而这样的话语正说出了事实。 “……对不起。” 洛芙用两手握着装了羊奶的杯子,带着恨不得自己溺毙在其中的心情嘀咕。 莱瑞拉动也不动。 洛芙知道贝贝打算代替莱瑞拉动作时,莱瑞拉以手势制止了她。 “请您休息一阵子……贝贝。” 莱瑞拉呼唤了贝贝的名字,并要求贝贝把装了衣服的木箱搬进仓库。莱瑞拉自己则表示要去确认漏雨的状况,然后离席而去。 这样就剩下了洛芙一人。 屋外依旧下着雨,这时独自静静待在屋内甚至会觉得雨声吵。所以,就算再多一、两滴水滴声,也不会有人察觉。 连这般借口都让洛芙觉得自己没出息,忍不住抱着杯子哭了起来。她会哭泣是因为,不甘心,也觉得自己窝囊,但最大的原因是,想到未来必须跟那些商人做生意,就让她觉得害怕。 洛芙觉得自己压根做不来。 她恨不得把这般心情清楚地告诉莱瑞拉与贝贝。 但如果说了,未来怎么办呢?洛芙什么方法也想不出来。她只知道继续前进是地狱,回头同样是地狱。 洛芙希望有人来帮助她。只要有人愿意帮助她,她什么都肯做。 洛芙呼唤了神明之名。就在那下一秒钟—— “唔?” 洛芙突然抬起头,但并非是因为,贝贝或莱瑞拉回来。 而是因为,她听见了怪声。 老鼠或小猫在雨天更容易闯进家庭,所以洛芙猜想可能是小动物的声音,但一下子又听见怪声传来。 是敲门声。 有访客。 “啧!” 洛芙粗鲁地用衣袖擦脸,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手帕用力擤鼻子。 在这种下雨天,可能来访的客人相当有限。 这么一来,只可能想到一个人物。 这个人应该同样受了伤,也抱着不安心情。 洛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人很难,但两个人或许就有办法熬过。 紧紧抓住这般期待的洛芙伸手拔出门闩,打开了大门。开门的瞬间水滴扑面而来,洛芙忍不住眯起眼睛。 她以为是自己眯起眼睛,所以霎时认不出站在门前的人物是谁。 “方便谈一下吗?” 听到对方这么说,洛芙只知道发愣而没有回答。 这也不能怪洛芙。 因为,站在门前的不是陈香竹。 站在门前的是,让洛芙两人惨遭亏损的始作俑者基克尔本人! “您决定出资之际,该不会没有与那位陈香竹先生签订合约吧?” 基克尔的说话态度就像毒蛇缓缓卷起猎物般令人不开心了。 或许是这份厌恶感给了洛芙助力,她像从胃里吐出东西似的,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了句:“那又怎样?” “陈香竹先生没有资产。这么一来,就表示是您提供资金,然后由他负责销售才对。” 鞣皮做成的顶级雨具泼水效果绝佳。 基克尔如和尚般戴着鞣皮兜帽,并从兜帽底下投来油亮目光。 “那……那又怎样?” 洛芙说话时声音变得沙哑且吞吐,一方面是因为,基克尔的模样显得可怕。但更大的原因是,洛芙完全掌握不到基克尔有何目的。 他拿走了两人的所有资金,并且把如同废物的商品卖给两人,两人对他应该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才对。明明如此,为何基克尔会在这般雨天独自前来,还提出这样的话题? 如果要洛芙说出真心话,她压根不想再看见基克尔的脸。不仅如此,她甚至不愿意出现在基克尔的视野之中。 尽管如此,基克尔却露出如蛇般不会放过猎物的目光,直直凝视着洛芙。 “我不认为两位决定合作时,您会负起所有风险。您应该也要求了他负担部分责任才是。是多少呢?十五成?二十成?” 洛芙依旧抓着大门的手颤抖了起来,但并非是因为,寒冷。 她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并从喉咙挤出声音回答说:“别把我想成跟你们一样!我不会做那么卑鄙的事情。” “那么,是多少呢?” 面对毫不畏缩的基克尔,洛芙不禁因愤怒而感到晕眩。 “五成,因为,我相信他。” 洛芙勉强保持住理性回答后,基克尔轻轻动起嘴巴,并倾头说:“那真是糟糕。这么一来,您应该损失了一大笔才是。” 洛芙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 她感觉眼前变得一片火红,并用力吸气准备使出全力,把超出忍耐极限的怒气化为怒吼声。 在那下一秒钟,基克尔仿佛算准了所有时间似的径自往前踏出一步。 然后,送上话语:“可否让我们以您支付的采买金额,买下您与陈香竹先生的合约?” 洛芙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咦?” “这种事情很常见,就是所谓的债权让渡。不管您收不收取利息,陈香竹先生向您借钱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想向您买下这个债权,而且是以您不会有任何亏损的价格。” 听到基克尔详加解释的说明,即使脑袋呆滞也能轻易地理解意思。 这么一来,洛芙就能一个紧接着一个联想出基克尔现在有什么打算,甚至还能知道基克尔之前做过什么打算。 基克尔他们的一切计划都关系到现在这个动作。 一开始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也就是,取得陈香竹的债权。 这么做是为了用绳子绑住拥有优秀服装销售技术的陈香竹。 “要不然我们还可以把价码抬高一些,毕竟以后的日子您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就靠着您那份天真。” 洛芙瞬间甚至有种被人舔了颈部的错觉。 “您不如干脆准备好嫁妆,找个人嫁了,如何呢?我会很乐意帮这个忙——” 这是洛芙第一次打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基克尔用手擦拭嘴唇,确认嘴上有血后,闭上眼睛几秒钟。 “等您堕落到谷底时,再一个敲本商行的大门吧。我不会让您吃亏的。” 基克尔用显得特别红润的舌头舔了舔嘴上的血,然后带着粗俗目光说出这般话语。 “那么,告辞了。” 轻轻转过身子,再次在雨中走了出去后,基克尔忽然回头看向洛芙继续说:“您如果改变了主意,欢迎随时来找我。” 商人。 洛芙心中的怒气早已不知跑哪儿去,只剩下这个词汇。 商人。 他们眼里只看得见利益,那专注度甚至到了无情的地步。 利益的前方到底有什么存在? 为什么他们能做到这般地步? 洛芙一边目送基克尔以轻快脚步走在无人的雨中街道,一边发愣地思考这些事情。 想不透为什么。 商人简直就是异类。 洛芙当场瘫倒在地。可能是听到声音而赶来,贝贝发出短短一声哀鸣后,冲向她身旁。 洛芙也记得贝贝好像呼唤了莱瑞拉,但她只是一直发呆地注视着雨水打在积水处。洛芙无法控制住想哭的情绪,在贝贝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起来后,摇摇晃晃地往雨中走去。 莱瑞拉一副“发生什么事了”的模样来到一楼。原本回过头看向莱瑞拉的贝贝,慌张地想要把洛芙拉回来。 人们一旦牵扯上损益,就会改变。 洛芙走在雨中的街道上。雨势逐渐转强之中,她看见奇妙的光景。 这般雨势之中,竟然有一辆马车从洛芙住处旁的小巷子来到街道上。 驾驶戴着兜帽遮住整张脸到下巴位置,马车上的货物却堆放得草率。 简直就像匆忙把货物堆上去一样。 在那瞬间,洛芙拉高嗓门大喊:“陈香竹!” 尽管视线因为,雨水加上泪水而变得模糊,洛芙还是清楚看出马车上的人物僵住身子。 马车加快速度在雨中奔去。 “陈香竹!” 洛芙大声喊叫,但第二次之后的呼唤压根没有喊出声音。 因为,她被从屋内走出来的莱瑞拉反扣住双手,并且拉进了屋内。 “陈香竹他……陈香竹他……” 尽管像在说梦话似的不停喃喃说话,洛芙还是清楚听见莱瑞拉与贝贝的对话。 快去仓库查看!门被敲破了。 放在仓库里的衣服几乎都不见了。 “姑娘。” 当洛芙察觉时,莱瑞拉表情认真的面容已近在眼前。 “发生什么事了?” 莱瑞拉用双手牢牢夹住洛芙的脸,洛芙就是想要逃跑或摇头都不行。 她闭上眼睛祈祷自己能晕厥过去。 然而,现实不会改变。 “姑娘!” 洛芙像个挨了骂的小孩般,一边哭泣,一边回答。 莱瑞拉则像个温柔神父般仔细聆听。 “无穷无尽商行的人来过?那这样……偷衣服的人就是……” 洛芙点了点头,她认为应该不会是自己会错意。 陈香竹得知自己与洛芙被陷害的当下,一定早就察觉到基克尔的目的。 然后,他肯定一直等待着偷衣服的机会到来。 顺利的话,那些服装能卖得五成金额。 既然如此,只要把服装偷来,然后卖出去,就能为自己解决债务。 洛芙用力咬紧臼齿,然后闭上了眼睛。 陈香竹没有信任洛芙。 如果信任洛芙,就算欠洛芙钱,陈香竹也完全没有必要偷衣服。 洛芙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责怪陈香竹害她亏损,或打算强硬讨债,更不可能想过要把债权高价卖给他人。 人们一旦牵扯上损益,就会改变。 洛芙希望陈香竹相信她一人不会改变。 然而,陈香竹没有相信她。 “姑娘。” 听到莱瑞拉的声音后,洛芙张开了眼睛。这样的反应跟受过训练的小狗几乎没什么不同。 或许应该说,洛芙有困难时,莱瑞拉的声音总会带来支撑她的力量,所以才会张开眼睛。 不过,此刻在洛芙眼前的莱瑞拉,没有露出会带领她到安全地方的表情。 此刻的莱瑞拉是一名面带严肃表情的老人。 “姑娘,请您做出决定。” 洛芙甚至忘了哭泣地反问:“决……定?” “是的。请您决定要这样遭人榨取金钱又偷走商品,被人狠狠踹在地上,弄得满身泥泞地继续活下去;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勇敢前进。” 洛芙明白莱瑞拉的意思。 莱瑞拉的意思是,如果要继续当个商人,就要把服装讨回来。 “姑娘!” 莱瑞拉之所以大声斥骂,是因为,洛芙打算别过脸去。 挨了骂的小狗尽管害怕,却不敢别开视线。 “姑娘。我之所以带您进到商人的世界,是因为,觉得您太可怜了。您的职务就是乖乖待在一个地方,也因为,这样,您只能随波逐流、任凭自己堕落下去。我想送给姑娘您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您自己站起来走下去的机会。” 说罢,莱瑞拉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摇摇头继续说: “不对,我现在掩饰真实想法也不会有帮助。我的真心话是,希望姑娘能帮我报仇。” “咦?” “我在姑娘的丈夫底下工作以前,也是在知名商行工作。但,在那更早以前,我还勉强算是个贵族。” 莱瑞拉的话语使得一切静止下来,洛芙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停止跳动。 “我一认为着总有一天要追过所有商人,以公正的方法让他们屈服于尊贵血统之下。” 莱瑞拉没有看着洛芙的眼睛说话,那模样显得十分苍老。 “但当我察觉时,已经到了这个岁数。我恐怕已经到不了黄金宝座。那也就算了,没想到最后连我的主人也走上破产命运。您也知道我没有小孩,所以……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一直想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姑娘。” 莱瑞拉一副像在告白罪行似的痛苦模样说道。贝贝把毛毯披在洛芙肩上后,也把自己的手轻轻搭在莱瑞拉肩上。 “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任性。”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洛芙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洛芙眼神飘移不定时,莱瑞拉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子。 “贝贝,去拿一些现金来。还有,外套跟……” 洛芙像弹开似地抬起了头,因为,她知道莱瑞拉打算做什么。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姑娘吃苦。您可以当做这是我为了把梦想强推给您而在赎罪。” 洛芙无法控制自己的脸变成扭曲的哭脸。 如果满足地接受莱瑞拉这般话语,洛芙就真的会变成只需要乖乖待在某处的洋娃娃。 从前还有必须守护的家名,所以当个洋娃娃就算了。 但现在不再需要守护家名,如果不以自己的双脚站起来,洛芙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存在。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害怕,而抓住站起身子的莱瑞拉腿部。 洛芙无法决定要当个洋娃娃,还是能自立的人。但如果两者都不是,又让她感到害怕。 “姑娘。” 洛芙从未听过莱瑞拉如此温柔的声音。 莱瑞拉缓缓蹲下来后,温柔地抓住洛芙的手,一根一根地解开她的手指。 “请您别耍任性。” 然后,莱瑞拉说出识破洛芙所有内认为法的话语。洛芙听了,瞬间缩回了手。 莱瑞拉沉默不语地看着洛芙,然后叹了口气。 在那瞬间,洛芙领悟到了一件事实。 她领悟到充满慈爱的眼神与充满轻蔑的眼神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张纸。 因为,朝向对方温柔地伸出手,就表示认同对方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弱者。 洛芙回以大声怒吼:“少瞧不起人!” 莱瑞拉连眉毛也没动过一下。 洛芙瞪着莱瑞拉,然后站起身子再次大声怒吼:“少瞧不起人!我受够了!我受够随波逐流的生活了!你的梦想?你把我当笨蛋啊!我又不是你的小孩!我自己会决定自己的路!因为,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大喊大叫地放纵怒吼后,洛芙瞪着莱瑞拉,肩膀也因为呼吸急促而不停上下摆动。 对洛芙来说,方才就那么抓住莱瑞拉,让莱瑞拉守护她的选择比较有吸引力。 但,洛芙也能轻易察觉到一件事情。 现在让莱瑞拉守护或许没什么好担心。 那么,莱瑞拉死了后呢? 这世间毫无慈悲,人们也不亲切,只要牵扯上损益,信用也会变成背叛。 裹着柔软毛毯一边晒太阳,一边午睡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必须活下去。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 莱瑞拉的声音、眼神以及表情都显得非常镇静。 洛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笑容说:“我要去讨回来。” “讨回什么?” “讨回衣服。不……” 洛芙低下头调整呼吸后,看向莱瑞拉。 “我要讨回决心。贝贝。” 洛芙转身面向贝贝,并对着不知所措地看着事态演变的贝贝发出指示:“把所有现金和我的外套拿来,还有短剑。” 一个优秀的佣人应该忘了自己是谁,而只记得自己是个佣人。 得到指示后,贝贝立刻恢复平常的模样点了点头,并且开始行动。 “姑娘。” “我说过不要叫我姑娘。” 洛芙打断莱瑞拉的话语后,没有半点迟疑地瞪视莱瑞拉继续说:“我要讨回来。既然对方是驾驶马车,只要骑马就充分赶得上吧。我大概猜得出来陈香竹会去哪里,通往贵族宅邸的路不多。” 莱瑞拉完全没有插嘴反驳,眉毛也没动过一下。 不过,洛芙明白莱瑞拉的眼神诉说着什么。 “这样好吗?” 所以,就算听到这个问题,洛芙也不会不明白意思。 “无所谓。我要当一个商人,我要讨回这个决心。” 折叠好的外套上头放了短剑,以及看得出真的是把所有现金收集起来的零散货币。 洛芙从贝贝手中接过这些物品的同时,简短地道了谢。 “可以的话,我很想躲在被窝里发抖。然后一边发抖,一边相信这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一切都是梦。可是,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流落街头。到时候应该贝贝会先走,紧接着换我走。” 洛芙倾着头,并带着挖苦意味地扬起一边嘴角。 “凭那家无穷无尽商行的能耐,如果商品是我,肯定能赚一大笔吧。” 贵族血统其实一点也不尊贵。 如果没有钱,就只有这般程度的价值而已。 “既然这样,我只能继续前进。而且,我知道的。” “您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什么都不信、连心灵上的平静也拿来换金钱的商人,对利益前方的存在有所期待。” 莱瑞拉睁大眼睛,并用力压低下巴。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大,但莱瑞拉那模样就像一个父亲看见小孩找到不该发现的东西一样。 洛芙一边独自笑笑,一边穿上外套,并将短剑插在腰上。 缠头巾的动作让洛芙心脏怦怦鼓动,那力道大得甚至让人发疼。 “如果利益前方有能让人平静过活的某种存在,我愿意去追求。莱瑞拉。” “是。” 负责教育洛芙兼管帐的忠实手下挺直背脊答道。 “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我明白了。” “贝贝。” 洛芙在雨中缠起头巾说:“我出门了。” 洛芙把现金朝向马店老板的侧脸丢去,租了马匹往雨中冲去。 如果陈香竹把偷走的衣服卖了出去,洛芙与他的关系一定会就此永远中断。 到时候,只会剩下陈香竹认定卖不出去如同废物般的服装,以及大笔损失。 洛芙必须逮住陈香竹,先讨回衣服后,再讨论应该如何处置。 洛芙目前也只能这么做! 不管怎样,现在最应该优先的是,追上陈香竹把衣服讨回来。 “莱瑞拉,短剑呢?”尽管说话声就快被雨声及马蹄声掩没,洛芙还是大叫问道。 当然了,洛芙并非单纯在询问莱瑞拉是否带了短剑。 “您发现时,对方只有一人,不是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没问题!” 洛芙的前夫,是个行事残暴的商人。 他肯定碰过不只一次或两次的打斗场面。 为前夫这种人工作的帐房,应该会比随便找来的流氓更加可靠才对。 “比起这个,走这条路真的没错吗?” “陈香竹每次提起的大概都是那几个贵族!我不认为在这么慌张之下,他会去找没有交易过的地方卖衣服!既然这样,就只可能是这条路!” 路面满是泥泞,马儿好几次都险些失去平衡。 虽说知道如何骑马,但洛芙只学过基本技巧,顶多只会骑着马悠哉地搬运货物而已。 然而,洛芙以几乎紧贴在马背上的姿势骑着马。对她来说,缰绳的控制压根毫无关系,她只是抱着直接祈求马儿的心情,忘我地在雨中奔跑。 洛芙内心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那么,是什么呢? 洛芙如此自问,并找出答案。 她认为,答案应该是寂寞吧。 肯定是深不见底的寂寞。 “姑娘!” 可能是雨水冲刷,使得道路坍方。 前方出现一个大坑洞,马儿在就快掉进坑洞的地方差点失足。 洛芙之所以能闪过坑洞,并非是因为,技术了得,而纯粹是因为,幸运。 马儿在空中飞起时,紧贴在马背上的洛芙看见了一堆仿佛通往地狱入口似的泥泞。 “姑娘!” 马儿停下脚步后,洛芙拼命地挣扎,试图挺起几乎就快从马背上滑落的身体。 难为情加上不甘心的情绪交杂,使得洛芙听到这平常的称呼后,更加不开心了。 “我说过不要——” 洛芙抬起头打算回以怒吼的瞬间,发现莱瑞拉的模样有异。 “莱瑞拉?” 雨水不停落下,使得视线变得模糊。 路面上满是泥泞,就是形容这里是泥沼之中,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马儿口中吐出白色气息,但一下子就被雨水冲散。 在这之中,莱瑞拉停下马儿不知看向何方。 “姑娘,您看那边。” 洛芙拉动缰绳,让马儿朝向莱瑞拉走去。 站到莱瑞拉身旁后,洛芙总算理解了一切。 视线不佳、满是泥泞的雨中道路。 要不是发生了奇迹,真不知会是何等惨状。 眼前的情景就是说明没有发生奇迹时的范例。 “那就是造成这个坑洞的原因吗?” “似乎是这样没错。” 路面上形成的大坑洞看起来,像是被某物刮过的痕迹。就像马车因为,转弯不及,而一边发出哀嚎般的嘎吱声响,一边刮过路面的痕迹。 洛芙走下马背,然后走近道路边缘。 前方是陡峻坡面,顺着坡面稍微往下走就会看见一条小河。 小河的河水量因雨水而增加,河水也变成了泥水色。 这般小河与山坡之间——有一辆掉了一边车轮的马车,还有仰卧着、动也不动的马儿。 洛芙在自家前方看见的那辆马车,就在小河与山坡之间。 “姑娘。” 洛芙不觉得莱瑞拉这声呼唤有什么含意。她认为,或许莱瑞拉是觉得这时候如果不搭腔说不过去。 洛芙取下头巾,小心谨慎地走下山坡。 四周只长出少量绿草,所以这般雨势之中,也能立刻看出鞋印。然而,洛芙没看见陈香竹的鞋印。这么一来,就表示陈香竹可能被卷入意外而晕厥过去,不然就是…… 洛芙一步再一步地慢慢走近。 冰冷雨水不停滴落之中,洛芙来到剩下三步路的距离时,发现了那存在。 马车的一边车轮因为,速度太快而陷入地面。 一名男子被压在马车底下。 乍看下,男子沾满泥土和鲜血的面容像是疲倦想睡的样子。 “被追上……了啊。” 男子口中还吐着白色气息。 随着证明生命的气息涌出,男子说出如此镇静的话语。 洛芙走完最后三步,站到陈香竹面前。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但……” 陈香竹的左手有一半面积已支离破碎,眼见就要断了。 他一边拼命伸长还能活动的右手,一边挤出话语继续说:“救我。” 陈香竹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救得活的样子。 他自身似乎也觉得自己没救了。 即便如此,人们临死之际还是会做垂死的挣扎。 洛芙也不觉得陈香竹的话语带有虚假成分。 “我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做……我……我不是跟你说过负债的事情吗?” 陈香竹的笑脸或许是哭脸。 洛芙蹲下身子用手按住陈香竹的脸颊后,发现滑过脸颊的水滴很温暖。 “我很害怕……所以……” 洛芙瞥了一眼陈香竹胸膛以下的身躯。 地面因为,雨水而变得松软,说不定陈香竹被压在马车底下的身躯没有受伤。 而且,陈香竹用右手抓住洛芙小腿的力道也意外地有力。 如果立刻绑住陈香竹的左手加以止血,再用堆在马车上的服装替他取暖,然后叫莱瑞拉趁着搬开马车的时间去向人求救,或许还有救。 “下次,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所以……” “所以要我救你?” 洛芙反问道。她首度开口说话的举动,或许让陈香竹觉得看见了一道曙光。 陈香竹的笑脸变得明显。 “求求……你,求求你。” 受到恳求后,洛芙闭上眼睛。 陈香竹更加重了右手的力量。 “我们同是贵族出身,不是吗?” 然后,当洛芙再次张开眼睛时,视线已没有停留在陈香竹身上。 “洛芙?” 洛芙无视于陈香竹感到怀疑的呼唤,缓缓伸出了手。 不知道是飞起的车轮碎片,还是固定在马车某部位的零件。 洛芙看见一块裂开的木头插在地面上。 “洛芙……” 陈香竹的声音逐渐转小,并只转动视线看向洛芙。 “莱瑞拉。” 洛芙这么呼唤后,对着走下山坡的忠实仆人说:“货物呢?” “安然无恙。木箱内容物没有损坏。要是掉进了泥泞里,就彻彻底底没戏唱了。” “这样啊。” 货物安然无恙。 既然这样,我应该也能获救。 这样的状况下,一般都会抱有这般想法,所以陈香竹也展露了笑脸。 不过,洛芙太清楚那笑脸不是发自真心的笑脸。 因为,洛芙手上握着从地面拔起、前端变得尖锐的木头。 “这是你自身说过的话。” 听到洛芙这句仿佛独白的话语,陈香竹一副疲惫模样看向天空。 继续说:“除非……要举办葬礼,否则……黑衣服压根卖不出去。” 聪明的男人,洛芙用力吸了口气。 “我才在想,你今天看起来很美……原来如此……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陈香竹像在喘气似地笑笑,而事实上也真的是发喘。 因为,沾到泥巴加上天气寒冷,还有应该是大量出血,陈香竹的脸色变成像黏土般的颜色。 陈香竹的视线看向天空,他看向自己即将前往的下一个住所。 “原来如此……哈哈……” 陈香竹显得疲惫地发出笑声,然后忽然闭上眼睛,当他紧接着抬高脸时,露出满面笑容这么说:“可……可恶!垂死的演技被你识破了啊!” 演技再好,也不可能改变得了脸色。 尽管如此,洛芙还是不禁畏缩,因为,她察觉到了陈香竹的想法。 “欺骗你的时候,我……我没有半点迟疑!你还保有贵族的天真想法,压根做不了生意!商人就算欺骗他人,也不会觉得良心受到谴责,甚至还会感到喜悦,就连神明也不畏惧……” 陈香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洛芙的身体盖住了他。 不过,陈香竹的眼睛仍转动着。 洛芙感到犹豫。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木头插入陈香竹无法站起的身躯。 “喂。” 听到陈香竹的话语,洛芙吃惊地缩起身子。 “你再不杀我,我都快死了。” 看见陈香竹露出温柔表情说出这般话语,洛芙施加了身体重量。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木头深深陷入的触感。 “很好,这样就对了……” 鲜血的味道在洛芙口中整个蔓延开来。 陈香竹把他颤抖的手,压在洛芙手上。 “当个没血没泪的优秀商人……” 事实上,这或许不是陈香竹在说话,而是血泡破裂的声音。 洛芙一直保持着姿势不动。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洛芙站起身子时,觉得自己已经变了个人。 “莱瑞拉。”洛芙简短地说完后,立刻得到回应。 “是!” “把货物缠在马背上。还有,回到家后,立刻拿出剩下的黑色衣服和琥珀饰品,准备出货。” “是。” 洛芙看着沾在手上的鲜血后,发出最后指示说:“虽说被赶出了家门,但毕竟是贵族子弟因为‘意外’而死。为了参加葬礼,应该需要很多黑色衣服和朴素的琥珀饰品吧?” “是。大小……”莱瑞拉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巴。 他不是在演戏,洛芙转过身子后,莱瑞拉立刻行了一个礼。 “我已经不是贵族。我是商人,名字是……” 为了成为连心灵上的平静也拿来换金钱的商人,陈香竹推了洛芙一把帮她做出最后决心。 洛芙决定借用陈香竹的名字。 “洛芙。” “啊?” “我是商人,洛芙。” 雨水依旧不停落下。 洛芙重新缠上头巾后,立刻帮起莱瑞拉搬运货物。 冰冷雨水不停滴落之中,洛芙踏出迈向富豪的第一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画商 一望无际的雪原尽头,天色逐渐变亮。 空气冰冷得扎人,每吸一口气,头痛就会伴随而来。 天色未亮之前便出门的羊群,出现在遥远地平线上。 这般风景几百年来不曾改变过,应该未来几百年也不会改变。 晴朗的天空、平坦的雪原、走在雪原上的羊群。 吸入空气,再吐出空气。 长长气息随着冷风拉出一道白烟,视线忍不住追随而去。 仍有睡意的同伴蹲在身旁用手指拨动着白雪。 “听说可能没有。” 听到唐突的话语,同伴却没有太大反应。 “早已没有的东西不可能再失去一次。” 同伴用小手捏出雪球后,忽然丢了出去。 陷入雪堆之中的雪球形成了一个凹洞。 “我们是人类啊。我们懂得怎么让已经没有的东西失去得更完美。” 第二颗雪球也形成凹洞后,身旁传来回应话语:“对本大人而言,这太难理解了。” “你以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对吧?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人死了后,可能在天国继续生活,也可能在地狱再死一遍。要让已经失去的东西再失去一次,一点困难都没有。” 同伴没有捏出第三颗雪球,而是在身旁对着变得红通通的手呼气。 “人类太可怕了。” “是啊。” 莉莉薇点了点头后,同伴停顿一会儿,才丢出另一句话:“为什么会失去呢?” “听说是被切削又挖掘,最后连影子都消失不见。” 衣物摩擦声传来,原来是同伴晃动着肩膀在笑。 “人类真是太可怕了。本大人再怎样也想不出这种天真小孩才想得出来的点子。” 同伴站起了身子,但自己还是轻轻松松高过同伴两个头。 如同由下往上看的成熟表情总是让人感到害怕,由上往下看的少女表情总是显得柔弱虚幻。 所以,尽管由上往下看同伴,仍觉得那表情显得刚强肯定不是因为,多心。 “不过,本大人听到那消息后,觉得有些开心。” “开心?” “嗯。最初是在本大人无法干预之下失去。那次跟本大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本大人什么也做不了。” 同伴一步紧接着一步地前进,雪地上也一个紧接着一个地出现脚印。 说出同伴的轻盈身躯还是有着重量。 脚印虽小,但脚步踩得扎实。 “这次……” 然后,同伴转过身子掀起长袍下摆,让晨光落在背上笑着继续说:“本大人干预得到。本大人干预得到你这个家伙说的死了后的生死。” 同伴咧嘴一笑,嘴唇底下随之露出尖锐利牙。 “本以为已经无能为力改变的事实,现在本大人能再次扯上关系。这般开心的事情不是说有就有。要放弃也好,放弃不了也好。这样总好过事情在本大人无法干预之下开始又结束。” 同伴表现出两种坚强态度。 想要保护某存在的坚强态度。 另一种是因为,没有任何害怕失去的存在,而有的坚强态度。 “你难得表现得这么强势。” 莉莉薇开玩笑地说道,一团白色气息随之升起。 “因为,这样本大人就有了借口。不管结果如何,只要能参加那场合就好,光是这样就能构成一个借口。而且,也能成为慰藉。这或许比事情能不能顺利进行来得重要也说不定。” 如果抱着“只要能搭上关系就有意义”的想法,输了时就不会觉得痛苦。 尽管同伴口中说出这般令人唾弃的提议,却有种其内心藏着强烈期望的感觉,人们面对这样的对象时,怎能不伸出援手。 早知道会输。不过,如何输得漂亮比赢得任何战斗都来得困难。 “本大人未来也必须活得又长又久。在冷天里睡觉时,必须靠着名为借口的暖炉来取暖。冬天一直抱着这个暖炉睡觉,有时醒来就眺望暖炉。” 听到这般发言后,想要回以笑容可说难上加难。 即便如此,莉莉薇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同伴说出这般发言的同时,也露出仿佛在说“我们这就去抢夺世上所有宝物吧”似的无敌笑容。 “我没办法一直陪着你。也没办法不惜性命地帮助你。不过,我会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陪着你。” 娇小的同伴一边让晨光落在背上,一边从雪地上站起来。 同伴想确认的,并非不知道做不做得到的努力目标,而是能确实履行的能力极限。同伴太过体贴,体贴到不愿意听到像是“我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不管遇上任何危险都不怕”般的热情话语。 在彼此不逞强之下牵手走下去;这般态度似乎就是岁数增长后的相处模式。 同伴没出声地咧嘴展露笑容,那笑脸显得开心。 “那么,本大人就从等会儿的早餐,来确认看看你这个家伙口中的能力所及范围有多宽嘛。” 同伴会说出这般开玩笑话语,是在暗示感伤话题到此结束。 同伴以轻快脚步走了回来,然后撒娇地抱住莉莉薇的手。 “你小心别因为,吃太多,而让这顿早餐变成最后一顿早餐。” 光是同伴的餐费,就是一笔不容忽视的支出。 即便如此,每次真正让人不容忽视的却不是餐费,而是同伴动脑筋的速度。 “嗯。毕竟你这个家伙喜欢本大人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如果为了让你这个家伙开心而拼命吃,可会撑破本大人的肚子呐。” 同伴口中说出的话语就像难以攻下的要塞,只要反驳,毒蛇就会从团团围住莉莉薇的草丛里爬出来。 莉莉薇只能投降。 于是,莉莉薇耸了耸肩这么说:“我可不想杀了你。” “嗯。” 然后,原本看向前方的同伴看了一眼埋没在白雪之中的寺庙后,闭上了发出强烈红光的琥珀色眼珠。 “这样最好。要是因为,对方的宽容而死,就是死了也死得不痛快。” 一天当中之所以拂晓时分最寒冷,一定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因为,之后天气就会愈来愈暖和。 我会再跟你联络。 如果是行脚商人,鲜少会照字面解读这句话的意思。 行脚商人会大概解读成“如果运气好的话”,或顶多是“一年或两年后来到相同地方的时候”,才可能取得联络。 然而,对隶属于大型商会同盟这般复杂机构的人来说,这句话似乎具有如字面般的意思。 为了回到大陆,而从位于雪原中央的多武寺前往港口途中,罗利在去程也停留过的客栈收到了信件。 因寺庙而掀起大骚动之际,刘兴凯提供了协助,而这封信的寄件者便是刘兴凯。 寺庙因为陷入经济窘境,而使出手段试图起死回生。 但最后宣告失败,而信上写着关于寺庙的消息。 尽管过去培养出多位伟大圣人,寺庙还是因为,诸多意图而试图取得某圣遗物。 此圣遗物极可能属于邪教徒崇拜之神明所有,也极可能是真的。 对只是个行脚商人的罗利来说,以往只会在旅途中的酒席上,听到这般用来助兴的话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缘际会,现在他却收到了拥有好几艘商船、连城主和大主让都必须表示敬意的竹子同盟捎来信件,信上还写着关于伟大寺庙的机密大事。 也难怪他的嘴角会忍不住上扬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就算是规模再大、力量再强的权力组织,终究是人类所组成。即使只是在旅途中结识的对象,只要与对方意气相投,奴隶也能享用到丰盛晚餐。 因为,人们是在神明的指引下才会相遇,所以再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不说别的,以罗利身旁的人为例,这个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探头看向罗利正在过目的信件的人,就是正常来想会让人忍不住笑出来的存在。 亚麻色长发,加上尖下巴。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加上鲜红朱唇。如果说拥有贵族少女般的容貌非常稀有,其兜帽底下的动物耳朵更是稀有。这位罗利偶然相遇的同伴莉莉薇,既不是贵族,也不是人类。其真实模样是能轻松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也是寄宿在小麦里,并且能掌控小麦丰收与否,属于古老精灵时代的存在。 不过,莉莉薇本人不太喜欢如此夸大的形容。而且,看见她因为,想要阅读信件,而甩动尾巴不停拍打罗利小腿的催促模样,与其说会让人敬畏,不如说显得可爱更加贴切。 “看完了要还我哦。” 罗利把信件递向莉莉薇后,莉莉薇拿走了信件。 多武寺所购买的圣遗物是非比寻常的狼骨,说穿了就是被称为万狼公主的骨头。 虽然实际上寺庙买到了假的狼骨,但信件上写着整个购买过程。 莉莉薇一直以为寺庙购买的狼骨可能是其同伴遗骨。 虽然已经排除了这般疑虑,但才松口气没多久,罗利在多武寺又听到其他同样与狼骨有关的更坏消息。 这封信件上也写着关于这消息的一小部分内容。 “话说回来,原来规模那么大的寺庙也会受骗啊。” 另一位同伴寇洋一边顾着火势,一边开口说道。 或许是因为,度过贫穷行而变得纤瘦,与拥有十多岁容貌的莉莉薇相比,寇洋看起来年幼一些。 若非如此,就是因为,寇洋那具有理性,却绝对不会傲慢的谦虚态度。 罗利面向取暖的火堆对寇洋说:“你猜哪些人会买,不锐利的钝剑?” 罗利还是个徒弟的时期,师父经常这么对待他。 突然提出偏离主题的问题,然后透过答案来评量对方的力量。 “呃……那个……没有钱的人吗?” “没错。不过,还有另一种人也会买。” “你这个家伙是说有太多钱的人嘛?” 寇洋还来不及回答,看完信件的莉莉薇这么说。 莉莉薇让寇洋夹在她与罗利之间而坐,并把信件递给寇洋。 这名身为流浪学生的少年为了证明其故乡的北方神明真的存在,同样在追查狼骨的真伪。 “没错。有太多钱的人会想要购买不锐利的宝剑。就算砍不了人也无所谓。剑的价值是依其他条件而定。” “意思是……寺庙压根不在乎狼骨是假的吗?” 听到寇洋表现优秀地说出答案,莉莉薇摸了摸他的头以示犒赏。 看见他既没有显得难为情,也没有表现出厌烦模样,而是露出纯粹感到开心的表情,应该身为给予犒赏的人也会感到开心。 “所以,对寺庙来说,与其说受骗不受骗,如何赋予狼骨价值更加重要。事实上,寺庙也快达成目标了。”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寇洋把视线拉回信件上。 信件上写着寺庙差一步就到手的起死回生可能性。 “信上写的“对岸商行前来试探并表达采买意愿”,应该是指那家商行吧?” 罗利等人在港口城镇芦苇城时,被卷入了一角鲸骚动。 当时处于漩涡中心的,就是拥有秘密资金准备采买狼骨的海伦商行。 “管它狼骨是真是假,以高价卖给海伦商行后,只要坚称不知情就好了;寺庙应该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只是最后没有成功。” “然后,管他有没有成功,对咱们而言都无所谓。” 莉莉薇一边用树枝串起奶酪放在火上烤,一边这么说。 她大口咬下表面开始融化的滚烫奶酪后,兜帽底下的耳朵随之高高挺起。 “没错。我们应该留意其他地方。”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寇洋继续追着信件上的文字跑。 如果要说这封信件上写着极为重要的内容,那不会是报告事实的内容。 有些时候,没有确证的杂感会比较有帮助。 在生意上,情报有没有帮助,其实并非按照情报内容而定。 这个情报“没有人知道”才是最重要的,而没有人知道的情报总是由毫无确证的杂感而来。 “近年来这类交易似乎在各地积极进行着。我们怀疑其中心人物可能是与我们拥有不同流通网路的团体。感觉得到北方地区弥漫着动荡气氛。愿神庇佑……刘兴凯。” 咀嚼完奶酪后,莉莉薇把树枝丢进火堆之中。 “这跟你这个家伙从华英哲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致嘛?” 基本上,莉莉薇不会称呼别人的名字。她口中说出的,正是流传于多武寺的黄金之羊传说中的黄金之羊名字。 不过,莉莉薇之所以会称呼其名,并不是因为,华英哲与她的存在相似。因为,莉莉薇是一只顽固的万狼公主,除非是值得表示敬意的对象,否则她依旧会称呼对方为这家伙或那家伙。 “向寺庙表达过采买意愿的海伦商行,原本是在一个叫做德利修斯的商行旗下。华英哲先生告诉过我,有一家商行在人类称为大矿山地带的地区占地为王,北方地区有可能因为,这家商行所为,而变得面目全非。这家商行正是德利修斯商行,他们拥有与竹子同盟不同的流通网路。” 华英哲在七彩国王国的多武寺领地,暗地里为同伴重新建立出故乡。照华英哲所说,分散各地的同伴们时而会顺道来到这个故乡,然后聊一聊彼此近况,或互换关于各地状况的情报。 在这之中,华英哲为了罗利等人提供了情报。 华英哲提供的动荡情报里,也出现了莉莉薇即将前往的故乡、据说好几百年前已经灭亡的雪龙城之名。 “那么……真正的狼骨已经在德利修斯商行手中?” “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如果狼骨在市场上流通,应该说这样的可能性很高。” 罗利从寇洋手中接过信件,然后缓缓撕掉信件。 “啊!” 这么叫了一声后,寇洋一脸呆然地张着嘴巴。罗利没理会寇洋的反应,把信件撕成小碎片后,便往火堆里丢去。 “如果是唯一一封信,要是碰到水而破损,或被火烧掉会很伤脑筋。这种时候会使用羊皮纸。不过,不易破损也代表着不易处理掉。所以,写秘密时会使用容易处理掉的纸张。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秘密内容。” 信件转眼间烧成灰烬,并随着热气朝向天花板飞去。 “那么,咱们要怎么做?” 寇洋与莉莉薇两人的视线追着在空中飞舞的灰烬,但只有寇洋是真的看着灰烬。 莉莉薇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并没有看着灰烬,而是凝视着他处。 “刘兴凯先生寄来的刚刚那封信,加上华英哲先生告诉我们的北方地区情势。两大情报网都提供了类似情报。这么一来,就表示我们几乎可以把这个情报视为事实。” “你这个家伙说的那家什么商行,为了把整座山翻过来开挖,到处赶走当地的老百姓,是嘛?” 寇洋吃惊地拉回落在灰烬上的视线。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德利修斯商行有可能不问真假地拼命收集圣遗物;这是华英哲先生说的。德利修斯商行的目的很明显。想要依赖武力时,没有什么同伴比官方组织更可靠。首先,德利修斯商行肯定会拉拢官方。然后,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他们一定会用很好听的说法,来形容为了开发矿山而占土地地的行为。” 木柴发出“劈啪”一声爆破声。 “那就是圣战。为了从邪教徒手中夺回神之土地。” 圣遗物是属于信仰世界的东西。 所以,罗利等人所追查的狼骨,当初或许也是打算用于官方传让。举例来说,如果狼骨真是异教之神的遗物,就能以“刻意冒渎狼骨却没有受到神谴”的说法,来主张官方的公正性。 莉莉薇说过就算它们族群再强悍,一旦化成了白骨,也不可能开口咬人。 如果官方在至今仍留有浓浓异教之神气息的地区这么做,肯定能带来极大效果。 而且,假设德利修斯商行为了开发矿山而当真不惜开战,该行为已经不算是为了信仰而战,其真正动机在于赚钱。 如华英哲用词巧妙地说过,古老时代,当被称为神明的存在被赶出森林或高山时,背后总有商人作梗。 不过,这次商人不是在背后。 “毕竟北方大活动中止,应该有很多家伙因此很头痛。虽然不喜欢自己居住的土地发生战争,但要是在远方土地发生战争,那可是再欢迎不过了。食物和物资会因此大卖,老是来破坏田地和的村子的佣兵们也会争相出远门。一切顺利的话,前赴战场的领主会捧着满满宝物回来,甚至还能分到领主掉出来的宝物。” “这战争如果是在异教土地发生,更是没什么好担心;你这个家伙是这意思嘛?” 莉莉薇的故乡雪龙城,据说好几百年前便已灭亡。 不过,该地点应该还存在着莉莉薇看惯了的高山和森林,能让莉莉薇一边悠哉地打瞌睡,一边晒太阳的山丘肯定也还存在。如果从这般角度来说,莉莉薇的故乡应该还存在着。 这个故乡如果被人利用来挖掘黄金、白银或其他矿物,景观就真的会完全改变。到时候树木会遭到砍伐,高山会被挖掘,河川会遭到阻断。 转眼间就会化为一块陌生土地。 “那个……” 寇洋有礼貌地举高手插嘴,并且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说道:“猜得出来……什么地方会遭到攻击吗?” “猜不出来。不过……” 罗利露出笑容以暂时安慰寇洋,并继续说:“不过,可以先做准备。因为,事情的规模变得愈大,就愈不可能隐瞒得了世人。而且,就算无法阻止整件事情的进行,至少也能在想要守护的地方,挡住敌人挥出的矛头。” 寇洋露出悲痛表情点了点头,并紧紧咬着下嘴唇。 如果事情是在二十年后发生,说不定寇洋已经站在能在官方权力内部,巧妙地诱导矛头方向的地位。 然而,这一切都是假设。 莉莉薇轻轻捏起寇洋的脸颊,然后对着罗利说:“需要准备什么?” “首先要有正确的北方地图。无论要做什么,如果光是问出地名却不知道其位置,就是想采取行动也难,也不知道战争矛头指向什么地方。虽不是说顺便,但只要能顺着情势而行,应该狼骨的下落同时也会明朗化。” 莉莉薇点了点头,然后稍微做了一次深呼吸。 “所以,我请华英哲先生介绍了了解北方地区状况,又懂得画地图的人物。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在知道我们家这只狼的真实身份之下,挑出来的人选,相当值得期待。” 听到罗利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哼了一下,寇洋则是表情僵硬地笑了笑。 在寺庙那个早晨,罗利就是告诉莉莉薇这件事情。 罗利能收集情报,并照着约定带莉莉薇回到故乡。 不过,关于回到故乡后的行动,好比说让德利修斯商行打不了如意算盘之类的英雄行为,就不是罗利能承诺的范围了。 德利修斯商行是直接支配北方有力矿山的大商行。在他们的世界,绝非只要有钱就能生存下去。对德利修斯商行而言,就连设法让多武寺把圣遗物卖给海伦商行的举动,也不过是大目标里的一小部分。 从华英哲口中得知这般事实时,罗利在因为,世界之大而心生怨恨之前,不禁先有了一种愚蠢极了的感觉。 罗利个人的力量有限,身为行脚商人的力量更是微弱。 不过,莉莉薇不会责怪罗利的无力,所以罗利也不会感到难为情。 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相对地,面对做得到的事情时,一定全力以赴。 “总之,我们先回到芦苇城。我打算在芦苇城跟一个商人见面。” 芦苇城是发生一角鲸骚动的地点。 莉莉薇一副讶异模样询问说:“跟那个一直找你这个家伙麻烦的小毛头?” “你是说海尔啊?不是他。我要跟一个是华英哲先生同伴的商人见面。” 听到罗利的答案后,莉莉薇露出显得更厌恶的表情说:“又要借助羊的力量啊……” “这次的对象不是牧羊人,感觉多少好一点吧?” 莉莉薇与自尊心强的贵族不同。 虽然乍看下莉莉薇确实一副自尊心很强的模样,但其内在其实像个小孩子一样,经常做出爱面子或意气用事的举动,而她本人也承认这样的事实。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一副没有抱着太大期待的模样反问说:“那么,不是牧羊人是什么?” 罗利简短回答了一句:“画商。” 如同河川会隔开两个地区,中间如果隔着海洋,就算距离不算太远,气候也会截然不同。 因为,气候大不同,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因为,隔着海洋通信,所以把对方地区的夏天误以为是冬天。 港口城镇芦苇城的天气虽冷,但还不至于到严寒的程度。 然而,如果横越流入芦苇城的河川北上,四周就会立刻化为与七彩国王国没什么两样的雪景,让人不禁赞叹世界的构造真是奇妙。 “咱们要在城镇北端下船,还是南端?” 莉莉薇在船上这么询问,并从棉被底下露出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莉莉薇拿天气太冷当借口,直到方才还一直喝着酒。 罗利把手伸向莉莉薇的头,然后一边轻轻用手指拨动刘海,一边回答说:“南端。就是比较热闹的那一边。” 芦苇城因为,河川流经中央位置,使得城镇分为南、北两端。 北芦苇城住着从以前就住在这块土地上的老百姓,南芦苇城则住着来到新城镇的商人们。 比较热闹的一端是商人们居住的南芦苇城。 “嗯。如果是这样……或许可以期待吃到美食。” 莉莉薇说到一半时还打了一声哈欠,然后抿着嘴咀嚼。她看向远方的目光,不知究竟幻想着吃了什么大餐? 罗利一边回想荷包里的钱,一边有些话中带刺地说:“说真的,早知道就带几只羊走。” 在多武寺从事牧羊人工作的华英哲,说了好几次会偷偷带回几只肉质肥嫩的羊群,让罗利等人带走。 “嗯……不过,要带着走毕竟很麻烦。” “难得你会做出这么顾及现实性的判断。” 羊并不便宜,而且如果还是由华英哲这个黄金之羊化身来挑选,肯定会挑选出找不到更肥嫩肉质的羊群。 然而,罗利还是没有收下。拒绝的理由正是莉莉薇所说的原因。 罗利拒绝华英哲的提议时,莉莉薇虽然一副不满模样,但其实是明白罗利的难处。 “这么点事情本大人当然懂得判断。不管怎么说,咱们这团体已经有……” 在棉被底下把行李当枕头躺着的莉莉薇,从罗利的手指之间投来显得坏心眼的目光。 莉莉薇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不知道是因为,她的体贴表现,还是嫌麻烦。 “我看你跟寇洋一样睡个觉好了。” 寇洋因为,害怕搭船,所以喝了一口不敢喝的酒后,就一直在罗利身边睡着。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缓缓闭上眼睛回答说:“本大人虽然不怕搭船,但很怕喝酒。因为,,怕喝酒,所以恨不得能睡着,但为了避免睡着,就不得不喝更多酒。” 这是对劝诫人们不要饮酒过度的圣职者,所说的有名笑话。 莉莉薇令人害怕之处是,她这么挑选话语并非为了表现知识,而是她真的这么认为。 “怕支付餐费的我,只能喝下眼泪吗?” 莉莉薇八成是觉得无趣,所以没有回答罗利。 在这之后没多久,船只如预订时间抵达了芦苇城。 等到罗利叫醒寇洋,并让赖床的莉莉薇好不容易站起来时,船舱已经只剩下他们三人。 “啊~呼。才过了几天而已,怎么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呐。” 走下船只,并站上南芦苇城的土地后,莉莉薇这么说。 的确,罗利三人在芦苇城被卷入了城镇差点一分为二的骚动,或许这个地方让人印象特别深刻吧。 “可能也是因为,七彩国是一片雪景,跟这里完全不同的关系吧。不过,对哦。” 看见莉莉薇动作轻盈地独自伸着懒腰,罗利背起与寇洋分担的行李,并按住莉莉薇的长袍下摆,以遮住就快露出的尾巴后,继续说:“认识你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同一个城镇两次啊。” “嗯?听你这个家伙这么一说,才发现确实是如此。” 在目睹过七彩国的不景气模样后,芦苇城不变的吵杂声更让人感到怀念。对于身处生意世界的人来说,果然还是拥有充满活力市场的城镇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样也会觉得像是跟你这个家伙结伴同行了很久。” “嗯?” 莉莉薇一边眯起眼睛环视四周,一边在身后交叉起双手先走了出去。 “因为,每经过一个城镇,老是遇到回想起来足以笑上五十年的事情。” 罗利不禁觉得莉莉薇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他也相信不是自己多心。 因为,罗利知道当莉莉薇回想起一件往事而笑上五十年时,他肯定已经不在莉莉薇身边。 发觉罗利没有做出回应后,莉莉薇忽然停下脚步,并转过身面向罗利说:“对了,你这个家伙啊,要不要让愉快之旅再增添一件往事啊?” 罗利把视线移向莉莉薇后方一看,看见店家在屋檐下正准备把鳗鱼丢入油中。 前往洋行寄放行李时,罗利在不会带来不良影响的范围内,向为他写了介绍信的海尔,说明了在多武寺遇到的事情。 海尔一路保持愉快表情聆听到最后,然后递出一封信件代替回答。海尔说这封信件是前阵子从往南走就会遇到、以加工皮革出名的城镇寄到洋行来。 不用问也知道寄件人是谁。 信件上只写了一句“捞了一大笔”,如果把信件拿来嗅一嗅,肯定会嗅出不同于莉莉薇的狼味道。 “画商?您是指盛伟豪商行吗?” “是的,我想与哈夫那·盛伟豪先生见个面。” “如果是这样,走出洋行后,只要顺着道路走下去,就会发现盛伟豪商行在右手边。盛伟豪商行的屋檐下挂着代表他们商行的羊角图案徽帜,所以很容易找到。” 因为,知道华英哲与其同伴盛伟豪的真实身份,所以听说如此大胆的图案徽帜时,罗利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您会想找盛伟豪商行,还真是挑了个特殊的地方呢。” 买得起画的人大多身份很高,而专门卖画的商行压根不是区区行脚商人能进出的场所。 身为负责守护莱恩商业公会名声的一人,海尔或许是在担心罗利会不会又被卷入什么怪事。 虽不是刻意想为海尔排除这般担忧,但罗利认为说不定海尔知道什么情报。 所以,没有抱着太大期待地回答说:“我想跟一个名为李萌的银饰品工艺师见面。” 罗利说出这个华英哲告诉他的名字后,海尔脸上明显化为惊讶的表情。 “您知道这个人物吗?” 海尔用手轻轻抚摸脸颊抹去惊讶表情后,露出温和笑容这么说:“对方是个有名人物。不过,是以坏评价出名。” 这是怎么回事呢? 罗利稍微环视四周一下,而这样的举动是无言地催促着海尔继续说下去。 “对方的顾客性质不好。” 海尔这时露出的眼神,与其说像在说李萌个人的坏话,更像在为罗利担心。 “虽然李萌是个被称赞年纪轻轻,精湛工艺便已得到诸侯赏识的银饰品工艺师,但这里指的诸侯净是一些暴发户,这些人背后都有黑暗的过去。不仅如此,大家不曾听说李萌在某处的工作坊拜师学艺过。感觉是个很可疑的人物。” 拥有如蜘蛛网般情报网的海尔都这么说了,事实肯定也是如此。 李萌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 罗利这么思考着时,海尔在最后补上一句说:“我想应该不要跟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比较好。” 在公会里,海尔与罗利的身份之差宛如天与地。 既然海尔表示了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罗利就应该当成是“不准扯上关系”的命令。 然而,拿着笔在账簿上记录的海尔画完最后一条线后,轻轻咳了一声说:“糟糕,好像不小心让您听见了我在自言自语。” 说到海尔这时露出的笑脸,真是再刻意不过了。 海尔似乎愿意把方才的话语,当成是出自亲切心的忠告。 向海尔道谢后,罗利急着与在洋行外等待的莉莉薇与寇洋汇合,而准备离开。 这时,海尔保持视线落在账簿上搭腔说: “您准备分最后一笔利润时,记得与我联络。” 如果称海尔为朋友,或许显得厚脸皮。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有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与海尔之间建立出了令人愉悦的关系。 “那是一定的。” 罗利露出笑容简短回答后,离开了洋行。 “您没事吧?” 寇洋露出担心表情问道。如果照常理来思考,在赤裸裸地表现出欲望,并争斗一番后,一般人应该连对方的脸都不想看见吧。 然而,世上尽管有数不尽的人,却没有什么人比商人更没有节操,甚至能与以往互斗过的对象开心喝酒。 罗利摸了摸寇洋的头后,这么说:“洋行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只简短写着‘捞了一大笔’。” 寇洋的表情忽然整个明亮起来,或许寇洋也惦记着洛芙。 而洛芙也相当疼爱寇洋。 此刻只有莉莉薇一人显得很不开心。 “但愿别是好不容易过了一关,又来了一个难关呐。” 莉莉薇应该是对甚至有过想要谋害罗利念头的洛芙,以及海尔所形容的李萌感到在意。 单纯就海尔提供的情报来说,李萌肯定是个难缠家伙。 或许是罗利脸上不小心露出仿佛在说“不过,你这个最难缠的家伙好意思说人家吗?”似的表情。 莉莉薇哼了一声后这么说:“那么,你这个家伙说的那个什么画商在哪?” 当莉莉薇明显表现出心情不好的模样时,代表着其实心情很好。 罗利走了出去后,莉莉薇乖乖地跟了上来。 不久后看见挂在盛伟豪商行屋檐下的徽帜,莉莉薇掩饰苦笑地嘀咕说:“真搞不懂那些家伙的胆子是大还是小。” “这道理或许就跟使用老鹰图案做为家徽的贵族出乎意料地多一样。” 说着,罗利打开加了精致装饰、外观朴素却仿佛泛着金光的木门。打开门的瞬间,颜料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 以面向大马路的商行来说,盛伟豪商行的规模或许算小。 不过,一眼就能看出盛伟豪商行生意做得不错。挂在整面墙上的图画,加上立在店内各处的图画数量相当多。这些图画有着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图画的大小。 一般来说,不管图画上画了什么图样或画家是谁,对价格几乎不会造成影响。图画的价值几乎就等于颜料的价格,因此,图画的价格是依其大小及色泽而定。 放在这家小规模商行里的每幅图画都很大,而且使用了多种颜料呈现出鲜艳色彩。如果要标上价格,肯定会是相当高的金额。 “哇啊……” 这些图画从描绘神明或圣母的模样,到在深山或森林、洞窟或湖边度过隐居生活的圣者模样,可说包含了各式各样的题材。 其共通点就是,每幅图画上的背景都显得特别大。 那感觉就仿佛比起描绘神明或圣母,更想描绘背景一样。 “老板不在啊?” 莉莉薇发出感叹的声音,而寇洋则是压根说不出话来。罗利没理会两人往商行里面走去。 当然了,罗利没忘记回头叮咛好奇心旺盛的莉莉薇一句:“别乱碰图画。” 虽然莉莉薇一副仿佛想说“别把本大人当成小孩子”似的不开心了模样鼓起双颊,但她的手指正准备朝向隆起的颜料表面摸去。要是因为,手指勾到而使得颜料剥落,三人就得立刻转过身拔腿逃跑。 “有人在吗?” 罗利朝向最里面的房间大喊后,传来“叩”的一声硬物撞击声。 老板似乎是在更里面的仓库里。 听见模糊的回应声传来后,罗利一边眺望挂在墙上的图画,一边等待老板走出来。 那是一幅描绘和尚行进模样的图画。 顺着河岸行进的多名和尚后方,有着一大片肥沃的森林与高山。 “来了!来了!有什么事吗?” 隔了一会儿后,一名与其说像羊,更像猪只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子头上戴着扁平帽子,乍看下也有点像圣职者,但身上的服装却是商人穿的顶级货色。 男子的模样与华英哲有着强烈的对比,看起来就像个利欲薰心的商人。 “我想找哈夫那·盛伟豪先生。” “哦?我就是哈夫那。呃……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罗利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行脚商人,而且身旁的两名同伴一个是修女,一个是像从贫民救济院出来的少年。 卖画给富裕人家收藏的商行不是这般组合会来的地方。 “是这样子的,我是在多武寺的华英哲先生介绍下——” 罗利说到这里的瞬间—— 盛伟豪那像猪鼻子一样的大鼻子抽动了一下,其视线看向某个定点就这么僵住了。 察觉有视线投来后,莉莉薇把目光从描绘圣母手拿苹果的图画上移向盛伟豪。 尽管身形娇小,莉莉薇终究是一只狼。 “啊、啊、啊……” “她的名字叫做莉莉薇。华英哲先生也非常照顾她。” 面对感到畏惧的盛伟豪,罗利尽可能地面带笑容说道。 然而,盛伟豪似乎已经慌张得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一副想要立刻转身逃跑,却移动不了双脚的模样,像是被莉莉薇的目光钉住了似地注视着莉莉薇。 所以,莉莉薇移动了脚步。 她连叹一口气也没有,便迅速走近盛伟豪,然后这么说:“对了,有没有像那幅画上画的苹果?” 说到人类在森林遇到野狗群时会怎么做,那就是拿出肉干,然后丢得远远的。 这样的做法立刻见了效。 盛伟豪拼命地点头,就连双颊的赘肉也随后便晃动了起来,最后退到了最里面。 “与其说是羊,更像猪呐。” 看着盛伟豪的背影,莉莉薇发愣地说出这般话语。 看见用木盘堆了满山的苹果端来,莉莉薇毫不客气地伸出了手。 至于盛伟豪,他明明是这家商行的主人,却一直站在房间角落。 “盛伟豪先生。” 罗利这么搭腔后,盛伟豪吓了一跳地缩起其庞大身躯。 劝着盛伟豪坐下时,罗利都快分不清谁才是商行主人了。 “华英哲先生已经跟我们说明过您的事情了。” 原本一直凝视着苹果,并且不停擦拭汗水的盛伟豪听了后,忽然停下擦汗的手。 盛伟豪压低头抬高视线地看向莉莉薇,那眼神甚至像在请求莉莉薇大发慈悲。 “华英哲说……不能吃你这个家伙。” 莉莉薇一边大口咬着苹果,一边趁着这个空档说道。 她带着捉弄意味地用一边眼睛看向盛伟豪。比起盛伟豪是一只羊的事实,莉莉薇或许纯粹是因为,盛伟豪的害怕态度,而感到不开心了。 不过,就算盛伟豪没有表现出害怕模样,莉莉薇也可能因为,这样而感到不满。这或许是身为狼才有的复杂心态吧。 “因为,太硬。” 听到莉莉薇说出多余话语,罗利赶紧补上一句说:“华英哲先生说您是个硬骨头的成功商人。” “您们……对华英哲……不,您们与华英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再有勇气一些,或许盛伟豪是想说“您们对华英哲做了什么”也说不定。 然而,莉莉薇大口咬着苹果时,嘴里的尖牙清楚可见。 羊与狼是势不两立的存在。 掠食者是哪一方,被吃的又是哪一方。 这个不变的事实,甚至比漫长岁月的尽头更为悠长。 “华英哲先生告诉了我们他在寺庙的努力。那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然后,我们也帮了他的忙。” 盛伟豪的视线在罗利与莉莉薇之间足足来回移动了三次。 “华英哲怎么会提到我的名字?” “因为,我们在寻找很熟悉北方地区的人。” 盛伟豪的眼神慢慢恢复活力。 身为画商的盛伟豪事业做得很成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所以面对既是人类,又是行脚商人的罗利,肯定能保有同等,甚至高于罗利的地位。 “这……是的。如果是这样……” 即便如此,盛伟豪还是把话含在嘴里,而且愈说愈小声地这么嘀咕。 然后,他一副想继续说下去的模样说了句:“可是……”并看向莉莉薇。 连续吃了不知五颗,还是六颗苹果后,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暂时解了渴”似的模样舔着沾在手上的汁液。 舔完小指和无名指交接处后,莉莉薇突然开口说:“自称是华英哲的那家伙,就是那只有骨气的羊。他懂得待人处世的道理。” 盛伟豪没能继续说话,甚至还不敢呼吸地看着莉莉薇。 “意思就是说,他懂得要好好报答咱们的恩惠。这报恩能不能有结果……” 莉莉薇瞥了盛伟豪一眼。 “就在于你这个家伙愿不愿意提供协助。” “那……” 盛伟豪一副像是食物卡在喉咙似的模样闭上嘴巴,然后先吞了口口水,才继续说:“那当然没问题……只要是华英哲翁的请求……” “嗯。” 莉莉薇轻轻顶了一下罗利的手臂,应该是在说“接下来就交给你这个家伙了”。 在这之后,莉莉薇轻轻顶了一下寇洋的手臂,她是在告诉寇洋说“难得有苹果,还不快吃”。 “那么,不知道盛伟豪先生能不能帮我们介绍呢?” “哦……的确,我们商行做的是图画买卖,画家当中也有不少人习惯行度日。也就是说,那个……” “是的,华英哲先生告诉我们一位银饰品工艺师的名字。” 就在这个瞬间—— 盛伟豪第一次露出像个画商的表情。 罗利身旁的莉莉薇从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吃着苹果的任性少女,变成了一匹狼。 “华英哲先生说的名字是,李萌。” 盛伟豪松垮的脸上堆起皱纹。 这样的反应并非是因为,恐惧。 那是商人被他人发现自己所做的生意当中,最有赚头的生意时,会露出的独特表情。 然而,盛伟豪早已变回了商人。 既然变回了商人,盛伟豪当然十分了解如果草率应付贵人所介绍的对象,代表着什么意思。 “我认识这个人。” “我听说对方好像是个工艺精湛的银饰品工艺师?”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盛伟豪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李萌师傅靠着绘画维生,但其实本业是银饰品工艺师。虽不知道有过什么经历,但李萌师傅与多位达官显要的交情很好,而且其工艺让这些大财主个个钟情不已……尤其是一些手持长枪和盾牌闯出一片天地、个性难应付的大财主,更是给予大好评价……” 对盛伟豪商行而言,再也找不到比李萌更好的摇钱树。 盛伟豪应该很想这么接话下去吧。 罗利轻轻咳了一声说:“方便介绍给我们认识吗?” 谁也不想他人靠近自己的摇钱树。 罗利非常了解盛伟豪这般心态。 而且,这个突然来到商行的他人,还是带着一身穷酸样的少年、看似行脚商人的男子,以及狼之化身。 盛伟豪就是想象了自己被狼一口咬断脖子然后啃个精光的画面,应该也没人能责怪他胆小。 明显看得出盛伟豪拿出心中的天平,衡量着华英哲的恩惠、自身利益以及人身安全的重量。 莉莉薇伸出手轻轻触摸了天平。 “雪龙城。” “咦?” 盛伟豪把视线移向莉莉薇。 “雪龙城。一个古老的名字。听说记得这名字的人已经变得很少,知道其位置的人更少。” 盛伟豪应该已经口渴不已,却不停地想要吞口水。 “本大人在寻找故乡。本大人的故乡就是雪龙城。你这个家伙呢?你这个家伙听过雪龙城吗?” 如果要说莉莉薇这样的态度显得轻率,或许确实如此。 不过,这般态度也像一个王者厌烦于为了当王者而逞强的感觉。 “如果你这个家伙听过,可不可以告诉本大人?拜托。” 莉莉薇缩起身子,并低下了头。 罗利不禁觉得莉莉薇要是露出了尾巴,仿佛都快看见尾巴夹在双腿之间。 “那……那、那个……” 看见莉莉薇的举动,连罗利都感到惊讶了,盛伟豪的感觉恐怕已经超乎惊讶,而是感到不安。 盛伟豪半抬高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嘴巴一张一合地试图想对罗利与寇洋说些什么。 莉莉薇会做出这般举动,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懒得与人展开拉锯战,但或许莉莉薇自身在心境上也有了变化。 尤其是在七彩国时,莉莉薇在每次都让她瞧不起的羊群面前,体认到了自己的幼稚。莉莉薇这次的态度并非高傲地逼迫对方,而是在请求对方给予答案。 盛伟豪的胆子或许很小,却是个心胸宽敞的男人。 “请、请抬起头来。既然是华英哲翁的介绍,不、不对,像我这种对象,您都愿意如此谦虚,我身为一只羊,当然愿意提供协助。所以……” 请抬起头来。 听到盛伟豪这最后一句话,莉莉薇缓缓抬起头,并露出微笑。 面对比自己年长好几百岁的莉莉薇,罗利或许不该这么说,但罗利真心认为从莉莉薇的笑脸,看得出她又成长了一些。 除了苹果之外,盛伟豪还端出了温过的葡萄酒。 “喝了会很暖和哦。请喝。” 罗利道谢后,喝了一口葡萄酒,莉莉薇也随后便罗利喝了一口。莉莉薇明明不敢喝这种酒,却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因为,只有寇洋一人喝着加热过的山羊奶,所以莉莉薇一副羡慕模样斜眼看着寇洋,让罗利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三位是要找银饰品工艺师李萌吧。” “是的。” 虽然盛伟豪一副嘴里还含着什么似的模样,但立刻下定决心地继续说:“她现在正好在芦苇城逗留。” 莉莉薇露出明显不带笑意的笑脸看向盛伟豪,而罗利也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不过,既然李萌是珍贵的收入来源,盛伟豪当然会想隐瞒。 罗利轻轻拍了一下莉莉薇的膝盖后,询问说:“是为了绘画或制作工艺品吗?” “不是。应该是说为了这些工作做准备吧。她平常总是到处奔走,所以我还以为会有好一段时间联络不上,没想到她前几天突然出现,并这么告诉我。她说恰巧听到了某个传说。” “传说。” 听到罗利以确认的口吻嘀咕道,盛伟豪点了点头说:“这个传说跟一个叫做海棠村的村子有关!海棠村位于呈长方形横跨广大北方地区的山脉脚下。那里的山很高,森林很深,李萌师傅好像就是为了追查跟那里的森林和高山湖泊有关的传说,才来到芦苇城。” 听到“与森林和湖泊有关的传说”,罗利看向身旁。 然而,莉莉薇没有看向莉莉薇,因此罗利与莉莉薇后方的寇洋视线交会。 “盛伟豪先生您知道这个传说吗?” “我当然听说过这个传说,不过……如您所知,我们拥有独自的情报网。所以对于这个传说的真伪,我们有某程度的了解……”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假的?” 盛伟豪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李萌师傅是个个性难应付的人,只要她决定以某目标作为银饰品题材,就绝对不会改变决定!很多客人会钟情于她,也包含了这般态度就是了……” “您的意思是,她没时间帮我们画地图?” “是的。还有……” “还有什么呢?” 听到罗利的反问,盛伟豪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模样,这么回答:“的确,李萌师傅为了追求银饰品题材,而在北方地区到处奔走。而且,关于您想知道的古老地名知识,相信她也比我和华英哲翁知道得更详细。毕竟她总是一个一个地实地追查传说。” 罗利点了点头,催促盛伟豪说下去。 盛伟豪的这段话并没有回答罗利方才的问题。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开口拜托李萌师傅画地图,她会不会坦率地接受请求。因为,我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建立出现在的关系……” 盛伟豪面带苦涩表情不停地擦拭汗水。 如果盛伟豪不是在演戏,就表示这位李萌真的很难应付。 “怕什么?没什么好担心。” 然而,莉莉薇没理会盛伟豪的这般担忧。她一派轻松地说道,并咧嘴露出尖牙。 莉莉薇是开玩笑地在表示“只要威胁对方就好”。 虽然盛伟豪的表情化为笑脸,但并非是因为,觉得好笑而笑。 工匠本来就是“顽固”的代名词。成为传说的铁匠当中,据说有些人尽管陷入极度贫困的生活,又被迫打造长剑,却宁愿吃掉落在铁砧上的铁锈充饥,也不愿意去做非出自本意的工作。 面对这般对象,如果某天突然前来拜访,并要求对方画北方地区地图的举动或许显得无谋。 “我明白了。不过,能麻烦您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盛伟豪让身体往前倾。 盛伟豪的这般动作或许是在强调他已抱了坚定不移的决心,决定说出接下来的发言。 “因、因为,她是个难应付的人……” 罗利知道介绍来路不明的人给李萌认识,已是盛伟豪最大的让步。 因此,罗利稍微思考了一下。 一方是惹火一位银饰品工艺师,另一方是卖面子给为盛伟豪这些羊群化身守护故乡的华英哲。把这两件事情放上天平秤了后,盛伟豪决定取银饰品工艺师这一方。 如果无论如何都希望盛伟豪协助,是否应该向华英哲拿取什么能做为记号的物品呢?还是,盛伟豪并非那么重情义的人呢? 再不然就是,李萌是值得让盛伟豪这么做的银饰品工艺师。 凭罗利这种一般人的头脑,也能做出这些推测,更别说以画商身份获得成功的盛伟豪了。对盛伟豪来说,少许时间内要看出罗利在思考什么并非难事。 更重要的是,盛伟豪眼前有一个万一惹火了,会更加危险的存在。 盛伟豪用着几乎像在求饶似的认真口吻说了起来:“我不想惹火李萌师傅确实是为了生意。但,我不是为了钱。” 生意永远是为了赚取金钱的行为。 罗利感兴趣地看向盛伟豪,只见盛伟豪一副已下定决心的模样站起来,然后走近某幅画下。 “这幅画是在画一个古名称为帝拉的地方。” 比起其他图画,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大了一圈,上面画出奇妙岩石散落地面的荒地,荒地上有一位隐者站在光秃秃的山崖前方,朝向天空举高双手向神明祈求。 那幅画可能是在描绘盛伟豪所说的“帝拉”当地的守护圣人,或是在描绘圣人传说。 这样的图画其实到处可见。不过,就罗利的知识来说,这幅画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其重点看起来像是放在背景上,而不在隐者上。 罗利这么思考着时,盛伟豪说出令人意外的事实: “这里是我的故乡。” “唔!” 罗利感觉得到身旁的莉莉薇变得僵硬。 “不过,我的故乡以前是个更肥沃的地方。也没有这样的山崖……这个山崖其实是爪痕。” 莉莉薇以沙哑的声音说:“猎月熊的爪痕?” “是的。那是我们永远忘不了的记忆。这幅画是透过像李萌师傅这样的人的协助,才画了出来。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为了过去的故乡同伴,或际遇相似的同伴,我在这里经营画商,并收集画了同伴们不得不舍弃的故乡模样,或是发生那场大灾难后就回不去的地方模样的图画,然后卖出去。如果说这么做不是为了赚钱,那会是在骗人,但赚钱只是次要目的。” 盛伟豪以看向远方的目光眺望着画中景色,就仿佛眼前有一大扇窗户似的。 “而且,这幅画上的景色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听说是发现了金矿脉……说来讽刺,听说为了画这幅画而请来带路的男子,就是发现矿脉的人。就算没有人发现矿脉,景色也会因为,被风吹蚀、被河川浸蚀而逐渐改变。放在那间房间里的图画,或是已经装饰在某处官方或宅邸的图画中的景色,很多不是已经消失,就是慢慢即将消失。而且,图画本身也有保存期限。” 盛伟豪轻轻抚摸画缘,说完话后也一直望着图画好一会儿。 这里是剪下一小段不停改变的岁月,并加以保存的地方。 人类觉得时间漫长的自然景色变迁,对盛伟豪他们而言,时间或许过得太快了。 时间明明过得很快,过去的回忆却永远不会改变,这使得现实与回忆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盛伟豪忽然看向莉莉薇,然后看似困扰地笑了笑。虽然知道盛伟豪的目光应该是看着莉莉薇,但罗利没有看向莉莉薇。因为,他担心如果看了莉莉薇,莉莉薇会觉得受伤。 这时候只有活在相同时光里的盛伟豪,能向莉莉薇搭腔。 “可以的话,我很想帮助你。这不单单是为了我们羊。因为,我的顾客里也有鹿、兔子、狐狸,还有鸟的化身。” 罗利听见莉莉薇动了一下而传来的衣服摩擦声。 但,罗利当然不会问莉莉薇做了什么。 “可是,李萌师傅的知识和能力非常地珍贵。她拥有只要看了一遍,就不会忘记的记忆力,以及不惜失去性命也要达到目的意识。她把所有热情全灌注在“让景色化为形体”这件事上,我们怎能失去她的协助。不管怎么说,毕竟已经没时间了。” 盛伟豪眼里发出强而有力的光芒,那是只为了自身利益而行动的人,绝对无法发出的光芒。 在他们这些存在的生命痕迹会毫不留情地消失之中,盛伟豪所做的工作是,试图让生命痕迹留下记录。 不过,盛伟豪的话语让罗利有些在意。 盛伟豪所说的“没时间”,是指景色变迁的速度太快吗? “没时间?” “是的。我们必须加快脚步。我们想请李萌师傅画下来的地方有高山景色。但,她的寿命实在太短了。我们时常在想,要是她也跟我们活在相同时光里该有多好。” 听到盛伟豪的话语后,罗利不禁发出惊讶声,而他相信感到惊讶的不只自己。 罗利一直以为名为李萌的银饰品工艺师,也与盛伟豪他们一样是特别的存在。 不过,既然这样,只要试着这么发问就好。 既然,在意时间,为什么能走过悠长岁月的你,不靠着自己的双手画下景色呢? “我也勉强算是个商人。” 罗利忍不住摸着脸思考。或许是罗利的表情说出他在思考什么。 盛伟豪先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挂在墙上的图画,并眯起眼睛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过去我们也真的拿起画笔过……以前版画比较多,我们有一些同伴会把北方和东方地区,还有如今已失去过往景观的南方地区画下来。但,这些同伴也不是不死之身。” 莉莉薇是寄宿在小麦里的狼之化身。罗利记起莉莉薇曾说过如果失去让她寄宿的小麦,其存在可能也会消失。而且,或许莉莉薇也有其寿命也说不定。 不过,从盛伟豪的语气中,听不出其同伴是因为,寿命到了而死。 在包括莉莉薇的这些特别存在的身上,罗利从未感受到自然死亡的概念。 盛伟豪平静的眼神看向罗利。 那眼神如年岁已高的贤者般显得柔和且深奥。 “这些同伴拿着画笔走访各国,并仔细观察现实世界。他们本来就是在使命感驱使下,才拿起画笔的一群。因为,人类而遭到开拓的森林、被改变流向的河川、被挖掘的高山,或是被埋起的山谷。这般景色不断出现眼前后,不知不觉中大家变得无法忍受继续坐着画图,手中的画笔也变成了长剑。” 罗利曾经听过这样的故事。 他朝向寇洋一看,发现寇洋听得入神。 “然而,寡不敌众。其中一个同伴被官方放火烧死,一个同伴被大军踏死,还有一个同伴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而……剩下的同伴很多甚至不存在我们的记忆里,如同泡沫般消失。说到人类……啊,抱歉。” “不会。” 听到罗利这么回答后,盛伟豪显得悲伤地笑了笑。 “说到人类,是强大力量的集结。世界霸权早就移转到人类手上,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不愿意承认这般事实的同伴们纷纷向人类挑战且失败,最后变成羊皮纸上的传说。然后,就连这留下记录的羊皮纸,如今也落得被老鼠啃、被虫咬的下场。现在只剩下了我们这些正如人类口中的温驯羊儿。包括我自己在内,现在大家甚至没有拿起画笔的勇气。看见有勇气的同伴们一个紧接着一个消失……实在让人觉得非常残酷。” 现在罗利完全明白了为何盛伟豪宁愿不顾同胞华英哲和狼之化身莉莉薇,也要顾及身为人类的李萌。 盛伟豪肯定没有让李萌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么一来,盛伟豪他们想要留住李萌的方法可说少之又少。只要能让李萌拿笔画图,盛伟豪他们肯定不断奉承对方,为了讨好对方,应该也会接受任何难题。 对盛伟豪他们而言,光是让李萌认同其存在,肯定已是最大极限的让步。 “的确很残酷。” 说着,莉莉薇喝下她不爱喝的酸葡萄酒。 “你这个家伙见到本大人会那样失去冷静……也是这样的原因……是嘛?” 罗利看向了莉莉薇,而寇洋也看着莉莉薇。 就算小鸟和狐狸曾来到羊身边,应该也不可能有狼来过。 拥有尖牙利爪的存在也会拥有勇气。既然拥有勇气,这些存在一定会先踏上战场。 然后,也会是这些存在先死去。 果然还是一直凝视着莉莉薇的盛伟豪缓缓点了点头说: “是的。正是如此。” “呵。算了,无所谓。如果不是这样,本大人说不定反而会觉得难过。” 如果说莉莉薇够资格拥有万狼公主之名,那肯定是因为,拥有这般豪爽态度。 而盛伟豪肯定也是在这个瞬间,不再对莉莉薇感到恐惧。 “您非常坚强。像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既然一样要走过那么漫长的岁月,我宁愿生为木头或石头。” 在对话的最后,莉莉薇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地这么说: “呵。本大人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如果生为木头或石头,就不能跟这些家伙结伴同行呐。” 盛伟豪也笑着回答说: “是的。试着在人类世界生活后,才发现其实满愉快的。” “嗯。都是一些和蔼可亲的家伙。” 身为和蔼可亲的家伙中的一人,罗利只能露出苦笑在旁聆听。 不过,喝下盛伟豪招待的葡萄酒会觉得不甜,肯定不是偶然。 罗利这么想着。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海棠村 金、银、铜、铁、锡、铅、黄铜、石头。 俗话说良莠不齐,在这样的状况下,压根看不出物品的价值。 趁着等待到街上走走的李萌回到商行的这段时间,盛伟豪带了罗利三人到仓库参观。 仓库里不只有图画,还放了配合图画做推销的各种工艺品和装饰品,挤满了整间仓库。 “虽然,也有很多赝品……这个是用来延展羊皮纸的长棍。嗯~这个应该经过镀金处理。哦,对了。还有像这样的商品,您觉得如何呢?” 身为仓库之主的盛伟豪本人,似乎也没有完全掌握到仓库里有哪些商品,他用手秤了秤长棍的重量后,做出这般判断。 虽然,盛伟豪应该是在考量到莉莉薇与他们属于相同存在,才愿意说出李萌的事情。 但他是羊之化身的同时也是一个商人。 或许盛伟豪打算要赚得介绍李萌的酬劳。 因为,放在仓库最里面的整批图画当中,说不定有描绘莉莉薇故乡雪龙城的图画。 所以,盛伟豪一边为莉莉薇与寇洋带路,一边紧跟在罗利身边。 游走各国的行脚商人或许没有购买力,但拥有大量行情知识以及最新情报。 盛伟豪是想要在一直丢在仓库里的商品堆里,挖看看有没有什么宝。 这让罗利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在寻找埋在地底下菇类的猪。 依城镇不同,确实会有流行或过时之分,在某个城镇可能只要有狼的图样,任何商品都卖得出去,也有可能只要是金色商品,管他是纯金还是镀金都很抢手。 在这个时机下,罗利决定把旅途中见闻到哪些景气好的城镇,全告诉盛伟豪。 景气好的城镇,就跟喝醉了酒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即使是相当离谱的商品也卖得出去。 而对于拥有这么多破铜烂铁的盛伟豪来说,仓库或许是黄金做成的垃圾桶。 “我见闻到的大概就是这样。” “哦,不,实在是太感谢您了。虽然,我只要坐在商行里,就能收集到各地情报,但同伴们不是每个人都在从事生意方面的工作。所以,其实还蛮少收集到有益于做生意的情报。” 罗利说明到一半时,盛伟豪拿出羽毛笔,并非常符合商人作风地在用过的订单空白处,一项一项记下罗利所说的内容。如果盛伟豪泛红的脸颊不是装出来的,罗利提供的情报像是能让他赚到一笔不小的钱。 毕竟盛伟豪是非人类的存在,先卖人情给他也不会有损失。 这句话要是让莉莉薇听到了,肯定会皱起眉头,但罗利毕竟也是个商人。 不过,想着这些事情时,罗利被破铜烂铁堆里的某样物品吸引了目光。 “这是……” “哦。唉呀,原来这东西在这儿啊。” 罗利从木箱缝隙里取出该物品后,盛伟豪神情愉快地笑着说道,并伸出了手。 罗利完全想不到该物品能有什么用途。 因为,交到盛伟豪手上的那物品,是莉莉薇看了肯定会大笑出来的金苹果。 “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呢?” “这东西是那个啊,就是这样用来暖手的东西。” “暖手?” 听到盛伟豪的回答后,罗利再次接过金苹果,并用两手包住后,发现确实有些温暖。 “这东西专门卖给爱慕虚荣的商人。大家会先利用暖炉,或是让跑腿的小毛头用体温让这东西加温后,一边用手握住加温取暖,一边书写东西。如果是行脚商人冬天在户外使用,这东西肯定会黏在手上,拔都拔不下来。” 盛伟豪的话很正确。 不过,如果把这东西放在马车上,不难想象莉莉薇会像孵蛋一样一直抱着取暖。 罗利脑中不禁浮现这东西或许有用的想法,但立刻急忙甩了甩头。 不能被这种愚蠢商品给骗了。 这么告诉自己的罗利,把苹果放回了盛伟豪手上。 “不过,真的很谢谢您提供这么多情报供我参考。” 盛伟豪一副满足模样这么说,他一字不漏地记下罗利说的话。 最后,把订单空白处写得密密麻麻一片。 看见盛伟豪表现得如此开心,就算没有损益牵扯其中,也让罗利感到欣慰。 “哪里,我才应该感谢您呢。” “正事办完后,请务必留下来坐坐,让我来好好招待三位。” 盛伟豪此刻的模样就跟普通商人没什么两样。 罗利露出笑脸点了点头,并与盛伟豪握手。 “不过,莉莉薇姑娘和寇洋先生好像还在看画……” 说着,盛伟豪勉强往上拉长其圆滚滚的身躯,并看向仓库最里面。 莉莉薇探出头一幅一幅地确认竖起的图画,而且每确认一幅,就与寇洋说上几句话。 盛伟豪保持看着两人的姿势,忽然安静了下来。 虽不是因为,盛伟豪有着庞大背影,所以很容易观察,但凭罗利的观察力,也能清楚看出盛伟豪在想什么。 “方便请让三位是什么样的关系吗?” 盛伟豪应该很在意三人的关系吧。 罗利知道莉莉薇应该竖起耳朵在偷听,但没看见她有什么反应。 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隐瞒;这么想着的罗利边走边回答:“我原本是在更南方地区行走的行脚商人。我跟莉莉薇是在行商途中偶然相遇。” “原来如此。” “莉莉薇因为,受到以前的友人所托,而在小麦大产地负责掌控小麦收成好坏。不过,不知何时开始,村民似乎忘了莉莉薇的存在,而让莉莉薇有了想要回到故乡的念头。我正好在这个时候驾着马车经过,所以莉莉薇就擅自爬上马车。” 盛伟豪看似愉快地笑了笑,但其笑脸上忽然闪过冷静的表情。 对盛伟豪他们而言,莉莉薇的遭遇也不算是完全与自己无关。 “因为,算一算莉莉薇离开故乡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她已经忘了故乡的位置。所以,我们现在正为了寻找她的故乡而到处冒险走。我们跟寇洋就是在寻找故乡的途中相遇。他来自北方地区一个叫做山北的地方。” “哦~山北啊。” 盛伟豪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后,看向莉莉薇两人。 “山北这地方很远呢……不过,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样我总算明白了华英哲翁为什么会介绍李萌师傅给三位了。” 罗利朝向盛伟豪露出虚假的笑容。虽然这并非会让人开心一笑的话题,但罗利觉得如果没有以笑脸谈论,恐怕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北方地区是征服与侵略的舞台。那里的地名不断在变。虽然我没听说雪龙城这个地名,但或许听过同个地方的不同名字也说不定。” 罗利点了点头。 不过,盛伟豪紧接着说出的话语倒是让罗利吃了一惊。 “因为,听到您说需要北方地图,我还以为三位是准备前往北方地区的战场……唉呀……” 盛伟豪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并看向罗利后,同样露出吃了一惊的表情。 “那……那个,该不会是?” “您现在指的事情是跟德利修斯商行有关吧?那件事果然是真的吗?” 收集图画的同时,盛伟豪应该也会收集到情报才对。 更何况盛伟豪所在的城镇,还是位于从德利修斯商行脚边流出的河川终点。 “没有,那个……呃……要说是不是真的,事实上并没有确证。不管怎么说,这里平常就是一个动荡话题不曾断过的城镇。” “盛伟豪先生,您个人觉得呢?” 盛伟豪露出显得困扰的表情,那是玩笑话被人当真时会有的表情。 只是,盛伟豪似乎很快就明白不可能敷衍下去,于是表情苦涩地开口说:“老实说……我没兴趣。” 然而,罗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兴趣?” “是的。我们同伴之中,也有不少人对这件事抱着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态度。就跟猎月熊一样。如果一直用爪子挖东西挖个没完,总有一天会没有东西可挖。不管怎样,景色都不可能永远不变。我们认为就算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古老土地也不会因为,这样而从这世上消失……” 尽管羊群一直悠哉吃着草,抬起头时也会用其乌溜溜的大眼睛端详世间真理。 听到盛伟豪的话语,如果要骂他没有志气或许很容易。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否认盛伟豪的这般想法也是真理之一,那是人们无权责怪或批评的现实性判断。 一路行下来,罗利看了很多事情。 受到佣兵袭击的村民、忍受领主苛薄征用的城镇老百姓。反抗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更何况他们压根没有反抗的力量。面对这种状况时,永远只有一个正确答案,那就是静静等待暴风雨过去。 “所以,我刻意不去收集莉莉薇面的情报。我不像华英哲翁那么坚强,知道愈多,就会愈在意。就像我会在意您跟莉莉薇姑娘,还有寇洋先生的关系一样。” 盛伟豪之所以夹杂着玩笑话轻轻笑了笑,是在暗示该结束这话题了。 的确,知道一些内容后,就会想要知道更多,一旦知道了所有详情,就会想要参与其中。 在变化剧烈的世上安静过活的人们,或许都拥有像盛伟豪这样的智慧吧。 罗利没有权力破坏这些人的生活,而他相信莉莉薇一定也抱着相同想法。 “抱歉,问了您奇怪的问题。” “哪里,很抱歉没能帮上忙。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回到房间去吗?” 盛伟豪这么说完后,罗利看向了莉莉薇,并发现莉莉薇抬起了头。莉莉薇一边指着在图画堆里勤快地翻找图画的寇洋,一边露出淡淡笑容摇了摇头。 莉莉薇似乎还想继续找下去。 “我先回房间好了。” “这样啊。那么,我来准备个什么热饮端到会客室给您。” 听到盛伟豪的话语后,身为商人的罗利不禁感到讶异。 仓库里保管着不少绝不算便宜的图画,还有货真价实的金饰品和银饰品。 要让某天突然来访的客人留在这里,必须有很大的勇气。 虽然罗利脑中反射性地浮现这般想法,但盛伟豪笑着这么说:“如果打算偷东西,不如咬断我的头还比较快。而且,最主要的是,我知道森林里的老百姓们不会说谎。” 虽然知道盛伟豪这么说可能是在讨莉莉薇欢心,但罗利不禁认为“这跟事实也差太远了吧”。 罗利乖乖点了点头,并说了句:“我失态了。” 盛伟豪与罗利闲聊了一会儿后,便表示有工作要处理,而回到店里去。因为,李萌还没回到商行,所以被留在会客室里的罗利正在阅读一本据说绕了世界一周,最后在遥远东方发现黄金国度的商人所写的行记。如同罗利提供的各地情报被盛伟豪视为珍贵宝物,如果有人在世界各地游走,其拥有的正确情报会比任何商品都有价值,也不会有哪个笨蛋愿意公开这些情报。重点就是,眼前这本书只是美其名为行记的娱乐读物。不过,这样的读物还是挺有趣的。 就在罗利不知道看到第几次胡扯内容,一边认为“没那么夸张吧”,一边笑出来时—— 一个金色物体穿过书本与罗利的脸之间,然后发出“咚”一声掉在罗利的肚子上。 罗利惊讶地抬头一看,发现莉莉薇保持着丢出东西的姿势不动。 紧接着往自己的肚子一看,罗利看见了在仓库发现的那颗令人发笑的金苹果。 “不好吃啊?” 罗利拿起苹果一摸,发现苹果很温暖。 苹果的大小摸起来就像摸着莉莉薇的脸颊;罗利这么想着时,被莉莉薇本人抢走了苹果。 “虽然你这个家伙等人类最爱黄金,但如果一切都变成了黄金,也会很头痛嘛。” 过犹不及。 不过,罗利也是个商人。他发出轻击地反驳说:“如果变成那样,就找出不是黄金的东西,再以高价卖出,事情就这么简单。” 莉莉薇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一副不开心了模样在罗利身旁坐了下来。 莉莉薇没有梳理起尾巴,而是一直把弄着金苹果。 “寇洋呢?” 罗利这么询问后,看见莉莉薇做出倾头动作。 当莉莉薇的左右耳朵倾向任何一方时,代表着她的心情不好。 莉莉薇八成是把寇洋留在仓库里了。 虽然莉莉薇很少这么做,但既然发生了,就表示不会有太多可能性。 “没找到啊?” 罗利是指画了雪龙城,或是画了雪龙城附近景色的图画,再不然就是莉莉薇记忆中的景色。 看见仓库里放了那么多幅画,或许莉莉薇抱着至少会找到一幅画的想法。 如果一开始就认为应该找不到画,就不会太失望。只有忍不住抱着希望认为“或许找得到”的人,才会感到失望难过。 而且,莉莉薇两人一定找到了好几幅寇洋熟悉的景色。 “嗯。” 莉莉薇一边用两手把弄金苹果,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能把乐趣往后延,不是很好吗?” 在预料到莉莉薇会生气之下,罗利刻意这么说,结果莉莉薇果然用力竖起了耳朵。 然而,莉莉薇的怒气没有持续太久。 莉莉薇的耳朵慢慢垂下,那动作仿佛将栓子拔起了似的,莉莉薇口中随之溜出简短一句:“本大人……是不是错了?” “错了?”罗利反问后,莉莉薇轻轻点了点头。 “那只叫盛伟豪的羊不是说过吗?他说,不少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罗利暂时从莉莉薇身上挪开视线,并合上了书本。 他认为,真是一本装订精美的有趣书籍。相信几百年后,这个爱吹牛的商人名字肯定也会继续流传下去。 “因为,要是知情了,就会忍不住想要参与其中?”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点了点头。 莉莉薇看似冷静,却血气方刚,如果看见有人遇上麻烦或受苦,她肯定丢不下这些人。如果看见人类成群闯进高山或森林里,并破坏土地、谋害动物,使得一切完全走了样,就算受害的不是雪龙城,莉莉薇也可能会加入反抗。 加入反抗后,莉莉薇或许会以传说或诗句的形式留下芳名,但应该战胜不了人类。 如果能战胜人类,其他存在应该早就做到了才对。 “虽然啊,本大人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但其实内心某处一直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或许是在掩饰难为情,莉莉薇以显得有些开心的口吻说道。 “本大人一直有种心态。本大人觉得自己只要露出尖牙相向,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本大人也能凭道理让对方让步。可是呐。” 罗利抬高手臂后,脸上挂着空虚笑容的莉莉薇回头瞥了一眼后,便抓住罗利的手。 然后,莉莉薇像在戴领巾似地让罗利的手绕过肩上,并抱住罗利的手。 “那一堆画里没有本大人熟悉的景色。这代表了什么?” 仓库里的图画听说不是有人订购的图画草图,就是为了哪天可能会有住过该土地的人出现,而保存的图画。 这么一来,应该不难做出这般推测。 莉莉薇在仓库里找不到熟悉景色的图画,代表着没有人订购雪龙城景色的图画。这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莉莉薇的狼同伴们已经踏上永恒之旅。 有什么凭据这么说呢? 因为,在拥有利爪尖牙的自信下,莉莉薇很多狼同伴肯定上了战场。这些狼同伴或许逃过了猎月熊的毒爪,但世上永远都会发生不合理的事情。只要手上有武器,一定会在某处勇敢起身。 选择逃离一切的人、因为,没有武器而只能逃跑的人;这些人当初或许受到毁谤,被说是胆小鬼。 然而,现今在世上打下根深蒂固基础的,正是这些胆小鬼们。 “因为,如果知情,就会感到害怕,所以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如此愚蠢的想法真是笑死人了。不过,这里的主人是谁?拥有很多同伴的又是谁?为了让其他相似存在得到慰藉,现在仍拼命在努力的是谁?跟他们比起来……” 莉莉薇小小的指甲陷入罗利的手臂肉里。 “咱们做了什么?” 罗利知道她应该没有哭出来。 莉莉薇并非感到悲伤,她一定是觉得没出息。 这世界如急流般不停流动,莉莉薇他们却只能待在急流旁什么也做不了。别说是这样了,莉莉薇他们甚至可能消失不见。 她有太足够的理由表现出咬牙切齿的模样。 罗利稍微加重绕过莉莉薇肩上的手的力道,抱紧了她。 “谁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可能是方才待在仓库里,莉莉薇的头发散发出些许尘埃臭味。 “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要是有助于自我信念的事情,都愿意不惜性命去做,不是吗?” 有好一会儿时间,莉莉薇动也没动一下。 即便如此,最后她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只要想一想自己被埋葬起来时会怎样,就会明白啊。你不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吗?” 得知同伴在想念自己是一件让人非常开心的事情。 然而,如果同伴一直守在坟前不肯离去,会怎么想呢? 同样是感到后悔,如果一方是化为想要让时光倒流的挣扎心态,另一方是化为再遇到相同状况时,该如何顺利解决事情的心态,两者将会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莉莉薇点了点头。 她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笨蛋。 话虽这么说,但莉莉薇也不可能自己控制所有情感。 “而且,我知道一件事实。”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并非想要取笑莉莉薇。 “如果你变得忧心忡忡,我也会随后便忧心忡忡起来。” 以往独自行商时,罗利没有对象可说,也没有人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决定参与危险交易时,罗利还会若无其事地说:“反正,我本来就可能死在路旁。” 死去的人会一直待在坟墓里。 但,活着的人只会在眼前出现。 “真是大笨驴一个。” 莉莉薇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罗利不确定莉莉薇指的是谁。 八成是指她自己与罗利两人吧。 “一点也没错。那这样,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莉莉薇发出“呃”的一声说不出话来。 她会把寇洋丢在仓库,肯定不是因为,只发现寇洋熟悉的景色,却找不到她熟悉的景色。以寇洋的个性来说,如果一直找不到莉莉薇熟悉的景色,他肯定会拼命地寻找。 然后,找得愈久,找不到的事实就会让两人的心情变得愈沉重。莉莉薇这样的举动或许不算是迁怒他人,但被留在仓库的寇洋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莉莉薇这么说:“本大人去道歉。” “确实应该这么做。”罗利以“我是监护人”的模样说道。 莉莉薇听了便从罗利的手臂底下钻出来,咧嘴一笑。 时间不可能倒流,也绝对不可能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正确。 既然这样,至少应该享受当下乐趣,并珍惜现在。 罗利只能说这么多,接下来莉莉薇只要自己做判断就好。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重新翻开书本。 “李萌师傅回来了。” 罗利轻轻顶了一下莉莉薇的膝盖后,站起身子。 然后,罗利转过身子。然而,他不确定转身的瞬间,脸上是否确实挂上了笑容。 盛伟豪脸上浮现极度恐惧的表情,一般人就是看见露出尖牙的狼已近在身边,表情也不会如此夸张。这般模样的盛伟豪身后,忽然出现一名身形娇小的少女。 少女与寇洋的身高相差不远,如果与莉莉薇站在一起,应该也是差不多高。 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罗利看见少女的瞬间,脑中变得一片空白,而原因在于少女的容貌。 少女并没有像莉莉薇一样拥有动物耳朵,头上也没有顶着像华英哲那样的奇妙羊角。 看起来就是个平凡的少女。 没错,除了她的肤色和瞳孔颜色之外。 “是这位商人找我吗?” 少女的声音甜美,从其发音也能看出接受过良好教育。 世上有好几种美,而李萌的美是罗利第一次见识到的美。漆黑头发加上漆黑瞳孔,以及属于遥远南方沙漠老百姓的褐色肌肤。李萌拥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那魅力或许可以用带着魔术师气息的美感来形容。 李萌散发出一股在被称为热沙地狱之地存活下来的老百姓强韧力量,仿佛就算看见莉莉薇的奇妙真实模样,也不会畏怯似的。 罗利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后,才好不容易开口说:“我是罗利。” 李萌面带笑容地缓缓点了点头后,自我介绍说:“我是李萌。” “大家坐下来聊吧。” 听到盛伟豪化解尴尬气氛地说道,罗利等人各自坐了下来。 因为,受到李萌的不可思议气氛感染而发呆的寇洋,被莉莉薇拉了一下衣角后,才总算坐了下来。 “那么,您找我有什么贵事呢?” 罗利听说过沙漠老百姓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但李萌说出的是他熟悉的语言。 而且,李萌的发音咬字都相当准确,看得出来拥有相当高的让养。 听说李萌相当顽固难应付,但这般担忧会不会只是杞人忧天呢? 罗利在商人的笑脸面具底下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说出请求:“是这样子的,我们正以北方某地为目的地在行。但,对于该地情报,我们只知道古老地名。听说您很了解北方地区的古老传说,所以我们来到盛伟豪先生的商行,想知道方不方便请您协助?” 李萌面带认真表情一直聆听着。 等到罗利说完话后,李萌平静地询问说:“您说的古老地名是?” “雪龙城。”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李萌迅速眯起眼睛。 “还真是偏远地方的古老地名啊。” “您听过雪龙城吗?” 罗利一半在演戏、一半认真地探出身子问道,李萌却是动也没动一下。 “听过,但因为,懂得绘制北方地区地图的人很少,所以地图非常珍贵。” “当然了,我们会支付足够的酬劳。” 罗利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被莉莉薇踩了一脚,但为时已晚。 莉莉薇肯定早就识破李萌的本性。 “足够的酬劳?” 李萌一副惊讶模样说道。 盛伟豪在李萌坐的长椅子后方,用手盖住了眼睛。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收您五十枚左右的凤凰金币。” 工匠总是笨口拙舌,而且不懂交涉微妙之处。 罗利自问是否因为,这样而掉以轻心,但现在就是这么自问,也无法让时间倒转。罗利当然不可能为了一张地图支付五十枚凤凰金币。 李萌使出了甚至像在骗小孩子一样的基本拒绝手段。 面对自己不小心上了钩的愚蠢表现,以及李萌毫不迟疑且大动作地使出这般手段的大胆态度,罗利不禁哑口无言。 一方面因为,莉莉薇也在场,罗利焦急地准备开口说话。 就在这个瞬间,李萌清澈的声音响起:“不过,视状况怎么发展,就是免费帮您画地图,也无所谓。” “咦?” 罗利不禁卸下面具,而发自真心地这么说。他知道莉莉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低下了头。 齿轮一旦偏离了轨道,就很难修正回来。 然而,李萌方才并非对着表现出这般蠢样的罗利,而是对着莉莉薇说话。 “这位打扮像修女的姑娘。” “……本大人是莉莉薇。” 李萌的搭腔似乎也让莉莉薇感到意外。莉莉薇停顿了一会儿后,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样答道。 “原来您的名字是莉莉薇啊。幸会,我是李萌。” 莉莉薇自称是万狼公主。 狩猎时她总是保持冷静,不会全身血液冲上脑门地变得冲动。 “本大人怎么了吗?” “没有。如果您是修女,我有事相求。” 听到李萌的话语后,盛伟豪表现得最慌张,他似乎察觉到李萌有什么企图。 看见盛伟豪倒抽了一口气,罗利打算向他搭腔,但李萌举高手制止了罗利。 个性难应付的工匠大人。 其化身就在罗利眼前。 “如果是本大人做得到的事情,本大人很乐意。” 李萌没有露出可掬笑容,但取而代之地轻轻倾头说:“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只要莉莉薇姑娘您,还有罗利先生以及……” “啊!我……我是寇洋。” 听到寇洋的话语后,李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以及寇洋先生。” 李萌到底打算要三人做什么呢? “如果有三个人,肯定没问题。” 盛伟豪拼命以眼神告诉罗利三人不要答应李萌。 李萌这么说:“请您们协助我在海棠村收集情报。” “你这个家伙是指那个传说的情报?” “是的。盛伟豪跟三位提过了吧。就是我在芦苇城停留的理由。我希望您们能跟我一起去村子收集这个传说的详细情报。” 虽然罗利不禁有种“做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行了啊?”的扫兴感觉,盛伟豪却是一副无法镇静下来的担心模样。看样子事情似乎没有听到的内容般那么简单。 虽然方才表现失败,但罗利还是不害怕地抱着可能惹火李萌的心理准备,决定要求李萌给他们考虑的时间。 这时,有人抢先一步采取了行动。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莉莉薇。 “这么做你这个家伙就愿意画地图,是嘛?” “是的。只要三位能帮我收集情报,并证明该情报的正确性。” 莉莉薇扬起了嘴角,但罗利能体会莉莉薇会笑出来的心情。 李萌是个聪明的少女。 其聪明程度足以勾起莉莉薇的兴趣,并点燃对抗心。 只要能收集情报,并证明该情报的正确性;听到这般暧昧不明的话语时,莉莉薇通常会先笑一笑,然后弄清楚意思,视状况而定,甚至还可能强势地让对方屈服。 现在莉莉薇却连确认也没确认一下,便迅速点点头说:“那这样,就这么说定了。” “拜托三位了。” 李萌低头行了一个礼说道。抬起头后,她立刻站起身子。 或许是想要留住李萌,盛伟豪正打算说些什么时。 李萌面无表情地询问盛伟豪说:“要出发的东西都准备了吗?” “哦,准……准备好了。可是……” “那么,明天出发。罗利先生,您懂得驾驶马车吗?” 罗利点了点头后,看见李萌准备紧接着说话。 为了保住最后一点面子,罗利先预想李萌准备说什么,并回答说:“明天出发没问题。” 李萌听了后,露出了淡淡微笑。 或许李萌是因为,看见罗利这般逞强的表现,而觉得好笑也说不定。 而且李萌的笑容就如少女般天真无邪,让罗利忍不住再次为自己的掉以轻心后悔不已。 如果对方是个面无表情,而且真的只是一个个性难应付的顽固家伙,要驾驭对方其实意外地简单。 真正难以驾驭的是,懂得巧妙利用不同笑脸的对手,正因为,如此,所以罗利才会经常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莉莉薇。 早知道李萌是懂得在他人面前露出这般笑容的对手,罗利一定会更加戒备。 因为,听了海尔以及盛伟豪说过的话,使得罗利先入为主的观念过强。 “盛伟豪先生。” 李萌简短呼唤一声后,盛伟豪伸直背脊试图让圆滚滚的身躯往上拉长。 “餐点请帮我送到房间来。我要准备明天出发的东西。” “是……是的。那个,可是……” “可是?” 莉莉薇也经常像李萌现在这样露出不带笑意的笑脸。 盛伟豪不敢再一个话地乖乖点了点头。 “再麻烦你向莉莉薇姑娘他们说明各项细节。” 李萌这么留下最后一句后,便走出了会客室。 身旁的莉莉薇尾巴高高膨起。 尽管如此,莉莉薇脸上却浮现看似愉快的笑容,而这样的反应让人更觉得可怕。 罗利告诉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做出找借口的愚蠢行为。 “抱歉。” “大笨驴。” 莉莉薇简短说了一句,而且不肯看向罗利。 寇洋一副“不去惹人,别人就不会来惹你”的模样缩着身子,莉莉薇则是一直开心地笑着,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或许是不忍看见三人陷入沉默,盛伟豪开口说:“李萌师傅的大胆态度以及让人无法反驳的笑脸,也让我吃尽了苦头。她明明有着这般作风,内在却是个真正顽强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我在城里到处追着她跑,甚至还追到了深山野外,最后终于因为,她在山上遇到意外而救了她,她才好不容易肯听我说话。所以……那个……虽然条件有些暧昧不明,但李萌师傅愿意跟您交谈,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盛伟豪的最后一句是朝向莉莉薇说道。 “呃……那么,海棠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罗利重新打起精神问道,盛伟豪轻轻摇了摇头说:“海棠村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村子。”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去?” 盛伟豪先闭上眼睛后,才又像在观貌察色似地抬高视线说:“与森林和湖泊有关的,并不是什么太了不起的传说。据说,有个天使沿着从湖泊流出的河川行走。这时,天上传来动物叫声,黄金之门同时打了开来。最后,天使像爬上瀑布似的朝向黄金之门飞去。” 这内容听起来确实只是一个常见的普通传说。 不过,盛伟豪继续说:“除了这个传说之外,还有一个类似的传说。” “还有一个?” 听到罗利的反问,盛伟豪点了点头。 然后,一副死了心的模样,开始描述:“应该说是魔女传说吧。我也不知道详细内容,但听说在河川上游地区的金京还挺有名的。也不知道该说是传说,还是谣言,据说有一个疑似魔女的修女拜访了海棠村,然后就这么长住下来。因为,治理海棠村的领主大人是军队,所以村民们当然否认有魔女住在村里……” “哦,原来如此。所以村民因为这样而非常排外,是吗?” 盛伟豪点了点头说:“李萌师傅之所以会拜托三位,应该也是因为,她知道如果独自去到海棠村,压根打听不到任何事情吧。不管怎么说,毕竟李萌师傅拥有在这一带非常罕见的容貌。” 罗利能体会寿命比人类长了好几百倍的盛伟豪,为何会这么说。 就是罗利,也很少有机会看见拥有褐色肌肤的少女。 “她是沙漠老百姓吗?” “似乎是。不过,听说李萌师傅懂事时,双亲已经不在世上,而被梅博尔先生公国的一个富裕兑换商收留。在那之后她怎样变成一位银饰品工艺师,我也不知道详细经过。不过,李萌师傅有一次开玩笑地说自己曾经是个奴隶,您也看过她那样子,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罗利能体会盛伟豪露出苦笑的心情。只要听到李萌的用字遣词,任何人都能立刻大致猜出她的出身。当然了,同样是奴隶,也会依主人不同,而受到各种不同待遇。李萌有可能是被心地善良的富裕人家买下,相反地也有可能被收养为养女,却受到如奴隶般的待遇。 不过,盛伟豪的话与海尔所言有重复之处,就算没有完全一致,其中或许也说中了几个事实。 “她那大胆作风也是胆量相当大的样子。” “是的。所以,我在猜她可能是出自某处的勇猛战士家族……不管怎么说,她的存在就像谜一样。啊!方才我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我会保密的。” 看见盛伟豪点了点头,罗利也把话题拉回主题说:“盛伟豪先生,我看您也相当挂心的样子,是因为,那村子真的那么危险吗?” 因为,各种原因而变得排外村子意外地多。 如果村子是位于不会有外人来访的土地上,光是这样村民就会觉得外来者可疑。如果是被怀疑住着魔女村子,只要有外来者出现,应该都会被当成告密者。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尤其是那村子又不是有生意可做的地方,村民也很少来到镇上,镇上的人更是不会去到村子。说实在的,海棠村就像一个记得曾经放了食物进去,但忘了什么时候放了什么食物进去的土瓮。” 盛伟豪的形容妙极了。 要是打开了盖子,土瓮中可能变得腐烂一片,所以让人更不想去打开它。 “不过,即使有本大人在,还会觉得那村子危险吗?” 莉莉薇的这般话语打破了罗利与盛伟豪之间的沉重气氛。 罗利与盛伟豪互看了一眼,罗利认为盛伟豪肯定也抱着相同想法。 “你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既然这样,就不用在意了嘛。竟敢拿五十枚金币换咱们当跑腿,胆子真是不小呐。” 如果莉莉薇这时露出愤慨不已的表情,或许还好一些。 但,看见莉莉薇是以笑脸这么说,罗利知道这下子谁也阻止不了她。 “而且,那个大笨驴不是也很了解你这个家伙等没把握的北方地区情势吗?华英哲老头子这么说过嘛?” 莉莉薇说的没错。 “虽说熊掌与鱼不能兼得,但那个大笨驴的脑袋里装了很多东西,而且幸好只有一颗脑袋。既然这样,此刻不去咬对方脑袋,要等到何时?” 如果要说莉莉薇这番话像是气势汹汹地在骂人,或许也是吧。 话虽如此,但莉莉薇不是那种会轻率说出这般话语的人。 值得依靠的同伴就在身边,所以自己不用动手,周遭的人就会提出忠告或帮忙拉回正轨;正因为,拥有这份自信,莉莉薇才会说出这般话语。 从莉莉薇脸上的无敌笑容,罗利看出这般事实。 既然如此,罗利当然没理由反对。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盛伟豪是嘛?” “是……是的。”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盛伟豪挺直背脊答道。 对着尽力伸长圆滚滚身躯的盛伟豪,莉莉薇展露笑脸,这么说道:“如果因为,本大人等随后便去而惹火那个大笨驴,造成那个大笨驴不肯再跟你这个家伙做生意的话……” 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而且,这将对盛伟豪他们带来莫大的损失。 莉莉薇紧接着会说什么呢? 在罗利等人的注视下,莉莉薇一派轻松地这么说:“这个嘛,嗯,到时本大人会道歉。” 盛伟豪也是见过世面的画商。 他脸上的僵硬笑容化为发自真心的笑容,并用力拍打一下凸起的肚子说:“狼就应该有这样的气度。” “嗯。” 罗利觉得仿佛看了一场做作的戏。 即便如此,以羊与狼来说,能有这般良好互动已算是奇迹了。 第二天,罗利等人为了前往海棠村,随着盛伟豪商行的马车晃动而北上。马车马车上堆了满满的面包、肉、洋葱、蒜头,以及酒和盐巴等食物,还有堆积如山的木柴和棉被等物品。 罗利手握缰绳坐在这般马车马车上,莉莉薇与寇洋则是仿佛被塞在行李空隙间似的坐在马车上。因为,李萌知道怎么前往村子,所以在前头独自骑着马前进。 虽然罗利只隔了一阵子没有驾驶马车,但不是自己的马车,驾驶起来感觉果然没那么驾轻就熟。 “那个大笨驴……到底是何等人物……” 在这般有些生疏的旅途中,莉莉薇说话说得断断续续且含糊不清。 “有那么好吃吗?” 罗利一边回头看向后方,一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问道,结果看见寇洋在莉莉薇身边吓了一跳地僵住身子。虽然寇洋平常只会吃别人分给他的食物,但在罗利回头的瞬间,难得寇洋正准备把手伸进装满面包的袋子里。 “啊!我不是在说你。你才准备吃第二个而已吧?你旁边那家伙已经吃六个了。” 罗利显得刻意地一边指向莉莉薇,一边说道。寇洋看了看罗利,再看了看袋子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字眼比清贫两字更适合用来形容寇洋,连这样的他都被袋子里的食物掳获了。 袋子里装了加入大量奶油去烘烤的面包卷。 莉莉薇不停咀嚼着面包,等到紧接着咬下一口时,就这么咬住面包末端,然后用手拉开把面包撕开,最后张大嘴巴塞进最后一口。 莉莉薇每咀嚼一次面包,白色气息便从嘴角涌出。 坐在冷冰冰的马车上看见热腾腾的现烤面包,就是寇洋也会为之着迷。 虽然罗利也吃了一个面包,但他担心万一吃惯了这种食物,就会不愿意再踏上旅途。 “没想到能拿到这么多这么好吃的面包。你这个家伙啊,要不要转行也当个画家?” “如果是要简单画出物品,我是画得出来……对了,还有我也会画商店。我不是画给你看过了吗?” 那时罗利独自驾着马车,每天的生活就像在捡掉落在暗处的零钱一样。每次一有大笔利润入袋,罗利就会摊开白纸画出自己将来希望拥有的商店外观。 “嗯……好像有印象。” 罗利这个拥有商店的梦想,因为,与莉莉薇结伴同行而暂时搁在一旁。 莉莉薇压低下巴,并让身体贴近马车,然后把面包塞到罗利嘴边。莉莉薇脸上没有浮现过意不去的表情,也没有露出苦涩表情。 罗利笑着咬下莉莉薇塞来的面包。正因为,两人互相知道彼此的心情,才能有这般互动。 “寇洋会画画吗?” 罗利越过肩膀询问寇洋时,面带认真表情的寇洋,似乎正在思考要不要把没吃完的面包收进自己的破烂袋子里。寇洋一副被人看见丢脸表现的模样,惊讶地缩起身子。 寇洋慌张地准备回答些什么,罗利则准备取笑寇洋。 然而,莉莉薇比两人都更早一步地把重新拿过的完整面包,塞进寇洋的袋子里。 看见寇洋吃惊地发愣,莉莉薇没忘记朝向他露出无敌笑容。 “那、那个……呃……我会画天使或精灵……” “你是说像复写一样的微型图画?” 寇洋一副难为情模样对着莉莉薇回以笑容后,看向罗利点了点头说:“是的。以前因为,没有钱而帮人家延展羊皮纸,或用图钉固定羊皮纸,好让人家抄写时,写字生教过我一些技巧。” 寇洋是个为了守护信奉异教的故乡,而只身南下并试图进入官方权力中枢的少年。 不过,比起这种充满血腥味的事情,寇洋更适合每天废寝忘食地钻研书籍。要是生在不同家庭、接受不同教育,寇洋肯定能在知识界里有一番成就。 罗利把视线移向莉莉薇,显得刻意地这么说:“你……算了,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吧。” 如果让莉莉薇拿起画笔,肯定会画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东西的图画。 “哼,本大人才不会画什么图画。就算画出苹果,也不能吃。” 莉莉薇一边大口咬下面包,一边说道。 “不过,看见盛伟豪先生准备这么多东西,应该李萌姑娘的画图功夫确实了得。而且,她还在追查各地传说。” 罗利一边看着隐约出现在草原远处,却一直没能拉近距离的山脉,一边语调沉稳地说道。 “她一定遇到了无数困难吧。北方地区到现在仍深陷抢地盘大战之中。信仰变成了迷信,迷信又变成了信仰,在这般迅速变化之中,想要到处追查各地传说,肯定必须面临异乎寻常的危险。所以,怎么说呢,或许我们提供的报酬还算妥当吧。” 而且,以北方地区来说,愈往北走就愈挖不到优质岩石,所以即使是大型建筑物,也会以木造建筑物居多。因此,北方地区的官方看不到描绘出圣人的彩色玻璃,或顶端加上雕刻装饰的柱子,自然而然地,靠着图画来传让的机会就会变多。 如果需求变多,当然必须提供更多好处给供给一方。 “真希望能仿效她。” 罗利喃喃自语地说道,然后摸着胡须。 “嗯。本大人已经仿效够多了。” 莉莉薇轻轻拍打一下肚子说道,并迅速用棉被裹起身子。 这天晚上,罗利等人决定在枯黄色草原的正中央过夜。 人类和马儿的前进速度多少有些差距,但不会相差太远。这么一来,很自然地大家都会正好选在同个地点迎接夜晚。 罗利等人停下马车并生火的地点,可看见好几处除草过且有生火过的痕迹。 最令罗利感到开心的是,这里还放了圆木头让人当椅子坐。 罗利发现其他人似乎也都满怀感激。圆木头某些部位的表皮被平整削去,上头刻着在这里度过一夜的人们留下的感谢话语。 罗利等人用火加热因入夜后的寒气而变得硬邦邦的面包,并先用火烤肉干,再加上奶酪去烤,然后大口咬下。草原上虽然没有风,但因为,天气冷到四处还看得到薄薄一层积雪,所以大家坐在圆木上时,自然而然地会像小鸟一样彼此紧靠。而且,比起各自裹着一床棉被,把三床棉被叠在一起,然后三个人一起裹起棉被会温暖得多。 不过,彼此紧靠的只有三人,而非四人。 李萌独自在马车马车上躺着。 “石头热好了哦。” 罗利把石头放在火堆里烤,然后用布料包起石头拿到马车时,李萌以仰卧姿势躺在行李上,望着天空发呆。李萌把没吃完的面包和奶酪就这么搁在旁边,那模样像是因为,眺望星空眺望得太过入神,连饭都忘了吃似的。 罗利举高用布料包起的石头后,李萌慢吞吞地从棉被底下伸出手接过石头。 李萌伸出手的瞬间,罗利瞥见她在棉被底下抱着厚重书本。 冬天独自行商且没能起火时,罗利也会收集所有纸张,然后抱在肚子上睡觉。因为,抱着纸张睡觉,会比棉被温暖得多。 看来李萌也很习惯于行的样子。 “您不到火堆旁取暖吗?” 罗利试着询问后,李萌先把热石头收进棉被底下,随后便再次看向天空回答说:“这样视野会受到影响。” 罗利点点头认为,原来如此。 火堆能赶走野兽,但相反地会吸引人类。吸引人类是好是坏说不准,而且如果一直凝视着火堆,到了紧要关头时,会无法完全看清视野里的东西。 李萌不单是习惯于行,也有过不少的经历。 “关于明天的事情……”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李萌把视线移向罗利。 看见李萌似乎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于是罗利这么继续说:“抵达村子后,要怎么安排呢?” 在盛伟豪商行第一次与李萌见面时,罗利就被对方的气势逼得哑口无言。 反过来说,从李萌的角度来看,应该会觉得罗利不过是个三流的商人。 李萌为了收集情报而带着罗利三人行动,但可能不愿意完全交给罗利三人来处理;做出这般猜测的罗利,抱着有些卑微的态度询问了李萌。 不过,李萌直直凝视着罗利后,脸上忽然浮现笑容,并且闭上眼睛。 那模样看起来仿佛是因为,识破罗利的所有想法,才露出笑容似的。 “就交给您来处理。” 虽然听到意外的话语而感到惊讶,但既然受托,当然应该回应对方的期待。 罗利立刻这么说:“那么,就说我们是隶属于官方的银饰品工艺师加上修女的组合,您说这样好吗?” “应该没问题。” 李萌只思考了短短一瞬间。罗利认为,李萌应该早就预料到他大概会采用什么样的说法。 “莉莉薇是实习修女并负责照料您的生活。寇洋是带路的小伙子。我是行脚商人,同时负责这组人马的对外交涉工作。” “无所谓。” 李萌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浮现淡淡笑容。 罗利感到在意而反问说:“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只要把演员找齐了,我确实也能像个修女,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 懂得客观看待自己也算是一种特技。 罗利之所以不禁快说不出话来,是因为,李萌这般像在观察另一个自己的语调,实在太过自然了。 “官方地点呢?” 李萌这么说。 面对突来的话语,罗利拼命思考该如何回应后,回答说:“就说我们从官方都市蓝海城前来,您说这样好吗?蓝海城的官方不止一间,而且分了很多派系。就算随便说些什么,也不会穿帮吧。” 李萌睁开眼睛,然后看向罗利。 罗利还来不及思考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萌已经重新面向天空说:“您也知道这么遥远的城市啊?” 罗利感到安心地认为,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无法确认真假的谎言就跟事实没什么两样。所以我在想官方地点拉远一些可能比较好。” 李萌保持望着天空的姿势点了点头。 然后开口说:“您在那里设有城池?” 李萌会选择“城池”这个字眼,让罗利感到有趣。 这样的说法简直就像把罗利当成了山贼或佣兵一样。 “我本来就是在那一带行走的行脚商人。莉莉薇是我到那附近村子时,自己爬上了马车。然后……” 罗利先停顿了一下,并回头看向后方的莉莉薇。莉莉薇坐在圆木头上,小口小口地饮酒。 罗利只看见寇洋回头看向莉莉薇。 于是,重新面向李萌,然后继续说:“莉莉薇说想去北方,并且要我带她去。至于寇洋,则是在南下大田河时,因为,奇妙的际遇而开始结伴同行。” 虽然李萌重新面向天空,并且一直闭着眼睛,但罗利感觉得到李萌确实在聆听。 李萌竟然会对这般话题感兴趣,是否就表示她在莉莉薇面也有着什么思虑呢? 罗利这么思考着时,李萌隔了好一段时间后,一副准备说出从天空聆听来的话语似的模样。 开口说:“那么,您之所以会需要北方地图,就是……” 李萌睁开眼睑,并以如夜晚的晴朗星空般清澈明亮的目光看向罗利。 虽然顽强又固执,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比人更重感情;拥有这种个性的人并不少见。 虽不是刻意想要利用这点,但罗利发挥最大效果说:“是的……雪龙城这个名字,是我那同伴唯一记得跟自己故乡有关的事物。” 李萌的眼神里看不出有所动摇。 “这样啊。” 说着,李萌垂下了眼帘。不过,这次她没有面向天空,而是稍微侧着头。 看见李萌在棉被底下轻轻挪动身子,之后还传来轻轻叹息声,罗利知道李萌准备入睡。 单方面结束话题的态度,确实很符合个性难应付的人的表现。不过,这样的表现未免太过典型了。 或许李萌事实上并没有那么顽强,也没有那么固执。 虽然罗利这么想着,但他知道就算刻意说出这个事实,也不能改变什么。 罗利准备安静地离去时,传来李萌的话语:“明天就交给您来处理。” 罗利点了点头后,李萌一副只凭感觉就知道罗利点了头的模样,陷入了梦乡。 马车用力晃动了一下。 马车的震动似乎吵醒了莉莉薇。 “到了吗?” 莉莉薇伸了一个大懒腰后,悠哉地轻轻左右甩动脖子。 即使在这寒冷季节里,已近在眼前的高山仍看得见茂密树林,以及散落几处的白色物体。看似平坦的草原似乎呈现平缓的上坡,回头朝向走来的方向一看后,发现已经来到相当高的位置。比起芦苇城,这里的空气感觉比较冰冷并非多心,路上也看得见薄薄一层积雪。 “听说这条路前面转弯后,直直走就会到村子。” 高度及膝的黄金色草原上,有一条细长道路朝向东边延伸。如果没有转弯而顺着道路直直前进,据说能通往山脚下。 罗利等人之所以在这里先停下马车,是为了在进入村子前,先确认好各自分担的任务以及串通好彼此的说法。虽然莉莉薇昨晚显得很不服气的样子,但她本来就很喜欢这类用演戏来骗人的手段。 做过所有确认后,罗利等人在李萌的带头下再次前进时,罗利看见莉莉薇长袍底下的尾巴看似愉快地甩动着。 “对了,我忘了问你,这传说应该不是在说你吧?” 罗利之所以忽然这么询问莉莉薇,是因为,与急着前往村子的李萌拉开了距离。 叼着肉干的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很遗憾地,鸟类朋友本大人只认识之前碰到的那个丫头,本大人背上也没长羽毛。” “你猜不出来吗?” 莉莉薇沉默地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说:“如果传说中的人物是本大人,就能让那个大笨驴画地图。可惜,不是本大人……”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抱歉给你这个家伙添麻烦了”似的沮丧模样说道。 如果怀疑莉莉薇是在演戏,肯定会惹得她生气,但罗利知道莉莉薇一定是在演戏。 寇洋拼命地寻找话语想要安慰莉莉薇,但罗利与这般模样的寇洋四眼相交后。 回以笑容说:“如果事情进行得顺利,剩下的时间要做什么呢?” 莉莉薇忽然抬起头,并露出笑容。 可能是因为,与寇洋手牵手坐在一起,一副感情要好的姐弟模样。 所以,显得非常稚气,看起来就跟其外表一样像个少女。 罗利不禁觉得就算莉莉薇不是百分之百出自真心,有一部分也可能是她的真实心情。 就在这般互动之中,远处已看见几道应该是从炉灶冒出来的白烟。 不久后,便抵达了村子入口。 看见村子的规模后,莉莉薇一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这么说:“本大人可能吃太多小麦面包了。” 静静座落在山脚下的海棠村看起来,确实像个不太可能吃得到小麦面包村子。 眼前可看见一半面积埋没于山脚下、只能勉强用来防止害兽闯入的木栅,以及绑在该木栅上、用来驱邪避恶的官方徽帜。 若不是事前已听过魔女传说,肯定会觉得那徽帜显得不可思议。 那徽帜只朝向前方的宽广草原,却毫不重视黑暗的后方,以及令人害怕的高山。看见那徽帜模样,会不禁联想到只害怕狼来攻击,却没察觉到山贼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少根筋行脚商人。 不过,罗利本以为海棠村会是个感觉更懒散的郁闷地方,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家庭后方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宽敞的乡村道路上也看得见山羊和羊群一边悠哉啃草,一边四处走动着,看起来就像到处可见的普通村子一样。 大家会说人们会争吵几乎都是因为,不了解彼此而变得疑神疑鬼,或许这说法不尽然是错。 罗利走下马车后,朝向骑在马背上的李萌使了一个眼色。李萌点了点头后,轻声说了句:“拜托您了。” 罗利左手拉着李萌的马儿缰绳,右手拉着马车缰绳缓缓朝向村子走去。村子入口处一角有一名老人坐在被砍过的树干上,罗利等人前进了一会儿后,老人总算察觉到他们的出现。 “开始了。” 罗利简短地说道,并在脸上挂起商人的笑容。 “唉哟……四位是行脚商人吗?” 老人坐在这里似乎是在看管放任饲养的动物。其手上握着用来赶羊的拐杖。 “幸会。我叫罗利,是一个行脚商人。” “哟?您是商人啊?” 老人看向了罗利,其埋没在皱纹底下的眼神仿佛说着:“商人来这种乡下村子到底有什么事?” 村子里先是小孩子,紧接着其他村民们也发现难得出现的访客。 观察莉莉薇的目光接二连三地从屋檐下,或从木窗缝隙之中投来。 “我们从位于遥远南方、一个叫做蓝海城的地方前来。” “蓝……” “蓝海城。” 老人一直凝视着罗利好一会儿时间,连点个头也没有。 那动也不动的样子简直就像用树皮揉成的人偶。 “蓝海城被称为官方都市。” 老人忽然从罗利身上挪开视线,并看向坐在马上的李萌。隔了一会儿后,老人也看向从马车走下来的莉莉薇与寇洋。 然后,老人突然叹了口气,并抬高仰望罗利,眼神显露不安。 “官方的大人们……找我们村子有什么事?” 罗利露出要是小孩子看了,可能会吓得哭出来的满面笑容,回答道:“是这样子的,我们听说贵村流传着神圣天使降临过的传说。我们是忠实的神仆,很想了解一下详细状况,不知道您能不能告诉我们……” 老人的反应很迟钝。 罗利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天使现在还在这里吗?” “没有!那怎么可能。” 听到老人突然大声说道,罗利不禁感到讶异。 老人的响亮声音吓得猪只发出尖锐叫声,山羊则在旁伴奏。 等到明明不会飞,却振翅想飞的鸡只逃跑后。 老人看着罗利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天使跟我们村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天使确实顺道来过我们这里。但,只是问路而已。跟我们村子绝对……绝对没有关系。” 看见老人拼命这么主张的激动反应,尽管有些慌张,罗利脑中却是非常冷静。 顺道来过?跟村子没有关系? “我、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您别激动。” 别说是向老人打听事情,光是用手挡住老人这么说,就已经够罗利忙了。 老人气喘吁吁地上下摆动着肩膀,却还张大眼睛一副想再一个什么似的模样让身体往前倾。老人的嘴唇不停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因为,兴奋,也像是因为,恐惧。 但,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老人有如此反应呢? 罗利这么想着时,几名男子从村里走来。 后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罗利知道那是寇洋惊讶地摆出备战姿势。男子们手上握着大斧头和刀子,就连莉莉薇看见也摆出备战姿势。 不过,李萌坐在马背上,并且低着头把兜帽压得低低地,动也没动一下。 罗利做出手势要李萌放心,但这么做并非想在她面前逞强,也不是要安慰她。如果对方只拿着武器,罗利或许会想转身逃跑,但事实并非如此,而这也是李萌没有慌张失措的原因。 前来的三名村民手肘以下的部位都沾着鲜血,各个脸上也都浮现感到困扰的表情。他们手上的斧头和刀子应该是用来宰杀其他存在,更重要的是,打算谋害某人时,其实人们脸上不太会露出感到困扰的表情。 “你们是行脚商人啊?” 三人当中体格最壮硕的壮年男子开口问道。 老人回过头试图解释状况。 “没事的,村长。你冷静一点。” 老人没能说出话来,只听见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 看来,村民们脸上的困扰表情,并非只针对罗利等外来者,似乎也针对身为村长的老人。 “爱丽琼!” 男子回头过大声呼喊后,一名女子从家庭走了出来。 男子以手势指了指村长后,掌握到状况的女子立刻点了点头,并朝向这边跑来。 把村长交给名为爱丽琼的女子后。 男子摸了摸村长的背以示安抚,随后便面向莉莉薇说:“不好意思啊,行脚商人。村长没有对你们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说着,男子用力把斧头插在地面上。 这名把黏在手上的内脏随意往裤子上擦的男子,瞬间看出罗利等人当中,是谁负责与人交谈。如果住在城镇里,懂得看人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一辈子住在村子里的人,就不太能理解莉莉薇面的道理。 罗利时而也会深刻体会到身份或地位是多么虚幻的东西。 “没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罗利说出试探话语后,满脸胡须的村民,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笑着说:“毕竟,灾祸总是来自外面。” 男子很懂得应付世情。 或许男子是负责村子交涉事宜的人。 既然如此,只要向男子表示谢意,应该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回应。 “我叫罗利,是一个行脚商人。”罗利伸出了右手。 男子先是直直凝视着罗利的脸,随后便看向自己的手,然后看向罗利伸出的手。 虽然隔了好一会儿时间,男子最后还是握住罗利的手,并自我介绍说:“我是黄祥银。” “你们有什么事呢?会让村长害怕的原因不多。第一个,接他的人来了。第二个,征税官来了。第三个,有人来询问跟村子有关的坏传说。” 位于山中村子会趁着农务的空档狩猎。 黄祥银在胸前交叉着双手,其手臂差不多有罗利的两倍粗,而且手肘以下的部位还沾着鲜血,所以散发出魄力十足的感觉。黄祥银两旁站了两名男子,虽然感觉不到敌意,但男子们一副正在从事劳力工作的模样仍拿着刀刃,肩膀和头部还冒着热气。 不过,罗利这时如果表现得畏缩,就跟自觉心亏的表现没什么两样。 “老实说,我们很想了解关于天使传说的内容,所以来到了贵村。” “天使?” 黄祥银皱起眉头看向罗利后方的一行人后,立刻一副想起天使传说的模样点了点头。 “哦,什么嘛,原来是为了这种事情啊。” “方便告诉我们吗?” 罗利抬高视线说道,表现出卑微态度。 黄祥银保持着农民会有的爽朗态度,却又符合猎人作风地豪迈大笑说:“哈!哈!哈!你不用表现得这么谦卑啦。你们八成是在镇上听到我们村子的坏传说吧?镇上那些家伙以为每个不在城镇生活的人,都过着无知且迷信的生活。当然了,村子也真的有这种愚昧无知的人,但我可不同。如果是想知道天使传说,我很乐意告诉你们。” 虽然大家会说如果别人说的话能信,世上就不会有骗子和小偷。 但罗利认为,没必要刻意去怀疑黄祥银。 而且,就算黄祥银拥有罗利无法识破的高超说谎功力,也不可能连莉莉薇都瞒骗过去。 “行脚商人……对哦,是罗利先生吧?你和你的同伴们吃饭了吗?” 如果是私人的行商之旅,就算已填饱肚子,罗利也不可能拒绝邀请。 罗利露出询问眼神看向李萌后,发现习惯行的李萌似乎也抱着相同想法。 “还没有。” “那这样,可以顺便请你们吃刚刚宰杀好的鹿肉……” 说着,黄祥银环视了四周一遍。他可能是在犹豫该叫谁负责招待。 “魏有贤,等一下鞣皮作业我们来做,不过要借你家的地炉用用。” “哎呀,这真是上天的旨意啊。”名为魏有贤的男子一脸开玩笑似的说出这般话语。 因为,鞣皮作业算是重度劳力工作,所以不需要做鞣皮作业、只要借出地炉招待客人就能分到肉和酒,任谁都会说上一、两句开心话语。 当然了,这时皱起眉头的人会是黄祥银。 “我不是要让你去玩乐啊。知道吗?” 黄祥银不仅体格壮硕,也累积了岁数,吓唬起人来魄力十足。 面对这般模样的黄祥银,魏有贤缩起脖子做出可爱反应。 “我知道。也不准喝酒,对吧?” 看见村民们的和平互动,罗利发自真心地笑了出来。 不过,罗利察觉到李萌这时也露出感到怀念的目光,眺望着村民们的互动。 听说李萌曾被南方地区的富裕兑换商收留过,看见她一副怀念模样看着这般互动,让罗利感到有些意外。 李萌会不会是回想到过往旅途上发生过的事情呢? 罗利这么想着时,魏有贤回头向罗利等人搭腔。 这时,李萌也迅速收起脸上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是魔女的修女 “那么,在这边。请跟我来。” 罗利等人就这么在魏有贤的带路下,来到典型村子家庭前。 家庭旁有一块连栅栏都没设置的小小菜园,菜园旁可看见绑在木桩上饲养的山羊和鸡只,看起来非常符合乡下村子的风格。 面向庭院的大型遮阳棚底下,有名女子背着婴儿坐在地上。 女子头上缠着头巾,专注地使用手动石臼磨着粉。 看见魏有贤态度轻松地向女子说话,并走近亲吻了婴儿。 罗利猜想魏有贤与女子应该是夫妻。 女子擦拭汗水并站起身子后,在围裙上拍了拍双手。 女子看见罗利等人,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随后便一副接下重责大任似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 “我去取木柴回来,你们先到家里面等我!” 罗利点了点头,回应魏有贤的话语,并决定进入魏有贤家中叨扰。 屋内可看见只是踏平土壤而成的泥地面,以及从天花板上垂挂着钩子的地炉。 天花板上确实设了用来排烟的小窗口,窗口上看得出曾经有不怕死的小鸟勇敢筑巢过。 房间角落放着用麦杆编织而成的蓑衣和笼子,散发出浓浓冬季农村的气息。 眼见就快熄灭的微弱炉火在地炉里晃动,让人看了更觉寒冷。 李萌非常懂得当一个客人的礼节,她毫不迟疑地在火势微弱的地炉旁坐下。 莉莉薇与寇洋,则是一起用手指戳着挂在屋梁上的洋葱。 魏有贤绕到后院走进屋内,并且抱着木柴从房间最里面出现。 “你们村子是使用手动石臼啊。” “咦?哦!是啊。行李随便放在那边儿就好。等我把这些加进去后……就去要鹿肉回来。”魏有贤这么说道,然后动作熟练且迅速地加入木柴。 他吹了一、两次气让火势增强后,一副满足模样点了点头。 随后,便急急忙忙地走出屋外。 “那东西怎么着了?” “嗯?” 莉莉薇原本从设置在土墙上的木窗缝隙,望着屋外。 她一回过头便这么询问,罗利认为莉莉薇应该是指石臼。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这附近明明有河川,却使用手动石臼真的很少见。” 魏有贤的妻子,方才抱着石臼磨粉,那石臼是将两块石头叠在一起组成。 虽然,按照石臼的磨损程度不同,会有所差异。 但一组石臼磨出的粉,应该足以应付一个家庭日常三餐的份量。 当然了,石臼愈大,一次能研磨的量就愈多。 为了制作每天食用的面包,麦粉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村子附近如果有河川,一般都会设置水车供所有村民使用。 不过,水车并非免费,大部分地区都是领主在河川设置水车。 然后,借由提供给村民或行脚商人使用,来征收税金。 如果是使用手动石臼,领主就得不到税收。 所以,罗利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莉莉薇一副像是能接受,又像不能接受答案似的表情,点了点头。 但罗利猜想,莉莉薇八成是不感兴趣,才会有这般反应。 罗利与李萌夹着地炉面对面坐下后,莉莉薇与寇洋也随后便坐了下来。 不过,罗利用手指顶了一下莉莉薇,然后指向李萌。 既然是随身服侍李萌的人,当然应该坐在李萌旁边。 莉莉薇显得有些不开心了地,在李萌的身旁坐下。 虽然,李萌本人从方才就一直安静不动,但提到石臼的话题时,似乎投来了视线。 晚一点儿再向莉莉薇询问看看好了。 罗利这么想着时,魏有贤终于拿了满满一篮鹿肉回来。 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钩子,挂着锅子,锅子里放了细长胡萝卜、青菜以及牛蒡等食物大火熬煮着。 莉莉薇明明吃了那么多面包,看见锅子旁准备了满堆鹿肉,长袍底下仍显得不镇静。 罗利觉得只接受招待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决定表示一点心意。 不过,罗利不是拿出马车上堆积如山的面包和肉干,而是拿出少量的盐巴。 一看见盐巴,魏有贤与其妻子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反应证实了,只要换了个地方,风俗习惯就会不同。 在这里,就算能招待大量新鲜鹿肉,应该也很难取得盐巴。 罗利认为“这就是做生意的基本动作”,但他知道如果这么告诉莉莉薇,莉莉薇肯定会表现出冷漠态度 “应该可以了。” 听到魏有贤这么说,原本搅拌着锅中食物的魏有贤妻子把鹿肉放进锅中。 如果没放进鹿肉,这锅料理肯定不合莉莉薇的胃口,但锅子里散发出罗利熟悉的泥土味。 鹿肉很快地煮熟了,魏有贤的妻子用碗盛起料理,并照着寇洋、罗利、莉莉薇的顺序,从位置较近的人开始分起料理。 最后准备盛给李萌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李萌缓缓说:“我不吃肉。” 准备盛料理的魏有贤妻子听了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一个连官方都没有村子,应该也不太会有“圣职者不吃肉”的观念。 魏有贤妻子慌张地看向莉莉薇,莉莉薇则是一副仿佛在说“没得吃肉了吗?”似的泫然欲泣表情。 有人在这时插嘴说话。出乎意料地,说话的人竟是魏有贤。 “原来如此,我听说过节制表现是神明乐见的行为,但适量蔬菜好像是被允许的。” 莉莉薇点了点头后,魏有贤继续说: “这头鹿出生以来,除了树芽之外从没吃过其他东西,就跟植物没什么两样。所以……” 魏有贤从妻子手中接过勺子,并在莉莉薇碗里多放了足足五块肉。 他打算也同样在李萌碗里加肉时,李萌在兜帽底下笑着拒绝了。 罗利以为魏有贤会态度强硬地在李萌碗里加肉,却看见他只加了蔬菜和汤汁。 然而,魏有贤这么做并非对李萌的信仰心感到佩服,而是察觉到李萌兜帽底下的肤色。因为,罗利从旁也清楚看出魏有贤吃了一惊。 在人来人往的城镇看到李萌的肤色也会感到惊讶,所以村民会感到惊讶也不足为奇。 尽管感到惊讶,但身为举办临时宴会的主人,如果对客人做出失礼表现,可是会损及名誉。 魏有贤重新提起精神,并展露笑颜这么说:“好了,大家请用吧。” 听到魏有贤话语的同时,寇洋没有像平常那样狼吞虎咽起来,而是一口一口地品尝料理。或许是感到怀念吧。 因为,魏有贤招待的料理,正是会让人怀念的料理。 “真好吃。” 虽然,听到这句再平凡不过的话语,但魏有贤夫妻俩一副开心模样笑着。 “这头鹿,今天早上才抓到。你们的运气很好。” “是啊,在城镇里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鹿肉。” 在村子里,村民最喜欢看见客人大吃大喝。 听到莉莉薇迅速说出再一个一碗的要求,魏有贤尽管瞪大了眼睛,却也大笑了出来。 “那么,你们是来打听天使传说这种老掉牙的事情啊?” 魏有贤拿着木柴调整地炉的火势,每调整一次,火花就会朝向天花板扬起。 虽然,这般调整火势的方式,在镇上可以说是草率到了极点。 但魏有贤应该是因为,抱着“房子要是烧了再盖过就好,就算房子烧了也不会延烧到四周”的宽怀心态,才会这么做。 “是的。大致上的内容我们已经在镇上听说过了……” 罗利放下碗,并擦了一下嘴角后,指向李萌说:“我在偶然的因缘际会下,为这位李萌姑娘带路。李萌姑娘说什么也想确认一下天使传说。” “哦……修女大人怎么会有兴趣呢?” “李萌姑娘虽然是寄身于寺庙的修女,但也是一位旷古稀世的银饰品工艺师。李萌姑娘收到主教大人的命令,请她务必打造出天使模样的银饰品。” “哦……” 魏有贤毫不客气地注视着李萌,李萌则是一副习惯受人注意的模样垂下眼帘。 她这般模样看起来,确实像是散发出神圣气息的修女。 相较之下,莉莉薇却张大嘴巴准备把一块特别大的肉块送进嘴里。 虽然因为,发现罗利的注意目光而停顿了一下,但她还是把肉块塞进嘴里,并且在那之后展露笑颜。 只有在这个时候,莉莉薇才像个楚楚可怜的修女。 “旁边这位莉莉薇,受命于主教大人,负责照料李萌姑娘的生活。这位少年,名为寇洋。则是北方人,受命为我们带路。在下负责这组人马的对外交涉工作。” 罗利先咳了一声,然后对着魏有贤说:“那么,不知道方不方便告诉我们详细内容呢?还有……” 说着,罗利一副恳求模样探出身子继续说:“可以的话,想麻烦你带我们到传说的发生地点。” 魏有贤用刀子刺起一块鹿肉,然后生吃下肚。 这样的饮食习惯在寒冷地区或许并不稀奇,所以寇洋没有表现出惊讶模样。 看见魏有贤这般举动后,出乎意料的是,莉莉薇表现得最惊讶。 “哦,那是无所谓啦……” 对村民而言,留下传说或谣言的地方,有时候会是很特别的地方。 罗利一直认为不管怎么拼命恳求,并且使出怀柔策略,也要看求人技巧如何,才可能让村民愿意说出传说之地。 没想到,似乎能顺利得知地点。 不过,魏有贤说完话后,并非露出感到厌恶的表情,而是露出担心的表情,说道:“你们没问题吗?我看你们放在外面的行李那么多,应该是打算在魔女森林过夜吧?” “魔女森林?” “就是造成我们村子传出奇怪谣言的地方啊。你们也听说过魔女传说吧?” 可能是因为,黄祥银特别叮咛过,魏有贤陪着罗利等人小口小口地啜饮酸葡萄酒。 魏有贤一副怨恨模样,把酒倒入手边的碗里。 罗利当然要趁着这个瞬间,装出一副无知模样说:“老实说,我们只知道有这样的谣言……” “嗯,是吗?那这样表示,魔女传说在镇上已经没那么被热烈讨论了啊……这两个传说都不是太复杂的故事。你们如果想去魔女森林,我也可以马上带路。地点不会太远。” 罗利把视线移向李萌后,看见李萌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我们想马上去看看。” “哈哈哈!怎么会麻烦呢。多亏你们来到这里,我才能在工作时间喝酒又吃肉。商人或修女大人或许很少有机会做这种工作,但其实解剖鹿只很辛苦的。” 解剖鹿只必须先分类好肉、皮、骨头和肝脏,每种类又必须经过好几道事后处理。 鹿肉必须加以保存,鹿皮必须在腐烂前先做鞣皮处理,肝脏则是先汆烫过,再做成香肠之类的食物。 鹿骨能加工成餐具、箭头或装饰品,肌腱也能做成强韧有力的弓弦或绳子。 因为,解剖下来的净是一些如果拖拖拉拉不处理就会腐烂的东西。 所以,魏有贤等人的工作,应该真的很辛苦。 魏有贤一口气喝下碗里的葡萄酒后,说了句:“好吧。” “不过,去魔女森林之前,要先跟你们说天使传说才行。要是,落得必须在魔女森林里说天使传说的下场,可就惨了。” 说着,魏有贤笑了出来。 魏有贤虽然对魔女森林有所忌讳,却不会做出夸大表现。看来他顶多只是把魔女森林视为不祥之地而已。 “你们知道多少内容呢?” “地点在这村子附近的森林和湖泊,那时,天上传来动物叫声,黄金之门同时打了开来,然后天使朝向黄金之门飞去……” 罗利说话时,魏有贤一直用勺子搅拌锅中料理,并沉默地以动作询问莉莉薇与寇洋要不要再一个一碗。 李萌只是缓缓喝了汤汁,碗里的蔬菜也没有变少。 相对地,莉莉薇与寇洋两人则是直率地递出碗。 因此,魏有贤显得非常开心地点了点头。 “内容大致上差不多。森林是指沿着从湖泊流出的河川延伸开来的那片森林。听说,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村长当时还是个小孩子。” 魏有贤在两人碗里盛了满满的料理。 这时的他,之所以有些低着头露出淡淡笑容,应该是因为说到这类话题时,会有的独特难为情心理。 “听说,那天风很强,就连耳朵都冻得快掉了下来。那天因为,突来的暴风雪,让三、四天前进入森林打猎的村里猎人,就这么被困在森林里。不过很幸运地,从湖泊流出的瀑布旁边有一间烧炭小屋。然后,在那天晚上暴风雪好不容易停了。当晚的天空找不到一片云朵,月亮就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听说那是一个远方不停传来风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晚。因为,大家一直被困在烧炭小屋里。所以,很想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于是,大家豁出去地走到屋外。就在这个时候……” 每个人都听得入神时,地炉里的木柴轻轻发出劈啪一声。 “低沉的长嚎声传来。呜~~呜~~那声音震撼着大地!每个人都吓得一副狼狈模样。大家想起森林和高山里有怪物,他们准备逃回小屋。但,就在他们准备回到小屋的瞬间,长嚎声突然停了……然后,他们往瀑布的方向看去。” 魏有贤仿佛想重现那些猎人所见似的,以一副仰望瀑布的目光望向天花板。 “在那瞬间,他们看见背上长出一对银光闪闪羽毛的纯白天使,从瀑布下方朝向出现在天上的金色大门振翅飞去。” 尽管已经说完了故事,魏有贤还是持续凝视着空中好一会儿时间。 他一副沉浸在天使往天空飞去的余韵中似的模样,动也不动一下。 好不容易才放低视线,并喝了一口葡萄酒后,魏有贤明显表现出难为情的模样。 魏有贤一定很喜欢这类的故事。 “故事说得详细一点,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在那之后,就被说成是天使传说,并且流传到现在。” “原来如此……” 魏有贤的视线前方,仿佛还看得见朝向在月夜里开启、通往天庭之门飞去的天使模样。 传说或迷信净是一些荒腔走板的故事。 然而,正因为,这些荒腔走板的故事有种奇妙的现实感,才会长久流传下去。 “不过,在那之后没有人再看过天使。听说,有段时间这传说还传到了镇上去,村子也因此热闹了起来。不过……到了最近,大概只有小孩子会喜欢听而已吧。”魏有贤眯起眼睛,然后带着自嘲意味说道。 “魏有贤先生……” “嗯?” “你也觉得只是传说吗?” 虽然,觉得这么提问显得缺心眼儿,但罗利很想看看,魏有贤的反应。 “嗯……我也不知道耶……”不出所料地,魏有贤看着手,然后显得悲伤地笑了笑。 魏有贤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很想相信却相信不了的氛围。 “以我们的立场来说,当然很想相信是真的。” “哈哈。” 他或许是在对自己说“身为海棠村的村民,怎么能不相信呢”,才会笑了出来。 “有时候,我也会随着黄祥银先生到镇上去。在镇上,我们会听到人家说,在这么偏僻的乡下村子大闹什么神啊、恶魔啊的谣言,几乎都是因为,看花了眼或想太多。我还听说,如果以为山上每天晚上都会出现眼睛发光的怪物,其实那是金矿床。所以,我也会觉得天使传说应该是这类的东西,不过……”魏有贤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来,那模样看起来显得疲惫不堪。 罗利看过好几次类似的模样。 在过去,只要活在蒙昧无知的古老信仰之中就好,但现在不同了。 如今,世上黑暗处一个紧接着一个被照亮,一直以来深信不移的观念基础变得摇摇欲坠。 而魏有贤这般模样,就是疲惫于活在这般世界的模样。 罗利年幼时离开村子,并得知世界真实模样后,也为此感到内心动摇不安。 寇洋之所以一副痛苦模样注视着魏有贤,也是因为,直到最近寇洋仍身处这般动摇情绪之中。 只有莉莉薇一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魏有贤。 然而,莉莉薇的面无表情,并不代表其内心很平静。 “如果我们村子里的天使传说,也是这类的东西……那会让人觉得很感伤。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是了。” 魏有贤耸了耸肩膀,然后喝了口酒。 “村子里面脑袋瓜儿比较好的那些家伙说,应该是把随风飞起的雪花看成了天使的翅膀。或许,真相也是像这样的猜测。” 如同莉莉薇或华英哲他们因为,自身存在被人们遗忘,而开始迎合人类世界。 或不断与人类发生摩擦,人类绝对无法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与古老世界诀别。 黑暗处变少,不再有不可思议的迹象,神秘也被揭开。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每个人长大后,都想过希望能一直当个天真孩童。 “糟糕,我怎么会跟官方的大人物说这些奇怪的话呢。而且,难得对方还认为天使传说是真的而前来。你们不要因为,这样就认为海棠村那些家伙是不相信天使的无神论者哦?我也很想相信真的有天使。” 罗利当然露出笑脸,点了点头。 正因为,魏有贤提及天使传说时能保持如此客观的态度。 所以,他在提及魔女传说时,应该也能保有一定程度的理性。 如果魏有贤是执着于信仰心的人,可能光是听到有人提起魔女传说,就会像村长那样晕厥过去。 “不过,让别人相信天使传说有好也有坏。” “咦?”罗利反问后,李萌也把视线移向魏有贤。 魏有贤发出“嘿咻”一声,先弯起一边膝盖,然后站起身子,并且一副习惯于回答的模样。 继续说道:“魔女传说啊,并非跟天使传说完全没有关系。” 魏有贤说话时,没有看向罗利等人,他把吃了生肉的刀子插回腰上,然后一边看向远方,一边揉了揉鼻子。 等到魏有贤总算看向莉莉薇时,已是一副猎人模样。 “灾祸总是从外部来。这是黄祥银先生的口头禅。” 正是从外部来的罗利难以做出回应。 所以,先不管早已一副用完餐模样的李萌,罗利催促莉莉薇与寇洋赶快吃完碗里的料理,并迅速做好出发的准备。 向村子广场晒着鹿皮和鹿肌腱的黄祥银等人打完招呼后,罗利等人在魏有贤的带领下离开了村子。 听说村子后方,也有通往森林的道路,但骑马或驾驶马车压根无法通行。 所以,一行人决定先离开村子,再绕过森林而行。 那是一条目前不再被使用,沿着从湖泊流出的河川北上的道路。 走在这条道路上,高山就近在眼前,并且必须沿着在山脚延伸开来的森林前进。 老实说,走起来不怎么舒服。 有一种就快被从山头溶化下来的绿海吞噬的感觉。 一边让车轮在雪地上滑行,一边不知道前进了多久时间,总算抵达了有一条小河流出的森林入口。 “只要从这里往北走就可以了。这里的河岸很宽吧?听说很久以前,河川有这么宽呢。” 河岸的宽度足以让罗利等人驾着马车在河边前进。 而且,前进时感觉不出雪堆底下都是石头。 所以,湖泊流出的水量剧减至今,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时间。 “话说回来,在冬天最冷的时期,你们也会去打猎啊。刚才听说你们打到鹿时,其实我吓了一跳。” 魏有贤离开村子后,脸上表情就一直开朗不起来。 听到罗利语调沉稳地说道,他显得得意地笑着说:“因为,这时期会留下很明显的脚印。不过,敌手也是不容忽视,它们知道我们因为,积雪的关系,只去得了一些地方后,就会准确地避开这些地方行动。不过,我们是连狼都骗得了的猎人。我们会化为树木、化为空气,在时机正好的瞬间一口咬上去。” 魏有贤说话时一副得意模样,让人就是想拍他马屁,也无法夸奖他是一个冷静沉着的猎人。 不过,因为,身边有一个像魏有贤一样的家伙。 所以,罗利还是客套地笑了笑。 而且,就算不是这样,罗利一样会露出笑容。 因为,他非常了解在雪山里被当地老百姓讨厌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附近也有湖泊对吧?这样应该也会有很多动物聚集。” “是啊,确实有很多动物。不过,已经有好几年不太打猎了。” “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魔女啊。村民把湖泊附近的森林称为魔女森林,没有人愿意靠近那里。” 看见魏有贤如此公然地承认这种事情,罗利不禁感到有些惊讶。 魏有贤似乎也察觉到罗利的惊讶反应。 他说了句:“对哦。”然后显得困扰地笑了笑。 “就是说这种话,才会被人误解哦。我们不认为真的是魔女。” 罗利瞥了莉莉薇一眼。 从莉莉薇的表情,罗利得知魏有贤似乎没有说谎。 对于海棠村而言,魔女传说似乎被放在非常特殊的位置。 “你说的那个魔女到底是……?” “听说,魔女原本是一个不知道叫做什么的伟大修女。呃……”说着,魏有贤看向骑在马背上的李萌。 李萌缓缓看向魏有贤,然后保持柔和笑容做出表示疑问的倾头动作。 “抱歉,失礼了。因为,我想不出名字来……不过,总之啊,那个修女原本是在什么田河附近的城镇金啥玩意儿的?” “我是听过大田河沿岸的城镇金京。” “哦,那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个城镇。听说,修女以前就住在那里!那时候的她,美丽又聪明,传教的口才更是好到只要向神明祈祷,连神明也会听得入神的地步。” 莉莉薇趁着点头的时候,看向罗利。 每次话题中一提起美女,莉莉薇就会正直地做出反应。 看见罗利耸了耸肩后,莉莉薇重新看向魏有贤。 “据说,那位修女的热心让很多坏人改过向善。因为,她每天不惜牺牲睡觉时间也要诉说神明教悔,最后终于让整个城镇不再有需要聆听传教的坏人。于是,修女开始向其他对象传教。” 罗利不禁变得很想知道故事的后续。 听魏有贤描述天使传说时,也让罗利有相同反应。 看来,魏有贤似乎本来就很会说故事。 黄祥银之所以要魏有贤负责招待罗利等人,或许就是因为,他有这项特技也说不定。 “听说,一开始修女是对小鸟或猫传教。城镇里的人都敬仰她是慈悲为怀的圣女。可是,不久后修女甚至也对猪只或老鼠开始传教,整个人也从那时候开始变了。到最后,尽管受到在城镇里流浪的野狗群袭击,修女仍然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不停地传教。虽然城镇里的人有出面阻止,修女还是坚持要传教。然后,就在某天……” 一行人脚步扎实地踩在冰块掺杂其中的雪地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完全融入故事里的寇洋,双手握拳听得入神。 “修女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那些开始会听她传教的野狗也不见了。”魏有贤说着便做出了一个如同棉花飞去般的轻柔手势。 寇洋仿佛追着棉花看去似的看向天空。 然后,急忙把视线拉回地面说:“那……那个,后来呢?修女消失不见后,怎么了呢?” “别急,听我说完。到这里的故事,是黄祥银先生在镇上收集来的内容。接下来,是我们实际看到的内容。” 罗利认为,原来如此! 因为,罗利才在想,魏有贤怎么会对传说这么熟悉。 原来,是那个黄祥银去城镇打听,并收集故事内容回来讲给他知道的。 黄祥银是因为看到一名脱离常轨的修女,某天突然来到村子,才会去打听故事内容。 “事情发生在某年的盛夏。那时,麦田散发出呛鼻的味道,虫子讨人厌地到处飞来飞去。算一算差不多有十年的时间了吧。当时明明不是寒冬,却出现一个穿着厚重衣服的修女。那真是把我们给吓坏了,毕竟,修女的身后跟了无数只野狗。” 热气一股一股地慢慢涌上之中,身穿厚重衣服的修女带着大群野狗站在村子边界。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场景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寇洋也吓得抓着莉莉薇的长袍下摆。 “村长说了句‘堕落天使来终结我们了’之后,就整个人倒在地上。在那之后,村长就一直坐在村里那个位置,每看到有人来村子拜访,就会大闹一番。” “那真是太遗憾了……” “没什么,村长以前很啰唆,所以这样多少变得安静一些,免得吵死人。没事,言归正传,说到这个来到村子边界的修女,当时就具有十足威严的黄祥银先生,决定亲自应接。黄祥银先生问了修女,从哪里来、是何等人物,也问了修女有什么目的。结果,修女这么回答。” 听说这里有条路,能让天使通行。 当时修女的沙哑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萦绕。 魏有贤气氛十足地说出修女的回答后,继续说:“我们立刻察觉到,修女是指与森林和湖泊有关的天使传说。面对这样的访客,不用说是黄祥银先生,连我们都想赶走她。所以,我们马上为修女带路。但……” 罗利觉得都快听见寇洋吞下口水的声音。 “一抵达那片森林,修女忽然叫野狗攻击我们。这就是我当时被野狗攻击的伤痕。” 魏有贤卷起袖子,露出手臂给寇洋这个最专注的听众看。 罗利与莉莉薇也探出头看了魏有贤的手臂后,两人互看着彼此。 虽然,罗利与莉莉薇没有开口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两人都知道那八成只是被树枝勾伤的伤痕,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伤痕。 肯定是魏有贤在孩童时代受的伤。 不过,因为,这样说起故事来比较有趣。 所以,罗利与莉莉薇都没有做出扫兴的举动。 “在那之后,修女就利用野狗攻击人们,不让任何人进入森林,还一副森林属于她似的模样住了下来。虽然那片森林是最佳打猎区,但我们也只能换到其他地方打猎。你说我们够不够惨?所以,大家为了解闷消气,就一直说那个女人是魔女。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那么,魔女现在呢?”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魏有贤一副怨气无处可消的模样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听说这几年都没看到她,我想应该是去其他地方了吧……因为,都没有人愿意进森林确认,所以不知道还在不在。所谓不去惹人,别人就不会来惹你。你说对吧?” 罗利缓缓点了点头。 村民们不同于一个城镇紧接着一个城镇不断移动过活的行脚商人。 他们不能像行脚商人一样抱着“先偷看一下,等到发现有危险时,再逃跑就好”的心态。 “所以,我们现在也不会去森林,以免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你们还说要在森林里过夜……真的不会有事吗?” 说来说去,你压根就是害怕遇到魔女。 罗利当然不会这么耻笑魏有贤,因为,只有不知道夜里的深山或森林有多么恐怖的人,才会这么做。 就算认为魔女纯粹是轻蔑人的称呼,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反应。 所以,罗利尽量保持开朗表情这么说:“是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有三位受到神明庇佑的人。” 从李萌与莉莉薇的外表,魏有贤看得出两人是受到神明庇佑的人,但似乎不明白为何寇洋也是其中一人。 “寇洋是专门抄写圣经复本的学徒。这职业非常难能可贵。” 魏有贤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并表示歉意地说了句:“真是失礼了。” “说起来,搞不好跟我度过一晚还比较危险呢。” 比起装模作样的玩笑话,容易懂的玩笑话更能博君一笑。 魏有贤大笑了出来,但罗利恢复严肃表情补上一句说:“啊,对了。” “嗯?” “万一,我们在半夜跑回村子,请不要把我们当成恶魔赶出去哦?” 魏有贤露出一脸呆然表情,然后,再次大笑出来。 “哈哈哈!那当然。像我们这种习惯山中生活的人,第一次在山中的烧炭小屋过夜时,有时候也会哭着逃跑回家。如果是以后必须在山上生活的小毛头,就是用打的,也会把他打回山上去,但如果是你们,总不能按照这种方式办理吧?” 罗利想起了第一次与行商师父进入森林时的经验。 “不过,走夜路很危险,而且没有不会天亮的夜晚。这算是我给你们这些准备上山的人一点忠告。” 真是个好村民。 罗利展露笑脸,点了点头。 “好了,差不多快到了。”说着,魏有贤用力吸了一口气,直到方才还散发出的轻浮氛围也随之藏起。 眼前所见的只是一般河川沿岸道路的景色。 往前方看去,也是类似的景色,但因为河川在中途转弯。 所以,看不见转弯后的景色。 “从这里更往上走,就会遇到瀑布。上面就是湖泊,瀑布前方应该会看到一间烧炭小屋。你们如果觉得,那间烧炭小屋住不了人,尽管回村子吧。”魏有贤以非常符合站稳脚跟的农民作风,在最后语调镇静地这么说。 “愿神庇佑!” 从魏有贤的行事作风,看得出,他果然是住在传出天使传说的森林与湖泊附近的村民。 从森林流出的土壤,应该非常均匀地盖在河岸上。 加上积雪让路面变得更加平坦,使得马车行进起来再轻松不过了。 等到看不见魏有贤的身影后,莉莉薇动作轻盈地跳到马车来。 “气死人了。”然后,莉莉薇这么说。 莉莉薇手上拿着她的小手也握得住的小桶子,如果罗利记得没错,那小桶子里应该装着为了紧要关头时所准备的蒸馏酒。 罗利急忙地想要没收小桶子,却看见莉莉薇露出尖牙吓唬人。 “明明已经顺利打听到传说内容,还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李萌一副着急的模样,骑着马走在前头。 罗利确实已经顺利打听到传说内容,但还没有做到李萌提出、莉莉薇也同意的“证明传说正确性”的条件。 从这样的观点来说,李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说是理所当然,也确实没错。 只不过,莉莉薇显得相当不开心了。 “你这个家伙都不会生气吗?”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罗利一边稍微往后缩起身子,一边回答说:“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生气,身子哪受得了啊。” 莉莉薇一边咬着酒桶边缘,一边瞪着罗利。 但罗利知道,莉莉薇不会那么不讲理。 说不定,莉莉薇是喝醉了。 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粗鲁地叹了口气,然后把酒桶塞给罗利说:“你这个家伙的心胸真是宽大呐。” “啊,喂!”罗利还来不及阻止,莉莉薇已经跳回了马车上。 他一边认为“莉莉薇到底是怎么了?”一边看向莉莉薇塞给他的酒桶后,发现了一个事实。 酒桶的栓子虽然打开了,但桶子里的酒并没有减少太多。 所以,莉莉薇不太可能喝醉酒。 不过,莉莉薇有些时候也很任性,或许她纯粹是跟李萌合不来。 罗利这么改变想法后,盖回酒桶的栓子,并重新握住缰绳。 在那之后,一行人顺利前进。 最后,终于在一间烧炭小屋前停下马车。 烧炭小屋就盖在水量虽少,却具有十足高低差的瀑布位置。 烧炭小屋仿佛蹲在大树与大树之间似的,被盖在两株大树中间。 应该是因为位于下雪地区,才会这么建盖。 虽然,这样像是屋顶上方又多了一层屋顶,而显得多余,但在这里不算多余。 因为,伴随着雪的强风,会将因积雪而垂下的树枝吹落下来。 李萌跳下马背后,没表现出太多迟疑地走近小屋。 罗利见到这种情况,急忙地走下马车。 因为,他想起魏有贤说过魔女会利用野狗驱赶村民。 “没事的。”说着,李萌打开小屋大门。 李萌的动作实在太过干脆,罗利压根来不及阻止。 罗利目瞪口呆地看着李萌时,莉莉薇拉着一副不安模样四处张望的寇洋走近。 “真是一副很了解状况的样子呐。” 罗利知道莉莉薇应该不是对李萌的一言一行都感到厌恶,而李萌实际上的表现也确实如莉莉薇所形容。 说不定,她曾经来过小屋好几次。 而且,虽然看得出小屋已有很长一段历史,却看不出像是被放置很长一段时间不理的建筑物,会有的尘埃及腐朽感觉。 虽然,魏有贤说过村民不会进入这片森林,但现在就决定完全相信他的话,似乎太早了一些。 “罗利先生,请拿行李。”李萌忽然从门口探出头,然后这么说。 罗利带着回到徒弟时代的心情,回答了句:“马上来。” “别吵架啊。”与莉莉薇擦身而过时,罗利拍了拍莉莉薇的肩膀这么说道。 虽然,因此被莉莉薇踹了一脚。 但看见听到魔女的故事而害怕的寇洋,表情变得开朗后,罗利决定不跟莉莉薇计较。 罗利从马车上一件一件地搬运行李,进入小屋内,并照着李萌的指示位置摆放。 行李的数量颇多,包括了四人份的食物、酒、棉被,加上能轻松住上好几天的木柴。 等到搬完所有行李时,罗利已经满身大汗,但不会过多也不会过少的行李,正好全放进了小屋内。 而且,虽然小屋内多少有一些尘埃,但既没有看见蜘蛛网,也没发现地板有腐朽之处。 小屋内打扫得很干净,也没看见天花板上有任何破洞。 应该有人定期来这里修补和打扫房子才对。 最后一次,是在下雪前来打扫吗? 罗利一边擦拭汗水,一边这么猜测。 随后,罗利就看见了通往最里面的走廊前,挂着用来隔间的生皮。 那生皮看起来也不像经年累月一直被挂着的样子。 这时,莉莉薇从生皮后方探出头说:“大笨驴呢?” 莉莉薇应该是指李萌。 罗利指向屋外,然后回答说:“她去拿马车上的银饰品工具。应该是不想让我碰工具。” “嗯。” 莉莉薇点点头,并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寇洋跑哪儿去了?” 虽然很想说出“你又丢下他了啊?”的玩笑话,但罗利还是不敢这么说。 “你这个家伙来瞧一瞧!”莉莉薇忽然把头缩回生皮后方,然后发出轻快脚步声往里面走去。 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吧? 罗利这么思考着时,李萌走了回来。 凿子、槌子、锉刀、风箱,还有铁砧。 虽然,每样工具都很小,但凑在一起还是有一定的份量。 李萌巧妙地把这些工具绑在一起,并扛在肩上走回来。 她平常一定是独自扛着这些工具,不管路途有多么漫长或山路有多么崎岖不平,照样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向前迈进。 罗利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李萌这般模样的画面,可见她扛着工具的身影显得风范十足。 “她们两位在里面吗?” “是的。啊,我来帮你。” 比起背起沉重行李,放下时会更加吃力。 然而,李萌摇了摇头,然后同样一副熟练模样弯下膝盖,把行李放在地板上。 不要靠着腰力搬上搬下行李! 罗利曾经被师父这样骂过好几次。 如果靠着腰力搬上搬下,很容易就会造成腰部受伤。 这是从事劳力工作时的小智慧。 不知道李萌是在哪儿修得这种底层工人的技巧? 罗利有些在意了起来。 “里面有什么吗?” 李萌取出生火用的石头和麦杆,但没有回答罗利的问题。 取而代之地,她把石头和麦杆递给罗利,并看了看地炉。 除了照着李萌的指示迅速生火,罗利没有其他选择。 他不禁认为,如果被旁人看见了,或许会觉得他显得窝囊。 罗利接过石头和麦杆,并蹲在地炉前准备生火。 在那下一秒钟,李萌说道:“您去看了就会知道。不说这个了,跟您借一下哦。” “咦?” 罗利还来不及反问借什么东西,李萌已经往生皮垂帘的另一端走去。 尽管纳闷着不知道李萌要借什么东西,但罗利还是继续生着火。 这时,他听见两道脚步声走了回来。 罗利抬头一看,看见李萌以及被拉着手的寇洋一脸困惑地走来。 “您那样子会很辛苦,请穿这个。” 李萌从行李中取出一双漂亮的鞋子,想给寇洋穿。 那双鞋子缠上好几层表面平整的鞣皮。 如果花钱买,应该要花上一笔不小的金额。 寇洋一边接过鞋子,一边显得不安又惶恐地看着罗利。 罗利认为李萌又不会吃人,便对他点了点头。 “我会在天黑前回来。方便请您准备晚餐吗?” 身为一个拜托对方绘制北方地区地图的人,罗利当然没理由拒绝。 不用说拒绝了,罗利反而觉得李萌愿意刻意这么说出口,似乎与她拉近了一些距离。 所以,忍不住做出了亲切的回应。 要是莉莉薇在身边,看见罗利的态度,肯定会生气。 但李萌则是点了点头,然后,牵起拖拖拉拉换着鞋子的寇洋走出屋外。 等到生起的火苗转大后,罗利站起身子往最里面走去。 走廊是没有铺上地板的泥地,即使穿着鞋子走在上面,也能感受到严寒彻骨的冰冷空气。 话虽这么说,走廊上果然也确实被打扫过,没有显得一片脏乱。 连墙壁上都看不到半个被老鼠咬的破洞,实在有些奇妙。 罗利一边到处张望,一边走进与走廊相连的最里面房间。 看见莉莉薇坐在椅子上,眺望着挂在墙上的古老官方徽帜。 “咦?” 不对,那不是莉莉薇。 真正的莉莉薇在书架前方嗅着老旧书本的味道。 那么,是谁坐在椅子上? 罗利重新看向椅子的方向。 在木窗裂缝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下,罗利看见椅子上的背影比莉莉薇高了一些。 更明显不同的是,背影身上的兜帽破了洞,长袍下摆也有修补过的痕迹。 “这家伙就是村民说的魔女嘛。”莉莉薇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说道。 然后,把书本放回架上,并走近椅子顶了一下魔女的头。 “呜……喂!” “怕什么,没事的。早就变成肉干了。本大人以为,寇洋小鬼会吓得腿软。没想到,那小鬼意外地坚强呢。” 在被大雪封闭的地方,经常有机会看到干燥的尸体。 现在罗利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认为,寇洋应该是被带去进行雪山搜索。 “不过,会坐在官方徽帜前面断气,实在不像魔女。” “照寇洋小鬼所说,这家伙有可能是远近驰名的修女。” “是哦。” 房间里的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本和羊皮纸束。 看见这般状况,罗利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罗利猜测小屋主人的修女行径变得怪异后,仍然有人敬仰着她,就是在她往生后,仍然会定期前来小屋。 如果不是这样,小屋怎么可能维护得这么好,也不可能收集这么多书本,且完善保存在这种地方。 罗利看见已断了气的修女,轻轻合掌祈祷,也看见了书桌上的纸张。 虽然,蒙上一层尘埃的纸张也已经劣化,但勉强能判别纸上的文字。 那内容似乎是针对教条问答的考察内容。 修女生前似乎因为,信仰过于虔诚,而受到异样眼光看待。 但或许,她是个非常直率的修女也说不定。 就是看见放在书桌角落的干枯野花,也让人很容易排除魔女这样的字眼。 “不过,你这个家伙啊……” “嗯?” 这时,原本再次专注地望着书架的莉莉薇,一边指向书架某处,一边说:“你这个家伙来看一下这里。” “我看看。” 罗利朝向书架一看,发现只有莉莉薇指的位置,出现一本书本宽的空隙。 “可能是被放在其他地方吧?” “大笨驴。你这个家伙仔细看一下尘埃。这里的尘埃厚度,跟其他位置不同。” 不管打扫得再仔细,房间里一定还是会蒙上灰尘。 罗利仔细一看后,发现虽然没有其他位置的尘埃多,但空隙前方确实蒙上了薄薄一层尘埃。 “虽不知道已过了多久时间,但很久以前有人从这里抽走了一本书。” “你想说什么?” 莉莉薇稍微环视屋内一圈后,露出感到可疑的眼神看向罗利说:“你这个家伙也察觉到了嘛?有人进出这里。” 小屋是被称为魔女之修女的最后栖身处。 村民魏有贤说过,没人会接近小屋。 不过,莉莉薇既然没有指出这点,就表示魏有贤没有说谎。 这么一来,就表示是与村子无关的某人,会进出小屋。 或者是,魏有贤不知情的某村民。 而且,书架上被抽走的书本究竟是什么书也让人在意。 “那个大笨驴应该也从以前就知道这里才对。你这个家伙啊。” 说着,莉莉薇停顿下来,并怒目瞪向罗利。 莉莉薇的眼神说着:“不要掉以轻心啊。” “我知道。先不说这个,李萌把寇洋拉走时说了什么?” “哼。说要去看湖。” “看湖?” “别问本大人为什么。本大人什么都不知道。”莉莉薇显得不开心了地说道。 或许莉莉薇是因为看见不只罗利,连寇洋也任凭李萌使唤差遣,而感到生气。 不过,因为猜中了事实,所以罗利想要确认一些事情。 “要不要我们也去看一下?”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张圆了嘴露出惊讶表情。 “嗯,你这个家伙也愈来愈机灵了嘛。”莉莉薇一边这么说,一边看似开心地抱住罗利的手。 罗利认为难得莉莉薇会这样会错意,但还来不及挂起笑容。 莉莉薇便沉默不语地拉着罗利,并打算硬拉罗利走出房间。 “呜……喂!” 莉莉薇完全不听罗利的劝阻,也完全不在意地炉里熊熊燃烧的烈火,只是默默地朝向小屋外前进。 直到罗利因为,雪地反射的阳光而睁不开眼睛时,莉莉薇才停下脚步。 “变得干巴巴的那东西,你这个家伙觉得怎样?” 应该是因为,小屋内有些昏暗,所以即使阳光明明没那么强烈,看见光线反射过来却会让人感到刺眼。 罗利用手挡住光线,一边眯起不停眨眼的眼睑,一边看向莉莉薇说:“什么怎样……?” “本大人不觉得,魔女这样的字眼能放在那东西身上。” 正因为,对于官方或信仰具有较少知识,所以莉莉薇应该是感受到非常直接的印象。 不过,罗利也因为看见修女书桌上的一朵枯花而留下强烈印象。 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魔女这个字眼会适合用来形容修女。 “我也是。书桌上不是放了花吗?” 虽然,罗利这么做了回应,但他不知道莉莉薇想表达什么。 不管是不是魔女,应该都跟莉莉薇没什么关系啊。 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再次用力拉罗利的手,并保持这样的姿势说:“本大人遇过好几次打扮像那样的雌性人类,而且每个人都非常亲切地对待本大人。本大人甚至认为温柔这个字眼是为了那些家伙而存在。” 听莉莉薇这么一说,罗利想起刚认识莉莉薇时,莉莉薇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看见罗利点点头后,莉莉薇缓缓走了出去。 莉莉薇依旧低着头:“本大人在猜,里面那东西应该也属于同类。” “嗯。” 这么应了一声后,被抓住手的罗利,反过来抓住莉莉薇的手,以动作询问“然后呢?” “就是那个。” “哪个?” 莉莉薇点了点头说:“光是带着野狗进入森林,就被批评一大堆。” 莉莉薇抬起了头,并露出显得意外坚强的表情。 不过,那坚强的模样也像是在强忍泪水。 “更别说是带着狼了,是嘛?你这个家伙也要小心一些。” 罗利不禁心头一惊。 莉莉薇从这般反应的罗利手中挣脱,然后脚步轻快地独自走去。 可能是知道附近没有人,莉莉薇的尾巴在长袍底下隐约可见。 即使,在纯白色雪地上,莉莉薇的尾巴前端依旧洁白无瑕,一点也不逊色。 就是形容尾巴像一条发出精灵光芒的彩带,也不夸张。 看着莉莉薇一边甩动着如发光彩带般的尾巴,一边走在积雪范围就快延伸到瀑布的积水处旁。 罗利不禁觉得,那模样真有些像精灵。 “不过,本大人觉得好像能了解那个变得干巴巴的家伙抱着什么心情。” 莉莉薇把双手交叉在身后,并转身看向罗利。 莉莉薇脸上浮现每次开玩笑时会露出的无敌笑容。 群青色的瀑布积水处、布满青苔的山崖,加上纯白雪地,此处散发出的氛围,确实足以让人联想成是天使前往天庭之路。 “为什么?” 罗利追上莉莉薇并牵起莉莉薇后,发现莉莉薇的小手像冰块一样冷冰冰。 “如果太过忍耐,情绪就会不断累积,最后做出离奇的事情。” 说出这般话语的同时,莉莉薇露出带有自虐意味的笑脸。 罗利一边看着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倒塌似的倾斜山崖,一边说:“比方说,光着身子钻进行脚商人的马车?” “或者是,到南方去寻找友人。” 莉莉薇一副难为情模样笑了笑,看似暖和的白色气息从其牙缝中溜出。 罗利打算伸出手触摸莉莉薇的脸,但最后改变了念头。 走进雪山后,莉莉薇或许稍微思考过了。 思考过抵达雪龙城后,应该怎么做的问题。 然后,思考出来的选择可能会有几种下场,其中一种就呈现在那间小屋内,以及周遭村子的反应。 想到这里,罗利实在无法抱持与莉莉薇打闹的轻率心情。 罗利与莉莉薇手牵着手,在瀑布积水处四周缓缓走着。 虽然,两人的模样像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但其实路面上一直出现应该是寇洋与李萌的脚印。 而罗利两人是追着脚印而走。 如果要说,两人简直像在试图寻找有没有自己的先例,或许有些过于感伤。 不过,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罗利看向莉莉薇后,发现她也抬起头,把视线从雪地上的脚印移向莉莉薇。 从莉莉薇这般举动,罗利知道她脑中也浮现了相同想法。 很久以前,莉莉薇曾经因为担心会有那样的下场,而给了一个答案。 但罗利却一脚踹开了这个答案。 什么都好,只愿不要有一天后悔地认为那答案才是正确解答。 罗利一边这么思考着,一边稍微加重力道握住莉莉薇的手。 章节目录 第202章 需要我们的协助 “不过,天使经过这儿的谣言是真的吗?” 瀑布旁边有一条爬上湖泊的山路,而李萌与寇洋似乎是从那条山路往上爬。 莉莉薇与罗利两人也踏上了上坡路时,莉莉薇忽然回头看向瀑布,并且这么发问。 “如果有像你或盛伟豪先生那样的存在,被误认为是天使也不无可能吧。” “嗯……咱们也实际遇到过鸟的化身。不过,如果是化身,本大人应该知道才是啊。”莉莉薇不停用鼻子嗅着味道。 “味道会一直残留吗?” “嗯。算是凭感觉嘛。就算过了好几年,还是会有感觉。这里没有那样的感觉。这片森林没什么力量,人类来到这里可以为所欲为。” 从前莉莉薇曾经率领狼群保护森林。 所以,这般话语由她口中说出来,有一种独特的说服力。 莉莉薇似乎察觉到罗利心中的想法,她显得刻意地扬起嘴角露出尖牙。 “说不定,实际上是雪花正好飘起。你这个家伙等人类很胆小,而胆小才会想象出各式各样的怪物。” 看见莉莉薇显得开心地说道,罗利认为或许莉莉薇有过这样的经验也说不定。 “你看过类似的事情啊?” 道路建造在瀑布旁边的斜坡上,并且呈锯齿状地弯来弯去,但路面出乎意料地平坦。 加上寇洋和李萌先通行过,所以罗利两人能比较轻松地前进。 “说到本大人待在麦田里的那段岁月,当然看过很多类似的事情。再一个,也有一些年轻人会在日落后,打算在麦田里做坏事。光是小麦怪物,就有十多种。” 虽然同情那些打算做坏事的年轻人,但罗利终于知道原来也会因为,这种原因,而成为怪谈起源。 “不过,本大人也看过跟本大人等无关的事情。”莉莉薇露出有些怀念的目光说道。 “好比说?”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说:“本大人刚刚想到了一个小毛头。那小毛头在山上跌倒而哭个不停,结果把自己的哭声回音误以为是怪物的叫声,吓得他愈哭愈大声。呵。” “哦,原来是这类的故事啊。不过,也是……” “嗯?” 往右方前进,再往左方前进。 只要不停反复这般动作,就能轻松爬上陡峭斜坡。 罗利不禁觉得思考出这般道路构造的人,真是聪明。 两人已经来到相当高的位置,但还有一半的路程。 “我想起一个大家已经知道起源的有名奇迹故事。” “哟?” 路面因为树根而形成高低差,罗利先爬过树根。 然后,伸出手拉莉莉薇上来。 “这故事跟北方大活动有关。只要是行脚商人,一定会马上知道是什么故事。” 罗利准备说故事时,忽然停顿下来:“这故事跟官方有关,所以别跟寇洋说哦?” 莉莉薇先是一脸愕然,随后便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幸好,你这个家伙与本大人之间没有其他不能说的秘密。” 罗利只能露出苦笑,但在莉莉薇的催促下,罗利决定继续说故事。 “故事发生的当时,有一支大名鼎鼎的士兵团参加大活动,士兵团因为输给邪教徒的军队而陷入苦战。那时,天空染上了一片红色,夜晚的脚步也慢慢靠近,就在指挥官做出已无法扳回一城的判断,并准备告诉大家撤退的时候,战场附近一带突然蒙上阴影。大家认为怎么回事而抬起头的瞬间,据说现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看见一面纯白色的奇妙官方徽帜占据一大片天空飘扬着。” 罗利看向天空后,莉莉薇也随后便看向天空。 莉莉薇发出“嗯”的一声拉回视线后,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应该是鸟嘛?” 不愧是莉莉薇! 罗利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没错。那是一群候鸟。不过,奇迹都出现了,当然不能打败仗。士兵团因此精神大振,竟然在日落前的短短时间内,让战况整个逆转过来,并且打赢了那场仗。在那之后,在那个地区建立的地区,便以画出当时模样的旗子做为国旗,也就是红底配上白色官方徽帜的旗子。奇迹就这样不断被创造出来。真是可喜可贺。” 所以,天使传说,只是某种现象的可能性并不低。 李萌之所以带着寇洋去,应该也是因为有这般认知。 “嗯。不过呐,如果是这样,当初是怎么叫出天使呢?” 只要绕过最后一个转角向前走,就是上坡路顶端。 罗利往下方一看,发现瀑布积水处显得异样地小。 “应该是美丽的湖面嘛。”莉莉薇语调开朗地这么说,完全没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湖泊宛如一面以高山为镜框的镜子,湖面映出像是就快下起雪来的云朵颜色。 不同于下方的河岸,湖畔上可看见无数小石子散落一地。 泛黑的小石子与薄薄一层白色积雪形成了明显对比。 一方面因为,没有长出太多芦苇类植物,所以能远望四周景色,想绕着湖泊走上一圈似乎不难。 从这里出船应该很方便,应该也很容易抓到鱼。 “真希望夏天来到这种地方呐。” 罗利能理解莉莉薇这么说的心情。 “你会游泳啊?” “嗯。在水里身体会变轻,很舒服。” 罗利脑中浮现连人类都能一口吞下的巨狼,像只小狗一样欣喜若狂地跳进湖里的画面,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你那奇妙身躯如果跳进湖里,湖水应该会满出来吧。” 事实上,瀑布也是因为,湖水满出来而往下流。 罗利因为,这样才会随口这么说,没想到莉莉薇露出认真表情陷入沉思。 “话虽这么说,但如果本大人以现在这身躯跳进湖里,你这个家伙看了后,应该会换成你这个家伙满出来嘛?” 罗利当然不会问“什么东西满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只会是自找麻烦。 他没有理会莉莉薇,而是用力吸了口气,再吐出气来。 对每天过着匆忙生活的行脚商人来说,在安静湖畔上散步,是再奢侈不过的行为。 “寇洋他们走得很远。” 从一直延续下去的脚印看起来,似乎一路延续绕到朦胧对岸去,对岸在高度更高的高山山脚下,其上方完全被云层覆盖。 “嗯。”莉莉薇忽然这么嘀咕,然后朝向走来的瀑布方向看去。 “怎么了?” “嗯,那瀑布说不定是最近才形成。” “咦?” 听到罗利的询问,莉莉薇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后,再次点了点头说:“对你这个家伙等而言,或许不算是最近嘛。不过,你这个家伙看那边。你这个家伙不觉得那边像是山崖倒了下来吗?” 说着,莉莉薇指向罗利两人一路爬上来,就在瀑布旁边的山脚。 被莉莉薇这么一说而看向该处后,罗利发现确实很像山崖倒塌后的模样。 “从那里倒下来的落石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堆积在本来有瀑布的位置上。因为,湖泊本来就是被高山围绕,然后形成像这样的圆形碗状。” 莉莉薇巧妙地用手比出圆形碗状。 她曾经在山上生活了好几百年,应该很了解莉莉薇面的事情。 “那么,河川水量会减少也是因为……” “有可能。边缘动了口的瓮无法再盛装更多水。因为,水面如果上升,漏水的地方也会增加。”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明后,罗利发现位于瀑布最上方,让瀑布一分为二的突起尖石看起来很像后来才刺进该位置的样子。 该不会是村民把山崖崩塌的瞬间,误以为天使飞起呢? 罗利这么想着,但立刻察觉到村民应该不会错得这么离谱。 天使的羽毛和坚硬岩石相差十万八千里,应该不可能看花了眼才是。 “会不会是天使为了飞向天空,拿来当成踏板呢?” 听到罗利有些装模作样地这么说,莉莉薇在身旁一副厌烦模样往后缩起身子。 然后她用力叹了口气这么说:“你这个家伙真的很爱做梦。” 罗利一边准备晚餐,一边等待时,李萌与寇洋总算回到了小屋。 罗利一看,发现两人弄得全身湿答答,仿佛在外头上打滚玩耍回来似的。 两人只有穿了厚重衣服的上半身还带有热度,手脚都像冰棒一样冷冰冰。 因为,要让冰冷的身体暖和起来,利用人类体温是最具效果的方法。 所以,莉莉薇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握住李萌的手,并与李萌脚碰着脚。 罗利则是让寇洋的手伸进他的衣服内,并用双手帮寇洋的双脚取暖。 “那么,有找到什么吗?” 缠上好几层皮革的鞋子吸了满满的水,变得像铅块一样笨重。 看得出来,两人去到积雪相当深的地方,而李萌会做到这般地步,应该有什么根据才是。 罗利因为这么想着而发问,却看见李萌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疲累。 李萌看起来有些悲伤的样子。 “总之,等你们暖和一点后,我们就来吃饭吧。” 听到罗利的发言,寇洋点了点头。 罗利仔细一看,发现眼前的寇洋不是在回应他,而是打着瞌睡。 或许是突然来到暖和的地方,使得寇洋发困。 罗利为寇洋脱下湿答答的外套,再用干棉被裹起,最后抱在腋下。 因为,寇洋比莉莉薇小了一圈,所以整个身子完全陷入罗利怀里。 虽然,寇洋身上有些尘埃臭味,但或许是因为总与莉莉薇腻在一起,所以隐约散发出与莉莉薇相同的味道。 不久后,李萌似乎已觉得暖和起来。 她向莉莉薇简短道谢后,而后缩回了手脚。 “您拥有非常优秀的同伴。” 罗利把锅中料理盛入碗里,并递给李萌时,她这么说道。 察觉到李萌指的同伴是寇洋后,罗利展露笑颜回答:“我们也得到不少帮助。不过,体力似乎有些不足的样子。” 虽然,身材瘦小的寇洋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他穿着轻薄衣服也能轻松熬过寒冬之旅。 体力说不定与罗利同等,甚至高过罗利。 拥有这般好体力的寇洋,竟然走路走到如此疲惫不堪。 说起来,应该是李萌的体力异于常人。 “不会……” 说罢,李萌喝起热汤。就算在用餐时,她还是保持一定程度的沉着态度。 在寒冷户外到处走动回来后,遇到让人松口气的休息片刻时,任何人都会变得松懈。 李萌绝不会失去戒心的态度,会让人联想到森林里的动物。 “对了,关于天使传说,我们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罗利一边在莉莉薇碗里盛入大量肉块,一边说道。 李萌听了,忽然停下了手。 “好比说,白云国的国旗应该可以拿来参考吧?” 李萌直直注视着罗利,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 “你对这方面的传说是否了解?” “多少有些了解。” 然而,李萌看似上了钩而发出充满兴趣的目光,迅速消失在眼底。 她没有多说话,并且一副仿佛进行着恢复冷静仪式般的模样,小口喝起碗里的汤。 她先用木汤匙压碎碗里的食物喝下肚。 然后,舀起最后一小块食物送进嘴里。 这一连串的用餐动作,就像进行作业般顺畅,而实际上的用餐速度也相当快。 身份愈高,花费在用餐上的时间就会愈多,身份愈低则相反。 只要看,身份与小偷或乞丐没什么不同的寇洋,就能充分体会这句话的意思。 照盛伟豪所说,李萌说过自己曾是奴隶。 罗利认为或许真有此事。 “我也觉得,可能是随风飞起的雪花,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李萌说出村民魏有贤说过的话,如果以无趣的常识来思考,果然还是这样的猜测感觉,最为妥当! “或许出乎意料地,真有天使也说不定。” 罗利说出明显易懂的玩笑话后。 没想到,李萌直率地笑了。 “是啊,当然了,那是最好不过了。只不过……” “我听说,你实际确认过很多传说。” 罗利延续了话题,李萌连忙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 闭上眼睛并缓缓吸气。 虽然,那模样看起来像在压抑愤怒情绪,罗利却觉得相反。 罗利觉得,她应该是在压抑不让自己笑出来。 李萌吸完气后,这回一鼓作气地吐出气来。 如罗利所预料,她的脸上浮现柔和表情。 “没错!多数传说都是假的,剩下的少数传说,则是人们自己会错意或太多心。尽管如此,还是有剩下更少数的例外存在。就是那种怎么想都觉得那地方好像有不寻常的某种东西存在。” “这次的传说属于哪一方呢?”听到罗利的询问后,李萌摇了摇头。 她的反应像是说出答案,也像是在表示不知道。 不过,李萌把视线移向不知何方后,唐突地这么说:“其实,原本是一个亲近友人告诉我天使传说的存在。” 罗利不禁感到惊讶。因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愿意说出这种事情。 李萌似乎也明白自己做出会让人惊讶的举动。 她瞥了罗利一眼后,显得有些难为情地只在嘴角浮现腼腆表情。 “不过,那位友人先说了一句“不确定在哪里看到的”就是了。 那位友人说的内容,跟在这里流传的传说几乎相同。” 回首过去时的眼神,总是显得感伤。 如果是在地炉的炉火笼罩下,回首过去,感伤气氛更是浓厚。 “虽然,那位友人说什么事情都很夸张,但没有说谎过。所以,我找了这传说好几年时间。” “最后,终于找到了?” 李萌点了点头,并稍微放松双脚姿势。 那举动看起来像是愿意稍微卸下心防的感觉。 于是,罗利试着邀她喝酒。 聊起往事时,如果没有酒来作伴,就太不公平了。 李萌没有犹豫太久,便接过罗利递出的酒。 “我并不认为,这里的传说是荒唐无稽之谈。我认为,天使确实存在,而且能看见其身影。那边的……” 说着,李萌看向生皮垂帘的另一端,然后继续说:“那位修女应该也是因为,如此深信不疑,才会来到这里。” 修女因为信仰心过强,而被城镇和村子里的老百姓称为魔女。 的确,像修女那般热诚的人,就算脱离常轨也不可能被可疑的传说所骗。 因为,传说或谣言的数量,如天上星星般数也数不清。 在这之中,只有具有某种魅力或原因,真正特别的传说或谣言,才会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并牢牢扣住人心。 “我认为,我那位友人也确实看见了。看见能以奇迹来形容的某存在……” 李萌微微垂着眼帘,在炉火照亮下形成阴影。 但她脸上的微笑,之所以显得悲伤应该不是因为受到这般气氛感染。 “不过,想来真是好笑。那位友人明明看见了奇迹,却不记得地点在哪。”李萌露出感到难以置信的笑脸。 见到这般笑脸,只要是男人,心中都会升起一丝丝的忌妒。 李萌会不会是喜欢话里提到的人物呢? 罗利这么一想,不禁觉得李萌以“友人”来形容对方,似乎有一种在掩饰难为情的感觉。 不过,这么一来,就觉得李萌追查天使传说的理由,并非纯粹出于银饰品工艺师的狂热信念。 正因为,李萌心里藏着其他理由才会特地来到这种地方。 重点是,她的微笑笼罩着阴霾。 “真是糟糕。”说罢,李萌放下盛了酒的碗。 看见李萌几乎没喝到几滴酒,罗利认为或许她的酒量很差。 不然,也可能是担心自己,以喝了酒当借口而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沉默降临。 有个问题,罗利说什么也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事情呢?” 李萌回答得很快:“为了道歉。” “道歉?” “是的。” 罗利反问时,传来“哼”的一声。 他一看,发现是莉莉薇露出怀疑目光凝视着李萌。 “为了在商行发生过的事情。” 罗利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李萌必须道歉的事情。 难道李萌是指,她拒绝得太干脆,让罗利哑口无言吗? 如果是指这件事情,好像也没必要道歉啊。 想不通的罗利,像个呆子一样显得困惑。 李萌则是探出头,看向放在地板上的酒杯。 然后,一边落下视线望着映在酒杯中的脸一边说:“我应该拒绝得婉转一些。那时的我,以为您是个自私自利的商人。” “不,这……” “我以为您想要北方地区的地图,铁定是为了赚钱。”李萌抬起头,然后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笑了笑。 罗利确实是为了莉莉薇而想请李萌绘制北方地区的地图,他昨晚也告诉了李萌这个事实。 可是,为什么这样李萌就要道歉呢? 她不是针对拒绝的事实,而是针对拒绝方式在道歉。 这似乎有些奇怪。 罗利依旧表现出一副困惑模样时,莉莉薇插嘴说:“现在是怎么着,竟然会道歉?” 虽然,莉莉薇的语气仍然有些粗鲁,但带着愉快气氛。 这么想着的罗利一看,发现莉莉薇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说明,莉莉薇的心情好了一些。 听到莉莉薇的话后,李萌显得刻意地缩起身子并紧闭着双唇,看着莉莉薇。 这一小段沉默时间,两个女生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只靠着视线在交谈。 “来到这里后,突然发现很需要我们的协助,是这样吗?” 李萌缓缓点了点头,虽然不是很明白两人在交谈什么,但听到“协助”这个熟悉的字眼后,罗利总算掌握到交谈主题。 不过,罗利还来不及插嘴,莉莉薇已抢先一步这么说:“哎,无妨。” 听到莉莉薇这么随随便便就答应,罗利不禁想起自己在盛伟豪商行犯下的失败。 他忍不住准备开口说话时,莉莉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毕竟,咱们也是站在有求于人的立场,现在不是能一直意气用事的时候。” 莉莉薇一副受不了罗利的模样展露笑脸,这代表着莉莉薇的心情异样地好。 李萌也在地炉另一端微笑着,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罗利认为现在还是配合两人比较好。 看见罗利点了点头后,李萌嘀咕了句:“那么……” 罗利看见李萌的黑色瞳孔内,发出了充满知性的光芒。 “到了海棠村后,您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以商人的角度?” “是的。” 罗利点了点头,然后回答说:“我看见了……手动石臼。这里明明有高低差这么大的瀑布。” 李萌直直注视着罗利,罗利似乎说出了正确答案。 于是,他继续说:“到了春天融雪后,应该会带来丰富水量,而且海棠村距离城镇也不是那么远。既然这样,这地区的领主之所以没有在这里设置水车,如果不是因为,领主慈悲村民,就是因为……” “村民在反抗领主,对吧?然后,原因应该是后者。”李萌一边说话,一边伸手从行李拿出一本老旧书本。 不过,与其说书本,李萌拿出来的更像把信件或羊皮纸整理在一起的纸堆。 而且,纸角显得参差不齐。 一眼就能看出,那纸堆因为经年累月而风化。 拿起纸堆一翻,立刻传来老旧纸张容易破裂的独特声音。 “据说,海棠村本来是拿天使传说当借口,拒绝设置水车。”然后,李萌唐突地说道。 “原因是……” “如果要设置水车,村民就会被召去当劳工,村民将被迫制作绑住自己脖子的道具。而且,听说当时正是北方大活动的全盛时期,基于想要向官方借助势力的立场,领主因此放弃利用水车赚取利益,而选择了讨好官方。” 领主没有足够的资金和军力自己守护领地是常有的事情。 李萌继续说:“随着时代变迁,邪教徒的势力逐渐变大。您知道北方大活动被迫中止的事情吗?” 罗利点了点头,然后以“也就是说”做为开场白,延续话题:“如今官方势力逐渐变弱,这回变成领地上如果有官方势力存在,会带来坏处。” “是的。据说领主以前借由提供物资给北方大活动,向官方索讨好处。但……后来领主毫不知羞耻地……或许应该说连神明也不畏惧吧……不讲情理地与官方翻脸。如您所猜想,这附近到处都有邪教徒领主,如果讨好势力不断衰退的官方,应该会是很危险的行为。可能是过去太过顺遂,才会产生这样的反动力。” 俗话说,鸡蛋碰不过石头。 领主为了存活下去,而做出这般行为绝非错误的想法。 然而,有时候这般行为,只会让人觉得没有节操,且显得卑鄙。 “然后,经过一番苦思熟虑,领主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把某天来到这里追查天使传说的虔诚修女说成是魔女。” 现场只有罗利倒抽了口气,莉莉薇脸上的表情动也没动一下。 那模样仿佛在说,她对于人类的自私,早有深刻体会似的。 “只要坚称因为魔女来到村子而十分困扰,就不需要与官方矛盾相向,同时,也能顾及到邪教徒的面子。对村民来说应该也算是一场及时雨才对。因为,村民绝对不愿意设置水车,而森林里有魔女的谣言,会是不让人进入森林的最佳理由。万一,必须设置水车,还要缴税的话,村民的生活会过得愈来愈苦。” 从魏有贤把盐巴看得那么贵重的举动,也能看出村民生活困苦。 不过,罗利当然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李萌姑娘,你究竟在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李萌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轻轻举高手中的纸堆。 李萌翻开的页面上,可看见笔锋显得男性化的字迹写满整张页面。 “这是在后方长眠的修女毛燕,留下的日记。这里面写了所有事情。” 书架上被抽走了一本书,那本书应该就是这本日记。 “应该是某个村民为罪恶感所苦,才会拿走这本日记,想要让世人知道真相。这本日记会来到我手上,真的是偶然。有个专门处理这类读物的朋友,恰巧告诉我这本日记的存在。” 李萌不停翻阅着书页,并让视线落在书页上。 她并非在阅读文字,而是在猜测被称为魔女的修女想法。 “但,如果真相真是如此……你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我们?不对,你原本是……” 说着,罗利停顿了下来。 既然,李萌对于村子和领主有如此深入的了解,带着罗利等人前来的理由。 就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收集天使传说的内容。 罗利抬高视线看向李萌,他认为,这个女人一开始就打算设计我们。 罗利不禁觉得,李萌看似愉快地稍微扬起了眼角。 “官方过不了多久,就会在金钟的怂恿下前来。” 叹息的声音在罗利心中响起,强大的力量就像池里的大鱼一样,大鱼一动,池水就会随之晃动,泥土也会扬起,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奇妙水池。 “德利修斯商行吗?” 李萌显得有些惊讶地张大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并同时继续说:“原来您知道啊……如您所知,如果官方前来,这回会变成领地里不能有魔女存在。这么一来,这里会是非常危险的地方。” 李萌说的确实没错,来到如此受到议论的地方,想要追查天使传说,就算李萌不是个性固执又难应付的人,也很难独自应付村民。 李萌看着罗利这么说:“村民和领主应该都很战战兢兢才对。他们担心着企图再次攻打北方的官方,可能会前来确认魔女谣言好替自己开道。”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以消除他们的恐惧为目标来行动就好,是吗?” 或许是觉得罗利的说法有趣,李萌静静地微笑着。 然而,李萌脸上保持着的微笑,与她紧接着说出的话语一点也不搭调。 “我们绕了湖畔一圈回到这里的途中,发现有人在监视我们。” 这正是李萌主动让步的原因。 面对如此易懂的原因,罗利忍不住想要叹息。 不过,罗利强忍住叹息。 因为,他知道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那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当然了,我不会要求三位接下来的日子要一直陪着我。只要到白雪都融化消失的季节就可以了。因为,照我的想象来说,天使传说应该只会在寒冷时期发生。” “这样你就愿意帮我们绘制北方地区的地图?” 李萌点了点头说:“您愿意提供协助吗?” 既然,没打算立刻打包行李逃走,罗利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过,现在李萌主动揭晓答案,并处于恳求莉莉薇的立场,她引导话题的手法相当高明,高明的程度甚至不输给军师。 莉莉薇想得到北方地区的地图,也必须顾虑到盛伟豪。 如今已了解所有状况,当然不可能丢下李萌一人离去。 虽然,在时间上要等到融雪季节让人感到为难,但状况如果稳定到某种程度后,或许还有交涉的可能性。 既然,莉莉薇也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不用说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罗利简短地答道。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从军祭司 第二天一早,李萌再次与寇洋结伴前往湖泊。 既然有人在监视,离开小屋在外面走动可能会有危险。 对于罗利提出的这般疑问,李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他说:“在小屋里面也一样。” 她还表示,如果莉莉薇主张不是来确认魔女,而是来追查天使传说。 反而,会比较好。 就理论上而言,或许是如此没错,但还是会有危险。 罗利正要准备这么反驳的时候,意外被莉莉薇阻止了。 不仅如此,看见李萌打算独自外出,莉莉薇甚至主动要寇洋随后跟去。 寇洋似乎也认为不应该让李萌独自外出。 所以,爽快答应了。 而莉莉薇愿意这么做,同样让罗利感到意外。 莉莉薇原本对李萌的一举一动都感到烦躁,现在却是这般友善态度。 昨晚的对话,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但,严格说起来,透过昨晚的对话,而得知的事实是,李萌打从一开始就心怀鬼胎,才会把罗利三人带来这里。 得知这般事实后,对于她的印象应该会变差,没理由变好才对。 目送李萌与寇洋外出后,罗利一回到小屋内,便看见莉莉薇慢吞吞地掏出尾巴梳理起毛发。 罗利一边望着莉莉薇梳理尾巴的模样,一边试探说:“李萌昨晚应该一直在思考传说的事情吧。” 莉莉薇用手梳理过整体毛发后,随后便把那些印入眼帘的没礼貌小东西,一只紧接着一只地丢进炉火里。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只稍微把耳朵转向罗利。 “唔?” “她不是一直说明给寇洋听吗?还要寇洋不要漏看传说的任何一小部分。” “哦,嗯。” 李萌似乎也推测天使传说是某种自然现象,并且举出各种例子,包括了因为树枝上的积雪随风飞起,或是因为某处有温泉脉,里面的温泉因某种原因而流入湖泊,以至于把水蒸气看成了天使的羽毛。 的确,想要让天使展翅飞起的现象发生,必须有某物体从高处掉落或飞起。 如果,是有某物体从高处掉落,具有高低差的瀑布会是可能发生的地点之一。 要是从高处飞起,想象是水蒸气、雾气或雪花随风飞起,应无不妥。 受命结伴同行的寇洋,忠实地聆听每一种可能性。 并且一副仿佛在说“我不会漏看任何一小部分”似的模样,点了点头便随李萌出去。 “的确,那丫头那么认真地在追查传说,如果村民或领主前来挑毛病,应该压根没有时间应付嘛。” 要是在平常,莉莉薇应该会说“胆子不小,竟敢要本大人做一些杂务”之类的气话。 但现在,完全感觉不到愤怒情绪。 别说是气话了,莉莉薇甚至显得开心地这么说。“不过,顽强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要是听了,应该会觉得难以置信。” “会吗?” 虽然,李萌给人的印象,与根据事前听来的形容而猜想的印象截然不同,但她朝向目标前进的认真态度确实如工匠典范。 重点是,李萌整个晚上应该只想着传说,等到天一亮,便不顾人身安全地外出。 罗利这么想着而反问后,原本不停咬着毛发根部的莉莉薇,从蓬松的尾巴挪开嘴巴,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对罗利说道:“那丫头纯粹是在追随喜欢的人脚步吧?既然这样,就不叫做顽强,也不叫做固执嘛?” 莉莉薇说的“喜欢的人”,应该是指李萌昨晚说告诉她天使传说的那个人。 虽不知道李萌与他是否是恋人的关系,还是她单方面喜欢对方,但莉莉薇似乎与罗利抱着相同想法。 而且,像莉莉薇这样以简单易懂的形容说出来后,确实让人觉得不应该把“顽强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的称呼冠在李萌头上。 像李萌这种年轻少女陷入这般状况,世上一般会用“专情”来形容。 “那丫头也有可爱之处呐。” “也是。” 李萌昨晚说话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这么一想,罗利不禁觉得,李萌像是为了前赴战场的情人着想。 而亲自展开巡礼,以替情人祈求平安的少女。 然而,他还是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罗利不明白,为什么这般内心告白,会变成是为了在商行瞧不起他而表示歉意的行为。 不仅如此,李萌明明打从一开始就打算陷害罗利三人,并企图利用三人,莉莉薇却没有因此而发脾气。 罗利一边假装在调整地炉里的炉火,一边拼命动脑思考。 就在这时,莉莉薇开口说:“而且,没想到那丫头还拿这种话题来当作道歉话语。你这个家伙不觉得这样的作风很有格调吗?” 这时火花大量飞起,但只是偶然。 不过,从旁看来应该会觉得是罗利太慌张而引起,而事实上,他确实感到慌张。 罗利把视线从地炉移向莉莉薇一看,发现莉莉薇开心地笑着。 莉莉薇虽然笑着,但显得不自然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你这个家伙,当然知道是怎样的有格调法嘛?” 罗利知道如果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那就太厚脸皮了。 莉莉薇握在手中的尾巴前端不停甩动着。 罗利告诉自己如果要坦白,还是趁早比较好。 “抱歉,我不知道。” “大笨驴!”莉莉薇气势汹汹地说道,都快吹起地炉里的所有灰烬。 一直挂在脸上的不自然笑容也在瞬间被吹走,露出愤怒的表情。 “有……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大笨驴!那这样,你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本大人对那丫头为何会那么不耐烦是吗?” 如果莉莉薇是以狼模样,如此声嘶力竭地大吼,肯定会让整间小屋从内侧开始倒塌。 罗利忍不住不合时宜地这么想,可见,莉莉薇的怒吼声有多么惊人,她的尾巴也膨大到不能再膨大。 “嗯。” 凡事都一样,物极必反。 莉莉薇因为,太过愤怒而不停颤抖双唇,但不久后无力地垂下头。 看见莉莉薇如此愤怒的模样,罗利甚至怀疑起莉莉薇是不是有哪根血管爆裂了。 罗利急忙想要搭腔时,看见莉莉薇从刘海后方投来感到怀疑的眼神。 于是,赶紧闭上了嘴巴。 “哎……你这个家伙,本来就是这样的家伙……”莉莉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并且闭上眼睛。 等到她再次张开眼睛时,眼里的怒气已经完全散去。 因为,怒气消散得太彻底,当莉莉薇再次看向罗利时,那眼神甚至像在同情罗利的感觉。 “只有本大人,一人一直暴躁不停。只有那丫头一人因为自己做得太过火,而烦恼不停。你这个家伙不是肚量大,而是像死人一样迟钝。” 被人批评成这样,就算搞不懂怎么回事,也会生气。 不过,罗利还来不及反驳,莉莉薇先投来话语说:“你这个家伙不是颜面尽失吗?” 罗利想起在商行发生的事情。 尽管如此,还是搞不懂怎么回事的罗利,露出寇洋也没表现得如此无知过的求救眼神,看向莉莉薇。 万狼公主莉莉薇露出尖牙,并在脸上浮现极度不开心了的表情后,别过脸这么说:“在别人面前就算了,竟然在本大人面前!” “啊!” 在这一瞬间,罗利想通了一切。 “为什么明明丢脸的人是你这个家伙,却只有周遭的人慌张个不停。蠢极了……”莉莉薇一副受到强烈无力感袭击的模样,感觉就快当场躺了下来。 相较之下,罗利反而是就快站了起来。 然而,他就像听到“坐下”命令的小狗一样,被莉莉薇的目光钉在原地。 “事到如今你这个家伙如果还说出口,别怪本大人生气。” 听到莉莉薇迅速叮咛说道,准备开口说话的罗利闭上了嘴巴。 尽管如此,他脑中还是不断浮现话语,双手也不受控制地不停拍打。 对于罗利在商行被李萌逼得哑口无言的事实,莉莉薇确实感到愤怒。 然而,莉莉薇的愤怒并非针对罗利的失败表现,而是罗利被迫在她面前丢脸的事实。 这么一想,也能看清莉莉薇为何会勇于接受李萌提出的暧昧条件。莉莉薇接受条件并非是因为,看见李萌的聪明表现而觉得有趣,而是打算与她大吵一架。 正因为,如此,看见罗利在海棠村做出机灵反应,并且从魏有贤口中问出传说内容,还在魏有贤的带路下顺利来到这间小屋,李萌却没有半点表示,莉莉薇才会抱怨。不仅针对李萌,罗利没反应的迟钝表现也让莉莉薇感到气愤。 罗利仿佛听见了莉莉薇在说:“你这个家伙被人瞧不起却没有反击,不会不甘心吗?你这个家伙在本大人面前丢脸,不会不甘心吗?” 还有,昨晚的互动。 罗利回想着李萌所说的每句话,并在脑中重现莉莉薇对每句话的反应。 下一秒钟,罗利垂下头,并且一副忍耐头痛的模样用手按住额头。 他会有这般反应,是因为,受不了自己的愚蠢。 李萌似乎是为了心爱的人在追查天使传说。 正因为,如此,面对为了心爱的人在追查北方地区地图的罗利,李萌才会以告白这件事情来表示歉意。 原来如此,难怪莉莉薇的心情会转好。 这么想着的同时,再看见眼前的莉莉薇模样,也让罗利能想通一切。 “抱歉。” 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只有想法乐观的罗利本人没察觉到。 莉莉薇的态度会因为,气过头而转为难以置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这个家伙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一件紧接着一件做出蠢事。” 虽然,罗利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但莉莉薇也没有继续生气下去。 事实上,莉莉薇应该是觉得愚蠢至极,连生气都懒得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并缓缓看向自己的尾巴后,甚至说出这般话语:“比起随随便便梳理毛发,有效果了。” 方才莉莉薇的尾巴因为,愤怒而膨大,所以比平常显得更蓬松。 罗利知道这时如果笑出来,肯定会被莉莉薇咬断脖子。 因此他之内乖乖地聆听莉莉薇说话。 “不过,世上往往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嘛。”莉莉薇忽然弓起背这么说。 罗利当然没有少根筋到认为莉莉薇又要重复相同话题,但依旧迟钝得掌握不到话题方向。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耶?”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看向他,并带着自嘲意味地笑了笑说:“没什么,本大人只是在想那些崇拜神明的家伙,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咦?” 罗利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是因为,莉莉薇说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题。 “从前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本大人明明一点也不在意,村长那些人却会对搞错祭祀顺序的小伙子又打又骂,说他们做出对本大人不敬的事情,压根没理会本大人怎么想。当时本大人只是难以置信地在远处望着……没想到本大人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罗利知道无论是村长,还是莉莉薇。 都是因为,珍惜自己的对象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该怎么回答才好。 应该道歉呢?还是道谢呢? 不管是道歉还是道谢,都太少根筋了。 看见罗利沉默不语,莉莉薇发出清脆笑声,并站起身子。 “哎,如果是因为,顾虑到对方而善意地做出这种事情,还算好嘛。只要本人说一声“没必要这么做”就好了。” 莉莉薇说话时露出像是坏心眼的笑脸,也像是在责怪罗利的笑脸。 罗利不小心让莉莉薇做出这般愚蠢行为,所以就算遭到这般笑脸对待,也是罪有应得。 “问题是……” 然后,莉莉薇朝向生皮垂帘后方的方向,顶出下巴这么说:“现在是对不会说话的死人做出这种事情。” 人们会无法原谅冒犯死者的行为,或许就跟听到无辜民众遭受虐待时,会感到愤慨的反应很相似。 追查狼骨传说时,莉莉薇曾经这么说。 她说就算它们族群再强悍,化为白骨后也不可能扑向对方咬人。 更何况毛燕修女在世时,还甘心忍受被冠上魔女的称号。 这是因为,毛燕修女脱离常轨吗? 罗利不认为是这样,而他相信莉莉薇也这么认为。 毛燕修女一定是个体贴善良的人。 所以才会甘心忍受。 “所以,本大人也有理由不得不听那丫头说的话。” 莉莉薇在郑家村遭到村民们遗忘,变成如死人般无法说话的存在,结果没能雪耻。 最后像逃跑似的跑出郑家村。 毛燕还有洗刷污名的机会。 不过,思考到这里,罗利察觉到一个像在绕圆圈的逻辑。 他看向莉莉薇后,发现万狼公主老早就发现了。 “以死人为对象说这个又说那个,咱们这样也跟村里那些家伙没两样。说不定变得干巴巴的那东西其实压根不在意称呼。不过呐,本大人之所以会想帮忙,或许就跟不知某人会打扫这间小屋一样嘛。” “不过,对必须活下去的人来说,应该是必要的吧。” 就是以活人为对象,本来也无法直接看出其真心,而且绝对不可能有真的百分之百是为了对方而做的事情。 只要追究下去,一定会得到其实是为了自己的结论。 既然这样,剩下必须思考的顶多是能否安稳过日子的问题罢了。 “想要一直照着本意活下去,或许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嘛。那些村民还是什么领主的也颇令人同情,而且……” 说着,莉莉薇把尾巴收进长袍底下,并戴上兜帽遮住耳朵。 “看见那丫头为了心爱的人而不顾一切往前冲,你这个家伙也会想帮她忙嘛?” 虽然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但也大致说中了罗利的想法。 而且,如果厚葬死者代表着希望自己死后也能受到相同对待,莉莉薇愿意协助李萌肯定有让人忍不住笑出来的动机在背后支撑着。 莉莉薇与罗利夹着炉火互笑。 罗利认为,这时如果说放了太多木柴进地炉,或许会看见莉莉薇大笑出来吧。 中午刚过不久,李萌与寇洋回到了小屋。 罗利以为两人是回来用餐,但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李萌一走进小屋,立刻走近罗利这么说:“您可以去村子请村民画地图回来吗?” “画地图?” “是的。” 在这寒冷气候下,都能清楚看见李萌额头上冒出汗珠,可见李萌有多么慌张。 至于寇洋,则是一回到小屋,就什么话也没说地坐了下来,然后大口喝着皮袋里的水。 虽然,莉莉薇一副像在照顾顽皮小孩似的模样,为寇洋拨去身上的雪花。 但寇洋似乎连道谢的余力都没有。 看见李萌与寇洋这般模样,不会让人联想到太多状况。 “找到天使传说的线索了吗?” 罗利这么询问的瞬间,不禁吓了一跳。 不过,他相信就是照顾着寇洋的莉莉薇,也同样感到惊讶。 一听到罗利的话语,李萌立刻露出看似真的很开心的笑容。 她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顾不着面子地笑着说:“是的。” 顽强又固执的银饰品工艺师。 不断传出动荡谣言的银饰品工艺师。 拥有这般评价的银饰品工艺师脱去伪装外壳后,竟露出如此天真无邪的笑容,应该这才是她的真实模样。 一个女人只身行商,而且还是个手艺能赚得大钱的女银饰品工艺师,应该有很多劳心之处。 就连洛芙般的商人,做生意时也必须缠上头巾来掩饰女性身份。 想必,李萌为了保护自己,只能披上名为难应付又固执的铠甲。 看见寇洋似乎暂时喘了口气,莉莉薇将装了水的皮袋拿给李萌。 虽然直到几天前还很难想象这样的画面,但李萌露出笑脸道谢,莉莉薇也微笑以对。 李萌喝下水,并做一次深呼吸后,再喝了口水。 她一定忘我地跑着,就为了追寻天使传说。 “你需要什么样的地图?” 罗利搭腔后,总算放松下来的李萌显得有些惊讶地说:“咦?” 然后,李萌一脸愕然地看着罗利,最后终于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她一定以为自己方才已说过需要什么样的地图。 “抱歉。我需要的是……标出从湖泊流出的河川地图。” “河川?” 因为,觉得需要这样的地图显得离奇,所以罗利反问道。 “是的。我在湖泊四周走动时,有了一个想法。当下起雪来,气温急剧下降时,所有水流缓慢的河川都会结冰。这么一来,流入河川的水将失去出口。外面那瀑布也只有那么一点水量而已,要是多下几次暴风雪,应该很容易就会结冰而停止流动。在这样的状况下,因为,某种冲力……不,应该说任何堤防都有可能决堤。所以,请带回画出所有从湖泊流出,且不限大小的河川地图。” 李萌平常显得沉默寡言,发言时总是先往前思考两步甚至三步,这次说起话来却是滔滔不绝。 李萌的表情固然认真,但从抓不到重点的说话内容,以及说话时比手又画脚的表现,能清楚知道她非常兴奋。 罗利说了句:“原来如此。” 暂时打断李萌的话。 “冰雪所蓄积的水升高到某个水位后,便会一鼓作气地满出来。也就是说,这些水满出来的模样……” “可能会让人看成是天使的羽毛。”说着,李萌直直注视着罗利。 李萌的眼神透露出她明明抱着确信却因为高兴过了头,而难以相信的心情。 而且,只要稍微想象一下李萌形容的画面,也能体会她的心情。 受到冰雪阻挡而就快满出来的美丽湖水,终于在月光笼罩下的某个夜晚因决堤而溢流。这样的光景应该十分美丽,湖水溢流的壮观景色也非常符合天使飞向天庭的画面。 尽管这么一来将会揭开传说的神秘面纱,还是能想象出那会是足以用奇迹来形容的光景。 虽然,罗利平常不会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语,但还是忍不住对着李萌说:“你说的应该是正确答案。” 李萌脸上化为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希望我们有机会看见。”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一心一意朝向目标前进的人,都有一个共通之处。 那就是李萌此刻展露的笑脸。 看着她,让罗利有了这样的想法。 “嗯。”李萌肯定地简短答道。 李萌与寇洋再次出发前往湖畔,就连等待地图送达的短暂时间也舍不得浪费。 或许是感受到李萌的激动心情,寇洋也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背着行李跟在李萌后头走去。 寇洋的认真模样甚至让莉莉薇目送两人背影远去后,显得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或许莉莉薇的心情就像可爱弟弟被人抢走了一样。 “好了,我们也出发吧。” 说罢,罗利踏上马镫。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原本一直望着李萌与寇洋的莉莉薇总算跑近罗利,并抓住了罗利的手。 罗利配合着莉莉薇的动作,把莉莉薇举高到马背上。 紧接着坐在莉莉薇前方,并拉动缰绳让马儿前进。 “跟个小孩子一样。” 想起李萌的模样,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利认为,回到芦苇城时如果告诉盛伟豪这件事情,盛伟豪一定也不会相信吧。 “大人遇到开心的事情时应该要保持正经表情,会这么想的人代表他还是个小孩子。” 因为,莉莉薇用双手抱住罗利的腰部,并保持把脸颊贴在罗利背上的姿势说话,所以摆动的下巴和耳朵不停挠着罗利的背部。 罗利一边认为应该让莉莉薇坐在前面比较好,一边回答说: “的确,大家也会说岁数大了后,就会变成像小孩子一样。” “嗯。所以,现在你这个家伙知道本大人岁数有多大了嘛。” 莉莉薇还能自己说出这般玩笑话,可见她有多么悠哉。 看见罗利露出笑容后,莉莉薇也发出了咯咯笑声。 然而,一阵笑声过后,莉莉薇静静地说:“应该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嘛。” 罗利眼前浮现李萌坐在地炉旁,为了掩饰难为情而称呼对方为友人的画面。 李萌之所以没有与对方一起来到这里,一定有着什么原因。 当然了,对方可能是某城镇的工匠,所以走不开该城镇也说不定。 即便如此,在这个时代里还是只会让人联想到不好的原因。 从李萌的口吻听得出来似乎与对方结伴同行过一段时间,所以应该是在途中分开来。 分开的原因可能是受伤或生病,不然就是…… 莉莉薇变换姿势,把另一边的脸颊贴在罗利背上。 那举动仿佛在告诉罗利不要忘记她在背后似的。 “而且,看见那笑脸后,可知道那丫头挂着多么厚一层面具走过旅途。如果不是带咱们来,真不知那个大笨驴打算怎么做。”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罗利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夹杂着叹息声,罗利这么回答。 “勇往直前且一心一意地追查天使传说;看见李萌这般强烈决心,对方变得畏缩而夹着尾巴逃跑,最后留下李萌一人……像这样的可能性也相当高吧。” 如果害怕冒险就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 然而,如果一直冒险,总有一天会遭遇不幸。 既然这样,如果能让自己表现得像幸运使者,那也不赖。 这么想着的罗利对于莉莉薇接下来说出的话语,也能笑着表示理解。 “哎,连本大人这个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都敢使唤差遣了,拥有这般胆量的人也会招来好运嘛。” 莉莉薇说得没错。 罗利这么想着的同时,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他认为与万狼公主莉莉薇结伴同行的自己,又招来了什么好运呢? 这时,把脸颊贴在罗利背上的莉莉薇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莉莉薇只用喉咙发出奸笑声。 选择坐在背后让罗利无法反抗,或许是莉莉薇的战略。 “我遇到了能与你这样优秀的同伴结伴同行的好运。这样可以了吗?” 莉莉薇发出声音笑了笑后,张开尊口说:“那么,这应该感谢谁啊?” 既然一路配合到这里了,当然应该配合到底。 于是,罗利握住缰绳说道:“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 “嗯。哎,你这个家伙就好好诚心感谢嘛。” 莉莉薇的尾巴发出唰唰声响。 虽然,赚钱能温暖荷包,但从来没有温暖过背部。 偶尔这样也不错。 罗利一边静静地感受背部传来的莉莉薇体温,一边骑马前进。 抵达村子后,不变的日常生活呈现在眼前。 有人忙着耕作,有人带着家畜,有人缝补着衣服,也有人应该是为了修补而敲打着锅子。 看见莉莉薇显得有些怀念地眯起眼睛,罗利能明白她的心情。 无论去到哪里都看得到眼前的景色,相信未来也会一直存在。 “虽然光是听到片面之词,就让人对其没有节操的程度心生怒气,但也能明白那人想要守护这般光景的心情。” 莉莉薇静静说出的话语深具意义。 “是啊。而且,如果李萌姑娘说的话可信,村民当中似乎也有人不愿意把毛燕修女叫成魔女。那间小屋会保持得那么干净,应该也是村民抱着赎罪的心情吧。” 这事实让人知道想要照着本意活下去有多么困难。 莉莉薇之所以陷入沉默,并非是因为,什么人有错,而是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 “不过,就看我们努力的结果如何,说不定变成魔女的修女还有可能变回原本的虔诚修女。这样李萌姑娘就能专心寻找天使传说,我们也能请她绘制北方地区的地图,可说皆大欢喜。对吧?” 领主为了成功巴结有权势的人、村民为了找一个不让人进入那片森林的理由,应该依旧会持续利用无法说话的修女。 对于这般事实,莉莉薇固然不服气,但就是生气也不能改变什么。 万狼公主莉莉薇最后一副仿佛在说“多生气多吃亏”似的模样,让鼓起的脸颊消下。 “所以呢,首先要拿到地图。希望找得到魏有贤先生才好。” 四处的田地可看见三三两两忙着耕作的村民,压根认不出是什么人。罗利决定先走进村里瞧瞧,于是向前走去。 因为,只隔了一天,所以在家里工作的村民只是稍微看向莉莉薇一眼,然后不太感兴趣地重新做起工作。应该黄祥银或魏有贤已经向村民说明过罗利等人的目的了。 罗利打算就这么走向魏有贤的家庭时,在途中经过的广场上看见魏有贤本人与其他男子一起在制作弓箭。 男子手上各自拿着白色箭头,并时而拿起石头研磨或切割。 罗利认为,白色箭头可能是昨天打猎到的鹿骨。 “魏有贤先生。” 罗利搭腔后,魏有贤抬起头并立刻发现罗利而展露笑颜。 魏有贤轻轻挥挥手,放下制作到一半的弓箭站起来后,朝向莉莉薇跑来。 “哟,怎么了?看来你们没遇到什么危险的样子。” “托你的福。你们在制作弓箭啊?”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魏有贤先回过头看,然后点了点头说:“是啊。因为,到了春天,动物和人类都会开始活动。我们会扛着箭去卖给各地的领主或到城镇兜售。那么,有事吗?” 城镇里制作的箭头以铁制品居多。铁制箭头虽然强力,但非常昂贵,而且因为,工匠们组成公会来管理生产,所以有时候无法应付一些与城镇敌对,或没有往来的人们的紧急需求。 满足这般需求的,正是冬天没什么工作可做的村民们的手工制品。 “是的,我们有点事情想拜托你。” “哦?什么事?” “是这样子的,想麻烦你帮我们画地图。”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魏有贤先是微微倾头,然后开口说:“哦,地图啊。抱歉,因为,我们很少使用这种东西。不过,你要哪里的地图啊?” “我们想要湖泊附近的地图。而且,还是要标出所有从湖泊流出,且不限大小的河川地图。” 魏有贤一副需要花点时间,才能理解罗利意思的模样。 就这么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时间。 等到魏有贤总算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很小,而且一副害怕被四周的人听见的样子。 “你们该不会是打算盖水车吧?” 魏有贤终究是纯朴的村民,他似乎以为用这样的开玩笑说法就能掩饰真心。 罗利没有因此而表现得松懈,并回答说:“压根没必要盖什么水车。” “好像是天使传说的秘密就藏在湖水的流向里。我帮忙带路的那位李萌修女说什么也需要这地图。” 虽然,魏有贤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样听着罗利的说明,但最后自己想通并接受了这般说明。 然后,点点头对罗利罗利说道:“这样啊……如果是这么回事,没问题啊。以我们村子的立场来说,也决定要协助你们。而且,我也可以偷懒。” 虽不知道城镇里的商店是什么状况,但在村子,多数工作都是共同作业。 在村子不是计算谁做了多少工作,而是完成所有工作了没有。 有人因为,这样而喘不过气来,最后跑到城镇去,也有人觉得能与同伴一起工作而感到轻松又愉快,可说各种反应都有。 即使面对同一件事情,如果看法不同,印象也会完全改变。 罗利回答说:“那就务必拜托你了。” “那么,我们去找黄祥银先生好了。因为,只有黄祥银先生家里有纸或墨水之类的东西。” “麻烦你了。” 魏有贤点了点头,并向同伴打声招呼后,走了出去。 罗利每次因为行商而拜访村子时,经常会看见这般光景,有时他也会想变成他们的一员。 现在罗利不再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身边有同伴陪着。 可能是也有了同样的想法,莉莉薇与罗利四眼相交后,两人在魏有贤后方彼此没出声地笑着。 “哟,黄祥银先生。” 看见黄祥银正好从家庭走出来,魏有贤扬声喊道。 黄祥银腋下夹着好几张晒干的大皮革,手上握着大刀。 罗利猜想着他可能正准备割开皮革做鞋子之类的物品。 虽然黄祥银有着粗壮的身躯和双手,却给人双手意外灵巧的感觉。 “怎么啦?连行脚商人也一起出现。” “你出来得正好。想跟你借一下纸和墨水。” “纸和墨水?” 黄祥银之所以露出感到怀疑的表情,应该是因为,村子很少使用这些东西,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属于贵重物品。 “他们说需要地图。湖泊周边的地图。” “地图?” 黄祥银先看了看魏有贤,再看了看罗利后,陷入思考好一会儿时间。 然后,黄祥银缓缓说了句:“我知道了。”并突然把皮革和刀子塞给魏有贤说:“我来画地图。” 莉莉薇之所以低下了头,应该是为了让笑容藏在兜帽底下。 听到黄祥银话语的那一刻,魏有贤的表情就像玩具被人没收的小孩一样。 “昨天你没有解剖鹿只,就吃到鹿肉了,不是吗?” 黄祥银像是有些坏心眼的哥哥般,露出笑容并同时这么说。 因为,黄祥银说的一点也没错,所以魏有贤只能伤心地垂下头。 “好了好了,还不快去工作。这是包括拉南、斯库还有西列特的分。你问叶那尺寸要多大。” “我知道了啦!” 魏有贤露出显得不开心了的表情说道,但看着魏有贤背影的黄祥银脸上,却是露出显得开心的笑容。 罗利认为,真是个好村子。 如此开朗村子却被扯上魔女传言,实在太可惜了。 “到里面画地图吧。你们是要湖泊的地图?” “正确来说,应该是包含所有从湖泊流出的大小河川的地图。” 走进黄祥银家庭后,可看见屋内满是打猎道具、用来制作皮制品的刀子与钩子,以及立在墙上的工作台等物。地炉或麦杆做成的床铺等生活用品,就像被塞在这些物品的空隙之间。屋内模样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城镇里的工作坊,也不同于商行的独特气氛。 这般繁杂且散发出力量的家庭,非常符合监督全村者的感觉。 “哟?这地图需求还真是特别。” 不愧是黄祥银,反应与魏有贤不同。 不过,不仅反应不同,黄祥银动脑筋的速度也比魏有贤来得快。 “魏有贤有没有说很像为了盖水车的地图?” “有。” 听到罗利这么坦承地回答,黄祥银露出牙齿笑着点了点头。 “真是个笨蛋家伙。他昨晚铁青着脸跑来跟我报告,说你发现了手动石臼。我就揍了那家伙一拳,然后回答他说,要是你们是为了建设水车而来,怎么可能特地说出这种事情。” 黄祥银的表现非常符合与领主一同巧妙利用时势、为了维持村子安泰而一路采取行动的男子。 他放下工作台后,从柜子上拉出老旧纸束。 “那么,这么大的纸应该够用了吧。” 黄祥银取出的纸张如果拿到城镇去卖,也换不了多少钱。那纸张老旧变色,纸角已经破烂不堪,而且大小只比脸部大了一些。 “这是谢礼。”罗利取出盐巴说道。 黄祥银满意地点了点头后,一边说:“开始吧。”一边拿起带有裂痕的墨水壶,以及羽毛已经变得稀疏的羽毛笔。 “应该不会花太久时间,你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罗利点了点头,并在长形衣箱上坐了下来。 至于莉莉薇,则是用指尖捉弄着从家庭外一边啄麦杆屑一边走进屋内的鸡。 “天使传说有进展吗?”黄祥银忽然问道。 虽然,他的视线落在纸上,手也轻快地画着线,但注意力全在罗利身上。 黄祥银似乎不是抱着闲话家常的心态。 “修女似乎掌握到了什么线索。她气势汹汹地要我来请你们画地图。” 黄祥银一边画地图,一边点点头简短说了句:“这样啊。”如果是面对动物,不管要僵持多久都不怕,但如果是面对人,黄祥银似乎就没有那么多耐性了。 隔没多久时间后,黄祥银这么说:“有看见魔女吗?” 这才是黄祥银最关心的事情。 对站在守护村子立场的黄祥银来说,比起具有形体的水车,不具形体的风评更加令人在意。 万一,决定建设水车,黄祥银他们还能把自己绑在树上以示抗议。 但,如果想要颠覆森林有魔女的风评,就非常困难。 黄祥银停下画地图的手,视线虽然落在纸张上,但就是小孩子也看得出他的目光没有集中在纸上。 罗利看向与鸡只打成平手的莉莉薇,然后笑着回答说:“没有。” “咻”的一声,画线的声音传来。 “这样啊。”黄祥银说罢,一直保持沉默地画地图。 那专注工作的模样,确实非常具有猎人风范。 “季节一变,地图多少也会改变。” 当黄祥银说出这般话语时,罗利发现莉莉薇与鸡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心灵互通,鸡只缩成一团躺在莉莉薇脚边。 “只要有这季节的地图就可以了。” “这样啊。那么,大概是这样子吧。” 黄祥银一边说,一边挺起身子。 在他这么做的关键时机,黄祥银全身的关节开始不停地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这代表他有多么专注于描绘地图。 黄祥银在最后,伸了一个大懒腰时,在莉莉薇脚边看似满足地闭着眼睛睡觉的鸡,也醒了过来。 莉莉薇显得开心地聆听着伸懒腰的声音。 “等墨水干了后,你们就拿去吧。这时间出发,应该来得及在日落前抵达。” “谢谢。” “没什么,我相信魏有贤昨天一定也说过同样的话。” 虽然,黄祥银的个性不像爱偷懒的样子,但基于礼貌,罗利还是回以笑容。 黄祥银拿起装了盐巴的袋子,说了句:“谢啦。” 对缺乏货币收入村子而言,想要买齐生活必需品应该是一件难事。 “好了,那我该去看看魏有贤工作得怎样了。别看那家伙那样,其实手脚挺笨拙的。他要是毁了皮革,我就拿鹿肌腱打他屁股。” 听到黄祥银说出像极了工匠师傅台词的话语,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莉莉薇也坐在门口一边眺望村子光景,一边显得开心地聆听对话。罗利认为,如果世上有会让人一直想要过下去的日常生活,应该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这般和平气氛中,莉莉薇忽然发出“唔?”的声音。这时,黄祥银也已经站在家庭屋檐下。 “什么人啊?” 黄祥银也站立不动地凝视着远方。 他的视线落在村子边界,也就是昨天村长坐着的位置附近。 从外部进入村子时,一定要经过那条道路。 凭罗利的耳力也听见如老鼠脚步声般的声音时,他凭直觉很快地知道是马蹄声。 罗利定睛细看后,看见前头有一名老翁骑在马背上,老翁后方便是高举长枪的大量士兵。 士兵们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家庭后方,这时,黄祥银瞬间脸色大变。 “唔!” 黄祥银抓下应是装了工作道具的袋子,跑了出去,并立刻冲向就在眼前的后院。 鸡也吓得逃了出去,莉莉薇也站起身子。 “怎么着?” “不知道。那些家伙举着长枪对吧?” “嗯。” 如果罗利没看错,长枪上还绑着旗帜。 如果是佣兵,就不会手持长枪,而多是拿着前端绑着斧头的棍棒。 这么一来,剩下的可能性不会太多。 远方传来大声喊叫的声音:“快叫村长和黄祥银出面!” 莉莉薇回头看向罗利。 罗利之所以没有开口回应莉莉薇,是因为,看见黄祥银本人从对面家庭冲了出来。 “领主的代官终于还是来了。” 黄祥银的额头上冒着冷汗,脸色变得铁青。 他冲向家庭最里面,然后打开柜子从瓮子里取出羊皮纸束。 那是每座村子都会有的各种特权状。 罗利察觉到发生了关系到村子存亡的事情。 “你们两个。”说着,黄祥银抬起头,并继续说:“村子后面有一条通往湖泊的捷径。捷径的路面整顿得很好,走起来不会有问题。代官应该也没有发现你们的存在才对。你们可不可以立刻跑回去,然后帮我传话给那位修女大人?” 黄祥银一边说话,一边卷起工作台上的地图。 一把地图塞给罗利,黄祥银立刻连同地图将罗利往家庭后方推。 比起蛮力,黄祥银散发出来的气势,更让罗利无法拒绝。 黄祥银将罗利带到家庭后门,并探出头看着罗利的脸说: “请告诉修女大人说,领主来破坏留下天使传说的土地。然后,请把这件事情告诉官方。” “这……” “拜托!再不快点就会来不及了!” 罗利瞬间看了莉莉薇一眼,发现她也点了点头。 不过,莉莉薇脸上浮现显得有些困惑的表情。 罗利认为,或许莉莉薇是一边点头,一边暗自说:“如果有必要逃跑的话。” 毕竟,罗利等人并非前来指认毛燕是魔女。 而且,领主应该也希望有官方人士,愿意主张毛燕是修女才对。 然而,黄祥银说出令人纳闷的话语:“我会好好答谢你们。而且,这么做也是为了修女大人好。” 黄祥银先看一眼家庭后门后,再次看向罗利说:“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 说出这句话时,黄祥银顺势把罗利从后门推出屋外。 下一秒钟,代官的士兵们抵达了黄祥银的家庭门口,并大声呼喊黄祥银的名字。 尽管感到犹豫,罗利最后还是握起莉莉薇的手跑了出去。 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 罗利抱着这般疑问向前跑着。 罗利两人很快地找到了从村子后方通往森林的道路。 这条路很窄,宽度顶多只够让猎人们扛着运送猎杀到的鹿只。 相对地,因为,这条路经常被使用,所以路上积雪踏得稳固,树枝也都砍断,跑起来十分顺畅。 罗利与莉莉薇在树林间拼命地奔跑。 “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知道。黄祥银说是代官,所以应该是发生了让全村……都很头痛的事情吧。” 因为,途中跳过树根,所以罗利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莉莉薇也一边撩起长袍下摆,一边还算轻快地跳过树根。 “那家伙说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 “是啊。” 罗利回答的同时,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代官们突击村子,身为村子代表人的黄祥银又表现得那么慌张。 如果再加上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只会引出一个答案。 不过,莉莉薇之所以沉默不语,并非是因为,猜想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快喘不气来,压根没有说话的余力。 罗利拉着逐渐跟不上脚步的莉莉薇,爬上平缓的上坡路。 “早知道……就变回原本的狼模样。” 莉莉薇说出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的话语。 下一秒钟,道路左手边突然变得明亮。 罗利转动视线一看,看见树林后方出现雪白色湖畔。 在那之后,两人前进了一小段路,并发现有条小径可往下走到湖泊。 于是,半走半滑行地跑下了下坡路。 湖畔上还留着应是寇洋与李萌的脚印,但往返两方向都有脚印。 这么想着的罗利环视四周后,发现通往小屋旁瀑布的入口处有两道身影。 看见两人动也不动地不知道看着什么,罗利准备挥手搭腔。 这时,有人制止了罗利。 这个人不是别人,当然是莉莉薇。 “呜……唔……做……做什么?” “不要大声说话。” 听见莉莉薇压低音量说道,罗利一时以为莉莉薇在开什么玩笑。 但后来发现,莉莉薇的脸上没有笑容。 罗利再次看向李萌两人后,发现两人不是看着什么,也不是感情要好地站在一起。 两人简直就像屏息不动的样子。 “山坡下应该有人。” “如果是这样,应该躲起来比较好吧?” “大笨驴。在这种地方只要静止不动,就算完全被对方看见,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在树林背后的时候也一样,一有动作反而容易让对方看见。” 身为森林猎人的万狼公主莉莉薇都这么说了,应该一定真是这么回事。 的确,听到莉莉薇这么说而定睛细看后,罗利发现李萌的模样,像是保持以手制止寇洋的姿势僵住不动,寇洋则是保持很不自然的姿势,像是急忙想要躲起来时被人制止了一样。 李萌做出了完美的应变。 不过,有一点让罗利感到在意。 那就是,为什么李萌会知道连罗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武力事件。 “哼。” 或许是与罗利有类似的想法,莉莉薇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 隔了一会儿后,李萌忽然朝向藏起身影的罗利两人招手。 尽管双方之间有好一段距离,但罗利两人的存在似乎早就被发现了。 虽然,莉莉薇一副不开心了模样,但罗利推着她一起朝向李萌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这句话是罗利对着李萌说出的话语。 可能是一看到罗利两人出现,紧张情绪顿时散去,寇洋双腿无力地倒坐在地上。 “士兵来到小屋。您那边呢?” “一样。士兵来到村子。听说领主将带领士兵前来。还有,森林和湖泊会变得面目全非。” 对于领主究竟有什么打算,罗利苦于理解。 不过,李萌事前已经掌握到这块土地的状况,现在知道了这么多情报,似乎立刻明白了事态朝向什么方向进展。 李萌原本注视着河川,脸上浮现不安表情的侧脸。 就像慢慢涂上了不同颜料般,逐渐染成一片怒色。 “他们没有节操的程度,实在让人佩服。” “为什……” 罗利还来不及反问,李萌立刻继续说:“他们应该是打算把毛燕变成不在世上的人。” 在这瞬间,罗利也理解了领主的目的。 毛燕早已不在世上。 既然这样,意思就是要让她变成不曾存在世上过的人。 “说到底,或许该说未来是不分异教或正教的金钱时代吧。” 十分诙谐的发言,李萌保持愤怒表情对自己的黑色幽默笑了笑后,叹了口气。 “都进展到这里了……领主竟然在这时候做出决断……只差一步!差一步就可以查出来……”李萌显得不甘心地说道,并用力握紧长袍。 在这之前,领主像只蝙蝠在正教与异教之间飞来飞去。 这回,他做出的决断是第三种选择。 得知官方势力必定会随着时代趋势而衰弱后,领主应该不敢再利用官方势力。 这么一来,领主当然会希望借由把毛燕称为魔女的所有痕迹消去,让与信仰有关的问题一扫而空。 不只这样,领主或许还打算建设水车。 然后,配合德利修斯商行煽动的新北方大活动,利用水车动力引来工作机会和工匠。 这举动就仿佛在说“只要跟金钱有关,哪还分什么正教还是异教”。 “地图呢?”李萌抬起头瞪看着罗利。 “带回来了……请等一下。” 看见李萌准备向前踏出一步,罗利出声制止,并以不输人的气势反注视着她。 “请冷静下来。如果领主决心消去毛燕留下的痕迹,怎么想我们都会是碍眼的存在,应该不可能说服得了领主吧,而且我也不认为领主会允许我们寻找天使传说。”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李萌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她不是笨少女,就算气得全身血液冲上脑门,还是懂得动脑思考。 “我知道只差一步就快找到天使传说。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抱着轻率心情来到这里。但,太危险了。我们快逃吧!” 听到罗利这么说,李萌仿佛被这句话直接打了一拳似的,往后退了两、三步。 寇洋急忙扶住了李萌的肩膀。 要不是,寇洋向前搀扶,李萌恐怕会当场瘫倒在地。 “这怎么可以……只差一步……就到了……” 没多久前,李萌还一副按捺不住兴奋心情的开心模样,冲进小屋。 因为,期待过大,所以李萌感受到的失望更是沉重。 莉莉薇也露出苦涩表情,没能插嘴说话。 如果要逃跑,只有趁士兵暂时撤离的这段时间。 罗利说了句:“我只能说真的很遗憾。”并准备握住李萌的手。 那在瞬间……李萌说话了:“我向海尔打听过您的事情。” 一方面因为,没能理解突来的话语含意,罗利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罗利并非是因为,突然听到海尔的名字,而有种被人猜中秘密的感觉,才会说不出话来。 既然,选择了罗利三人陪同,李萌当然会做一些简单的身家调查才对。 所以,李萌在芦苇城立刻找到海尔,打听事情并不足以为奇。 罗利之所以感到畏缩,是因为,心中升起一股更具现实性的预感。 再不然就是,几乎是身为商人的本能让罗利在压根不需要理性之下,自己组织起思考。 在这瞬间,罗利明白了李萌打算说什么。 “他说您是个连神明也不畏惧,懂得伺机谋利,并巧妙控制人际关系的人。” 李萌擦去泪水,并试图在脸上浮现她压根做不到的无敌笑容。 没能成功浮现无敌笑容的表情,反而更加吓人。 罗利不得不发问,并且一边祈祷着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你要我做什么?” “请您说毛燕是圣女。” 罗利知道莉莉薇与寇洋露出感到怀疑的表情。 以信仰说服人的策略恐怕已经没有用,明明如此,李萌却仍执着于这么做。 莉莉薇与寇洋应该这么猜测着,但罗利的看法不同。 而且,他认为这样的猜测完全错误! 虔诚修女与圣女的意义截然不同。 当然了,对待两者的态度也会截然不同。 还有,价值也截然不同。 “怎么可能……” “毛燕是大家公认被列入圣人候补名单里的圣女。虽然,她在金京的时候隐藏身份,但很多贵族会给她援助。为了让她列入圣人而寄给教皇的陈情书,现在应该还收在枢机大人们的书桌抽屉里才对。您意下如何呢?” 李萌说完话后闭上了嘴巴,那模样看起来就像关上了心房。 事实上,她这番话确实具有如此大的严重性。 李萌,只顾着向前进的孤傲银饰品工艺师。 她做出的判断非常符合这般评价,甚至可说充满功利主义思想得令人感到可恨。 罗利咽下一口口水后,开口说: “毛燕修女如果变成毛燕圣女,留在那间小屋里的物品,包括其残骸应该都会变成圣遗物。” 听到“圣遗物”这个单字后,寇洋发出“啊”的一声。 寇洋的声音仿佛成了暗号似的,李萌总算成功地在嘴角浮现淡淡笑容。 “圣遗物会带来数都数不完的金钱;只要这么说,应该领主也会放弃建设水车。如果您怀疑我说的话,请回到小屋去看日记。日记里写着各地诸侯的名字以及所有经过。不过,从被丢在那间小屋的事实看来,应该列入圣人的申请手续还处于停滞状态就是了。” 以往罗利只听过这类谣言,并未真正遇到过。 一旦申请列入圣人,并认定是圣人后,只要是与该人物有关的物品,任何东西都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卖出。如果某块土地因为,发生过奇迹而得到好评,行脚商人就会涌进该土地,不仅官方,就连该土地附近一带也会获得好处。这时,企图让自己土地上的圣职者变成圣人,而提出列入圣人申请的贵族们会趁着这股热潮而聚集,但为了达到其目的必须花费莫大费用。 对贵族们来说,这会是一场关系到自己死后幸福,以及生前利益的大赌注。 据说有无数贵族因此而破产,但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跟进。因为,大家都期待着只要赌赢了,就能得到莫大的回馈。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毛燕的命运永远是被卷入某人掀起的漩涡之中。 “你要我卖了圣女?” “我想您应该非常习惯买卖。” 李萌这时的表情就跟在盛伟豪商行,对着罗利丢下“一张地图要五十枚金币”这句话时的表情一样。 这次罗利当然不能再被李萌的口才骗了。 他反驳说: “这么做太有勇无谋了。我这种小行脚商人压根不可能做得了具有圣遗物价值的物品交易。就算骗得了人,那也只是短暂时间罢了。在芦苇城遇到一角鲸事件时,也是海尔和另外一位原本是贵族的商人负责出面交涉。在七彩国时,虽然我参与了圣遗物交易的外围行动,但老实说,那交易规模压根不是我能出手干涉。” 金钱并非只要不断累积,数量就会单纯地增加下去的东西。金钱的本质会在某个瞬间改变。从买得到物品的价格,变成买得到人心的价格,最后甚至买得到人们的命运。 圣遗物就是具有这般高价的物品。 然而,李萌不肯从罗利身上挪开视线,并露出丝毫犹豫都没有的肯定眼神,一副准备使出最后王牌似的模样这么说: “我愿意以画出北方地区的地图作为报酬。而且马上就画。” 时间停顿了一秒钟。 “……咦?” 罗利并非是因为,觉得李萌愚蠢,才这么反问。 而纯粹是因为,惊讶而不禁反问。 谎称毛燕是圣女,并买卖靠谎言捏造出来的圣遗物非常危险,而李萌表现出来的感觉简直像在说“以这般危险交易换一张北方地区地图当然划算”。 李萌直直注视着罗利。 他只能这么说: “你认为两者价值相等吗?” 如果以不合时宜的形容来表现,这时李萌露出的表情可爱极了。 她睁大眼睛凝视着罗利,“不是吗?”这句话就快脱口而出。 不过,李萌这次的表现不像罗利告诉她村民来过小屋的事时那样。李萌脸上的惊讶神色慢慢散去,取而代之地有某种情绪慢慢浮现她脸上。 褐色肌肤加上漆黑瞳孔。 就是被称为魔术师也没什么不妥的李萌,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您的意思是,无法为了北方地区的地图而冒险?” 罗利斜眼看向莉莉薇,莉莉薇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李萌,寇洋也露出明显感到困惑的表情。 如果只是危险而已,或许还能冒险。 但,毛燕被人称为魔女且不停遭到玩弄,事到如今才要说她是圣女。 甚至还要欺骗领主并把毛燕卖出去,罗利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在领主面前吹牛,还要以出卖圣女为前提进行交涉……这我恐怕无法胜任。” “这样啊。” 说罢,李萌迅速向前踏出步伐。 罗利想动却动不了。与动作没有半点迟疑的李萌擦身而过后,罗利收在怀里的地图已经在李萌手上。 “你要去哪里?” 尽管知道这个问题很蠢,罗利还是不得不发问。 李萌一副思考着什么的模样一直站着不动。 然后,缓缓转身面向罗利说:“您想尽了办法让盛伟豪说出实话,我还以为下了很大的决心。” 盛伟豪一直忍受着李萌旁若无人的态度,罗利耳边再次响起盛伟豪站在图画前方所说的话。 盛伟豪说过无论做什么,就算必须暂时搁下所有事情,也要优先让李萌把他们的故乡画下来。 罗利确实让做出这般决心的盛伟豪说出了实话。 李萌继续说:“我还以为您也抱着跟我一样的想法,看来我错了。” “你这是……” 罗利还来不及说出“什么意思”,李萌已开口说:“您只是抱着这点程度的决心,就想要得到北方地区的地图?” “唔!” 罗利不禁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下一秒钟,李萌已经走了出去。 他的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也动不了,甚至脑袋也停止转动。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恶作剧过头时,被人泼了冷水一样。 罗利告诉自己,何不抛开所有自尊,老实地大声说出来。 他询问自己,到底抱了多大的决心要寻找北方地区的地图。 答案是再卑微不过的决心——罗利想与莉莉薇一直走下去。 而且,是在彼此确认过不要抛开一切之下,马马虎虎做了约定。 不管是寻找狼骨,还是寻找北方地区的地图,罗利会提议寻找这些东西并非没有理由。 当然,这每一件事都是不容忽视的大事。 尽管如此,每一件事还是有着一个共通基础,而这点罗利再清楚不过了。 那就是“想留在莉莉薇身边”这个极度单纯又孩子气的想法。 这么一来,建盖在这般基础上的塔楼,怎么盖都难以盖得雄伟。 罗利明明早就知道这般事实,听到李萌说只是这么点程度的决心后,还是不禁觉得自己太肤浅。 罗利就这么伫立不动时,莉莉薇迅速握住他的手说:“真是被狠狠扎到了痛处呐。” 罗利转头一看,发现莉莉薇抬头仰望的脸庞浮现爽朗表情,就像个恶作剧被人发现的少女一样。 “不过,你这个家伙真的打算卖掉那个干巴巴的东西吗?” 罗利当场暗自说了句:“怎么可能。” 既然这样,你这个家伙应该知道怎么继续话题才是。 莉莉薇以视线这么训诫罗利。如果是为了村民,莉莉薇或许还会感到愤慨。 但,毛燕死后仍因为,村民或领主的自私而遭到玩弄,莉莉薇压根不会想要再随意利用毛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得不到北方地区地图的事实令人难以接受。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无法赞同李萌的提议。 万一遇到最坏的状况,罗利等人甚至可能遭到杀人灭口。 “我们快逃吧。”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 这个人是一直默默聆听对话的寇洋。 “要丢下李萌姑娘吗?” 罗利与莉莉薇互看着彼此,李萌的重要性当然无庸置疑。 “我们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后,再看要请莉莉薇还是盛伟豪先生帮忙就好了。我会确保李萌的人身安全。因为,有很多人需要李萌的协助。” 罗利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李萌被谋害。 然而,寇洋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也要放弃李萌姑娘在寻找的天使传说吗?” 说实话,寇洋的话语让罗利感到困惑。 李萌是因为,自身理由在追查天使传说,与罗利等人没有关系。 罗利原本这么想着,但立刻改变了想法。 他认为,李萌可能告诉了寇洋她的目的。 也就是让李萌抱着莫大决心,这决心大到甚至能当场说出把毛燕说成圣女,来欺骗领主的理由。 尽管如此,就这么冒险继续追查天使传说,仍是非常不合理的举动。 罗利准备这么告诉寇洋时,一本书让他闭上了嘴巴。 寇洋一副就快哭出来的表情拿出了一本书。 “我只是个硬要随后便两位结伴同行的人,没有什么立场说话。而且,我也最喜欢两位了。可是……可是,我也没办法丢下李萌姑娘不管。” 说罢,寇洋把书本塞给罗利,并立刻背着行李跑了出去。 罗利来不及出声阻止。 寇洋是个性格直率又善良的少年。 如果知道李萌不是以轻率的心情在追查天使传说,并得知其理由后,寇洋可能很快受到感化。 罗利也做了这般猜测。 不过,他的这般猜测立刻遭到推翻。 原因是寇洋递给罗利的书本。 从刻在封面上的标题,罗利立刻看出是一本圣经。 罗利的表情变得僵硬,但并非是因为,到了这般局面竟然会拿到一本圣经。 而是因为,圣经封面上沾了一大片血迹。 “那是什么?”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罗利回过神来。 “好像是圣经……” 罗利轻轻翻阅起圣经。 圣经有些书页的页角已经破损,还有几处书页因为,沾着血迹而黏在一起,也看得见像是烧焦的痕迹。 就是形容这本圣经像是经过战火摧残,也毫不夸张。 这时,罗利发现圣经书页里夹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张。 打开纸张后,罗利看见笔锋如针般尖锐,且仓促写下的文字。 “亲爱的……吉尔……邪教徒?” 染上血色的圣经,加上夹在其中的纸张上的邪教徒文字。 罗利拍了拍纸上的碳粉,并定睛细看纸面试图解读文章。 他发现邪教徒的名字旁边,写着收件人姓名。 “李萌……。” 因为,圣经就放在寇洋帮李萌背着的行李内,所以收件人是李萌也没什么好奇怪。 罗利之所以会忍不住低声说出李萌姓名,是因为,看见写在李萌姓名之后的称号。 “李萌,从军祭司。” 看见这称号的瞬间,罗利受到宛如当头棒喝般的冲击。 尽管听见莉莉薇叫着“你这个家伙啊”,罗利还是继续阅读信件。 信纸上有些文字晕了开来,有些文字因为沾着碳粉、血迹或泥巴而看不清楚。 所以,无法读取完整的文章。 不过,罗利看出信件是由名为吉尔的邪教徒里的书记所写。 而且,寄信地点似乎是在距离李萌很远的地方。 第二张纸的开头,写着“已收到你的祝福,并附上来自远方的消息”。 应是书记的寄件人,在这般开头之后,以颇具个性的字体,写出了内容简洁的事实。 “第六次世界大战,十人队长沈一咖战死。” “天之宇平原惨遭背叛。被希尔侯爵之军队追杀中。愿神诅咒他们。当晚,酒保史小诺因受伤而死。史小诺如入睡般死去,未留下遗言。” “根据密告,伯爵协助藏匿我方的间谍队长罗素被捕。罗素队长在牢内,仍不时关心你的状况。” 罗利翻到了最后一张纸。 “大主教区之城镇冰海,圣人杜海洋与其他伙伴,在月下被实施绞刑。最后是给你的传话,我先去看天使……” 最后一张纸变得皱巴巴。 文章最后还有一些文字,但因为,完全晕开而读不到内容。 罗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却是“啊~”的轻哼声。 年纪轻轻就得到诸侯的赏识,又似乎很习惯于劳力工作。 其胆量之大,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山贼。 不过,并未因此而失去高尚气质。 海尔说过,李萌是在战场上诞生的银饰品工艺师。 李萌也曾经向盛伟豪说过自己是奴隶。 现在,罗利明白了这两者的关联。 李萌是邪教徒的一员,虽然无法防止弓箭或长剑朝向邪教徒挥来,但她以名为信仰的盾牌保护着对死亡感到恐惧或陷入迷惘的同伴。 不过,如果是这么回事,李萌追寻天使传说的理由自然也会不同。 最后一张纸,变得皱巴巴,而且文字晕了开来说出了一个事实。 李萌口中的亲近友人,应该是受到绞刑处分的间谍队长罗素。 只要试着回想,天使传说的内容就会明白。 通往天庭的大门开启,天使随之飞去。 这内容有着什么特别含意,压根不需要更多话语来解释。 邪教徒到了末期的悲惨故事,不胜枚举。 李萌之所以能存活下来,应该是因为身在远离邪教徒最后炼狱的地方。 信上所写的“来自远方的消息”,足以证明这个事实。 而且,在盛伟豪商行也听到了。 拥有利爪尖牙的存在,会先一个紧接着一个死去。 从军祭司只能祈祷,因为,祈祷无法阻挡长剑,所以也不会前赴战场。 然后,李萌也确实活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林冠润 “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的话语让罗利回过神来。 然而,她没有继续说话。 “抱歉。” 从罗利脸上的表情,或许莉莉薇已经看出罗利接下来要说什么。 河川下游吹来寒风,寒风划过就快枯竭的水面,并穿过罗利两人之间吹向森林,最后卷起少许雪花消失在森林之中。 “可以借你的力量吗?”罗利简短说道。 莉莉薇没有回答,但伸出手要罗利递出圣经和信件。 “然后呢?”接过圣经和信件并阅读完内容后,莉莉薇一抬起头,立刻这么说。 读完信件后,就算不了解详细状况,应该也能了解大致状况。 重点是,寇洋难得表达自己的意见,并追着李萌而去。 光是这点,就足以让这件事变得不容忽视。 “我知道这么做是在施舍廉价的同情。”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听到莉莉薇反问道,罗利之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并非是因为,想要掩饰什么。 那是因为,罗利打算回答时,感觉到一阵难为情而笑了出来。 莉莉薇露出怀疑表情瞪着这般模样的罗利,并拉住他的耳朵。 尽管如此,罗利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因为,他想着自己竟打算做如此愚蠢的事情。 “我在想,在世上生活一定要这么困难吗?” 莉莉薇没有松开拉住耳朵的手。 罗利也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有时候让人们如愿以偿又有什么关系呢?偶尔发生那种“无理行得通,道理就不存在了”的事情,也很好啊。” 李萌所属的邪教徒应该没能让无理行得通。就算存活下来的李萌想要继续无理下去,也不可能让道理消失。 领主将会建设水车,如果李萌的运气不好,也会遭到谋害。 即使没有演变成这般事态,只要拿过去存活下来的人们,和死去的人们做比较,自然也会看出世间真理。就算是想耍任性却被大人靠着拳头制止过的小孩子,也明白这种事情。 不过,毛燕甘心接受被称为魔女的事实,最后对人们感到厌烦,只怀抱着其信仰心在那间小屋断气。就是这样的她,也在寻找以常理来说,没什么希望找到的天使传说。 哪怕被说是廉价的同情,或虚假的奇迹都无所谓。 在世上生活有时候可以很容易。 罗利只想抱着这样的想法。 “大笨驴一个。” 莉莉薇的话语简短又准确。 “真是大笨驴。” 莉莉薇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大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一副仿佛在说“没办法陪你这个家伙做这种蠢事”似的松开罗利的耳朵。 然而,莉莉薇另一只手的小指却勾住了罗利的中指。 “你这个家伙应该懂得在世上生活没那么容易的道理嘛?” 莉莉薇是只万狼公主。 她当然很轻易地就识破罗利的肤浅想法。 “我懂。可是……” “可是什么?” 这时如果回答错了,莉莉薇可能就此在眼前消失。 如果是在不久前,罗利或许会有这样的想法。 罗利握住莉莉薇的手,把她拉近自己说:“看见过去吃了那么多苦的专情少女,你不会想帮她忙吗?” 莉莉薇咧嘴露出尖牙。 那尖牙雪白又美丽。 “要是失败了,本大人不会原谅你这个家伙。” “那当然。” 罗利用额头轻轻碰触莉莉薇的额头说道。 “那当然。” 然后,又说了一遍。 “不过,你这个家伙打算怎么做?” 回到小屋的途中,莉莉薇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这么询问。 “没有要做什么困难的动作,只是要告诉大家毛燕是圣女而已。” “要卖掉那东西吗?” “没有。说她是圣女后,只要再这么补上一句就好。就说,我们受命来进行申请列入圣人作业上的确认动作。”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与列入圣人作业有关的大人物们正在注意这块土地。 罗利等人如果遭遇不自然的意外,或村民们如果做出难以理解的行为,领主将立刻陷入窘境。 “不过,虽说是个蠢领主,但正因为,胆小,所以做出决断之际,应该会先做调查才是。就算真的有那什么列入圣人的申请作业,也很快就会查出咱们不是其代办人嘛?那这样,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莉莉薇似乎一边说道,一边有所察觉。 然后,莉莉薇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而这般反应也在罗利的预料之中。 “我不是说过要借你的力量吗?” “本大人还以为是要借本大人的智慧。”莉莉薇像个爱狡辩的小孩一样说道,然后嘟起嘴巴。 然而,莉莉薇没有再多说什么。 于是,罗利开口说:“天使传说的内容里有提到动物叫声。如果借助于你的力量,也不是不可能上演一场毛燕是“真正”圣女的戏。这场戏甚至会让人深信不移。” “嗯。” “还有,列入圣人的作业目前似乎处于停滞状态。如果没有列入圣人,并由官方正式承认是圣女,就无法以圣遗物的形式带来金钱价值。如果没有价值,就不会被卖出去。” 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插嘴说:“这只是姑息政策。” “我比较喜欢你用狡猾来形容。”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两者都一样”似的模样,叹了口气。 “再一个,只要详细说明给领主听就好了。只要告诉领主说,因为,事情牵扯到大笔金钱和信仰,如果随便发表意见,恐怕不会有好处。” 领主就像只蝙蝠一样,在正教与异教之间飞来飞去,这样的他对这句话应该有深刻体会才是。 应该领主会像一只训练良好的小狗一样乖乖闭上嘴巴。 未来能否一直阻止领主下去当然是个未知数。 不过,应该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足够到让李萌放弃追寻天使传说。 “哎,这么做比起夹起尾巴逃跑好一些嘛。”莉莉薇说罢,一抵达小屋后,立刻把木柴放进地炉里。 毛燕,只差一步官方就快正式封她为圣女。 关于她所留下的日记,与其说是日记,其实只是轻描淡写地把日常杂务写下来而已。 不过,光是这些内容就足以看出毛燕的个性,也能理解她处于什么样的状况。 日记之外,罗利还看见连他都听说过的大规模主教区的大主教、贵族妇人或大商行老板写来商量事情的信件。 毛燕平常似乎一边写信回答这些人的问题. 一边考察教条问答的内容、翻译圣经或抄写重要读物的复本,来分配每天的时间。 如果只看这些事情,或许会觉得毛燕过着被信仰围绕的平稳生活,但日记里时而会出现能猜出毛燕内心话的文章。 关于圣经翻译,因为,某处主教区的主教派来使者说想要借走圣经翻译,于是借给了那主教,但就是到了期限也没有归还。关于复本,专门买卖书本的商人用金钱强势换走了复本。关于教条问答,因为,官方会议做出女人不得干涉教条问答的决议,所以只能以假名参与教条问答。 最夸张的是,一些大人物听到毛燕的评价后,而寄来的诸多信件。 关于大主教区的大主教寄来的信件,重点就是写着他虽然说了很多关于教条的话语,但每天接受贵族诸侯的晚餐招待,总是忍不住大吃大喝起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愚蠢问题。 关于贵族妇人寄来的信件,则是没完没了地写着抱怨夫妻吵架这种谁都不想管的话题。 至于大商行老板寄来的信件,上面写着到底要捐赠多少钱给贫穷人家,才能上天堂的直率问题。 毛燕似乎非常认真且诚恳仔细地回了信,甚至还保留着草稿。 不过,在回答这些愚蠢问题的信件中,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只简短地写了一句话:“这也是神明给我的考验吗?” 这句话说出一名专注于提升信仰心的修女苦恼。 关于列入圣人的所有作业,似乎也在毛燕没有参与之下被进行。 毛燕再三地写信拒绝列入圣人,但每次收到的回信净是写着支持者增加,或就快列入圣人的内容。 罗利一边一一默记诸侯的姓名,以及写在信上的诸多事件,心情也变得愈来愈沉重。 日记里也写着村子的代表人某天突然前来,并在说明状况后,请求毛燕允许村民把她叫成魔女的内容。 毛燕不仅对村民表示同情,还写着如果只要她自己一人受苦就能解决问题,她愿意被叫成魔女。 如李萌所说,毛燕以潦草笔迹写下感叹人类有多么懦弱的文字。 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后,日记突然变得像日记了。 关于季节变迁或狗的话题变多了。日记里净是一些有小狗出生,或是请神明原谅自己抓了小鸟回来之类的记述。 另一方面,虽然这些记述之间夹着贵族诸侯寄来的信件,但没有发现回过信的迹象。从日记上也完全看不出村民们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毛燕应该是想通了。 她想通不可能贯彻自己的信念,世界也不可能因为,她的信念而改变。 罗利缓缓盖上净是写着一些日常愉快事件的日记。 四周变得有些昏暗,太阳就快下山了。 罗利在地炉里加了木柴后,朝向生皮垂帘后方走去。 虽然罗利叫莉莉薇也帮忙翻阅书架上的书本,找看看有没有什么有帮助的内容,但走到后方的房间后,看见莉莉薇打开木窗眺望着窗外。 那光景看起来就像与毛燕一起眺望着窗外似的。 “看得见瀑布。” 莉莉薇喃喃说道。 “一片美景呐。” 罗利随着话语也站在莉莉薇后方眺望窗外。 的确,从这个位置正好看得见树林后方的瀑布。 而且,把视线移向瀑布对面后,会看见只有该处树林下方出现一个除去了杂草的空间,并且铺上一层皑皑白雪。 不难想象该处曾经有过什么。 应该是花坛之类的空间。 “说不定这家伙是打算悠哉午睡而闭起眼睛。” 说着,莉莉薇轻轻顶了一下毛燕的额头。 从日记内容看来,确实有可能正如莉莉薇所说,而且人生能这样画下句点,也是一件相当美好的事情。 罗利面带苦笑这么想着时,莉莉薇伸手触摸木窗。 “刮起风来了。好冷。” 说着,莉莉薇发出“啪哒”一声关上木窗。 依莉莉薇的个性来说,不可能主动关上木窗。罗利认为,莉莉薇应该是害怕在这里把话题延续下去。 在死者旁边交谈时,就算是再开心的往事,最后一定也会让人陷入悲伤情绪。如果这个死者还是被叫做魔女,又被叫做圣女,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遭人玩弄的人,悲伤情绪会更加深刻。 关上木窗后,莉莉薇立刻独自回到设有地炉的房间。 罗利打算追着莉莉薇也走出房间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罗利等人嘴里说村民和领主太自私,自己却也为了自我的情感或想法,而打算让毛燕变成表面上的圣女。 不过,罗利刻意不去想这些事情,并追着莉莉薇而去。 商人只会追求现世的利益;罗利一边在心中紧握这般免罪牌,一边走出房间。 在这之后,李萌与寇洋回到了小屋。看见罗利两人没有离去,李萌难掩惊讶表情。说到寇洋,也是露出就快哭了出来的笑脸。 不过,李萌站在小屋入口处没有走进来,脸上表情仿佛在询问:“你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 然后,李萌忽然露出吃惊表情。 原因在于她看见罗利手上拿着沾着血迹的圣经。 李萌先看向寇洋,然后再次看向罗利。 罗利手上拿着李萌的过去,以及延续过去的现在。 李萌低下了头。 无论任何时候,商人都必须只为了利益而行动。 “我不会忘记要你画北方地区的地图哦。” 李萌紧紧握住了长袍,感觉都快听见握紧布料的声音。 “我们也有想要相信的东西。” 李萌保持低着头的姿势点了点头。随着点头的动作,泪珠滴落下来。 “我知道了,我答应您画地图。”李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后,抬起头说道。 “谢谢。”罗利展露笑颜回应李萌的道谢话语,却从李萌身上挪开视线。 地炉里的木炭垮了下来,火花随之飞起。 罗利的目光集中在小屋外。 “你现在道谢还太早了些。” 不愧曾经是从军祭司,李萌似乎也能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再次点了点头后,立刻询问说:“您打算怎么做?” “可以照当初预定,说你是主教派来的银饰品工艺师。不过,我想要加上一点,也就是我们另有一个目的是,前来进行列入圣人的确认工作。” 虽然,李萌瞬间露出发愣表情,但她毕竟是个聪明少女。 李萌似乎很快地看出罗利的企图,并且缓缓点了点头。 “我没有卖掉毛燕的意愿。取而代之地,我打算以列入圣人的确认工作仍是进行式为理由,让这里的领主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李萌再次点点头,并以肯定语调这么说:“我明白了。” 远方传来马蹄声以及多数脚步声。 李萌再次擦去泪水,然后,用力抱紧从罗利手中接过的血染圣经。 “我们走吧。” 当李萌抬起头时,脸上已浮现威风凛凛的表情,用字遣词也非常有战场上的战士风范。 有个词汇叫作“下达命令”。 一名老士兵保持跨坐在马背上的姿势俯视莉莉薇。 并在其背后的火把光线笼罩下,以符合这种说法的感觉这么说:“你们从蓝海城来的吗?” 就算方才当场决定逃跑,如果没有借助于莉莉薇的力量,也可能在过了城镇的某条路上被老士兵们抓到。 老士兵后方随后便冲出一群士兵,而这些看似当地农民的士兵,身上只穿着皮制铠甲。 与他们对抗之下,摸黑逃跑并非聪明之举。 在某种意义上,乖乖待在小屋里或许是正确的决定。 不过,现在还不知道一切能否顺利进行。 按照事前所讨论,莉莉薇与寇洋留在小屋里待命,只有罗利与李萌走出小屋外。 “是的。” 听到罗利回答后,老士兵朝向士兵努了努下巴。 因为,老士兵自称是领主的代官,所以罗利还以为士兵会拿出领主下达的敕书。 然而,士兵递到罗利面前的是,绑在长棍上的矛头。 “你们在这里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或者是,你们压根没能来到这里。” 老士兵的模样仿佛在说“如果有人听不懂这番话,他的脑袋本来就没有长在脖子上的价值”。 不过,如果老士兵打算谋害罗利等人早就已经动手,不会浪费时间交涉。 罗利以沉稳的态度沉默地仰望代官。 “怎么还不回答?” 代官的口吻听不出慌乱情绪。只要乖乖表示顺从,应该罗利等人就能平安回去。 在那之后,不管罗利等人怎么向官方报告,一切也都已经结束了。而领主想要佯装什么都不知情,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那么,如果反抗呢? 现在身处森林之中,就算大声求救,肯定也不会有人听见。 面对这种状况,就算只是一般程度、没那么聪明的商人,也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而且不带一丝迟疑。 不过,罗利这么回答:“我们是在主教大人的命令之下,为了制作天使传说的银饰品而前来。” 代官动了一下右眼睑,然后开口说:“那就说你们没能达成目的。蓝海城位于远地,应该不会有人怀疑。”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即使由下方往上看,罗利也清楚看出一副高姿态模样的代官明显松了口气。 创造出大国的城主或皇帝,原本是贫穷小地方领主的故事并不稀奇。他们之所以能称霸,并让这块土地的领主吓得东奔西窜,应该纯粹是因为,个人器量。 如果是这样,以这位代官来说,这般强作镇定的模样恐怕已是其演技的极限。 所以,罗利斩钉截铁地说:“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目的之一。” 代官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您知道在后方那间小屋里的圣女是谁吗?” “圣……女?”代官感到怀疑地反问道。 罗利继续说:“她的名字是毛燕。她受到多位诸侯的敬仰,诸侯大人们还把列入圣人的陈情书寄给身在遥远南方的教皇,是一位无庸置疑的圣女。” 当怀疑与惊讶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时,人们会变得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的代官只露出痛苦眼神看向罗利。 “我们受命进行列入圣人的确认工作。主要是因为,圣女不喜欢在人前出现,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下落不明,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她。” 如果这个谎言是真的,事到如今就是封住罗利等人的口,也于事无补。 反而应该说代官或领主如果伤害了罗利等人,就等于伤害了未来的自己。 “不过,圣女如今已经安祥长眠。虽然这世上有很多人如果没看见写出身份的名牌,就连神明也会当成畜生看待,但贵土地的领主大人十分明白事理,所以我会把这件事情好好呈报上去。对了……” 罗利反过来直直凝视着代官的眼睛继续说:“您是不是有事情应该与领主大人商量呢?” 这句话就像能让时间重新流动起来的咒语一样,代官惊讶地回过神来,并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代官的嘴角之所以不停微微颤动,应该是为了保住身为代官的面子。 然而,任凭愤怒情绪发泄的话语从代官口中冲出之前. 后方传来了声音:“好像是呢。” 老士兵以弹开似的动作回过头看。 在农民慌慌张张戴上配备,集结而成的多名士兵之中,有几名像样一些的士兵。 发言的男子就在这几名士兵正中央。 那是一名身材削瘦、显得神经质的青年男子。 男子有着一百人当中,有一百人都想象得出会发出尖锐刺耳声音的容貌。 不过,男子毕竟具有领主的风范。 看见代官跳下马并准备跟随在旁时,其出手阻挡的动作相当具有威严。 看见男子独自朝向莉莉薇走来,罗利认为男子应该是不想被其他人听见交谈内容。 “余名为林冠润。” 然而,罗利没想到男子竟然是主动道上姓名。 男子似乎没有直接就怀疑罗利说的话。 罗利准备屈膝表示答礼,但男子同样以手势制止了。 “我是隶属于莱恩商业公会的罗利。” 听到罗利保持站姿这么说,林冠润“嗯”了一声点点头,又叹了一口长气后这么说:“余就直问好了。你有什么证据能证实你说的话吗?” 林冠润走下马背主动靠近,并且一开口就说出这般话语,明显看得出他没有自信。 强势话语必须以强势态度说出来,才是真正的强势。 看着林冠润的表现,罗利不禁觉得林冠润的为人确实很像在狭窄领地中,会为了保身而汲汲营营奔走。 “您希望我拿什么作为证据呢?” 听到罗利反问道,林冠润瞬间说不出话来。 看见林冠润一副愤怒模样张大嘴巴,罗利猜想着林冠润可能觉得被人愚弄,要不然的话,就是针对罗利说出的话语内容。 “余从未听说过什么要列入圣人的消息。如果真有如此重大的事情,应该会传进余耳中才是。说吧,你有证据吗?” 胆子小的男人因愤怒而涨红着脸时,几乎百分之百的状况都是因为其心底燃起恐惧之火。 不过,罗利当然知道,没必要刻意伤害林冠润的自尊。 于是,他立刻延续话题道:“这件事情,与诸多地位高的人物有关。像我这种程度的小商人,不可能拿得到什么物证。不过,虽无法出示物证,但可以列举出这次委托工作给在下的贵族大人们的姓名。” 贵族的世界非常狭小,贵族们彼此大概知道什么人与什么人有关联。 更重要的是,在这块邪教徒与军队混在一起的土地上,靠着四处谄媚而存活下来的领主,应该很了解莉莉薇面的事情。 罗利先咳了一声后,在脑中翻开毛燕的日记说:“恩加斯地区的兰博基笑伯爵、波克尔地区的马金玲侯爵、博冰领地的伊斯卡利亚侯爵、不拉多拉大主教区的赛维肯里基大主教。” 说到这里,罗利先停顿下来观察林冠润的反应。 或许是对某贵族姓名有印象,林冠润一副发愣模样。 罗利继续说:“至于红英国,则有杜金山伯爵、付琨晶伯爵、曼多巴伯爵夫人。辛斯维尔则有……” 这时,领主举高手制止了罗利说下去。 或许是因为,紧张,林冠润的脸色铁青。 罗利说出的净是辛斯维尔以北,或是辛斯维尔周边的领主姓名。 对于每次为了自我利益一下子贴近正教、一下子贴近异教的林冠润来说,对这些人应该都有印象才对。 而且,还有一件重大事实。 那就是自己的领地上发生与这么多诸侯有关的事态,林冠润自身却完全没能参与的事实。 这代表着林冠润可能被认知为站在异教那一方。 如果罗利真是为了列入圣人的确认工作而来。 林冠润现在做出怀疑罗利的言行举止,将来可能会使得其立场变得更加危险。 为什么呢?因为,林冠润临到此时如果想要拜托其他领主帮忙调解,只能透过前来实地确认圣女状况的罗利。 “可……可以了。那么……那么余应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说罗利看见林冠润死缠烂打的模样不觉得可怜,那会是骗人的。 但愤怒的感觉更胜于怜悯。 就是从无节操程度无人出其左右的商人角度来看,林冠润的没出息程度也是高人一等。 想要按照本意活下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但,贵为领主的人应该多一些矜持吧。 罗利这么想着。不过,他只是这么想着而已,脸上还是堆起如图画里会出现的灿烂笑容。 “请您放心。老实说,之所以没有告诉您列入圣人的事情,是因为,这里的土地处于非常难处理的位置。我听说过您也为了统治这块土地煞费苦心。” 看起来年纪多出罗利一倍的林冠润领主,像个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罗利不禁认为,世上真的有投胎错了地方的例子。 “不过,如领主大人所见,这间小屋保持得十分干净,可见您是一位具有深厚信仰的人。您只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相信参与这次事件的所有人都会安心地松口气。” “是、是啊。就是啊。” 卑微的笑脸。 看见身旁的李萌毫无反应,罗利认为她不是拥有相当好的自制力,就是在战场上看过太多这类事情。 “不过,毕竟这事情非同小可,必须在暗地里秘密进行。所以,持续进行列入圣人作业的这段时间,希望您能帮我们守密。” “可是,这……” “因为,有太多妨害力量了。”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林冠润发出“咕噜”一声咽下口水后,点了点头。 罗利的策略成功了。 现在只要让莉莉薇登场使出追加一击,应该林冠润连想都不会再想破坏这片森林和湖泊。 罗利准备说出事前与莉莉薇约定好的台词。 就在这个瞬间—— “我想起来了!” 这般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林冠润以弹开似的动作回过头看,罗利的视线也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利在视线前方看见一名手持长枪的士兵。该士兵披着缺了口的铁制铠甲,穿着伤痕累累的护胸甲,一眼就看得出是个身经百战的士兵。 这般模样的男子一边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一边向前走了三步路。 罗利觉得好像听到了李萌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来了,主人。” 尽管势力薄弱,男子仍称呼领主为主人,而男子怎么看也不像正式属下。 男子是林冠润花了仅有的少许金钱雇来的流浪汉。 男子一边说话,一边在雪地上吐口水后,露出感到怀疑的目光看向罗利。 正确来说,应该是看向罗利身旁的李萌。 “我想起村民说过的话。” “村民?”林冠润喃喃说道,然后显得不安地回头看向莉莉薇。 看见林冠润仿佛在请求莉莉薇原谅男子失礼态度的目光。 罗利准备轻轻举高手安抚林冠润时…… “是啊,就是村子那些家伙说过的话啊。他们说来了个褐色肌肤的银饰品工艺师,我看到这家伙后,终于想起来了。” 罗利看见林冠润僵住了身子,但似乎是错的。 其实,是罗利自己僵住了身子,所以视野随之晃动。 “说……说说看吧。你知道什么事情?” 听到林冠润的话后,男子再次吐了口口水,脸上浮现淡淡地笑意说:“我是说,虽然这些家伙说官方命令他们前来,但压根不可能有这种蠢事。” 林冠润再次回头看向莉莉薇。 他毫不客气地先后看着李萌与罗利做比较。 林冠润的目光不是在试图讨好莉莉薇,而是在观察莉莉薇的反应。 “主人,你不要被骗了。褐色肌肤的银饰品工艺师,其名为李萌。人称红鹰邪教徒之黑祭司。” 男子毫不迟疑地前进,发出沙沙作响的脚步声。 “锵”的一声金属声传来。 男子把长年使用的长枪矛头指向李萌说:“她是在凯德算是有名的吉尔邪教徒的从军祭司。我以前待过的邪教徒也受过他们照顾。我们在白发谷,失去了认识二十年的战友。” 林冠润从罗利两人身边迅速闪开。 如同贵族世界非常狭小,向贵族领取薪资而战斗的佣兵世界也非常狭小。 罗利能掩饰实情到底吗? 就算没有坦白说出实情,要是被搜查行李,也找不到借口解释。 “吉尔邪教徒到处与诸侯结仇,最后团长以异端之名遭到举报,被判了绞刑。像她这样的身份,怎么想也不可能成为官方的手下。”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林冠润发出如杀鸡般尖锐的声音喊道。 男子一副嫌吵的模样闭上单边眼睛,并轻轻顶出长枪矛头说:“问问本人就知道了啊。” 男子脸上之所以浮现淡淡笑意. 除了因为卖人情给领主,领主就会慷慨支付大笔酬劳给男子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男子发出燃起复仇之火的目光,这当然是骗人的。 男子真正发出的是,能谋害往日荣光不再的强者目光。 “到……到底是怎样?是真的吗?” 林冠润的视线及话语,同时投向李萌。 李萌保持沉默地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不可能推托得了。 因为,她的容貌特征太过奇特了。 罗利看向小屋,并这么简短说出一句: “天使会知道真相吧。” “什……什么?到底是……”就在林冠润就快紧接着说出“什么意思”的瞬间! 李萌如挥开苍蝇似地,挥开比向自己的长枪矛头。 不仅林冠润等人,罗利也吓了一跳。 用嘴巴说或许容易,但实际被人用矛头顶着时,并非那么容易就能挥开矛头。 能这么做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惯于面对这种场面,就是因为拥有顽强的信仰心,足以让他不害怕这种事情。 或许是在李萌身上感受到某种坚定信念,看见她向前踏出一步后,林冠润立刻往后退。 李萌向前踏出第二步后,林冠润立刻往后退了三步。 男子也再次顶出被挥开的长枪。 “你是李萌没错吧?” 对于男子的询问,李萌以取下兜帽的动作取代回答。 她一边叹了口白色气息,一边语调平静地说:“如果我说我不是李萌呢?” 李萌闪过长枪矛头,并且走了出去,男子却是迟迟没能做出反应。或许是她的动作显得太过自然了。 男子回过神来,并叫住了李萌。 她回过头露出显得愉快的表情说:“因为,领主和村民们的卑微利益,害得信仰心虔诚的修女被叫成了魔女。这次又换成贵族诸侯们竞相出资,就为了莫大利益而想让魔女变成圣女。我本来以为事情会这么发展,没想到,领主为了建盖水车以得到少许利益,而试图消灭修女留下的痕迹。针对这件事情,您有什么想法?” 虽然,男子一副不明白李萌在说什么的模样,但领主凝视着李萌的眼神,却像看着正准备下达惩罚的神明一样。 李萌露出明显的笑容。 然后,她看向罗利。 罗利不知道李萌打算做什么。 不过,再过不久,莉莉薇就会在瀑布上方现身,让所有人吓破胆。 罗利这么想着,并准备阻止李萌。 然而,罗利没能来得及阻止。 他认为,这或许是毛燕的力量也说不定。 “我的名字是李萌。我是圣女还是魔女呢?” 李萌的喊话对象。 是一副聆听地狱传教听得入神的模样咽下口水,从村子召集而来的农民兵。 李萌以响亮的声音放声说:“你们一定也会知道什么才对。” 或许是听众纷纷咽下口水,使得现场一阵骚然。 现场多数人应该都知道,自己在林冠润的领地上做着什么事情。 面对每天彷徨于异教与正教之间的生活,应该信仰心愈深厚的人,感受到的痛苦就愈深。 然后,感受到的恐惧也会愈大。 “等你们死了后,一定会知道。不管怎么说,天使一直在天上看着。” 一阵风声突然响起,原来是男子沉默地丢出了长枪。 男子丢出的长枪拨开云层、划破空气,最后朝向安静站着的李萌刺去。 男子的迅猛速度以及敏捷动作,并非区区行脚商人的罗利能设法阻挡。 长枪矛头准确地贯穿李萌的侧腰。 “你这个魔女!” 男子大声喊道,并拔起长枪,准备再次刺向李萌。 “住手——!”罗利边大喊,边准备冲上前,但他知道不可能来得及阻止。 然而,长枪矛头只是划过李萌的肩膀,刺穿了衣服而已。 这并非奇迹,因为,射出的箭矢射穿了男子的右脚。 “怎……” 站不稳脚步的男子,倒在雪地上。 看见自己的右脚后,男子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射箭者是一名猎人装扮的农民兵。 农民兵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的表情,呼吸显得急促。 人们都害怕死后的世界。 李萌点燃了大家心中这把恐惧之火。 “快保护圣女!”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喊。 下一秒钟,展开了分不清敌我的混乱争斗。 从军祭司是在战场上发挥口才的人。 其任务是振奋因恐惧而双脚无力的士兵,并且让濒临死亡而胆怯的士兵,得到心灵慰藉。 对于领主包围毛燕的小屋,并打算破坏留下天使传说的森林及湖泊的企图,应该现场有很多人打从心底害怕遭到天谴。 不愧拥有黑祭司之名,李萌以话语操纵了大家。 然后,尽管左侧腰已染上一片鲜血,李萌还是不改脸色地对着领主这么说:“用你的双眼,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实吧!” 罗利还以为林冠润点了点头,结果发现他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 李萌的气势确实足以让林冠润有这般反应。 她转过身子,并走了出去。 “你……你要去哪里?” 尽管知道这问题很蠢,罗利还是不得不这么发问。 李萌侧腰上的伤势,严重到渗出血滴。 每向前走一步,就会随之染红雪地。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地回答说:“我要去确认天使传说。” 一片刀枪剑戟之声中,罗利没能听得很清楚。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隐约察觉到李萌的话语意思。 很明显,罗利从李萌的背影中,感受到了明确的信念。 李萌散发出并非抱着临到此时的妄想或期望。 而是,抱着真实确信,准备前去确认的氛围。 罗利忍不住向前踏出步伐,并伸手扶住李萌的肩膀,但这么做不是为了立刻把李萌带回小屋包扎伤口。 “您没听见吗?”李萌说道。 可能是失血过多,她说起话来感觉不到霸气,加上四周有太多噪音干扰。 罗利没听清楚而准备反问,李萌接着说道:“没听见动物叫声吗?” 听到李萌这么说,罗利不禁打起寒颤。 罗利之所以回过头,是因为,理解了李萌想要传达什么。 罗利看见了如野兽般发出咆哮声,互相伤害的人们。 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他们挥动长剑,不怕流血。 无关于异教或正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暴力相向的模样,与动物没什么两样。 这些人的声音及制造出来的声响掺杂且融合在一起,最后如同野兽发出的咆哮声般飘向天际。 不过,李萌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呢? 是想要嘲笑一切?想要轻蔑一切?还是冷笑这世界就是如此丑陋呢? 扶着李萌前进之中,罗利总算听见了。 罗利听见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是他听错,更不是莉莉薇的叫声。 “吼——!吼——!” 低沉的声音传进罗利耳中。 在这瞬间,罗利想起莉莉薇说过的话。 莉莉薇说湖泊是被高山围绕而形成圆形碗状,还说以为对着山头大喊会得到回应,压根是人类的愚蠢联想。 还有,李萌回到小屋说,她察觉到的那个可能性。 那个湖水一下子大量溢出的可能性。 莉莉薇以及李萌说的话,就是关键所在。 罗利抬起了头,在瀑布旁的森林暗处,罗利看见面对预料外的发展,而犹豫的莉莉薇身影。 两人四眼相交的下一秒钟,莉莉薇点了点头。 她迅速跑了出去,并站在瀑布上方。 然后放声咆哮! 那是一声惊人的巨响。 大气震动,树木摇晃,水面掀起波浪。 在现场上演互相厮杀戏码的人们一齐看向莉莉薇。 李萌要求领主相信自己所见。 然而,莉莉薇背对明月站在瀑布上方,龇牙咧嘴地拉长尾音发出长嚎的模样显得神圣,却也像是恶魔的化身。 看见这般模样的莉莉薇,就连李萌也说不出话来。 莉莉薇的现身是吉或凶? 应该她自身也不确定是吉或凶,才会迟迟没有现身。 不过,罗利有自信一定能进展得顺利。 因为,莉莉薇的长嚎声化为仿佛以木槌敲打巨钟似的回音持续传来。 回音响起之中,李萌僵住身子,并喃喃说:“快出现了。” 罗利没有反问,回音也散去了,莉莉薇就站在瀑布上方睥睨着下方。 此时,只听得见被其视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人们呼吸声。 然后,他们应该也听见了。 听见宛如军队脚步声从远方慢慢靠近般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简直就像从天上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多数人都一副准备逃跑的模样环视着四周。 不久后,声音停了下来。 在那之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只有沉默持续着。 这时,有人指着瀑布上方低声说:“喂,恶魔不见了……” 另一个人低声说:“是不是……我们眼花了啊?” 罗利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他知道莉莉薇藏起来,并非为了让大家以为自己眼花。 而是因为,罗利与李萌的猜测完全猜中了。 一名士兵大喊:“快看瀑布!” 话语传来的同时,瀑布的水停止落下。 在那下一刻,停止落下的水,化为巨浪出现。 巨浪仿佛准备吞噬一切似的高高掀起,并划过天上明月扭转而下。 最后,撞上将瀑布从中间隔开的岩石。 想要正确描述出在这之后的光景,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分为二的白浪从瀑布朝向天空飞起,并化为奇妙水滴发出白光。 加上此时天气如此寒冷。 水滴结成了冰,并笼罩在月光下。 大量的水落入瀑布积水处,发出一种独特声音。 一种宛如奇妙羽翼振翅飞起的声音。 强风吹起水滴,并吹向天际。 天使传说呈现在眼前。 “李萌姑娘!”罗利抱住忽然弯起膝盖无力倒下的李萌,并且忍不住叫出其名。 李萌的表情显得平静,其目光没有集中在眼前光景,而是凝视着不知某处。 她缓缓伸出了手,然后,喃喃地说道:“好美。” 明白自身有多么丑陋的人们,纷纷抛开武器落荒而逃。 懊恼自己无信仰的人们,则是当场跪了下来。 只有忠实面对其内心的李萌,一人面向天空并朝向美丽的光景伸出了手。 天使飞向了天庭! 冰块碎片在明月脚下闪闪发光。 “后……后来怎么样了呢?” 看见盛伟豪的庞大身躯逼近,罗利忍不住上半身往后仰。 直到罗利伸手用力推开那庞大身躯,这位画商才总算回过神来。 盛伟豪坐回椅子上,然后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模样,一边揉着衣角,一边反复说:“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海棠村主张天使传说是真的,并认定毛燕是无庸置疑的圣女,事件也平安收场。不过……” 罗利喝了一口盛伟豪招待的热葡萄酒,然后补充说:“村民也好,领主也好,他们都表示不能再按照当下发情势,选择主张天使或主张恶魔了。听说他们决定不对外说出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这样啊……没事,原来是这样啊……” 盛伟豪像个聆听英雄故事听得入神的少年一样,让庞大身躯靠在椅背上,然后面向天花板闭上眼睛。 盛伟豪用力地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他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我们抵达这里时,您还比现在冷静多了。” 听到罗利坏心眼地说道,盛伟豪张开眼睛发出“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事到紧要关头时,我这人就会变得忘我。不过,原来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看见受重伤的李萌师傅被送过来时,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虽然,盛伟豪这么说,但事实上,这在海棠村可是大事一件。 海棠村动用了所有猎人与山上老百姓的知识,为李萌疗伤。 罗利等人之所以没等到李萌的伤势复原才回来,是因为,村民们过度重视李萌。 因为,莉莉薇打从心底讨厌被人当成神明敬奉。 所以,看见别人也讨厌受到这般对待的模样时,还大笑了出来。 罗利他们仨是在三天前,带着李萌离开的海棠村。 昨天傍晚,抵达芦苇城后,除罗利外的三人,早就钻进了被窝。 惟独罗利,被盛伟豪强势带到楼下,并且被迫说明在海棠村遭遇到的事情。 “不过,这天使传说到底是什么呢?” 罗利拿起一颗蜂蜜腌过的树果送进嘴里,然后回答说:“是雪崩。” 盛伟豪一脸呆然地反问说:“雪崩?” “是的。就是大量积雪从山坡滑向湖泊,并掀起巨浪推向瀑布。像是军队从天庭走下来的脚步声,其实是积雪崩落的声音。” “那、那么,动物叫声呢?” 关于这部分,罗利也不是很有把握。 不过,罗利从几种可能性当中,选了一种感觉最接近答案的可能性回答说:“反射在湖面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动物叫声。就像回声那样。这次是人们的争吵声,以及刀枪剑戟的声音造成了回声。我想那地方,很久以前一定也同样发生过争执场面。” 当然了,影响最大的应该还是莉莉薇的叫声。 罗利没忘记这么补上一句。 天使听见人们的争执声而飞下凡界,这样的故事听起来,非常符合传说应有的内容,而且显得有趣。 以李萌的推测来说,可能是因为,该地区会发生的强风撞上山峰而发出巨响并造成回音。 最后,引发雪崩。 尽管事实可能真如李萌所推测,大家还是会想保留天使传说的说法。 “这世上各式各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呢。” “就是啊。” 罗利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笑着说道,盛伟豪也晃动着肩膀发出“呵呵”笑声。 “不过,既然事件平安收场,以后我们偶尔也会去堂斯格斯看一看状况。只是,我们可能没办法像莉莉薇姑娘那样威风八面就是了。”盛伟豪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这时,有人敲响商行的大门。 这么晚了,到底会是谁来敲商行的大门呢?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盛伟豪坐在椅子上露出苦笑后,朝向大门走去。 不同于城镇外,在城镇不能高兴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或高兴玩乐到多晚就多晚。 在城墙内,基本上有规定可使用烛火的时段。 因为,城镇的建筑物密集。 万一,有哪户人家烧了起来,火势转眼间就会蔓延开来。 盛伟豪在桌上点了蜡烛,应该是负责巡视的士兵,眼尖地发现了。 “那么,我也该去休息了。”罗利对着盛伟豪的背影搭腔说道,并站起身子。 因为,要是等到盛伟豪回来,很可能又被盛伟豪带到其他地方继续说话。 所以,罗利决定早早告辞。 罗利只拿着倒入热葡萄酒的酒杯,爬上阶梯。 爬完嘎吱作响的阶梯后,罗利摸着扶手往房间走去。 虽然盛伟豪商行的入口很小,显得小家子气,但屋内深度足够,且有四层楼高,可以说是个颇具规模的商行。 一般来说,商行提供住宿的房间楼层愈高,就表示住宿者的身份愈低。 所以,盛伟豪愿意安排二楼房间给罗利等人,也是一种表示敬意的方式。 走到莉莉薇与寇洋休息的房间途中,罗利忽然察觉到月光流泄到走廊上。 从二楼闯入房间是夜贼的固定手法。 罗利悄悄地从半开的房门偷看后,发现是李萌的房间。 “有什么事吗?” 李萌瞬间发现罗利在偷看。 虽然,李萌只是个普通人,但毕竟过着独自行商的生活。 其本质与一般城镇少女完全不同。 “因为,看见了月光,我还以为有小偷闯进来。” 李萌挺起上半身坐在床上,并且只在眼角浮现笑意。 “听说,有些被人逮到偷窃现场的小偷,会回答说自己是来抓小偷。” 如果在酒席上听到这种笑话,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在大闹一场后,或许这般程度的笑话恰到好处。 “小心着凉哦。” “新伤口疼痛时,要冷却伤口,但旧伤口疼痛时,就要热敷伤口比较好。” 这样的治疗方法虽然粗鲁,但似乎很有效。 不过,可能的话,谁也不想遇到有机会学习到这般智慧的状况。 而拥有“从军祭司”这个称号的李萌,就有过这种遭遇。 “我本来打算随着天使传说落幕让旅程画下句点。” 李萌唐突地这么说,然后看向罗利。 蓝色月光从完全敞开的木窗射进来。月光笼罩下,李萌的身躯仿佛就快化为光点消失不见。 她的侧腰到肩膀部位仍缠着渗出鲜血的绷带,在海棠村时还受到高烧折磨。 尽管如此,在李萌身上却看不见一丝软弱。 或许如果没有这么点能耐,就无法胜任掌控部队勇气及信仰的祭司职务。 “你指的是什么旅程?” 罗利反问后,李萌发出一声轻笑,或许她是感到有些难为情吧。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就像个钻牛角尖的少女一样。” 李萌原本打算死了算了,带着染血圣经,以及夹在其中的信。 李萌对于天使传说持有的热情,或许也可以用执着来形容。 如果说,拥有利爪尖牙的存在会一个紧接着一个先死去。 那么,李萌的执着,足以让她站在这些先死去的存在前头。 然后,正因如此,李萌才能找到天使传说。 罗利不知道在找到天使传说后,李萌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不过,他知道李萌此刻的表情,就像恶魔附身消失不见了般美丽。 “你还没帮我们画地图哦。”听到罗利以责怪的口吻说道,李萌忽然别过脸去。 月光笼罩下,李萌的下巴曲线,宛如仔细研磨过的刀子般闪闪发光。 “我遇过不只一次,甚至跑到战场上来讨钱的商人。” “既然,商人这么厉害,就到通往天庭之门的另一端来拿地图啊,是吗?” 李萌像一只小猫似的闭上眼睛。 罗利走近床铺后,李萌的漆黑瞳孔迅速看向莉莉薇。 “很遗憾,圣经上面写着我们要去天庭,比骆驼要引线穿针更加困难。” 罗利伸出手越过李萌,然后缓缓关上木窗。 “我也一样。我没能穿过通往天庭之门。” “既然这样,就以帮助人的方式来赎罪,你觉得如何?” 李萌笑了笑后,让身体慢慢埋入被窝里。 罗利认为李萌只要身体一动,应该就会相当疼痛。 于是,打算向前搀扶,却被李萌以手势制止了。 “要是请商人帮忙,不知道要画多少张地图呢。”看见李萌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罗利不禁联想起某人。 不过,李萌在床上躺了下来后,迅速伸出了右手,那右手不放弃地持续朝向出现在瀑布上方的天使伸出。 “第一张地图的酬劳。”李萌说道。 这般言行举止,应该是在很多人喜欢说俏皮话的邪教徒内学来的。 不过,罗利也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我现在就付给你。”罗利牢牢握住了李萌的右手。 如果对象是城镇少女,这时候或许应该亲一下手背。 不过,对象是李萌时,就没这个必要了。 “愿神庇佑您!” 收下可贵话语后,罗利收回手,并做出假装举高帽子的动作。 李萌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罗利准备安静地离开房间时,背后投来了话语:“那时候……” “咦?” “那时候在瀑布上方出现的……” 罗利回过头,并保持笑脸反问说:“瀑布上方?” 凭李萌的聪明程度,应该察觉到了罗利戴着假面具。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追究下去。 “没事。” 李萌简短地说道,并补上一句:“可能是我多心了。” “晚安。” 罗利说道,但李萌什么也没回答。 走出房间后,罗利发现莉莉薇就在门外。 罗利假装没看见莉莉薇的样子,朝向隔壁房间走去。 莉莉薇紧跟在罗利后头走进房间。 关上房门后,只见伴随明亮月光的宁静夜晚,随之展开。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其他生意 即使,只是中小规模的城镇。 按照城镇是否为贸易重镇的不同,停留该地的乐趣也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附近有高山和森林,并且拥有从高山流下的清澈河川。 以及肥沃土壤所带来丰硕的农产品。 农作物的收成好,就能卖得好价钱。 以好价钱卖出农作物,就能过好日子,日子过得好就能栽种出更好的农作物。 一个具有这般良好循环的模范城镇,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寒冷冬季,也会有各式各样满满的商品。 而前来采买这些商品的商人,或是旅途中前来补给的行脚商人。 以及,以这些人为对象而前来展露才艺的艺人,或传教士,会将城镇挤得水泄不通。 设立市场的城镇中心,会因为这些人的充沛活力而鼎沸不绝。 其周边地区,则是充满支撑城镇生活的人们喧哗声。 不仅,缝制鞋子或衣服的裁缝店、制作马车的工作坊、兑换商。 就连打造行脚商人必需品之刀子或长剑的打铁店,也是人潮蜂涌。 不管向左看还是向右看,到处都是人。 这时候,如果还随风飘来可口的小麦面包香气或烤鱼香味,整个人会镇静不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尤其,是在冰冷干燥空气下只吃到难吃的面包和酒,而且无论白天或夜晚都在硬邦邦的马车上生活好几天后,更是难以镇静。 或许是觉得每经过一家摊贩就要开口讨东西很烦,同坐在马车上的莉莉薇,从方才就一直抓着罗利的衣袖不放。 “兔子……鲶鱼……烤栗子……香肠……” 莉莉薇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一样,一一喃喃说出印入眼帘的食物。 不愧是朝气蓬勃的城镇摊贩,商品种类应有尽有,如果给了莉莉薇一枚金币,肯定不到三天时间就会花个精光。 因为,马路拥挤,使得罗利无法东张西望,但多亏莉莉薇的喃喃自语,让他能大致掌握到城镇里有哪些商品。或许是距离海洋较远,城镇里似乎没有什么水果;相反地,肉类却是相当丰富。罗利才发现莉莉薇特别用力地拉了一下衣袖,便看见两人路过的一家摊贩正在屋檐下烤着肥滋滋的全猪。 烤全猪是用铁串将猪只从嘴巴穿至肛门,并且放在火堆上不停转动。每转动一圈,就抹上一层油,然后费工夫慢慢烧烤的佳肴。看似店老板的男子每转动铁串一次就抹一次油,在这般寒冷气候下,男子赤裸着上半身仍流了满身大汗。 男子四周围绕着一群咬着手指头的小孩子,还有看见声势浩大的料理场面,而停下脚步观赏的行脚商人。 “……一次就好,本大人也好想吃吃看那料理……” 趁着罗利也一起看着摊贩,莉莉薇一副可怜模样这么嘀咕着。 不过,罗利重新面向前方,然后咳了一声这么说:“如果我记得没错,我应该奉上过一次烤乳猪的贡品给你。” 那次莉莉薇贪心地独自吃光烤乳猪,还吃得满手、满嘴、满头发的油。 她总不会已经忘记这回事了吧? 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慢吞吞地在马车上坐正,然后这么说:“吃那种东西只会得到一时的饱足感而已。” “就算这样,你也不可能吃得了那只烤全猪吧?” 搞不好那只猪比莉莉薇还重呢。 她该不会打算说就算要露出真实模样,也要吃到烤全猪吧? 这样未免也太本末倒置了。罗利这么想着时,却发现看向莉莉薇的莉莉薇脸上,浮现像是难以相信罗利如此愚蠢似的表情。 “本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罗利这么询问,但不太明白莉莉薇想表达什么。 “你这个家伙不知道啊?商人不是要掌握得到对方期待什么,才称得上是商人吗?” 莉莉薇叹了口气后,原本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掺杂了怜悯神色。 这般态度比被人骂是笨蛋或傻瓜,更让商人的自尊受损。 “等、等一下。” 被莉莉薇批评到这般地步,罗利怎么能默不吭声。 猪。猪肉料理。光靠乳猪无法得到满足的事情。 莉莉薇方才那说法听起来,这件事情与肉量多寡无关。 “啊!” “嗯?”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你这个家伙总算察觉到了”的模样展露笑颜,并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 “原来你想吃猪皮啊?” “嗯?” “如果是烤乳猪,猪皮确实少了一点。不过,原来是烤得酥脆的猪皮啊……猪皮真的是很奢侈的料理哦。那表面脆脆的,和肉一起咬下去的时候,油脂还会在口中蔓延开来,要是撒多一点盐巴上去,更是好吃得没话……喂!” “呼!” 莉莉薇原本露出陶醉眼神聆听着,她急忙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别过脸去。在度过只有干面包和硬邦邦的肉干,以及蒜头和醋渍高丽菜相陪的粗食生活后,聆听这般话题简直是一种罪恶深重的行为。 不过,莉莉薇咳了两、三声后,一副想要擦去污点般的模样擦拭嘴角。看见莉莉薇这般模样,罗利知道自己似乎猜错了。 而且,莉莉薇在兜帽底下的表情显得非常不满。 “怎样?你不是这个意思啊?” “压根不是。不过……” 说着,莉莉薇再擦了一次嘴角,然后压低下巴继续说:“猪皮听起来也不错……” “如果不买烤全猪,就吃不到猪皮,但两个人点烤全猪来吃的话,肉太多又太可惜。不过,听说贵族只吃猪皮,把猪肉全丢掉就是了。” “这样啊。” 每次提到食物的话题时,莉莉薇总是一脸认真。 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说了句:“那么——”并继续说:“那么,你说乳猪无法得到满足到底是什么意思?” “唔?” “你不是说不是猪皮吗?那是香肠吗?还是煮熟的猪肝?虽然,我不太爱吃,但经常会看到猪肝。” 莉莉薇该不会突然说想直接生吃猪肝吧?这般不安思绪瞬间闪过罗利的脑海。 因为,莉莉薇原本是只狼,她会想生吃猪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如果向店家说“给我一份生的猪肝”,说不定店家会把两人当成邪教徒,然后跑去向官方举报。 然而…… “大笨驴。” 莉莉薇突然说出全盘否定罗利猜测的话语。 “你这个家伙真是无药可救的大笨驴。” “我才不想被听到食物就流口水的家伙这么说……” 罗利说完话的瞬间,大腿就被捏了一下。 每次罗利以食物成功诱骗莉莉薇时,莉莉薇总会表现出有些后悔的模样。 罗利反省着似乎捉弄莉莉薇过了头时,原本嘟起嘴唇瞪视前方的莉莉薇,一副呕气模样。 对罗利说道:“就算本大人再会吃,肚子也不可能大到哪里去。乳猪就足够了。” 既然这样,那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虽然很想这么反问回去,但罗利知道自己如果还这么反问,就是被莉莉薇抓花了脸,也不能有怨言。当她说出谜语时,罗利一定能解开谜语。 重新记起这般事实后,就很顺利地解开了谜题。 他一边看着莉莉薇闹别扭地看向前方的侧脸,一边表示投降地笑着说:“你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吃多到吃不完的丰盛料理?” 莉莉薇瞥了罗利一眼后,态度大转变地露出腼腆笑容。 看见莉莉薇那也像在掩饰难为情的笑容,罗利忍不住有种想要一直紧拥莉莉薇在怀里的冲动。 他认为,狼真是怕寂寞的动物。 “所以呐?” 所以今天晚上就吃多到吃不完的丰盛料理? 莉莉薇咧嘴露出笑容,嘴里的尖牙若隐若现。罗利突然有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感觉,显得有些慌张地面向前方。罗利不想让莉莉薇的笑容消失,而这个提议也相当具有吸引力。 然而,这般贪念是商人之敌。 愉快的用餐对上不愉快的买单。偶尔应该可以如此慷慨表现一下,但万一养成习惯就惨了;这般矛盾想法折磨着罗利。 是我太卑微了吗?不!这应该是身为商人的正确态度。 这般内心自我挣扎的声音,让罗利忍不住用力握紧缰绳。 然后,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罗利察觉到身旁的莉莉薇正弯着身子试图忍住笑意。 “……” 莉莉薇的尾巴看似痛苦地不停甩动着。 看见罗利气得转身面向前方,莉莉薇终于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在一片喧闹的城镇里,就算女子独自坐在马车上笑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 所以,我也不会在意。一点儿都不在意。 罗利这么告诉自己,并决定彻底不理会莉莉薇。 不过,他当然知道这般反应正是逗得莉莉薇开心的表现。 看见罗利的懊恼模样而笑过一阵后,莉莉薇擦拭了一下眼角,然后对他说道:“谢谢你这个家伙的招待。” “不客气。”罗利面带认真表情答道。 “什么?没房间了?”这间旅馆一楼设有提供简餐的餐厅。 黄昏即将到来的这个时刻,已经挤满了客人。 虽然,罗利早有不好的预感,但终究扑了个空。旅馆老板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只是拿着厚重的账簿,一副感到过意不去的模样挠了挠头。 “这阵子客人进进出出得很频繁。不好意思哦……” “这么说来,其他旅馆也都客满啰?” “其他同行应该也是吧。像这种时候,公会不要规定得那么严格就好了……” 虽然愈多客人挤进客房,旅馆就愈赚钱,但旅馆大多受到人数限制。 世上真的发生过因为,旅馆让太多客人挤进客房,最后导致建筑物倒塌或致命疾病蔓延的案例。而且,客人太多也容易有罪犯或算命师混入旅馆,所以公会对于莉莉薇面的规定特别严厉。 还有,会员如果忤逆公会,就等于忤逆城主。 旅馆老板盖上厚重账簿,聊表心意地这么提议:“虽然没有房间了,但可以为您安排餐点。” “我晚点再一个好了。” 旅馆老板沉默地点点头取代回答,应该他已经重复过好几次,也听腻了这样的对话。就算大吵大闹一番,房间也不可能空出来,所以罗利走回马车,并对着莉莉薇沉默地摇了摇头。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这也是当然的吧”似的模样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她已经逐渐习惯行。 然而,莉莉薇兜帽底下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正因为,逐渐习惯行,莉莉薇脑中才会闪过“订不到房间就可能必须露宿城镇外”的想法。 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可能性,必须找到能停下马车的地方,并向人借来寝具。看来能找的地方顶多只有马店、商行或官方了。 不过,在大城镇或许找得到地方,但这般规模的城镇就很难说了。 如果等到市场关闭,太阳也已经下山的时间,还必须找地方过夜,那就真的必须如莉莉薇所猜测那般暂时走出城镇了。 假设只有罗利一人,就是露宿城镇外也无所谓,但与莉莉薇一起就会比较麻烦。 照现在这样子看来,应该有很多行脚商人也已做好心理准备打算露宿城镇外,这么一来大家八成会饮酒作乐起来。那些一路度过禁欲行商生活,最后还喝醉酒的人们如果聚集在一起,可是会变成一群讨人厌的家伙。光是想象如果莉莉薇这样的少女出现在人群里会是什么状况,罗利就不禁感到厌烦。只有在精神饱满的时候,才会觉得胡闹很有趣。旅途疲劳的时候,还是慢慢喝下温和的酒,再吃一些热腾腾的食物,然后好好大睡一场最好。 罗利抱着一缕希望走在旅馆栉比鳞次的街上。 走进第二间、第三间旅馆时,罗利理所当然地被告知已客满,到了第四间旅馆时,正好看见前一位客人被告知已客满。 罗利走回马车后,看见莉莉薇似乎已经死了心,开始在马车上松开鞋绳及腰带。 现在就算去到第五间旅馆,应该也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既然如此,为了以防万一,应该尽早寻找能停下马车的地方比较好。 过夜的地方有没有屋顶遮挡,可说感觉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罗利拉动缰绳让马儿变换前进方向,然后在即将开始染上深红色的天空下,一边在为了今天最后一趟工作奔走的人群之中穿梭,一边前进。在这种时候,这些有家可归的人们会让人羡慕到忍不住想要发脾气,也会可怜起自己连投宿一晚的地方都找不到。 或许是识破了罗利这般内认为法,莉莉薇刻意地贴近身子。 虽然莉莉薇到处松绑绳子一副准备放松的懒散模样,但确实陪伴在罗利身边。 罗利隔着兜帽摸了摸莉莉薇的头后,莉莉薇显得难为情地笑笑。 两人享受着这般旅途中的平静时间。 就在这时…… “听说下星期差不多可以吃了。” 忽然传来走在马车旁的人们说话声。 因为,街上拥挤不堪,马车和徒步差不了多少速度,所以就算罗利没有刻意偷听,自然也会听见对方的对话。从对方脸部和手臂都沾着白色粉末的模样,不难猜出他们是正在午休的面包师傅。 面包师傅似乎在讨论这条街上的某家商店。 “哦,你是说欧莱清商行的小老板说的那东西啊?不过,没想到师父还真的接下了那家伙的订单。竟然要求把那种东西放在我们烤出来的面包上,那家伙是瞧不起我们还是怎样?” “别这么说嘛。毕竟他会支付破天价的工钱,还会跟我们买很多最顶级的小麦面包。你偶尔也会想揉一揉百分之百纯小麦的面团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其中一名面包师傅似乎非常厌恶商行小老板下的订单。传说所有工匠或师傅当中,就属这些面包师傅的自尊心最强,由此可知那订单肯定违反了面包师傅的职业道德。 想要成为面包师傅,必须经过严格的学徒时期,并且通过师父的考试。面包师傅必须习得从面粉重量的测量方法,到需要困难技术才做得出来的卷面包等面包制作方法。 正因为,他们必须经过这般考验,才会抱持特别强的自尊投入于工作。 不过,到底要放什么东西在上面一起烤成面包呢? 虽然莉莉薇保持靠在罗利身上的姿势不动,但罗利知道她也竖起耳朵聆听着两人的对话。 罗利定睛凝视两人的视线前方、沿路屋檐相连的建筑物。 前方可看见蜡烛店、油店、针线店、钮扣店排列在一起。 其中顶多只有油店卖的东西能吃,但总不可能把整块油放在面包上面吧。 罗利这么想着时,某家商店印入了眼帘。 那是药店。 面包师傅的其中一人,说出决定性一句:“我们做的面包当然是直接吃原味最好吃。不应该放上那种东西去烤才对。基本上,那东西的价格压根就太贵了。难道说只要用蜂蜜腌制过,就能变成黄金不成?太离谱了!” “哈哈!什么嘛,原来你只是因为,自己吃不到,才在抱怨啊。” “才、才不是呢,我对那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腌制蜜桃算什么!” 罗利之所以忽然拉回视线,是因为,发现莉莉薇的耳朵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用力挺起。其挺起力道之大,就是兜帽因此破了洞,罗利也不会觉得讶异。 莉莉薇静止不动。 不过,她的这般反应并非是因为,拥有了不起的自制力,事实上应该反而是缺乏自制力,才会动也不动一下。 莉莉薇的尾巴像点着了火的麦杆一样,在长袍底下痛苦挣扎着。一场面子、理性与欲望的拔河赛,肯定在她内心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两位面包师傅在那之后仍继续聊着面包话题,并超越马车走去。目送两人远去后,罗利斜眼瞥了一下身旁的莉莉薇。 要这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吗? 虽然罗利脑中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莉莉薇保持静止不动,也没有开口讨东西,而正因为,她没有开口讨东西,才让罗利更加害怕。 如果说莉莉薇确实擅长于拉锯战,这时候可说完全发挥了其真正实力。 要是莉莉薇主动说了些什么,不管是想要否定或敷衍了事,都难不倒罗利。 但,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无计可施了。 “今……今天晚上好像会很冷哦。” 痛苦之余,罗利试着撒下诱饵说道,但莉莉薇动也没动一下。 她是认真的。 方才刚刚说完猪皮料理的话题。难得来到了城镇,如果还必须在寒风下一边裹着棉被,一边吃苦涩面包、喝劣等酒过夜,不用说是莉莉薇,任何人也都会认真起来吧。 既然不能住得好一些,至少要吃得好一些。 虽然罗利也有同感,但腌制蜜桃的价格实在相当昂贵。 一颗腌制蜜桃可能要价十枚、甚至二十枚银币。 虽然觉得为了付这么多钱买一颗桃子很蠢,但说实话,罗利也不是付不起。 无论是就荷包而言,或是就应该会因此感到开心的莉莉薇笑脸而言,罗利都愿意付这个钱。 莉莉薇的沉默态度并非平常想捉弄人或恶作剧时的态度。 最后,罗利还是选择了莉莉薇。 “没办法。去药店买一些能暖和身体的东西好了。” 莉莉薇静止不动。 虽然是静止不动,但她的耳朵和尾巴像只小狗一样兴奋不已。 如字面上的意思,药店是在贩卖药品的商店,但事实上,药店的商品可说包罗万象。 在城镇,如同鞋店专门贩卖鞋子、服装店专门贩卖服装,各公会基本上都会订定各自的领域,并且只贩卖该领域的商品。因此,服装店不能帮人家裁缝,鞋店不能帮人家修理鞋子。油店不能贩卖面包,鱼店也不能贩卖肉类。 照这般理论来说,药店应该只能贩卖药品,但商人们都知道店里摆放种类愈丰富的商品,就会有愈多客人上门买各种商品。 这样的缘故使得药商会绞尽脑汁想出一些歪理,好让各式各样的商品列入其生意领域。 其中最容易与其他商店造成争论的商品,正是辛香料。药商会以辛香料具有促进流汗或退烧等各种效果为由,而坚称是药品。 然后,从这般理论延伸出“对健康有益的商品也属于药品”的说法。所以蜂蜜也是药商主要贩卖的商品。 除了药商之外,就只有贩卖蜜蜡的蜡烛店能贩卖蜂蜜。 对只要是金钱买得到的物品都能贩卖的行脚商人来说,很难理解城镇商人这般争地盘的举动,但因为,有这般争地盘的举动,走进药店才能看见各种蜂蜜腌制的商品排列在一起。 李子、梨子、野草莓、面包、胡萝卜、猪肉、牛肉、兔肉、羊肉、鲤鱼肉、鲶鱼肉;罗利稍微想一想,就能举出这么多蜂蜜腌制的商品。 为了让食物长期保存下来,不是用盐巴、醋腌制,或冰块冷冻,就只能用蜂蜜腌制而已。在漫长冬季还不见尽头的这个时期,这类保存食物的价格最昂贵。别看那些桶子或罐子上只是草率地写上名称而已,其内容物都可卖得好价钱。 然后,这些商品之中,有一样大放异彩的商品。 那样商品就放在药店最里面。店老板正后方放了胡椒、天仙花以及砂糖的罐子,有个琥珀色罐子就端坐在这些罐子旁边。 一走进店里,莉莉薇立刻盯着那罐子不放。 “欢迎光临。” 留着胡须的店老板将视线从罗利身上移向莉莉薇。 应该店老板很快就会看出莉莉薇的目光被什么吸引,所以接下来当然要看莉莉薇的装扮。 店老板拉长的眉毛有一边稍微扬起,可能是觉得女客人的装扮颇为高雅,但怎么男客人却显得寒酸吧。 或许是判断出罗利两人就算会掏钱买东西,也不可能买太贵的商品,店老板一副不带劲的模样询问说:“两位想找什么商品吗?” “我们想买能暖和身体的东西。看是生姜……” “如果是要生姜,在这边的架上。” 罗利打算紧接着说出“或是”两字,但到了喉咙就被迫吞了回去。店老板的意思应该是“如果只是要买这种廉价商品,赶快买一买离开吧”。 罗利走近店老板所指的架子试吃生姜,并决定买下蜂蜜腌制的生姜。 生姜固然便宜,但在无事可做的夜晚,很适合一边裹着棉被一边享用。 不过,罗利当然也察觉到莉莉薇不时投来目光。 那目光仿佛在询问:“听了面包师傅的对话后特地来到这里,总不会只打算让人空期待一场嘛?” 当然了,罗利也抱着不会让莉莉薇空期待一场的打算。 以食物买莉莉薇欢心的做法太缺乏创意,而莉莉薇自己偶尔也讨厌受到这般对待。 然而,如果这个食物是腌制蜜桃,就另当别论了。 两人在旅途一路上提到过好几次腌制蜜桃,但最后都没买到。一方面因为,价格昂贵,而且大多数的状况纯粹都是因为,买不到。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莉莉薇全身散发出“就现在能被食物买得欢心”的氛围。 罗利与情绪激动的莉莉薇擦身而过,然后请店老板分装一些蜂蜜腌制的生姜,并准备付钱。 这时,罗利缓慢地准备展开交涉。 然而…… “好了,一共十路德。谢谢。” 罗利付了钱,并沉默不语地接过商品。 凭着感觉,罗利知道后方的莉莉薇一脸愕然。 店老板身后的琥珀色罐子上挂着牌子,而罗利的目光盯着牌子上的数字不放。 一颗一米拉币。换算成银币约为三十五枚。 罗利揉了揉眼睛想确认是不是眼花,但牌子上确实写着这样的金额。 虽然,腌制蜜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黄金之桃,但未免也太贵了。 花了足够时间确认罗利在看什么后,店老板显得刻意地这么说:“哟?您的眼光真高。今年的桃子很甜,果肉又有弹性。所使用的蜂蜜,也是在属于路汀希尔多伯爵用地的森林里采收到的一级品。一颗要价一米拉币。目前已经有很多人向我订购,只剩下三颗而已。您要不要也来一颗呢?” 店老板脸上清楚写着“反正你也不可能买得起”。 在这个与大型商行或富裕都市贵族无缘的城镇,能让腌制蜜桃标上如此高价,确实是非常了得的事情。 店老板经营必须迎合客人的生意,却表现得如此强势,应该是这般自信的表征。 不过,罗利也在大型城镇一路克服困难交易过来,拥有不输给人的自信。被店老板看待成没钱的年轻行脚商人,让他不禁有些生气地伸手准备拿出荷包。 但这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这并非是因为,不想为了顾及一点小面子就砸大钱。纯粹是因为,罗利比神明还清楚知道荷包里装了几枚货币。 如果在这里用掉了高达一米拉币的金额,恐怕将无法继续走下去。没有一个愚蠢商人会把所有财产全放进荷包里,所以罗利也只带着少许现金行动。 罗利还来不及见到莉莉薇的笑脸,现实已经阻挡在前。 等到罗利发现时,莉莉薇已经摇着头。 “哈哈,我要买这种高级品似乎还太早了。” “这样吗?不过,您如果改变了心意,随时欢迎光顾。” 罗利转过身走出药店后,莉莉薇也乖乖地跟了上来。她甚至没有一句抱怨,而这般表现反而让罗利更觉害怕。 莉莉薇的表现简直就像在黑暗森林里,配合着对方脚步尾随在后的狼。 罗利让莉莉薇心怀期待,最后却没有买下腌制蜜桃。 这种行为比在马车上彻底佯装不知情更加缺德。 如果先主动道歉,或许伤口不会扩散太大。 罗利这么想着,于是下定决心转头面向莉莉薇,但却说不出话来,并非是因为看见莉莉薇愤怒发狂。 她的态度完全相反。 “唔?怎么着?”莉莉薇的话语不带霸气,眼神显得无力。 这时,如果还看见莉莉薇脸色发青,罗利肯定会怀疑她是不是生病了。 “没……没事……” “是吗?那这样,赶快坐上去嘛。你这个家伙不是坐里面吗?” “呃……哦……” 罗利按照莉莉薇指示坐上马车后,莉莉薇也立刻爬上马车,并动作轻盈地坐在往里面坐的罗利身旁。 莉莉薇生气时,那纤细身躯看起来就像膨大了好几倍,而意志消沉时则相反。莉莉薇此刻那显得渺小的身躯,说出她有多么想吃腌制蜜桃。 罗利压根没办法取笑莉莉薇太贪婪。毕竟两人刚刚度过在冰冷干燥空气下,只靠着难吃面包和酒熬过来的日子。招待给迷了路的城主一群人喝的一碗热汤,能换来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这类的故事不胜枚举。 莉莉薇肯定打从心底期待吃到腌制蜜桃。 而且,莉莉薇只是一副完全呆滞的模样看向远方,也没有责怪罗利的意思。 她之所以没有责怪罗利,是因为,知道腌制蜜桃有多么昂贵,以及罗利的荷包里装了多少钱。 罗利再次看向身旁后,看见莉莉薇的身体随着马车摇摇晃晃。莉莉薇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此刻就是缓缓抱住她,说不定也不会察觉。 马车发出“啪、啪”的声音前进着。 今晚两人恐怕难逃露宿的命运。旅途上人们之所以能忍受硬邦邦的马车,除了期待抵达城镇后,能躺上柔软床铺并钻进好几层棉被底下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罗利紧紧抓住下巴的胡须抓到发疼,并闭上眼睛。 是不是应该折返回去,然后把荷包里的所有钱丢给药店老板呢? 然而,尽管脑中浮现这般念头,他的手却没有拉动缰绳。 一颗一米拉币的价格实在太贵了。 除了买下腌制蜜桃将无法继续行商的现实理由之外,罗利一方面也认为任何一种物品都应该有其合理价格才对。 他宛如面对终极抉择的树蛙般一边淌着冷汗,一边烦恼不已。 莉莉薇那无力垂着肩膀的纤细身躯看起来,哪怕只是一晚都无法忍受在寒冷夜空下露宿。想要让这般模样的莉莉薇重拾笑脸并恢复精神,只有大快朵颐腌制蜜桃的那个瞬间而已。 还是去买吧。 罗利这么下定决心,并拉动缰绳。 “?” 发现罗利的举动后,莉莉薇抬起头看向罗利。 一颗一米拉币。 这价格虽贵,但与莉莉薇相比压根不值多少。 而且,药店老板说过只剩下三颗。如果不早点去买,可能会卖光。毕竟这个城镇景气好得不得了,好到甚至有好奇的商行小老板打算把腌制蜜桃放上面包去烤。所以,腌制蜜桃也不是不可能卖光。 马儿叫了一声后停下脚步,并准备在拥挤人潮之中转向的瞬间—— “景气好?” 罗利脑中闪过一个令人在意的念头。 虽然这个城镇的市场生意兴隆,又有行脚商人到访,所有生意看似运作得很好,但城镇的富裕程度与其规模一定会成正比。 这么一来……罗利一边抚摸下巴的胡须,一边继续思考。罗利脑中发出令人心情畅快的“喀锵、喀锵”声响拼凑着思绪。 等到脑中思绪拼凑成形时,罗利再次拉动缰绳,把原本就快转向的马车拉了回来。 一名看似行脚商人的男子破口大骂,但罗利戴着商人的假面具,一副非常过意不去的模样向男子道歉。 面对罗利突然的改变,莉莉薇露出充满疑问的眼神。 他简短地这么说:“我们去一下商行。” “嗯。咦?” 莉莉薇就快表示赞同的反应化为疑问句脱口而出。 然而,罗利没有回答她,只顾着让马车前进。 想买到腌制蜜桃,只要有钱就好;如果没钱,只要设法赚钱就好了。 目的地是商行。那家面包师傅对话里出现的欧莱清商行。 如果没有钱,东西就卖不出去。 这么一来,东西卖得好的地方就会有源源不绝的金钱流入。 罗利抱着这般单纯的想法来到商行后,发现商行规模不大,就像一般到处可见的商行,与这个城镇的规模十分相衬。 不过,来到商行门前,罗利立刻察觉到商行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而就快被钱淹没。 明明已是天空染上深红色,工匠们纷纷开始踏上归途的时间,商行门前却是闹哄哄一片。 忙碌地到处走来走去的人们因为,疲劳和热气而双眼闪闪发光,手持账簿跑来跑去、应该是商行职员的男子已经变得沙哑无声。 这里交易的商品既不是小麦、肉类或鲜鱼,也不是皮草或珠宝。 而是木材和铁。 以及加工这些材料而得、用于某物的零件,或用来加工这些零件的工具。 这类商品在商行的卸货场堆积如山。 “那是怎么回事?”莉莉薇嘀咕道。 虽然,两人一路来,看过无数充满活力的商行,但如果整个城镇,只有某家商行充满活力,那就不同了。 明明已经到了其他商行差不多准备打烊的时间,这家商行却是一副准备开始大展身手的模样。 “这里会出现建材,就表示某处正在做什么建设。监视台吗?不对,应该是……” 单看各式各样的零件,完全看不出是用于何物的建材。尽管如此,看见放在最里面、具有特征的物品后,罗利还是立刻猜出在建设何物。 然后,罗利不禁面带笑容认为“难怪景气会这么好”。 商行是靠着让商品右手进、左手出的方式来赚钱的地方,所以当商行接下大型建筑物的物资调度工作时,会是最赚钱的时候。这时商行会请来工匠、买齐建材,然后不让商品放在商行超过一晚,并一件紧接着一件进行交易来赚取利益。 罗利不禁觉得能明白商行小老板,向面包店订购将腌制蜜桃放上最顶级小麦面包去烤的心情。商行小老板的心情肯定就像挖到黄金之泉一样。 莉莉薇回过神来,并露出怀疑目光观察着罗利。那目光仿佛在说“现在本大人知道这家商行的生意特别好,但你这个家伙到底打算做什么?” 罗利一边嘀咕:“开始吧。”一边走下马车。 之后,悠然地走进生意兴隆的欧莱清商行。 因为,太过忙碌,所以就算罗利这种外来者走进商行,也压根不会有人注意。来到这种地方就是要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然后,找出像是负责人的人物,语调沉稳地搭腔说:“您好。我听说人手不够,所以牵了马车过来。” 被搭腔的商人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似的面带倦容,唯独双眼显得炯炯有神。 商人手上拿着毛茸茸的羽毛笔,以及因为,热气而变得皱巴巴的账簿,其右眼一直保持半睁开状态。 罗利面带笑容静静等待对方的话语。 商行男子原本一副仿佛时间静止了似的模样,然后忽然回过神。 “呃,哦。等你很久了。马上开始运货吧。你的马车是哪一辆?” 虽然,男子沙哑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但罗利没有反问,便指向了自己的马车。 “什么?那辆啊?”男子看到罗利的手指方向,突然以发狂的声音反问,但没有必要慌张。 罗利缓缓这么回答:“我想说能装愈多货愈好。” “呜~这么大一辆运送起来反而慢……到底是哪个家伙跟你接洽的……算了,什么都好,你就尽量装,装满了就出发。马上出发哦。” 忙碌会麻痹人们的所有知觉。 罗利非常清楚一旦演变成这般状况,没有人掌握得到,也没有人会想掌握什么人接下什么工作,又请了什么人来帮忙。 所以,罗利厚脸皮地询问道:“呃……因为,我临时接到工作,所以不是很清楚。请问要向谁领取运费?还有要送货到哪里?” 男子一副仿佛打哈欠时青蛙跳进嘴里,然后不小心就这么吞下青蛙似的表情,发出咕噜一声吞下话语。 男子八成是吞下了怒骂或吃惊的话语,但其疲惫不堪的脑袋立刻判断出不能让难得前来的支援者溜走。男子指向坐在卸货场角落的书桌前,与羊皮纸展开搏斗的男子,然后把工作丢给对方说:“你去问那个男的。” 罗利看向男子所指的方向,然后一副拖拉成性的商人模样,挠了挠头致谢:“我知道了。” 在这瞬间男子已经忘了罗利的存在,开始对着卸货工人发出指示。 罗利从容不迫地走向书桌准备接工作。 有一个流传于北方大地的传说故事。 据说北方大地有个村子,那里的男人能遥望大地尽头,甚至能打下在云端飞翔的小鸟。这个村子的女人无论天气再怎么寒冷,脸上永远挂着沉稳的笑容;即使睡着了,她们也能不停手地继续纺线。 某天,有个陌生行脚商人来到这个村子,为了报答村民的收留,行脚商人教导了村民如何读写文字。在这之前村民们完全不识字,对于村子的历史或重大事件,都是以以口传口的方式留下记录。因此,只要有人不小心发生意外或生病而死,村民就会失去很多东西。 村民们非常感谢行脚商人。 等到行脚商人再次踏上旅途后,村民们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村里的男人不再能遥望天空尽头,女人也变得容易疲累而疏于工作。就只有不会读写的小孩子,依然如往常一样。 因为,看见坐在书桌前一边与睡魔搏斗,一边拼命追着文字跑的年轻商人实在太可怜,罗利不禁想起这个传说故事。 年轻商人的模样非常适合用“被套上名为文字的脚铐,甚至还绑上了项圈”来形容。 说不定来自地狱的恶魔还会下手轻一些。 罗利忍不住这么想。 “不好意思。” 不过,如果事情攸关赚钱,就另当别论了。 听到罗利的搭腔后,年轻商人像只熊一样动作迟缓地看向罗利。 “嗯?” “那边那位负责人要我来问您送货地点以及运费。” 罗利没有说谎。他只是没有说出所有实情而已。 年轻商人看向罗利所指的方向,然后再次看向罗利发愣了好一会儿。 年轻商人没有停下写字的动作。 这般举动算是一种特技。 “呃,哦……好。呃……” 交谈之中,书桌上的纸张和羊皮纸愈堆愈高。 这些纸张应该是经由欧莱清商行出货的各类建材文件,其数量相当惊人。 “送货地点是……幸福村北部……这样你知地道方吗?路上有木牌做标示才对,应该找得到吧……就请你运送……那里、就在那边的货物。什么货物都好,就尽所能地多载一些……” 或许是说话时不禁松懈了下来,年轻商人的音量逐渐变小,同时慢慢垂下眼帘。 “运费呢?” 罗利拍了拍年轻商人的肩膀问道。年轻商人吓了一跳地缩起身子,并张开眼睛说:“运费?对哦,还没跟你说明哦……呃……货物上面都绑着牌子……请你把牌子带回来领钱。一张牌子大概能换一枚……银币……” 年轻商人就这么把话含在嘴里不知咕哝了些什么,然后沉沉睡去。 虽然知道年轻商人如果不继续工作可能会挨骂,但罗利又不忍心叫醒年轻商人。 于是,就这么没理会地走了出去。 向前走了三步后,罗利转过身子粗鲁地摇晃沉睡中的年轻商人肩膀。 罗利忘了来到这家商行的另外一个目的。 “喂,起来一下。喂。” “啊呼……” “因为,我临时接到工作,所以没订到房间,方便借住商行的房间吗?” 像这种商行应该有一、两间供人休息的房间才对。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年轻商人指向商行最里面这么回答:“老板娘……在最里面……请你去跟老板娘说……应该还可以帮你准备餐点……” “谢谢你。” 罗利打断年轻商人的话语,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 他抱着答谢心情特地叫醒年轻商人,年轻商人却再次一边咕哝,一边沉沉睡去,也只好置之不理。 莉莉薇孤伶伶坐在马车上,罗利跑近马车这么说:“住宿有着落了。” 从兜帽底下的琥珀色眼珠中,罗利看见莉莉薇对他的粗鲁行径抱着赞赏与难以置信的心情。 然后,莉莉薇立刻别开视线,并再次投来沉默的询问目光。 你这个家伙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去工作了。” “工作?啊!你这个家伙打算……” 皱着眉头的莉莉薇很快地找到了答案,但罗利没有理会她的话语。 罗利催促莉莉薇走下马车。 “这里整个晚上应该都会这么热闹,或许会有点吵吧。” 罗利用左手拉动缰绳,让马车进入卸货场。 在这般混乱场面之下,就算找个人拜托,也不会有人愿意带路,但一旦走进去后,里面的家伙就会自动采取动作。不出所料地,发现空荡荡的马车出现后,卸货工人一拥而上,转眼间便完成了装货作业。 莉莉薇瞪大眼睛注视着这般光景,但脸上渐渐化为不开心了神情。 她一直看着罗利,并保持沉默地静止不动。 “我去赚点外快回来。顺便也为了找个地方过夜……” 至于罗利用了什么手段确保投宿处,方才已经表演过了。 照这样下去肯定会落得露宿城镇外的下场,所以罗利很想让旅途疲累的莉莉薇,至少能在有屋顶的地方过夜一晚。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今天就先……啊!喂!” 罗利才说明到一半,莉莉薇便自顾自地往商行里面走去。 莉莉薇无论胆量还是口才都与罗利不相上下,甚至胜过他,应该一定能顺利要到房间。 “真是的。” 罗利夹杂着叹息声这么嘀咕过之后,与应是女老板的妇人正在交谈的莉莉薇,回头瞥了罗利一眼。 她动了一下嘴巴,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罗利认为莉莉薇八成是打算开口骂人。 大笨驴。 同样是一句骂人的话,但依状况或对方表情不同,意思也会完全不同。 在女老板的指引下,莉莉薇独自消失在商行最里面。 虽然罗利老是取笑莉莉薇太固执,但想一想后,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不仅莉莉薇,罗利自己也疲惫不堪。明明如此,罗利却为了买腌制蜜桃,而打算不休息地去赚外快。 就为了买只要罗利道歉,莉莉薇肯定一下子就会愿意放弃的腌制蜜桃。 罗利回到马车上,驾着载满货物的马车出发,不禁有种仿佛玩着变态游戏般的难为情感觉。 不,事实上确实很变态吧;从卸货场来到街上时,罗利这么认为。抬头仰望商行三楼后,看见莉莉薇正好打开木窗。 莉莉薇嘴里已叼着蜂蜜腌制的生姜,并托着腮靠在窗框上。 露出一副就快说出“真是愚蠢雄性”的表情。 虽然差点忍不住朝向莉莉薇挥手,但罗利赶紧握紧缰绳面向前方。 他就这么驾着马车朝向幸福村前进。 踏出城镇那一刻,罗利立刻明白了商行职员为何会说很快就会知道幸福村的地点。 临时竖起的木牌上,潦草地写着“幸福村”。 不仅如此,或许是打算彻夜运送货物,路上几个重要位置还设置了火把。 设置火把应该有一半的目的是作为路标,另一半目的是为了监视有没有不肖之徒,企图直接将货物送去其他地方转卖。 不知不觉中天空已经染上一片火红,再过一会儿肯定会转为群青色。 擦身而过的人们各个面带倦容,还有几个驾驶空荡马车的人在马车上睡着了。 回头一看,可看见星星点点准备前往相同目的地的人。 有的人把货物扛在肩上,有的人装在马背上,有的人则装在马车上。 大家的服装和装备也七零八落,强调着这是份临时工作。 放在欧莱清商行卸货场的各种建材,十有八九是用来建设水车。 这个城镇附近的土地看来肥沃,所以一旦产量拉高,就需要用来磨粉的水车,而且建设水车并非只为了磨粉。丰饶的土地会聚集人群,人群聚集就需要很多物品。而打铁、染色或纺织的工程,都必须仰赖大量的水车动力。 不过,在设置以及维护上,水车是必须耗费莫大费用的设备,而且基本上,设置水车的河川是属于贵族所有。因为,有需求,所以立刻建设水车,这话听起来虽然容易,但建设水车牵扯到多方利害关系及想法,所以很多时候无法顺利进行。 看见商行那繁忙模样,不难猜出为了设置水车与否,出现多方对立的情形,最后日程一延再延才好不容易决定设置水车。 之所以急于建设水车,是因为,一旦到了春天,山上就会开始融雪,作业也会变得困难。 建设者肯定打算趁着水量还少赶紧完成堤防工程,并设置水车,到时候再利用春天的融雪水充分活用水车。 虽不知道能否成功,但看得出来这次的工程进行得相当牵强。 不过,多亏有这次的工程,罗利才能若无其事地潜入商行,所以感谢上天带来这份幸运都来不及了。 而且,罗利很久没有独自驾着马车。如果说莉莉薇不在旁边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或许太过分,但偶尔享受这份轻松倒也颇为新鲜。 以往明明觉得独自驾着马车很孤单,现在却感到轻松,让他不禁觉得人类真是任性的动物。 罗利许久不曾在太阳下山后,听到远处传来狼叫声而全身发抖。 他一边强忍哈欠,一边注意不让车轮陷入路面坑洞和沼泽驾着马车前进,最后终于抵达红火照亮月夜天空的幸福村。 幸福村北端有一大片沿着陡峭山坡延伸的森林,并且有河川流过。 平常只要太阳一下山,应该河川就会融入黑暗森林之中,但如今开拓了河岸,并且点燃无数火把,明显呈现出河川样貌。 附近一带随处可见正在闭目养神的人,河岸上也看得见多名忙着工作的工匠身影。 眼前的工程浩大且超乎预料,或许这里打算一次设置多座水车。 说不定罗利这次能大赚一笔。 罗利送达货物并收下取代运费的木牌后,再次急急忙忙地坐上马车。 虽然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但马儿回过头,以紫色眼珠哭诉着。 马儿哭诉着“饶过我吧”。 然而,罗利毫不理会地拉动缰绳让马儿转向,并用力拍打马屁让马车前进。 这是往返愈多次,就能赚愈多钱的单纯生意。 舍不得停歇片刻的行进,让罗利怀念起遗忘许久的过往生活。 他一边轻笑认为“马儿可能不觉得怀念就是了”,一边把棉被披上肩膀裹住自己。 距离腌制蜜桃,还要往返几趟才买得到呢? 罗利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在月光下前进。 前往幸福村的道路热闹哄哄。 因为,欧莱清商行支付大手笔的酬劳,加上工期似乎相当短,所以特地发出了征人启事,因此涌进了人山人海的求职者。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比起平常就惯于运送货物的商人,路上可看见更多为了赚取临时收入而来的人们。这些人包括农民、牧羊人,到街头艺人或旅途中的传教士,甚至还出现没脱掉围裙就跑来的工匠,就是说动员了全城镇的人也不夸张。当中多数人背着货物,勤快地做着不习惯的劳力工作。 然而,通往幸福村的道路尽管没那么险峻,却有着各种问题。 或许是发现人们来来往往的动静,不然就是嗅到人们在搬运货物途中一边走路,一边吃粮食的香味,途中沿着森林延伸的路段频频传来狼或野狗的叫声。不仅如此,经过架在小河上的小桥时,人们也为了过桥顺序而起争执。 就算抵达了村子,同样是一团乱。村民们忙着整理运来的货物,并且应付得知水车工程而前来的行工匠们。除此之外,为了让前来村子的人们解解渴,村里的女人、小孩勤快地从河川取水回来。因为,这样,村子广场到河川沿路甚至因为,水不停撒落,而就快变成泥泞地。 这般混乱村子里,可看见星星点点腰上佩带着长剑、身上穿着银制或铁制护胸甲的士兵。应该是拥有水车的贵族前来村子监视工作状况。 下午时间因为,大家还有体力,一方面报酬也十分优渥,所以不会发生什么太严重的问题。 但,当夕阳开始西下,人们因为,疲劳而渐渐膝盖下弯时,状况开始变得不同。 即使回到了欧莱清商行,也因为,负责装货的卸货工们出现疲态,使得出货作业进行得缓慢。大家忙成这样,没想到满身大汗回来的人们当中,还有人说出途中出现野狗的消息。 罗利也利用马车运送了七趟货物,疲劳指数已经相当高。 就算道路没那么险恶,光是人潮多就会让人消耗体力。 罗利稍微数了数荷包金额后,发现今天赚到的外快也不过七枚银币。 这份工作绝非不好赚的外快,甚至可以说是破天价,但这样还要花上三天或四天才买得到腌制蜜桃。如果接下来聚集更多人,使作业更加延迟,可能要花上更多天的时间。都怪卸货工不赶快装货,不然就能赚更多外快;罗利难掩这般焦躁心情。 不过,就算再急,人们的工作量毕竟有其极限。 罗利做了一次深呼吸,并且坐在马车上稍作思考。俗话说,欲速则不达。现在先休息,等到晚上应该人潮会变少时再运送货物,应该就能更有效率地赚钱才对;罗利决定赌上这样的可能性。 他驾着马车离开排队队伍,然后把马儿连同马车寄放在已借出所有马匹、变得空荡荡的马店,并回到商行分配的房间。 不知道莉莉薇借住房间时,到底向女老板说了什么,莉莉薇既没有被赶出来,也没有与他人共挤一间房间。房间里只有莉莉薇一人,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拿梳子仔细梳理着尾巴。投射进来的深红色日光晒照下,莉莉薇的尾巴高高膨起。 尽管筋疲力尽的罗利把短剑和荷包放在书桌上,莉莉薇依旧看也不看一眼。虽然忍不住想要带着责难意味说“你日子过得真优雅啊”,但毕竟是罗利自己要求她留在房间,所以没有做蠢事地说出心中所想,却仍不禁暗自埋怨起莉莉薇好歹也应该说一些什么。 罗利一边想着,一边准备让疲惫不堪的身躯横躺在床上。就在这个瞬间—— “似乎还剩两颗。” 罗利一时之间没听懂意思而反看向莉莉薇,才发现莉莉薇压根没有看着他。 “已经卖掉了一颗,不久的将来另一颗似乎也会卖掉。” 罗利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察觉到莉莉薇是指腌制蜜桃。 一方面因为,疲累,所以罗利期待着就算听不到慰劳话语,至少也能与莉莉薇开心闲聊。 然而,罗利握了一整天的缰绳回来,莉莉薇却是一开口就说出带有催促意味的话语。 就算他的脾气再好,也会感到生气。尽管生气,罗利还是尽可能地以平静语气这么反问:“你特地去确认啊?” 虽然“特地”两字不小心表现出烦躁情绪,但罗利已经累得没有余力去理会这种事情。 他在床上坐了下来,并解开鞋带准备脱鞋。 “没问题嘛?” 听到莉莉薇这么补上一句,罗利猛然停下了手。隔了几秒钟后才再次动手脱鞋。 “一颗一米拉币。这不是随随便便说买就能买的价格,而且我也不认为买得起的家伙随便一抓就一大把。” “是吗?那这样本大人就安心了。” 罗利当然能把莉莉薇这句话不折不扣地当成直率的回答,但显得太过刻意的说法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本来打算,亲切地向莉莉薇仔细说明,一米拉币是多么大的金额,但稍微冷静下来后,便改变了想法。 莉莉薇压根没理由刻意刺激莉莉薇的神经,所以应该是自己太疲累才会这么觉得。 这么改变想法后,罗利动手松开衣服准备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中,莉莉薇已将视线转向莉莉薇,并且一直注视着罗利的动作。 当罗利察觉到莉莉薇的视线时,衣服各处已经完全松开,只差没有躺下来而已。 就在这个瞬间……“毕竟你这个家伙今天一定赚了很多钱回来嘛。” 面对莉莉薇露骨的恶意相向,罗利反而不禁感到惊讶。 “明天吗?还是今天晚上就能赚完呢?你这个家伙到现在似乎接了多达七次的货物,赚到的金额一定也相当可观嘛。” 被蚂蚁小口小口咬的时候,或许会感到烦躁,但看见蜜蜂准备以毒刺刺人的时候,却会感到害怕。面对就快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声的莉莉薇,罗利方才还感受到的烦躁情绪已不知藏到哪儿去,并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找借口说:“没……没有,其实只赚了七枚银币……” “七枚?原来如此。那么,现在因为,工程太赶而开始出现问题,你这个家伙到底还要多久才赚得完什么一米拉币呢?” 回到房间时,罗利以为莉莉薇的尾巴是被深红色夕阳晒得膨起,但现在察觉到是因为,其他原因而膨起。 然而,感到慌张的罗利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莉莉薇在生气什么。 是因为,腌制蜜桃就快卖光了?还是恨不得马上吃到腌制蜜桃? 罗利想不出莉莉薇为何生气,并非是因为,太过疲累如此琐碎的理由。他完全不知道莉莉薇生气的原因,就像个傻瓜一样哑口无言。 即使在深红色夕阳笼罩下,莉莉薇的眼睛还是鲜红得像兔眼。莉莉薇充满怒气的眼睛炯炯有光地瞪着罗利。要是没回答好,恐怕连性命都不保;脑中甚至浮现这般愚蠢想法的下一秒钟,罗利察觉到不对劲。莉莉薇方才说了什么?莉莉薇说接了多达七次的货物,但为什么她会知道次数这么琐碎的事情呢? 莉莉薇怎么会知道就连在马车上装货的商行职员,都没掌握到的次数呢?这压根是彻夜一直守在窗边眺望窗外,才掌握得到的事情。 思考到这里后,罗利发出“啊”的一声。莉莉薇的耳朵高高挺起,尾巴膨胀到膝盖上方的高度。 不过,莉莉薇的眼里不再充满怒气,也没有说出挖苦意味十足的话语。取而代之地,莉莉薇眯起眼睛别过脸去。那模样仿佛期望着在深红色夕阳笼罩下,能遮盖过一切。 “你……” 罗利开口说话的瞬间,莉莉薇这次真的龇牙咧嘴地突然转头面向莉莉薇。 “没事。” 莉莉薇瞪视闭上嘴巴的罗利好一会儿后,用力叹了口气并且闭上眼睛。当她再次张开眼睛时,没有看着罗利,而只注视着自己的手。 虽然有部分原因是担心罗利,但大部分原因是一人被丢在房间,让莉莉薇感到寂寞。 她甚至说过孤独是会致死的病,也曾经为了罗利不惜舍命相助,而罗利当然绝对没有忘了这些事情。 罗利也是为了报答莉莉薇,才会愿意让疲惫不堪的身躯接受鞭打,但他只是心里这么想而没有说出口。就如同莉莉薇从这扇窗一直凝视着他。 就算是单调的工作、就算无法纾解疲累,莉莉薇还是希望罗利能邀她一起工作。她心里肯定抱着“这样绝对比被丢在房间里来得好”的坚决想法。 罗利咳了一声,好拖延一些时间。 依莉莉薇的个性,如果摆明邀她一起工作,肯定不是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态度,就是生气,说不定还可能因为,觉得遭人怜悯而伤了自尊。 所以,罗利必须找一个像样的理由。 罗利用着比商谈时更快的速度动脑思考,最后好不容易想出了像样的邀请话语。罗利想起前往幸福村途中,有一段路会通过森林旁边。 罗利再咳了一声后,总算开口说:“通往村子的道路途中会有野狗出没。等会儿太阳下山后,会很危险。如果你愿意……” 为了确认莉莉薇的反应,罗利说到一半停顿下来。 莉莉薇依旧凝视着手边,但她的模样已经看不太出来显得寂寞的感觉。 “想请你务必帮个忙。” 罗利加重语气说出“务必”两字的瞬间,莉莉薇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 然而,罗利说完话后,莉莉薇没有立刻回答。或许是身为万狼公主的自尊让莉莉薇无法立刻答应。或许莉莉薇是觉得虽然顺利让罗利说出她期望的话语,但如果立刻摇着尾巴答应,面子都没了。 莉莉薇吊人胃口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尾巴拉近手边,并整体抚摸了一下。 在那之后,莉莉薇稍微抬高视线地瞥了罗利一眼。那表现就像一个闹别扭的公主。 “你这个家伙真的那么希望本大人帮忙?” 然后,这般话语从莉莉薇口中说出。 莉莉薇似乎坚持要营造出“因为,罗利硬邀她,她才答应”的事态。 不然莉莉薇就是刻意彻底要让罗利低头,好一解心中闷气。 一直丢莉莉薇在房间是罗利的失策。 他必须赎罪。 “嗯。可以拜托你吗?” 罗利装得特别可怜地说道,别过脸去的莉莉薇耳朵动了两下。 莉莉薇之所以用手稍微遮住嘴巴咳了一下,八成是怕自己笑了出来。 “真是拿你这个家伙没辙呐。” 莉莉薇夹杂着叹息声说道,然后瞥了罗利一眼。 人们说工匠必须懂得做好最后一道手续,才称得上独当一面的工匠。 罗利拼命掩饰难为情和觉得愚蠢的情绪,露出满面笑容这么回答:“谢谢。” 莉莉薇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嗯。” 她一副挠痒难耐的模样缩起脖子,这举动证明她真的心情很好。 不管怎么说,闹脾气的莉莉薇坏心眼地设下危险钢索,而罗利总算是平安走过。 罗利放下心地叹了口气后,便急忙脱去最后一件外套并解开皮带。虽然应该把外套披在椅背上才行,但他已经连这么做的精力都没有。 他只想早一刻躺在床上。 距离享受这份舒适感只差一小步。 就在罗利的灵魂就快要飘了出去的那个瞬间,莉莉薇站起身子这么说:“你这个家伙啊,还不快点?” 罗利分不清楚是眼前变得一片黑,还是自己实际闭上了眼睛。 “咦?” “喏,既然这么做了决定,休息时间就结束了。已经没时间拖拖拉拉下去了。” 罗利揉了揉眼睛,并且拼命张开眼睛看向莉莉薇后,发现莉莉薇急急忙忙穿着带有兜帽的外套。 莉莉薇是在开玩笑吧? 罗利凝视着莉莉薇梳妆打扮做准备,他的情绪已经超乎愤怒变成了惊讶。 在罗利眼中,莉莉薇的天真笑容显得残酷,看似开心甩动着的尾巴也令人害怕。做好出门准备后,莉莉薇保持着笑脸慢慢走近罗利。 这不是真的,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尽管罗利暗自在心中如此祷告着,莉莉薇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喏!走嘛。” 然后,莉莉薇拉住罗利的手,试图拉起坐在床上的罗利。 罗利脾气再好也有限度。 他无意识地拨开莉莉薇的手,并且这么说:“饶过我吧,我又不是拉马车的马。” 这么说出口后,罗利自觉失言而抬头仰望莉莉薇。 被拨开手后,莉莉薇就保持不动地一直看着罗利。不过,她的脸上浮现恶作剧的笑容。 “嗯。本大人想也是。” 虽然罗利不禁怀疑起莉莉薇可能在生气,但莉莉薇发出“嘿咻”一声,并一副心情愉悦的模样在他身旁坐下。 “呵。怎么着?你这个家伙以为本大人在生气?” 莉莉薇那显得开心的表情,说出她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惹得罗利生气。 重点就是,罗利被捉弄了。 “你这个家伙打算现在先休息一下,等到晚上人潮变少时再有效率地赚钱,是嘛?” 只要长时间观察窗外状况,很容易就能猜出这般打算。 罗利点了点头后,几乎是带着恳求莉莉薇让他睡觉的心情看向莉莉薇。 “所以本大人才会说你这个家伙是大笨驴。” 莉莉薇忽然抓住罗利的下巴胡须,然后轻轻左右拉动胡须。 因为,罗利实在太想睡又疲累,所以莉莉薇这么做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你这个家伙搬了一整晚的货物后,打算只在马车上休息一下,连跟本大人吃个早餐都没有就又立刻出发,这样工作到刚刚只赚了七枚银币,是吗?” “嗯。” “本大人记得一米拉币银币大约价值三十五枚银币。这么一来,还要几天你这个家伙才买得到腌制蜜桃?” 就是小毛头也懂得怎么计算。 罗利回答说:“四天。” “嗯,花太多时间了。而且……” 莉莉薇早料到罗利会插嘴说话,所以强势地继续说: “卸货场一片混乱。不得已只好先休息,等到晚上再一个好了;你这个家伙认为只有自己会这么想妥当吗?” 莉莉薇露出得意表情,并在兜帽底下摆动耳朵。凭莉莉薇的耳力,应该能从房间听到卸货场的所有对话才对。 “原来大家都抱着一样的打算啊……” “嗯。混乱拥挤的程度应该不会有太大改变嘛。而且,那些装货的家伙也该休息了。尽管你这个家伙工作到疲惫不堪、唉声叹气,走起路来又东倒西歪,也顶多只撑了五天。反正你这个家伙中途一定会勉强自己,所以最多撑得过七天或八天嘛。” 莉莉薇这般计算确实正确。 罗利精神恍惚地点了点头后,莉莉薇忽然伸出手顶了一下他的额头。 罗利已筋疲力尽的身躯,甚至无法承受这突来的攻击。他“啪”一声仰卧在床上,并只能勉强转动视线看向莉莉薇。 “该怎么做才好?” “一种方法是祈祷腌制蜜桃不要卖光。” 罗利闭上眼睛,半梦半醒地说:“另一种呢?” “考虑做其他生意。” “其他生意?” 面对光是运送货物就能赚到破天价报酬的生意,还有哪个笨蛋会找其他工作做? 罗利在黑暗之中这么想着,但在他就快完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听到莉莉薇在耳边,低声这么说:“本大人在这里偷听来的。反正,你这个家伙本来只是打算用本大人来驱赶野狗,比起这样,本大人有更好的赚钱点子。那就是……” 罗利一边睡觉,一边计算着利润。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嗅觉灵敏 罗利向马店借来了两轮马车。 两轮马车的马车很小,马车更是狭窄,但相对地重量很轻,所以能快速移动。 紧接着准备了粗绳索、毛毯、篮子,以及有一定厚度的木板和大量零钱。 他准备完所有东西,让马车停靠在一栋建筑物前方后,店老板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冲了出来。 “我等好久了。借到东西了吗?” “借到了,您这边呢?” “已经准备齐全了。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我还以为是行脚商人,没想到竟然是接到这样的工作。” 这位神情愉悦地笑着说话的人,正是旅馆老板。 不过,旅馆老板身上的围裙已经沾满油脂和面包屑。 “你昨天晚上似乎也临时去拜托面包店?听说面包店的师傅们被迫比官方更早起床,一直抱怨个不停。” 旅馆老板一边说话,一边大笑,然后转身朝向旅馆里面招手。 两名小伙子各自拿着大锅子,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来。 “这些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十人份。我让小毛头去肉店买肉时,听说肉店还担心地问我们到底收了多少客人呢。” “临时才拜托您,却这么快准备好,真的很谢谢您。” “没什么。我们旅馆业因为,受到公会规定的限制,能赚的钱有限。只要赚得到临时收入,小事一桩。” 两人同心协力地把锅子塞进狭窄的马车上,并以生皮包住加以保温。锅子里装了放入大量蒜头去烤的羊肉。到现在都还听得见肥油滋滋叫的声音。 紧接着搬来了同样是大体积的篮子,里面放了切过的面包。 然后,立即又装上两只桶子。桶子里装了中等品质的葡萄酒。 光是放上这些物品,两轮马车已经塞得满满了。在旅馆老板的帮忙下,罗利用粗绳索绑住物品好几圈加以固定。马儿回过头看了一眼,而这应该并非偶然。 要是马儿会说话,肯定会说:“真的要搬这么多吗?” “不过,虽然我都收了钱,也都准备好了东西……” 数完料理费的余额后,旅馆老板缓缓说道。 可能是有临时收入的时候都会这么做,旅馆老板分了几枚磨损严重的货币给两名小伙子。两名小伙子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回到旅馆里。 “真的没问题吗?通往幸福村的道路不是会经过森林旁边吗?” “听说那片森林……会出现狼或野狗?” “没错。那条路是欧莱清商行为了运送货物到幸福村,而急忙开辟出来的道路。那里的野狗都是因为,镇上的狗数量变得太多,才会跑到城镇外的野狗。那些狗不怕人,所以很麻烦。老实说,我觉得带着香味四溢的食物经过那里太危险了。应该也有其他人想到跟你一样的点子,但因为,经过那里太危险,所以都放弃了才对。” 莉莉薇在商行的房间也偷听到同样的内容。 幸福村连水都没办法充分准备,要是应付得了野狗,就能准备料理到那里去卖。 “哈哈,没问题的。” 罗利笑着答道,并把视线移向两轮马车的马车。马车上绑着货物,有个人正准备把木板放在货物上。 那人是一名身材娇小又纤瘦的少女,少女只要稍微转个身,缠在腰上的裙子底下就会隐约露出看似腰带的皮草。固定好木板后,少女动作轻盈地坐在木板上,并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少女一发现罗利的视线,便朝向旅馆老板露出微笑。 “就像船只会在船首挂着女神,以对抗海上恶魔或灾难一样,我的马车上有这少女。” “哦……不过,少女是要驱赶野狗?” 虽然旅馆老板一副感到怀疑的模样,但看见罗利充满自信地点点头后,也就没再一个什么了。 一个经营旅馆的老板,肯定见识过各地方各式各样的招好运方式。 至少罗利没有供奉蛇或青蛙,所以还算正常吧。 更重要的是,罗利已经供奉了金额不小的“临时收入”给旅馆老板,所以旅馆老板压根没理由说一堆啰嗦意见。 “愿神庇佑你们!” 旅馆老板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从马车旁退后了两步。 “谢谢。啊,对了!” “啊?” 罗利跳上马车后,坐在马车上向旅馆老板搭腔。 虽然两轮马车不是太稀奇的东西,但如果有个少女开心地坐在马车上,就另当别论了。来来往往的人们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样看向莉莉薇,在路上奔跑的小孩子们也以为在举办祭祀而天真地向莉莉薇挥手。 “说不定晚上我会再一个请您做一样的料理。” 旅馆老板先是缩起嘴巴吹了声口哨,然后咧嘴露出笑容。 “我们店已经客满,人手相当足够。公会法并没有严格规定到不能帮客人的忙。” 说罢,旅馆老板大笑了出来。 “那么,告辞了。” “好、好,请慢走。祝你们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马车发出“喀咚”一声动了起来,并开始慢慢前进。 在早晨人潮涌现的城镇里行进,必须不时停下马儿或改变方向,而两轮马车只有两个车轮,所以马车晃动得相当厉害。 每次马车一改变动作,莉莉薇就在罗利正后方一边发出少根筋的声音,一边拼命地不让自己掉下马车。不久后,马车终于来到城镇郊区。 从这里开始是两轮马车发挥本领的郊外世界。 “好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莉莉薇原本坐在木板上并让身体往前倾。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她一边用两手抱住罗利颈部,一边点点头说:“本大人的速度更快,马儿的速度压根算不了什么。” “不过,前提是用你自己的脚跑步的时候吧?” 莉莉薇现在的姿势是平常罗利紧紧抓住莉莉薇的姿势。 做生意也一样,如果是用他人的资金做生意,即使金额相同,紧张感也会截然不同。 莉莉薇用力抱紧罗利,并把下巴靠在罗利肩上。 “那这样,本大人必须牢牢抓紧才行。就像你这个家伙平常的表现那样,拼命地忍住不哭。” “我哪有哭啊……” “咯咯咯。” 莉莉薇坏心眼地笑着,随着笑声呼出的气息让罗利感到耳朵一阵痒。 罗利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 然后,这么说:“不过,如果你想哭,我也不会阻止你。” “怎么可……” 缰绳拍打马屁的声音,盖过了莉莉薇紧接着说出的话语。 马儿跑了出去,两颗车轮随之转动起来。 至于莉莉薇最后到底有没有哭,未来两人肯定会一直为了这个问题而争论。 整段路程跑起来只有一句话能形容,那就是“痛快”。 两轮马车的装货量极少,也比四轮马车晃得厉害。 相对地,速度快得惊人。 虽然罗利也很少利用两轮马车,但想要趁热运送料理时,两轮马车可以说是最佳工具。手持缰绳坐在晃动不停的马车上,让人有种仿佛操纵着流向后方的景色似的感觉。 刚开始害怕得紧抓住罗利不放的莉莉薇,也在转眼间习惯了速度。 等到经过会出现野狗的森林时,莉莉薇只是把手搭在罗利肩上,并且站在货物上用全身迎风大笑着。 毕竟是路上会出现野狗的森林旁,在路上前进的人们全都微微低着头,当中甚至有人拔出长剑。这般气氛之中,看见少女一副开心模样站在两轮马车的马车上,大家肯定会开始觉得害怕区区野狗的自己显得愚蠢。 与罗利两人擦身而过的人们表情变得开朗,并且大动作地朝向两人挥手。莉莉薇一一挥手回应每个人,好几次都快从马车上掉了下来。 虽然每次快掉下马车时,莉莉薇就会紧紧勒住罗利的脖子让他不能呼吸,然后嘻嘻笑个不停,但罗利完全不会想要骂莉莉薇。 罗利认为,这只狼如此活力充沛,难怪被丢在房间里会生气了。 途中听见了长嚎声从森林里传来,路上的人们一齐看向森林,并停下脚步。 在那瞬间,莉莉薇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表演长嚎声,这回大家换成惊愕地看向莉莉薇。 然后,大家开始发现自己有多么胆小。 配合着在马车上开心发出长嚎声的莉莉薇,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也一副不能输给莉莉薇的模样开心吼叫着。 历经这独自坐在马车上绝对享受不到的乐趣后,两人抵达了幸福村。 看见马车马车上不是载了水车建材,而是载了一名少女站在桶子和用毛毯包住的锅子上,村里每个人都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在大家投来的视线之中,罗利优雅地停下马车后,把莉莉薇从马车上抱下来。莉莉薇心情好得仿佛就快看见她不停甩动尾巴。趁着莉莉薇准备开工的时间,罗利找出村子的负责人,并进行交涉。最后罗利给了负责人几枚银币,并取得在村里贩卖食物的认可。而且,村里本来就忙碌到甚至来不及从河川取水。 罗利与莉莉薇在面包里夹肉,并开始叫卖后,不仅因为,害怕通过森林旁边而没有带食物前来的商人,连村民们也争相聚集了过来。 “喏!那边!别推挤!好好排队!” 两人把已经切得薄薄的肉再切成两片,然后夹在面包里卖。就这么简单的动作而已,却忙得连好好招呼客人的时间都没有。原因出在罗利做出“就算价格订得高也卖得出去”的判断,而带来的葡萄酒。贩卖两种商品时,并非只要花费两倍工夫如此单纯,而是多于两倍。虽然过去也曾做过一、两次类似的生意,但罗利完全忘了这个事实。 即便忙得不可开交,两人还是拼命地工作。 到了差不多卖出一半食物时,后方突然出现一名看似行工匠的男子,这么说:“我的同伴们也都饿着肚子在工作……” 或许因为,原本是一只寄宿在小麦里的狼,莉莉薇对于吃饭这件事情特别地敏感。 莉莉薇看向罗利,并以眼神沉默地主张应该送饭过去给工匠吃。 目前还剩下一大锅的肉。因为,载着货物的人一个紧接着一个来到村子,就算一直待在这里,早晚也能卖光所有东西。 罗利是个商人,所以只要东西卖得出去,他都无所谓。虽然觉得似乎没必要特地换地方做生意,但罗利忽然改变了想法。 罗利两人的生意在不停往返村子与商行的人们之间,应该会传开来才对。既然这样,为了更进一步拓展销路,或许也卖一些食物给工匠们会比较好。 罗利陷入沉思时,被莉莉薇轻轻踩了一下而回过神来。 “你这个家伙现在的表情很奸诈。” “我是个商人啊。好吧。” 说着,罗利把肉夹入手上的面包并拿给客人后,盖上锅盖转身面向工匠说:“顶多只有二十人份,可以吗?” 在河岸工作的工匠们,几乎就跟饥饿的狼没两样。 虽然承接工程的欧莱清商行不惜花大钱地募集来了工匠,但没能连工匠们的餐点和住宿处都安排妥当,所以工匠们只能靠着村民们的好意勉强吃到晚餐。 而且,因为,是采用设定工程期限的论件计酬方式,所以工匠们似乎甚至舍不得浪费时间特地去到村子用餐。就算发现罗利两人出现,他们也只是感到遗憾地瞪了两人一眼,便立刻回到手边的工作。在水车小屋里负责制作轴心或内部装潢的工匠们,甚至没空露个脸。 罗利扛着装满酒的桶子,莉莉薇则是拉着专门给女子运送货物的小推车,推车上载着锅子及篮子。看见工匠们的状况,两人不禁互看着彼此。 最后,两人决定边走边卖。 “什么嘛,就这么一丁点?塞牙缝都不够!” 买面包的工匠每个人都这么抱怨,但脸上挂着笑容。 如果是在有屋顶遮挡的地方工作,并且按时领薪水的城镇工匠或许不同,但每一个行工匠都会骄傲地说自己做过条件更加严苛的工作。 所以,这些行工匠明明都饿着肚子,却没有任何人要求多分一些肉和面包。 别说是要求多分食物,他们还要罗利两人尽量分配食物给更多的同伴。听说行工匠们会这么做,是因为,一个人不可能独自建盖出大型水车,所以要是有哪一个人倒下,就会拖累大家。或许是曾经在多数人一起工作的麦田里长期观察过群体工作的运作状况,所以对于工匠们的说法,莉莉薇似乎也能感同身受。 有别于纯粹为了招呼客人,莉莉薇显得开心地与工匠们谈天说笑。两人是以一勺酒为单位来卖葡萄酒,而罗利当然发现了莉莉薇多舀了一些葡萄酒给工匠们。 不过,他当然没说什么就是了。 “两个面包就够了吗?” 罗利对着已装上水车的水车小屋内大声问道。 明明还没开始磨粉,罗利却弄得一身粉末。这是因为,工匠们正在切削木头。 莉莉薇也因此打了好几次喷嚏,最后决定在小屋外头等待。或许是莉莉薇的鼻子太过灵敏,所以相对地也会比较敏感。 罗利包了两人份的面包后,沿着陡斜的狭窄阶梯爬上去。 爬上不停嘎吱作响、令人心惊的阶梯后,罗利发现阶梯与天花板之间有一块小空间。两名全身沾满木屑的工匠为了调整轴心的咬合度,正拿着锉刀和锯子展开一番搏斗。 “我送面包来了!” 水车声出乎意料地大。而且,小屋内到处发出木头被挤压或转动的声音,可说吵上加吵。 罗利大喊了一声后,两名工匠迅速回头看向罗利,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爬过来。 事后罗利告诉莉莉薇他差点从阶梯掉了下去,结果莉莉薇嘻嘻笑个不停。 莉莉薇就不能表现出一点关心的样子吗?罗利这么认为而叹息时,莉莉薇缓缓挥去沾在他脸上的木屑,并展露微笑。 让人高兴得飞上天,再失望得跌下来,然后再高兴得飞上天。 莉莉薇这般宛如交替使用水车与锤子的举动,两、三下就让罗利粉身碎骨。 “好了,大概都绕过了吧。” “应该嘛。好像把肉和面包分成一半,才好不容易分配给所有人。” 莉莉薇拉着载了酒桶和锅子的手推车,胸前挂了一名工匠送给她、刻成兔子形状的木片。 “应该立刻回到村里,然后追加料理,赶在明天中午前带今天的两倍料理来。” “嗯。不过,今天结果赚了多少?” “呃……我算一下哦……” 罗利屈指算了算各项支出,发现减去支出后的金额比想象中来得少。 “换算成崔尼硬币顶多只有四枚吧。” “四枚?卖了那么多才这样?” 荷包里确实装了满满的零钱,但劣质的零钱数量再多,终究只是零钱。 “如果对象是欲望薰心的商人,或许能多收一点钱,但如果对象是工匠,就不好意思收太多吧?所以,差不多就这样。” 因为,是莉莉薇先提议也要卖食物给工匠,所以听到罗利这么说,只能压低下巴。 不过,从事受人们感谢的生意,能得到比金钱更可贵的东西。 就算利益率低,而且多少有些风险,罗利还是舍不得把孤立村子排除在行商路线外。这是因为,他忘不了把必需品送到村子时,村民们的反应。 罗利把手放在莉莉薇头上,然后有些粗鲁地摸了摸头。 “不过,只要明天带两倍的食物来,就能赚到两倍的钱。如果事前告知过,应该晚上也可以送饭到这里来,这么一来,就能赚到再多两倍的钱。买腌制蜜桃的钱肯定一下子就赚到了。”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点了点头,在那同时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 这时,莉莉薇的耳朵在罗利手底下惊讶地动了一下,罗利觉得痒而忍不住松开了手。因为,很难假装没听见,也很难假装没发现,所以罗利只好直率地笑了出来。 莉莉薇嘟起嘴巴并举高手准备打罗利的手臂。 不过,在莉莉薇准备打人的那一刻,罗利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因为,一直与面包和肉奋力搏斗,所以没什么感觉,等到平静下来后,两人才总算发觉肚子饿了。与莉莉薇四眼相交后,罗利再次笑了出来,莉莉薇原本的愤怒表情也随之化为笑容。 然后,罗利忽然环视了四周一遍,并朝向马车伸出手。 “怎么着?” “嗯,没什么。” 说着,罗利打开锅子和篮子的盖子,看见还有一片肉贴在最底下,以及一块被压扁的面包。 “我特地留了一份。想说可以留在回程的路上吃。” 只要是卖得出去的东西什么都卖,肚子饿了就吃下眼前看到所有可吃的食物,罗利曾经这样熬过饥饿的日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下卖得出去的东西,等到晚些时间再吃。 罗利拿起沾满油脂的刀子切肉时,莉莉薇不停甩动着尾巴。 “不过,你这个家伙啊。” “怎样?” “你这个家伙总是这样,重要地方总是少根筋。” 因为,准备了廉价羊肉,所以有很多筋。 罗利花了点时间切开羊肉后,总算看向莉莉薇说:“重要地方?” “嗯。你这个家伙既然决定要在最后下这样的工夫,就应该准备肉质更好的肉。这羊肉不怎么样。” 罗利原本打算相信莉莉薇一直努力在工作,连午餐也没吃,但毕竟是期望过高了。 不过,找到机会就偷吃肉的表现,确实比较符合莉莉薇的作风就是了。 罗利叹了口气,然后一边苦笑,一边说:“真抱歉,设想不周。” 把面包分成两块,并分别夹入肉片后,罗利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把较大块的面包递给莉莉薇。 莉莉薇的尾巴像条小狗一样反应直率,嘴巴也同样反应直率。 “而且,本大人也非~常能体会那些工匠说的话。这种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要抱怨个不停。我刚自立门户的时候,还靠着吃树木嫩芽或果肉被吃掉的树果种子勉强果腹呢。” 莉莉薇豪迈地大口咬住面包,并只转动视线瞥了罗利一眼后,连同肉片咬下面包,随后便咀嚼个不停。 罗利收起刀子、盖回锅子和篮子的盖子后,拿起自己那一份面包,并再次牵着马车走了出去。 “咕。你这个家伙老是像个老头子一样爱说教。” 莉莉薇总算吞下面包后,什么话不说,偏偏说出这般话语。 被高龄数百岁的莉莉薇说成是老头子,罗利也真是没救了。 “想要吃更多更好吃的食物是很自然的现象。就像树木会让树叶往两边延伸,并且努力向上生长一样。” 只要从莉莉薇口中说出来,诡辩听起来也会变得颇有道理,真是太狡猾了。 不过,明明第一口就一口气咬下一大半面包,贪婪的莉莉薇却觉得再一口就吃光面包有点可惜,而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 看见莉莉薇这般孩子气的表现,罗利忍不住这么说:“你肚子真的那么饿啊?” 如果只是这么说,莉莉薇或许会露出愤怒眼神瞪看罗利。 然而,莉莉薇却是投来感到怀疑的眼神。这是因为,罗利说话的同时,也递出了面包。 “神明教导我们要懂得与人分享。” 莉莉薇直直注视着罗利好一会儿,最后轻轻一丢,把自己那份面包丢进嘴里。 在那几秒钟后,罗利手上的面包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这个家伙……咕,你这个家伙偶尔也会有像个男子汉……咕……的表现。” 可能是恨不得早一刻吃到新到手的面包,莉莉薇边吃边说道。光是看见莉莉薇这般模样,就让罗利觉得肚子很饱了。 他想起一句与古时行脚商人用餐有关的古老格言,然后笑着暗自说了句:“原来如此。” “不过,本大人真的可以吃掉吗?” 尽管莉莉薇用两手抓住面包,但基于礼貌,还是这么询问。 虽然她那副模样散发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松手放开面包”的坚定决心,但既然莉莉薇都开口问了,罗利也只能做出回应。 在他开口准备回答的瞬间,脑海里也串起了古老格言以及莉莉薇前天说过的话。 “嗯,尽管吃吧。” “嗯。是吗?那这样——” “我已经吃得很饱了。” 张大嘴巴的莉莉薇就这么保持姿势不动,只转动视线看向罗利。 “怎么了?” 罗利询问后,莉莉薇先是一副不安模样不停转动视线,然后显得不开心了地瞪向罗利。 “什么嘛,原来你这个家伙也偷吃过了啊。本大人还在想你这个家伙今天怎么难得表现得如此慷慨……” 听到莉莉薇嘟嘟哝哝抱怨个不停,罗利这么做出回应:“你之前说过的话,应该是要用在这种时候吧?” “嗯?本大人?本大人说了什么话?” 每次都是莉莉薇设下谜题让罗利去猜。然后,看见罗利猜不出来的苦恼模样,就会开心地一直取笑罗利。 罗利原本认为莉莉薇这种癖好既坏心眼又恶劣,但自己也这么做了后,不禁觉得非常能体会为何她会乐在其中。莉莉薇闭上准备咬下面包的嘴巴,先看了看手中的面包,再看了看罗利后,做出感到疑问的倾头动作。 如果能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这般模样的莉莉薇,会是最好的下酒菜,但罗利担心酒醒后想要喝水时,水里会被下了毒。 罗利在时机正好的时候,说出行脚商人们的古老话语:“想要吃美食,就付双倍的钱。想要吃得饱,就吃双倍的量。那么,想要得到双倍的喜悦时,应该怎么做呢?” 看见烤全猪时,莉莉薇也对着罗利说过相同谜题。 罗利笑着继续说:“只要多找一些进餐的对象就好。看见你吃面包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的肚子也饱了起来。” 看见罗利的笑容后,莉莉薇之所以微微垂下了头,或许是感到有些自我厌恶。罗利当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也真的满足于看她吃面包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所以,为了以动作取代“尽管吃,别在意”的话语,罗利伸出手想要摸莉莉薇的头捉弄她。 莉莉薇拨开罗利的手,然后反过来伸出自己的手。 “听到你这个家伙这么说,本大人还好意思吃掉全部吗?” 莉莉薇伸出的手上拿着被撕下的面包。 她没有均等地撕下面包,别说是均等了,她甚至是经过一番挣扎妥协后,才撕下一小块面包。这样的表现像极了莉莉薇的作风。 既然你那么想吃面包,不用分给我没关系。 罗利打算这么说的瞬间,莉莉薇说出捉弄人的话语:“本大人才不想老是让你这个家伙吃到好吃的东西。” 方才罗利打算摸莉莉薇的头取代“尽管吃,别在意”的话语。 现在莉莉薇也做出同样的行为。 “还是说,你这个家伙只顾自己好就好呢?” 万狼公主之名并非浪得虚名。 罗利这时如果拒绝,就变成是罗利自私了。 心怀感激地收下莉莉薇抱着断肠之念撕下的面包后,罗利道谢:“谢谢。” “嗯。” 莉莉薇表现出有些骄傲的模样一边挺起胸膛,一边点点头,然后一副愚蠢至极的模样笑了出来,并大口咬下面包。 罗利也把收下的面包丢进嘴里,然后在裤子上轻轻擦去沾在手上的面包屑。 莉莉薇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握住罗利的手。 虽然吓了一跳,但罗利当然没有做出看向莉莉薇的蠢事。 罗利没出声地笑笑,并反握住莉莉薇的手。 四周只传来“喀啦喀啦”作响的马车前进声。 好一个平静的冬季午夜。 旅途中停靠的城镇或村子,除了是提供短暂休息的地方,也是行必需品的补给站。 不用说补给食物、燃料,还要修理马车或修补衣服,也必须收集道路或治安状况等情报。 只要有人群聚集,自然也会有很多物品集中在一起,所以必须处理很多事情。 而且,如果同伴的表现就像个任性的公主,必须处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在寒冷季节露宿时,燃料是绝对不可欠缺的东西,但来到商店购买燃料,却看见同伴眉头深锁。 “反正,是花你这个家伙的钱,你这个家伙自己判断就好。” 如果同伴是以疑问句说:“你这个家伙自己判断好吗?”或许还显得可爱且让人愿意受骗,没想到换成这种不负责任且不屑的说法,感觉竟会差这么多。 虽然同伴莉莉薇的态度让人甚至有这般惊讶感受,但无庸置疑地,莉莉薇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完全不同。 “你真的那么讨厌啊?” “不会。” 莉莉薇简短说道,并别过脸去。她头上绑着三角头巾,肩上披着披肩,脖子上围着狐狸围巾,手上则戴着用鹿皮做成的手套。这身打扮怎么看都像个城镇少女。不仅如此,莉莉薇还拥有一头从三角头巾下方垂到腰部、就是贵族也不见得能拥有的美丽亚麻色长发。如果有十个人与莉莉薇擦身而过,十个人都会因其美貌而回过头看。 如果是诗人,可能会形容莉莉薇是看起来最楚楚可怜的十来岁少女,但罗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莉莉薇既不是城镇少女,也不是十来岁的少女,其真实身份甚至不属于人类。只要拿下三角头巾,就会看见藏在底下的动物耳朵,绑在腰上的长袍底下也藏着毛发茂密的尾巴。 莉莉薇是寄宿在小麦里,并且能掌控小麦丰收与否,从前甚至被尊称为神明的存在,其真实模样是一只高龄数百岁的巨狼。 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 每次一有什么,莉莉薇就会挺起胸膛骄傲地这么形容自己,罗利却是时而忍不住想要叹气。 因为,莉莉薇这只万狼公主的心胸似乎狭窄了些。 “距离下一个城镇不会太远,而且应该也不会太冷。忍耐个一、两天吃冷饭应该没问题吧?所以——” “所以,本大人说你这个家伙自己判断就好。” 罗利与莉莉薇此刻站在贩卖给行脚商人在夜里取暖,或取光线的燃料店。 店前面堆放了大量木柴,不仅行脚商人,各式各样的人也会前来购买,而摆放在木柴旁的商品同样以不输给木柴的速度售出。 使用木柴旁的商品时,火势确实比木柴来得弱,更明显的不同是这商品散发出独特的味道。对鼻子比人类灵敏太多的莉莉薇来说,或许真的很难受也说不定。 可是,这商品很便宜。 而对商人来说,价格便宜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会让商人宁愿闭眼不去注意各种缺点,有时候甚至愿意遮住鼻子。 莉莉薇从方才就一直嫌弃的东西是价格比木柴便宜得多,长得像黑色泥块的泥炭。 “那么,两位客人决定买什么呢?两位一直在店前面犹豫不决,我们实在很难做生意呢。” 老板站在屋檐下一边扶着堆高的木柴,一边露出苦笑。 其脸上浮现一半同情搞不定任性同伴的罗利,另一半觉得活该的笑容。 罗利独自行商时也有过相同反应,所以不太好意思生气,但带着像莉莉薇这般美女结伴同行动,往往会遭人忌妒。 如果因为,遭人忌妒就退缩,怎么还有办法当个商人?所以罗利压根不觉得在意。不过,如果表现得太得意,也非聪明之举。 尤其是身边有个看见对方变得得意时,就会用力摇晃他的鼻梁,然后享受看对方慌张模样的坏心眼家伙,更不能表现得太得意。 看见莉莉薇一副傲慢自大的公主模样,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罗利不得已只好暂时保留燃料的问题。 “不好意思,我们晚点再一个。” “好的,欢迎再次大驾光临。” 尽管露出敷衍表情,老板的用字遣词还是非常有礼貌。 老板这般态度就跟莉莉薇没什么两样,而说到了莉莉薇,离开燃料店后,心情立即转好。 “接下来是采买食物。喏!快走嘛!” 说着便抓起罗利的手率先走了出去。 从旁看来,或许会觉得这般光景像是行脚商人幸运地被城镇少女喜欢,但罗利依旧忍不住叹息。 提到旅途上的粮食,想要花言巧语地说服莉莉薇,其难度压根不是燃料能相比。 “你这个家伙的心声全写在脸上了。” 莉莉薇投来坏心眼笑容的同时,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也抬高视线看向罗利。 罗利不禁停下了脚步,心想:这只狼总能识破一切。 “下一个城镇好像很大呐。所以,本大人没打算在这里做出太奢侈的要求。” “这意思不就代表到了下一个城镇会做出奢侈的要求。” 看见莉莉薇做出咧嘴一笑的回应,罗利不禁哑口无言。 再一个,反正早晚必须与莉莉薇交战一场,所以既然莉莉薇现在愿意乖乖让步,罗利决定听从莉莉薇的提议。 “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节省粮食费。” “嗯。” 罗利买了并非使用小麦,而是使用黑麦的面包当主食,而且还是掺杂了豆类和栗子磨成的粉来增量、价格便宜的面包。 副食则买了面包、胡萝卜以及少量炒豆子。请店家装入皮袋的葡萄酒品质虽不怎么好,但多少带有一些透明度。 虽然比平常节省许多,但与从前只靠着像石头一样的燕麦面包,以及净是残渣的葡萄酒爬过山头的日子相比,已经是相当高额的支出。 罗利采买东西时,莉莉薇眺望着排列在店外的树果干以及炒过的花种子。 他认为趁着莉莉薇还没开口要求买东西,赶快办好事情,于是赶紧拿出一枚泛黑的银币付给店老板,并准备收下找钱。这时,罗利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抱歉。方便找我那边那种铜币吗?” “那边?哦~您是说修罗铜币啊。您打算经过北方的森林啊?” “是的。我记得途中会经过樵夫村。” 旅途中依经过的城镇不同,必须准备的零钱种类也会不同。举例来说,不停往返陷入纷争的两个城镇之间时,如果使用了敌方的货币,后果可想而知。 “那地方很小,可能还称不上是村子。不过,这时期很多人会想赶在下雪前做最后一次工作,应该会聚集很多人吧。所以,兑换比率是这样。” 尽管兑换行情是由好几种类,甚至好几十种类货币的行情交错构成,但只要是做生意的人,都大致掌握了兑换比率。 虽然店老板提示的兑换比率有些不利于罗利,但也不至于亏损。 罗利表示认同后,接过体积虽小却颇具厚度、名为修米的铜币,最后离开了商店。 “商人真是麻烦。” 罗利一走出商店,莉莉薇立刻这么说。 罗利把手放在她头上反驳:“没有你麻烦就是了。好了,现在剩下马车的维修,还有收集道路情报……” 莉莉薇像个小孩子一样仰望着罗利屈指说话的模样。 这时罗利如果没有理会莉莉薇,她肯定会暴怒。 罗利无力地垂下肩膀,死了心地说:“还有吃饭。” “嗯。如果是去酒吧吃饭,还能收集到行情报。这事情太重要了。” 面对万狼公主这个对手,罗利想要反驳恐怕很难。 罗利爬上旅馆的阶梯时,正好遇到行脚商人从上面走下来。 对方轻轻举高帽子打招呼的同时,投来了苦笑。 罗利当然知道对方露出苦笑的原因。 因为,现在太阳压根还没完全下山,罗利就抱着已经满脸通红的莉莉薇。 “你知道这是我第几次抱你这个因为喝太多又吃太饱,连脚步都站不稳的万狼公主大人吗?” “呜……”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放高利贷的人。如果我是,那你早就被那什么了。” 罗利撑着莉莉薇走路,好不容易才抵达房间。 让莉莉薇躺在床上后,如往常一样帮莉莉薇脱去三角头巾和披肩之类的衣物。 他如此勤劳地服侍着莉莉薇,即使不是放高利贷的人,就算他直接脱光莉莉薇的衣服,也不会有人责怪他。 尽管脑中每次都会浮现这般想法,罗利却没有一次付诸行动。 因为,莉莉薇虽然仰卧在床上痛苦轻哼着,脸上却浮现开心表情。 “真是的。” 只要笑着这么嘀咕,再以手指背面抚摸莉莉薇的脸颊,就让罗利感到满足。 “好了。” 一方面因为,特别早抵达城镇,所以莉莉薇也特别早喝醉。 屋外天还亮着,只要打开木窗,就算没点燃蜡烛也能工作。 罗利把荷包、小刀以及地图放在书桌上,悠哉地准备开始工作。 他首先检查小刀,以确认是否有刀刃出现缺口或刀柄松脱的现象。虽然小刀主要是在用餐时使用,但在漫长旅程中,也曾经划破过人类皮肤、夺取过动物性命。 说到旅途中救过罗利最多次的存在,莫过于这把小刀。第二多的肯定是神明的庇佑。 如果有人询问地图有没有帮助,只能说地图的准确度比遮住眼睛前进好一些。不过,事先掌握一定程度的位置关系,也不会吃亏。 尤其是明天起必须经过无法眺望远方的森林道路。 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就在身边,感觉上似乎没什么好担心,但从过去的经验里,罗利知道并非这么回事。顶多只有在森林遇到狼的时候,才会因为,莉莉薇在身边而感到安心。 不管怎么说,莉莉薇的真正模样是一只连罗利都能一口吞下的巨狼,有这样的莉莉薇陪伴在身边,当然没理由害怕在森林出没的狼。 就这点来说,确实让人觉得轻松许多。 罗利独自行商的那段日子,每次必须经过狼或熊等危险动物特别频繁出没的地区时,总是拼命地寻找各种保身方法或幸运物。 像是因为,动物讨厌闻到金属味而把用铅做成的东西缠在身上;或是一直发出声音,动物就不会靠近而成天敲着小型的钟;甚至曾经到过官方捐出较高额的捐赠金,请官方为自己祈福。不仅如此,罗利也买过护身符,上面写了据说从前甚至对狼说教过的有名圣人名字。 然而,不管做了再多预防措施,注定应该遭到狼攻击就会遭到攻击,没用的时候再挣扎也没用。 虽然罗利也有过令人讨厌或痛苦的经验,但一旦变得不再需要担心遇到这类事情后,甚至开始有种落寞的感觉,人类真是任性的生物啊! 话虽这么说,能不要遭遇危险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而过于依赖莉莉薇也让罗利感到过意不去。毕竟莉莉薇时而会表现出在意自己不是人类的模样,总不能因为,看见狼出现,就煽动莉莉薇去打倒对方。 虽不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但罗利最后在书桌上摊开来的荷包内容物之中,有好几种最具代表性的防狼护身物。 今天在城镇各商店付钱时,以找钱的方式收集回来的修罗铜币,就是其中之一。 修罗铜币体积小又具有厚度。虽然这种货币最适合拿来削去边缘以收集铜,但修罗铜币不像其他铜币那样被切削到连图样都动了一角的地步,甚至可以说几乎每一枚修罗铜币都保持着完整的状态。 其原因在于修罗铜币上的图样。 罗利从其他货币中挑出一枚修罗铜币,并拿在手上眺望。 红褐色的修罗铜币表面刻了一种动物的图样。 “什么嘛,原来你这个家伙在收集这种东西啊?” 听到说话声,罗利差点掉了手中的货币。 因为,他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动静或脚步声。 莉莉薇发出酒气冲天的臭味一边打嗝,一边趴在罗利的背上。 “看来你这个家伙总算发现咱们狼了不起的地方了。嗯,这是好事。” “好啦、好啦!喂!你这样很危险哦。” 看见莉莉薇身体摇摇晃晃,罗利抓住她的手说道,结果看见莉莉薇一副开心模样微笑着。 就算对方已经喝醉了酒,看见像莉莉薇这样的少女投来满面笑容,莉莉薇也会随后便脸红。 “那么,什么事?想喝水吗?” “嗯……本大人的喉咙快烧起来了……” 因为,每次都会上演这样的桥段,所以罗利习以为常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让莉莉薇坐在椅子上,并取来水壶。 把水壶递给莉莉薇后,莉莉薇豪迈地大口大口喝着水,在那同时嘴角也不停流出水来。 照莉莉薇所说,因为,狼没有双颊,而她还不习惯怎么使用人类的双颊,所以不能怪她。不过,罗利认为事实并非如此,而纯粹是因为,莉莉薇太粗鲁。 “呼……嗝。” “舒服点了没?” “嗯,今天喝的酒好像很呛。害本大人喝得口好渴……咕噜、咕噜。” 说着,莉莉薇又喝起水来,但嘴角洒出来的水未免太多了。 罗利像个小和尚一样用抹布擦着水时,总算有所察觉。 莉莉薇是在报复罗利今天点了为了掩饰品质不佳,而必须放入大量生姜的葡萄酒。 “就算点高价位的酒,洒出来这么多也可惜。”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露出早就清醒过来的眼神看向罗利,但她只是稍微扬起嘴角,没有理睬罗利。 “喏!你如果觉得舒服点了,就让开来。要是天色变暗了,还要浪费蜡烛。” 莉莉薇先看了看书桌上的东西,再看了看罗利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子。 不过,莉莉薇似乎没打算回床上睡觉,而是在书桌角落坐了下来。 “你这个家伙在做什么?是在讽刺本大人吗?” “我比较希望听到你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才会这么觉得。” “哼。毕竟本大人是个好吃懒做的饭桶呐。” 莉莉薇再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然后用水壶顶着罗利的太阳穴。 罗利顺从地接过水壶,并放在书桌上。 爱说令人厌恶的话语,又喝醉酒的人最恶劣。 这样也就算了,如果对方还是个演技好得让人看不出喝醉到什么程度的人,深究其话语等于是自杀行为。 罗利在陷入深不见底的陷阱之前,把话题拉回铜币上。 “明天半路会经过樵夫村子,所以我打算拿到那里去卖。” “卖?”莉莉薇感到怀疑地问道,而这是很自然的反应。 毕竟,排列在书桌上的东西,正是用来买物品的货币。 “没错,要拿去卖。” “可是……这些是货币嘛。” “货币也能卖。古老时代……不过,没你平常说的古老时代那么古老就是了,以前不仅是兑换商,工艺师也会在屋檐下卖货币。” 莉莉薇露出因醉意而显得水汪汪的眼神,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安静地从手边拿起一枚货币。 “像是传说中的城主所发行的货币;或是据说某间里面有个只要摸到他的衣角,病痛就会立刻痊愈的圣人所属的寺庙领地发行的货币。一般会在货币上打洞,然后用绳子串起来,再挂在胸前。但我听说过也有人会把货币镶进剑柄里。” 莉莉薇拿在手上的货币刻了船只和橹桨的图样,是沿海地区所发行的货币。 看了看正反面后,莉莉薇试着把货币拿到胸前比一比。 “那货币要拿来当项链太小了,那些原本就是打算用来装饰而发行的货币比较大。如果是你要戴……这个大小的货币应该挺适合的。” 罗利把一枚大小合适的货币拿到莉莉薇胸前一比,原本看起来既平凡又黯淡无光的银币,立刻变成像是具有历史性的银制品,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俗话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但莉莉薇正好相反,或许任何东西戴在莉莉薇身上,都会变得十分像样也说不定。 “呵。可以在这上面打洞吗?”看见莉莉薇一边看着自己胸前,一边显得开心地说道。 罗利不禁有些犹豫了起来,但最后,还是狠下心拿回货币:“要是打了洞,就不能用了。” “唔!” “你胸前不是已经挂着贵重的小麦了吗?怎么可以跟货币挂在一起呢。” 听到罗利这么说后,莉莉薇一边显得落寞地注视着被罗利没收走的货币,一边显得少根筋地倾头发出“啊?”的声音。 “有一句责怪放高利贷者的传教话语是这么说的:放高利贷者之行为就像在田里撒货币。” 尽管显得少根筋地倾着头,但毕竟是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 她一嘟起脑筋思考,立刻散发出充满知性的感觉。 不过,因为,受到酒精阻碍,莉莉薇很快就放弃了。 “什么意思?” “货币不会发芽,也不会开花。而且,因为,货币是金属做的,所以会破坏土壤,害得所有农作物枯萎。这句话的重点就是在否定收取利息,以及批评违反道德的金钱行为。” “嗯。”莉莉薇一边摆动头上的狼耳朵,一边接受说明地点了点头。 “本大人的小麦,如果枯萎会让人很困扰。” 罗利认为“还有你那平常就显得弱不禁风的身躯”,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世上,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唯一。 “那么,这货币怎么卖得出去呢?” 莉莉薇指着修罗铜币问道。 也就是刻了狼图样的铜币。 “这货币是因为……” 罗利瞬间吞吐了起来。 然后,他以商人最擅长的回答方式说:“想要效仿上面刻的狼模样。” “哟?效仿什么呢?这只狼看起来非常有智慧的样子。” 莉莉薇拿起一枚修罗铜币,一边在手掌心上把玩,一边看似愉快地说道。 这并非是因为,喝了酒而有的好心情,而是因为,修罗铜币上头刻了狼的图样。 行脚商人在远离故乡的异世界土地上,因为,偶然的缘分看见刻有故乡伟人肖像的货币时,而获得心灵慰藉。 然而,罗利却是变得愈来愈吞吐。 看见莉莉薇好心情地坐在书桌上不停甩动尾巴,罗利知道没必要特地说出事实。 “喏,你这个家伙啊,到底是效仿什么?” 所以,莉莉薇的这般询问让罗利头痛不已。 “还是勇气呢?不然就是……幸运?不对,毕竟是效仿咱们狼,所以……” 说着,莉莉薇自顾自地猜想着各种可能性。 面对这般模样的莉莉薇,罗利怎可能说得出口。 他怎么说得出修罗铜币是用来防狼的护身物。 “嗯?对了,你这个家伙说过要拿到樵夫村子去卖。” “是……是啊。” “这么一来就表示……” 思考事情时,莉莉薇总会像慢慢沉入水中一样逐渐陷入思考之中。 罗利只能背对着莉莉薇,并且闭上眼睛。 莉莉薇拥有万狼公主这个别号,并非浪得虚名。 不出罗利所料,她果然察觉到了真正的答案。 莉莉薇发出“啪”的一声,停止甩动尾巴,然后以更安静的动作把原本把玩的货币放在书桌上。 “哎,本大人本来就在想可能是这么回事。”罗利知道莉莉薇是顾虑他才会这么说。 狼与人,两者会对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对了,那个啊,也有防盗贼的货币。所以……” “你这个家伙啊。”莉莉薇显得落寞地笑笑,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家伙这样安慰人,反而会让本大人更难过。” 说着,莉莉薇忽然跳下书桌,并回到床上去。 罗利想要搭腔,但已经太迟。 莉莉薇已经整个人钻进被窝底下,尾巴也慢了一步收进被窝里。 罗利太大意了。 他一边责怪自己明明知道事情会这样,一边叹息,并准备把书桌上分类好的货币集中收进不同袋子。 就在这个瞬间,罗利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对哦。既然这样……” 说着,罗利把手肘靠在椅背上,并回过头看,莉莉薇也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模样看向罗利。 “难得有你在,干脆我们做一些防狼道具来卖,应该能大赚一笔吧?” 有些时候完全豁出去的态度会引来苦笑。 然后,不管是苦笑还是哪一种笑容,很多时候只要展露笑脸,就能让心情或气氛变得开朗。 莉莉薇不停微微动着耳朵,并且显得开心地翻身面向罗利说:“然后呢?” “好比说,做什么样的道具呢?” 莉莉薇有时候会说出比其外表显得更加幼稚的任性话语,有时候又会以连罗利也做不到的干脆态度抓住仅有的和好机会。 与这样的同伴结伴同行是最愉快的事情。 “我想一想哦。” 说着,罗利让视线在空中游走。 “比方说发出讨人厌的声音来赶走狼,这样如何?” “咱们有时候确实会讨厌尖锐刺耳的声音,可是……这样与其要赶走狼,反而比较容易引起注意嘛。” 非常有道理的意见。 “那么,祈求神明保佑呢?” “除非这个神明每天都会喂食物给咱们。” “听说狼讨厌闻到金属的味道是真的吗?” “金属?” 莉莉薇一副总算听见值得讨论的东西似的模样挺起身子,然后闭上眼睛转动脖子。 “这东西听起来好像有效。” “那这样,用铅做成的围裙会有效吗?” 罗利实际看过穿着这种围裙的商人。 “嗯~” “好比说,大家经常会说身上包着铠甲的士兵或佣兵不容易遭到攻击。” “那是因为,那些家伙拿着长枪嘛?那东西连本大人也很头痛。如果是长剑,咱们应该会因为,看不出对方有没有拿武器,而扑上去嘛。” 莉莉薇给的答案都非常有道理。 罗利试着说出直率的点子。 “那这样,单纯使用难闻的味道会比较好吗?” “是嘛,像是香草类的东西有的味道很难闻。对咱们而言,那味道比其他东西都来得讨人厌。” 罗利脑中立刻浮现了多种香草种类。 当中也包含了廉价的香草,所以罗利说不定真的能大赚一笔。 虽然,已经是就快天黑的时间,但如果是卖香草的商店,就算正准备打烊,也能站在店前面闻味道。 “要不要现在去看看呢?顺便让你醒酒一下。” “唔,现在吗?” 莉莉薇惊讶地说道,然后改变念头地展露温和笑容。 “哎,好嘛。” “那好。” 罗利收拾好东西并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同时,面带笑容望着罗利的莉莉薇也走下了床。 “不过,慢慢来,嗯?”她一边牵起罗利的手,一边这么说。 西边的天空一片红,东边则是逐渐化为蓝色。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把围巾拉高到盖住嘴巴的位置。 然后,一边缩着身子,一边忙着处理好今天最后一件事或做起回家的准备。 经过不久前莉莉薇还在店里喝酒玩乐的酒吧时,正好看见招牌少女,在屋檐下悬挂动物油灯。 招牌少女与罗利视线交会后,立刻露出可掬笑容挥了挥手。 罗利一挥手回应招牌少女,莉莉薇立刻加重力道握住罗利的手,但这般举动已是每次必定会上演的开玩笑戏码。 而且,除了招呼客人的基本礼貌之外,招牌少女也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理会一个行脚商人。 客人一个紧接着一个走进酒吧,而且店里好像传来呼唤声,所以招牌少女很快就走回了店内。 “严格说起来,那少女应该是因为,你的好酒量,才会亲切打招呼吧。” “哟?那这样本大人不应该挥手,而是应该去挥一挥空的酒杯。” “那么,我只要挥一挥变轻的荷包就好,是吗?” “咯咯,一点也没错。” 两人一边聊着这般无聊对话,一边走在黄昏时分的城镇。 罗利不喜欢显得哀愁的夏日黄昏,但冬天的黄昏则相反。 或许是因为,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弄得一身尘埃工作完后,只要回到充满柔和灯光的温暖房间,就有美酒和佳肴等着自己。 虽然有这般想法与莉莉薇完全一个样,但每次还是忍不住走进酒吧,又忍不住松开荷包,这当中肯定有部分原因出在这种想法上。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与莉莉薇走在路上,最后来到某家商店前方。 商店屋檐下挂着招牌,招牌上标示出代表药商的磨钵图样。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城镇都是药商负责销售辛香料或香草。 药店屋檐下堆着满山看来诡异的干草,店内也排列出多种塞在篮子里的干草。 不过,老板弓着背在最里面正忙着收东西。 发现罗利两人站在店前面后,老板一边吐出少量白色气息,一边显得过意不去地笑着说:“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啊?我们再一下就要打烊了。” “可不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子就好?” 老板发出沙沙声响移动着架子上的罐子和小桶子后,回答说:“嗯……好吧,只要不会花太长时间。” “谢谢。” 罗利展露笑颜道谢后,莉莉薇看见老板把头伸进最里面的架子,立刻在罗利耳边低声说:“老板方才是看见本大人才答应的嘛。” “他可能在想这个迷上城镇少女的笨行脚商人,说不定会买香包给少女。” 罗利做出耸肩的动作后,莉莉薇没出声地笑着。 “就算收到有香味的东西,也只会让肚子变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两人在这般互动之下,拿起每一种排列在店面里的香草一一闻味道。 黑色干草、青色干草、深绿色干草、红色干草以及黄色干草。 另外还有干燥花和干燥种子,也有许多问了老板后,罗利才知道其名字的香草。 至于莉莉薇,她则是一边嗅味道,一边说出“硬邦邦的牛肉料理常有的味道、劣质酒常有的味道、黑面包常有的味道”的评语。基本上,这类味道呛人的香草不是用来提升料理美味,而是反过来消除难吃料理的味道。莉莉薇八成是带着讽刺或挖苦的意味说出这些评语。 不管怎样,莉莉薇灵敏的鼻子不停嗅出味道,还让途中察觉其灵敏程度的老板瞪大了眼睛,但罗利这个知道谜底的人当然不觉得惊讶。 不过,真正教罗利感到惊讶的是,老板发现莉莉薇拥有灵敏嗅觉后,从最里面搬出了好几只小篮子。 “有件事情想请你务必帮忙。” “唔?” 莉莉薇先回头看向罗利,然后看向老板。 “这个跟这个,还有这个跟这个。像这个也是,这些都是谣传最近到处出现假货的商品。我经营药店三十年了,时而会因为,买到假货而遭遇惨痛经验。听说那些人是利用受过训练的狗找到香味类似的草……方便花一下时间帮我闻闻看是不是假货吗?” 每种生意都有其劳心之处。 虽然莉莉薇明显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但罗利精打细算地这么询问老板:“这少女曾经在宅邸工作过,宅邸的女主人非常喜欢香草,所以她自然训练出了灵敏嗅觉。老实说,我也是看中她这点才带她出来。” 虽然这样的说法显得拐弯抹角,但老板也不是外行人。 老板立刻点了点头,并开口说:“这点您不用担心。” “如果分辨得出是不是假货,我愿意提供这些当谢礼。” 老板在秤重用的天秤一端摆上法码,另一端摆上零钱。 商谈成立。 “那么,莉莉薇。” “嗯……白色小麦面包。”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莉莉薇也确实提出报酬要求后,罗利点了点头。 店老板拿在手上的香草似乎是价格昂贵的香草,提示给罗利的金额也不算少。 这金额就算买了小麦面包给莉莉薇,也还有得找钱。 如果是临时收入,就是花光全部也无所谓。 “嗯。” 莉莉薇原本向老板拿了一小撮香草闻着味道。 听到罗利这么嘀咕了一声后,抬起头说:“怎么着?” “哦,没事。我突然想到有点事情要处理。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边等一下。” 虽然莉莉薇露出不满表情,但对老板而言,似乎只要嗅得出香草味道的莉莉薇留下来,罗利在不在都无所谓。 罗利轻轻拍了一下莉莉薇的肩膀后,没等待她回答便走了出去。 踏上归途的人们身影逐渐涌现,在这般城镇之中,罗利朝向某处快步走着。 怀里的货币轻轻发出当啷声响。 罗利处理完事情回到药店后,发现莉莉薇与老板坐在店门口喝酒。 看见两人一边说什么“愿荣耀降临药商!”一边喝酒。 罗利认为应该已经完成分辨味道的作业。 先发现罗利回来的老板,一走出店门口,立刻一副就快冲上去抱住罗利的模样。 对他展露笑颜这么说:“真是太神奇了!这位姑娘的嗅觉相当准确。我把假货泡在酒里后,姑娘当场就识破了假货。好险,差一点就亏大钱了!” “那真是太好了。还让您招待酒。” “哪儿的话。跟我避开的亏损比起来,压根算不了什么……对了,我当然还是会准备一大包谢礼答谢两位。” 说着,老板急急忙忙往最里面走去。 莉莉薇一副得意表情喝着酒,毕竟原本就还没有酒醒,所以莉莉薇的眼神已经有点恍惚。 “你喝太多了吧。” “唔?本大人辛苦工作了啊。不像你这个家伙只要把赚来的钱放进口袋就好,本大人可是累坏了。” 或许是在生气被罗利丢下来,莉莉薇一边顶着罗利胸口,一边说话的眼神显得意外认真。 不过罗利没有道歉,只是帮莉莉薇拿下沾在嘴角的香草屑。 罗利闻了闻香味后,发现是适合搭配葡萄酒的香草。 “看这样子,压根没时间完成我们当初的目的。” 听到罗利的话语,莉莉薇咕嘟咕嘟地喝下酒后,一副充满怨恨的模样说:“基本上,要寻找狼讨厌的味道,就代表本大人自己也要凑近鼻子闻那难闻的味道是嘛?为什么本大人非得这么做不可?” 虽不知道莉莉薇是喝醉了,还是故意这么说,但罗利清楚知道丢下莉莉薇这件事让她相当生气。 罗利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抓住莉莉薇的手,并且没收酒杯。 莉莉薇似乎没想到罗利会做出这般举动,她一副仿佛看见什么奇妙光景似的模样,发呆地看着酒杯从手中被拿走。 “酒呢?” 然后茫然地嘀咕说道。 看见莉莉薇如此少根筋的可爱模样,罗利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取代回答。 罗利之所以丢下莉莉薇,并非真的有事情忘了处理。 他是前往兑换商、金饰工艺师,或是专门处理银或铁的工艺师所聚集的地方。 在几乎所有店家都准备打烊的时刻,罗利硬是请店家帮忙做了加工。 不过,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加工很简单,所以店家才会答应。 罗利把取出的物品亲手递给了莉莉薇。 那是打了洞,又用绳子串起的修罗铜币。 “这是……?” “只是浪费一枚铜币而已。而且,这种威风凛凛的图样感觉比较适合你。” 莉莉薇一直看着铜币,然后看向罗利。 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莉莉薇的双眼湿润,而罗利肯定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莉莉薇在那之后露出的笑咪咪模样。 “可是……” 说着,莉莉薇朝向罗利继续说:“如果戴上这东西,旅途中本大人可能会见不到同伴,不是吗?” 因为,修罗铜币是被当成防狼的护身物,所以难怪莉莉薇会这么说。 不过,罗利拿起垂在铜币下方的绳子。 一边挂在莉莉薇的脖子上,一边这么说:“你只要在到了城镇时,再戴上就好了。” 莉莉薇乖乖地让罗利为自己戴上铜币,并且在罗利为了让绳子穿过头发,而把脸贴近时,询问他道:“什么意思?” 香味夹杂着酒味扑鼻而来,但那香味有别于香草或香油,而是莉莉薇身上的淡淡香甜气味。 没有什么比这香味更能让人变得大胆。 “这样在城镇的时候,其他色狼就不会靠近你。” 看见莉莉薇惊讶得甚至僵住了身子,罗利不禁认为幸好事先没收了酒杯。 她的耳朵用力挺起,力道让三角头巾差点脱落下来。在那之后,莉莉薇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发出噗哧一声,并弯起身子笑了起来。 这时店老板正好拿着报酬从店内走出来,看见莉莉薇的模样后,瞪大了眼睛。 罗利朝向店老板露出苦笑,莉莉薇也几乎在那同时挺起身子,并抱住罗利的手臂。 “噗咯咯咯……大笨驴,真是一只大笨驴。” “够肉麻了吧?” “咯咯咯……” 莉莉薇继续大笑一阵后,挺起身子这么说:“肉麻到发臭。” “臭到其他狼都不会靠近?”莉莉薇露齿而笑。 从为莉莉薇的大笑模样感到吃惊的店老板手中,收下报酬后,罗利支付了莉莉薇喝下的酒钱。 如罗利所预料,老板果然提出希望雇用莉莉薇的请求。 但罗利当然拒绝了,他牵起莉莉薇走了出去。 莉莉薇到现在还笑个不停,并且紧紧抱住罗利的手臂,片刻也不肯松开。 看着星光开始闪烁的天空,罗利忽然想起一件事,并询问说:“对了,如果真的有那么臭……” “嗯?” “就算买了泥炭,你也不会在意那臭味了吧?” 大笑到眼中渗出泪水的莉莉薇再次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真是被你这个家伙打败了。” 修罗铜币在莉莉薇胸前晃动着。 黄昏下,铜币上表情威风凛凛的狼,也快要受不了地发出叹息声。 回头一看,发现距离马车已有好一段路。 捉弄着野兔母子时,不知不觉中玩得太投入。 这下子真不知道是谁在捉弄谁。 拍了拍绑在腰上的大块布料,然后对着野兔露出笑容宣告游戏结束。 这时,野兔母子互看一眼后,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好了。” 说罢,莉莉薇也决定走回巢穴。 这次的巢穴比较特别,是用木头与铁做成。 前方还有马匹拉动,并且带有车轮。 虽然,巢穴时而会堆满货物,但最近没有堆放太多东西,所以相当舒适。 如果堆放太多货物,就会狭窄得让人难受。 但堆放太少,又会冷得让人头痛。 只要在木箱与木箱之间铺上生皮,感觉有东西挡住两侧,就能得到安心感。 同时,具有极佳的挡风效果。 然后,在中间摆上塞满谷物的袋子当作枕头,再准备大量的棉被。 接下来,只要躺下来在棉被底下缩成一团。 而后看是要发呆地数木箱上的木纹也好,要眺望天空也行。 今天天气这么好,棉被一定晒得暖烘烘又蓬松。 一方面因为,刚吃完午餐,想象了一下窝在棉被底下的感觉后,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因为,人类的嘴巴两边有脸颊。 所以,打起哈欠来有些难受,但伸懒腰时能把两手举得高高的,也是人类才享受得到的舒服感。 虽然,觉得熟悉了好几百年的狼模样才是真实的自己,但人类模样尽管有诸多不便,却也不觉得讨厌就是了。 最重要的是,人类会有与众不同的想法想要装扮自己。 虽然,狼也会注重毛发状况,但压根比不上人类装扮自己的行为。 如果以狼来比喻人类这种行为,就像狼会依照当天心情变换毛发颜色,或变换造型一样。 这怎么可能不愉快呢? 不过,最大的乐趣还是在于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装扮,然后观察对方的各种反应。 就这点来说,莉莉薇就是最佳对象。一条围巾或一件长袍就能让莉莉薇有很大的反应。 至于问题点呢,就是必须花钱才有办法装扮自己。 莉莉薇是堂堂的万狼公主,如果在意金钱这种人类世界的无聊东西,有可能损及名声。 但既然以人类模样与人类罗利结伴同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且,罗利是个从商的行脚商人,说到罗利对于金钱有多么执着,就令人觉得难以置信。 好比说,现在之所以会绕道来到这片草原,是因为天气晴朗又正好是午餐时间。 但其实,明显是为了其他理由。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既胆小又爱算计 罗利是为了让马儿吃草以节省饲料费,还有前几天拜访了一个城镇,在那里看见的东西让罗利在意得不得了。 从昨晚开始罗利就一直心不在焉,就是听到莉莉薇搭腔说话,也只是爱理不理地回答。 方才吃午餐时也一样,罗利的目光一直看着远方,连莉莉薇偷吃了两块奶酪也没发现。 说到罗利到底在想什么,似乎是在镇上看见的货币及皮草。 不管是货币还是皮草,流通于人类世界的种类都多得让人难以置信,而两者的交换比率似乎让罗利挂念不已。事情就是,听说拿黑色皮草交换白色银币,再用白色银币购买咖啡色皮草,再将这个咖啡色皮草交换成红色铜币,最后用红色铜币买来黑色皮草,就有可能赚到钱。 为了这件事情,罗利从昨晚就一直计算着。 在人类世界行时,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用到金钱,而且罗利本来就是为了赚钱而行,所以莉莉薇没道理生气。 看见罗利做着如此赚人热泪的努力,怎么好意思要求罗利买压根没办法填饱肚子的东西? 不过,尽管回到了马车上,罗利却几乎没发现的态度,还是让人不禁微微膨起尾巴就是了。 “你这个家伙啊,要待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莉莉薇一边拍打棉被,一边这么询问。 或许是稍微加重语调说话奏了效,罗利总算从木板上挪开视线,并抬起了头。 罗利似乎也没有好好吃午餐,只顾着一手拿着切削过的树枝,在涂上蜡的板子上刮来刮去地计算个不停。 “嗯……哎呀,已经这么晚了啊。” 不愧是具有智慧的人类,无论在任何地方,只抬头仰望天空,就能立刻看出时辰。 罗利急忙收拾好木板和树枝,然后把面包塞进嘴里。 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莉莉薇偷吃了两块奶酪。 然而,莉莉薇重新铺上拍打过的棉被,正准备钻进去时。 罗利突然这么问:“你散步完了吗?” 罗利看似没在注意,但其实还是看得很仔细。 “本大人担心要是跑太远,你这个家伙会害怕。” 罗利一副乐天派的模样笑了笑。看见那副蠢样,有时候真会让人想要坏心眼地躲起来一下。 要是发现莉莉薇不见,罗利肯定会丑态毕露。 不过,说到罗利的愚蠢程度,就像猫明明怕水,却想要抓池里的鱼一样。 罗利什么话不说,偏偏说出这般反驳话语:“怕什么,你跑得再远,只要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回来。” 因为,这样就生气显得太蠢,所以莉莉薇露出笑容回应后,这个笨蛋罗利立刻表现出自以为很风趣的得意模样。 一个人能愚蠢到这般程度,应该值得夸奖了吧。 “好了,那就把马儿绑回去,差不多出发吧。” 说着,罗利从马车站起来,然后朝向松绑的马儿走去。 莉莉薇托腮倚在马车边缘上,望着罗利的举动。 罗利明明是个烂好人又胆小,却很爱面子,有时候还会表现得自信满满。 有些时候罗利会把金钱这种无聊的东西,视为仅次于性命的第二重要物,甚至会有让人感到可怕的时候。 可是,本以为这样的罗利会存下所有赚来的钱,却在一些怪地方会做出慷慨表现,害得莉莉薇老是忍不住摇起尾巴。 罗利似乎认为莉莉薇是为了食物才跟随着他,难道罗利真的认为拥有万狼公主名号的莉莉薇,会只因为,“人类料理的食物太好吃”如此肤浅的事情而忘了自我吗? 罗利说什么“只要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回来”,那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 莉莉薇之所以会主动回来,是因为,不想一人孤单吃饭,而听到有饭吃就会忍不住摇起尾巴,是因为,罗利愿意为了莉莉薇掏腰包。 “大笨驴……” 原本吃着草的马儿显得不开心了地甩着头,罗利的脚步随之左摇右晃。 这副德性的罗利有时候还会觉得自己是人类世界里冷静沉着的狼,真是笑死人了。 莉莉薇把脸靠在马车边缘上,喃喃说了句:“明明是一只羊。” 四周一片宁静,还有温暖的阳光陪伴,而少根筋的罗利就在视线前方。 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不足之处,也没有任何不满之处。 莉莉薇也不禁大意地在嘴角自然浮现微笑,察觉自己这般奇怪举动后,笑意变得更深了。 “或许大笨驴是本大人自己呐。” 受不了自己地喃喃说道,然后让视线落在地面上。 下一秒钟,发现有一样怪东西掉落在草丛之间。 “什么东西?” 莉莉薇试着探出身子仔细看,但还是看不出来是何物。 最后,走下马车拿起掉落物一看,发现是一条皮绳圈,上头缠着金属做成的动物脸型。 “这是什么东西?”莉莉薇一边嘀咕,一边左一次右一次地望着掉落物时。 传来罗利的声音:“哦,皮绳圈。” 马儿原本尽情享受着久违的自由,罗利的打扰似乎让马儿相当生气。 莉莉薇与马儿的乌黑大眼睛,在视线交会后,马儿迁怒他人地投来霸气十足的目光。 不过,马儿如果有想要逃跑的意思,机会再多不过了。 重点就是,马儿压根不把罗利看在眼里。 活该。 “乖!别乱动!让我把这个绑上去……好、好,我知道了啦。嘿咻!”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动作熟练地一边闪躲,一边迅速绑住马儿。 总是表现完美的人偶尔做出少根筋举动会让人觉得可爱,而总是少根筋的人偶尔做出敏捷表现,感觉也不错。 然而,当罗利疲惫地叹口气时,被马儿从后方用鼻尖顶了一下。果然还是平常的那个罗利。 “真是的……好了,出发了哦……怎么了?” 罗利肯定以为莉莉薇早就躺在马车上用棉被裹住身体,才会这么询问。原本打算问问看方才捡到的是什么东西,但因为,想到了其他事情,最后也就没有发问。 含糊地回答后,踏着车轮跳上马车。 罗利似乎也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坐上马车后,罗利握住缰绳重新展开旅程。 在喀啦喀啦作响的马车马车上,一边躺在棉被上,一边拿出捡来的东西重新观察一遍。 人类世界有很多从未听过的石头或金属在市场流通,而这东西似乎是用常见的铅做成。 大小差不多有大拇指头这么大,上面的动物脸型图样看起来像小狗或狐狸,不然就是长得丑陋的狼。 这东西似乎经过漫长岁月的洗刷,整体雕刻面受到磨损而变得浑圆,雕花较细腻的部位也已经泛黑。尽管如此,这般长年使用的老旧感,反而让人感觉别有一番风味。 对万狼公主而言,这种别具风格或韵味的东西,会比闪闪发光的东西来得合适。难得这东西还绑上了皮绳圈,或许可以戴在身上来观察罗利会有什么反应。 先尝试绑在手腕上,但因为,绳子太长,所以不太好看。认为紧接着挂在脖子上看看好了,但后来发现脖子上已经挂着麦袋。 挂在哪里好呢?嗯?有个好点子了。 人类都会用细绳绑起头发了,所以换成是狼,这么做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虽然这条皮绳长了一些,但打了结稍作调整后,正好挂了上去。 一方面因为,铅块部分差不多有大拇指头这么大,所以挂起来不会显得太小家子气。 要是在森林或在麦田里,绝对不会有用绳子绑住尾巴的想法。 站起身子后,忍不住像只小狗一样,追着在尾巴中间晃动的饰品原地绕了一圈。 “呵呵呵。” 一边认为“意外捡到了好东西”,一边在脸上绽放笑容时—— “啊!对了。有件事情想问你一下。” 说着,罗利在马车上转头面向莉莉薇。 罗利好巧不巧地在莉莉薇扭转身体看着自己尾巴的瞬间转头,莉莉薇就是想掩饰都难。 再一个,反正本来就打算戴起来给罗利看。 所以,她干脆豁出去地,对着一脸愕然说“你在做什么?”的罗利,甩了一下尾巴炫耀说:“如何?你这个家伙不觉得很好看吗?” 莉莉薇双手叉腰,并且学着以前在城镇看过的舞娘那样绕了一圈。 罗利的视线盯着尾巴不放。 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呃……哦,好看,可是……” 可是?罗利该不会又因为,不甘心直率地说出感想,而打算说一些令人厌恶的话语? 莉莉薇认为“真是一只不坦率的雄性”时,罗利突然这么说:“那东西哪来的?” “嗯?附近捡来的。” 再次看向自己后,还是觉得很合适。 接近黑色的深灰色饰品,放在咖啡色毛发与前端白色毛发之间,散发出十足的存在感。 罗利露出怪异表情望着莉莉薇好一会儿时间,看见莉莉薇不停甩动尾巴后。 罗利只说了句:“这样啊”便重新面向前方。 每次莉莉薇像城镇少女那样,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时,罗利就会立刻失去冷静。 罗利会有这般怪异反应,可见这个饰品戴在莉莉薇身上有多么好看。 用鼻子发出叹息声后,轻快地跳上马车。 “那么,你这个家伙想问本大人什么?” 因为,身高差距,所以坐在罗利身旁时,必须抬头仰望罗利。 莉莉薇以巨狼模样现身时,大多数存在都在视线下方。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只是做出抬头仰望的姿势,就会让莉莉薇有种像在撒娇的感觉。虽然刚开始有些难为情,但现在已变成喜爱的姿势。 如果罗利因为,莉莉薇抬头仰望而变得行径诡异,更是让人开心。 这次没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而是拼命像个小孩子一样朝向罗利露出天真笑脸。 罗利斜眼瞥了莉莉薇一眼,看得出来拼命想要掩饰困惑。 除了吃饭和午睡的愉快时光之外,就属此刻最开心了。 莉莉薇开心地笑着时,罗利先咳了一声,然后总算开口说:“咳!哦,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罗利说到一半时,瞥了尾巴一眼。 如果罗利是刻意这么做,就是要莉莉薇立刻屈服似乎也无不可。 “我们昨天还停留的那个城镇,关于那里的皮草啊。” “嗯。” 罗利似乎抓到了赚钱的线索。 只要罗利赚到了钱,就能吃到好吃的食物,更重要的是,罗利的心情也会变好。 虽然,没打算谄媚罗利,但既然要结伴同行,有笑容相伴当然比较好。 莉莉薇摆出一副“真是拿你这个家伙没辙”的模样也咳了一声,然后发出“嗯”的一声。 罗利立刻不停地迅速发问,一下子询问那皮草的品质如何,一下子又询问这皮草的品质如何。 人类会以眼睛观察,并用手触摸来确认皮草品质。 但对莉莉薇而言,只要稍微闻一下味道,就能立刻知道好坏。 随着莉莉薇做出“那皮草品质很好、这皮草品质不好”的回答。 看向莉莉薇的罗利意识,慢慢从眼前转移到了记忆中的商品。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罗利连一声道谢也没有,便陷入了沉默。 虽然,忍不住认为“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但其实并不讨厌罗利认真思考的表情。 莉莉薇感到疲惫地眺望着罗利,认真思考的侧脸时。 罗利似乎想到了什么而把手伸向马车拿东西。 罗利把涂上蜡的木板放在膝盖上,看着刻在木板上的一大片计算结果,不知嘟囔着什么。 而后,他突然大喊:“果然是这样没错!” 人类不仅嗅觉迟钝、听觉迟钝,时而还会毫不在意地大声吼叫。 一点礼貌都没有! 虽然不仅莉莉薇,连马儿也吓了一跳。 但罗利依旧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粗鲁地把木板往马车一丢,立刻拉动缰绳让马儿停下脚步。 “怎么着?” 因为,耳朵还嗡嗡叫个不停。 所以,一边像小猫一样用手按住耳根,一边询问后。 罗利却露出了开朗得令人反胃的表情,对她说道:“皮草行情果然有疏漏,这下子能大捞一笔了!” 罗利准备折返回去时的表情,稚嫩得宛如连牙齿都还没长齐的小狗。 因为,一直跟随在罗利身边,所以对生意构造多少有一些了解。 不过,反复买进又卖出各种物品,再回到最初的物品后,真有可能产生利益吗? 照罗利所说,似乎真有可能。 “就像买大金额的物品时,如果支付一大堆小金额的货币会招店家嫌弃一样,买小金额的物品时,如果拿出高额货币也会惹人嫌。这么一来,采买东西时就必须配合不同物品拿出适当的货币。不过,有时候皮草会以皮草互换,货币也一样。重点就是……” “进行交换之际,整体来看会出现不合理的现象,是吗?” “没错。我已经计算过很多遍,也发现果然没有错。只要在镇上卖出又买进,就能赚到两成到三成的利润。这生意太好赚了!” 虽然,知道应该是很了不起的发现,但看见罗利太过兴奋的表现,反而让人觉得扫兴。 而且,难得在尾巴挂了饰品,却还没听到夸奖话语。 然而,罗利本来就是个没办法同时注意两件事情的人。 恐怕……没办法一开始就要求太多。 穿过今天早上才经过的城墙,进到了城镇。 城镇里依旧人潮拥挤,看见这般人潮,就会忍不住怀疑。 罗利真的发现了,这么多人没发现的事情吗? 不过,理所当然地,任何事情都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 至少,能确定的一点是,罗利绝对没有忘记莉莉薇遗忘许久的冒险心。 看见罗利恨不得早一刻进行交易,急得心里发痒的侧脸,连坐在旁边的人也不禁开心了起来。 然而,罗利一来到马店安顿好马儿,立刻朝向莉莉薇说出这般话语:“那么,你可不可以到酒吧等我一下?” “咦?” 莉莉薇不禁僵住了身子。 因为,莉莉薇以为自己肯定会与罗利同行,然后帮忙闻皮草味道分辨好坏或听声音分辨货币。 老实说,罗利的举动甚至让人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我必须不停往返多家商店。人潮这么多,你应该不想被人拉着到处跑来跑去吧?” 罗利太狡猾了。 只要老实说,带莉莉薇结伴同行很麻烦不就好了? 在明显看得出罗利不想带莉莉薇结伴同行,又听到“你不想去吧?”的状况下,除了“是啊”两字还能回答什么? 商人懂得利用真心话和体面话,让话题顺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走,而罗利的说法正是商人才会有的表现。 罗利经常会做出这样的表现,只是自己没有特别意识到而已。 “哎,是啊。” 看见罗利脸上浮现显得暧昧的虚假笑容,莉莉薇毫不掩饰地露出不开心了表情说道。 结果,不知道罗利会错了什么意,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摸了摸莉莉薇的头。 反正罗利一定觉得莉莉薇是个怕寂寞的人,所以因为,寂寞而在闹别扭。 为什么这样罗利就会觉得自己才是握住对方缰绳的人呢? 虽然愚蠢到令人难以置信,但看见罗利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又会忍不住觉得可爱,看来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应该是莉莉薇才对。 “那么,应该不会要本大人两手空空的去嘛?” 罗利外表看起来纤瘦,但其实不然,莉莉薇抱住其结实手臂说道。 虽然罗利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给了莉莉薇一枚美丽的银币。 对于这次的交易,罗利似乎相当有信心。 “不要全部用完啊。”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不忘这么叮咛。 虽然,很想反驳说“带本大人一起去就不需要花半毛钱”,但还是放过了罗利。 事实上,罗利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悠哉地带着莉莉薇结伴同行动。 在城墙团团围住的城镇里,似乎完全按照钟声决定时段。 这里的钟声响了,这里的市场就会开始营业;那里的钟声响了,那里的工匠们就会开始休息。 看见这般光景,就像看见配合着太鼓声音跳舞给大家看的小丑一样。 尤其是从旅途中停靠的旅馆二楼,拿着酒杯发愣地眺望着人潮流动时,感觉特别强烈。 这么一想,不禁觉得在宽广大地上独自驱使马车,并且只相信自己的技巧和直觉,顶多只会遵从月亮和太阳运行的罗利,在人类当中肯定属于相当自由的一群。 自由与韧性是从同一处泉水涌出。尽管少根筋又是个烂好人,却能在罗利身上某处找到吸引人的韧性,这都是因为,罗利是一个相信自我力量的强大存在。 尽管一边回想一路来的行,一边思考各种事情,还是无法安抚被丢下的孤单心灵。 或者应该说,还是无法找到平息怒气的借口。 莉莉薇拿着仅仅一枚银币的零用钱,被迫坐在拆除所有面向道路的墙壁,呈现开放空间的酒吧角落。 太阳还没下山的时间,不是一些怠惰行脚商人,就净是一些像鱼干一样晒得干巴巴的家伙会来到酒吧。 尽管有这些人,酒吧里的客人还是很少。 而莉莉薇竟然落得必须坐在冷清酒吧的角落,发愣地望着街上人潮来来往往的下场。 而且,莉莉薇连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所以还是一身人类称呼为修女的装扮。 因为,这身装扮,时而会有人靠近莉莉薇桌位,而且每个人都会说出同一句话,然后放下零钱在桌上。 “愿神庇佑……” 这些人会朝向莉莉薇行一个礼,时而还会要求握手,然后回到自己的桌位。 莉莉薇明明那么讨厌被人当成神明敬仰,现在受到这般愚蠢的敬仰方式对待,却连生气的气力都没有,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时而抓起炒豆子吃,然后喝口酒顺便吞下打哈欠而渗出的泪水。 因为,考虑到那只大笨驴罗利万一没有顺利做成生意,所以点了又酸又难喝的劣质葡萄酒。 这葡萄酒的难喝程度足以让人睡意全消,也足以让人忘不了被丢下的怒气。带着怨恨心情用手指挖出残留在嘴里的葡萄渣时,熟悉的轮廓忽然印入眼帘。 那是背着大量皮草、聚精会神地向前走去的罗利身影。 罗利那眼神说出生意做得顺利。 虽然罗利好像没什么自觉,但生意做得顺利时,那表情明显看得出罗利一直对着自己说“我很冷静”。 相反地生意失败时,则会露出拼命对着自己说“我没有失去冷静”。 重点就是,罗利内心永远处于慌张状态。 大概只有在睡着时,罗利才会真正冷静下来。 因为,平常想要看见罗利的冷静模样实在太难,所以莉莉薇时而会算准罗利睡着的时间,然后一直凝视罗利的睡脸。 要是罗利知道这事情,不知会做出什么反应? 八成会紧张得睡不着觉吧。 不过,这样也挺可爱的就是了。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葡萄酒已经见底了。 没有交谈对象时,总会不小心多喝几口酒。 举高空酒杯,向闲得没事做的老板加点了一杯。 不知道路过酒吧前方几次后,罗利突然从人群之中走进莉莉薇的宁静世界来。 因为,老是点难喝的淡酒来喝,只会喝得满肚子水,所以最后点了面包和奶酪之类的食物,而罗利就在这时走进酒吧。 不过,罗利完全没有要责怪莉莉薇太浪费的意思。 还露出了满面笑容。 那笑容之灿烂,就算罗利就这么抱紧莉莉薇,并用脸颊磨蹭莉莉薇脸颊,也不会让人感到吃惊。 “这种抢先所有对手一步的感觉,真是爽快极了。” 说罢,罗利捏了一下莉莉薇的脸颊。 罗利似乎真的很开心。 即便如此,罗利却没有要多拿出一枚银币的意思。不过,这种态度确实非常符合罗利的作风就是了。 “小心别掉进陷阱才好呐。” “我会在掉进陷阱之前跳过去。” 真没想到罗利还好意思说出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也不回想看看一路来旅途上遭遇的种种。不过,光是看见罗利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就会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最后,莉莉薇还是笑着送罗利走出酒吧。 不过,随着罗利路过的次数增多,背上的皮草数量也愈来愈多,从这点也能看出罗利确实赚了钱。 想要赚更多钱,就必须准备更多资金。 有一次罗利因为,这样一脚踩进陷阱里,而决定进行这次交易前,罗利之所以会询问皮草的品质好坏,应该是为了判断万一交易无法顺利进行时,最多可能必须承担多少亏损。 这般态度慎重得令人厌烦,而罗利会如此慎重,应该与其平时的言行举止有关。 举例来说,罗利经常做出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惹人讨厌的安全应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既胆小又爱算计。 这副德性的罗利,如果在事到紧要关头时,还表现出不可靠的样子,莉莉薇就会不客气地用后脚踹开罗利。 但无奈应该表现的时候,罗利还是会好好表现一番,实在狡猾极了。 不过,如果罗利平时就充满勇气又大胆,或许同样是个麻烦的家伙。 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喝光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杯的酒。因为,酒杯一下子就见底,让人不禁怀疑酒杯可能破了洞,所以把酒杯倒过来摇了摇。这时,突然看见两只脚出现在眼前,不禁吓了一跳。因为,喝了酒,视野似乎变得狭窄。 抬起头一看,看见了刘海因汗水而贴在额头上、喜色满面的罗利面容。 “大赚了一笔!” 罗利拍了一下腰部说道,腰上还绑着就快裂开来的荷包。 “不过,途中有其他家伙发现同样的事情而插队进来抢生意,害我少赚了一些就是了。我在大家同归于尽之前,赶紧收手回来。” 罗利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后,点了酒,并一鼓作气地喝下一半送上桌的酒,然后用力叹了口气。 罗利身上散发出尘埃味,看得出来四处奔波了许久。 “我很想说一起干杯庆祝吧,但看你好像有点醉了。” 罗利看向莉莉薇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说道。 莉莉薇忍不住想要表现出呕气模样,而拿起早已见底的酒杯送到嘴边。 “明天再点好喝的酒,重新喝过一遍好了。今天晚上就先找家旅馆……话说回来,还真是大赚了一笔呢。” 罗利几乎一鼓作气地喝下剩余的酒,然后显得开心地说道。 罗利应该是真的很开心吧。 看见罗利如此开心的表情,莉莉薇当然只能陪笑。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你走得动吗?” 抱着宛如等了好几百年,才看见有人伸出手的怀念心情握住罗利的手后,发现罗利的手比喝醉酒的莉莉薇温暖得多。那股温暖会让人头部深处发麻,产生一种近似睡意的感觉。 尽管有损万狼公主名誉,但罗利忙着付钱的时候,也依旧表现得像个想睡而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赖在罗利身上。 “喂,振作点。旅馆一下子就到了。” 听到罗利说什么“振作点”还是“没事吧”之类的话语,会让人双脚变得更加无力。 像个幼童一样让罗利牵着手,走在城镇傍晚时间特有的人潮热气之中。 噪音如洪水般涌进耳中,就算几乎完全闭着眼睛,也能轻易掌握到城镇的状况。 人类的交谈声、动物叫声、敲打物品的声音,还有不知拉动何物的声音。 虽然有这么多种声音在四周萦绕,但惟独罗利的心跳声听得特别清楚。 不对,还是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这般模糊不清的感觉舒服极了,踩着轻飘飘的脚步之中,只清楚记得罗利牵着莉莉薇的手。 真希望这般愉快时光永远持续下去。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后,不禁觉得自己愚蠢极了。 就在这时…… “你说不能买这皮草是什么意思?” 这般怒吼声传进耳中后,意识忽然被拉了回来。 “不能买就是不能买。我们接到公会的通知,说皮草被当成投机取巧的交易商品。除非再接到公会通知,否则不能买皮草。” “搞什么啊!” 在喧闹不已的城镇里,不会有人有那闲工夫去注意这般怒吼声。 但,罗利直到方才还利用皮草大赚了一笔,被这样的罗利牵着手,就是不想注意也难。 “好险。” 罗利看向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 不过是偶尔顺利做成生意,罗利就立刻这副得意模样;虽然抱着这般想法,但一方面受到共享秘密的不道德感影响,莉莉薇也不禁庆幸逃过一劫而笑了出来。 然而,目前正面临危机的商人们似乎无法忍受事实。 “叫公会会长出来!” 商人最后这么怒吼一句,并用力拍打商品柜。 事态演变到这般地步,就连城镇的老百姓也开始停下脚步看热闹。 抱着满山相同皮草的商人表现得更是激动,但怎么看都知道那商人在演戏。商人们应该是抱着刻意大吵大闹一番,然后硬是要求买家买下皮草的计谋。罗利也经常会做出这般表现,不得不说商人的放任行为实在令人惊讶。 莉莉薇甚至抱着佩服的心情眺望着吵闹的商人们。 “走吧。” 只有自己一人顺利进行完交易的罗利,拉着莉莉薇的手打算走出去。 罗利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或许他顺利进行完交易,却不忍心看见其他人面临亏损。 虽然有些愚蠢,但个温柔体贴的雄性。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被罗利拉着准备踏出步伐的瞬间…… “你看!这上面确实盖了勤劳公会印章!这样你还说不能买是有什么意图?” 这么说罢,商人从堆高如山的皮草中拿出一大捆皮草,并高举在头上。 受到强势推销的商人,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应该那印章应该是用来证明什么的存在。 一路看着罗利做生意后,会发现人类经常使用“信用”这东西。 因为,做生意经常必须向陌生人采买或接收各种物品,所以说什么也需要“信用”这东西。 对推销皮草的那名商人来说,自己明明已经出示值得信用的存在,却被对方拒绝交易,当然会想发脾气。 望着商人认为“真是棘手”时,罗利急忙想要拉着莉莉薇前进,但莉莉薇出力反抗,并当场停下脚步。莉莉薇会做出这般举动,并非是因为,怜悯卖不出皮草的商人。 那名商人高举在头上的皮草束吸引了莉莉薇目光。 皮草束用了一条皮绳捆绑住,而挂在皮绳上的东西十分眼熟。 那是一颗泛黑的银色圆形物,就是挂在深褐色皮草束上,仍显得十分醒目。 罗利使出更大力气拉着莉莉薇,但莉莉薇反抗地回过头看,紧接着看向长袍底下的尾巴。然后,再次朝向情绪激动的商人一看,发现那颗银色圆形物与莉莉薇捡来的东西恰巧形状相同。 而且,商人拿在手上的是品质不太好,毛发又干燥的狐狸皮草。 罗利牵着莉莉薇的手掌心慢慢渗出汗水。 莉莉薇立刻想通了在马车上的所有互动是怎么回事。 罗利看见莉莉薇在尾巴绑上皮绳而开心的模样后,并非是因为,那东西太衬托莉莉薇,才会显得慌张。而是因为,绑在尾巴上的那东西就等于买卖狐狸皮草时,会挂在皮草上的价格标签。 就算再愚蠢,也没有笨狼在自己的尾巴上挂起价格标签,然后开心得不得了。 这么一来,以为罗利是因为,觉得太好看而显得慌张的莉莉薇,简直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不过,让莉莉薇生气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罗利那时的态度和现在的态度也令人生气。 看见莉莉薇愚蠢地在自己的尾巴绑上价格标签,却开心不已的表现,罗利肯定打算隐瞒真相到底。 罗利方才急着拉着莉莉薇离去,也不肯带着莉莉薇一起在城镇走动,还有坐在马车上动不动就轻瞥莉莉薇的尾巴,然后露出慌张模样,这一切肯定也是为了隐瞒真相到底。 按照罗利的个性,肯定是抱着如果能不掀起风波,还是保持沉默才是上策的想法。 现在,一切真相都呈现在眼前,罗利却身体僵硬地看着莉莉薇什么话也不说。 从这样的表现,也明显看得出,罗利原本的打算。 莉莉薇只知道罗利应该没有恶意,更没有一丝想要取笑莉莉薇做出愚蠢表现的意思。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让万狼公主变成如此愚蠢的小丑。 虽然不知多少次都觉得包覆在人类嘴巴两侧的脸颊很麻烦,但此刻不禁感谢起脸颊遮住了因为,愤怒而就快露出的尖牙。 不然就是应该感谢脸颊的方便性,让莉莉薇能一直保持虚假表情。 “你、你听我说哦?” 罗利靠着少得可怜的智慧思考,并且好不容易挤出话语的瞬间—— 莉莉薇松开罗利净是冷汗的手,然后紧紧抱住罗利的手臂。莉莉薇学着城镇里的人类少女那样把脸贴在罗利身上,并且紧紧贴着身子。 罗利身体变得僵硬。罗利肯定是回想起在森林或高山上遇到野狗攻击的经验。 不过,莉莉薇不是野狗。 而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 莉莉薇抬起头,并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好了,绑在本大人手上的这个行脚商人,不知道是何等品质呐?” “不是啊,是你自己……” “你这个家伙赚了很多钱,是嘛?呵呵呵。不知道会喝什么好酒来庆祝,好期待啊,嗯?” 如果要问是哪一方的错,八成是莉莉薇的错。 尽管如此,有些事情还是不能放过。 虽然罗利似乎多少感觉到不合理,但在表情痛苦地凝视着莉莉薇后,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莉莉薇当然不可能放过了。 城镇里到处都是人,而罗利具有超越这么多人的智慧,怎么能放过让罗利屈服于莉莉薇任性之下的机会。 这般举动非常愚蠢。 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因为,虽然罗利叹了口气,然后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但从其侧脸看得出来并不讨厌莉莉薇的任性举动。 莉莉薇用力抱紧罗利的手臂。 就仿佛想要告诉世人,只有这只万狼公主知道罗利真正具有的价值以及品质。 这般举动非常愚蠢,但或许在自己尾巴绑上价格标签,还开心不已的莉莉薇很适合做出这般举动。 离开城镇爬过一座山丘后,在眼前延伸开来的景色已变得陌生。 有别于闭上眼睛也能自在行走的熟悉山丘和野原,这里是通往其他国度的大地。 只要抬头仰望天空,就会看见鸟儿在高处飞翔;只要回头眺望,就会看见出现在远方草原上的羊群与牧羊人身影。 虽然没有留下太好的回忆,但真的决定离开时,又会让人感到落寞。 宜人的微风徐徐吹来,仿佛一边叹息,一边在取笑莉莉薇似的。 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刚踏上旅途,就如此落寞寡欢,未来的旅途要怎么走下去? 重新背好行李,并转身重新面向前方。 道路直直向前延伸,不会迷失方向。 而且,旅途上并不孤单。 可靠的黑毛小士兵用圆滚滚的眼珠注视着莉莉薇。 这位勇敢耿直的小士兵,有时候也会非常符合士兵作风地有些严肃。 小士兵一直注视着莉莉薇,仿佛识破莉莉薇心中的不安。 展露笑颜以取代说出“我没事”的话语后,小士兵站起了身子。 那模样仿佛在说“既然这样,只要专心前进就好了”。 向前踏出一步后,很自然地也紧接着踏出了第二步。 到了第三步、第四步,更是不需要特别去意识。 随着脚步轻快地前进,四周的景色也逐渐改变。 追寻崭新世界和崭新生活的旅途正式展开。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王美顺 世间是靠着命运而运作。 就算如此断言,相信其他人也不会有太多反对意见。 敝人现在之所以能活在世上,完全是因为,命运。 我不知道自己来到世上已过了多少岁月。 不过,至少能肯定地说,这段岁月并不短。 认为“自己只能走到这一步”而放弃挣扎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认为“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而偶然获救的经验更是多。 另外,还有一点一定要让大家知道。 那就是我这辈子只跟随过两位主人。 第一任主人非常沉默寡言,且稳重如山,十分具有主人风范。 也是这位主人在我出生不久后,就严厉训练我,让我练就应该一辈子有用的技能。 虽然,那段日子过得朴实平静,每一天却是那么美好,让人回想起来时,不禁有种揪心的感觉。 当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永远过着这般充实,且毫无不满的生活。 这般生活之所以如泡沫破裂般消失不见。 其原因除了命运两字,没有其他字眼能解释。 去到野外时,不仅会遇到狼或熊等凶猛动物,也会遇到以铁作为武装,比这些动物的尖牙或利爪更加可怕的人类。 虽然,旅途上必须有十二万分的警觉,但因为一场突来的风雨,我们不慎在危险之地露宿。 不过,无庸置疑地,我们会露宿在那地方,还有那些家伙会出现在那地方,都不是必然发生的事情,而是偶然! 双方那天晚上会在那地方撞见,除了是因为不可思议的命运力量发挥作用,没有其他原因能解释。 不管原因为何,那天晚上我拼命奋战。 我尽最大努力地奋战。 也确实毫不害臊地认为“万夫莫敌”这句话是为了形容我而存在。 如果是因为,持有这般自傲想法,才让敌方乘隙而入,状况或许会好一些。 那晚我们彻底处于劣势,主人当场倒地,而我受了伤。 那场剧烈风雨之中,已分不清沾满主人脸部的是鲜血、泥土……还是雨水。 主人把相当于其性命的拐杖,交付于我时的表情,此刻仍历历在目。 仆人除了保护主人的安全之外,也必须付出相同心力保护其名誉。 我带着主人的拐杖逃跑,拼了命逃跑。 恰巧落下的风雨以及黑夜,肯定站在我这一方。 忘我地不断奔跑后,等到我察觉时,天已经亮了。 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受了伤,也精疲力尽得无法再多走一步路,最后缩成一团倚在一块大石头底下。 前晚的风雨如一场梦般消散,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 就算到了现在,我还忘不了当时感受到的温暖阳光。 还有,很惭愧地,在温暖阳光照耀下,我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去。 我是否守住了主人的名誉呢? 望着眼前应该已成为遗物的拐杖,我只能如此自问。 只要上了天堂,就能询问主人这个问题。 抱着这仅有的慰藉,我闭上肯定没有机会再睁开的眼帘。 所以,当有人摇动我的身体而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深信自己已经来到了天堂。 然而,印入眼帘的景象实在不像来自天堂的存在。 印入眼帘的是一名脸颊凹陷、一身穷酸打扮,感觉路边的老树都比其装扮来得有气质的少女。 这般模样的少女,不是为了让自己满是冻伤的手变得暖和,而是为了叫醒我而摇动我的身体。 主人时而因为,喝醉酒而变得多话时,会称呼我为士兵。 另外,主人偶尔也会告诉我身为士兵的职务何在,我也为士兵的精神而深深感动。 既然如此,我更必须创造奇迹。 尽管自己就快不支倒地,少女还是哭着拼命想让我从死亡崖边站起来。 这时候,如果没有站起来,我要如何再以士兵自称? 我吞下一切的伤口疼痛和疲累,站起身子。 当时的那份骄傲感我至今难忘。 尽管自己也濒临死亡边缘,仍为我担心的这位温柔少女看见我站起身子后,安心地露出笑容。 在饥饿与寒冷之中,不仅为他人担心,还能展露笑颜。 正是这个瞬间,让我愿意把少女当成新主人。 虽然,不久后我与少女一起倒卧在地,但彼此紧紧抱在一起。 这肯定是命运的安排。 睡了一会儿后,我因为肚子饿而醒来时,少女会在同时张开眼睛,应该也是命运的安排。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场命运的邂逅。 我因此有了新主人。 这位新主人,虽然有些不可靠,但拥有无人能比的慈悲心,其资质足以让我愿意为其效命。 新主人名为韩昭月,是个至今仍保有天真的小少女。 为这位韩昭月效命的在下,名为战神。 多亏由新主人继承的拐杖上刻了我的名字,所以免除了换名字的不便。 大缘分似乎会唤来其他小缘分。 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但正因如此,才能建立出坚固的关系。 我只是一只狗,还没大没小地说这种话。 不知道身为人类的主人会不会生气? 不,我想太多了,虽然主人是个了不起的主人,但我如果没有陪在身边,主人老是会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情。 因此,应该不会有人说我没大没小。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 你们看!我如果没有陪在身边,主人连想要安稳入睡都有困难。 虽然,是个十分软弱的主人,但相互扶持的关系,也是美好的主从关系。 这么做出判断后,我与主人在同一张棉被底下取暖。 此刻正逢冬季。 我想,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冬天的早晨来得很早。 这么说,当然不是指日出时间很早,而是天气冷得睡不下去的意思。 我们在天还没亮的时间起床,然后朝向天空大大伸懒腰。 伸完懒腰后只有主人打了喷嚏,我则是一脸严肃地望着主人的失态。 “鼻子好痒哦。”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主人找借口地这么说。 “不过……” 虽然,主人一度因为,害怕冬天的寒气,而赖床地继续紧紧抱住我窝在棉被里。 但最后,下定决心让身体袒露在寒空下。 主人一边眺望仍看得见星光闪烁的天空,一边继续说:“起床时,没听见羊叫声还真是不习惯呢。” 一点也没错,对于主人的话语,我不得不表示赞同。 “虽然,牧羊工作很辛苦,可是……一旦不再需要从事牧羊工作,还是会有一股落寞。” 牧羊人必须掌控无能的羊群,让它们吃足够的草并且养得肥胖,而这样的工作十分消耗体力。 如果放任羊群不管,它们就会迷路,而且不管骂了多少遍,它们还是记不得路。 这些羊连主人和仆人的差异都分不清楚,只会发出“咩~咩~”的叫声,掌控它们的工作当然不可能太轻松。 虽然主人与我是靠着这样的工作维生,但如今已不再从事这个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没有每日之分的漫长工作。 对我而言,不需要再看见主人随着日出醒来,便立刻一边祈祷羊群没有逃跑,一边数羊时的沉痛侧脸,是最好不过了。 不过,不再听见羊群胡乱发出的“咩~咩~”叫声,却又觉得别扭。 我与主人踏上两人之旅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差不多该甩开过去了。 尽管在心中喃喃说出这般坚强话语,但看见主人发呆的侧脸后,我还是忍不住用鼻子顶住主人的侧脸,然后用脸颊磨蹭。 我不想看见主人显得软弱的面容。 “嗯……对不起哦,我没事。” 主人用双手捧住我的脸,然后笑着说道。 虽说一半是抱着期待的心情,但决定不再从事牧羊人工作时,主人从象征牧羊人的拐杖前端取下钟表时的表情,至今令人难忘。 我叫了一声后,吐出白色气息。 露出难为情笑容的主人,找回了与生俱来的坚强。 “那我们来吃饭吧。其实啊,虽然只买了一些,但我在上次停留的城镇小奢侈了一下。” 说完之后,主人急急忙忙从麻袋里取出面包。看见主人这般孩子气模样,让人忍不住露出苦笑。 而且,不应该因为,盘缠充裕了一些,就做出奢侈行为。 我抱着这般想法凝视着主人,但主人察觉到我的视线后。 不知道会错了什么意,一副挠痒难耐的模样笑着这么说:“不行哦,战神。这样很丢脸哦。” 主人的发言真是让我太意外了。 我会摇尾巴,绝对不是为了麻袋里的面包,而是因为,很高兴看见主人恢复坚强模样,绝对不是为了那种肤浅的事情…… “不过,你看!雪白色的面包。” 主人把面包拨开成两半,让我看面包内层。 大地孕育出来的小麦芳香立刻扑鼻而来。 因为,我以自己是一只狗为傲,所以也就没有反抗本能。 经过短暂用餐时间后,天色开始转亮了。 挂在夜空上如冰块发出寒光的星星已消失不见,每走一步路,视野便随之开阔起来。 话虽这么说,但气温并未因此突然变得暖和,呼气仍会化为长长丝带流向后方,大地也依旧冰冷。 “不用看管羊群是很轻松没错,但差不多有些想念有屋顶的房子了哦。” 主人一边杵着没有挂起钟表的拐杖,一边以其外表无法想象、强而有力的扎实脚步向前走去。 “今天或明天应该会到吧。” 主人一边说道,一边摊开羊皮绘制成的地图。 尽管是工作道具,但主人看见羊群受伤会哭泣,看见羊群做出危险行为会生气,与羊群分离时又会显得落寞,主人就像个母亲一样对待羊群。 因为,看见主人这般态度,我以为主人会忌讳使用以羊皮绘制成的地图,却意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人类有些地方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不过,战神,你觉得有关那城镇的谣言怎样?” 主人一边望着地图,一边询问我。 主人之所以没有抬起头而保持看地图的姿势,应该是因为,心中有一些不安。 我是条效命于主人的狗,当然应该追随主人选择的旅途。 既然这样,如果主人选择了多少有些危险的路,就应该鼓励主人才算尽责。 这么做出判断后,我从主人身上挪开视线,并看向正前方。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只能向前进。 我试图以动作传达这般想法。 “说得也是哦。甚至还有句话说,雇主是因为,危险及劳苦才支付酬劳。” 听到主人的话语后,我叫了一声回应。 我家主人是远近驰名的牧羊人,但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得不结束牧羊人的工作。 值得庆幸的是,主人手边有大笔金钱,而这笔金额足以实现主人的梦想。 我家主人经常对着我说,她想成为制作服装的裁缝师。 虽然,我不讨厌听到主人聊起梦想,但不喜欢看见主人聊起梦想时,表现出一副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模样。 所以,既然这梦想有可能实现,我当然会尽全力帮忙,但说实话,想要带着满面笑容说出这种话似乎很难。 如主人所说,想要实现梦想,必须做好可能遭遇危险的心理准备。 “听说那城镇有一半人口都因为,得到传染病死了。” 既然那城镇很可怕,折返回去就好了啊。这样的想法太肤浅了吗? 主人有就算必须冒这样的危险,也要去到那城镇的重大理由。 她是在旅途中停留的城镇,听到有关因为,发生传染病而就快毁灭的城镇谣言。 那城镇因为,人口减少而缺乏劳工,所以需要很多人手来重振城镇。 听说在这样的城镇,即使是像主人这样的行少女,或是没有经验也没有门路的人,也能很容易从事工匠的工作。 不过,不可能永远都有这种好事。 等到大家都知道城镇不再受传染病威胁后,应该会涌进大批求职者。 这么一来,就只能把握现在这个机会。 这件事情是一个在大家都因为,传染病而不敢接近时,勇敢前往城镇做生意的不怕死商人告诉主人的。照那名商人的说法,只要有做生意的对象,就是地狱最下层也敢去。实在太令人佩服了。 然后,根据商人亲眼所见,这个听说叫做亚里士多的城镇的传染病威力逐渐减弱,已不再需要担心疫情。另外,商人还说这个事实早晚会在邻近地区传开来。 俗话说“打铁要趁热”,所以主人听到商人的话语后,立刻决定出发。 不过,听到商人话语的那天中午,主人正好在城镇提出想要成为裁缝师的请求,却惨遭断然拒绝,或许也是促成主人决定出发的原因之一。 “尽管疫情已受到控制,镇上还是死了一半的人,是不是官方的祈福,也没产生效果啊?”主人一边折叠地图,一边静静地说道。 主人从事牧羊人工作的那段时间,官方老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不讲理态度对待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忌妒主人身为牧羊人的好功夫,官方那些人把主人当成了魔女看待。 虽然主人最后做出令人痛快的事情,但主人在那同时为做出这般举动感到后悔,也是不争的事实。尽管自己遭到迫害,主人报复后却不会高兴地哼着歌。的确,身为在这般主人底下效命者,或许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但,主人为了小小的报复举动感到后悔,即使到了现在仍认同官方权威。看见主人这般正直过了头的表现,让人忍不住有些烦躁起来。 所以,我没有回答,而是直直看向前方。 或许是猜出了我心中的想法,加上主人本来就不是善于雄辩的人,所以在这之后的旅程我们一直默默地走着。随着日出而变得暖和后,我们的脚程断然比一般行脚商人快上许多。我们的步伐顺畅,并且一步一步接近主人在地图上确认位置的城镇。 因为,我勉强算是野生动物,所以要我露宿多少遍都不成问题,但身为人类的主人就没办法了。明天傍晚左右似乎就能抵达城镇,先不管传染病的事情会是什么状况,但至少能暂时安心一下。 虽然主人不像开在花园里的鲜花般脆弱,但就算是韧性再强的野花,如果一直受到冷风吹打,有时也会被折断。 而且,主人身上的肉稍嫌少了一些。 人类不像动物那样有毛发包覆身体,所以主人至少应该让身体多长一些肉。 主人现在这副模样就算被当成营养不良的年轻雄性,也找不到借口反驳吧。 我这么思考的瞬间…… “战神!”听到主人的呼唤后,我不禁竖起尾巴的毛发。 但这般反应并非是因为,正在思考主人的事情。 像我与主人这样建立出亲密主从关系后,光是听到呼唤名字的方式不同,就能做到多种意思疏通。 主人这次的叫法,充满令人怀念的感觉,让我感到血脉贲张。 她高举拐杖,然后发出“咻”的一声指向前方。 “!” 我不加思索地跑了出去,那速度之快,甚至听不到主人再次呼唤的声音。 目的地,就在拐杖所指的前方山丘上。 山丘上可看见毛发稀疏、已变成野生的羊群悠哉地吃着草。 我的爪子紧紧扣住大地,耳边只听见划过风儿的咻咻声响。 少根筋的羊群这时总算发现我的存在,并且极度慌张地打算逃跑。 不过,我怎么可能让动作迟钝的羊群逃跑。 我全速向前奔跑、跳跃,并以掀起草皮的力道踹着地面。 最后,绕到羊群前方大声吼叫。 羊群陷入极度恐慌的状态,一直踏步踏个不停,应该已对我唯命是从。 为了告知这事实,我朝向天空发出长嚎声。 我当然知道现在这么做不过算是一种嗜好,而实际上,从山丘下方朝向莉莉薇走来的主人也看似愉快地笑着。尽管如此,挺高胸膛、充满男子气概地发出长嚎声,还是让人觉得痛快极了。 虽然觉得吓破胆而慌张不已的羊群很可怜,但它应该庆幸自己不是遇到贪心的狼。来到山丘上后,主人轻轻挥动拐杖,我也在任务解除后走近主人身边。 主人摸摸我的脑袋夸奖我表现得很好,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犒赏。 “对不起哦,害你吓一跳。” 主人朝向羊群说道。野生羊群似乎有其矜持,发出一声高亢叫声后,跑了出去。在距离城镇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会出现野生羊群并不稀奇。而这些野生羊群能存活到什么时候,恐怕只有神明知道答案。不过,关于这点我们也一样。 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主人眯起眼睛注视着逐渐跑远的羊群。 然后,一发现我的视线,主人立刻显得难为情地笑笑。 或许是跑着爬上山丘,主人有些脸颊泛红地这么说:“虽然,觉得对不起羊群,但果然还是很愉快。” 主人也真是够坏心眼了。 这天晚上我们决定在稍微偏离道路,位于山谷与山谷之间的洼地露宿。 或许是受到因传染病而有一半人口死亡的城镇谣言影响,这里的道路状况明明不差,却不曾与任何人擦身而过。在这样的状况下,感觉上就是在道路旁露宿,也不会有问题,没想到主人却意外地谨慎。 明明行事如此谨慎,主人在晚餐时间喂小鸟吃面包屑时,看见老鹰突然从天空而降并抓走小鸟,却吓呆地僵住身子好一会儿时间。 老鹰在视线良好之处叼走我们的食物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主人却还是学不聪明。 主人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时,也像平常一样总是迁怒于我。 就算我表现得再像士兵,也拿从天上飞下来的存在没辙。 不过,一向顺从的我还是一副可怜模样垂下耳朵和尾巴,等待主人的怒气散去。 这般互动之后,我们在日落没多久便早早就寝。 我们没有生火,只是依偎着彼此取暖入睡。少了羊群这个负担确实比较能入眠,但不可避免地会变得松懈。虽然我一边充满戒心地留意四周状况,一边入睡,但实在很难不去享受那温暖感觉。因为,主人翻了身而害得我的脸露出棉被外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慢慢钻进被窝底下。这般表现简直就跟被当成宠物饲养的狗没什么两样;虽然意识朦胧中这么想着,但身体还是老实地朝向主人怀里钻去。 好为难啊。 身为士兵的自尊,以及主人体温的舒适感受让我陷入两难,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低声轻哼,但至少能确定我真的烦恼极了。 所以,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是自己多心,才会以为四周有动静。 当我发现不是自己多心后,立刻用力挺起耳朵,并抬起头,但我的头不仅埋在被窝底下,还埋在主人怀里,所以费了好大工夫才爬了出来。 主人应该是睡迷糊了。我打算从被窝底下探出头时,主人一边嘟哝着梦话,一边想要抱住我。我用力甩开主人的手臂,才好不容易探出头来。 到了这时,我已经抱着确信。 那是争斗声! “嗯……战神?” 从守护羊群的重责之中解脱后,因为,难以抗拒安眠的魅力,让我这阵子完完全全少了气概,但似乎不只有我这样而已。 不过,主人毕竟是主人。 主人从我的模样察觉到气氛不寻常后,立刻清醒过来,并只转动视线环视四周。 “是狼吗?” 一直以来,主人都是在经常有狼群出没的森林附近生活。 主人没有表现出害怕模样,其语调甚至带有干劲,仿佛在说“尽管来吧”似的。 “好像……不是哦……” 主人只要把耳朵贴在地面,就能立刻分辨出狼的脚步声,至于狼群数量以及方向的掌握能力,甚至不输给身为动物的我。 主人很快就发现不是狼群出现,并挺起身子环视四周。这段时间我也靠着自己的耳力聆听着争斗声。为了让主人知道,我一直看着相同方向。 我听到了怒吼声中,时而掺杂了敲铁声。 应该是人类之间的争斗。 “山贼吗?” 非常讽刺地,比起遇到身为动物的狼,人类更害怕遇到同样是人类的攻击对象。 主人贴近我,并在我耳边低声说话。 不过,从我没有用喉咙发出低吼声的态度,主人似乎发现了危险并非朝向我们逼近。 主人动作俐落地收拾好行李后,缓缓站起身子,并以拐杖发出指示。 我踏出步伐,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去。 浮在半空中的月亮躲在几处出现缺口的云层背后,所以视线并不算好。 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容易与黑夜融成一片。 但因为,担心主人会因此看不见我,所以频频回头看。 然后,我总算站到山丘上。往远处一望后,而后理解了一切。 压低身子的主人晚了一步来到山丘上。我看向主人后,发现主人睁大眼睛露出惊讶表情。 就是从远处看,也能清楚知道从山丘上俯视的视线前方发生什么事。 单独座落在道路旁、应该是客栈的建筑物侧边窜出红火。 虽然主人的耳力没有我好,但肯定也听见了哀叫声。 客栈遭到了盗贼袭击。 “怎……怎么办?” 我并不意外主人会这么嘀咕。 按照主人的个性,一定会为了该不该上前救人而烦恼。 然而,从山丘上看不出对方人数,也看不出其装备。 虽然主人属于个性果决的人,但此刻的局面很难做出决定。 我做好热身以随时听从主人的命令。 可能是偏屋的屋顶因火势倒塌下来,一大片灰烬随之飞起。 下一秒…… “啊!” 有人从火势尚未蔓延的主屋入口处冲了出来。 因为,四周黑暗一片加上烟雾弥漫,所以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从服装看来,像是一个行行脚商人。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受了伤,看得出来那人脚步踩得相当不稳。 那人东倒西歪地朝向道路逃去时,另一人追着他跑出来。 追在后头的人手上拿着长剑,无疑属于袭击一方的人。 两人的脚程就像牛与马一样差距甚大,应该一下子就会被追上。 这时,又有一个人从入口处冲了出来。然后,趁着袭击者回过头看的时间,那人扑上前去。 接下来,我清楚听见了声音。相信主人应该也模糊听见了声音。 那人大叫着:“请快逃跑!” “战神!” 主人肯定有一半是条件反射地这么呼唤。 尽管如此,我还是采取了行动。因为,我是主人的仆人,也是高傲的士兵。 我遵从主人的命令以及拐杖的指示,跑了出去。 在视线前方,袭击者甩开朝向他身体扑去的人,然后趁对方倒在地上时,刺下长剑再拔起。 应该是因为,太兴奋,袭击者像喝醉酒一样有些脚步不稳。 在这样的状况下,袭击者不会是我的对手。 草地让我能不发出脚步声奔跑,马屋还是其他什么建筑物燃烧的声音也助了我一力。 袭击者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并慢慢朝向以爬行方式逃跑、看似行脚商人的男子走近。看似行脚商人的男子似乎死了心,双脚无力地跪在地上,并开始对着上天祷告。 袭击者慢慢贴近男子背后,并举高长剑,脸上浮现像是虐待狂的笑容。 然后,袭击者准备把举高的长剑刺向毫无防备的对手背部那一刻,出现一个黑色物体遮挡了他的视线。 袭击者一定这么以为吧。 不过,我在那一刻咬住袭击者的右手臂,长剑也朝向其他方向飞去。 我的尖牙连山羊筋肉隆起的后脚跟也咬得断。 听到下巴里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后,我松开了嘴巴。 黑暗中看见了恶魔。 袭击者的表情说出这般想法,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的右小腿。 “救命啊~~~~!” 当我发现太大意时,为时已晚。 听到呼救声而抬起头一看,发现客栈入口处站了另一名同样拿着长剑的男子。 我环视四周一遍后,看见主人正朝向莉莉薇跑来。 这么一来,想要让事件结束,除了让敌方全军覆没,没有其他方法。 “喂!怎么了?” 幸好站在入口处的男子没有发现主人。 我立刻踹倒眼前的男子,并飞越男子,然后全速跑了出去。 视线前方出现充满惊愕以及恐惧的表情。 男子丢开应该是装了赃物的沉重麻袋,并架起长剑。我朝向男子龇牙咧嘴。黑夜之中,男子肯定把我看成了狼。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我充分利用了这点。 男子一副不镇静的模样压低身子,并且不是把长剑当成武器,而是当成盾牌顶出。我扑向男子,并咬了一下男子的脸部后,男子一下子就晕厥了过去。屋内乱成一团,地上还躺着三个人,三人的装扮皆与方才逃出屋外的男子相同。 下一秒钟,我发现有动静而移动视线后,看见有人从阶梯走下来。从其装扮,我知道对方是听到吵闹声而赶来的袭击者。对方也发现我的存在,并且与我互看着。 不过,对方一看见我下巴淌着血,立刻发出惨叫声,然后冲上原本走下来到一半的阶梯。 对我来说,比起由上往下扑,当然是由下往上扑有利得多。我向前跑了三步来到阶梯,紧接着再跑了两步,便咬住爬阶梯爬到一半的男子腿部。男子在阶梯上跌倒,并发出宛如来自地狱般的惨叫声后,精神错乱地不停挥动双脚,害得我不禁大意地松口放开男子的脚。 不过,幸好男子就这么从阶梯上跌落下去。 虽然男子的右腿以及左手臂呈现诡异的扭曲形状,但似乎还活着。 我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站在阶梯上俯视男子,最后屋内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小屋遭火燃烧的声音传入耳中,而且从味道可判断出应该不需要多久时间,火势就会蔓延到这栋主屋。虽然现在应该担心是不是有其他敌人躲在某处,但比起去确认有无敌人,现在更应该保护主人的安全。我冲下阶梯,并准备冲出屋外时,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看见正好有人准备走进屋外,而那人是我第一个看见的男子。男子蓄着胡须,身上裹着看似碍手碍脚的长衣,长衣的右腰部位染上了鲜血。 男子的脸色难看,但似乎不见得完全是因为,伤势。 “啊……啊……怎么会这样……” 看见屋内的惨状后,男子跪在地上并低下头。 倒在地上的三人穿着与男子类似的服装,应该是男子的伙伴。 我穿过男子身旁走出屋外后,看见主人显得不安地抱着拐杖站着。 然后,一看见我出现,主人立刻跑向前紧紧抱住我。 “太好了!幸好你没怎么样。” 自己要我来救人,还怕我会怎么样,但按照主人的个性,应该没办法做出一连串的判断。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主人后方后,发现被长剑刺伤的男子脸上盖着白布。 “盗贼全死了吗?”可能是紧紧抱住我好一会儿而感到安心,主人挪开身子后,立刻这么询问。 因为,我不会说话。 所以,只叫了一声。 但垂头丧气地跪在入口处的男子回答了主人:“总共有三个盗贼……” “还有一个盗贼?”听到主人的询问后,男子摇了摇头。 倒在阶梯下的男子就是第三个盗贼。 真希望也让主人看见我孤军奋战的英姿。 我这么想着而抬头仰望主人时,身旁的男子,竟然喃喃说出这般话语:“神啊,感谢您带来最后一点幸运……” 带来幸运的人明明是我,还有我所效命的主人。 要不是主人摸着我的脖子,说不定我会忍不住叫出来。 满脸胡须的男子说他叫做王美顺。 听说是在位于从这里往西边步行三星期左右的一所官方的主教。 虽然我不禁后悔自己救了对这世界没帮助的人,但主人似乎不这么想。尽管因为,官方而吃了很多苦,主人一听到王美顺的自我介绍后,立刻低头跪下。 主人啊!太没出息了! “请快抬起头来,您可是上天派来的天使。” 要是满脸胡须的王美顺摆出高傲姿态,我打算采取符合士兵作风的行动,但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所以决定暂时缩回尖牙。 年纪看起来比主人大上好几倍的王美顺,向主人深深表达谢意。 “不,我……不应该谢我,而是要谢谢战神。” “哦,没错。您的名字叫做战神啊,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王美顺的腰伤比想象中严重,虽然试着止血,但凭主人的知识似乎没有起太大效用。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王美顺的脸色如白纸一样惨白,但他对着我表达感谢时的真挚笑容,让人看了非常舒服。 毕竟我也是个士兵,所以挺起胸膛露出严肃表情,直率地接受了王美顺的感谢。 “不过……神明给我们的考验未免也太过沉重……” 除了一名青年之外,王美顺从官方带来的伙伴全遭到谋害。 存活下来的青年,头部也受到重创,而意识不清。 虽然,主人也为青年做了应急处置。 但能不能救活青年,恐怕只有神明知情。 “旅馆的人都遇害了吗?”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倒的所有盗贼,已经被主人捆起来,并且绑在围住客栈的栅栏上。 “没有……这里是空屋。我们借了马厩过夜,但那些人似乎就是专门攻击像我们这样的行脚商人。而且,唉~真是太可怕了……那些人好像是邪教徒。” “他们戴着箭头形状的首饰,对吗?” “您发现了啊?没错,他们就是至今仍在东边险峻山区,暗地里活动的魔道师子孙。他们似乎一直等着我们入睡,然后伺机而动。失去性命的三人,是我请来当行护卫的佣兵。他们三人为了保护我们,机敏且勇敢地战斗,但无奈力量不足……” 这下子我终于搞清楚了。 倒在入口处附近的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人虽然身穿相同服装,但身上明显散发出与我相同的气味。 也就是置身于战斗中的气味。 “可是,我们不能在这里就放弃行。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王美顺以强而有力的语调说道,然后不停用力咳嗽。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我震动喉咙轻轻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但似乎没有传进主人耳中。 主人露出痛楚表情扶住王美顺后,竟然这么说:“您的目的地是哪里呢?” 主人,不要啊! 我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因为,自己不会说人类的语言而感到烦躁。 主人啊,你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准备前往亚里士多吗? 在旅途中遇上难事,而在半路不幸死亡,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既然这样,把自己的目的搁在一旁,然后优先他人目的会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虽然,我顺从地坐着,内心却是发狂地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注视着主人与王美顺。 “咳……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的目的地是……” 如果听了答案,就必须帮助王美顺。 虽然,我坐立难安,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封住对方的嘴巴。 王美顺缓缓开口说:“亚里士多。” “咦?” 我的耳朵也用力挺起,把视线移向主人一看,发现主人也露出惊讶表情。 “您知道亚里士多这个城镇吗?那里受到传染病侵袭,既没有神明教悔也没有神明指引,而陷入黑暗与痛苦之中。” “知、知道,其实我们也准备前往亚里士多。” “真的吗?” 王美顺露出打从心底感到讶异的表情,不久后他摆出官方人士向神明祈祷时一定会摆出的姿势,并且闭上眼睛。我用力地左右甩动尾巴。因为,连我也猜得出来王美顺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这正是神明的指引……虽然我要开这个口实在很痛心,但您愿意答应我这个神仆的一个请求吗?” 我先看了看王美顺的表情,紧接着再看向旁边的主人表情。主人一副准备接下什么重大使命的真挚模样,凝视着王美顺。 就算我会说人类的语言,一定也没办法阻止主人。 “请尽管吩咐。” 听到主人的回答后,王美顺闭上眼睛,然后再次张开眼睛说:“可以麻烦您带我们到亚里士多去吗?” 主人用力地点了点头,并握住王美顺的手。 我不禁因为,主人的烂好人表现而感到有些无力,并趴下身子看向燃烧倒塌的客栈。 “原来如此,您是为了成为裁缝师而准备前往亚里士多……” “是的,是一位行脚商人告诉我的。” “这样啊。不过,前往亚里士多不是必须有很大的勇气吗……我这么说好像太失礼了哦。您是一位极具正义感与勇气的人。” 王美顺骑在他们原本骑来的马儿背上。 另一名失去意识的青年则躺在用来搬运行李、个头较小的骡马上。 至于盗贼和佣兵尸体,我们只能就这么丢下他们。 “不,我也是打从心底感到害怕。虽然害怕,但毕竟是曾经以为无法实现的梦想。” 主人说话时之所以显得腼腆,是因为,说出了真心话。 “梦想啊。的确,必须有梦想支撑,才能勇敢面对危险。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王美顺在马背上露出温柔的微笑,主人以敬仰的眼神看着王美顺。 主人的态度让我有些不是滋味。 “我们会打算前往亚里士多,也算是为了梦想。亚里士多受到传染病侵袭,神仆们全上了天堂。但,因为,受到这般谣言影响,亚里士多的人们没能重新点燃烛光,而在黑暗之中不停颤抖。我们为了帮助他们带来光明,所以千里迢迢地来到亚里士多。”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离开官方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知道想要在亚里士多完成任务,将会遭遇重重困难。不过,万万没想到会在前往亚里士多的途中遭遇这般事态。” 王美顺没有表现出感伤模样,而是一副有些疲惫的模样展露笑颜,让人心生好感。 话说回来,王美顺知道自己恐怕死期将近时,并没有丢脸地求饶,也没有失去冷静,而是对着上天祈祷。 虽然我无法原谅官方,但王美顺尽忠职守的表现确实值得夸奖。 就这点来说,王美顺或许没那么坏。 “如您所见,我只是个小官方的主教,所以没能拿出什么特别的谢礼来答谢您。不过,我会尽可能地表示谢意。” “不,不需要这么做。”主人慌张地说道。 王美顺以笑脸制止了主人,然后以相当顽固的口吻这么说:“我差点就在邪教徒的刀下送命。这时您们救了我,而且得知您们准备前往在黑暗中等待神光的人们身边,这一切都太具象征性了。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向您那位勇敢的伙伴表示谢意。” “您是说战神吗?” 对于王美顺的话语,连我也感到意外。我抬起头一看,看见王美顺投来别无他意的笑容,不禁有些慌张了起来。 我以为只有主人会对身为动物的我,露出这般笑脸。 “神创造了世上一切事物。既然如此,在神明面前,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生物都是平等的存在。我们应该为绿草或树木命名,为马儿或小鸟付出爱心,以及对于所有品格高尚又具勇气者,应该给予同等的荣誉。” 我抬头仰望主人,主人也低头俯视我。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王美顺。 这位受了伤的主教,显得有些开心地笑了笑后,这么说道:“抵达亚里士多后,我打算以王美顺之名并在神之荣光下,授予这位具有勇气的神仆战神,官方士兵的称号。”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称号代表了什么,但既然能得到带有士兵两字的称号,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这么想着的我,看向主人,发现主人似乎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了,我也会向您表示谢意……” 王美顺一边说话,一边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模样看向前方。 此刻月亮正好从云层之中露出脸来,随之豁然开朗的视野前方出现城镇。 那里是目的地亚里士多。 看来我们压根不需要在方才那种地方露宿,王美顺他们也不需要在客栈过夜,只要再努力走一段距离,就能抵达亚里士多。 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啊。 从王美顺与主人彼此不得不露出苦笑的表现,明显看得出来并非只有我心中浮现这般想法。 亚里士多是一个以石墙围绕四周一圈的大城镇。当然了,与蓝海城的规模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不过,如果亚里士多是个如此有规模的城镇,不免让人担心在深夜到访时,对方可能不愿意打开城门。 不过,似乎是我太杞人忧天了。 身为主教的王美顺向城门另一端的看门员道出姓名后,对方慌张的不得了。 那模样仿佛在说“上天终于派人来解救我们了”一样。 对方的慌张模样之夸张,会让人不禁认为“就算是敌军在半夜前来突击,恐怕也没这么慌张吧”。城门还没打开之前,原本就比较怕生的主人甚至还因为,听见城门后的骚动声,而缩起身子。 由此可见,城镇的老百姓们有多么期待主教的到来,而对于在途中救了主教性命的存在,老百姓们肯定会极度夸张地表示欢迎。 主人的表情明显说出她担心受到这般待遇。 不久后,得知城里甚至吹起号角时,主人似乎终于忍不住了。 王美顺为了掩饰因为,受伤导致的身体不适,而坐在马背上不停擦拭脸颊或咳嗽。 主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向王美顺提出请求:“那个……” “怎么了吗?” “呃……那个……我有一个请求……” 王美顺脸上已浮现一个引领迷途羔羊者的表情。 他表情柔和地反问:“什么请求呢?” 官方那些家伙,总是在这般柔和表情底下隐藏邪恶至极的想法,所以十分下流。 但主人在这般表情的催促下这么说:“可以请您说,我们是您带来的随从吗?” “这……” 王美顺惊讶地不停眨眼,但不久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头脑似乎不笨。 城门另一端传来急忙推开门闩的声音,王美顺坐在马背上弯腰对着主人低声这么说:“看见您在神明的教悔之下有如此了不起的表现,我实在喜不自胜。因为,人们往往难以同时拥有勇气与谦虚。我答应您的请求。不过,别说是神明了,我也不会忘记对您的感谢之情。” 城门缓缓打开,熊熊燃烧的火把光线随之流泄出来,让人不禁感到刺眼。 王美顺挺起身子,主人则是像一只露出求救眼神的羔羊看着他。 看见王美顺如此能言善道,我不禁觉得诡异,但看见他对着我轻轻行了一个礼后,还是忍不住摇起尾巴。 凡事都有例外。 “那么,我就照您的请求去做。” 王美顺一边露出仿佛小孩子共同享有秘密似的笑容,一边这么说,城门也在那同时打了开来。因为,是在深夜里到访,所以站在城门另一端的人们只穿上衣服就跑了出来,还有很多人头发凌乱。急忙出来迎接主教的少女们当中,甚至还会看见几名少女正拼命地用梳子梳理头发。 这般状况之中,有个人穿过两名手持长枪、应是负责看守的男子之间,朝向莉莉薇前进。比起其他人,此人的装扮显得特别高雅,是个会让人以为是小毛头的年轻小伙子。 年轻小伙子的眼睛四周发红,明显看得出从熟睡之中醒来不久。 尽管如此,年轻小伙子还是帅气地把头发往后甩,然后高高掀起披在肩上、加上皮草缝边的气派外套,并以展现其尖头鞋的脚步走着。从这般模样多少感受得到身为族群领导的威严。 为了表示敬意,我双脚并拢地坐下来,并挺直胸膛。我会这么做,是因为,看出年轻小伙子虽然做得勉强,但很努力地表现出这般举止。 想要率领族群,就不能被瞧不起。 不过,其重责超乎想象的沉重。 从年轻小伙子的表现,实在看不出他是在确实做好准备之下,站上领导者的地位。 传染病会先从年纪大的人依序下手。 “我是亚里士多的议会代表,名为林凡。我打从心底欢迎您在神明的指引下来访。” 很年轻的声音。事先就知道城镇状况的王美顺,一定也与我抱着同样的想法。 王美顺以与我们说话时更显礼貌的口吻打招呼:“请原谅我直接坐在马背上说话。为了寻求神圣烛光,受到神之祝福的亚里士多寄出书信到我们官方来,从书信内容中,我们知道亚里士多正遭受一般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不过,神明不会舍弃您们。虽然我自身的力量非常渺小,但神明拥有伟大的力量。请大家放心,从此时此刻开始,神光将照亮亚里士多。” 王美顺的声音十分响亮,所有民众都屏息竖耳倾听王美顺的一字一句。 王美顺说完话的那一刻,现场变得一片安静。 紧接着就像掀起阵阵涟漪般,一开始只是小小声。 不久后,化为如怒涛般的欢声。 民众的欢喜模样,简直就像被告知漫长战争已结束了一样。 “主教大人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真是辛苦您了。今晚请好好休息……” 林凡一边说道,一边走近王美顺。 之后才总算察觉到,王美顺的不对劲。 “主教大人,您的脸色……” “我还好,请先帮他治疗。” 说完之后,王美顺指向后方。 林凡似乎在这时,才总算发现骡马的存在。 林凡那甚至如少女般的面容浮现惊愕表情后,就这么僵住。 “来人啊!快帮他治疗!” 林凡大声喊道,沉醉在欢喜气氛中的民众也瞬间停止吵闹。下一秒钟,民众似乎明白了主教等人为何会在深夜时间来到城镇。半夜遭到盗贼袭击的人,好不容易逃到城门前敲门的情形并不稀奇。 我们在守护羊群时,也曾经遇过几个有这般遭遇的人。主教在慌慌张张冲上前的几个人搀扶下缓缓走下马,并冷静地说明伤势。 冲向骡马的几个人看起来像是有上过战场的经验。 确认伤者的伤势后,立刻向女子们发出指示。 至于我与主人,则是多亏王美顺照约定说明了我们的身份。 所以,林凡只简短地向我们道谢。 虽然,对于实际冒险救人,并勇于奋战的我来说,难免有些不满。 但王美顺应该不会忘记我们的恩情,更重要的是,主人确实明白我的感受。 主人粗鲁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一边说:“我们到旁边去,不要打扰人家。”一边朝向入口处旁边走去。 看民众如此激动的反应,如果主人照实说出是我们救了主教一命,肯定能轻易实现成为裁缝师的梦想。 虽觉得可惜,但在那同时,主人会做出这般谦虚举动的率直个性,也让我不得不表示敬意。 这么想着的我,抬头仰望主人时,主人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了?” 因为,我不会说话,所以当然没有回答主人。 而且,我是效命于主人的,不是那种会刻意说出主人有多么了不起、做出如此讨人厌行为的仆人。 我从主人身上挪开视线,并注视着王美顺两人被送走时,忽然感觉到头上有东西压住。我抬头一看,发现是主人的手。 “你该不会是在期待他们会招待好吃的料理来感谢我们吧?” 主人的发言真是让我太意外了。 我带着抗议的意味轻轻叫了一声。主人时而会这样说出坏心眼的话语,还是在主人眼里,我真的如此贪婪吗? 我感到有些受伤时,主人这回用力抱紧了我。 王美顺两人被送走后,城门四周不见半个人影。 也就是说,我们的存在完全被遗忘,而个性细腻的主人似乎因此感到有些落寞。 这么想着的我准备舔近在眼前的主人脸庞时,主人一边嘻嘻笑,一边这么说:“老实说,我也有一点期待。” 主人意外地贪婪。 不过,水质太过清净,鱼儿也无法活下去。 所以,一个人也不能太过清廉,才不会被人孤立。 我舔了一下主人的脸庞,然后,发出短短一声叫声。 面团揉入大量油脂,又是刚刚烧烤出炉的雪白色小麦面包吃起来,简直就跟吃着带有味道的云朵没两样,而牛肉切片则是先汆烫过一遍,再经过烧烤的顶级品。 尽管生活过得朴实,但我自认对食物颇为挑剔,而这些美食让拥有这般自信的我也感到满意。 如果要说有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份量太少了。 不过,当我舔完早就吃得精光的盘子后,主人一边笑一边分了一片肉给我。 “你没吃饱吧?” 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主人的眼睛。 我抱着感谢的心情,吃下肉片后,用脸磨蹭着主人的脚。 “听说,不用支付住宿费和用餐费呢。” 虽然,主人不会像我一样舔盘子,但也没有高尚到愿意放过残留在盘中的肉汁。 主人一边撕下面包沾肉汁,一边带着满面笑容吃下面包。 “不过,我不小心偷听到他们在厨房说,晚餐还是准备黑麦面包好了。” 听到主人以恶作剧的口吻说道,我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趴睡在地上。 “城镇方面也很吃紧的样子,我想这些一定是仅存的面包。” 我只竖起一边耳朵聆听主人说话。 因为,觉得主人此刻不可能露出开朗的表情,所以我刻意没有抬起头看。 于是,我舔了一下主人的脚踝以取代抬头看的动作。 “喂!” 主人生气地用脚尖顶了我一下。我知道主人是因为,,怕痒。 主人被野草割伤脚是常有的事情,但不可能保证每次都恰巧找得到水清洗伤口。 找不到水的时候,只能靠我来舔伤口,但每次主人都不是为了忍痛,而是为了忍住笑意而涨红着脸。像是踩到尖石头的时候,主人甚至还曾经因为,痒得难受,而忍不住踢出脚且踹中我的脸。 明明如此,主人却喜欢光着脚抚摸我的背。 主人把最后一口面包丢进嘴里后,一边抿着嘴咀嚼,一边赤着脚抚摸我的背。 “好了。” 沉醉在享用完美食的余韵之中好一会儿后,主人这么发出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先去一趟官方,再去洋行好了。” 主人先把餐具叠放在一起,再穿上外套,然后迟疑了一下子,最后决定让取下钟表的牧羊人拐杖就这么立在墙上。如果是在旅途上那还好,要是在城镇里杵着拐杖,大多会受到冷淡目光对待。因为,杵着拐杖的人不是算命师、魔术师,就是牧羊人。 虽然牧羊工作让我感到骄傲,但一路来观察人类世界的运作观察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后,让我有种死了心的感觉,觉得大家会有这般偏见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关于这点,身为人类的主人更是感受深切,主人把拐杖立在墙上时的侧脸显得非常落寞,也显得不安。 “嗯……不会有事的。” 我用鼻子顶住主人的脚后,主人忽然回过神来,并且无力地这么说。 虽然主人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主人想要成为裁缝师的理由之一,应该就是希望从事不会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工作。我不会责怪主人这般心态,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说到主人的谈话对象,顶多只有我和羊群,而主人会展露笑颜的对象,肯定只有我们这些动物而已。牧羊人往往会有这般倾向,而牧羊人的小孩会被谣传是半兽人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然后,这般风评会让牧羊人们变得更加孤独,不久后牧羊人们与城镇的人们,就会互相憎恨起彼此。 主人会不会老早就讨厌人类了呢? 有时候我甚至会这么觉得。 “真的不会有事啦。来!” 主人露出笑容,然后用两手捧住我的脸。 我知道硬是推挤脸颊做出的表情代表了什么意思。 那是人类脸上会有的笑脸。 不过,我不是会露出这般笑脸的“人类”。 “对不起哦。我说谎了,其实我内心非常不安。” 我不会询问主人为什么不安。 进入这个城镇的前一刻,主人甚至因为,不想被城镇的人们感谢,而向王美顺提出请求。 城镇方面以贵宾身份为主人安排这家旅馆时,主人那觉得过意不去的模样,也让人不忍心看下去。 主人会留下牧羊人的拐杖,就表示她要以普通行脚商人,而非牧羊人的身份到街上去。 主人究竟有没有办法表现得像个“普通人”呢? 比起任何人,相信主人自身最为不安。 “不过……”说着,主人抬起头,并以坚定的口吻这么说:“还是要往前进才行。” 强者并非指没有弱点的人,强者是指能克服自身弱处的人。 我叫了一声后,主人也站起了身子。 暗夜里看见的亚里士多街景,简直就像被舍弃的废墟。 现在,再次来到街上后,发现这般印象在日出后也没有太大改变。 城镇方面为我们安排了面向主要街道的旅馆,但不管是向左看,还是向右看。 许多建筑物都是木窗深锁,显得煞风景。 在路上行走的行人很少,而且每个人都像害怕发出脚步声一样,静悄悄地走着。 虽然我不确定凭主人的嗅觉闻不闻得出来,但吹来的风夹杂着尸臭,定睛细看后,还会发现被清扫集中在道路角落的垃圾是骨头。 在小巷子里,会看见与在街上行走的城镇老百姓完全相反。 吃得圆滚滚的野狗趴睡在地上,并露出感到怀疑的眼神眺望着街上。 野狗旁边则会看见同样圆滚滚的老鼠窜来窜去。 关于野狗和老鼠为何会吃得如此肥胖,相信城镇所有老百姓,都不会将事实说出口。 或许也察觉到了这个事实,主人比在穿越会有狼群出现的森林时更贴近我走路。 走在这般模样的街上,时而会与显得神采奕奕的人擦身而过,但最后都会从他们的穿着打扮看出是从外面来的商人。 这些商人只要有钱赚,别说是他人的性命,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 既然,商人是这样的存在,他们即使来到呈现这般状况的城镇,仍表现得就像在其他城镇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 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轻微的吵闹声传进耳中。 抬头一看后,发现视线前方围起了人墙,这些人聚集在高举眼熟象征物的建筑物前方。那栋建筑物应该是亚里士多的官方。 也就是说,聚集在前方的那些人可能是想要寻求平稳心灵的迷途羔羊。 看见那些人争先恐后地拼命想要挤进建筑物内,让人不禁觉得讽刺,认为这样还能寻求什么心灵上的平稳。 “好多人哦。” 主人直率地表现出惊讶情绪。 的确,照这样子看来,或许很难见到王美顺他们。 “现在去打扰人家可能不太好,还是晚点再一个好了。” 相当合乎道理的判断。 我甩了一下尾巴表示同意。 在那之后,我们没花费太大功夫就来到第二目的地——洋行。 虽然亚里士多的城镇规模不小,但街道上空空荡荡,所以走起路来毫无阻碍。我们只向路人问了两次路,时间上也一下子就找到了洋行。 虽然主人只说是洋行,但正确来说,应该是莱恩商业公会的洋行。 不只有马儿或羊群会组成群体,人类似乎也会这么做。人类同乡者之间会组成群体,然后设法让事情朝向对彼此生意有利的方向运作,而这也是相当合乎道理的行动。 然后,这些群体在各城镇所设立的据点,就是主人口中的洋行。 主人决定舍弃牧羊人工作时,似乎受到另一个城镇的这家洋行照顾,也就是说,主人与这个群体之间有所联系。主人怀里应该也收着用人类文字所写的介绍信。明明如此,主人却在建筑物前方做了三次深呼吸。 发生让主人决定舍弃牧羊人工作的骚动时,主人几次都快要因为,受挫而放弃。 我用鼻子催促主人后,她才总算敲了敲洋行的门,然后走进洋行内。 “嗯,欢迎光……” 对方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应该是因为,主人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从过去的经验中,主人已经知道第一次与人见面时,面带笑容有多么重要。 虽然在我这个知道主人真实笑脸的仆人眼里,主人露出的是会让人不禁冒冷汗的虚假笑容,但似乎已足以骗过对方。 “请问有何贵干呢?” 对方以柔和的表情与口吻,一边指着附近的椅子,一边这么说。 “后面那位黑毛兄弟是您的伙伴吗?” 不过,当我打算跟在主人后头走进去时,对方说出这般话语。 “啊,是的。呃……” “哦,不,没事。我想起来了,您是昨天来到这里的少女吧?毕竟女子独自一人行很危险,比起随便找个男人当护卫,那位黑毛兄弟应该会可靠得多吧。” 留有胡须的男子笑着说道,主人陪笑做出回应。 “我之所以会忍不住做确认,是因为,狗在这个城镇算是不吉利的存在。” 只要城镇流行过传染病,不分街道还是小巷子,到处都会看见人类的尸体。甚至还会传出如果在半夜里听见喀哩喀哩的声音而打开窗户一看,就会发现是无数野狗在啃咬人类的尸体。这种传言不管是我还是人类听了,都会感到不愉快。 主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后,我也在主人身旁坐下。主人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显得尴尬地附和男子的话语。 “那么,您到本洋行来有什么贵事呢?” 我认为幸好与商人沟通时,总能很快地切入主题。主人应该也有这般想法才对。 原先已坐上椅子的主人急忙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然后走近位在柜台内的男子,并递出信件。 在人类世界里,信件似乎具有强大威力。主人能辞去牧羊人工作,且短时间内无须担心生活费的问题,似乎也是靠着这纸张的威力。 “哟?这是……呃……您是从蓝海城过来的啊?从这么远的地方来,真是辛苦您了。” “我受了蓝海城的叶德行长很多照顾。” “这样啊。那我也不能输给那个胡子老头子才行。” 说完之后,男子自己大笑了起来,随后便发现主人因为,不知道如何做出回应而面带难色。 男子刻意咳了一声,然后坐正身子说:“咳!欢迎来到莱恩商业公会的亚里士多洋行。我是葛春光。我愿意为您的行提供协助,好让亚里士多这个城镇能成为您旅途中的美好回忆,也能让莱恩商业公会之名发光。” 这些商人真的都是演技一流的演员。 主人挺直背脊礼貌地答谢,并做了自我介绍后,两人互相握了手。 “那么,韩昭月姑娘是想成为裁缝师,是吗?” “是的。我听说这里将来会需要人手。” “是,确实是这样没错。亚里士多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传染病就失去斗志,我们一定会成功重新站起来。” 听到葛春光强而有力的话语,主人也毫无顾虑地露出微笑。 然而,葛春光的表情忽然蒙上一层阴影,并说出这般话语:“不过,您现在来,或许选错了时间。” “怎么说呢?” “您不畏惧传染病的传言,勇敢来到这里,身为亚里士多的市民应该要心怀感激才对。只是……” 葛春光吞吐地说道,后来或许是觉得一直闭口不语也不是办法。 所以,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开口说:“虽然,传染病的威力已经慢慢减弱,但如您所见,我们街上一片惨状。亚里士多的商业受到毁灭性打击,至今仍处于重伤状态。别说是雇用新工匠了,甚至既有的工匠们都必须为了找工作而离开城镇……不过,我觉得您可以先让大家认识您。我们城镇一定会重新站起来,到时候也确实会需要工匠。” 实情与事前听来的内容,完全不同,但行脚商人提供的情报,往往会有落差。 主人仔细聆听葛春光的每句话,并在听完最后一句话后,用力点了点头。 “刚刚是说裁缝师,对吧?那这样,我帮您写介绍信给裁缝师的公会会长。这没什么,小事一桩。” 葛春光说完话后,发出爽朗的笑声,但感觉上,那笑声显得刻意。 不过,城镇因为,传染病而受到毁灭性打击后,或许光是能像葛春光这样表现得开朗,就是勇敢的表现。 主人不断地表现出过意不去的态度,从葛春光手中接过介绍信后,行了好几次礼并道谢。 主人过去也必须看他人脸色谋生,所以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尽管身处困难之中,葛春光仍愿意亲切对待像我们这样的行脚商人。 我们抱着钦佩葛春光能拥有这份体贴的心情,离开了洋行。 在那之后,我们按照葛春光告诉我们的路径步行前进了一会儿,来到目的地的建筑物前方。 眼前的石墙上镶入一块铁板,铁板上画了针线。 就是身为狗的我,也能一眼看出是什么地方。 主人这次大胆地直接敲了门,但似乎选错了时间。 难得主人下定决心立即敲了门,门后却好像没有人。 “是不是……没人在啊?”主人一副感到遗憾的模样说道,但我不会每次都做出回答。 我用后脚抓了抓脖子,然后伸了一个大懒腰。 主人似乎从我的举动看出我想回答什么。 主人无力地垂下肩膀,并嘀咕说:“没办法。” 我则为了表示同意叫了一声。 下一秒钟,准备转身的主人轻轻倒抽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 我站起身子并准备回头看的下一刻,视线大幅度晃动,随后便站不稳脚步。 太大意了!不知什么人突袭了我们。 我的背部贴在地面上,被迫摆出四脚朝天的姿势。 不过,我毕竟是个士兵。 我立刻收回前脚,然后扭动身躯让前脚扣住大地。 除了在天上飞的鸟类,或是一些使用野生动物无法采取的战斗方法来战斗的家伙,没人能突袭我。 这些家伙就是懂得使用会飞的道具的人类。 而直接击中我头部的东西,是形状怪异的筒状物。 “战神!” 主人发出尖锐声音,我的身体随之逐渐膨大。 不过,膨大的身躯之所以没有弹出去,是因为,主人的声音并非在鼓舞我,反而是在制止我冲出去。 我脚步踩了个空,并抬起头看。 主人啊,我确实遭到了攻击! “请等一下!” 然而,主人再次说出话语的对象并非我。 “我们是行脚商人,这只狗是我的伙伴!” 虽然主人抱住我以防我万一失控地冲了出去,但我还是没有停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 让我吃了一记的人物与莉莉薇对峙着。 那年轻女子的眼神看起来,实在不觉得会是一个讲得通道理的人。 年轻女子的身形高瘦,眼神如泥土沉淀后的池水般阴暗,并且从随手绑起的红发缝隙间,投来动也不动的阴森视线。 我之所以没有停止发出低吼声,是因为,从女子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然而,主人尽管忙着压住我的身体,还是慌张地从怀里拿出葛春光写的介绍信。 女子见到这种情况,眼睛稍微动了一下。 “我有事情想找这里的裁缝师公会会长……” 主人这么说,但看不出女子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女子先闭上眼睛,然后忽然别开视线走了出去。 主人似乎也掌握不到女子的真心,而加重抱住我的力道。 然而,女子只是捡起击中我的头部后,就这么滚落在路上的筒状物。 在这之间,女子连看我们一眼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209章 辅助祭司 然后,女子走过我们身旁,并伸手准备开门时,开口这么说:“你就是‘带来灯火的少女’啊……” 女子毫不掩饰且充满挖苦意味地,从头到脚打量过主人一遍后。 继续说:“进来吧?” 女子的眼神,散发出难以形容,如泥泞般的阴森感觉。 我闻过那种味道,就像是石墨融化般的味儿。 想要站起身子的人,会被这黑色泥泞绊住双脚,想要向前走的人会被抓住小腿。 传染病似乎不仅会夺走人命,甚至会夺走希望。 年纪尚轻的女子,一边甩动红发马尾,一边慢慢走进幽暗建筑物。 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建筑物的黑暗之中时。 我清楚听见了这般话语:“我就是这里的会长。” 不知道主人听见了没有? 我看向就在身边的主人,发现主人似乎听见了。 散发出那般阴森眼神的年轻女子,竟会坐上重要职位。 在死了一半人口的城镇,这或许是很正常的事情。 尽管面对这般事态,主人还是站起身子并催促我,然后走进了建筑物。 建筑物内因显得昏暗,加上女子散发出的氛围,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走进屋内后,发现整理得意外整齐干净,不禁心生佩服。 屋内的家具虽然朴素,但看得出来质感还不错,并且散发出仔细上过油的味道,贴在墙上的架子也收拾得很整齐。 我发现,击中我头部的东西似乎是布料。 这时,女子也从最里面的房间再次现身。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女子甚至不做自我介绍。 主人急忙递上葛春光写的介绍信后,女子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挠了挠头,随后便突然走了出去。 一种有别于态度不和善,而是像在扼杀自我情感似的力量,使得女子的所有行动都显得唐突。 虽然,搞半天女子只是为了读信而打开木窗而已,但她的每一个动作就是会让人觉得像带着刺。 或许,女子对行脚商人多少带有敌意。 关于这方面,主人的观察力比我更加敏锐。 我朝向主人一看,发现主人双脚微微颤抖,狼牙能伤害肉体,人类的敌意能伤害精神。 “哼……想要当裁缝师啊。” “可……可以请您帮忙吗?”女子喃喃说话的同时,主人探出身子开口这么说。 虽然,我不是人类,但主人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主人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担心对方可能讨厌她。 然后,为了扼杀这份恐惧,主人只能紧紧握住拳头。 对于这般举动,有时候人类会形容是悲壮之举。 “随你高兴。” “那就麻烦您了!我多多少少懂得分辨羊毛好坏——啊……咦?” “我已经说了啊,随你高兴。” 女子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说道,然后把信件往桌上丢。 主人似乎觉得期待落了空,而没能继续说话。 嘴巴一张一合地动了一会儿后,主人露出像小狗遭到恶作剧似的表情。 “怎样?” 从木窗流泄进来的阳光照亮桌面,女子像个精疲力尽的老太婆一样坐上椅子后,让视线落在桌面上。从我的高度无法确认桌上放了什么东西,但有个从桌子边缘凸出来的筒状物,应该是打到我头部的布料。 如果是这样,桌上或许放着整套裁缝工具也说不定。 “啊……没有……那个……” 女子的目光让主人垂下眼帘,并且像在找借口似地把话含在嘴里。 看见主人就快哭出来的模样,我不禁心生怒气地瞪视女子。 “怎样?想叫我帮你考试啊?” 女子一副冷嘲热讽的模样说道。 她知道主人为了什么而困惑。 主人的纤细身躯瞬间抖了一下。主人就连听到动物当中被认为最可怕的狼长嚎声,都不觉得害怕的勇敢内心,却因为,女子露骨的恶意而害怕发抖。 “如果要考试,我没问题啊。看要考布料剪裁、结线方法、针的保养方法,还是皮草的保养或染色都可以。能拿来考试的东西多得是。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你的技巧,够不够资格当亚里士多的裁缝师公会会员?由我这个身为会长的钟有艳·威多亲自考试!” 女子带着怒气喋喋不休地说道,并自称是钟有艳,而主人压根反驳不了她。主人完全被钟有艳的气势压倒,并丢脸地开始往后退。 “可是啊,这里什么材料都没有。不过,有很多裂开的钮扣、纤维脱落到就快看不见的线,或是弯曲生锈的针就是了。这些东西压根没办法用来考试。那这样,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钟有艳之所以露出笑容,并非是因为,觉得有趣。 如果不笑出来,应该其内心某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情绪,就会一鼓作气地宣泄出来。因为,我的阅历够深,老早就发现钟有艳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主人似乎没发现原因。 尽管被钟有艳的凶猛气势压倒,主人还是精神可嘉地挤出勇气做出回答。 真是的,也没发现钟有艳在想什么,就冲动回答。 “如、如果是要钱,我有——” 钟有艳脸上化为愤怒的表情,但比起以眼睛确认,我的脑袋更快理解到这个事实。 “钱?哈!你的意思是有钱就买得到?是啊!不过,你给我听清楚!不管是漂亮的钮扣、漂亮的布料、漂亮的针,还是所有一切,就算没有钱也都能得到!” 钟有艳一边拍打桌子,一边喋喋不休地说道。主人缩起身子面对眼前惨状,并且只能哑口无言地杵在原地不动。 很遗憾地,我无法为主人解围。因为,我知道钟有艳的心情。 钟有艳还不肯罢休地继续喋喋不休说:“只要你敢反拿圣经一边对着神明说出诅咒话语,一边撬开坟墓里的棺材在尸体上翻找,就能到手!” 非常强烈的挖苦话语。 人类习惯把尸体埋在土里。 然后,准备埋入土里时大多会让死者穿上美丽衣裳,并放入一些奢华物品。 人类会形容死亡是踏上永恒之旅,如果有无数捧着大量装饰品的行脚商人,因为,踏上永恒之旅而离开城镇,城镇恐怕就像遭到了抢劫一般。 这么想着的我总算察觉到方才赞许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压根是会错了意。 房间并非收拾得很干净。 而是房间里应该有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说完话后,钟有艳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在桌前低着头。 她抬起头一边在脸上浮现淡淡笑容,一边这么继续说:“不过,既然你有钱,要不要就缴一下公会加盟费啊?” 钟有艳的笑脸令人毛骨悚然。看起来甚至像是两手握着短剑,划开自己脸颊而浮现的笑脸。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比我们这些野生动物和蔼可亲得多、总会露出如小孩子般表情的人类脸上,浮现具有野生动物气势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那表情恐怕不是正常人类所有。 我担心主人会有危险,于是轻轻咬了一下主人的衣角。俗话说,慌不择路。城镇因为,传染病肆虐而陷入绝望深渊,挣扎于其中的钟有艳可能会拉着主人的脚一起陷入深渊。 事实上,主人也是因为,我拉了一下衣角,才总算回过神来。 主人回过神来时,泪水正好滴在我的脸上,那味道咸极了。 “喂……你有钱吧?” 主人往后退了一步、两步后,应该是无意识下摸了摸我的头。 在黑暗之中看见狼出现在眼前时,主人才会有这般举动。 就算看不清四周景色、就算多么危及性命的事态逼近,主人只要知道我在身边,就不会感到害怕。 然而,对主人而言,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存在比狼的尖牙更加可怕,是个露骨地表示敌意的人类。钟有艳大幅度摇动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且散发出藏在内心的某种情绪就快化为形体爆发出来的感觉。我压低身子,做出随时能冲上前的姿势。 现在气氛一触即发。 这般气氛之中,传来有人粗鲁地敲打干枯木门的声音。 “钟有艳!钟有艳·威多!” 然后,有人呼唤钟有艳的名字,那声音听似年轻男子的声音。 如果气势再三被减弱,就连鸟儿也难以飞起。 钟有艳露出像是喝到了苦水似的苦涩表情别过脸去,然后动作粗鲁地坐下来,并咋舌一下。 对方继续敲打大门,主人像被敲门声催促着似的转身跑向门边。 看见尽管在这种时候,主人还是礼貌地先行了礼才转身离开的表现,让我不得不叹息。 “钟有艳!你在里面对吧!我帮你代垫的采买货款全数还——” 对方擅自打开大门后,震耳怒骂声立即从门外直直传入耳中。 大门打开时主人正在犹豫该不该开门,因而吓了一跳地收回了手。 “哎呀!” 发现主人在门后时,男子睁大了眼睛,那表情显得十分可爱。 不过,男子先看见主人,再瞥了我一眼后,立刻倒抽了口气地杵在原地不动。 我利用这难得的时机,滑行穿过主人身边,然后走出屋外。 打开大门的男子比主人高了一个头,年纪还算年轻。看见我从其脚边穿过,男子一副仿佛看见火球丢来似的模样往后退开。 我来到路上,并悠然地回过头看叫了一声后,主人也总算跟了出来。 虽然男子本打算向主人搭腔,但被我瞪了一眼后,便缩起脖子,然后把视线移向屋内以掩饰其胆怯。虽不知男子是何人物,但我非常确定男子身上散发出讨人厌的金属味。主人握住门把再次回过头看,但男子走进屋内后,立刻关上了大门。在那之后,屋内没有传来说话声,也听不见任何动静,我与主人被迫孤伶伶地站在路上。我之所以没有走出去,是因为,主人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一连串的事情。 面临突发的意外或因缘际会之下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态时,主人之所以能坚强地引领羊群,是因为,有牧羊人的拐杖当靠山。现在这个作为靠山的拐杖被留在旅馆里。 这么一来,主人就不是那个拥有甚至被称为魔女的技巧高超牧羊人,而只是个普通的行少女。 所以,即使看见主人眼中开始慢慢渗出泪水,我也没有发出吼叫声斥责主人。 取而代之地,我用颈部磨蹭主人踏出蹒跚步伐的腿部,并抬高头确实接住主人伸来的手。 “战神,我说啊。”主人的声音传来时,已过了日落时分:“我真的很差劲吧。” 主人的生涯中,躺在床上睡觉的次数,应该少得用五根指头就数得出来。 然而,其中一次是躺在床上哭着睡着。 主人的声音变得沙哑或许是因为,睡着时也一直在哭泣。 这么想着时,主人从床上站起身子并跨过睡在床边的我。 然后,拿起水壶喝水。 “这里因为传染病,死了一半的人呢。” 应该是铜制的水壶已经生锈泛黑,并且到处都有像是碰撞过的凹痕,真佩服破烂成这样的水壶竟然不会漏水。 不过,主人的烂好人程度更是令我惊讶。尽管面对那般露骨的敌意,主人仍不觉得钟有艳是个坏人。 主人沉默不语地拿着水壶好一会儿后,我以为主人会再次躺回到床上,没想到主人用脚底按摩着我的背部,并坐在床边。 “我应该当不了商人。” 商人是一群把背叛、谋算、掠夺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的家伙。虽然事到紧要关头时,主人会勇敢划开羊群肚子,但商人拥有不同的勇气。基本上,那种让人陷入不幸遭遇以谋取利益的事情,主人压根做不来。 我用鼻子顶了一下主人的光脚丫后,主人吃了一惊地缩起难得没有沾上尘埃的纤细脚丫子。 “死了很多人呢……但我却只顾着为自己着想。” 主人在床上躺下后,而后传来衣服的摩擦声,我知道主人在床上缩成了一团。 唉~如果主人没有这种凡事先责怪自己的坏毛病,人生或许会过得轻松一些。 不过…… “嗯……战神?”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能责怪这样的主人。 因为,主人的诚实就是来自于这般个性。 “我没事……我没事的,嗯……讨厌,很痒耶,喂!” 我与主人像幼犬一样上上下下地互相打闹,大约在攻守替换了三次左右后,主人紧紧抱住我,并把脸埋进我颈部的毛发里。 “不可以停滞不前,对不对?” 我最喜欢看主人独自走在原野上的侧脸。 我震动喉咙大声叫了一声后,主人再次用力抱紧我到让我就快无法呼吸的程度,最后松开了手。 “我们去主教大人那里看看好了。” 虽然有些哭肿的眼睛让人看了心疼,但主人露出发自真心的笑脸。 “而且,向主教大人告解后,心情也会好一些吧。” 主人啊!只有我的安慰不够吗?我卷起尾巴这么抗议。 但主人动作俐落地做着准备,压根没有察觉到我的反应。 主人一走下床,便看着我这么说:“喏!不要一副还想要人家陪你玩的样子!” 我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因为,自己是不会说话的生物,而想要感谢人类口中的神明! 走出旅馆后,天空已是一片深红色,如果我们还过着以前的生活,现在差不多是应该就寝的时间。 虽然主人也一边走路,一边轻轻打哈欠,但主人打哈欠应该是因为,哭得太累而睡着的关系。不过,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主人为了掩饰自己打哈欠而别过脸去就是了。 街上依旧是一片冷清,夕阳笼罩下使得哀愁感更加浓烈。主人应该也不喜欢黄昏,而且事实上,当冷清街上只剩下主人一人独自走着时,主人还一直摸着我的颈部。 不过,我当然不会责怪这样的主人。因为,我也讨厌黄昏。如果有人问我讨厌黄昏什么,我第一个会回答是因为,那长长的影子。主人面对夕阳站在微高的山丘上时,那影子长得不像话。拉长的影子容易让人错看成是实际的身躯大小,然后让我们心生无谓的恐惧。在夕阳笼罩下,就连懦弱的羊群也会有令人害怕的长影子。 在这般人烟稀少的街上,如果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拉长,就算我再勇敢,也难以挥去有些惊惧的感觉。那也就算了,有时候甚至还会感觉到小巷子里有动静,紧接着就会看见野狗从小巷子里投来感到怀疑的目光。主人抵达官方前方后,好不容易看见城镇老百姓的身影时,忍不住安心地叹了口气。主人的这般心情我感同身受。 “主教大人不知道好了点没?” 我怎么回答这问题啊?从主教昨天那模样看来,恐怕只有神明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吧。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 我看见主人轻轻做了一下深呼吸。主人的表情之所以变得有些紧绷,应该是意志的表征,说出她就算看见王美顺变得再消瘦,也不会动摇。 “咦?你好像是……” 准备走进官方时,有人向主人搭腔。 敞开的大门里,可看见多名体态丰腴的女子聚集在一起,不知道互相低声交谈些什么。 根据我少有的知识,女子们卷起袖子,头上又戴着白布,看来应该是负责照顾送来官方的两位尊贵伤者。 的确,如果受到这些看似拥有强健体魄的人们照顾,担心生命之火可能熄灭的懦弱情绪,也会飞到九霄云外。 “那个,我是想来看看主教大人的情况如何……” “哦,原来如此。主教大人已经稍微稳定下来,现在正在睡觉。主教大人伤势那么严重,直到方才还一直不断在祈祷。” 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只要聚集了三人以上,就会出现领导者。 现场所有人当中体格看起来最强壮的女子说完话后,其他人也随后便点点头。 “主教大人的伤势果然很严重,是吗?” “是啊。我们被叫起床赶到这里来的时候,也以为伤势没那么严重,但毕竟主教大人年纪也大了……不过,主教大人受到神明的庇佑,应该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女子露出与其体格相符的豪迈笑脸,那笑脸就是痛苦至死的死人看了,也能安详地睡去。不擅长应酬的主人也能自然地露出笑容。 “那么,另一位……呢?” 主人之所以有些吞吐地问道,是因为,另一位的伤势看起来似乎比王美顺更严重。 “另一位先生头部受的伤没什么大碍。不过,因为,头部和鼻子流了很多血,所以看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可是,他到现在还一直没有醒来。他气色明明很好,感觉上随时都可能醒来。” 从高度不算低的崖边或沼泽掉落而晕倒的羊群,就这么没有清醒过来,最后衰弱致死的例子并不稀奇。 对于女子语调略显轻松的话语,主人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看看两位探个病吗?” “咦?哦,那当然。虽然主教大人真的是一直忙于圣务,不过他提起过你几次。还有……” 女子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看向我。 “也提起过这位黑士兵。”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女子们看见我的时候,才没有露出吃惊表情。 我这么接受了事实,但不知为何,主人听到我被称呼为士兵后,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主人啊,难道听到我被人称赞,你不高兴吗? “战神怎么称得上是士兵……” “你别客气了。主教大人说我们城镇能点燃神圣烛火,都是因为,这位黑士兵付出了很大的心力。当然了,带着士兵前来的年轻天使也是。” “天——那个,这怎么敢当……我哪可能是天使……” 主人难为情得连耳朵都红了,并且低下了头。虽然主人有过被称呼为精灵的经验,但那是带有诡异可疑的意味。在那之后,主人就变得不习惯受人夸奖。 看见主人那极度难为情的表现,连我都忍不住难为情了起来。于是,我叫了一声,并用鼻子磨蹭主人的脚。 “哈哈哈!你看,连士兵都叫你不要谦虚了。”主人似乎说不出话来。 不过,主人保持低着头的姿势看向我时,那表情看起来似乎不讨厌听到人家夸奖。 “你可以看看主教大人两人的睡脸再回去吧。他们两人不愧是神职人员,睡觉时的表情都显得庄严呢。” 女子一副就像在夸奖自己小孩似的模样挺直胸膛说道,但我能理解女子的心情。王美顺两人为亚里士多带来了希望之光,更成了亚里士多的骄傲。城镇的老百姓愿意亲切对待我与主人,也是因为,我们把这把希望之光带到了城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有付出当然够资格得到谢礼,所以我们应该抬头挺胸地接下谢礼。 不过,如果大家知道主人是牧羊人,不知道会怎样? 但愿大家别询问我与主人的关系;我学着官方人士那样,在内心深处这么向神明祷告。 “来!在这边。” 先不管我的祷告,主人与我在女子的带路下,往官方深处走去。 我们从事牧羊工作时的雇主也是官方,所以经常有机会走进官方。不过,就算想说体面话,也难以夸奖这里的官方盖得气派。 虽然这里的官方确实采用了石造建筑物,但明显看得出没有加以维护。放在壁龛上的烛台布满蜘蛛网,说出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点燃烛光,石工最后一次触碰墙壁进行维护应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房间的木门合叶似乎已经生锈而腐朽脱落,就这么立在墙上,取而代之地挂上了布帘。 就算拥有再深厚的信仰,如果祭司不存在,也不会对其容身之地表现敬意。 “在这里。” 女子与方才的表现截然不同地轻声细语说道,并掀开布帘催促主人走进房间。我以为自己会被禁止进入房间,结果女子展露笑颜让我通行。 我认为给这名女子的评价应该可以拉高一些。 “只过了一天就……” 我在猜主人应该是想说“只过了一天就消瘦这么多”。 女子也点了点头,然后第一次露出忧心表情叹了口气。 昨晚似乎不是因为,在一片黑暗中,才把王美顺看成是瘦弱体型。只要受了伤,光是这点就足以让身体变得衰弱。更何况王美顺主教的年岁已高。 主人当场做出双手合掌的动作,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静静祈祷。 因为,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官方如何惨忍对待主人,所以不禁感到别扭,但还是决定先坐下来。 至少,王美顺没必要为主人的事情负责。 不仅如此,因王美顺直率地给了我正面评价,所以我也不否定自己,希望王美顺能平安无事。 “愿神庇佑。”主人在最后轻声说道。 看见王美顺以更微弱的声音发出呼吸声,主人用手轻轻触碰其棉被,然后转身看向后方的女子。 人类明明拥有能清楚表达意识的语言,这种时候却会以眼神做出更胜语言的交谈。 女子点了点头,然后表示关心地把手搭在主人的纤细肩膀上,最后两人一起走出房间。 我也站起身子准备跟在两人后头时,忽然回头看向后方。 是我多心吗?方才好像感觉到王美顺投来视线。 然而,王美顺的年迈身躯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睡觉。 我是每天在星辰底下起居,以全身肌肤感受大地气息的牧羊犬。所以,我当然能大致掌握到行星与大地如何运行。我庆幸着自己不像人类拥有语言,也不像人类那般表情丰富。如果不是这样,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瞒得过主人。 不过,王美顺的睡脸十分安详是无庸置疑的事情,所以其内认为必也是一样。 这不是一件应该悲伤的事情。 我走出房间,并跟在主人后头追去。 即使是小鸟,只要有两只聚集在一起,也会变得吵闹。 比小鸟更多话的人类如果聚集在一起,那会是可怕的场面。 为王美顺与其存活下来的随从鲁多·朵贺夫两人探病完后,女子们当然不可能让主人厚着脸皮回去。 “哇啊,你从蓝海城来的啊……对了,蓝海城在哪里啊?” “我听过这地方哦。如果我记得没错,那地方到了晚上,神之威光就会把钟楼照得闪闪发光,对吧?” “对啊!对啊!而且,我听说那里打猎到的皮革,都是拿金块当鞣石在鞣皮呢。” “金块?真不愧是蓝海城。这个蓝海城到底在哪里啊?” 女子们就像这样说个不停,让人分不清是在询问主人,还是只是几个人自己不停绕着话题在打转。 我躺在主人身旁悠哉地打哈欠。对我来说,女子们的交谈声就跟羊群的叫声没什么差别。 “伟大之神的都市蓝海城,其钟楼直达天际……以前尼可祭司曾经这么说过吧?” “有!有说过!尼可祭司说因为,钟楼太高,所以祷告到一半的时候,看过好几次天使从窗外飞过。” “真的是这样吗?” 听到话题总算丢向了主人,我瞥了主人一眼。 我看见主人脸上不是露出附和的笑容,而是浮现苦笑。 “或许有过这种事情……也说不定。” 钟楼确实具有必须抬高头仰望的高度,但如果真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小鸟或麻雀也应该归类为天使。 不过,如果否定了这样的事实,女子们口中的尼可祭司就会被说成是骗子。 主人实地学会运用这样的智慧。 就算出再多差错,也不能说官方人士扯谎。 “我就知道……尼可祭司也说过希望在死前能再看一眼蓝海城。” “不过,王美顺大人也去过好几次蓝海城,这次也是经过那里来到我们这儿,更重要的是,这次是曾经在蓝海城的官方服务过的韩昭月姑娘,引领王美顺大人来到这里。这一定是神明听到了尼可祭司的祈求。” 听到这名女子的发言后,大家不约而同地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大家向主人热烈要求了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握手,并且不停道谢。 每听到一声谢谢,主人就会表现出过意不去的样子。不过,我不确定主人是因为,不习惯被人感谢,还是因为,自己耍小聪明地在神明所在的官方里,说出“曾经在官方工作过”的小谎言,而感到心虚。 说到哪些人的风评最差,就属磨粉工、牧羊人、剥皮工匠,还有那些被称为刽子手或征税官的官员。如果主人此刻说出事实,只会惹来僵硬的笑容,谁也不会觉得舒服。 而且,主人说自己曾经在官方工作过并非扯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事实而已。 女子们相信主人真是天上派来的使者,将王美顺连同希望之火带到亚里士多来,也不是错误的想法。而且,对于帮助王美顺逃离窘境的主人与我,女子们也抱着满怀感激,所以就算我们抬头挺胸并且直率地接受别人道谢,也没什么不好啊……然而要主人这么做,或许很难吧。 像我就一边聆听对话,一边不客气地吃下虽然有些快要坏掉的猪肉香肠。 所谓的感谢,就是要有道谢话语加上谢礼才算完整。 “不过……” 大家不停道谢一阵后,其中一名女子说道:“你原本要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你没听到关于我们城镇的谣言吗?” 虽然,我甚至忍不住认为“总算切入了话题核心”。 但或许是女子们,感兴趣的话题优先顺序不同。 我们是没有居所的游民。 比起在意其他土地或城镇的状况如何,我们更在意身边有哪些人。 对于一辈子在相同地点生活的人们来说,应该正好与我们相反。 “有,我有听到谣言。” “那这样为什么你还要来?果然是因为,听到神明的指示吗?” 话题突然被拉到了怪方向,其他女子也都变了个表情。 听到这种问题,就连主人也慌张地否定。做了否定是好,但这么一来,就必须说出目的。主人的目光投向了我,她肯定是想起了裁缝师公会的钟有艳会长。如果主人在这里说出自己是前来找工作,搞不好会被装进布袋里痛打一顿。 尽管有些被女子们的气势压倒,但主人直到方才一直与女子们愉快交谈着。 主人会恳切希望不要破坏愉快气氛,也是不难理解的事情。 不过,很遗憾地,我没办法帮助主人。 我缩起尾巴,沮丧地垂下了头。 “啊!找到了!” 一片女子说话声之中,男子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掺杂进来。 在这瞬间,现场气氛彻底地改变。 此刻的气氛就像羊群听到狼的脚步声,而竖起毛发时的感觉。 主人最先被男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晚了一步看向女子们的视线前方后,再次吓了一跳。 白天在公会引起一阵骚动时,正好来访的男子就在视线前方,而男子一边看着主人,一边挥着手。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这个恶魔!” 不过,让主人最吃惊的,应该是突然从女子们口中冒出来的这句话。 虽然十分吵闹,但直到方才女子们都还悠哉地交谈着。 看见女子们的态度剧烈改变,主人缩起脖子,并且不禁摸着我的颈部。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神明所在的官方耶!” “喂!别那么气势汹汹地骂人嘛。我也可以来官方吧?因为,神明不适合出现在善人旁边,而适合出现在罪人旁边。” 说完之后,男子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男子的表情虽然具有攻击性,但很难看出其矛头指向谁。 这点似乎与我们有些相似;我这么想着时,一名女子说出了解答:“住嘴!你这个高利贷!” 尽管女子露骨地表现出敌意,男子也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而已。 男子甚至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高举双手到肩膀的位置,然后把手掌心朝向女子们。 放高利贷者。 原来如此,男子与我们属于同类。 “好啦!好啦!不过,我今天来才不是为了挖你们那扁得可怜的荷包。” 听到男子话语的那一刻,女子们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让人忍不住发笑。 女子们互相交会视线,并在口中嘟哝说:“那这样……” 我是一只狗,而且是一只了解人类世界的狗。 我非常了解女子们此刻的心境。 “那、那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趁着短暂的沉默降临,主人轻轻说出话语。 虽然女子们以动作警告主人“不要跟那种家伙说话”,但烂好人个性的主人尽管有些迟疑,还是看向了男子。 男子见到这种情况,立刻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以轻松的口吻搭腔说:“没什么,只是白天我刚好撞见你们对峙的场面。后来,我从钟有艳口中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想这事情不能放着不管。” “到……到底是什么事情?”一名女子因为好奇,而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地这么询问。 男子的举动就像拿着麦穗在猫儿面前晃动一样。 他再次耸了耸肩,然后回答说:“你们听好啊,这少女是来我们这里找工作的。” “什么?” 看见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来,一阵紧张神情闪过主人脸上。 “这少女因为,想要当裁缝师,而特地来到我们这个人人都想要夹着尾巴逃跑的城镇找工作。钟有艳那家伙竟然把人家骂个臭头,还赶人家走。” 在这之后,短暂的沉默降临,但对主人而言,肯定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虽然主人抓住我颈部的力道太大,但我压住喉咙忍着痛。此刻的紧张感就像准备踏出第一步跨上已腐朽的木桥渡河时一样,相信大家听到这样的形容,应该不难想象那感觉。 在城镇,当人们的视线集中在主人身上时,那些目光充满畏惧、敌意,以及轻蔑。主人的拐杖是用来顶住大地,然后只要摇一次钟表,羊群就会聚集过来,但如果在城镇里使用,会变成挥打人们的道具。 魔女。异端。牧羊人。 这三个单字的意思都一样,而主人总是低着头。 我会不会就这样被主人活活勒死啊? 我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下一秒…… “欢迎来到亚里士多!”一名女子握住主人的另一只手,然后眼里泛着泪光这么说。 主人在搞不清楚状况之下点了点头,然后视线不停地在空中游走,并因为女子们的拥抱而惊讶地瞠大双眼。 虽然,我也受到了类似的对待,但我冷静地任凭大家抱来抱去。 不过,男子面带笑容看着我们受到这般对待时,眼神里并无笑意的表现让人在意。 我知道放高利贷是人类极度厌恶的职业。 或许男子是在忌妒我们如此受欢迎。 “钟有艳那家伙虽然一副弱女子的样子,但其实很顽固。短时间内要说服她或许很难,不过她有她的苦衷。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离开亚里士多,在这里停留一阵子。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女子们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时,男子这么说,而且只扬起一边的嘴角。 “而且,你想要成为裁缝师时,请务必通知我一声。” 男子说出这句话时的态度,则是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聆听男子说话的女子们,一齐抱住主人这么说:“你这个放高利贷的,到底懂不懂羞耻啊?你不可以求这家伙帮忙哦!” “没错,不然就会像我们一样这么辛苦!” 男子一直陪笑聆听着女子们不停怒骂的话语,他应该很习惯挨骂吧。 “我叫钱少莲。虽然,她们都说我是在放高利贷,但其实我是个兑换商。” “喂!你在官方里还敢说这么容易被戳破的谎言。” “我是兑换现在货币与未来货币的兑换商。” 虽然说话时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但这个自称钱少莲的男子第一次表现出霸气。 女子们一片鸦雀无声,并且花了好一段时间后,呆滞的眼神才重新灵活起来。 “我想说的就这些。那么,先告辞了。” 男子在最后露出所有投身于生意界的人都会有的笑容。 虽然屋内弥漫着如暴风雨过去般的奇妙虚脱感,但等到完全听不见钱少莲的脚步声后,女子们也全复活了过来。 “不、不管怎样,既然你是想来我们城镇找工作,当然是再欢迎不过了。亚里士多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没错!只要有人来,让城镇变得热闹,就是很大的帮助。” 或许是女子们的反应完全不同于与钟有艳的互动,主人困惑了好一会儿。不过,最后知道女子们说的不是谎言,而是真心话后,主人脸上也逐渐恢复笑容。 主人此刻的表情就跟在草原上度过好一段日子后,看见久违的城镇出现在眼前时一样。 我抬头仰望主人,主人也展露笑颜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我们回到了旅馆。 主人一边光着脚丫在我背上滑动,一边这么说:“今天一天发生好多事情哦。” 一点也没错,比起牧羊的日子刺激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的早餐时间过得很热闹。 勇敢熬过暴风雨的小士兵们聚集在房间里,专心地聆听主人说神话。虽然不确定,但可能是昨天在官方与主人交谈的某名女子,认为主人是个非常适合照顾小孩的人才,所以老板娘送早餐到房间来时,身后随后便好几名小孩子。 或许是免费住宿让主人感到亏欠,主人没有露出一丝厌恶表情而大方邀请小孩子们进房间,并且一边分享少量的早餐,一边按照要求开始说起旅途上的故事及神话。 虽然主人的重情义表现让我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息,但对于小士兵们的无礼言行举止,我都静静承受,连叫一声都没有。虽然我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宽大胸襟,但不久后,我发现小孩子们不再注意我,而开始专心听起主人说话。 年纪最小的小孩就坐在主人腿上,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已呼呼大睡起来。主人两边坐着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小孩,他们一边抓住主人的衣袖,一边看得入神地仰望着主人。 主人露出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表情,甚至在逗弄闹别扭的幼儿,或听不懂故事而开始哭泣的小孩时,主人也显得十分开心。虽然主人很多时候光是要打理自己的事情,就必须费尽心力,但其内在似乎确实有所成长。曾经有段日子比起挥舞牧羊人的拐杖,主人更多时候反而被拐杖牵着鼻子走,身为看过主人这段成长岁月的人,感慨当然更是深。 而且,身为人类的主人果然还是被人类的小孩包围显得比较自然。 不过,以语言沟通的程度来说,我不觉得包围主人的这些家伙跟我会有多大差别就是了。 “所以,故事就有了圆满的结局。” 主人说完故事后,突然传出一阵近似叹息声的声音。 似乎每个人都听故事听得十分入神。 不过,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一个弄不好,他们可能比我还要野蛮得多。如果吃到好吃的食物,他们就是吃到肚子撑也不怕;如果是听再多也不会肚子撑的好玩故事,更是不可能罢休。看见小孩子们吵着要求说更多故事,连主人也显得有些困扰。 我好歹也是保护主人安全的士兵。我站起身子准备上前解救主人时,一道打嗝声打断了我的行动。主人原本因为,不停被小孩子拉扯衣服或头发,而一副困扰不已的模样,听到打嗝声后,主人脸上挂着问号并停下动作。 我一副仿佛在说“快来了!快来了!”似的模样往后退。 那感觉就像天空开始涌出大朵大朵的乌云。 如撕裂布料般,如巨雷声般的声音剧烈响起。 “呱啊~~~~~” 听到如此惊人的大音量,我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面对就像火苗点燃似地哭了起来的幼儿,主人除了慌张失措,还是慌张失措。 如果是羊群的小孩,一生下来就会站立,所以不会有问题。 但,人类的小孩就没那么容易搞定了。 主人拼命地想要安抚幼儿,但太过强烈的哭声让主人完全失去了信心。 这幼儿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担心地这么认为。 “哈哈!大姐姐,给我!给我!” 这些小孩子方才还像在抓小鸡或小猪一样,为所欲为地一下子抓主人的衣服,一下子抓头发。小孩子们一边开怀大笑,一边这么说,然后忽然从主人腿上抱起幼儿。 小孩子们的体格大小压根与幼儿差不了太多。他们却能巧妙地抱住幼儿,然后一边嘻嘻笑个不停,一边哄幼儿。 小孩子们的动作十分熟练,我一看,发现主人惊讶得瞪大眼睛。 没多久后幼儿停止了哭泣,然后闹别扭地在抱住他的孩子胸前摸来摸去。抱住幼儿的孩子一副挠痒难耐的模样一边嘻嘻笑,一边快步走出房间。其他孩子们也跟在两人后头走出房间,做出简直就像鸟群会有的举动。 不同于鸟类的地方是,小孩子们走出房间前,回过头朝向主人挥了挥手。 才觉得小孩子们太吵,转眼间就变得一片安静,只留下一种奇妙的倦怠感。主人更是注视着敞开的窗外,发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主人总算回过神来时,第一个动作就是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如果我是人类,肯定会笑出来。 主人低头看着胸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后,轻轻瞥了我一眼。 主人每次露出可掬笑容时,大多没什么好事。 从椅子上站起来后,主人立刻走近我身边,蹲下来这么说:“你在偷笑我对不对?” 小的不敢,我别过脸去,但主人不肯放过我。 我被推倒而侧卧在地上,然后就这么四脚朝天地让主人摸我肚子。 别看我这样子,我也是只骄傲的牧羊犬。 不过,就算有办法随意地压制羊群,也不可能连本能都轻易地压制住。在这之后,主人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再次慎重地让我知道谁才是主人。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好?”主人拿借来的针修补着衣服时,静静地说道。 “虽然,那些阿姨们很欢迎我们。” 主人用牙齿咬断线,然后拉高修补过的部位。 主人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确实补起破洞,并检查修补得好不好看。 主人每次稍微动一下,麦杆填充得有些不足的床铺就会弯曲。 所以,躺在床上的我也会随后便晃动。 我打了一个哈欠后,主人摸了一下我的后颈部。 “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造成人家的麻烦……在城镇稳定下来之前,要是有什么工作可做就好了。” 照顾小孩子不是最好的工作吗? 我这么想着,而主人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情。 “可是,只是帮人家照顾一下小孩,怎么好意思收钱啊……” 毕竟主人又不是母牛,所以这是正确的判断。不管是牛,还是羊,都要挤得出奶,才算有帮助。主人不像羊群那样有羊毛可剃,更没有羊肉可吃,前途实在渺茫。 主人这么令人担心,果然没有我不行。 “战神?” 我这么想着时,主人手拿着针一边笑笑,一边朝向我做出倾头动作。 所谓吓得全身僵硬,就是指我现在的反应。 我不禁卷起尾巴时,主人轻轻顶了一下我的头。 “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在这里当上裁缝师……” 主人再次举高手工缝制的外套,然后抱在胸前,并让身体后仰地往床上倒。 看见主人的举动后,我慢吞吞地抬起头,并且把头放在主人的肚子上。虽然主人表现出有些惊讶的样子,但后来缓缓地将左手放在我的头上。 以前主人因为,肚子太饿而无法入睡时,为了压住主人的胃部,我经常把头放在主人的肚子上。人类似乎意外地单纯,只要这么做就能多少忘却空腹的感觉。 只要能填饱肚子,世上就不会有纷争。 遇到痛苦的事情时,主人经常笑着这么说。 “嗯~~”我听见诡异的声音传进耳中,结果发现是主人用鼻子在哼歌。 那是在蓝海城的工匠街上,听到过的裁缝师之歌。 那时候我看见男子们刻意做出滑稽打扮,女子们则是打扮得特别华丽。 然后,在已排放到路面上来的工作台前方,或是在敞开的百叶窗另一端一边工作,一边唱歌。 因为,凭主人的薪水,压根请不了裁缝师做衣服,所以是在路过工匠街不知多少遍后,才好不容易只记下了旋律。 主人不知道这首歌的详细歌词,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像现在这样发呆的时候,主人时而会用鼻子哼出音域不是那么准确的歌曲。 主人只有在躺在地上望着天空时才会哼歌,我想应该是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吧。 别看我这样子,我还是拥有音乐素养,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抬起头一看,发现主人没有在哭泣。 不过,很容易就能猜出主人的目光看向何方。 主人应该是看着气氛愉快的工匠街。 工匠街上似乎人人都认识彼此,大家过着严谨中带着祥和气氛、朴实又正直的生活。 主人看着他们的时候,那模样就像一个小孩子羡慕地看着其他小孩子手上拿着玩具,但我不喜欢看见主人这样的表现。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一直过着片刻不得放松的生活。所以,就算主人偶尔表现出脆弱的一面,我也无权责怪她。 我只求主人不要心不在焉地拔我身上的毛,或拉扯我的皮。 那也就算了,最后主人愈唱愈起劲,开始敲起我的头打节拍。 不久后,当我成功化身为临时打击乐器时,发觉门后有人。 我猛然站起身子后,感到扫兴的主人生气地瞪着我。 看见主人听见敲门声而露出慌张表情后,我先吞下怨气。 “哎呀,抱歉,你在休息啊?”早上端来餐点时,一起带着小孩子们前来的女老板来了。 “没有,呃……啊,谢谢你的针。” 主人一边拼命用手梳理因为躺在床上而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慌张地归还针。 虽然,我猜测女老板应该不是在取笑主人的头发凌乱,而是因为听见主人唱歌走音。 但为了遵守身为士兵应有的礼貌,我当然不会指责这点。 “刚刚使者来过,说主教大人有话跟你说。” 主人停下梳理头发的手,然后瞥了我一眼。 “主教大人?” “上午的日课好像已经告一段落。你昨天不是没能跟主教说话吗?” 主人点了点头,并急忙套上刚刚修补好的外套。 “啊!你见到主教大人后,记得帮我请主教大人祈求我们家生意兴隆哦。平常人太多了,很难直接拜托主教大人。” 从女老板的外表就看得出来她是个厚脸皮的人。 不过,其优点是不会让人觉得她在讽刺人。 迅速做好出门准备后,我们离开了旅馆。 虽然昨天才抵达亚里士多,但主人就是走在街上,也完全不会害怕了。 “不知道主教大人要跟我说什么哦?啊!比起这个,应该先道谢才是。还说我是天使……呵呵。” 主人用手指抵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思考。虽然独自生活的人多会有这样的习惯,但主人那喜孜孜的表情甚至显得不检点。或许昨天在官方被形容是天使,让主人真的很开心。 而且,主人难得会沉浸在正面幻想之中,可能也是受到了亚里士多的影响。 虽然昨天还觉得亚里士多的街景实在太过冷清,但说不定那是因为,拿我们忘恩负义离去的蓝海城来做比较,才会觉得冷清。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就会发现即使在像亚里士多这样的城镇,人们一样会照常过日子,也会带有朝气。 在街上会看见收集碎布的人,喊着要帮人修理桶子和木箱的人。焊锅匠与修鞋师傅的店前面,也有人在等着修理东西。虽然大家似乎依旧没有多余的钱做全新的东西,但明显看得出来已经恢复到能补起破洞的程度。主人的视线似乎也投向城镇如嫩芽般的坚韧一面,而非阴暗悲惨的一面。主人看似愉快地走着,前进速度也比平常来得快。 在我的记忆里,上一次看见主人把手交叉在背后的散步模样,是她在小巷子里的黑暗处,学着蓝海城的城镇少女一副开心模样这么做。 虽然显得别扭,但主人不需要害怕某人的目光,能尽情歌颂人世乐趣。 我觉得这是好事。 所以,当我看见那身影时,夹杂着叹息声发出低吼声。 “啊!” 就算狼只躲在山丘另一端的森林树荫下,主人也能发现。没多久后主人发现了那身影,并这么轻轻发出一声。 视线前方有一名年轻男子保持肩膀靠在大门上的姿势,站在屋檐下与一名体态丰腴的妇人交谈着。男子是那个名为钱少莲、专门放高利贷的年轻人。 “怎么办好?” 主人回过头这么询问我。下一秒钟—— “嗯,喂~!” 钱少莲先搭腔说道。 虽然我们与钱少莲无冤无仇,但非常清楚他的职业在城镇十分惹人厌恶。 事实上,因为,钱少莲发现主人而搭腔,妇人也露出感到可疑的视线看向主人。 不过,钱少莲发现妇人的视线后,不知低声向妇人说了什么,妇人立刻露出惊讶表情,并双手合掌地朝向神祷告。 这时,钱少莲一副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功劳”似的模样,挺直胸膛看着神。 我抬头仰望主人后,看见主人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面带苦笑。 “太好了,正好遇见你。这一定也是神明的指引。” 钱少莲一边叮铃当啷地摇晃手中的零钱,一边走近神。 然后,钱少莲把零钱收进外套底下,再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官方徽章,轻轻吻了一下。 虽然这般装模作样的举动让主人不知应该如何反应,但我知道这是钱少莲以他的方式在开玩笑。 钱少莲应该属于那种为了赚钱,连官方也敢出卖的人。 “您……您好。” “你好,还有旁边这位士兵你好。” 我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投以带有敌意的视线。 尽管显得有些害怕,钱少莲还是催促主人说:“边走边聊吧。”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到主人另一边,让主人挡着我。 “韩昭月姑娘……” 听到钱少莲这么切入话题后,主人吃了一惊地缩起肩膀。 主人肯定是惊讶地认为:“我究竟什么时候告诉钱少莲名字了?” 钱少莲摊开双手装出诙谐的表情,然后语调柔和地说:“哎呀,抱歉。因为,我听到大家都在说,那些小鬼们交给你照顾后,全都笑嘻嘻地回家。” 真是个小城镇,我闻了一下掉落在路边的碎布味道后,抬起头看。 “你曾经在其他城镇做过这种工作吗?”钱少莲露出态度和善的笑脸问道。 他仔细打扮过自己,言行举止也十分柔和。如果是在平常,肯定是少女子们就算嫌东嫌西,还是会很在意的男子。 不过,主人不是每天追着蝴蝶玩耍、欣赏美丽花朵的一般少女。 主人察觉到钱少莲的话语背后另有其他意思,而轻轻压低下巴。 “我开玩笑的,没有要捉弄你的意思哦。不过,毕竟这城镇是我的地盘,所以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什么样的家伙。” 钱少莲迅速抓起主人的手,一副打量模样眺望一阵后,缓缓松开了手。 我磨着牙齿准备随时咬断这个傲慢小子的脚,但主人忽然用手摸着我的头。 这是主人要我等一下的暗号。 “你是牧羊人吧?” 我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传来,那或许是主人关上心房的声音。我抬头一看,看见主人宛如站在草原上的石像般,面无表情地反注视着钱少莲。那是值得信任、能依赖,让人愿意为其效命的表情。 然而,这般表情只适合应付动物,钱少莲似乎也充分嗅出这般气氛。他不怀好意地在嘴角浮现令人厌恶的笑容后,迅速从主人身上挪开视线。然后,一副任性模样把双手交叉在脑后,并刻意地抬高脚走了出去。 “我在猜你可能是牧羊人,只是不敢确定。” 主人没有回答,即便如此,钱少莲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说:“这里的人认为是农民在饲养羊群。所以,只要你自己不刻意说出来,应该就不会被发现吧。” 虽然钱少莲以轻松的口吻说道,但主人的目光充满戒心。 不过,听到钱少莲下一刻说出的话语,我与主人都感到意外。 “不过,如果是这样,我就安心了。” “咦?”主人一边皱起眉头,一边问道。 温暖阳光轻抚脸颊下,放高利贷的小子一副舒服模样闭上眼睛。 然后,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回答说:“主教大人在找你,对吧?” “是的。” “你去了就知道。虽然我没有被指名,但至少要知道取代我被指名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的目的就这么简单。” 虽然依旧掌握不到钱少莲想说什么,但看起来不像在捉弄主人。 不仅不像在捉弄主人,钱少莲斜眼看了主人一眼后,以显得意外认真的口吻补充一句说:“我看你不像不懂人情世故的样子,就这点来说,你看起来像是很坚强的少女,所以我也安心了。不过……” 说着,钱少莲从头到脚地仔细看了主人一遍后,笑了一声继续说:“你的身材可能太纤细了,应该多吃一点比较好。” 主人突然举高手想要遮住胸口,但这样反而让对方看出自己在意的部位。看见主人满脸通红地低下头,钱少莲开怀大笑。 我是因为,被主人按住头才乖乖不动,但现在主人的手已经不在我头上了。 我朝向自己不小心让我松绑的笨蛋,龇牙咧嘴地咬住了他的脚。 主人穿过官方大门后,昨天那位妇人出来迎接,但脸上浮现有些讶异的表情。 因为,主人微微低着头,甚至轻微流着汗。 尽管感到讶异,或许妇人还是以为主人纯粹是慌张赶来,所以没特别说什么就让主人往里面走去。 另外,那个傲慢小子被我咬了一口后,仿佛看见世界末日到来似的发出惨叫声倒在地上。我当然懂得拿捏分寸,知道不能让那小子受伤,所以我放轻力道以免撕裂其皮肤,但相对地以低吼声尽情威胁对方,最后咬碎其衣角。钱少莲哭喊了好一阵子说自己的脚受到重伤,不久后发现没受伤时,他那茫然不解的表情真是妙极了。 所以,我算是颇为痛快,但主人似乎并非如此。 通往官方最里面时,主人看见走在前头的妇人前胸部位与其前胸部位的差异,露出我不曾见过她如此沮丧的表情垂下了头。 不过,抵达钟楼后,主人便收起这般没出息的模样。 在难掩贫寒模样的官方里,我们来到特别醒目,且为了取代合叶已腐朽的房门,而挂上布帘的房间。 带路的女子用手拨开布帘,并请主人走进房间。 下一秒钟,多道目光集中而来,连我也全身毛发倒竖。 “我带她来了。” 为主人带路的女子说道。 出现在房间里的人无论是年龄或容貌,都找不到共通点。其中有身材肥胖的男子,也有年轻女子,还有就快走到人生尽头的年迈老人。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所有人身上皆散发出一股责任感,在人类世界里权力经常伴随着责任感。看来王美顺会把主人叫来,似乎不是为了与主人愉快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立在旅馆墙上的牧羊人拐杖,主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然后一副在水中寻找空气似的模样寻找我,并抓住了我。 所有人朝向主人投来打量眼光,我把视线移向这些人背后。 与昨天前来探病时一样,王美顺依旧躺在床上,但其身边出现一名眼熟的人物。 那名人物露出感到怀疑、仿佛怨恨着全世界似的滞钝眼神,其一边嘴角显得僵硬地微微扬起,且嘴唇缺乏血色。她的视线落在躺在床上的人物身上,手与王美顺的手相叠,放在安置在王美顺身上的圣经上。 钟有艳动作缓慢地看向主人,感觉都快听见像鱼儿在池中游动似的声音。 然后,她一副懒得开口说话的模样嘟起嘴唇,话语也随之溜出:“你是神仆韩昭月吧。” 钟有艳好端端地为何突然称呼主人为神仆? 然而,钟有艳紧接着说出的话语更加沉重:“我以王美顺之名,任命你为亚里士多官方的辅助祭司。” 我与主人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钟有艳没理会地说出这般话语。 看见现场没有任何人笑出来,我才察觉到钟有艳并非在开玩笑。 连我都这样了,更别说是主人。 直到钟有艳搭腔说话后,主人才回过神来。 “我不是在开玩笑。” 听到只是传达事实的冷漠话语后,主人缩起身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各种不同领域的人聚集在这里,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严肃表情。 看见这般场面后,就算主人的思绪再单纯,也会想到是因为,“那件事”。 静静躺在床上的王美顺身影,给人极度消瘦的感觉。 然而,当我抬头仰望主人时,另一人察觉到我的视线而开口说:“主教大人只是睡着了而已。不过,难以预料状况会怎样就是了……钟有艳,交给你了。” 男子这么说,然后向所有人使了眼色,大家便静悄悄地一起走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钟有艳、主人以及王美顺本人。 王美顺的脸色如白纸般惨白,表情显得有些不舒服,脸颊更是凹陷得比昨天严重。 那模样就像直到方才使出所有精力说话,最后终于耗尽精力而睡着了。 主人忍不住想要走近王美顺身边时,钟有艳咳了一声打断主人。 “主教大人交代的事情由我来负责处理。”钟有艳以让人无法拒绝的口吻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至少感觉得出来事情与王美顺有关。 钟有艳的眉头深锁,看向王美顺,夸张地叹了口气。 “先坐下吧。”紧接着,她指向被拉开到房间角落的椅子,对主人说道。 主人顺从地听她的话,一副乖巧模样轻轻坐在椅子前端。 我也在主人脚边坐下后,裁缝师公会的会长保持站姿在胸前交叉双手。 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你在亚里士多不可能成为裁缝师,做好心理准备。” 听见钟有艳突然如此宣言,主人似乎连表现惊讶的情绪都忘了。 “那……那个……” 主人的反应已经超乎惊讶,变成了困惑,但钟有艳依旧露出眉头深锁的表情。 我认为到底是什么事情让钟有艳如此不开心了,后来总算察觉到了原因。 或许钟有艳是觉得不忍心。 “第一个原因是,这里没有做衣服的材料,也没有客人想要做衣服。就算亚里士多重新兴盛起来,也不难预料到其他城镇避难的裁缝师们会跑回来。到时候如果看见外来者抢了自己的位置,你说他们会怎么想?”钟有艳滔滔不绝地说道, 但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说不出话来。 无论是哪种职业,看见向往成为与自己相同职业的人时,不会有人真的冷酷对待对方。 或许也察觉到了这点,主人没有生气,也没有怨叹。 只是因为,听到钟有艳这一段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语,而纯粹感到失望而已。 “这样啊……”主人嘀咕说道,然后忽然抬起头:“我明白了。” 主人在这种时候展露的笑脸,比其他时候来得自然得多。 只懂得在死心时,展露自然笑脸压根不是一个健全人士会有的行为。 但正因如此,让感到亏欠的钟有艳更加过意不去。 钟有艳就像看见镜子照出自己丑陋模样的魔女一样,害怕得看向地板,并咬紧牙根。 虽然前几天见到钟有艳时留下深刻的印象,但那次或许真的是选错了时间。 今天的钟有艳看起来,只像个比主人更不擅长说话的少女。 “然后,在这状况下有事相求。” “咦?” “躺在那里的主教大人刚刚才交代我,说有件事情要拜托你帮忙。” 钟有艳平常应该是个会被形容是沉默寡言、认真又顽固的技艺高超裁缝师。 她保持微微低着头的姿势,然后稍微抬高视线瞪着主人说:“我要以主教大人之名,任命你为辅助祭司。” 方才也听到了同样的话语,听了两遍后,态度多少能冷静一些,但我还是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主人似乎也跟我一样。 主人这次当然没有显得慌张,但露出充满疑问的目光看向钟有艳。 “我们城镇很危险。” 原本别开视线的钟有艳丢出这么一句话后,别过脸去,随后便只转动视线看向主人继续说:“有个叫爱迪斯的城镇,想要并吞亚里士多。” “并吞?” “你……你来到我的工作地点时,不是看到了吗?亚里士多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材料。还换得了钱的完成品,已经全部便宜卖给了不要命的商人。商人敢来买东西,却没有半个家伙拿什么东西来卖,所以不管小麦还是肉类都价格高腾,大家的荷包都见底了。爱迪斯就是抓住了我们这个弱点。” 动物只要受了伤,就算是熊,也避免不了成为其他动物的食物。 撑到最后一口气奋力搏斗却打输了的话,接下来只能等着被人吃进肚子里。 这般法则似乎并非只限于森林里或草原上。 “虽然,亚里士多现在状况这么差,但只要有材料,就找得到愿意工作的裁缝师,也有商人愿意去推销。可是,如果没有人在前面带头,就什么办法也没有。爱迪斯看见我们这样,说要借钱给我们。” 乍看下像是一艘救难船,其实是带人下地狱的鬼船;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只要想一想借钱给人的钱少莲,为何会被大家讨厌到那般地步,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不过,这样为什么要我来当……辅助祭司?”主人抬高视线地问道。 “因为,我们绝对要拒绝爱迪斯的提议啊。要是接受了那种提议,亚里士多就会被并吞掉。我们必须偿还借来的钱,还要加上数字惊人的利息。” 主人拜访钟有艳的工作地点时,前来的访客不是别人,正是钱少莲。 城镇里或许已经有很多人欠了一身债。整个城镇只有把受伤者当成食物的钱少莲,还有野狗们吃得又肥又胖。亚里士多应该是处于这般状况吧。 不过,钟有艳并没有回答主人的问题。 或许察觉到自己没有回答问题,钟有艳一副尴尬模样挠了挠鼻子,做了一次深呼吸继续说:“主教大人说希望由你,以辅助祭司的身份来跟爱迪斯交涉。” 这少女说话很没重点,应该是真的不擅长说话吧。 不过,主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主人一次能承受的分量与其前胸部位差不多,所以钟有艳这样一次丢出一些话语的做法或许正好。 “要我来交涉……” “没错。如果照正常做法找一个商人出来交涉,八成会输给对方。如果谈到某个城镇不能卖东西给另一个城镇之类的话题,绝对会起争执。这样不妙。没谈好的话搞不好还可能引发战争。不过,如果由官方出面,然后主张说不能跟你们这种没有信仰心的人交易,状况就不同了。不可能有人会想跟官方对抗。或许这样就能避免战争。” 我认为“原来如此,这样的说法确实有理”,然后看向躺在床上睡觉的王美顺。 现在我清楚明白为何主人会被任命为辅助祭司,并且是由钟有艳负责沟通这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心怀感激 “所以,会请你当辅助祭司,是因为……主教大人现在这个状况,必须有人代替他做这件事。我当然也问过,为什么不要由我们城镇的人来交涉。可是,主教大人比我们还清楚亚里士多的状况。”说完之后,钟有艳叹了口气。 她的模样显得精疲力尽,我相信绝非我多心才这么觉得,而是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了。 我回想起,方才一个接一个走出房间的各种不同领域的人物,并陷入思考。 方才那些人肯定与钟有艳一样,是在亚里士多各自担任重要职务的人物。 然后,其中一定也有与钟有艳同样是原本不应该在那职位上的人。 像是早就已经退休的老人,或像钟有艳这样过于年轻的少女,就是最好的例子。 重点就是,在亚里士多已经找不到替代的人。 “而且,爱迪斯那边应该也会猜到我们八成会拿官方当盾牌才对,所以更不能派出我们镇上的人。要是对方说“你不是官方的人吧?”那就惨了。气死人了,真正可恨的明明是爱迪斯那些家伙。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他们是一群野蛮的邪教徒,脖子上还戴着丑陋的箭头项链。” 钟有艳一副不屑模样说出的话语,仿佛一记拳头打在我头上。 在那瞬间,脑中不知道有多少记忆全串在了一起。 因为,传染病发挥可怕威力,而不再有人敢通行的道路旁,出现不知为何攻击行脚商人的邪教徒盗贼,而受到这些盗贼攻击的,正是勇敢的主教一行人。 然后,亚里士多的人们见到我们抵达城镇,表现出异常欢迎的态度。 一路来,亚里士多肯定想尽各种方法,拼命想要闪避爱迪斯提出的交易。在这样的状况下,终于等到王美顺的欣然承诺,没想到王美顺却差点丢了性命。 虽然主人对这类谋算他人的事情反应迟钝,但似乎也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主人睁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时,突然看向王美顺。 从钟有艳的态度看来,王美顺并没有说出是什么人攻击了他。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知道王美顺是顾虑到了什么,才没有说出来。 邪教徒们为了自我利益而攻击王美顺的事实,如果被亚里士多的人们知道了,就算他们是一群受伤又疲弊的人们,也可能手拿武器站起来。因为,被逼得无路可逃的老鼠,才会勇敢对抗猫。 然后,万一引发了战争,亚里士多百分之百会打输。 王美顺就是顾虑到了这件事情,才没有说出事实。 “所以,基于必须找一个是行脚商人,又是一个能以官方人士身份表现得体的人物,才会选了你。” 说完之后,钟有艳瞥了主人一眼。 “原来是这样啊……” 尽管被称为官方都市,蓝海城却从事一些净是比其他城镇更伤风败俗的事情,而主人好不容易从那里逃了出来。才以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没想到每一个城镇似乎都做着类似的事情。 对这般事实感到失望之中,主人忽然一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模样抬起头。 可能的话,这时我真想学人类那样用手遮住脸。 “那……那个……” “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那个,为什么……你会因为,这样而在说这些话之前,就要我放弃当裁缝师呢?” 主人果然还是舍弃不了当裁缝师的梦想。 虽然难得主人会这样不肯罢休地发问,但就跟我想要用手遮住脸的心情一样,钟有艳也感到不忍心。钟有艳应该不是一个真的个性那么差劲的少女,才会在抓不到重点下,滔滔不绝地迅速说出不愿说出的话语。 钟有艳只是笨拙了一些,其实是个善良的少女。 “我们会说你是亚里士多的辅助祭司,然后负责交涉,不是吗?” “是的。” “在那之后……如果你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在裁缝店工作……” 钟有艳一副仿佛在说“你还不懂吗?”似的模样,显得尴尬地抬高视线看向主人。 主人在莉莉薇面就像羊群一样笨到不行。 发愣了好一会儿后,主人的思绪似乎串连了起来。 “啊!” 这才总算发出简短一声。 “对吧?这样会很奇怪吧?所以……” 所以,王美顺要求钟有艳告诉主人这件事情。 主人因为,想成为裁缝师,而不顾危险地来到亚里士多。 王美顺肯定也非常不忍心。 然而,就跟为了守护更多的羊群,有些时候必须牺牲一只小羊的道理一样,此刻正面临让王美顺不得不做出这般决定的状况。 王美顺应该是觉得至少应该由裁缝师的公会会长传达这件事情,才会请来钟有艳。 沉重的沉默气氛横跨两个少女之间。 这件事情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命运在捉弄人。 “那……那个啊。”钟有艳先打破了沉默。 “昨天很抱歉。”听到钟有艳突然这么说,主人肯定也觉得不知所措。 主人无意义地不停挥手,然后好不容易才回答说:“啊,不会,呃……我才应该要道歉,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 主人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微微低着头,而钟有艳看见主人这般模样,似乎还是感到不忍心。 “钱少莲也痛骂了我一顿……老实说,当时我有种自己受到谴责的感觉。” “咦?”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但你不是因为,想要成为裁缝师,才会冒死来到我们城镇吗?看见你这样,让我觉得好刺眼。看见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冒死来到亚里士多,那时我总算察觉到了一件事情。我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在大家因为传染病而一个接一个死去之中,我只知道哭喊个不停……” 虽然有些笨拙,但正因如此. 所以,才能清楚感受到钟有艳是打从心底说出来这些话。 看见这样的钟有艳,会让人觉得她也是个心地善良的普通少女。 钟有艳之所以会露出感到可疑的眼神,或许纯粹是因为,太过忧心使然。 “所以,那个,我也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钟有艳深深吸了口气后,抬起头并伸直背脊。 然后,钟有艳直直看向主人。 其脸上浮现非常符合裁缝师公会会长这个职位,显得气势非凡的表情。 “所以,我想再次郑重拜托你。我非常清楚这样会粉碎你的梦想,但请你当辅助祭司,这次就好,不需要一直当下去。你愿意帮亚里士多解救危机吗?” 钟有艳用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后,双脚整齐地并拢在一起。 然后,向主人行礼。 在蓝海城,当城镇商人奉承官方人士时会看见他们摆出这种姿势。 钟有艳的姿势充满了敬意,让我甚至不禁感动地认为“原来这种动作是用在这种时候啊”。 另一方的主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带着有些担心的心情仰望就在身旁的主人,但下一秒钟,立刻自我反省了起来。主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尽管以为就快实现的梦想在这一刻从手中溜走,主人依旧伸直背脊,但脸上浮现表情柔和的笑容。 “我想这也是神明的指引。” “呃,那你是答应啰?” “是的,如果我帮得上忙。” 在这世上,烂好人一个只会吃亏而已。 不过,我一点也不想效命于只对自我利益敏感的主人。 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安心,钟有艳眼角渗出泪水,并要求与主人握手。主人一直保持着笑容面对这般模样的钟有艳。 主人那仿佛帮助他人能带给她无上喜悦似的模样,简直就跟真正的圣女没什么两样。 虽然我只是一只狗,却因为,主人这般崇高模样而深深感动时,主人一边轻轻抱住抽噎不停的钟有艳,一边忽然朝向我露出苦笑。 我又忍不住答应人家了,主人的表情这么说着。 我大大地甩动尾巴,因为,我最喜欢这样的主人。 知易行难。非常理所当然地,知易行难当然包含了“成为辅助祭司”这件事情,不知道主人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实? 主人到了很晚的时间,才总算回到旅馆。 烛光照亮下,我差点以为主人变成了晒干的鲱鱼。 “呜……好累哦。” 留下这句话后,主人不管我悠哉地躺在床上,就直接往床铺倒下。 虽然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了直击,但主人疲累时,个性就会变差。 如果觉得这样的形容不好,也可以说主人会变得像幼儿一样。 反正呢,我束手无策地被主人伸长的双手抓了个正着。 “战神,我好累哦……” 主人用着甚至会让人以为她想要剥下我的皮去鞣制似的力道,粗鲁地揉着我的头,然后紧紧抱住我,压根不管我怎么想。 老实说,我都快没办法呼吸了。不过,主人把脸埋进我脖子上的蓬松毛发时,一股墨水味道扑鼻而来。 虽然主人以“在蓝海城是在官方负责杂务”的说法掩饰了身份,但主人只知道一些形式化的祷告词。主人老实地说出这点后,钟有艳以及负责看护王美顺两人的女子们互看彼此,然后点了点头。 关于在那之后的发展,我只知道片断而已。 城镇的工匠或商人公会似乎各自有其敬仰的圣人,而日常的祈祷仪式是由各公会自己进行,并由公会会长取代祭司的职务。 因为,这样的缘故,在王美顺醒来之前先请来这些公会会长,然后说一些有的没的,严厉教育过主人一遍如何说祷告词,以及仪式的进行方式。 还有一点,那就是主人的识字能力。 主人虽然识字,但不太会写字。我当然看不懂文字什么的,所以不能说什么大话,但主人写的字就是要拍她马屁,也难以夸奖字体好看。看见主人试写的字后,前来加油打气的莱恩商业公会的葛春光行长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虽然主人时而会利用牧羊人的拐杖前端在地面上练习写字,但练习的程度似乎相当不足。真的很遗憾,其实主人画羊群或狗画得很好呢。 为了能成为临时的辅助祭司,主人就在钟楼彻底接受文字、祷告动作之类的严格教育。 虽然我一直陪伴在主人身边,但途中因为,看见我在旁边,主人就会忍不住求助于我而分心,老早就被赶了出来。说到主人当时的表情,实在没出息极了。虽然丢下主人一人让我感到不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于是我狠下心,就这么让人家抱着我回旅馆。 然后,时间到了现在。 主人好不容易才从我的脖子上抬起头后,一转身仰卧在床上,然后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宛如踩在枯树上的清脆声音传来。 我把鼻子往主人手边一凑,立即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那应该是涂在文字盘上的蜡香。 “你真好命,这么轻松。” 我嗅了嗅味道后,轻轻舔着主人的手,却听到主人这么挖苦。 主人疲累时总是这么坏心眼。 “他们说明天要学交涉合约的重点,还要背一些应对话语来应付人家问我是否真是官方人士的时候……我真的行吗?我连今天学的东西都不确定记起来了没有……” 虽然方才听到主人的坏心眼话语,所以不禁垂下尾巴,但看见主人说话时一副显得不安的茫然模样,让我怎能继续沮丧下去? 既然我是个士兵,就更应该在这种时候成为支持的力量。 “嗯……呵呵。也对,一定没问题哦。” 虽然主人身上沾满墨水和蜡的味道,但把鼻子钻进头发之中时,还是闻到了熟悉的主人气味。 我刻意用鼻子发出声音逗着主人后,主人也闭上眼睛像个小孩子一样反过来逗着我。 我们经常这样玩耍。 逗着我玩了一阵后,主人突然停下手来,而这也是每次都会有的情节。 主人脸上浮现豁然开朗的表情,仿佛已经把各种杂念全搅和一起,然后丢出了窗外。 “虽然梦想又从我身边溜走了,但如果能帮助这里的人,就要好好努力才行。” 说完之后,主人睁大眼睛凝视着我。 这种时候主人会露出温柔又坚强,属于牧羊人的眼神。 “而且,大家一直向我道歉,也一直向我道谢。甚至让我压根没有多余时间感到悲伤或沮丧。” 主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了笑,然后轻轻抓住我的右前脚脚趾。 她只是用手指把弄着我的脚趾,没有特别做什么动作。 “葛春光先生还好心地问我要不要在他们公会工作。他说他们跟很多城镇都有关系,问我要不要在他们那里工作。结果其他人听了,也都说愿意协助我找工作……” 主人一边说话,一边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浮现仿佛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在挠弄其脸颊似的表情。 那表情就像在炎炎夏日里,刻意让阵雨打在脸上时的表情。 主人的弱点就是,遇到有人需要她时就会心软。尤其是人家拜托她时,更是拒绝不了。 就我所见,无论在任何时候或任何地方,主人都不是人家会有求于她的身份。虽说主人是个金钱也好,让养或权力也好,什么都没有的普通少女,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就是在以牧羊人身份累积十足实力后,还是没有改变。 所以,不知多久前遇到行脚商人和狼的交易时,主人也是很快就心软。 虽然主人充分理解自己参与了多么危险的交易,但主人非常在意那个行脚商人有多么需要她的事实。 如果只是为了自我利益,主人不可能那么毅然决然。 不过,途中主人曾经因为,大笔金钱而鬼迷心窍就是了。看见主人这样,与其说感到失望,我甚至有些稍微安了心的感觉。 “还有人说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要我干脆就直接当个正式的辅助祭司。” 我原本低头看着主人用手抓住我的脚,听到这句不容忽视的话语后,忽然抬起头。 “虽然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就当辅助祭司……但好像有过这样的前例……只是啊……” 说完之后,主人朝向我露出苦笑。 就我看来,主人顺从于官方甚至到了痛苦的程度。尽管如此,主人对官方仍抱有如白纸般纯真的想法吗?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主人露出仿佛在说自己开玩笑开过了头似的表情,然后把我的前脚拉近她嘴边说:“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当裁缝师。这样会太贪心吗?” 我把前脚用力往前推,被我覆盖白毛的前脚一压,主人的嘴角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那模样像在生气,又像在笑,也像在闹别扭。 主人闭上了眼睛,下一秒,主人露出恶作剧的表情。 张大嘴巴并打算咬住我态度狂妄的前脚。 看见我缩回前脚,主人挺起身子不让我逃跑。 就在我与主人的位置上下对调时……有人轻轻敲了门。 “来……来了!”主人答道,然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轻轻顶了一下我的头。 好像我才是爱恶作剧的小毛头一样。 最后,主人整理一下服装,并从床上站起来。 门后传来钟有艳的声音:“抱歉,这么晚来。” “不会……”主人一边回答,一边从头到脚看了站在门后的钟有艳一遍。 钟有艳在这么晚的时间到访,样子还有些怪怪的。 “我知道你应该很困了,但请借一些时间给我。我可以进去吗?” 主人点点头回应钟有艳的话语,并让开身子让她走进房间。 钟有艳保持两手抱着一大堆物品的姿势走进房间后,主人背着身子关上房门,且仍然发愣地望着她。 我也走下床铺,在钟有艳四周走来走去。 钟有艳打算做什么呢? 烛光笼罩下,钟有艳的脸上虽然蒙上深深阴影,却完全不见白天那般的怀疑眼神。不仅如此,她的全身充满活力,连我也不禁感到惊讶。 “我刚刚去了卡瑞卡大人的宅邸,搜括了东西回来。” “搜括东西?” “没错。搜括这个。” 说着,钟有艳摊开一大块布料,然后高举给主人看。 那是一块纯白色的美丽布料。 “我要用这个做祭司服。这块布料很高级哦。照理说,应该是师父才能用这种布料……啊,现在我就是师父啊。反正,这块布料有这么高级就对了。” 说完之后,钟有艳眯起眼睛一副慈爱模样俯视布料。 虽然只是一块布料,但在其美丽色泽加分下,不过是摊开来而已,看起来已经像一件余韵十足的祭司服,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其实啊,这是铺在卡瑞卡大人宅邸里的桌布。” 主人显得有些惊讶,我也试着用鼻子嗅了嗅味道。原来如此,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鱼味和黄芥末籽味。 “因为,没什么时间裁缝,所以今天要先量好尺寸。” 钟有艳动作熟练地折起大块布料后,从抱来的物品当中,取出好几处打了结的细绳。 她似乎打算用细绳替主人量身材尺寸。原来量尺寸有这么多种方法啊。 “时间充裕的话,应该要一点一点仔细量才行,但这次会来不及……当然了,你真的要变成辅助祭司大人的时候,不会用这种卡瑞卡大人宅邸里的桌布,我会拿真正做衣服的布料来做。” 钟有艳让主人站直身子,然后动作俐落地量着手脚长度以及身体尺寸。她这么说完后,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或许一方面是因为,正被人量着尺寸,但主人本身就很怕痒,所以发出了窃笑声。几天前主人压根无法想象会有人打算使用铺在贵族家的桌布为她缝制祭司服,而现在有人这么做,主人肯定觉得很开心吧。 世上的际遇真是不可思议。 在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钟有艳忽然开口说话:“你为什么会想当裁缝师?” 虽然,钟有艳的问题来得很直接,但主人也以不输人的直接态度。 正面对钟有艳回答说:“因为,我似乎很难有机会穿漂亮的衣服,所以就在想希望至少能做漂亮的衣服。” 钟有艳原本一边让主人不停转圈子,一边量尺寸,听到主人的回答后,钟有艳之所以会让主人面向她,或许是抱着有些恶作剧的心态。 “呵呵。要缝制漂亮的衣服很难哦,刚开始要先从老头子穿的脏兮兮工作服做起。” 听到钟有艳的坏心眼话语后,主人正直地表现出惊讶。 “不只这样,学徒期间压根没什么机会碰到针。以我们公会的规定来说,当裁缝师的学徒差不多要六年的时间。第一年要负责打扫工作场地。第二年负责维护道具。到了第三年,就算第一次有机会碰到针和剪刀,也还不能拿布来缝,顶多只能拿碎布来练习。第四年总算能开始缝制像样一点的衣服。第五年能从零开始做起比较正式的服装。第六年就算通过了学徒毕业考,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师父……前任师父听说是在拜师为徒过了十二年后,才有机会缝制城镇少女的结婚礼服。” 钟有艳在最后用力拉紧细绳,测量了让主人很在意的前胸部位尺寸。 不过,我可没漏看钟有艳在数打结数量时,稍微多算了一些。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祭司服本来就是这样量尺寸,还是钟有艳预估还有成长空间,或是怜悯主人的表现就是了。 “十二年……”主人一边嘀咕,一边屈指计算。 十二年的时间比主人遇到我到现在,还要长得多。 无庸置疑地,十二年后我肯定已经不在这世上。 “不过,我也没有当学徒当那么久,现在就在做祭司服了。所以也是要看运气。” 然后,因为,主人莉莉薇面的运气没那么好,所以必须放弃在亚里士多成为裁缝师的梦想。 钟有艳在老旧纸张上记下一大堆内容后,抬起头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笑了笑。 “虽说只是临时的,但你一样是要成为祭司大人,所以未来一定会受到神明庇佑。” 如果主人是那种会说“这只是暂时的任务”而能轻易抛下的人,应该早就能干地当上了裁缝师。 主人点点头,然后展露笑颜回答说:“嗯。” “你有时间的话,来一趟工作坊吧,我可以让你一些技巧。” “咦?” “那衣服是你自己缝的吧?缝得很丑。”钟有艳指着主人的衣服说道。 就算慌慌张张地遮掩,也挡不住无数的缝补痕迹,主人却一副像在挥去尘埃似的模样拍了拍衣服,然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虽然,主人对裁缝抱着难得有的自信,但世间总是如此不顺人意。 “我可以让你一些基本技巧。虽然我自己都还有很多技巧想向前任师父学习。” 钟有艳在桌上挥动羽毛笔的模样看起来,已是个十足的裁缝师。 或许一方面是因为,没能好好吃饭,才会如此纤瘦,但钟有艳的纤细曲线散发出禁欲感,动不动就像在怀疑人的目光,也像是为了准确看布料而有的独特眼神。 钟有艳的模样很适合以“年轻女师傅”来形容。 “请务必让我基本技巧。” 听到主人的话语后,钟有艳显得难为情地眯起眼睛,并回答了声:“嗯。” “还有,我也可以让你那个吧。” “那个?” “没错。” 钟有艳一边说道,一边收拾起东西。 时间已经很晚了。 连我这条不贪睡的狗也因为,太困,而忍不住张大嘴巴打哈欠。 所以,钟有艳紧接着说出的话语,就这么直接丢进了我的大嘴巴里。 “我听旅馆的老板娘说你在唱走了调的裁缝师之歌。” 我不小心从喉咙发出奇怪的叫声。 如果我是人类,肯定会捧腹大笑。 钟有艳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只有主人一人在橙色烛光笼罩下,仍看得出满脸通红,并且僵着身子。 “那、那、那个是……” “哈哈哈,现在已经晚了,所以不太方便,但我会找时间好好让你怎么唱。我第一年当学徒的时候,就已经唱到都不想唱了。我还被迫站在城镇的广场中央唱呢。” 钟有艳一把抱起布料和其他物品,然后一副怀念的模样说道。 主人因为,太过难为情而甚至眼角泛着泪光,但那表情也掺杂了开心情绪。 “不过,相对呢。” 看见我不停地甩动尾巴,钟有艳用脚尖顶了一下我的侧腰后,继续说:“你要让我唱牧羊人之歌。” 站起身子之前,我的视线已经移向主人。 主人的脸部像结了冰似的僵住不动,然后把视线移向一直立在墙上的那把具有特征的拐杖。 主人当然能坚称那是行上所需的拐杖。 即便如此,主人还是把视线移回钟有艳身上,并试图张开颤抖的双唇。 这时,保持淡淡笑容的钟有艳先开了口:“钱少莲跟我说过了。毕竟那家伙继承了先祖流传下来的遭人唾弃血统,只能当个放高利贷的人。那家伙很担心你呢。啊!不用这么严肃啦。” 钟有艳踏出一步、两步地走近主人,然后在主人耳边低声说:“因为,我也打算找放高利贷的人当老公。” “咦!” 主人的表情一变再变,甚至让人佩服起她怎么有办法说变就变。 钟有艳一副享受看主人这般反应的模样眯起眼睛,然后一边说:“我走了。”一边朝向房门走去。 “小狗狗也是,昨天抱歉哦。” 我叫战神,不叫小狗狗! 我先吼了一声,这么提出主张后,才目送钟有艳走去。 钟有艳走出房间后,房间内只听得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我回头看向主人后,发现主人保持着多种情绪交杂、难以形容的表情,并用手按住双颊杵在原地。 主人想要成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动摇的辅助祭司,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磨练。 我贴近主人脚边坐下来后,主人保持按住双颊的姿势,低头望着我说:“她说要找放高利贷的人当老公耶。” 这点似乎才是主人感兴趣的地方。 虽然觉得有些受不了主人这般反应,但也觉得很像人类少女会有的表现,所以算是好事吧。 旅馆老板娘端来早餐时,一起送来了长年用惯的圣经。 王美顺昨晚似乎清醒过来,并且写下吩咐事项。王美顺吩咐说因为,其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打算休息到过了中午的时间,所以要主人在那之前暗记好一些祷告词,并且把碎布条夹在要主人暗记的几个地方。 在城镇里吃早餐是非常奢侈的行为,而如果说旅馆愿意招待早餐,是代表感谢主人救了王美顺的证据,那么今天的早餐又换回了小麦面包,就会是感谢主人下定决心接受城镇请求的表征。 虽然我也享用了几口小麦面包,但也再次听到主人的坏心眼话语。 没错,我不需要实际暗记什么东西,但我敢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是支撑主人暗记的力量。 支撑基本动作的士兵总会被误解过得很轻松。 “此乃神之荣光……” 主人反复嘟囔个不停,一只脚还脱去凉鞋,一直在我的背上,来回滑动。 如果背错了,主人就会用脚趾头夹住我的毛发拉扯。 总算记住内容并往下一个内容前进时,主人就会叹口气,并同时坏心眼地用力压我的侧腰。 湖泊想要有满满清澈湖水,湖底必须有足够的深度让泥土沉淀。 只要主人觉得能发泄,我非常乐意被盖上一层泥。 不过,还真希望有人能夸奖一下为了不阻碍到主人用功,一直趴在桌下忍耐的我。 还有,希望主人不要一想到就把脚趾头塞进我的耳朵里。 只有在主人这么做时,我才会抬起头,然后把冰冷的鼻尖贴在主人脚底。 “此乃神之荣光……所现。这是因为……这是因为……唔……” 主人因为,想不出来而发出低吼声,陪伴羊群生产时的主人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虽不确定有没有传来“碰”的一声落地声,但主人忽然挺起身子这么说:“这是因为,我们遵照了神之旨意!” 主人在这之后确认了答案是否正确,看那模样似乎已经背起来了。 她粗鲁地用脚抚着我的背。 既然我都承认主人的集中力和能力很好,那就压根没必要为她担心。虽然我们彼此语言不通,但主人在短短期间内,已成长为那么了不起的牧羊人。暗记文字这种单纯行为与牧羊人的工作比起来,压根是易如反掌。 “呜……虽然我不确定有没有记住最前面的内容,不过嗯,其实还挺容易记住的……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战神。” 看见主人朝向桌下探出头,我只好挺起身子爬出桌下,然后在主人身边坐下。 主人一边露出难得见到的骄傲表情,一边抚摸我的头这么说:“你就不能也记住个什么词汇吗?” 我是一匹士兵,士兵不需要语言。 看见我别过头去,主人像个喜欢自豪的小孩子一样用鼻子发出叹息声。 然后,一副有些瞧不起我的模样,摸了摸我的头。 我都不知道该从何处生气起。 很久没看见主人这么天真无邪的表现了。 因为,我的心胸非常宽大,所以决定大方地原谅主人。 “啊,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哦?” 虽然木窗敞开着,但在不熟悉的房间里,而且不是住惯了的羊寮,所以没办法从光线强弱立刻判断出时间。 主人从桌上站起来,然后把头探出窗外仰望天空。 主人这般模样让我感到新鲜。 因为,过去主人在城镇时总是在乱七八糟地堆着麦杆,还有老鼠和鸡只随意走来走去的羊寮内一边像个受高烧折磨的病人躺着,一边推算时间。 然后,主人会看向设置在高处用来采光的小小窗外,并望着天空推算时间。 这时候,主人会露出像是显得达观,也像是感到绝望的表情,让人看了不禁感到心疼。 与过去这些时候相比,现在的主人看起来幸福极了。 可能是主人认识的人从底下走过,主人挥了挥手做出回应。 “差不多该出门了。战神!” 我叫了一声后,在房门前待命。 主人急急忙忙地做了各项准备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某位置。 取下钟表的拐杖就立在墙上。 主人看着拐杖,并且停下动作。 她的侧脸散发出像是落寞,也像是悲伤,甚至有种罪恶感的感觉。 因为,这把拐杖,害得主人在城镇里受到冷酷对待。尽管如此,过去主人一直紧紧抓住不放的,同样是这把拐杖。 我有些担心而在房门前有些想要站起来。 然而,我没有这么做。因为,主人回头看向我,并且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我们必须往前进。 为了前进,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这时我们应该做的不是感到悲伤,或有罪恶感,更不是要抱住老旧的东西不肯放手。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也就是心怀感激。 主人摸了摸我的头后,我叫了一声。 为了踏出朝向未知世界的第一步,主人与我打开了旅馆的房门。 章节目录 第211章 重回芦苇城 有事相谈。 收到讯息而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不禁为眼前的光景看得出神。 那模样真是美极了! 对方只是在床上挺起上半身,悠哉地望着窗外,就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这份美丽并非如此单纯。 对方的五官端正,罕见的褐色肌肤也散发出充满异世界风情的魅力。 但和这些美感相比,对方的侧脸散发出像是挣脱了无形枷锁的美。 或许用锐角磨平的水晶球来形容更显贴切。 如果将人与人的冲突与伤痛归咎于欲望两字,那么她的侧影就像是与悲剧绝缘般豁达。 罗利找了张椅子静静地坐了下来。 她就这么看向窗外,在罗利坐下来的那一刻说道:“金京镇上有个名为伍德的杂货商。” 虽然对方的话语来得突然,但罗利没有反问。 对着如此美丽的侧脸发问就太不解风情了。 “虽然,伍德对外只是个杂货商,其实暗地里从事以佣兵为对象的牵线人。” 这时,她总算转向了罗利。 “只要报上我的名字,我想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你……” 为了不受到宛如羽毛般飘渺的气氛影响,罗利缓缓开口说话。 “你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不会有事吗?” 佣兵世界有其独特的规则。 那规则不像单纯的损益计算,也不像士兵那样受到严格名誉枷锁的束缚,如果不是置身于佣兵世界里的人,就感受不到那独特的氛围。 商人这个外来者如果闯进了他们的世界,真的能顺利行事吗? 起码也会给坐在床上的这个人带来困扰吧。 “我让他欠我很多人情,他当然会肯帮这点小忙。” 然而,对方在床上露出微笑,然后再次看向窗外。 那笑脸让罗利想起初出茅庐时遇见的修女。 那次原本打算只借一晚棉被来取暖,但那位修女说自己已经用不着,而把老旧的棉被送给了罗利。 “有一些不怕死的商人愿意为佣兵调度物资,或加入运输服务队搬运物资,而伍德会把他们介绍给佣兵们。如果北方地区发生了战争,伍德应该非常清楚哪些人去了战场,资金又是从哪些地方输入。” 如果是负责供应物资的人,对佣兵而言应该是重要性相当于心脏的存在,也应该会尽可能地对外来者保密。 所以说,她会说出这个秘密,应该是打算毅然决然地告别过去吧。虽然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对方的侧脸看起来却像在微笑,看来她确实向前迈出了步伐。 或许就是因为,她表现得如此镇定。 罗利忍不住抱着恶作剧的心态,刻意拐弯抹角地说:“非常感谢你提供这份额外的酬劳。” 她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看向罗利。 然后,她又露出可爱的苦笑说:“我并不打算用这个取代原有的酬劳。您放心,我会确实遵守当初的约定。” 听到对方这番话语后,罗利刻意露出安心的表情,还夸张地叹了口气,结果引来对方一阵轻笑。 要是在前几天,罗利压根想象不到能与她这样对答。 这位女性当初之所以会一心一意地朝向目标前进,是为了寻找葬身之地。 看见她成功地找到葬身处,却还能像现在这样面带笑容,让人忍不住想说“这正是所谓的解脱”。 “只是,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对方一边说道,一边举起右手,那模样显得十分虚弱。 从对方的衣服领口看得见一小部分缠至腹部的绷带,而且只要仔细一看,也会发现其实对方的双颊凹陷,只是没那么明显而已。 “可能要花点时间?” “不是的。”她展露微笑说道:“我会请盛伟豪代我执笔。他现在正在准备画具。听说盛伟豪的绘画功力深厚,如果只是请他画地图,应该靠口述就能画出来吧。” “所以说……?” “是的。听说他也曾拿起画笔走访过各国。” 罗利之所以说不出话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看扁了盛伟豪。 这里是画商的宅邸,而话题中出现的盛伟豪就是宅邸主人。 罗利一直认为盛伟豪是因为,没有勇气拿起画笔,才会从事画商来取代亲自画图。 每个人一定都会有过去。 “我告诉盛伟豪想请他帮我画地图时,他整个人充满了干劲。不过……”说到一半时,对方坏心眼地停顿一下,才笑着继续说:“他可能是因为,我说要在这里待一阵子,可以多赚一些盘缠,才会那么开心吧。” 她是一位银饰品工艺师,而不少有权人士都垂涎其作品。 说到其作品价值,就是罗利也猜不出有多高。 “我想您应该急着上路,所以一画好地图,就会立刻寄给您。如果派出快马,应该能在几位乘坐马车抵达金京时送达。” 从这里坐马车到金京,大约要走上四到五天的路程。 如果不需要等地图画好再出发,便能省下许多时间。 “谢谢你。”罗利表达感谢之意后,对方有些难为情地露出微笑。 虽然,此刻的气氛很适合继续闲聊,但对方可是身受重伤。 而且,尽管对方表现得很自然,但许多动作都看得出来她在逞强。 罗利简洁地表达了告辞之意。 她疲惫地笑笑后,让身体陷入原本垫在腰上的大枕头之中,喘了口气。 她果然是在逞强。 前从军祭司的头衔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罗利背着身子打开房门后,带着敬意静静地关上了房门。 走出走廊后,罗利就这么望着前方说道:“就是这么回事。” 罗利身旁的莉莉薇像森林里的动物一样,蹑手蹑脚地走着。 莉莉薇露出极度不开心了的表情,不知道在不开心什么。 “是吗?”莉莉薇的口吻也明显表现出不满。 罗利试着思考了各种可能性,但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原因。 难道莉莉薇是因为,罗利与其他人独处,而感到嫉妒? 就在罗利甚至思考起如此愚蠢的可能性时,莉莉薇忽然停下脚步。 罗利还来不及反应,她便开口这么说:“本大人还没办法露出那种表情。” 虽然,还不到让罗利惊讶的程度,但莉莉薇的话语确实触动了他的心。 超前的莉莉薇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直接隔着兜帽,粗鲁地摸着罗利有些垂下的头。 “你是觉得因为,自己很难取悦,所以没什么胜算?” 下一秒钟,传来“叩”的一声。 那是莉莉薇想要咬罗利的手,但没有得逞的声音。 莉莉薇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闪闪发亮地瞪着罗利。 不过,罗利无畏地一边笑笑,一边牵起莉莉薇的手,对她说道:“我是个商人,商人的顾客永远都不会满足。如果像她那样满足于一切,就不会想要得到任何东西。这样生意就没得做了。” 就这点来说,莉莉薇有一个“想去雪龙城”的明确欲望。 如果说欲望强烈的人,就是商人渴望交易的对象,那莉莉薇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好客人。 被罗利牵起手后,莉莉薇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踏出步伐。 不过,莉莉薇很快地就紧贴在罗利身边询问说:“真的吗?” “你不是看得出来我有没有说谎吗?” 罗利一脸受不了地反问后,莉莉薇的兜帽显得不自然地晃动着。 兜帽因为晃动而偏了位置,底下隐约露出毛发比发色深了一些的动物耳朵。 “就暂时相信你这个家伙嘛。”莉莉薇吐出不可爱的话。 “这样啊。” “嗯。” 这样的对谈,让两人觉得愚蠢极了,不约而同地发出窃笑声。 不过,如同露出笑容就会出现皱纹一样,凡事都会有一层阴影。 的确,莉莉薇不可能露出像是挣脱了无形枷锁的表情。 多亏了这点,罗利才找得到继续与莉莉薇结伴同行的理由。 不过,这样的状态是暂时性,还是永远不变呢? 一旦莉莉薇满足于一切,就不会再有罗利上场的机会。 话虽如此,罗利也绝对不可能乐于见到无法满足的莉莉薇。 可能的话,罗利希望莉莉薇能一直保持笑容。 罗利知道这样的愿望很任性,也受不了自己的庸俗。 不仅如此,历经风波的罗利,也明白自己有多么地无力,这也让他感到厌烦。 不过,话虽如此,如果因为这样就退缩,那就不叫商人了。 商人既然已经愿意面对难题,就一定想得出解决方法。 走下楼再穿过走廊后,罗利伸出手准备开门时,这么询问:“我想增添旅途上的用餐乐趣,你觉得吃什么好?” 罗利在这时窥见莉莉薇露出了笑容,那笑脸让人百看不厌。 莉莉薇表现出有些得意的样子,或许她早就预料到,罗利会这么提议也说不定。 莉莉薇厚颜无耻地又是提议小麦面包,又是要求上等葡萄酒,但罗利压根生不了气。 莉莉薇没有告别过去,相信也不打算告别过去。 还有,方才罗利与人约定好的地图,正是为了让莉莉薇连接上过去的地图。 这张地图已近在咫尺,几乎能确定莉莉薇即将连接上过去。 所以,莉莉薇才会因为满心的期待与不安,使得尾巴膨胀得甚至让人觉得不忍。 罗利的话语并无法抚平莉莉薇那令人看了心痛,已经膨胀到极限的尾巴。 不过,如果能让肚子膨胀起来,或许就能让尾巴萎缩一些。 罗利抱着这样的心愿,一边闪避莉莉薇提出的一大堆要求,一边为旅途做准备。 装上马车的物品,不是会让人误认为生皮的硬梆梆毯子,而是塞满大量绒毛的棉被。 还有盖脚毯、外套、围巾、帽子以及手套。 装完这些物品后,紧接着轮到了食物。食物包括了小麦面包、盐腌制肉干和鱼干。 以及各式各样的蔬菜,就连充当药物的香草类也没漏掉,而酒类当然是上等葡萄酒。 看见盛伟豪勤快地把货物搬上马车马车,罗利的心情已经超越了感谢,变成了苦笑。 罗利与身为一流银饰品工艺师,且善于描绘世界各地风景的李萌一起被卷进一场风波。 从骚动结束到现在,已过了五天的时间。 李萌在骚动期间受了重伤,尽管没有生命危险,却因为伤势而高烧不退,直到几天前才退了烧。 虽然,李萌还没依约画出地图,但她清醒后,就立刻找了罗利说明她的打算。 罗利此时如果再出言催促,将会辜负李萌的信赖。 不过,话虽这么说,罗利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悠哉停留。 所以,在李萌的提议下,罗利三人决定在地图完成之前出发。 为了前往雪龙城,罗利三人必须先回到金京一趟。 虽然,罗利把长年结伴同行的马车,寄放在金京是一个原因。 但更重要的是,在认真打算前往北方地区时,金京是最方便的入口。 从金京造访芦苇城时,只要搭船顺着河川南下就好,但回程就没这么容易了。 所以,罗利向盛伟豪借了马车。 莉莉薇原本打算帮盛伟豪运送一些货物充当租赁费。 但似乎只有罗利一人,如此小家子气。 大部分的商人,都非常重情义,其中也有人重情义更甚利益。 就这点来说,盛伟豪似乎是属于后者的典型商人。 尽管罗利强硬地拒绝,盛伟豪还是一样紧接着一样地把昂贵的行用品堆在马车上。 在这样的气氛下,即使是用开玩笑的态度,罗利也不敢说要支付租马车的费用。 虽然莉莉薇开心得不得了,罗利却因为对方过于亲切,而有种近似困扰的感觉。 会觉得困扰是因为,既然借了人情,就一定要偿还。 享受免费的恩惠时,固然开心。 但一想到日后,就让罗利感到郁闷。 “呼……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在最后放上尚未揉成面团的小麦面粉袋后,盛伟豪这么说。 如果就这么把马车上的物品转手卖出,多少能赚个一笔,但对盛伟豪来说,应该只是一点零头。 而且,看见莉莉薇在马车上露出满满的笑容后,盛伟豪也露出比莉莉薇更开心的表情,这让罗利打消了念头。 看见身为羊群化身的盛伟豪,勤快地献给莉莉薇贡品,让罗利觉得十分滑稽。 但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莉莉薇已经叼起肉干,并且倚在卷成一团的棉被上。 那模样仿佛在说“接下来,你这个家伙就自己好好安排,想办法把本大人带到目的地去”。 罗利多次道谢后,盛伟豪摇摇头说:“应该的。” 不过,盛伟豪没忘记贴近罗利耳边说:“如果把我得到的利益换算成货币,这些东西压根不够与之相提并论。” 听到这句话,得到满山礼物的罗利才终于感到轻松一些。 而且,盛伟豪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既然知道了这点,罗利当然应该爽快地收下谢礼。 “谢谢。”罗利再次握住盛伟豪的手道谢。 “关于李萌师傅交代下来的地图,绘制完成后,我会立刻快马寄给您。” 盛伟豪表示会把地图寄到“怪兽与鱼尾巴亭”。 怪兽与鱼尾巴亭在芦苇城似乎也是拥有不少忠实顾客的有名酒吧。 “对了,还有……” 说完之后,悠葛瞥了马车上的莉莉薇一眼。 虽然莉莉薇优哉游哉地叼着肉干仰望晴空,但可不会漏听两人的对话。 罗利想给她小小的惊喜,所以拜托盛伟豪演了这场戏。 “那东西也帮您一起放上去了。”盛伟豪不愧是经验老到的画商。 他故作神秘地在罗利耳边这么说,如此刻意的表现反而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寇洋一边聆听罗利两人的交谈,一边忙着罩住堆在马车上的货物,或捡起搬运途中掉在地上的菜叶或木箱屑。 虽然,寇洋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但莉莉薇表现出更纳闷的模样。 为了保住万狼公主的自尊,莉莉薇应该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吧。 莉莉薇明明会为了无聊小事追究一大堆,碰到要紧事时,却又什么也不问。 莉莉薇这样的个性有时会惹来麻烦,有时也会表现得格外谨慎,在想要隐瞒莉莉薇小事情时,这种个性反而正好。 对于罗利的要求,盛伟豪爽快地答应了。 “告辞了。” 让寇洋坐上马车,自己也坐上马车后,罗利简短地这么说。 下一秒钟,马车慢慢向前进,三人也随着熟悉的马蹄声和车轮震动晃动起来。 商人不习惯说冗长的谢辞或道别话语。有句俗话说“时间就是金钱”,而且,难过的别离时间当然是越短越好。就像被箭射中时,也会希望能马上把箭拔出。 虽然没有回头确认,但罗利知道盛伟豪的身影肯定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从窗户缝隙窥见的李萌的手肯定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寇洋先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一直回头看着,而后,就传来莉莉薇有些粗鲁地拉他坐下来的声响。 马车穿过城墙走出城镇不久后,城镇也将埋没于景色之中。 眼前则是直直延伸的道路。 于是,罗利甩着缰绳策马前进。 时而吹来的风伴随了河水的温度,感觉冰冷彻骨。 天空乌云密布,映出天色的河川看起来就像结了冰一样,让人更觉寒冷。 不仅如此,因为,空气极度干燥,所以能深刻感受到脸上的水分流失得有多快。 以前师父每到这个季节,就会不顾形象地在脸上涂抹含药草成分的油脂,当时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最近自己只要稍微不注重保养,脸部很快就会干燥脱皮。 从十八岁那年以行脚商人身份自立门户至今,已进入第七个年头,或许身体累积疲惫的程度已经到了极限。 所以,脸部会干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问题是,罗利明明更加不注重保养,看起来却像一点都没有这类烦恼。 “大笨驴,本大人怎么可能不为此烦恼。”坐在身旁的罗利莉莉薇说道。 莉莉薇随风飘动的头发不时碰到干燥的眼角,又刺又痒的感觉让她烦躁起来。 罗利转头看向莉莉薇的侧脸后,就这么聊起了这个话题。 “你这个家伙等人类会显现在脸上,但本大人等狼会显现在毛发上。更何况本大人每天晚上都要跟一直喊冷的寇洋小鬼抢尾巴取暖,问题当然会更严重了。” 说完之后,莉莉薇显得不满地叹了口气。莉莉薇手中握着动物尾巴,对答之间也一直梳理着毛发。 那是一条很大的狼尾巴,由长而浓密的褐毛构成,其前端呈现雪白色。 那尾巴绝非腰带之类的配件,而是真的从莉莉薇身上长出来的尾巴。 莉莉薇拥有十来岁少女的外表,但其真实模样是一只能一口吞下罗利的巨狼,也是寄宿在小麦内就能掌控小麦丰收的存在。 如果掀开莉莉薇头上的兜帽,就会看见威武的三角形动物耳朵。 在相识之初,罗利或多或少会流露出对于莉莉薇的恐惧心,但现在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了。 罗利有时会觉得,莉莉薇是个无法掉以轻心的对手而提高警戒,但她也是谁都无法取代的重要伙伴。 “是吗?原本的色泽就很漂亮了,像我这种眼力不佳的人,压根就看不出有哪里不好啊。” 听到罗利不带感情地说出再刻意不过的奉承话语,莉莉薇踩了罗利一脚。 即便如此,莉莉薇还是骄傲地膨起尾巴。 就是因为这样,罗利才会忍不住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隔了一会儿后,两人都为彼此的愚蠢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在无聊透顶的马车上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两人才会无可奈何地重复同样的互动。 “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正因为,知道不可能有好玩的事情,所以莉莉薇不是在梳理尾巴,就是在马车上缩成一团睡觉。 罗利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你看那条河川,不是有很多船从上游下来吗?” 莉莉薇原本百无聊赖地托腮倚在自己的膝盖上。 听到罗利的话,莉莉薇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看了河川一眼,再看向罗利。 “如果有很多船只往下游走,总有一天上游会看不到船只,下游也会挤满了船只,对吧?不过,实际上不会这样。你猜为什么?” 罗利听见莉莉薇嘀咕了声:“咦?” 莉莉薇自诩万狼公主,对于动脑筋的速度也非常有自信。 听到罗利提出的问题后,莉莉薇再次看向河川,又看向罗利。 “你猜为什么?” 罗利冷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所以只张开一只眼睛看向莉莉薇,重复刚才的问题。 莉莉薇露出有些苦涩的表情压低下巴,并发出“呜……”的轻哼声。 从前罗利的师父太无聊时,也经常这么捉弄罗利。 不过,想让恶作剧成功,就必须有一个自认动脑筋速度很快的对象,再询问对方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船只不停顺流而下,总有一天上游会看不见船只,下游则会挤满船只。 这么一来,当然只会有一个答案。 “本大人……本大人知道答案了。” “哟?” 罗利张着嘴看向前方。 然后,罗利一副仿佛在说“请说”似的模样,举高缰绳拍打正准备吃草偷懒的马儿屁股。 “应该是趁着船只南下河川运送木材嘛。” “怎么说?” “嗯。也就是说,等到船只抵达海洋后,就拆散船只当成木材使用,不然就是将船挪到海上使用。河川上游不但能供应木材和船只,还能运送货物,可以说是一石三鸟之计。” 莉莉薇的答案听起来相当合理。 刚开始回答时,莉莉薇的表情还显得有些不安,但等到回答完后,已经是一副仿佛在说“本大人很厉害吧”似的得意模样。 罗利咳了一声,以免自己笑出声来后,简洁地回答:“完全猜错了。” “答案是把南下的船只再拉回上游。去了就回来,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吗?” 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脸上果然露出像小狗被捉弄似的表情。 “这是说,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想得很复杂,才能找到正确答案。” 看见莉莉薇露出像是遭人背叛似的表情,罗利一边说道,一边用手指顶了一下她的眉间。 罗利手上戴着向盛伟豪借来的厚重鹿皮手套,所以不怕被莉莉薇咬。 莉莉薇一脸厌恶地拨开罗利的手,咧嘴露出尖牙。 罗利露出笑容回应后,莉莉薇不开心了地别过脸去,身为万狼公主的威严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当然了,按照季节不同,也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分解船只。不过,这种状况几乎都会采用木筏。而且,这条河川沿岸不是都没有芦苇之类的植物吗?因为,船只交通量很大,所以拉回的船只数量也很惊人。为了方便用绳子绑住船只,再利用马儿拉回上游,沿岸才会呈现这样的状况。” 因为,船只往返频繁,所以准备将下游的船只拉回上游时,会限制上游南下的船只数量,然后一次大量拉回。此刻无论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都没看见拉回船只的团体,应该这次的旅途应该不会撞见拉回船只的盛况。 如果有机会撞见,或许能加入热闹无比的拖船团队之中,享受愉快的嬉闹气氛也说不定。 从罗利口中得知这件事后,莉莉薇深深叹了口气,还呕气地说道:“太可惜了。唉~太可惜了。” 莉莉薇一半可能是为了掉入罗利的陷阱而心有不甘,另一半应该是真的觉得可惜。 因为,在南下河川撞见事故时,莉莉薇就体验过往返这条河川的人们有多么豪迈。 “难得有堆了满山的美酒……” 听到莉莉薇这么嘀咕,罗利毫无顾忌地笑笑,莉莉薇也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然而,吹过河面的风轻易地吹走了静静的笑意。 南下河川时的那场骚动明明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感觉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 岁月如梭。 而且,一去不复返。 莉莉薇就这么扬着嘴角,静静地望着河川。 既然世上没有永恒,就不应该浪费时间折磨自己。 明明了解这层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忧郁起来。 罗利举高手准备抱住莉莉薇肩膀。 但罗利的手被挡住了。阻止他的居然就是莉莉薇本人。 “躺进你这个家伙的怀里当然也是很好的选择,不过……” 莉莉薇捏起罗利戴上手套的食指,然后就这么放在罗利的膝盖上。 虽然,莉莉薇脸上浮现淡淡笑意,像是在教训爱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但表情还是带了几分严肃。 “那小子让人有些在意呐。” 说着,莉莉薇把脸贴近罗利肩膀,轻轻扬起下巴指向后方马车。 莉莉薇平常总会在马车上梳理毛发,现在却刻意来到马车上。 对于莉莉薇的行为,罗利当然不会乐观地认为莉莉薇是想陪在他身边。 罗利也发现寇洋这阵子的表现有些异常。 寇洋的个性本来就比较文静,但不是那种会自己陷入沉思的文静,而是会微笑着陪在别人身边的文静。 自从在芦苇城停留之后,如此体贴的寇洋,却老是安静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也没有找你商量啊?” “嗯。不过,本大人知道那小子是自从跟那个大笨驴说完话后,才变成这样。” 与其说担心,莉莉薇的态度更像是感到不满。 莉莉薇口中的那个大笨驴应该是指李萌,除了她之外,还真想不到会有谁能影响寇洋那么多。 不过,在芦苇城向盛伟豪借住房间的店面兼住宅说悄悄话,即使隔着墙壁,也难逃过莉莉薇那威风凛凛的尖耳朵。 罗利本打算开口说:“你只要竖耳倾听,不是听得到吗?”但莉莉薇马上拧了他的大腿。 “本大人是骄傲的万狼公主莉莉薇。不准把本大人跟随处可见的世俗少女混为一谈。” “知……知道了啦。是我不对。” 莉莉薇狠狠瞪了罗利一眼后,才总算松开捏住大腿的手。 即便如此,莉莉薇面向前方嘟起的嘴巴,还是忍不住说出如此消沉的话语:“本大人不值得被依赖吗?” 罗利当然能分辨莉莉薇是不是在开玩笑。 莉莉薇的琥珀色眼珠是最能照出真实心情的镜子。莉莉薇带着红色的琥珀色眼珠总是显得自信满满又刚强,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只要掉在地上,就会轻易破碎的橡皮糖果。 不再被人需要的痛苦泥沼,已经折磨了莉莉薇好几百年。 李萌把罗利找去房间,谈论了有关地图的事情后,莉莉薇会与罗利有那段对话,应该也是受了此事影响。 罗利回头看向马车后,以轻松的口吻这么说:“际遇会改变一个人。还是说,你希望他永远是个天真男孩?” 躲在母鸟羽翼下沉睡的雏鸟,总有一天也必须靠着自己的翅膀飞起。 更何况寇洋还曾经痛下决心,勇敢地离乡背井。寇洋靠着自己的双脚历经苦难,已不是莉莉薇能永远呵护的对象。而且,莉莉薇也没有自私到不愿看见寇洋成长。 莉莉薇保持一直注视着前方的姿势,缓缓叹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然后,就在长长的白色气息消散时,莉莉薇不开心了地微微倾着头。 露出了怀疑的眼神直瞪着罗利说:“所以本大人才什么话都没说啊。” 莉莉薇没有畏缩。 罗利轻松带过莉莉薇的话语,故作谄媚地说:“您说的是。” 莉莉薇握起拳头,朝罗利的大腿用力一槌。 不过,莉莉薇的手没有举起,就这么放在罗利的大腿上。 “不过,本大人不是神明。” 莉莉薇收起下颚并抬高视线说道,像个在闹别扭的少女。如果莉莉薇以这般模样自称神圣又清廉无瑕的神明,未免也太过俗气了。 不过,和清澈干净的清水相比,商人比较喜欢带些瑕疵的污水。 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再次说了句:“您说的是。” 这回莉莉薇没有生气,而是把头倚在罗利肩上。 罗利的个性不会积极去询问别人有什么烦恼,而莉莉薇也一样。然而,莉莉薇爱操心的程度却又高人一等,因此气氛才会有些尴尬。 莉莉薇的口才流利又爱捉弄人,所以经常给人强势又任性的感觉,但事实并非如此。莉莉薇不是那种不找她商量就会抓狂的鸡婆个性,也不会强行灌输自己的观念给苦恼不已的人。 虽然莉莉薇不厌烦于帮助别人,有些时候甚至乐于帮助别人,但她不爱出风头,如果对方没有开口要求,就绝对不会主动帮忙。 三人结伴同行后,罗利终于有机会亲眼看见莉莉薇在意其他人的模样,这才第一次理解莉莉薇的这一面。 不过,既然莉莉薇会这样对待寇洋,对待罗利时应该也是一样。 想到这儿的时候,罗利才发现相同的状况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莉莉薇经常批评罗利太迟钝,而不断嘲弄罗利。 但在重新审视后,罗利的迟钝程度确实比他以为的更为严重。 由于心中多少产生了一点罪恶感,用餐之际,罗利多分了一些食物给莉莉薇。 莉莉薇当然察觉到了罗利刻意的举动,一副仿佛在说“不要你这个家伙多管闲事”似的模样板着脸。 这般稍嫌苦闷、沉默时间多于平常的旅途,直到在沿着河岸北上途中遇到打鱼的一群人后,才恢复了些许元气。 “预备,用力拉!” 咚!咚!咚! 许多男子配合大鼓声,用力拉起撒在河川上的鱼网。 有人在河川上用棒子对着鱼网拍打水面,也有人像罗利三人一样一身行商装扮,坐在河岸边看人捕鱼。 河川是属于该土地的领主所有,所以禁止私自捕鱼。此刻也可看见携带短矛的士兵混在渔夫之中,并且严肃地拿着羊皮纸之类的文件,计算着打捞起来的鱼有多少。装了桶子的马车就在一旁待命,计算好的鱼一尾紧接着一尾地被丢进桶子里。桶子上以石灰标上记号,只要桶子一装满,马车就会立刻启程。 应该是因为,这条河川的通行量较大,人们才会在远离城镇的这个地方捕鱼。 仔细一看,也会发现上游设有关口,所以似乎是在关口禁止船只通行,在这里开放捕鱼。 随着鱼网越拉越高,重量似乎愈来愈重,敲打太鼓的声音以及拉动鱼网的男子们声音也逐渐加重力道。 这时罗利转向马车,发现不知不觉中莉莉薇与寇洋也都站起身子,并紧握拳头看着捕鱼的过程。 罗利听见特别高亢的叫声后,便看见宛如塞了奇妙鲶鱼似的鼓胀鱼网被打捞上来。 尽管正值寒冬,捕鱼似乎还是有了丰硕成果。 或许是因为,在河川上往来的船只,会掉落食物。 所以,鱼儿不怕找不到食物吃。 一阵欢声雷动后,原本拉着鱼网的男子们一齐冲向鱼群。 渔夫争先恐后地争夺肥美的大鱼,而官员的怒吼声与围观者的欢呼声也掺杂其中,现场一片闹哄哄。鱼儿活蹦乱跳的声音、鱼儿被丢进桶子里的声音,加上满载着鱼儿的马车一辆紧接着一辆驶离的声音,交织成一首美妙的乐曲。 在天气寒冷、景色又缺乏变化,大地呈现一片死寂的旅途中,总算看见了能让人深刻感受到自己确实还活着的热闹场面。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围观者脸上浮现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感到安心的微笑。 最后一辆马车跑出去后,大家很自然地鼓掌起来,尽管有些一头雾水,莉莉薇与寇洋也还是看似开心地鼓掌笑着。 罗利从马车上抓起一片肉干叼在嘴上后,对着两人这么说:“喏!你们两个还不快准备。” “嗯?准备?” 莉莉薇与寇洋两人回头看向罗利。 “我在此宣布捕鱼活动结束。感谢老天爷的慈悲心肠,多出来的鱼就在这里分给大家!”一名渔夫大声说道,然后把矛高高举在头上。 这时,原本一直坐在岸边悠哉看着渔夫捕鱼的人们。 一副等待此刻已久的模样,纷纷起身冲了出去。 河岸上有很多被打捞起来、现在仍一张一合地动着嘴巴的鱼儿。 只要把多出来的鱼赏赐给百姓,应该也就不会有人冒险偷偷捕鱼,而这也是领主们的传统活动。如果赏赐的食物是鱼,就算是行脚商人,也会喜色满面地冲上前抓鱼。 现场不分男女,大家都掀起长袍下摆、脱去外套并卷起袖子忙着抓鱼。莉莉薇和寇洋互看了一眼后,立刻脱去鞋子,光着脚跳下马车,一溜烟地冲向河岸边。莉莉薇甚至连尾巴都露了出来也不在意。 罗利苦笑着眺望两人兴奋的模样,随手抓掉肉干的筋,然后走向已生起火堆的一群人那里借火。 这天三人提早吃了晚餐,而晚餐的菜色,就是在刚打捞起来的鱼身上抹盐,直接放在火上烤的烤鱼料理。 莉莉薇与寇洋两人仿佛在比赛谁的吃相比较豪迈似的,将抓到的鱼吃得一干二净。 虽然吃相难看,但算是度过了一场愉快的晚餐时光。 罗利因行商而拜访过某城镇或村子后,几乎都是隔一年才会再次造访。 罗利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所以,继芦苇城之后,同样是隔了没多久便再次来到金京,让罗利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不过,这次你没有生气呢。” 罗利一边把盛伟豪写的介绍信收进怀里,一边说道。 马车上载了大量的奢华物资,如果傻傻地穿过城门,肯定会被剥削一笔庞大的税金,但盛伟豪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 盛伟豪在信上写了常有来往的领主姓名,并要求官员“斟酌金额”。 或许是因为,画商多是交易高价商品,所以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在确定是盛伟豪所写的介绍信以后,官员们的态度立刻变得谦恭有礼。 不过,罗利本以为这样就能顺利通过,没想到不容忽视的敌人还是检查了持有物。 因为,这样的缘故,罗利又一次听到官员在看见莉莉薇的尾巴后,说出“廉价皮草一张”的失礼发言。 “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生气,身子哪儿受得了。更大的原因是,本大人的毛发确实因为疲累而变得干燥,所以压根无从辩驳呐!” 说完之后,莉莉薇伸了一个大懒腰。 随后,便叹了口气。 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如果老是发脾气发个不停,有可能损及万狼公主的名誉。 但事实上,莉莉薇可能也是真的觉得旅途劳累,所以显得有些无力地坐在马车上。 唯独第一次造访金京的寇洋,显得精神奕奕。 不过,严格说起来,与其说是身体上,莉莉薇的疲惫感或许是来自精神上。 因为,途中参加了抓鱼比赛,害得莉莉薇像是过度兴奋似地难以镇静。 之后的旅途中,莉莉薇好几次走下马车自己徒步行走。 罗利半开玩笑地询问莉莉薇,要不要恢复真实模样跑一下。 但莉莉薇有些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罗利又立刻慌张地阻止了她。 罗利知道,莉莉薇是为了逗寇洋笑,才会刻意这么做。 但她应该也是真想变回原形。 如果戳破事实,很有可能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因此,罗利刻意装不知道。 不过,在某些晚上,莉莉薇也曾想要长嚎。 就算莉莉薇会有“偶尔想要使出全身力气,用四只脚奔跑到站不起来为止”的想法,罗利也不觉得奇怪。 “到了旅馆后,让老板准备热水和毛巾。只要把身上的尘埃擦干净,就会舒畅许多。” “还要准备上好的油。” 使用油来护理尾巴毛发的效果很好。 很久以前,罗利把这个小技巧传授给了莉莉薇。 后来,莉莉薇才在盛伟豪的店里,体验到了这种好效果。 如果听到罗利说“不”就会死心的话,莉莉薇一开始就不会提出要求。 虽然有些可笑,但为了表示抵抗,罗利还是一脸厌烦地说了句:“等到有时间买再一个。” 不过,光是听到罗利这么说,莉莉薇似乎就心情好转了一些。 “那么,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莉莉薇弓起背一边托腮倚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对罗利说道。 罗利思考了几秒钟后,决定乐观地回答:“最多会停留三到四天。只是要收集情报而已,御寒的物品大致都齐全了,再补充一些食物就够了。” “嗯。”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只要听到这样的答案就满足了”似的模样,叹了口气,却还是在兜帽底下有些急促地摆动着耳朵。 罗利夹杂着一声轻咳后,继续说:“不过,我还不确定要走哪条路线。只要是有人群经过的地方,就算有些积雪也无所谓。但如果没有人群经过,就必须选择路况良好的地方。前者是通往德利修斯商行的路线,后者则是通往玉龙府的路线。” 虽然,玉龙府是会让莉莉薇听了失去干劲的地名,但也是至今仍存在莉莉薇记忆之中的少数城镇名称。 莉莉薇顽固地别着脸,却没能完全掩饰怀念之情。 此刻如果再多谈论一下玉龙府的话题,莉莉薇肯定就会哭出来,这让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寇洋,你知道玉龙府这个城镇吗?” 因为,担心万一取笑莉莉薇过了头,后果会不堪设想,所以罗利把话题转向寇洋。 尽管因为,话题突然丢给自己而显得困惑。 寇洋还是点点头回答:“只听过名字。” “玉龙府是一个地底下拥有大量热水,会像瀑布一样涌出来的古老城镇。我曾经路过玉龙府一次,是个感觉很奇妙的城镇。” “很奇妙吗?” “据说,玉龙府明明位于邪教徒土地的正中央,却是全世界的高位圣职者会聚集之地。而且,好几百年来玉龙府从未发生过战争。” 寇洋故乡附近的村子因为崇拜自古以来就已存在的神明,而被官方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袭击。 对寇洋而言,他应该很难想象如此奇特的城镇。 看见寇洋表现出非常惊讶的模样,罗利深觉寇洋果然是个优良的听众。 “所以啊,因为,世上纷争不断而感到痛心的人们,似乎都会认为,在玉龙府能找到永世和平的方法,而一股脑地涌入了玉龙府。” 罗利一边说道,一边把手肘轻轻放在莉莉薇别过脸去的头上。 “不过,世上的纷争还是不曾结束……” “那当然。因为,泡过热水后,所有病痛和伤口都会痊愈啊。大家会忘了自己曾经痛心过。所以,最后世上还是会一直发生纷争。” 莉莉薇在罗利手肘下慢慢转过头,并瞥了寇洋一眼,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道:“本大人以前也去泡过那里的热水,但现在差不多快退温了,感觉就快回想起原本已经卸下来的斗志呐。” 罗利没有因为担心说过头,而感到畏惧。 他张开手掌,挠着莉莉薇的头并拉动缰绳。 “李萌说的杂货商,原本是个佣兵,希望他也泡过温泉才好啊。” “本大人比较在意的是,旅馆的房间够不够大。” 在城镇停留时能否过得愉快,取决于旅馆的好坏。 因为,跪在马车上很危险,所以罗利先让寇洋坐下来。 然后,才自言自语似地嘀咕:“黄鑫先生的旅馆肯定已经没有营业了。可能要赌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好旅馆……” “你这个家伙把本大人送去当抵押品的那地方,十分气派啊。”莉莉薇眯起眼睛,以讽刺的口吻说道。 莉莉薇会这么说,就表示没有生气。 话虽这么说,罗利还是没什么立场指责莉莉薇的态度。 罗利再也不想拿莉莉薇换钱了。 “总之,先问问镇上的人好了。” “你这个家伙在这里有熟人吗?” 莉莉薇仿佛在说“你这个家伙该不会真打算去找那群坏家伙嘛?”似的,用带着怒意的眼神牵制着罗利。 罗利当初是把莉莉薇当成抵押品向德林商行借钱,然而德林商行的人物,就算再怎么放宽心胸,也不是能用“相处愉快”形容的对象。 德林商行那些人,如水蛭般蠢蠢欲动,如蜘蛛般布下天罗地网,却还表现的像是高尚贵族似的。 话虽这么说,有些事情还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得以运作。 罗利等人为了赚钱,也曾经向他们要求协助。 可以的话,罗利不想再跟这样的对象扯上关系,但这样就不可能像他们那样爬上高处。 想到自己的人生注定平庸地结束,又让罗利觉得落寞。 闪过这些思绪而窃笑后,罗利轻轻挠了挠鼻子说:“我也不是没有其他熟人啊。为了方便领地图,要先去联络一下对方才行,也顺便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不错的旅馆好了。” 虽然,几个星期前才发生过皮草工匠以及皮草商人们的暴动事件。 芦苇城街上的热闹程度,却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所谓“茶杯里的风波”。 罗利巧妙地操控缰绳,在人潮拥挤的路上前进。 在遇见一群在笼子里塞满鸡只、看似肉店店员的人们横越道路时,莉莉薇忽然开口:“你这个家伙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熟人了?” “就是那个啊。那家叫做怪兽与鱼尾巴亭的店啊。” “唔?嗯,你这个家伙是说那家在卖奇特鱼肉料理的店家啊。” 莉莉薇应该也很喜欢吃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料理才对。 如果顺便去那里买晚餐,就能一石三鸟。 等到伴随吵闹鸡叫声的一群人横越道路后,罗利握起缰绳准备拍打马屁。 莉莉薇的话语在这瞬间滑进罗利耳中:“你这个家伙胆子不小呐。” “咦?” 带莉莉薇去卖着怪兽尾巴料理的酒吧,与胆子有什么关系可言? 行脚商人习惯用眼睛看见的影像思考事情。 罗利在脑海里一幕紧接着一幕回想过去,最后看见一名女子的画面而停止思考。 罗利想起怪兽与鱼尾巴亭有一位手腕相当了得的招牌少女。 “啊!” 罗利就快从喉咙深处发出叫声。 “不过,本大人去玉龙府泡过好几次热水,已经忘了怎么与人争斗呐。”莉莉薇口中这么说,却露出恨不得与人大打一场的眼神。 莉莉薇浮现着兴奋之情,仿佛在说“看本大人怎么剥去你这个家伙那从容的假面具”。 虽然,寇洋在后方倾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但事到如今,罗利也说不出“不要去怪兽与鱼尾巴亭”这种话。 莉莉薇的脸上浮现自信满满的笑容,一旁的罗利忍不住无力地仰望起天空。 在芦苇城只要抬头仰望天空,就能看见官方的尖塔。 罗利朝向尖塔暗自祷告:“但愿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 基本上,酒吧是在太阳下山后才会热闹起来。 而正常客人会光顾的酒吧更是如此。 所以,罗利三人来到怪兽与鱼尾巴亭时,店内果然是一片空荡荡。 不过,店内并不安静。酒吧似乎正在做准备,店中央放了好几只桶子,而桶子里则堆了满满的贝壳。 “你好。” 罗利穿过敞开的店门这么打招呼后,或许是觉得屋外的阳光太刺眼,少女眯起眼睛看向罗利。 “咦?啊!你是上次那位商人。” “是的,上次真是谢谢你的帮助。” 因为,寇洋负责看守行李,所以只有莉莉薇陪在罗利身旁。 虽然罗利在心中祷告“拜托你们不要没事找事做”,但至少目前看来,莉莉薇与招牌少女两人都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不过,罗利毕竟是个商人。他当然清楚知道两人都在打量对方。 如果这是一场纯粹为了抢罗利的争夺战,或许罗利还会觉得骄傲,但罗利当然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莉莉薇与招牌少女的竞争就像猎人在较劲射箭技巧一样。 对于成为箭靶的罗利来说,当然觉得难受极了。 “你这次来,是因为……又有什么赚钱生意吗?” 招牌少女每次停顿时,就会有贝壳从右侧桶子移动到左侧桶子,也会有贝肉掉进放在少女正前方的小桶子里。 招牌少女的技巧固然高超,所使用的工具更是精品。 虽然那只是一把刀柄缠上布条、设计简单的小刀,但刀刃部位已经研磨到呈现如冰块般的色泽。或许是实用性所散发出来的气势,招牌少女拿着锐利的小刀,动作很男性化地盘起双腿、卷起袖子剥壳,看起来十分沉稳。 她的模样虽然称不顶端庄优雅,却也魅力十足。 “没有、没有,不是的。赚钱生意已经让我学乖了。” 见罗利面带苦笑,招牌少女开怀地笑了出来。 “这种话我不知道从商人口中听过多少遍啦。” 城镇有突发状况时,商人第一个会前往收集情报的地方就是酒吧,招牌少女肯定也经常看见商人在挫败之后仍然学不乖的模样。 “你说的或许没错。” “呵呵。毕竟商人很容易移情别恋嘛。连找借口的时候,都会说同样的话。像是“我一时着了魔”、“我再也不敢了”,或者是“我一定是发神经了”。” 虽然招牌少女的视线停留在罗利身上,但很明显地,其注意力却集中在罗利身旁的莉莉薇身上。 罗利感到背脊一阵凉,身旁的莉莉薇却是看似愉快地笑着。 “一点也没错,嗯?” 说完之后,莉莉薇抬头仰望罗利。这时莉莉薇脸上浮现的笑容却是出于真心。 不愧是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就是听到有人挑衅,也不会立即动怒。 罗利才松了口气,下一秒钟却—— “本大人也知道商人有个习性。他们会哭哭啼啼地跑回去找旧情人,还会呢喃着“还是做平常的稳定生意比较好”。真是一群大笨驴。” 说完之后,莉莉薇忽然伸出手,帮罗利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 莉莉薇与酒吧少女脸上都挂着笑容。 罗利紧张地咽下口水后,试图从两人的夹攻之中挣脱—— “对……对了!是这样子的,我这次来,是有事情想请教你。” “有事情问我?”招牌少女会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肯定是先与莉莉薇交换了视线。 罗利认为,还好寇洋现在是在马车上。 从一边看来,罗利肯定是天底下最窝囊的男人。 “关于皮草……啊!”可能是一边说话,一边剥壳的关系,也可能是故意的,招牌少女不小心戳破了贝肉。 罗利猜测着招牌少女可能会丢掉贝肉。 没想到,少女忽然抓起贝肉,就这么生吞下肚。 那也就算了,招牌少女还从身后拿出小桶子,一副很可口的样子喝了起来。 从招牌少女的喝相看来,那应该是很烈的酒。 “呼~对了,皮草的生意可玩完喽?” 就算招牌少女是刻意做出这些举动,但她平常也是会一边小酌,一边工作。 或许这样不拘小节的表现,正是招牌少女的魅力所在。 而且,贝肉搭配烈酒的吃法还让莉莉薇露出惊讶又不甘的表情。 罗利认为:这两人似乎出乎意料地合得来。 “不是的,因为,我们想在这里多停留一阵子,所以想请让你有没有什么好旅馆,可以介绍给我们?” “唉哟?”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招牌少女像个小孩子一样鼓起双颊。 “竟然会问我这种问题,怎么会有人这么没情调!” 罗利掌握不到重点,只是挂着僵笑不知所措。 这时,莉莉薇顶了罗利几下,然后这么说:“这是少女在开玩笑,要对方应该住在少女住处的意思。” “咦?啊……哦!” 罗利总算搞懂了玩笑的意思,但下一秒钟不禁屏住呼吸。 玩笑话是招牌少女说的,但解释的居然是莉莉薇。 如果是要利用凤凰金币、银币以及银币的行情差距或是利用小麦、铁以及鲱鱼的行情来赚钱,那一定难不倒罗利。 然而,罗利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从眼前的状况全身而退。 不管怎么说,李萌的地图都会透过盛伟豪寄到这里来。 万一,惹得招牌少女生气,谁知道招牌少女会如何刁难。 而且,招牌少女是非常宝贵的情报来源,罗利可不想失去这条命脉。 话虽这么说,如果太顾及招牌少女,又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果然带莉莉薇来到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啊! 神啊!请救救我啊! 罗利的思绪变得一团乱,而准备投降的瞬间…… “噗!” 莉莉薇第一个笑了出来。 “噗……咯咯咯……” 尽管莉莉薇怜悯地看着罗利,但还是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笑了出来。 罗利完全不明白有什么事情那么好笑而显得困惑时,手上拿着贝壳的招牌少女也用手背揉了揉鼻子,低头晃动着肩膀。 “……唔。” 对行脚商人来说,前往语言不通的地方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找人翻译,也不是随时提高警戒以保人身安全,更不是带着大笔赎金行动。 最重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不忘保持笑容。 笑,能化为最强的武器、最坚固的盾牌,来保护自身安全。 罗利也随着两人笑了出来。 但他完全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招牌少女似乎再也忍不下去,最后终于望向天花板噗哧笑了出来。 三人笑了好一阵子后,莉莉薇抓起罗利的衣角。 擦去渗出的泪水,并忽然对招牌少女这么说:“咯咯咯……真是的,你这个家伙就放过这家伙,别太捉弄他嘛。” 招牌少女也用手背擦去泪水,喝了一口酒精浓度似乎很高的酒。 少女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点了点头说道:“这真是……嗯……说的也是。也难怪了,我就在想,怎么会这么难缠。呼~笑死我了。” 说着,招牌少女动手挖了一下贝壳,贝肉随之掉进小桶子里。 把新的贝壳往高高堆起的贝壳堆随手一丢后,招牌少女用围裙擦了擦小刀和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虽然盐巴是食物的最佳调味品,但直接吃盐巴就不美味了。我真傻。” “嗯。不过,对于你这个家伙懂得欣赏美味料理的眼力,本大人愿意表示赞许。” 招牌少女耸了耸肩,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将小刀指向罗利说:“如果要住宿,我可以推荐你们去幸福路上的温柔乡旅馆。只要说是我介绍的,老板会算你们便宜一点。” 除了保持笑脸之外,行脚商人绝对不能忘记的第二件事情就是道谢。 就算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只要先道谢,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圆满地收场。 “谢……谢谢你。” “你找我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要点餐,我可以在料理做好后,派人送去温柔乡那里。” 罗利以眼神寻求莉莉薇的决定。 结果,莉莉薇与招牌少女再次同时笑了出来。 “是啊、是啊,我知道了。比起在这里用餐,两位应该更想在安静的房间里用餐吧。我会派人送去旅馆的。” 最后反而是招牌少女一副被打败的模样,轻轻将双手举到肩膀的位置这么说。 不过,莉莉薇的反应却是有些愕然,还轻轻踩了罗利一脚。 事态演变到这里,罗利已经放弃理解两人互动的意义何在。 “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准备料理,但我会赶在太阳下山前送到旅馆去。至于菜单就交给我们来安排吗?” “啊,是……是的。我们外面还有一位罗利,请准备三人份的料理。” “咦?还有一位?” 看见招牌少女讶异地反问道,罗利脸上总算浮现自然的笑容。 “很遗憾的,那位罗利不是女性。他是我们在旅途中认识的一位少年。” “哟?那我把目标换成他好了。” 招牌少女用尖得发亮的小刀抵着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地说。 要是把寇洋介绍给这样的少女,肯定一下子就会被吞进肚子里。 连罗利都会这么想了,莉莉薇肯定想得更严重。 莉莉薇毫不掩饰地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瞪着招牌少女。 “好啦,我知道了啦。” 招牌少女显得刻意地说道,然后脱掉肮脏的围裙。 如释重负的罗利忍不住叹了口气后,发现自己还没说最重要的事情。 “啊,对了。” “啊?” 招牌少女维持弯腰的姿势看向罗利。 “芦苇城那边会有人寄信来给我,然后我请对方寄到这家酒吧来,这样方便吗?” “哦,没问题,我知道了。从芦苇城寄来啊,会是谁啊?” “是一家叫做盛伟豪商行的画商。”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招牌少女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卷起围裙放在桌子上。 开心地说:“你是说那位长得很像猪的画商吧。他偶尔会特地来这里吃饭呢。他老是说什么“如果是吃鱼尾巴,就不会构成贪婪的罪行”,然后啃完满山的鱼尾巴才回去。” 罗利认为“盛伟豪会那么胖,果然不是没有原因”。 当他看见在一旁大笑的莉莉薇时,忍不住暗自嘀咕:“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不过,既然都要收信……” “咦?” 招牌少女“嘿”地一声抱起装满贝肉的桶子,而罗利只能愣愣地回应。 这时,朝向厨房走去的招牌少女停下脚步,并回头看向罗利说:“既然都要收信了,真希望收到不一样的信哦?” 招牌少女显得有些落寞的笑脸,会是装出来的吗? 罗利脑中瞬间浮现这般想法,但立刻发现招牌少女的意图,而这么回答:“那封信可能会从远方寄来,这样也无所谓吗?” “嗯?”招牌少女一脸愕然地反问道。 一旁的莉莉薇似乎也不明白,抬起了头仰望罗利。 “如果你愿意收到从远方城镇寄来,写了很想吃到你们酒吧热腾腾料理的信,我就可以寄信过来。” 招牌少女轻轻抬高下巴,只扬起一边嘴角说:“我才不想只为了一个人奔波送饭或专程下厨。在这里供应料理给更多的人,才是我生活的动力来源。” 招牌少女不知道传出过多少绯闻。 如果不是莉莉薇在场,说不定罗利也会不小心上了钩。 罗利目送招牌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里,自嘲地这么想着。 不过,罗利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准备回到马车上时,莉莉薇突然严肃地说:“要不是被本大人挖掘出来,你这个家伙这种人一辈子都会埋在土堆里。” 宝石也是从矿石之中被挖掘出来后,才能闪闪发光。莉莉薇是在警告罗利,要罗利知道被挖掘出来、经过研磨的宝石,在离开工匠之手后,就不会持续闪闪发光了。 罗利叹了口气回答:“您说得是。” 然后,恭恭敬敬地牵起莉莉薇的手。 对于自己能暂时幸运地活着走出酒吧,罗利在心中感谢起神明。 先将蒜头切碎,再用油爆香后,放入大量盐巴;用这种烹调方法散发出来的香味,最能刺激人们的食欲。 酒也顺口得令人难以置信,最后竟然比莉莉薇先醉倒,而且睡着了。 虽然记忆模糊,但好像还记得在寇洋的照顾下,看到莉莉薇坐在对面愉快地望着自己的丑态喝酒。只是,这记忆有多真实就很难说了。 抬起仿佛塞了砂石般沉重的头,再挺起身子后,发现太阳已高高升起,而自己却全身都是酒臭味。 此外,房间里不见莉莉薇与寇洋的身影。 因为,担心如果猛烈甩头,可能会痛不欲生,所以罗利用手掌心轻轻摸了摸脸颊,缓缓站起身子。桌上的铁制水壶似乎换过水,水壶的触感冰凉,表面还结了一层露。 罗利喝了几口水后,环视了房间一周。 因为,房间里没看到外套和长袍,两人应该是外出了吧。 罗利急忙打开桌上的荷包,发现银币数量没有减少。 “他们俩跑哪里去了?” 罗利扭动脖子,然后一边打呵欠,一边打开木窗,刺眼的朝阳随之射了进来。 眯起眼睛好一会儿后,罗利朝向建筑物后方的小路望下去。路上可看见一名头上顶着笼子的妇人悠哉地行进,还有一名身上绑着布袋的少年从妇人身旁跑过去。 这是城镇的日常光景。 罗利再次叹了口气,然后摸起下巴确认胡须长度时,忽然有一团白色物体映入眼帘。 仔细一看,那正是罗利熟悉的身影。 两人正顺着弯曲狭窄的小巷子悠哉地爬上坡来。 “去了官方?” 放在水井边缘上的桶子水面,映出了罗利的脸。 罗利一边看着水面,一边反问后,同样坐在水井边缘上的莉莉薇,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因为,房间里都是蒜头味和酒臭味,害本大人的鼻子都快皱成一团,刚好寇洋小鬼的求情,本大人就去参加了什么晨礼。” 虽然觉得莉莉薇一直嫌臭很烦,但事实上就是罗利自己闻起来也觉得臭,所以压根没有反驳的余地。 罗利轻轻冲洗过小刀后,用小刀抵着脸颊。 “很多人参加吗?” “嗯,人多到差点就进不了官方。不过,看见本大人和寇洋小鬼的装扮后,就放咱们进去了。” 一方看似行修女,另一方是持续流浪生活的少年;看见这样的组合后,就算是死脑筋的官方士兵,或许也会忍不住心软。 不过,寇洋应该是为了利用官方才会学习法学,这样的他刻意去参加早晨的礼拜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了,也有一大堆人认为世上的神明不只一个,只要其中有一个神明能为自己带来利益就好。 虽然,寇洋是打算利用官方,但就算在学习过程中变成了真正的老百姓,也不足为奇。 而且,像寇洋如此率直的人,或许很适合于官方散发出来的宁静高尚气氛。 “不过,对你来说,去官方就像去敌人的阵营一样,怎么心情还这么好啊?” 莉莉薇坐在水井边缘上,像个小少女一样不停摆动双脚。 就算没有做出这样的动作,光看莉莉薇的侧脸也能看出她的心情十分好。 “嗯。寇洋小鬼很久没有这么开朗了。而且,虽然本大人忍不住想要苦笑,但那小鬼去了官方以后,似乎整个人变轻松了。” 看见莉莉薇疲惫地笑了笑,罗利也只能展露笑容。 “不愧是万狼公主,这么想得开。” 莉莉薇一副仿佛听着歌声随风传来似的模样,聆听罗利说话。 关于莉莉薇与官方之间的关系,相信莉莉薇自身也无法以三言两语解释自己的心情。 莉莉薇露出豁然开朗的侧脸,得意地这么说:“因为,本大人跟你这个家伙不同,本大人确实明白最重要的是什么,就这么简单。” 罗利发现小刀似乎不太锋利,一边轻轻抚摸刀刃,一边反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和钻牛角尖相比,看到寇洋小鬼开朗起来,会让人觉得比较开心。” 罗利以视线追着莉莉薇映在刀身上的身影,轻轻把小刀抵在脸颊上。 “然后,寇洋求你陪他一起去,让你更是开心,是吗?” 罗利是为了捉弄莉莉薇而这么说,莉莉薇却耸了耸肩嘻嘻笑了出来。 莉莉薇的反应清楚传达出她为了什么事情感到开心,又为了什么事情感到厌恶。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该表现得更直率一些吧?还是说这是愚蠢行脚商人的浅见呢?” 寇洋不肯与莉莉薇吐露他在烦恼什么,这让莉莉薇在马车上一直闷闷不乐。 罗利保持剃胡须的姿势这么说完后,莉莉薇从水井边缘跳下,而后传来拂过草地的声音。 虽然罗利挺起了身子,但不需要转动视线确认,也知道莉莉薇做了什么。 莉莉薇走了两步路后,轻轻地与罗利背靠着背。 “毕竟本大人是万狼公主呐,总是得保持住威严。” 罗利会露出笑容,是因为,莉莉薇的话语直接从背部传达过来,让他觉得挠痒难耐。 “真辛苦呢。” 听到罗利简短地说道,莉莉薇甩动了一下尾巴。 “嗯,非常辛苦。” 虽然不确定莉莉薇这么说是不是真心话,但至少在罗利眼中,莉莉薇不像在勉强自己表现得像一只万狼公主。莉莉薇每次都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或感受。尤其是对商人来说,这是最能令人安心的表现。 或许莉莉薇此刻也在思考着这件事情。 罗利在只感受到莉莉薇的体温,但不见其身影之下,听到莉莉薇这么说:“如果本大人说很期待去雪龙城,你这个家伙会生气吗?” 抵达雪龙城代表着旅程结束。 但,罗利露出苦笑回答:“我不会生气。因为,我也想表现得像个贤者。” 罗利凭感觉知道莉莉薇笑了。 因为,莉莉薇不再接话,于是罗利重新剃起胡须。 莉莉薇也保持沉默地一直站在罗利身后。 剃完胡须之后,罗利在最后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脸,随后便把桶子里的水洒在中间大厅的草木上。莉莉薇从罗利背上挪开身子,宛如蝴蝶发现有人靠近而从花朵上飞起似的。 罗利把小刀插回腰上,伸手摸着脸颊时,莉莉薇静静地贴近他。 莉莉薇似乎是要他牵手。 罗利一副无奈的模样,一边笑一边准备牵起莉莉薇的小手。 这时,寇洋刚好走过庭院的入口处。 “唔。” 看到两手捧着浅锅子的寇洋,莉莉薇不禁惊呼一声。 怪兽与鱼尾巴亭这个名字似乎具有强大的影响力,旅馆老板特地为罗利三人准备了热腾腾的早餐。 只见莉莉薇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快跑了出去,把罗利丢在原地。 罗利没牵到莉莉薇的手,只能傻傻地让手晾在半空中。 罗利认为,下次要找个机会好好训一下莉莉薇。 但看见莉莉薇兴奋地跑向寇洋后,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这趟旅程就快结束了。 既然,有人站在终点处笑着等待自己,当然希望能笑着抵达终点。 罗利仰望炫目的朝阳后,在追着寇洋的莉莉薇后头跟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伍德 用完早餐后,罗利他们仨来到了街上。 李萌介绍了一个曾经当过佣兵,名为伍德的杂货商,三人正准备前往那座商行。 虽然以杂货商自居,但据说伍德会偷偷提供物资给佣兵或从中牵线。 即使罗利自认胆子已经越来越大了,但面对像伍德这样的人物,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商人嘴里经常说“就算丢了命也要赚钱”,但事实上很少人能赌上性命孤注一掷。 因为,,商人内心深处都抱着“就算破产也不会立刻死亡”的想法。 然而,很多找佣兵做生意的商人,只是因为,惹毛了这些顾客,就成为他们刀下的冤魂。 佣兵本来就与山贼没什么两样,当然也有在交易前就打算打劫商品的恶徒。 像这样在城镇与佣兵做生意确实很危险,但还有从事更危险生意的商人——像是以佣兵部队的成员身份负责搬运物资,被称为运输服务队的商人。 这些商人一旦踏上旅途,整支贪婪的佣兵部队就会变成他们的顾客,所以很容易赚进大把金钱。 佣兵一有了钱,就会马上拿那些钱大吃大喝,花个精光。 甚至,还听说过如果有机会为常胜不败的佣兵部队服务,只要咬紧牙根努力两、三年。 即使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也能在城镇拥有自己的商店。 当然了,容易赚钱的生意,就一定有风险。 不仅要先取得佣兵的信任,而且就算服务的对象是一群心地善良的佣兵,也不能保证他们能永远打胜仗。 如果吃了败仗,对手也会像他们打胜仗时一样,谋害他们或抢夺财物。 服务这些佣兵的商人们,必须面临双重的死亡风险。 因此与罗利他们这些行脚商人的想法,彻底不同。 现在即将面对这样的商人,叫罗利怎么能不紧张。 李萌介绍的杂货商位在没什么人烟的道路旁,其店面毫不起眼。 然而,简陋的店面反而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使得罗利忍不住在店家前方做了两次深呼吸。 寇洋似乎也被这股气氛影响,紧张地屏息凝视。 只有压根不把佣兵看在眼里的莉莉薇一人悠哉地打了呵欠,与在路边晒太阳的小猫以眼神不知在交谈些什么。 “好!进去吧。” 罗利做好心理准备后爬上石阶,然后伸出手准备开门。 这时,大门突然打开了。 “那么,就拜托你了。其他的家伙连听我说话都不肯。” “看到你那张脸,谁敢跟你说话啊。你该找个看起来柔弱一点的男人才对。” “哈哈,我以前是长得很柔弱啊,谁叫我们老大作风那么粗暴。” 这般对话传来的同时,一名满脸胡须、一眼就能看出是佣兵的壮汉走出店内。 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上了年纪的关系,男子有着一头灰色头发和胡须。如灰色铁丝般的头发和胡须,看起来就像从男子带有酒糟鼻的脸上升起的灰烟。 男子的额头左侧到下巴位置有一道大刀疤,左眼就像被刀疤拉扯般,比右眼还细长一些。 罗利才发现男子的蓝色眼珠看向他,便听见另一名男子在壮汉后方以悠哉的口吻这么说:“唉哟?像这小子就不错啊,一定帮得上忙的。” “嗯?嗯……” 壮汉仰着身子,似乎在聆听后方男子的话语,而后像是在准备搬动巨石似地,让身体向前倾,并把脸贴近罗利。 壮汉属于那种笑里藏刀、比狼更可怕的人种。 这时不管是逃跑、逞强,还是打招呼都不对。 罗利只是沉默不语地露出微笑。 “哈!哈!哈!老板,这小子不行啦。这小子是找到机会就会偷宝物逃走的商人。” 虽然男子这样的说法非常失礼,但很不可思议地,罗利不觉得生气。 大概是因为,男子只是直率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吧。 “不过,看起来是个大有前途的年轻人。如果哪天在其他地方碰到,记得互相帮忙啊。” 说着,男子举起粗厚的手拍了拍罗利的肩膀,然后再次一边大笑,一边脚步笨重地离去。 虽然男子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但毕竟那张脸太具有特色了。 就算哪天在月亮被云层遮住的夜里相遇,罗利也能立刻认出对方。 “偶尔跟这种雄性喝酒,应该会很愉快嘛。” 当罗利因为,听到莉莉薇的直率感言而露出苦笑时。 另一名男子倚在敞开大门上说了句:“那么……” 然后轻咳一声说道:“你来我们店有什么事啊?年轻商人。” 罗利急忙挺直身子,并做了自我介绍。 店内看起来格外昏暗。 应该是因为,窗户很少,所以店内明明没有堆放货物,却显得狭窄。 只有贵族才有钱设置玻璃窗户,所以大部分的城镇商家不是在窗户贴上浸过油的布料,就是设置木窗采光。 然而,这间商家仿佛不屑在窗户上花这点心思似地,只设置了极少量的窗户,感觉就跟仓库没什么两样。 自称老板的伍德,是一名走起路来左脚有些一跛一跛,与罗利差不多高的中年人。 就算伍德突然以“我以前在某个平原挥剑打斗”为开场白说起故事来,也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给人这种印象的伍德,走到店内最里面的桌子坐下来后,邀请罗利三人坐在似乎是访客专用的长椅上。 “不过,你来的时机不对。” 伍德一开口就这么说,并把素烧陶瓮里的酒倒入手边的木杯里。 “时机不对?” “没错。凡事都会因为,时机对错而决定能否顺利进行。很遗憾地,上星期已经几乎都分配好名额了。如果你打算长期待在这里,或许可以找一支没跟上脚步的部队,然后把性命托付给他们……可是,你打算也带另外两位一起去吗?那要当心受到天谴哦。” 说到这里,罗利总算发现伍德会错了意。 “不,我不是来加入运输服务队的。” 罗利简短地说道,然后露出笑容补上一句:“也不是为了当从军祭司而前来毛遂自荐。” 伍德露出仿佛看见有孩童在远处跌倒似的表情。然后,他的脸上慢慢浮现淡淡笑意。 伍德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摇了摇头,那动作很适合配上一句“我真的老了”。 “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我这阵子一直在忙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太贸然下定论了。不过……” 伍德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看了一眼木杯,喝了口酒。 喜欢凭运气进货的行脚商人罗利当中,很多人会像伍德这样喝酒。 “这么一来,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总不可能是来这里买小麦吧?” 伍德拥有杂货商的头衔,店面屋檐下也实际挂了杂货商的招牌。 但,从伍德的口吻中,能听出这里不是一家单纯的商店。 一个发展完毕的城镇,会建立良好的分工制度,商人们只能进行有限的商品买卖。好比说,鞋店只能买卖鞋子,而药商只能买卖药物。有些时候,商人会靠着金钱的力量,增加能买卖的商品种类,最后发展成大商行,但在伍德的店里感觉不到这种气氛。 这么一来,伍德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才能以“杂货商”的身份做生意。 那正是所谓“正常商人不会前来买小麦”的理由。 “是李萌姑娘介绍我们来的。” 对行脚商人而言,在陌生地方说出熟识者的名字,能带来莫大的安心感。 对于愿意担保自己的人,就算已事隔多年,罗利还是希望能回以最好的谢礼。 比起借用对方的名字大赚一笔,这份安心感更让罗利感激。 眼前的伍德原本也是表现出有些瞧不起人的态度,但听到李萌的名字后,立刻露出认真的眼神。 然后,伍德缓缓放下木杯,直直注视着罗利说:“原来她们还在世上啊?” 伍德的语调充满敬意,然而,罗利得知的并不是美好的福音。 “只有李萌姑娘一人。” 虽然罗利没有多言,但伍德并非外行人。 伍德嘀咕了句:“这样啊。”然后像在祷告似地,轻轻闭上眼睛并低下头。 “虽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但还是让人感到心痛。不过,李萌姑娘她好吗?” 伍德的口吻变得开朗些许,抬起头时也确实露出感到怀念的表情。 “李萌姑娘让我们见识到不让其名蒙羞的勇气,而受了重伤。不过……相信她一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伍德像是得到救赎般,露出温和的笑容。 尽管李萌所属的部队已全军覆没,能听到李萌至今仍活在世上,或许还是让伍德直率地感到开心。 “那么,也就是说,你们是从李萌姑娘必须展现勇气的状况下生还的啊。抱歉,方才真是失礼了。” 说着,伍德站起身子,用手按住胸口,像在吟诗似地道出姓名:“让我来重新自我介绍。我是伍德。我是伍家第十三代当家,同时也是杂货店的老板。” 然后,伍德示意与罗利握手。 握住伍德的手后,罗利发现伍德的掌心意外地柔软。 “呵呵。伍家的人最后一次参加战争,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不过,有些善解人意的客人会带点敬意地称呼我为前佣兵。我的祖先南征北伐,后来对这个城镇的建设贡献甚大。因为,祖先的功劳,身为子孙的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从事有些麻烦的生意。” “原来如此。” 罗利先回答了一句,再轻轻咳了一声后,切入主题说:“其实我们是想来请教关于北方的情势。” “情势。” 伍德只重复说出这个语词,又再次看向杯中物。 仿佛杯子里藏有真理一样。 “特地搬出李萌姑娘的名字,怎么会是为了打听这种事情呢?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不懂价值的人。” 罗利轻轻耸了耸肩,笑着回答:“您看我这两位伙伴的打扮,应该也知道,我的行商跟别人有些不同。”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伍德总算把视线移向了莉莉薇与寇洋。 罗利曾听过一种佣兵的伎俩——有些佣兵会刻意带着美女随从来吸引商人的目光,然后借此找碴以要求商人便宜卖出商品。 或许伍德下意识地在防备这类的手法。 “的确。不过,情势也分成好几种。你想知道人的动向?物资动向?还是货币动向?” “我想知道人的动向,还有这些人的目的地。” 伍德甚至不会发出“嗯”或“哦”的声音附和。 伍德直直盯着罗利的眼睛动也不动,等到他总算挪开视线的那一刻,罗利忍不住做了一次深呼吸。 “目的地啊……哦,原来如此。如果是我会错意,我先说一声抱歉。” 伍德起了个头,从桌上探出身子说:“你是想知道哪里会遭到袭击吧?” “是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要知道这种情势,那就需要李萌姑娘的名字了。” 佣兵们只为钱做事。 所以,只要掌握到现金动向,就会知道黑幕里有什么企图。 看见伍德的表情变得僵硬,罗利屏息等待着。 正因为,明白这是很重要的情报,罗利才会耐心等待。 “不过……” 伍德直直注视着桌面,先看了看罗利,再看了看寇洋与莉莉薇。伍德脸上浮现像是愕然,也像是感到佩服的表情。 “怎么了吗?” 听到罗利难掩紧张情绪地问道,伍德宛如置身重要的谈判,准备使出最后王牌似地,压低下巴板着脸孔。 “竟然有办法应付两个人,人真是不可貌相呢。” “啊?” 罗利反问时,莉莉薇在旁边独自噗哧笑了出来。 这时,伍德发出“唉哟”一声,面带笑容地补上一句:“我说错了啊?” “本大人没有那么能干。” 听到莉莉薇若无其事地说道,伍德保持面向莉莉薇的姿势,显得刻意地只转动视线看向罗利。 伍德每天都在应付像野狗群一样的佣兵,应该已瞬间理解了罗利三人当中,谁才是地位最高的人。 “这样啊。不过,优秀的领导者,好像都是这个样子哦?” “应该是因为,老是要照顾周遭的人,所以忙不过来嘛?” 看见莉莉薇一边露出牙齿笑笑,一边说道,伍德似乎真的吃了一惊,拍了一下额头。 “哈!哈!哈!真是太令人惊讶了。要是以为来了怪客而掉以轻心,很可能就会栽进对方的陷阱呢。” 听见伍德夹杂着咳嗽声说道,莉莉薇貌似开心地笑着。 虽不知道两人在交谈什么,但罗利看见伍德笑过一阵后,脸上浮现非常平稳的表情。 “好吧。我愿意帮你们忙。” “谢谢您。” 就只有道谢这个动作,是罗利反射性地抢在莉莉薇前头。 伍德看似愉快地笑笑,然后点了点头。 “千万别说是从我这边听来的。像这种无聊的开场白,我就不多说了。那么,你们想知道哪里的情势?那些佣兵是由好几位领主一起出钱聘请。提供资金给这些领主的是……?” “德利修斯商行。” 伍德张着嘴停下动作,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发出“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没错。不过,这次的规模之大,似乎不是德利修斯商行独资就能搞定,所以才会征求领主们的协助。然后,受聘的佣兵当中,多数都是透过我们商行调度物资,而且像我们这种生意的横向联系非常紧密。其他城镇和我们类似的商行也会提供情报过来。什么地方有……说得白一点,我几乎能确定北方地区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危险。” 不知不觉中,莉莉薇收起了从容的表情。 这回换成是罗利应该冷静下来的时候。 “我们是想请教一个古老之地,名为雪龙城的地方。” “雪龙城。” 重复相同字眼的动作,或许是伍德的记忆方法之一。 罗利发现伍德的双眼似乎瞟向空中,不久便听见伍德开口:“抱歉,我不知道在哪里。如果是在古老传说里,就听说过这地名。” “您是说猎月熊的传说?” “没错,就是猎月熊。有很多部队会把猎月熊视为战神,作为旗帜。雪龙城好像是被这传说中的怪兽所毁灭的城镇,还是什么村子的名字。我已经忘记是在哪里听到这地名了……有很多佣兵是北方出生的人,或许我是从他们口中听到的也说不定。很抱歉不能帮上忙。”伍德一副真的很过意不去的模样说道。 不过,罗利立刻这么说:“其实我们拜托了李萌姑娘,请她帮忙画出包含雪龙城的北方地图。等地图寄来后,应该就会知道现在的雪龙城位于哪一带。” 伍德听了,立刻做出回应:“你们竟然能得到李萌姑娘如此深的信赖。” 这点似乎才是让伍德感到惊讶之处。 虽然罗利露出淡淡苦笑点了点头,但伍德还是注视着罗利的脸好一会儿。 “这样啊……那地图连我都想要呢。嗯,你们有没有其他更多事情想问?” 伍德这句话还夹带了开玩笑的意味。 罗利笑了笑后,斜眼看向寇洋说道:“那么,山北村的情况如何呢?” 听到这个问题后,寇洋表现得最讶异。 虽然,寇洋很在意莉莉薇故乡的事情,但更在意自己的故乡。 尽管如此,寇洋还是将这份心情藏在心底,而罗利早就了然于胸。 为何寇洋不说出实话呢? 因为,无论购买任何东西,都必须照价格付钱,情报也有价值,而寇洋没有能支付的金钱。 对于罗利的话语,寇洋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表情,但伍德先后看了看寇洋与罗利后,露出极度开心的表情。 “如果是要问山北村,我就能立刻回答。山北村是在好几年前被东方让区派兵攻打村子附近,对吧?那一带有很多技术高超的猎人,也有老百姓以弓箭手身份加入各地的部队。想要在环境严酷的北方大地展开大规模战争,必须找到值得托付的据点。山北村应该是这次战争最稳固的据点之一才对。世上没有人会破坏自己的住处,而且佣兵们也比其他人更尊重伙伴的故乡。山北村暂时都会很安全吧。” 伍德不是对着罗利,而是对着寇洋说道。 伍德用了简单易懂的用字遣词,而且说话速度缓慢。 要不是椅子上有椅背,说不定寇洋会因为,感到安心,就这么往后倒去。 “哈哈哈!不过,这些情报的价值,恐怕还不足以抵掉她的这份人情。” “哪里,非常谢谢您。” 罗利道谢后,寇洋也慌张地想要道谢,但最后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呛咳不停。 莉莉薇不厌其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在寇洋身旁重新坐了下来。 在这种时刻,没有什么存在比莉莉薇的笑脸更能安抚人心。 “那么,关于什么雪龙城的情报,就等地图寄来再一个,是吧?” “是,应该会是如此。” “我知道了。对了,你们找到地方住了吗?今年因为,降雪量不多,所以很多行脚商人前来。现在不管哪家旅馆都大爆满,你们应该找不到房间住吧?” “这您不用担心。怪兽与鱼尾巴亭已经帮我们介绍了温柔乡旅馆。” “哦。嗯嗯。你们真不是普通人物呢。” 伍德表现做作地摸了摸下巴说道。 虽然罗利不知道旅馆已经客满,但旅馆老板安排了免费升等的房间是不争的事实。 晚一点儿,要找时间去再次好好道谢。 罗利这么认为时,伍德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能被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少女看上眼,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罗利正在纳闷伍德为何这么说时,伍德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说道:“温柔乡旅馆老板的老婆已经不在世上。他现在非常迷恋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少女。听说只要招牌少女拜托他,就算已经住了人,他也会把客人赶出去。” 罗利认为“原来如此”,并露出笑容回应。 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少女似乎比莉莉薇更像魔女。 “那这样,我就没能帮上忙了。不过,老实说,即使你们拜托我找旅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安排到房间就是了。” “不过,或许我会留下您曾经帮过忙的印象也说不定。” 祖先曾经是佣兵的杂货商展露笑容时,表情会变得意外地温柔。 “这正是我的企图。我也好想拿到那张地图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伍德在书桌上托腮这么说。 如果是真认为要得到地图,就不会采取这样的态度。 真是一位优秀的商人——罗利直率地这么想。 “不管怎样,等地图寄来后,你们就再一个一趟吧。” “会的。还有,我会想办法找到其他能拜托您帮忙的事情。” “一定要找到啊。” 罗利从椅子上站起来,并再次与伍德握手。 不仅与罗利,伍德也与莉莉薇和寇洋握了手。 “那么,告辞了。” 罗利这么说并准备离开,几乎在那同时传来了敲门声。 “唉,看来今天还是一样忙啊。” “我认为这是好事。” “的确是。门没锁!” 伍德一边向罗利三人挥挥手,一边大声回应。 为了让客人先进来,罗利先避开到门旁才打开门。 这时,对方似乎也正准备开门,随着“哇啊!”的一声叫声传来,圆滚滚的庞大身躯滚进了店内。 无论是打开门的罗利,还是在桌上倒着酒的伍德,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一头栽进来的,是一名背着堆积如山的货物、身材肥胖的男子。 “哦,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鲁西泽老板啊。”伍德看着被压在行李底下,像个滑稽小丑一样不停扭来扭去的男子说道。 不过,伍德似乎完全没有想要扶起对方的意思。 因为,距离比较近,所以罗利三人只好出手拉起男子。 男子身上散发出浓浓的尘埃味,看来应该是刚刚抵达城镇。 “痛死我了。唉呀,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您没事吧?” 听到罗利这么搭腔询问,名为鲁西泽的男子难为情地频频点头。 依旧背着与其体格相当的庞大行李,动作巧妙地站了起来。 男子的身材之所以显得肥胖,似乎纯粹是因为,体格太壮硕。 “不过,你千里迢迢而来,但来的时机不对。” “咦?” “你应该是耳尖地听到要发生战争的传言,所以运了满山圣经过来,对吧?很遗憾地,引路的那些家伙早就收拾好行李到北方去了。” 听到这般无情话语后,因为,沾上尘土而半张脸泛黑的鲁西泽,当场发愣地摊在地上。 伍德话中提到了圣经,这表示鲁西泽应该是书商。 不管鲁西泽是什么商人,罗利自身行商时,时而也会遭遇这般噩梦。 罗利不禁感到同情时,鲁西泽举高双手毫无忌惮地大叫:“可恶的神明!到底知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好不容易运送过来!” 伍德咧嘴露出牙齿大笑,鲁西泽则表现得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不停挥动双手。 罗利能体会鲁西泽的心情,而且很不可思议地,鲁西泽的闹别扭表现显得十分有大将之风。 滑稽的表现很容易抓住人们的心。或许鲁西泽是以耍宝为卖点的商人。 罗利也露出笑容时,察觉到伍德的视线忽然移向入口处。 下一秒钟,气势十足的声音响起:“侮辱神明之前,要先反省自己的贪婪。” 然后,一名身形娇小的人物走进店内。 如果要问什么人最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所,应该就是这名人物了。 随着说话声响起一起出现在店内的,是一名身穿修道服的圣职者。 然而,罗利并非是因为,看见圣职者出现,才惊讶地瞪大眼睛。 对方走进店内后,也立刻发现了罗利三人站在门旁。 身为一个圣职者,不应该为了一些小事而惊慌失措。 所以,对方也立刻让心情镇静下来。 然后,对方保持依旧犀利的眼神这么说:“真巧啊。” 对于这般发言,罗利也深有同感。 “是啊。” 面对这个他不善应付的少女,罗利夹杂着咳嗽声说出少女的名字:“好久不见,阿薇姑娘。” 紧紧绑起马尾的发型,配上不露情感的蜂蜜色眼珠——阿薇给人的感觉依旧没变。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行商,她的脸颊略显凹陷。 外套底下应该原本染成亮丽黑色的修道服,如今也因为,尘埃而泛白。 即便如此,阿薇的声音依旧强而有力,听来甚至有些刺耳,完全感觉不出疲惫。 “太巧了,两位认识吗?” 看见罗利与阿薇互打招呼,卢智慧一副仿佛在观赏舞台剧似的模样,一边忙碌地左右转头,一边问道。 “他以前曾经帮助我们村子脱离困境。” “哇哦!” 卢智慧紧紧缩起嘴巴,圆滚滚的脸颊凹陷下去,表现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那么,您也是鸠州的村民?”卢智慧抬头仰望罗利问道。 事实上,卢智慧的身高确实比罗利矮了一些,加上背着大大的行李,即使已经站了起来,身体还是向前倾。 “不是,我只是在旅途中恰巧经过鸠州,所以帮了一点小忙。”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表现滑稽的卢智慧,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夸张且做作。 不过,这种类型的商人,有时候会让人掌握不到真意为何。这类商人很多都是因为,自知藏不住黑心肠,才会刻意装糊涂。 当然了,罗利还不知道卢智慧是不是这种人,但也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 罗利一言不发地挂着微笑时,伍德插嘴说:“我们这里是杂货店,不是酒吧。拜托你们去别的地方庆祝重逢吧。” 听到伍德带刺的冷漠话语后,卢智慧看着伍德轻轻拍打一下自己的额头说:“这真是失礼了。” 阿薇本来不是会大声嚷嚷的类型,所以没有再与罗利三人多说些什么。 不过,看见身旁的莉莉薇没有露出“这家伙真没礼貌”的表情,罗利认为莉莉薇应该是察觉到阿薇已经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 “而且,你的罗利相当疲累的样子。你应该先找间旅馆,之后再找时间过来比较好吧。” 可能是因为,伍德的交易对象也是以行度日的人,所以也看出了阿薇的疲累。 阿薇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卢智慧还是夸张地,点了点头说道:“您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正是为了这事儿,所以连行商的装备都没卸,就直接来您店里啦。” 在这瞬间,伍德闪过一丝忧心的神色,而罗利当然也观察到了。 行脚商人没卸下装备就来到店里,如果不是因为,与该商家老板非常熟识,就是十分紧急的时候。 然后,此刻的状况应该属于后者,而卢智慧也说出预料中的话语:“可以麻烦您帮我们安排房间吗?” 伍德这次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厌恶之情,然后用鼻子吸入又细又长的气。 伍德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利用这段时间思考怎么回答。 “时机不对。” 恰到好处地停了一小段时间后,伍德发出叹息声的同时,也投出如此无情的话语。 “不、别这样啦,伍德先生。您别这么冷淡嘛。不需要安排上等房间也没关系。我去了很多家旅馆,但到处被拒。我就是跟随地摆放的货物躺在一块也无所谓,但这位……” 卢智慧说到一半先停顿下来,然后用力抓住一直静观其变的阿薇双肩,像是家畜商试图展示自己饲养的优良鸡只,把阿薇推向前。 “我不能让这位姑娘受到这样的待遇。” 虽然阿薇本人一脸困惑,但伍德脸上的困惑更甚。 这应该是卢智慧经常使用的老手法。 卢智慧表现得如此露骨,让对方想要拒绝都难。 不仅如此,因为,卢智慧并非提出当真强人所难的请求,所以卢智慧自身的评价也不会因此降低。毕竟就算阿薇再怎么顽固地掩饰,明眼人一看也知道阿薇已相当疲累,无庸置疑地,应该让她好好躺在床上充分休息。 再加上,阿薇身上散发出纯粹的气质,让人知道她不像莉莉薇那样,只是图方便而打扮成圣职者。卢智慧很清楚人们对于各种职业的观感为何。 如果莉莉薇化身为难以应付的中年男子,有可能就会像鲁西泽这样。 “话虽这么说,但很遗憾地,我们店不只仓库,连房间里都塞满了东西。店里的小伙子们也都被迫睡在物品和物品之间。而且,那些小伙子都正值如果没有让他们劳动个够,不知道会把多余体力用到哪里去的年纪。” 被卢智慧推向前之后,阿薇便站着不动,此时伍德半眯着眼睛把视线移向她。 “万一在半夜里,发生害得神之子受伤的事件,我可承担不起。” 听到伍德不做作也不炫耀的话语后,阿薇再怎么镇静,也不禁有些僵住身子。 卢智慧抓着阿薇的肩膀,当然也察觉到阿薇的反应。 他一副仿佛伍德就是那饥肠辘辘的野兽似的模样,挡在阿薇前面说:“我会怎样都无所谓。但请务必帮助这位姑娘……” “我就是为了这位姑娘着想,才这么说啊。” “神啊,请原谅此人的无情!” 卢智慧戏剧性地喊道,但他本人不久前才大剌剌地侮辱神明,所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伍德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寇洋也为这位成年人的幼稚行径感到惊讶。 只有莉莉薇一人显得很开心。 现场弥漫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好呢?”的气氛,等到这般气氛暂时稳定下来后。 罗利不得已,只好插嘴说道:“如果不嫌弃的话,欢迎来住我们投宿的房间。” “什……” 莉莉薇说到一半停顿下来。 莉莉薇大概是觉得说出来会突显自己心胸狭窄,才会急忙闭上嘴巴。 然而,她的眼神明显在责怪罗利。 相对地,伍德因为有人拔刀相助,明显松了口气。 寇洋则庆幸有难者得到帮助而展露笑容。 至于卢智慧,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救世主降临了海枯地裂的地狱”。 “哦!太了不起了!这位先生真是仁慈。神明的祝福一定会降临在您身上……” 卢智慧说到一半说不出话来,而罗利也不确定在那之后,卢智慧紧接着说了些什么。 不过,罗利能确定都是一些听不听也无所谓的废话。 对于感激得握住罗利的手,用力摇个不停的卢智慧,阿薇阻止了他。 与卢智慧相比,阿薇口中说出的话语非常简洁扼要。 “我没办法回礼哦。” 说完之后,阿薇直直仰望着罗利,那表情甚至让人觉得带有敌意。 不过,罗利在阿薇居住的鸠州,亲眼目睹了其窘境。 虽然在借助了莉莉薇的力量后,好不容易帮助鸠州脱离了窘境,但鸠州肯定依旧处于不能大意的状况。 说到阿薇身无分文的程度,应该就是把她整个人倒过来甩一甩,肯定也不会掉出半毛钱。 罗利决定向阿薇的清廉表示敬意。 “听说在世上做善事,等于在天国里存入财产,对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阿薇虽然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回答:“毕竟,扛着钱袋没办法穿过通往天国的门。”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用能穿过那扇窄门形状的袋子装钱,然后带进天国。” 阿薇瞬间露出仿佛吞下苦水似的表情。 身无分文的阿薇到对方的旅馆借住,除了借住之外,还会带来更多困扰。 好比说用餐时。 看见阿薇没东西吃,罗利三人还不至于神经大条到能在旁边大快朵颐。 阿薇非常了解这样的事实,正因为,对自己伸出援手的对象是罗利等人,才会倍感痛心。 不过,多亏平常受到身旁后半的训练。 罗利面对不擅于接受他人好意的笨拙对象,显得挺习惯的。 “当然了,我还是希望哪天你能还我人情。” 处理莉莉薇面的事情时,就算显得庸俗,也应该以玩笑话带过比较好。 聪明的阿薇当然也察觉到商人的贴心表现,虽然不明显,但阿薇总算露出了淡淡笑容。 “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阿薇以符合虔诚老百姓的表现做出合掌的姿势,然后低下头祷告。 下一秒钟,传来一声清脆拍手声。 发出声音正是鲁西泽。鲁西泽像在婚礼上出席的媒人一样,一脸开心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真是太好了。” “那么,我也来做一下善事好了。如果只有鲁西泽老板一人,我可以让你睡在这里。” 说完之后,伍德指向自己的书桌。 当然了,伍德并非要鲁西泽睡在书桌上的意思。 “不过,半夜里可能会出现烂醉如泥的客人。所以,如果你也愿意应付这些客人的话——” “那当然没问题!这真是神明的指引!神明的祝福一定会降临在伍德先生——” 伍德像在赶狗似地挥了挥手,并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不过,相信这样的鲁西泽应该不会太惹人讨厌,而是和伍德打好关系。 在那之后,鲁西泽表示阿薇的行李绑在外头的骡子上,所以与阿薇两人到了屋外去。 罗利三人与伍德打声招呼后,也准备离开店内时,莉莉薇仍是摆着一张臭脸。 “你不喜欢啊?” 明明知道她的答案,罗利还是这么问。 莉莉薇不开心了地回答:“没什么不喜欢。” 面对这个似曾相识的互动,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利还记得那次是询问莉莉薇可不可以与牧羊少女一起前往城镇。 那时罗利会错了意,以为莉莉薇喜欢单独两人的行,所以不愿意与牧羊少女同行。 最后罗利还被莉莉薇识破了自己的愚蠢想法,而遭到捉弄。 那么,这次会是怎样的状况呢? 走下石阶的几步路之间,罗利一直望着莉莉薇不开心了的侧脸,然后说道:“那这样,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莉莉薇在走下最后一阶石阶后,停下了脚步。 跟在莉莉薇后头的寇洋来不及停下脚步,而撞上莉莉薇的背部。 尽管被寇洋推向前一步,莉莉薇还是没有从罗利身上移开视线。 “对不起。” 然后,莉莉薇一边直直注视着罗利,一边牵起慌张道歉的寇洋,并且紧紧握住寇洋的手刻意表现给罗利看。 “如你这个家伙所说,什么问题都没有。” 莉莉薇对着罗利吐舌头,而后拉起寇洋走了出去。 发现莉莉薇两人手牵手走了出去后,鲁西泽把视线移向罗利。 “他们说要先回去旅馆收拾一下。” 鲁西泽没理由怀疑罗利的说法。 他点了点头,一脸佩服地说:“您教得真好。” 阿薇原本忙着解开绑在骡子上的行李,听到鲁西泽的话语后,她那蜂蜜色的眼珠看向了罗利。 “是这样吗?” 罗利不禁感到惊讶。因为,他没想到竟然会从阿薇口中听到玩笑话。 如同寇洋遇到李萌后,老是陷入沉思一样,或许阿薇在那之后也有了一些改变。 也可能以前在磨粉的少年——吉凡面前,阿薇就经常露出这种表情。 罗利这么胡乱猜测时,阿薇一句“我准备好了”打断了其思绪。 看见阿薇两人从骡子上解下大量行李,罗利本来还有些担心靠他一人可能没办法帮忙搬完,后来才发现阿薇只背着一只小小破袋。 看来,阿薇的袋子似乎绑在行李的最下层。 从袋子大小来看,里面八成是装了绝对不容遗失也不容弄湿、记载各种权状的羊皮纸,以及各地有力人士寄来的信件。 虽然莉莉薇的外表看起来也像是修女,但和地道的修女果然不同。 “那么,要出发了吗?” “麻烦你了。” 说着,阿薇依旧带着锐利的眼神。 寇洋穿着很寒酸的衣服。 寇洋上半身套着满是补丁、衣角已经磨损得破破烂烂的外套,下半身穿着裤长不足、完全露出脚踝的长裤,脚上穿着比小气商人切的肉片还要薄的草鞋。 寇洋的身材瘦小,而且看起来弱不禁风。 然而,由贫穷造成的寒酸,与遵循让义而造就的清贫截然不同。 阿薇同样是旅途疲累,而且双颊略微凹陷,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那么高级。这般模样的阿薇只是坐着而已,便散发出满满的魄力,应该这就是她磨练出来的圣洁之光吧。 阿薇原本坚持要坐在地板上,但后来好不容易说服她坐在椅子上,并请旅馆准备了养生饮料——在姜汤中加入热羊奶,再加入蜂蜜——取代酒。 接过饮料时,阿薇虽然不发一语,但绝非忘了心怀感激。 阿薇的态度不会显得盛气凌人,同时不会损及她的坚毅。 看见阿薇喝了一口饮料,稍微喘了口气后,罗利也随后便安心地叹了口气。 “你问我离开村子的原因吗?” 任何人都可能被食物笼络,惟独阿薇不可能,但她的口吻明显听得出来缓和了一些。 “是的。老实说,我猜不出原因。” 为了陪阿薇喝东西,罗利拿着倒入少量酒的木杯,补上一句:“也就是说,完全是出自于好奇心。” “为了找人。” 然后,阿薇给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找人……吗?” “不过,不是找特定的人物就是了。” 阿薇把杯子凑近嘴边,静静地喝下饮料后,闭上眼睛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因为,看惯了莉莉薇与寇洋的活泼用餐光景,阿薇的高雅表现让罗利觉得有如贵妇般尊贵。 “我是来寻找愿意在官方担任圣职的人。” “可是……” 罗利开口说话的同时,阿薇张开眼睛,并露出淡淡笑容。 “多亏了你们的帮助,让鸠州燃起了信仰之光。不仅如此,你们还以了不起的力量帮我们粉碎了恩贝尔镇的阴谋。现在甚至有人会特地从恩贝尔来到我们村子买饼干。” 只有在说到“了不起的力量”时,阿薇瞄了莉莉薇一眼。 莉莉薇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一边咬着肉干,一边眺望窗外,但似乎也知道阿薇的眼神带着感谢之意。 虽然莉莉薇依旧表现得冷漠,但狼耳朵像在回应似地不停微微颤动。 因为,阿薇知道莉莉薇的真实模样,所以莉莉薇没必要戴着会压住耳朵的兜帽。 “恩贝尔的老百姓们不知道村里的详细状况,所以当他们发现官方里只有我一人的时候,还是会很讶异。当然了,主教大人不会多表示意见,只是谁也不敢保证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发难。” 官方是个彻底的男性社会。虽然也有声名远播的寺庙是由女性担任院长的例子,但这种例子只限于寺庙,而不会发生在官方。 阿薇像是要吞下这般不合理事实似地啜饮饮料,却不小心呛到,大概是喝到了生姜块吧。 “咳……抱歉。所以,我前来寻找能在村子善尽神圣职务的人物。毕竟这种事情不能待在官方只靠寄信找人。” “必须找到一个你看得上眼的人选,是吗?” 听到罗利以有些坏心眼的口吻说道,阿薇轻轻笑了一声。 罗利不禁认为,阿薇会表现得高傲,或许是因为,乐在其中也说不定。 “当然。我的母亲齐丽祭司把那所官方托付给我了,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位符合母亲要求的人选。” 阿薇的养母齐丽祭司,过去在鸠州收集有关异教之神的书籍,也因此经常被怀疑是异端。尽管如此,齐丽祭司还是屡屡从指责中轻松地脱身,不仅如此,齐丽祭司还活用与各地有力人士的关系,在鸠州创造了独特的圣域,可说表现得相当杰出。 齐丽祭司表现得如此杰出,对于必须成为其继任者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种不幸。 不过,阿薇的语调带有几分玩笑意味。 应该阿薇确实理解自我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才会开玩笑。 “不过,虽然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说着,阿薇看向了莉莉薇。 莉莉薇困惑地回头后,阿薇脸上浮现温柔得令人意外的笑容。 “我痛切体会到自己有多么天真。所以想借由这个机会,看能不能多磨练一些社会经验。” “嗯哼。” 莉莉薇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在说“态度值得嘉奖”似地。 莉莉薇自身也因为,在麦田待了好几百年,而没有跟上时代的脚步。 因为,比阿薇早了一步增广见闻,所以莉莉薇应该是以过来人自居吧。 罗利无奈地笑笑,把视线拉回阿薇这么说:“不过,你做了很难受的决定吧?” 只要四处行商商,就会有机会看见住在偏僻之地的人们,如何看待外面的世界。 事实上,真的有人认为世界已经毁灭,只剩下自己居住村子或城镇。虽说阿薇深信自己有神明庇佑,但女子能下定决心只身外出,并非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罗利这么询问后,阿薇沉默地注视着罗利。 在阿薇胸前,不是挂着罗利拜访鸠州时所看见的项链,而是刻上官方标帜的手工雕刻品。 关于那是经谁之手,罗利当然不会不识相地发问。 罗利离开鸠州时,阿薇身旁有一名虽有些不可靠,却十分勇敢的少年磨粉匠陪伴。 “当然了,我已经好几次都想打消念头。不过,因为,有了神明的指引——” 虽然好几百年来莉莉薇一直为了被当成神明看待而生气,但听到他人在面前称呼其他存在为神明时,似乎还是会觉得不是滋味。 拥有漂亮三角形的一边狼耳朵,略微倾斜地听着阿薇说话。 “是因为,那位书商吗?” 听到罗利这么说,阿薇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 “没想到你会认识那么奇特的人。” 虽然罗利因为,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而感到慌张,但阿薇却开心地发出笑声。 阿薇用手遮住嘴边说一声“抱歉”后,紧接着说一句:“你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我以前只见过他一次,但我知道他与齐丽祭司是旧识。而且,李萌在信上列出紧要关头时可依赖的名单当中,也有他的名字。既然他是李萌所信任的对象,我也应该信任他——即使他看起来轻浮又贪心。” 面对鲁西泽那强悍商人作风的言行举止,罗利实在不认为阿薇会简单地相信他。 虽然,阿薇决定信任鲁西泽的判断似乎没有错,但从阿薇的口吻听起来,也像在拐弯抹角地责怪自己太过轻率。 罗利挠了挠头时,阿薇缓缓吸入一大口气。 然后,一副仿佛准备开始说教似的模样,编织起话语:“如果要说我自身没有一丝不安,那会是骗人的,但他是一位非常真挚的人。不过,他的确也非常贪心。就算说他的真挚是来自其贪心,也没有什么不妥。” 阿薇对鲁西泽观察得非常入微。 然后,罗利也总算明白这名书商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也就是说,这个书商觊觎着齐丽祭司的藏书,是吗?” 听到罗利一针见血的话语后,阿薇展露微笑说:“毕竟,村里没有像他那样的人,所以刚开始真是让人觉得错愕不已。不过……看见有人如此忠实于自我欲望,让我明白了这跟奉行神明教悔几乎没什么区别。他用尽各种手段想要从我口中打听出齐丽祭司的藏书所在。不过,都是采用和平的手段。” 为了得知莉莉薇故乡的位置,罗利与莉莉薇也用尽各种手段想要看到那些藏书。 顺道一提,为了看到这些藏书,罗利当时所采用的手段实在不值得夸奖。 罗利利用了阿薇的虔诚,在官方钟楼里卖弄话术,把阿薇逼得走投无路。 回想起当时的经过,罗利不禁再次反省自己的行径。 罗利一看,发现阿薇已收起直到方才还一直露出的笑脸,直直注视着罗利。 罗利以符合胆小行脚商人的作风移开视线的同时,身为共犯的莉莉薇也一副把阿薇的话语当作耳边风的模样。 “因为,这样的缘故,当我提出希望他带我到这个城镇来的要求时,他欣然接受了。虽然这趟旅程很辛苦……但如果旅程再拉长一些,说不定我已经说出藏书在哪里了。” 如果是第一次行,应该会遭遇一连串未体验过的事情。 就像刚孵出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当成母母亲一样,这时如果有个能依赖的人在身旁,任谁也会无条件地信任对方。 不过,就算不是如此,相信鲁西泽也是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物。 一个真正技巧高超的商人,就是像鲁西泽这样的商人。 “我知道每一位伟大圣人都会离开熟悉的故乡,前往远离人群的森林或沙漠隐居,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到了外面的世界后,我才知道人们有多么软弱。” 听到非常符合圣职者作风的感想后,罗利一边笑笑,一边点了点头。 只有比罗利体验更深、更能理解阿薇所言的寇洋,露出感触良多的表情点了点头。 “所以,我终于解开了你们离去后在我心中产生的疑问。” 不只有罗利,阿薇的话语似乎也让莉莉薇感到兴趣。 莉莉薇忽然把视线从窗外移向阿薇。 “疑问?” “是的。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你们拥有那么特别的力量,到现在还会坐在朴素的马车上。” 罗利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好几次。相信只要借助于莉莉薇的力量,罗利肯定转眼间就能变成有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富豪。 因为,实在有太多方法能达成这个目标了。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没有这么做。 一直以来,就算自己可能遇上性命危险,罗利也会尽力思考能独自处理的方法。 罗利的态度之执着,甚至让莉莉薇感到不耐烦。 罗利一方面当然是想在莉莉薇面前逞强。 然而,最压根的想法当然就是:“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软弱的人。就算借了伙伴的力量,我的软弱也不会因此消失。所以,我坚持靠自己的力量,或者是……” 罗利说到这里时,看向了莉莉薇,似乎是想借此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看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就向伙伴借多少力量。俗话说,别使用小容器装大东西,这是商人的铁则。” 说完之后,罗利像是记取教训似地补充了一句:“每次会吃到闷亏,大多是违反了这条铁则的时候。” 莉莉薇发出咯咯笑声。 “人家说,我们的视野会因为看着世界而变得宽广,原来是真的呢。” 说着,阿薇让视线落在手边杯中,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 阿薇原本就像一把没有套上剑鞘的锐利长剑,现在这把长剑变得更具份量了。 莉莉薇曾经在这个城镇哭着说“人不可能永远像初相遇时一样”。 人确实会改变。 尽管如此,还是必须面对这般事实。而且,改变也不都是坏事。 严格说起来,罗利与莉莉薇一起努力面对的,是比较乐观的道路。 莉莉薇可能也在思考同样一件事。她望着窗外时的耳朵形状,与忍住难为情的反应一样。 罗利不禁认为,事后有可能被莉莉薇臭骂一顿也说不定。 “我非常感谢神明让我有机会再与你们相遇。” 听到阿薇毫不矫饰的话语后,罗利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商会带来很多相遇,也会有很多新发现。 可能会发现世界之广大,也可能会发现自我之渺小,各式各样的新发现都有。 有可能会因为,看见让人倒抽一口气的绝景而触动内心,当然也可能因为,看见战场的悲惨痕迹而心痛。 亦可能会因为,闻到风格迥异的香味而震撼不已。 看见声称是鱼尾巴料理,但怎么看都像是肉类的料理时,阿薇所做出的反应也与这类冲击相似。 “圣职者不得吃肉”这种文句极度理所当然,甚至就跟“不想死的人不得在水中呼吸”这类无意义的句子几乎没什么不同。 只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光明正大地挑战这般戒律的料理。 看见阿薇把这般心声写在脸上,坐在罗利身旁的莉莉薇显得极度开心。 “这位客人,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要不要看历代祭司大人的许可证呢?” 今天也同样在店内一手包办大小事的招牌少女经过时,一边用两手端着给其他客人的啤酒,一边这么说。 一眼就能看出是真正圣职者的客人如果来到一般酒吧,每家酒吧都会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沉默气氛。就只有怪兽与鱼尾巴亭不同。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在意阿薇的存在,大家闹闹热热地纾解着日常累积的疲劳。 “不……不用。这就是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阿薇保持视线落在料理上的姿势说道,并动作笨拙地刺入小刀。 然后,她像是打算吞下不够理想的现实般,豪迈地大口咬下。 莉莉薇露出了惊讶表情,但寇洋显得更是惊讶,只有招牌少女一人看似开心地笑着。 “唔……咕嗯咕。” 用力咀嚼并好不容易吞下料理后,阿薇依旧紧闭着眼睛地在桌上寻找杯子。寇洋体贴地递出杯子后,阿薇只道谢一下,便急着喝下稀释果汁。 阿薇喝果汁的速度之快,感觉像是不小心吃了不干净的食物而试图冲去一切似的。 罗利有些担心起会不会开玩笑开过了头。 但下一秒钟,阿薇放下喝光果汁的空杯子,一副痛苦犹存的模样这么说:“好……好辣……” 阿薇明明没有喝酒,却双颊泛红。 不仅双颊,连眼角也泛红。 可见对于视禁欲生活为理所当然的阿薇来说,这道重口味让人忍不住多喝上几杯酒的料理,似乎是一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哈哈!因为,这是下酒菜啊。你要不要试试看这道料理?” 对于喝酒这件事,只要不至于到豪饮的地步,官方并不会管制太多。历史上爱喝酒的有名主教或传教者,更是数也数不清。而且,一喝起酒来,也会想吃下酒菜,所以这些主教或传教者最后都会吃得肥肥胖胖。拥有圣天使博士的头衔,并精通于古代知识的官方博士,甚至还因为,肚子实在太大,而把桌子削成能塞进肚子的形状。 “这是……” “这是奶油炒贝肉。这些贝肉从顺着河川南下的一个港口城镇,连壳带肉地运上来。不喜欢的话,听说也可以生吃哦。” 除非是酷寒地区或异教之地,否则各地很少有生吃的习惯。金京的人们之所以有人会生吃食物,应该是因为,与经常有大量船只从远洋驶来的芦苇城关系深厚,而受到了影响。 当然了,听到罗利的玩笑话后,阿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反应就像与年龄相符的少女。 看见阿薇的反应后,莉莉薇似乎很开心地打算向招牌少女搭腔,但罗利客气地把莉莉薇的头转回桌上。 “尾巴料理的口味如果太重了的话,可以用面包沾一点来吃,口味应该会比较温润。这家店的料理烹调得很完美,只是很遗憾,泡芙有一些……” 罗利正准备说下去时,一道新料理摆上了桌。 罗利一看,发现招牌少女面带笑容地俯视着他。 “泡芙有一些贵。” 听到罗利改口,招牌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大步走回厨房。 莉莉薇一边嘻嘻笑个不停,一边舀起热腾腾的烫豆子铺在面包上。 “来到外面的世界后,会发现连食物都非常多采多姿呢。” 桌上排列着肉类、蔬菜、贝肉料理,其中有的用烧烤、有的用清蒸、有的用汆烫。调味也从重口味到清淡口味,连面包应该也与阿薇平常看见的面包有些不同,而是把面包切成薄片,以便于铺上食物一起吃。 不仅是小规模的鸠州,就是距离鸠州不远的恩贝尔镇,交易行为也不是那么盛行,所以不太了解食物的各种吃法。 罗利就是利用他们缺乏食物知识这一点,解救了鸠州。 “不过,只有刚开始会觉得有很多惊奇的事物。我刚离开出生长大村子时,也是觉得每天的日子新鲜到令人头晕目眩。但,过了一个月后,就已经摆出能独当一面的行脚商人面孔。” 当然了,罗利自觉已能独当一面而过着枯燥无味的日子时,遇到了莉莉薇这个吓死人不偿命的存在,所以世事实在难料。 即便如此,罗利还是贴心地这么说,也发现阿薇抱着感谢之意打算露出微笑。 这时,阿薇突然僵住了脸。 因为,她看见莉莉薇张大了嘴咬着面包。 “嗯、咕嗯。” 莉莉薇用大拇指擦起沾在嘴角上的豆子,塞进不停咀嚼的双唇之间,还舔了一下手指,才急急忙忙把食物吞下肚,又准备咬起第二口。 莉莉薇在吃饭、喝东西以及睡觉的时候,总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唔?” 莉莉薇张大嘴巴时,总算察觉到了阿薇的目光。看得出来莉莉薇稍微动摇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大口咬下面包。 冒着冷汗的罗利,不禁认为要不要找借口帮莉莉薇解释,但最后还是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低下头。阿薇也在那之后伸手拿起面包,她撕下一小块,本打算送到自己嘴边,但似乎立刻想起罗利方才说的话。她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住袖子下摆,一边战战兢兢地打算用面包块沾鱼尾巴料理。 阿薇之所以停下了动作,并非是因为,想起方才在口中蔓延开来的辛辣感。 而是看见寇洋豪迈地撕下一大块面包,并同样沾了鱼尾巴料理后,毫不在意汤汤水水的酱汁送进嘴里。 “唔……” 寇洋不同于旁若无人的莉莉薇,有时候会注意别人的目光。 看见阿薇瞪大眼睛,一副看傻了眼的模样,寇洋似乎以为自己做了错事而有些困惑。 不过,寇洋塞了满嘴面包的嘴巴还是忙碌地咀嚼着。 莉莉薇曾经评论过寇洋吃东西的方式,会让人联想到松鼠。莉莉薇之所以会经常分食物给寇洋吃,说不定是抱着喂食松鼠的心态。 事实上,寇洋急急忙忙送食物进口中的模样,虽然称不上有气质,却非常可爱。 在罗利发出笑声之后,阿薇像是忍无可忍地说道:“这样太没礼貌了。” 这时,被责备的寇洋正准备咬下第二口。 寇洋停下动作并闭上嘴巴,战战兢兢地拿着面包看向阿薇。 莉莉薇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寇洋的反应,然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准备把剩下的面包丢进嘴里。 “你也一样。” 莉莉薇毕竟是莉莉薇,反应当然不同。 虽然在丢进嘴里的前一秒钟停下了动作,但仍高高抬起下巴看着阿薇,然后就这么把面包丢进嘴里。 阿薇叹了口气,然后把矛头指向罗利说:“在我们村子,如果看见有人这样吃东西,会责骂说‘怎么吃得像个小偷一样’。” 这句话应该是指“用餐用得偷偷摸摸又慌张”的意思。 罗利乖乖地点点头后,莉莉薇厚脸皮地这么说:“行脚商人都是这样吃饭。”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阿薇不禁有些退缩。 阿薇应该有所自觉,她知道一旦离开村子,会遇到很多超乎常识的事情。 不过,不管是行脚商人还是各行各业的人,都应该懂得基本的礼节。 而且,莉莉薇的话语狡猾地抓住了阿薇的无知和正直的个性。事实上压根没有“因为,是行脚商人,所以不顾礼节也没关系”的道理。 看见阿薇显得退缩,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罗利轻轻顶了一下莉莉薇的头,并补上一句:“不好意思。” “旅途上总容易吃得比较急促。” “不……没关系的。” 阿薇已恢复了冷静并挺直背脊,气势十足地说道。 然后,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看向天花板。 罗利随着阿薇的视线看去时,阿薇本人已经拉回视线,并缓缓垂下眼帘。 然后,阿薇在轻咳一声之后说:“享用到一顿如此美好的餐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我衷心地希望能表示一些回馈,但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刚离开贫穷村子的行脚商人。我有一个提议,希望你考虑看看。” 阿薇张开眼睛后,表现出甚至有些开心的模样。 “我可以针对用餐礼仪指点一二。” 寇洋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坐在身旁的阿薇,也朝向坐在对面的罗利投来相同眼神。 寇洋出生到现在,说不定甚至不曾被骂过“没教养”。 当然了,如果为寇洋着想的话,尽管只是形式上,也应该学会一些基本的礼仪。 毕竟,以寇洋的表现来说,就算说得保留一些,也只能说与动物没两样。 可能是从表情读出罗利的想法,阿薇直直注视着身旁的寇洋。 温柔地露出笑容说:“别担心。我们村子也有很多人老是记不住东西,但只要好好学习,一定学得起来。” 罗利想起吃面包时一直掉落面包屑的吉凡,还被阿薇骂了一顿。 莉莉薇似乎也想起同一件事情而嘻嘻笑个不停,但阿薇叹了口气,并再次说道:“你也一样。” “什……你这个家伙把本大人当成什么人?” “谁都一样。而且,你只要有那个心,一定能展现高雅的仪态吧。你这样是不对的。” 莉莉薇的厉害之处就是,她能不玩忽轻率地扮成端庄娴淑的少女,但她却又异常讨厌这些世俗礼法。 阿薇似乎看出了莉莉薇这点,所以,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别开了脸。 “难得有如此美味的料理,如果配上正确的吃法,一定会变得更加美味。” 阿薇的笑容十分柔和,非常符合身穿修道服者应有的模样。 虽然阿薇板起面孔以及认真说话时,有时候感觉就与李萌一个样,这种时候的表现却截然不同。 腥风血雨之中,李萌只靠着圣经以及对于罗利的惦念而存活下来。 就这点来说,尽管对方有些不可靠,但阿薇还有能牵手的对象。 即使是同一种花,如果在不同的土壤和气候中生长,也可能开出不同颜色的花朵。 “啊……呃……” 寇洋支支吾吾地看着罗利。 莉莉薇这只雪龙城森林出身的狼,或许没有学习意愿,但寇洋可就不同了。更何况寇洋是以成为高位圣职者为目标而学习法学,礼仪应该会在这条路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看见罗利点了点头后,寇洋露出仿佛马车已跑了出去,自己却来不及搭上似的表情。 来不及搭车时有人会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愿意徒步而行踏出步伐,从这点就能看出一个人的价值。 寇洋无疑属于后者。 尽管带点不安,寇洋还是用力压低下巴点了点头,那模样显得颇有气势。 “麻……麻烦你了。” “好的,没问题。” 阿薇灿烂地笑道,莉莉薇则是事不关己地大口大口喝酒。 阿薇所教导的内容其实非常基本。 慢条斯理地吃饭。 不要一次把食物全塞进嘴里。 不掉落食物,不发出声音,不把嘴凑近食物,而是把食物拿到嘴边……等等这些要求。 不过,对寇洋来说,这些似乎都是第一次听到的教导。 话说回来,寇洋的用餐习惯本来就是狼吞虎咽地吃。 在食物被抢之前先塞进嘴里,塞进嘴里的食物量也没有多到有机会掉落。 用餐时,更不会有人聊天,让人体贴地不想发出声音破坏。 不仅如此,寇洋已经太习惯于吃饭前不洗手或擦手。 寇洋表示自己是从认识罗利两人后,才有机会静下来用餐。 寇洋一边接受阿薇的指导,一边用完了餐。 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一脸认真地询问罗利说:“如果用餐速度这么慢,热腾腾的料理不是会冷掉吗……” 看见寇洋不是因为小孩子的歪脑筋或心生叛逆,而是以很少有机会吃到温热食物的流浪学生身份这么说,让罗利不禁心生怜悯。 罗利扶着寇洋小小的背,轻声说:“然而,这样不是有一起用餐的对象了吗?就算料理多少冷了点,应该也不会感觉变得难吃才对。” 如果是在刚当上行脚商人的时候,罗利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台词,现在却很自然地说了出来,让罗利自己也惊讶不已。 这是罗利的真心话。 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与莉莉薇展开两人之旅的那一刻开始。 对罗利来说,用餐不再是补充养分,而是愉快的娱乐时间。 就算是又冷又难吃的餐食,只要有个对象,能边抱怨边用餐,也是十分愉快的时间。 寇洋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一副仿佛听到至理名言似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总之,你就抱着多学无害的心态,去面对就好了。反正是免费的。” “是。” 见罗利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寇洋精神奕奕地答道。 然后,跑向已走出店外的阿薇身边。 寇洋如此好学,或许是去向阿薇温习刚刚学习到的内容也说不定。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德信商行 相对地,有个人表现出很不是滋味的样子。 罗利忙着付钱时,莉莉薇还一直拖拖拉拉地赖在桌上。 “你明明可以自己教他的。” 店家找给罗利的铜币上刻着兔纹。 或许是因为,这种铜币是付出一些劳力即可取得,去吃个便饭就会花掉的货币,才会刻意采用兔子图样也说不定。 罗利一边轻轻抛高铜币,一边在手上把玩时,莉莉薇伸手抢走了铜币。 “反正本大人是动物。” 罗利打算笑着说“你又在开这种玩笑了”时,发现兜帽底下的表情意外地严肃。 “本大人一直认为只要开心就好。” 如果莉莉薇是那种会强迫别人接受各种观念的人,在掌控小麦丰收好几百年村子就不会被忘记其存在,更不可能惨遭村民排斥。 只要能过得愉快、自由又轻松就好,而这也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虽然莉莉薇乍看之下像是个性好强、凡事都要由自己安排的人,但其实是个喜爱悠哉的人。罗利忍不住想象起莉莉薇躺在麦田某处,整天望着麦穗摇摆的模样。 这般模样非常符合莉莉薇的作风,感觉也十分恬静美好。 尽管如此,世上一切还是不可能都如此恬静美好。 “毕竟寇洋正年轻,能学习让他觉得很开心吧。” 罗利自认巧妙地做了回答,但莉莉薇似乎觉得罗利这么回答太狡猾。莉莉薇嘟起嘴巴,轻轻撞了一下罗利的肩膀。 两人走出店门口后,在店外等候着的寇洋与阿薇也随之走了出去。 寇洋与阿薇似乎谈得十分起劲,就是站在后方,也好似能看见两人的愉快表情。 “你的表情好像玩具被人抢走了一样。” 听到罗利坏心眼地说道,莉莉薇像个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看见莉莉薇做出如此坦率的反应,罗利苦笑着补上一句:“现在是寇洋,你就反应这么大,如果是我被抢走,一定会更痛苦吧?” 罗利几乎是奋不顾身地说出这般玩笑话,相信凭莉莉薇的实力,想要怎么反击都没问题。 莉莉薇总算抬起头来,然后一副受不了罗利的模样轻笑说:“本大人是万狼公主呐,大笨驴。” 要是莉莉薇平常也是这样的态度,不知道会可爱多少;罗利这么想着,牵起体温比平常高了一些的莉莉薇的手。 第二天,罗利听到关门声而醒了过来。 在那之前虽然意识朦胧,但多少还有些知觉,所以挺起身子时发现屋内没有半个人,也不觉惊讶。 如果有些模糊的记忆无误,莉莉薇他们今天应该也是去了官方参加晨礼。 罗利打了一个大呵欠后,忍不住瞬间认真考虑睡个回笼觉。这次的行程虽说比较轻松,但从芦苇城到金京当然是一路露宿外头。再加上,比起雪花不停飘落的七彩国王国,或是就算没有下雪,感觉也快被埋入雪堆里的山中小屋,这家旅馆舒适得无从比起。 关于这点,阿薇似乎也有一样的感受。因为,临时决定多住一人,所以只能请旅馆用麦杆即时搭了一张床铺,但在阿薇眼中看来,似乎已是无上的享受。 阿薇还夹杂着苦笑说“在我们村子,就是村长也不会睡这么舒服的床”。阿薇躺上床的那一刻,比容易入睡的莉莉薇更早呼呼大睡起来,从这点就能看出阿薇说的话有多么真实。因为,阿薇实在太快发出鼾声,莉莉薇甚至还缓缓挺起身子确认了一下。 尽管对自己与他人都非常严厉,但在阿薇身上,多少还是能发现如此具有人性的表现。以一个没有对立利害关系的对象来看,阿薇可以说是相当容易亲近的人物。阿薇对待寇洋的方式,与莉莉薇像宠爱小狗一样的对待方式当然不同,也不像李萌那样以让人无法置之不理的危险氛围来吸引人。 所以,莉莉薇应该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地盘,才会随后跟去参加晨礼。虽然莉莉薇口中说不在意寇洋黏着谁,但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她表情僵硬的模样。 莉莉薇愈想表现得像万狼公主,就显得愈滑稽。 这么一想后,罗利不禁觉得莉莉薇愿意在他面前坦然以对,让他感到高兴,也觉得骄傲。要是被莉莉薇识破这样的心声,罗利肯定又会被捉弄到投降,但幸好房间里只有罗利一人。罗利夹杂着呵欠声笑笑后,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并走下了床。 虽说在芦苇城时,已向盛伟豪取得必要的所需物资,但还是必须另外准备好几样物品。罗利必须到马店看一下寄放在那里的伙伴状况,为了上路,也必须事前买齐一些食物和燃料。 如果店家总有源源不绝的商品可贩售,就没什么好担心;但万一很不幸地早就有大批客人采买过的话,有时候得花上几天请店家调货。 想到旅馆客满的现象后,罗利不禁觉很有可能这么倒霉。一旦下定了决心,行脚商人采取行动的速度相当快,而这也是行脚商人的卖点之一。做好外出准备,并请旅馆主人转告外出目的后,罗利来到了街上。 独自来到早晨的城镇街上采买,让罗利有种睽违已久的感觉。或许是受到晴朗的早晨空气影响,罗利感到轻松极了,内心也忍不住兴奋起来。 不过,到了现在罗利知道太阳升起后,一定会再落下。 只有在不是真正孤单一人时,才会喜欢独自行动的感觉。 街上人们涌出的白色气息,在冬季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罗利与其他人一样意气扬扬地走在街上。 抵达市场后,罗利发现还没走进市场,四周已挤满了人潮。 在这里,会看见骡子载着满山不畏惧少量冰霜的叶菜类蔬菜,也有人运送着桶子,桶子里发出让人闻了头昏的浓浓醋酸味。才看见马车有护卫保护,马车上还飘扬着染上某处贵族标帜的旗子,随后便会发现原来是堆了岩盐的马车经过。虽不确定是打算在这里制盐,还是就这样运送到其他地方去,但眼尖的小伙子们尽管遭到护卫追赶,还是像苍蝇一样在马车四周围绕的模样显得十分有趣。应该小伙子们是在等待岩盐掉出来的机会,然后打算迅速捡走岩盐来赚取一些外快。的确,如果把必须如此戒备森严的岩盐,伪装成石像进行走私的话,肯定能赚到一大笔钱。 想起穿过金京,如今应该已在南方地区做起生意的洛芙,与其说羡慕,更让罗利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而忍不住堆起笑容。 罗利思考着这些事情,也用力吸进市场特有的混杂气味,然后一间紧接着一间地走过店家。 看见市场里商品种类如此丰富,罗利认为应该不需要太费工夫,就能买齐东西。 鲤鱼充满活力地在桶子里游水,不停地溅起水花。 罗利沾上溅起的水花,来到店内排列着奶酪的商店。 奶酪的保存期限长,而且能带来饱足感。 再加上罗利过去前往这个世界的尽头——也就是被称为静海天涯的地方时,学到了一种奶酪的吃法。 那就是把奶酪放在火上加热,像煮汤一样让奶酪融化后,再把面包——或任何食物——沾着奶酪,牵着奶酪丝咬下。 虽然听说这原本是属于南方地区的吃法,但在愈冷的地方吃,愈是美味。 想象起莉莉薇与寇洋急着吃东西而被烫到的模样,罗利脸上不禁堆起笑容。 老板原本忙着把一大块切割成正方形的石秤砣,放上奇妙、造型粗犷的天平一端。 当罗利陷入想象之中时,抬头的老板似乎吓了一跳。 罗利搓了搓脸假装取暖,等到笑容散去后,才搭腔说:“我想买一大块奶酪,请问要多少钱呢?” 金京应该也会聚集很多来自异世界的行脚商人,店面却没有摆放任何标示价格的牌子。而且,罗利这么询问后,长得不像奶酪商,反而更像牧羊人的纤瘦老板,依旧露出感到讶异的表情。 “就像那块奶酪那么大。” 罗利指向老板正准备秤重的大块奶酪块说道。 小伙子红着脸抱住奶酪块,等候着老板下令。 “哦……你是这两天才抵达城镇的啊。” 老板就像听力不好的老人一样,隔了好久才这么说。 然后,老板向小伙子使眼色,要小伙子把奶酪块放上天平。 虽然,面包店用来测量重量的天平不小,但这家店的天平杆子更加粗大。天平上的链条也去除了一切装饰感,只强调实用性。 奶酪块被放上天平时,发出“喀锵”一声巨响。 “我昨天才进到城镇来,而我打算往更北边的地区前进。” 罗利说出第二句话时,老板忽然面向后方,然后看着拿在手上的铁棒。铁棒前端有一小块板子,板子上刻了文字。 罗利踮脚窥探店内后,发现了插着铁棒的铁制容器。 铁制容器里不知道放了木炭还是其他什么燃料,正在加热铁棒以用于烙印。 “原来如此。那你运气真是不好。” 随着“吱~”的一声,香喷喷的奶酪焦味立刻扑鼻而来。 “我不是因为,偷懒才没有标出价格,而是因为,奶酪全卖光了。” “咦?” 罗利还来不及惊讶,便听到老板说:“那块和这块,还有那边那块奶酪,都是今天准备出货的商品。” “生意兴隆当然是好事,但我们忙得快晕头转向了。而且,还要忍受运气不好的行脚商人露出可怜的表情。” 虽然罗利不至于丢脸到做出用手遮住脸的动作,但脸上的苦笑显得有些僵硬。 “景气真的很好哦。” 因为,受到皮草问题、取消北方大活动的后遗症,以及课重税等影响,直到几个星期前,金京应该都还没有这样的活力。 “嗯……景气突然好转。不过,景气就像天气一样。只要天气晴朗又心情好的话,大家就会买东西。对吧?” 因为,奶酪的保存期长,或许经营奶酪店的老板也跟奶酪一样,在缓慢流动的时光之中生活。 罗利不禁觉得老板身上散发出些许霉味,这是因为,罗利还太嫩吗? “我完全赞同。对了,明天或后天也一样买不到奶酪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老板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买奶酪的等候名单似乎很长。 罗利仿佛在说“这下伤脑筋了”似地用手按住额头后。 老板忽然一副故作糊涂的模样说道:“我们店卖的奶酪很适合搭配酒一起吃。酒吧应该还有很多吧。” “咦?” 罗利显得有些惊讶地看向老板,结果老板一副当罗利压根不存在似的模样,继续对着小伙子发出各项指令。 老板方才说的话可不能大声张扬,他的意思是,只要到酒吧就有可能买到一些奶酪。 在城镇,职分规定明确,奶酪商只能贩售奶酪,而酒吧只能提供酒和料理。奶酪商不得经营酒吧,而酒吧也不得量贩奶酪。 不过,凡事必有例外以及秘密手段。 老板似乎是个愿意通融的人。 “谢谢。我今晚就会去试试看。” “嗯。这点子好。对了,还有……” 罗利准备走出去时,老板这么叫住了他。 “如果你要买其他东西,我想也会遇到一样的状况。所以与其找店面,我建议你先看看仓库比较好。” 听到老板的话语后,罗利不禁愣了一下,结果被接二连三涌入的人潮推向前,转眼间就看不见奶酪店了。 “先看看仓库比较好”这句话应该也是不能公开说出来的话语之一。 而且,如奶酪店的老板所说,罗利在那之后打算在市场采买的所有商品,不是数量不足,就是完全缺货,再不然就是只排列出所有客人都不想买的商品。 明明如此,标示在商品上的价格却不会太高。罗利不停动脑思考,思考着他自身当初也被卷入其中的金京皮草风波。 如此充满活力的市场,让身为商人的罗利看了,甚至感到一股怒气。穿过市场后,罗利朝向路人稀少的道路走去。 罗利的目的地,是一个正经商人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前往的“怪兽与鱼尾巴亭”。 怪兽与鱼尾巴亭的后门前方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堆了好几只木箱和桶子。 有个人一副嫌麻烦的模样点着数量。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招牌少女。 招牌少女明明表现得非常冷漠,接受各种质问的小伙子每次被叫住时,却露出开心的表情说明或道歉。 招牌少女真是一位了得的魔女。 或许是听见了罗利的这般心声—— 罗利等到采买动作告一段落才走近后,招牌少女便察觉罗利的到来。当她回过头来时,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唉哟?今天这么早呀。” 招牌少女的态度冷漠,仿佛前天的互动全是假的一样。 还是说,招牌少女是抱着既然进攻无效,就试着退守看看的心态呢? “是啊,俗话说打铁要趁热。” 招牌少女原本划着涂上一层蜡的木板,听到罗利的话语后,露出仿佛看见醉汉递出钱,而准备计算金额正不正确的眼神看向罗利。 然后,招牌少女夹杂着叹息声说:“这回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呢?” 虽然招牌少女一副仿佛在说“你打扰到我工作了”似的模样。 但罗利没有收起笑容,并挺起胸膛回答:“不,我是想来采买一些东西。” 如果说世上真有所谓讶异表情的范本,招牌少女此刻露出的表情肯定就是如此。 招牌少女扬起一边眉毛,露出仿佛在说“啥?”似的表情。 “要是酒吧卖起一些有的没的东西,会乱了城镇秩序。你要不要去市场买比较好啊?我现在正忙呢。” 招牌少女似乎清点完毕。 她把木板夹在腋下,并把头伸进后门对着店内大喊。 招牌少女当然不可能独自搬动这么多货物,所以应该是在呼唤老板。 “我想应该是吧。采买了这么多东西,如果全部都要料理掉的话,应该会很忙哦。” 因为,招牌少女偷懒地只把头伸进后门,所以美丽的翘臀正好朝向通道这端。如果招牌少女的臀部长了兔子尾巴,此刻一定会不停微微摆动着。 招牌少女挺起身子看向罗利,其脸上浮现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 “这是为了不时之需。” “您说得是。” 罗利展露笑脸回答后,招牌少女别开视线,并挠了挠头。招牌少女的表情说出她正在犹豫该怎么做。 “我会用现金采买。付金币比较好呢?还是……” 罗利提出与一般商谈相反的交涉路线。 “零钱比较好呢?” 下一秒钟,招牌少女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啦。真是的,一发现这里有货,就立刻冲到这里来,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心态。” 招牌少女一副仿佛掉了荷包似的模样仰望天空,并双手叉腰地闭上眼睛。 她的举手投足都充满戏剧感,显得十分有趣。 万一酒吧停止营业,招牌少女或许还可以当舞者过活。 “货币果然在升值,对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招牌少女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再次点了点头说道:“不过,我们店只是买来储备哦。” 这时老板正好从店里走出来,罗利先向老板打声招呼后,回答说:“您说得是。” 不久前,金京还陷入一片骚动之中。 就算城镇老百姓再怎么习惯发生骚动,肯定还是会留下后遗症。 如果是与商业有关的事情,影响更是剧烈。 罗利与莉莉薇来到这个城镇后,与身为没落贵族,同时是一流商人的洛芙为了皮草交易到处奔走的往事,如今想起来宛如昨天才发生。 那时,城镇做出愿意将皮草卖给外地商人,但相对地只允许现金交易的决定。 进行皮草交易时,与其左手买进、右手卖出,应该要经过加工或做成衣服后再卖出,才能赚取更大的利益。因此,从事加工业的人们,怎么也不愿意把皮草卖给外地商人。 然而,就城镇的立场来说,很难做出不把皮草卖给外地商人的决定。因为,一个擦枪走火,被惹毛的外地商人可能会采取报复手段也说不定。 所以,城镇选择了一个折衷的方法,决定只允许以现金贩卖皮草。因为,不会有人特地从远方搬来大量现金采买,所以大家都认为这是个很好的点子。这样既没有表示不卖皮草,也不构成垄断的条件。 本以为这样就能圆满收场,没想到做出决定的官方又想出另一个点子,让事态变得复杂。 因为,官方收了捐赠金,所以经常持有大量现金。 另外,官方为了确实巩固自己的权力基础,而向外地寻求资金提供者。 于是,官方将巨额现金借给了外地商人。 最后,外地商人买走了皮草,愤怒的工匠们也因此手持武器暴动。 这就是整个骚动的大概经过,而只要发生过这种骚动,就一定会留下爪痕。 在金京留下的爪痕是,因为,大家争先恐后地采买皮草,使得城镇里的货币集中在一处。 凡事只要失去平衡,就会变得不稳定。 货币行情因此急剧上扬。 “那场骚动过后,城里的现金就这样随后便不见了。不管去到哪里,都没有货币。就像一阵烟似地消失不见了。虽然几乎所有采买都是采用记账的方式,但找钱或做什么事情时还是需要有货币。真是伤脑筋。” 来到酒吧地下室的储藏库时,招牌少女这么说。 市场买不到的各种商品成排排列在储藏库里。 “也就是说,某样东西欠缺时,价格就会上涨啊。” “有太多现金集中在交易皮草的那些人手上。话虽这么说,基本上不管哪里的城镇都因为,货币不足而伤脑筋,我们不可能说要进口零钱,就能立刻进口零钱。所以,一枚零钱就会开始变得像黄金一样有价值。” 接下来,从事现金交易的人们当中,眼光较犀利的一群人,应该会认定货币总有一天会回到原有行情,而趁着货币价值高的时候,看见什么就采买什么。 市场生意之所以会异常地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是酒吧,也能避开被指责“为了投机而囤积商品”。真是了不起。” 罗利在木板上写下价格与数量,并递给了招牌少女。招牌少女先皱起鼻头,然后修改了所有的数字。 “太贵了。” “那就请到市场买。” 平常就负责接待醉客的招牌少女,比身经百战的商人更难应付。 酒吧就算没有卖出商品,也不会有任何困扰,而这也是招牌少女表现强势的原因。 “我知道了。不过,我希望买到品质更好的商品。” “呵呵。这么点要求,我会让步的。” 招牌少女显得满足地眺望木板,那模样不难看出酒吧采买这些商品时,价格肯定相当便宜。一般人绝对赢不了拥有才华、资本,以及胆量的人。 “不过,我有点意外。” “咦?” 招牌少女关上储藏库门,并确实挂上锁时,罗利对着其背影这么反问。 “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我一个人来的次数比较多啊。” 招牌少女用食指按着下巴,然后嘀咕说:“好像是哦。” “我那罗利警告我说“别以为宝石能靠自己发亮”。” 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钟,招牌少女展露出的笑容,就是以璀璨的宝石来形容也不为过。 “那么,几天内交货就可以了吧?” “是的,麻烦你了。” “方便的话,我希望在上午时间交货,但如果太早也头痛。谁叫我们这里是酒吧。” 虽然招牌少女给人的感觉像是会随着日出起身,并勤快地工作,但想象她忧郁地窝在被窝里不肯起床的模样后,罗利不禁觉得那也相当有魅力。 “我知道了。那就选在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的时间。” “凡事都要看时机嘛。” 罗利认为“最近好像才听到这种话”后,想起自己忘了再次确认一件事情。 “信件还没到吗?” “是啊,时机似乎还没到的样子。如果你那么急着看信的话,信件寄来后就直接帮你送到旅馆去。” “拜托你了。” 这么拜托完后,罗利就这么与招牌少女告别了。 罗利准备离开时,招牌少女并没有表现出离情依依的做作模样。别说是离情依依了,招牌少女甚至没有看向罗利,只是挥了挥木板而已。 虽说行脚商人是活在相遇与离别之中,但还是比不上在酒吧工作的人。 世界非常地广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好了。” 罗利嘀咕道。因为,采买工作意外花了不少时间,罗利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去马店时,脑中浮现莉莉薇因为,饿肚子而不爽的表情。 最后,罗利叹了口气,并决定快步跑回旅馆去。 看准了方位后,罗利避开人潮拥挤的大马路,来到小巷子急着赶回旅馆。 为了闪避头上顶着笼子、笼子里装满货物的妇人们,罗利一度被迫贴在墙壁上。 妇人们露出满面笑容以取代答谢。 或许不是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少女特别像魔女,而是金京的气氛就是如此也说不定。 罗利想着这些事情,在细窄道路前进时,忽然来到一条大道。 罗利停下了脚步,而这并非马车正好要经过眼前的缘故。 走出小巷子后,罗利看见正前方有一栋眼熟的建筑物。 “果然没有营业啊。” 那栋建筑物,是罗利两人上次来到金京时投宿的黄鑫旅馆,如今旅馆的主人已经朝遥远的南方圣地出发去了。 听说这间旅馆原本是一间皮绳工房,并雇用了多位工匠,气氛十分热络,但后来因故停业,而改装成旅馆。过去闹哄哄的工房成了行李置放场,而多名徒弟的起居房也变成了供行脚商人住宿的房间。 虽然罗利把经营旅馆的特权,让给了收莉莉薇为抵押品的德信商行。 但罗利不认为德信商行那群人会经营旅馆。 德信商行应该会先转卖这个特权,再出售这栋建筑物。 这栋展现过好几种面貌的建筑物变得静悄悄一片,如今宛如一具空壳子般不带任何气氛。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 罗利开始在脑海中擅自描绘起建筑物的面貌,并忍不住独自露出了苦笑。 罗利想象了自己在这里经营一家小店的模样。或许不到费隆杂货商那般规模,但如果能活用行商生活中得到的经验,以行脚商人为对象做生意也不错。 然后,除了罗利之外,还有另一人会在这间生意还算兴隆的小店里打点一切。 “真是想太多了。” 罗利自嘲地笑笑,然后疲惫地叹了口气。面对行即将画下句点的事实,罗利知道并非只有自己变得感伤。莉莉薇肯定也与罗利一样思考着很多事情,只是莉莉薇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莉莉薇都这么坚定了,罗利却自己一人如此犹豫不决的话,肯定会挨莉莉薇的骂。 而且,莉莉薇的鼻子比任何猎犬都来得灵敏,所以罗利必须好好藏起这股感伤,并决定要一脚踹开其软弱似地走离旅馆。 罗利下定决心地踏出步伐时,正好有人从理应空无一人的旅馆走了出来,让他停下脚步。 “哦?” 看见罗利后,从旅馆走出来的人物这么说。 不过,这其实是罗利太多心了,事实上对方只是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轻轻动了一下嘴角而已。 不只有对方惊讶,罗利也同样感到惊讶。 因为,从旅馆走出来的人物,是收莉莉薇为抵押品的那家德信商行的四位老板之一。 罗利还记得对方的姓名是林冠润。 “这样就可以了吗?” 依旧如蛇般缠人的声音,隔街传了过来,但搭腔的对象不是罗利。 林冠润转过头,对着跟在后头走出建筑物的人们说道。 “可以、可以。虽然还有几件遗留下来的行李要检查……” “前任屋主表示过应该可以丢掉那些行李……” “不,我们不能这么做。因为,那些行李有可能是被用在走私上面的东西。检查过后,我们会再讨论怎么处置。” 从交谈内容听来,那些人似乎是城镇的官员。 官员们应该是在执行权利让渡之际的各项确认工作。 “公卿您等会儿要回商行吗?如果您时间允许的话,要不要到我们那儿坐坐呢?正好有人送来了上等的葡萄酒。” 官员当中的一人提出了邀请。 大家拼命送东西想要讨其欢心的官员,反过来想讨林冠润的欢心。 这说出了林冠润几人在金京的立场有多么强势,但林冠润轻轻挥挥手拒绝了。 “不了,我打算回商行。还有,我有点事情要处理,先告辞了。” 林冠润的最后一句话是看着罗利说的。 官员们当然也察觉到林冠润的视线而看向罗利,但没有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 官员们立刻一边说“那么告辞了,”一边分别向林冠润与罗利行了一个礼后,便走了出去。 等到官员们弯过远处的转角后,林冠润才开口:“罗利先生。我还以为就算有机会再与您相遇,也要等上一阵子啊。” “不,我还有些寂寞地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相遇了。” 如果换成洛芙,应该总有一天会带着装扮高雅的手下凯旋归来。 不过,罗利很了解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知道自己不可能走上洛芙的路子。 “呵呵。并非只有野心家才能成功啊。” “如果这种好运能降临在我身上,就太令人开心了。”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林冠润脸上浮现乍看下像是慈祥老爷爷的笑脸,并微微倾头说:“不过,我们非常珍惜与人们之间的关系。有时间的话,请务必到商行走一趟。正好有人送来了上等的葡萄酒。” 林冠润说出了方才官员对他说过的话。 林冠润那仿佛镶入研磨过的黄金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呈现充满笑意的三角形后,说着“先告辞了。”便迈出步伐。林冠润身上穿着长摆外套,并围着看似暖和的皮草围巾,脚上穿的也是用看似轻盈的皮草做成的鞋子。 有这么一身行头的人物,身旁没有随从而独自行进的模样感觉十分诡异。不过,想到林冠润那群人所从事的生意后,又觉得高贵且孤独的氛围非常适合他们。 “我要这样恐怕很难吧。” 不屈服于任何事物的倔强男子,也战胜不了孤独的故事不胜枚举。 就是莉莉薇也不例外。 只有战胜孤独的人们,才能站上孤高的地位。 基于这点,罗利带着敬意目送了林冠润的背影。 “好了。” 说着,罗利准备踏出步伐时,忽然回过头看。 罗利觉得好像有人在视野角落的位置,突然藏起身子。 望着行人稀少的街道好一会儿后,罗利没发现有人在偷看他。 罗利认为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于是踏出步伐走回旅馆。 回到旅馆后,这回不是罗利太多心,而是莉莉薇真的生气了。 午餐吃了涂上奶酪的黑麦面包,以及少量的炒豆子。 虽然是像巡礼行指南书里会出现的简朴餐食,但原因当然不是莉莉薇突然反省起不应该继续过着饱食终日的生活。 而是旅馆主人前来询问之际,阿薇擅自要求的。 “那些东西压根吃不饱!” 虽然幸好有穿过建筑物旁的马车声音掩盖过了莉莉薇的叫声,但没能也掩盖过怒气。 莉莉薇的兜帽随着耳朵形状高高突起,外套也像贵妇人穿的裙子一样腰际处膨胀起来。 “每餐都吃得那么丰盛,好像也不太好吧。” 罗利一说完话,莉莉薇立刻瞪着他说:“连你这个家伙也要开始说教,是吗?” “好啦好啦。别那么生气。” 尽管罗利试着安抚她,莉莉薇似乎还是想抱怨些什么,但最后发出“哼”的一声面向前方。 罗利在那回到旅馆时,阿薇正在房间里手拿着圣经对寇洋授课。 李萌也是以从军祭司的身份,手拿着圣经述说神明教悔,但李萌的目的不在于救人,而是让人们前往死地。从军祭司甚至有一个“冒充神明的死神”的别名,所以其教悔可说彻底为了战争量身订做。 就这点来说,阿薇可是完完全全地奉行教悔的纯粹圣职者。 对于立志成为法学者,却因为,经济问题而受挫的寇洋来说,这肯定是梦寐以求的机会。罗利也认为寇洋趁这时充实自己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而凭莉莉薇的智慧,当然也会理解莉莉薇面的事情。为了在寇洋面前保住万狼公主的威严,莉莉薇似乎做着各种努力,而且就算没这个必要,莉莉薇也不可能幼稚到刻意践踏寇洋的上进心。 到最后莉莉薇只能在旁监视而已。做完早晨的礼拜后,莉莉薇就一直像个奴婢似的陪着寇洋听阿薇讲课。 如果是像与“怪兽与鱼尾巴亭”的招牌少女那样掀起拉锯战,莉莉薇也能磨牙上阵,但面对像阿薇这样的对手,莉莉薇压根连站上擂台都有困难。因为,阿薇对寇洋并没有任何恶意,所以就算莉莉薇再怎么龇牙咧嘴,也只是小孩子在闹脾气而已。 对于自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来说,这恐怕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窘境。 于是,她把这些不开心了全发泄到了罗利身上。 “那丫头装模作样地一直炫耀知识,不管是去官方的路上,还是回程,一直对着寇洋小鬼传教一些有的没的。也没想想是谁拯救了那个村子。是咱们耶!” 莉莉薇一直抱怨个不停。此刻的莉莉薇应该完全不在意合不合理,只顾一一吐出心中的怒意。 罗利一边随口附和,一边悠哉地眺望城镇模样。 “一个后到者竟然想要抢别人的地盘,太不可原谅了。话说回来,都是你这个家伙说要让她借宿,事情才会变成这样。你这个家伙有没有在听本大人说话啊?” 莉莉薇伸直背脊,像是打算冲上来咬掉罗利的脸似的。 面对这凶狠的气势,罗利有些畏缩地回答说:“有啊。” 罗利原本准备紧接着说下去,但犹豫了一下子后,改变了念头。 就算现在说出再合乎道理的话语,也只会火上加油而已。 莉莉薇会这样不可理喻地认真生起气来,真的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深得莉莉薇宠爱的寇洋,正在向其他女子学习。而且,打从在芦苇城遇到那场骚动后,寇洋明明一直像在烦恼什么的样子,却不肯与莉莉薇商量,这也是莉莉薇心中的隐忧之一。 直到昨天早上寇洋央求莉莉薇陪他去官方,虽不知原因为,何,但从官方回来后,寇洋似乎已经看开了。 看见寇洋心情好转,莉莉薇也非常直率地开心起来。莉莉薇本人表示,因为,行已经慢慢接近终点,所以有开心的事情发生就应该感到开心。不过,事实上应该是莉莉薇确实很喜欢寇洋,才会这么开心吧。 所以,罗利明白莉莉薇为何会没来由地对阿薇这名闯入者发怒,但看见莉莉薇的反应,罗利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激动不已的莉莉薇立刻察觉到罗利在笑,马上抬头盯着罗利说:“有什么好笑?” 莉莉薇嘴唇底下的锐利尖牙发出光芒,仿佛在说“如果回答得不好,就饶不了你”似的。 如果时间更早一些,特别是刚遇到莉莉薇的那时候,别说是收起笑容,搞不好罗利甚至会感到害怕。到了现在,就算看见宛若凶神恶煞的莉莉薇,罗利也能冷静地应对。 “当然好笑啊。” 莉莉薇沉默地继续瞪着罗利,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闪避就快撞上来的马车。 “因为,你这生气方式实在不像万狼公主应有的表现。” 莉莉薇愤怒地想要甩开罗利的手。 但,罗利稍微加重手掌的力道,所以莉莉薇没能成功甩开。 “好啦,别生气、别生气。” 罗利的话语似乎适得其反,莉莉薇仍旧孩子气地试图甩开罗利的手。 为了闪开莉莉薇的牙齿,所以,罗利只好松开手。 然后,把空出来的手放在莉莉薇头上说:“我不是在嘲笑你。” 虽然,莉莉薇拨开罗利的手瞪着罗利,但罗利又再次说道:“我不是在嘲笑你。” 不久后,两人抵达了港口区,视野也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船员和商行的卸货工们似乎正好用完餐在休息,他们把卸下的货物叠在港口上,坐在货物堆旁谈笑风生。 “不然是什么?” 莉莉薇一副已经搞不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生气的模样,勉强自己露出生气表情。 也有可能莉莉薇打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莉莉薇会生气,当然是因为,寇洋被别人抢走的关系。 然而,如果是以往的莉莉薇,绝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表现出像是有人抢走她最爱吃的苹果一样,升起这么大的无名火。如果发现寇洋不再注意自己,莉莉薇肯定会先坦率地接受事实,然后观察整体状况再采取合理的行动。在尽力补救后,寇洋还是不肯回头的话,应该莉莉薇会抱着“难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心态很干脆地死了心。 莉莉薇死心的表现应该会完全合乎万狼公主作风,而且毫不留恋,就像历经风霜的孤高行脚商人会有的态度一样。 罗利的想法并非毫无根据。 罗利之所以能继续与莉莉薇行,正是因为,罗利不顾面子地拼命向莉莉薇伸出手。 对于与人类的关系,莉莉薇总是主动退出的一方。 莉莉薇强迫让自己认为这么做才是上策,也试图以此证明自己可以孑然一身地活过来。但事实上莉莉薇非常害怕寂寞,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的确,与罗利互动时,莉莉薇已不再戴起这张假面具。 罗利希望让莉莉薇从束缚之中得到一些自由,所以,愿意大胆地这么说:“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表现得像只万狼公主。” 罗利望着港口光景说道。莉莉薇听了,哑口无言地仰望罗利。 不过,从莉莉薇的表情能看出她并非听不懂罗利话语的意思,而像是隐藏已久的秘密被人揭穿似地大吃一惊。 “因为,自己疼爱的寇洋快要被人抢走,所以拼命想要抢回来;这种行为确实有些愚蠢,但……” 罗利说到这里时,莉莉薇似乎总算找到生气的症结点,不开心了地别过脸去。 尽管如此,比说出的话更有说服力的耳朵和尾巴还是透露出莉莉薇的心声。 罗利清楚说出心中的想法:“其实你很想尽情地耍性子,对吧?” 莉莉薇明显惊讶地缩了一下身子。 莉莉薇是个爱面子的人。 而且,比起面子,莉莉薇更重视贯彻自己的作风。 其原因可能在于,尽管莉莉薇口中说自己厌恶被尊称为神明且受人崇拜,但事实上如果不再受人崇拜,又会觉得寂寞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说来说去,其实莉莉薇是一只个性认真又心地善良的狼,总会忍不住回应人们的期待。 到最后,尽管好几百年来不断接受莉莉薇帮助的那些村民们露骨地表现出敌意,莉莉薇还是没有对他们展开反扑。 莉莉薇的心地善良,责任心强又怕寂寞。 有这种个性的人,最容易笨拙地被自己围起的栅栏限制住。 “事到如今,你就是公然吃醋,或像小孩子一样大声要求,也不会有人对你感到失望。这里不是麦田啊,那些会瞻仰你的家伙已经不存在了。” 罗利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忍耐了吧?至少我压根不觉得你是什么神明啊。” 一路以来罗利已经看过太多莉莉薇的丑态,事到如今还需要保持什么形象呢? 不过,话虽如此,长年养成的习惯或价值观还是没那么容易改变,而罗利也明白这点。 就是面对罗利,也是经过了好几次大吵大闹,莉莉薇才肯坦率面对。 罗利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虽然力量薄弱,但罗利希望至少能推莉莉薇一把,帮助她踏出第一步,并牵着她陪她走最初的几步路。 “所以,你就别憋着一股气,也别迁怒到我身上吧。你可以表现得更坦率一点啊?这样还比较像万狼公主——” 罗利本打算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完最后一句话,但看向莉莉薇的瞬间,就这么闭上了嘴巴。 罗利看见莉莉薇把兜帽压得低低的,低着头缩起肩膀。 “啊……” 莉莉薇明明自尊心强又爱意气用事,内心却有柔弱的一面。对于罗利说的这些话,说不定莉莉薇早就思考过好几百遍,而且这样的可能性极高。 万一莉莉薇明知如此,还是想在罗利面前做出迁怒于人的孩子气表现呢? 恐怕罗利说这些话完全适得其反。这样反而会让莉莉薇觉得受伤。 虽然罗利一张一合地动着嘴巴,但说不出任何话来。 看见莉莉薇甚至停下了脚步,罗利不禁背部冷汗直流。 毕竟,四周还有人们的好奇目光。 罗利带着满满的悔意,绕到莉莉薇前方低下头。 他看着躲在兜帽底下、躲在亚麻色刘海后方的莉莉薇。 缩起身子且不停颤动肩膀的莉莉薇,在兜帽底下不开心了地等着罗利看向她。 “遇到这么点小状况就害怕成这样,还敢教训人?” 尽管忍受得了挨莉莉薇骂,如果看见莉莉薇哭泣,还是会让罗利感到不知所措。 虽然这是世上大多数男人的通病,但莉莉薇只要不高兴,就会不客气地拿这点攻击他。 “哼。” 莉莉薇推开罗利走了出去。 掉以轻心且愚蠢的行脚商人只能追上去。 “不用你这个家伙提醒,本大人也知道这些小事。” 罗利差点就反唇相讥,但勉强吞下了话语。 即便如此,罗利最后还是忍不住反驳:“既然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莉莉薇再次停下脚步,并转过身子说道。 看见罗利说不出话来,莉莉薇一边逼近他,一边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应当抛开万狼公主的尊严、智慧,抛开一切的一切,是吗?” 兜帽底下投来的话语带点挑衅的味道,琥珀色眼珠宛如熬煮过的葡萄酒般呈现火红色。 “别看本大人这样,本大人也是很谨慎的。不过,本大人没有那么机灵,很难一下子表现得坦荡荡,一下子又表现得八面玲珑。反正你这个家伙……” 说着,莉莉薇在身后交握起双手,眺望远处。 “反正你这个家伙只会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嘛?” “唔!” 罗利感觉到一股怒气穿过食道,就像喝下了滚烫热水一样。 他并不是抱着随便说说的想法。罗利只是觉得与其贯彻万狼公主的作风而痛苦不堪,不如干脆脱去万狼公主的外皮。这是罗利的真心话,他绝不会为了制造优势而说谎。 所以,罗利抓住莉莉薇的手臂喝道:“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莉莉薇回头,用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珠直直盯着罗利。 莉莉薇的眼神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捉弄人、不是死了心,也不是猜忌。 “真的吗?” 所以,莉莉薇这句话是在做确认。 “真的。” 罗利回答后,莉莉薇像在读着罗利的内认为法一样静静不动。 在那之后,莉莉薇垂下眼睑,盖起大大的眼珠。那表情有些像是入睡时毫无防备的脸。 如果想让对方闭上嘴巴,似乎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就行了。 当罗利察觉到这般事实时,莉莉薇已经睁开眼睛,并忽然笑了出来。 “你这个家伙果然很大胆。” “咦?” “你这个家伙告诉本大人说,要本大人坦率一点。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莉莉薇迅速面向前方,脸上浮现显得非常愉快的笑容。 “就代表你这个家伙是在鼓吹本大人,是嘛?” 莉莉薇的眼睛立刻显得坏心眼地泛起红光。 “啊!” 罗利脑中浮现了阿薇严肃地传授让义,寇洋安静但充满热诚地聆听时,莉莉薇不断打岔的画面。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然是什么意思?” 罗利说不出话来,并且忍不住用手按住额头。 罗利希望莉莉薇能表现得坦率。他希望莉莉薇不要勉强自己戴上假面具。话虽如此,但如果莉莉薇太过任性,也会让罗利胃痛起来。这么一来,莉莉薇搞不好是对的,罗利的确只是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罗利为什么要莉莉薇不要勉强自己呢? 思考了这个问题后,罗利发现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比起勉强自己忍耐,你随心所欲的时候……那个……” 罗利隔了一拍,总算嗫嚅道:“比较好。” 下一秒钟,莉莉薇竖起指甲刺进罗利的手背。 “你这个家伙刚刚故意换了说法,是嘛?” 莉莉薇总是会注意这种细节。 罗利皱起眉头,然后立刻放弃了挣扎。 如果不说出来,莉莉薇就不会放过罗利。 罗利沮丧地俯视莉莉薇,坦然说道:“我觉得你表现坦率,又自由奔放的时候比较可爱。” 莉莉薇脸上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比起话语本身,莉莉薇的表情更像是因为,看见罗利害羞的表情而开心。 “你这个家伙勉强自己的时候比较可爱呐。” 罗利皱起鼻头说:“可比不上万狼公主大人。” “呵。” 莉莉薇笑笑后,转身面向前方。 莉莉薇的脚步非常地轻盈。 “不管怎样,都是你这个家伙不好。”莉莉薇喃喃说道。 “咦?” 莉莉薇带点红色的琥珀色双瞳看向罗利。 看似坏心眼,却又开心地仰望罗利说:“以后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本大人都不用负责。” 罗利准备反问时,感觉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不……” “呵。真是一只大笨驴。不过……” 莉莉薇愉快地大步走着。 罗利急忙转身,准备追上去时,莉莉薇隐约露出可爱的尖牙,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笑笑。 “漫长人生中,偶尔冲动一下也是好事嘛。” 来到马店后,站到了好久不见的伙伴正前方。 伙伴本来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把整颗头塞进干草饲料桶里。 后来,伙伴缓慢地抬起头,并用瞪大到极限的圆滚滚黑色眼珠看向罗利,还似乎有点不满地“噗噜”叫了一声。 “它很勤快,但也因此吃了很多饲料。” 马店老板像在介绍爱马般,以引以为傲的口吻这么说,然后骄傲地笑笑。 马属于昂贵品。 如果要寄放马,最好是找一家会把马儿视为己出来对待的马店。 “就是因为,这样,害得我每次都要跟这家伙展开一场拉锯战,看剩下的饲料还能让它多走几步路。” “原来如此。那这样,您在旅途中也能磨练交涉技巧啰。” 在连续好几天的寒冷日子里,如果遇到放晴的下午,任谁也会心情大好。 两人因玩笑话而相视而笑后,罗利告诉老板几天后就会出发,请老板接下来不要把马儿借给其他人。 “还有,也不需要喂太多饲料。” “所以说,您打算在最后一天算钱时,挑剔马儿变瘦了,对不对?” 老板这么说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为了避免遭人放冷箭而刻意挡起盾牌——或许两者都是吧。 罗利轻轻挥挥手,笑着说道:“剩下几天就拜托您了。” “没问题。照顾一匹好马是很愉快的事情。” 罗利与老板交谈的这段时间,有好几位客人来到马店提出想要租马,或表示想寄放马儿一天。其中大部分的客人似乎都是熟客,小伙子们驾轻就熟地忙着接待。一般店家通常是老板负责接待老顾客,第一次来店的客人则由小伙子负责,但马店正好相反。依行的路线不同,有时马儿可能会是保护主人性命的存在,所以对于第一次来到马店寄放重要伙伴的客人,才更需要由老板确实接待。只要取得客人的信任,之后不需大肆宣扬,客人也会再次光顾。 如同“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的道理,做生意的方式也各有不同。 “好了,比较重要的准备大概就这些而已吧。” 罗利屈指做着确认时,莉莉薇与马儿面面相视。因为,平常大多是在马车上眺望马儿,或许莉莉薇是觉得与马儿对望很新鲜也说不定。 马儿似乎也对莉莉薇有话想说,双方一直互相凝视着。 马店老板笑着说莉莉薇可能与马儿在聊天,或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莉莉薇总算从马儿面前离开,并来到罗利身旁后。 罗利试着询问:“你们刚刚在闲话家常啊?” “唔?嗯,咱们方才在聊同样身为被当成抵押品的对象真是辛苦,然后彼此互相安慰。” 行脚商人就算用坏了工具,也会修理好再使用,直到磨损殆尽时才会丢掉;食物就算再硬或发了霉,也会在勉强不会导致腹泻之下吃进肚子里。 以莉莉薇的例子来说,一次的怨恨似乎能让她说上一百次的怨言。 而且,这些所谓的怨恨,有些细数起来压根没道理。 罗利露出烦躁的表情后,莉莉薇显得开心地抱住罗利的手。莉莉薇表现出仿佛已经忘了寇洋的存在似的好心情。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买粮食吗?” “粮食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还要买燃料、换钱,小刀应该也要拿去磨一磨比较好……好像没有一件事会引起你的兴趣。” 罗利以为莉莉薇会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但没看见莉莉薇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罗利也以为莉莉薇会为了粮食的事情发脾气,没想到莉莉薇也随便带过了话题。 不过,就算没有刻意去采买,马车上也已经堆满了大量莉莉薇的嗜好品。等到把这些东西放在平常坐的马车上,爱马看见堆高的货物后,说不定会傻眼地叫一声。 爱马或许还会认为“我这位主人又得意忘形地采买了一堆东西了”。 “不过,要等到地图寄来,决定好目的地后,才能去买燃料和换钱……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唔?嗯。本大人本来是想到处走走来排遣时间,不过……” 说着,莉莉薇看向罗利且不停地转动琥珀色眼珠,那机伶的模样甚至显得有些讨人厌。 “还是回旅馆重新站上前线嘛。” 罗利能理解莉莉薇是故意这么说,但掌握不到开玩笑的程度有多高;而阿薇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阿薇有循规蹈矩的个性,所以要是受到莉莉薇攻击,很可能会燃起对抗心。 罗利有些后悔自己太多嘴了,但莉莉薇脸上浮现与方才完全变了个样的爽朗表情。 看见这般表情后,又让罗利觉得无所谓了,或许这也是一种病态。 不过,在事态还没恶化之前,应该先提醒一下寇洋才好。 罗利这么认为时,莉莉薇伸直背脊拉扯罗利的耳朵说:“你这个家伙,打算阻碍本大人的专情表现吗?” 看来,狼这种动物似乎出乎意料地固执呢。 回到旅馆后,跟在莉莉薇后头走上楼时,看见莉莉薇的尾巴前端若隐若现地露出外套下摆。莉莉薇心情一好或兴奋时,就会忍不住这个样。变回巨狼模样时,或许能轻松掩饰这些反应,但保持娇小身躯时,就会真实地呈现出来。看着莉莉薇健步如飞地爬上最后几阶阶梯,罗利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 虽然罗利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或所说的话有错,但还是忍不住感到不安。或许莉莉薇就是故意要让罗利不安,但不管怎么说,阿薇给人的印象是那么地顽固,让罗利忍不住担心起来。 还是说,在旁人眼中,罗利与莉莉薇的关系就是显得如此岌岌可危呢? 在行商生活中,认为只有自己不会有事的人总会出事,他应该已经明白这一点才对啊。 罗利双手抱胸地走在走廊上,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莉莉薇已迅速走去,并伸出手准备开门。 这时,莉莉薇那带着娱乐气氛、显得开心的表情,忽然从脸上消失了。 “怎么了?” 罗利这么询问的同时,楼下传来了搭腔声:“罗利先生。” 罗利回头一看,发现是卢智慧站在楼下。 莉莉薇露出像是玩乐到一半被打断似的扫兴表情,准备走回罗利身边,但罗利以手势制止了她。 罗利看见卢智慧脸上清楚写着“希望您单独下来”。 “你先回去吧。” 在莉莉薇面的观察力,莉莉薇与身经百战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莉莉薇虽然露出显得有些不满的表情,但最后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速战速决。” 莉莉薇只丢下这句话,然后向右转过身子。不知道是因为,满脑子想着寇洋与阿薇的事情,还是变得比较信任罗利一些,莉莉薇没有投来“你这个家伙单独行动没问题吗?”之类的挖苦眼神。罗利思考着这件事情走下楼梯。 卢智慧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脱帽行了一个礼。 远处传来关上房门的声音。罗利一边感受那显得有些落寞的关门声,一边切入话题说:“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是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说着,卢智慧指向更下面一层楼。他的意思应该是“希望在楼下的酒吧谈事情”。 罗利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跟在卢智慧的后头走去。与莉莉薇一起走在走廊或阶梯上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与卢智慧走在一起时,却会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罗利不禁认为,城主之所以都长得肥胖,肯定是为了靠外表来增加存在感。 毕竟时间还早,一楼的酒吧里几乎不见什么人影。 只看见在靠近入口处的角落桌位上,有两名看似行脚商人的男子一副难喝极了的模样一边喝酒,一边不知道在低声细语什么。 罗利两人选了距离两名男子最远、摆设在最里面位置的桌子坐了下来后,向旅馆老板点了两杯葡萄酒。 老板的态度亲切得甚至令人觉得恶心。虽然卢智慧足足来回看了老板与罗利三次,但没有多问什么。 卢智慧注视着桌上倒得满满的葡萄酒杯好一会儿,一直闷不吭声。 等到罗利喝了三口葡萄酒后,卢智慧才总算开口:“您认识德信商行是吗?” 卢智慧一副像是挨了骂的模样坐在桌前缩着身子。不仅如此,卢智慧还懦弱地抬高视线看着罗利。明明如此,那询问的口吻却带有一丝强硬。 如果这一切举止都是经过设计,卢智慧这名人物可说相当了得。 而且,罗利也相信卢智慧的一切举止都是经过设计。 一旦咬住了,便死也不松口。 为了演一场如此悲壮的戏,卢智慧的举止再自然不过了。 “您在跟踪人吗?” 罗利喝下第四口酒,并放下酒杯,看着不知道在记账还是写什么记录的老板,轻轻说道。 在黄鑫的旅馆前方偶然遇到林冠润之后,罗利感觉到好像有人躲进小巷子里。如果不是罗利多心,那个人就会是眼前的卢智慧。 “是的。不过,我是在跟踪林冠润卿。” 虽然罗利暂且点了点头做出回应,但完全不知道卢智慧的话语能相信几分。 因为,罗利知道卢智慧的来历并不简单,并且企图得到沉睡在原本由阿薇所掌管的官方地下室、记载着异教众神传说的书籍。 罗利曾经解救过鸠州,所以就算卢智慧抱着只要拉拢罗利,或许能利用这点让阿薇松口的打算,也不足为奇。 “方便请教原因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卢智慧紧张地吞下一口口水后,回答道:“因为,我想借钱。” 听到卢智慧如此直接的话语,罗利不禁有些惊讶地注视着卢智慧。 卢智慧非常懂得拿捏缓急轻重。 罗利忍不住有些懦弱地认为“早知道就该带莉莉薇一起来”。 “我在跟踪林冠润卿想找一个机会跟他借钱时,恰巧撞见了两位相遇的场面。” 罗利为了思考其他事情,而暂时保留卢智慧的话语。 卢智慧是想要拜托罗利,代他向德信商行开口。 “那里是一家很难搞的商行。如果要跟他们借钱……” 听到罗利刻意说得含糊的话语后,卢智慧一副仿佛在说“那当然”似的模样。 点了点头说道:“这点我很清楚。我偶尔也会来到金京做生意,也自认非常理解那家商行是一家什么样的商行。” 话说回来,卢智慧本来就会与像费隆那样有些可疑的店家谈生意。 罗利说这些话,应该就像对圣人在说教一样毫无意义。 然后,卢智慧果然说出预料中的话语:“不过,可能的话,我希望向他们那种对象借钱。” “那种对象?” “是的。一个不在意政治信念,也不会受到信仰心影响,只追求利益的对象。我一定要跟这种对象借钱。当然了……” 这时卢智慧第一次显得笨拙地露出笑容,喝了口葡萄酒。 罗利不禁认为,这个男人肯定经常站在磨得光亮的黄铜制镜子前面,不断地训练自己的言行举止。 “如果有不过问任何事,就愿意以千枚银币为单位借钱给人的对象,就另当别论了。” 可能是卢智慧的脸太大了,使得眼睛看起来特别地小。 虽然这般外表有时会给人像是无辜小动物的印象,但此刻看起来却像一只冷血地捕捉猎物的昆虫。 卢智慧口中说的千枚银币,应该只是随便举个例子罢了。 从他的口吻听来,罗利实在不觉得千枚银币就足以打发。 “我确实与德信商行有数面之缘,但仍未取得对方的信任到能介绍可疑交易的程度——” “我会付给您三百枚银币的酬劳。” 卢智慧简短地说道,然后紧紧抿着嘴唇。 罗利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张着嘴巴,什么话也没说。 罗利觉得,对于他能立刻提出来的反驳意见,卢智慧似乎都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三百枚银币的酬劳,是卢智慧有自信打动罗利的金额。 罗利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我已经不做为了钱,而不顾性命危险的事情了。” 如果随便介绍人给德信商行那样的对象,万一出了事,光是想象那种下场,就让罗利感到忧郁。 这不是金额多寡的问题。 罗利正言厉色地这么告诉卢智慧后,聪明的商人立刻提示了其他选择。 “我听费隆先生说您打算前往北方。” “唔!” 说着,罗利看向了天花板,而这个动作已决定了胜负。 罗利缓缓从天花板上移回视线时,卢智慧脸上已浮现像是赌徒为了愚蠢小事打赌,最后赌赢了的表情。 “有一句锁链工匠常说的话。所谓的锁链,就是最脆弱的地方最具有力量。” 卢智慧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旅馆等待罗利两人回来。 趁着罗利与莉莉薇外出的这段时间,卢智慧应该已经锁定阿薇与寇洋为目标,从两人口中打听出各种情报。在卢智慧这样的男子面前,就算两人善解人意地保持沉默,也不可能守得住秘密。 还有,阿薇与寇洋两人对卢智慧肯定不会抱着太大的戒心。 仿佛在证明罗利这般猜测是正确似的,卢智慧四平八稳地开口:“我敢说,凡是对北方地区有强烈情感的人,都将愿意在我打算做的事情上助一臂之力。” 一般做生意时,很难听到像卢智慧这样显得极度迂回的说法。卢智慧的表现简直就像只凭靠语言搧动听众,好推翻奇妙势力的叛军首谋。 卢智慧把原本缩在桌底下的大手压在桌面上,并双手交叉。那圆滚滚的手看起来就像等着烧烤的面团一样。 这里八成是点着了火的烤炉内部。 罗利提醒自己必须小心注意,至少也要避免事后因为,后悔而满脸红胀。 “您要借钱……是打算买什么吗?” 卢智慧最想从罗利口中听到的,应该就是这句问句。 这句话代表着卢智慧已成功地把罗利拉到了交涉舞台上。 卢智慧露出微笑后,肥肉与肥肉之间的凹痕在其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 “禁书。” 简短的字眼让罗利的脑袋变得极度冷静。 “我打算买记载了禁制技术的禁书。” 眼前这名书商,会在专门供应物资给佣兵们的费隆杂货商出入。 而且,他曾经与鸠州的李萌兹祭司那般杰出人物交易过,目前正死缠烂打地想要得到李萌兹祭司的藏书。 虽然欲望强烈,但很忠实于欲望,也表现得很坦率。 罗利不觉得卢智慧是为了爱面子或在开玩笑,也不觉得会是无聊的诈骗。 罗利反问:“是炼金术吗?” 卢智慧的视线仍牢牢地注视着罗利,然后左右转动粗大的脖子否定: “是矿山挖掘技术。” 如果比喻成玩牌,此刻是不管罗利手上的牌是好是坏,都必须丢出牌一决胜负的瞬间。 “如果让德利修斯商行得到这本禁书,应该会造成您的困扰吧。” 罗利听说过在造船或冶金领域上,时而会出现具有革命性的知识。 据说这些知识会颠覆过去的一切常识,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知识是武器,也是具有奇妙的咒语。 只要能得到知识,小小的沙丁鱼甚至都可能变成巨鲨。 因此,记载这类技术的书籍或技术者的智慧不一定都会拿来使用,有时候还会隐藏起来或遭到销毁。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虽然优秀城主的脑袋会永远与王冠同在,但知识就像棉絮般会飘向任何地方。 至于矿山挖掘技术,是一种能让特定集团直接得到莫大利益的技术,这类知识更是有这样的倾向。 罗利当然能怀疑卢智慧是在说谎。 但,万一卢智慧所言属实,而且记载在那本禁书上的技术又十分具有革命性的话,如此珍贵的技术落入德利修斯商行手中,将会酿成惨不忍睹的悲剧。 北方地区的老百姓当中,和住在森林和高山的淳朴住民相比,应该只有喜爱铺上长绒毛地毯的宅邸的人们,会乐于见到这般事态。 而莉莉薇是会想要在故乡森林里阳光灿烂的地方午睡的老百姓。 此刻万万不得焦急。 这么告诉自己后,罗利开口说:“可以请您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会等待您的答复。” 卢智慧像在勉强压扁装满葡萄酒的皮袋似地行了一个礼后,离开了旅馆的酒吧。 只留下两只葡萄酒剩了一半以上的酒杯,以及罗利。 发现只剩下罗利一人后,旅馆老板不时投以视线,但罗利没理会他,而是仰望天花板。 反思过卢智慧的话语后,罗利不觉得当中有诈。 流入金京的河川有两条源流,其中一条连接到德利修斯商行总部,另一条连接到辛斯维尔的东北地区。卢智慧表示那本禁书目前在辛斯维尔东北地区某城镇的商行里。罗利没有询问是哪家商行。因为,他知道就算询问了,也不会有哪个笨蛋会说出来。 取而代之地,罗利询问了卢智慧为何禁书会在那家商行里。 卢智慧回答时先以“有一所古老的寺庙”作为开场白。 十几年前,这所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寺庙受到雷击而惨遭毁灭。 不过,有位领主听到寺庙日常的虔诚表现后,决定重建。 进行重建之际,除去瓦砾堆后,发现了通往连寺庙院长也不知情的地下室入口,并从地下室里取出满坑满谷的藏书。 藏书大多以古代文字撰写,别说是领主派来负责重建工作的执行官,就连博学多闻的和尚们也无法解读内容。 最后,从远方请来拥有博士名号的人们,进行鉴定后,查出了许多藏书的真面目。 章节目录 第214章 两封信 然而,当中还是有内容无法解析的藏书。 这些藏书几乎都是以灼热沙漠地区所使用的语文撰写,其中几本的文字还非常古老。 想要解读出这些藏书内容势必会非常耗费工夫,而且看见不熟悉的灼热沙漠地区文字,本来就会让他们觉得心里毛毛的。 就算成功翻译出内容,万一那本书上记载着不得了的事,寺庙的权威将一落千丈。 或许是受到这种消极想法的影响,最后领主以补贴重建资金为由,把这些藏书卖给了一些好事之徒。 卖出藏书之际,执行官因完全看不懂文字,所以依样画葫芦地写下标题,整理成目录。 又经过了几年时间,领主因为过度投入于对于寺庙和官方的捐赠行为,而倾家荡产时,有一家商行从领主的宝物库带出了几件稀奇宝物抵债。 在一一将这些宝物分类时,发现了记录藏书的目录。 这家商行想到,虽然这本目录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可言,但或许书商们会了解其价值。 就这样商行找到了卢智慧,寻求意见。 说到南方地区的书商们有多么博学多闻,压根不是博士们能相比。 针对难以解读的文物,博士们必须一项一项地仔细阅读厚重的书本,但商人们只要知道标题和内容概要就已足够。 如果说,博士们知道一百年分的文物内容,商人们就会知道一千年分的文物标题。 卢智慧在这本目录中发现了禁书,并当场买下那张羊皮纸,然后尽可能大范围撒网搜寻。 然后,终于捞到了分散在世上的其中一本禁书。 因为,刻意用没人看得懂的文字撰写,那本书得以保留下来,那同时也是会招来灾难的技术书。 如果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就算是愚弄教皇的绘画,也可能放在重要大臣的家中做装饰。 卢智慧表示,他不知道这本技术书,最后所流入的那家商行,是否发现了该书价值。 从其口吻听起来,似乎期望着那家商行不要发现。 不过,虽然卢智慧看起来像是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但也抱持非常具有现实性的观点。 也就是说,卢智慧认为他现在发现了该书价值,就算商行没有发现,不久的将来应该也会有其他人察觉。 既然,卢智慧透过无数人收集了情报,应该至少有多上一倍的人知道卢智慧在寻找那本书。 敏感度高的商人如果听到这个话题,一定会认为这当中藏有什么玄机。 如果没有人寻求,就是掉在路边的黄金,也不会有人发现。 然而,如果有人寻求,就是不存在这世上的东西,也会找得到。 卢智慧另外还坦承,原本打算向初乐借钱。 到了现在,罗利也猜得出卢智慧借不到钱的原因。 如同怪兽与鱼尾巴亭为了投机而囤积满山货物,初乐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因为,这样,所以初乐甚至没办法借出商行的一间房间让阿薇过夜。 如果初乐采买了多到不仅仓库,连房间也塞得满满的大量货物,手头不可能宽松到还能借出巨额现金。 如果,还有多余的钱能借人,也会用来采买更多货物才对。 “是可以认为一切都太凑巧,而这样也比较省事……” 罗利嘀咕着,好让自己转换思绪。 只是介绍德信商行就能赚到三百枚银币,照理说压根没什么好犹豫。 然而,罗利之所以没能立刻从桌上起身行动,当然是因为,有让他犹豫的原因。 那就是谁也不敢保证卢智慧没有与德利修斯商行串通。 就算没有串通,如果他觊觎的书本到手后,马上以技术书的名义卖出,说不定也会对北方地区造成负面影响。 也就是说,如果技术书是在没被发现内容之下,被收藏在某个好事者的书柜里,或许应该让这状况维持下去。 然而,万一卢智慧的期望落空,拥有技术书的商行已经开始着手翻译,并且发现该书内容的价值,那会变成什么状况呢? 这种想法绝不会太离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书本到手后,不可能不在意书本内容。 假设那本书还没被翻译,最有可能的状况,就是因为要翻译的书实在过多。 这么一来,除非不相信卢智慧的话语,否则就应该尽可能地提供协助。 然而,问题不只有这点而已。 如果罗利为卢智慧与德信商行牵线,就等于愿意担保卢智慧这名人物的信用。 所谓介绍,就是介绍人愿意保证被介绍人是值得信任的人物。 万一,被介绍人是抱着想要让德信商行不利的企图,应该追究责任时也会波及到身为介绍人的罗利。 罗利连想都不敢想,惹火德信商行会是什么状况。 假设罗利接受了卢智慧的提议,就必须盯着卢智慧以免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像是带着钱逃跑这种常见戏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这么一来,罗利肯定必须分配相当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面。 罗利现阶段还不知道哪个城镇的哪家商行拥有技术书。 尽管如此,还是猜想得到不可能是小型城镇的小型商行,所以地点应该会在大规模的城镇。 如此一来,搭乘马车至少要花费十天以上的时间。 以可能性来说,说不定位于单程就要花费将近二十天时间的中京首都。 这样罗利可能必须浪费一个月,甚至是两个月的时间。 到那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冬季最冷时期,并且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世上一切事物会苏醒过来,四处的水车也会随着融雪水开始转动。 罗利也是年复一年地过活的行脚商人。他不是能不分季节悠哉生活的贵族。 师父传承给罗利的行商路线,走上一圈正好花上一年时间,可说搭配得极具艺术性。 罗利之所以能发狂地帮忙莉莉薇寻找雪龙城。 正是因为,时间正好跨过世间运作变得迟钝的冬季。 为了莉莉薇,罗利愿意舍弃一切。 尽管这么想,但他还是有充分的理由没办法实行。 罗利是一个行脚商人,罗利所下的决定并非只会影响他一人。 好比说,有些村子因为,受到陡峭岩山的影响,每年过冬都像在走钢索一样危险,如果罗利没有拜访这些村子,村民们就真的必须吃岩石上的苔藓充饥了。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地方,才会需要有行脚商人的存在。 罗利多浪费一个月的时间,就等于要村民们等上一个月才能等到食物运来。 这导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在即将找到雪龙城的这个时候,罗利必须与莉莉薇分离。 罗利闭上眼睛,再次慢慢地思考。 罗利与莉莉薇的约定是,带莉莉薇到雪龙城去。 以及,分手时必须面带笑容道别。 两人的约定绝非排除一切会让莉莉薇的故乡陷入危机的可能性。相信莉莉薇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罗利连同葡萄酒吞下叹息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对于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充耳不闻的盛伟豪曾说:一旦知情,就会想淌浑水。如果知情后什么也做不了的话,还不如不知情比较心安。 这是非常正确的理论。 与莉莉薇一起时明明不会在意,自己爬上楼梯时的嘎吱声响却让人觉得极度厌烦。罗利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也像楼梯一样扭曲变形。 罗利自嘲地一边这么想,一边站到房门前。 只是稍微做了一下深呼吸后,罗利没有迟疑地打开房门,并同时准备开口说话。 罗利张开的嘴巴之所以就这么僵着不动,是因为,不太能理解眼前的光景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与阿薇只瞥了罗利一眼。 只有寇洋露出水汪汪的可怜眼神看向罗利,并向罗利发出求救讯号。 “不要转头乱看。” 莉莉薇用手按住寇洋的头,让寇洋面向前方。莉莉薇站在寇洋正后方,手上拿着平常用来梳理自己尾巴的梳子,梳着寇洋那干燥蓬松的头发。看见寇洋身上用毛毯裹住颈部以下的部位,罗利不禁认为“接下来该不会是打算替寇洋剪头发吧”。 阿薇在稍微偏离两人的墙边,看着手边做着针线活。从寇洋用毛毯裹住身体这点看来,阿薇应该是在缝寇洋的外套。阿薇的动作仔细且熟练,时而还会拉扯布料做确认,完全看不出手上拿着的是平常那件破外套。 应该是因为,寇洋的穷酸模样让莉莉薇与阿薇两人看不下去,所以出于好意地帮寇洋打理一番。不过,这般光景让罗利感到似曾相识。 那是在怪兽与鱼尾巴亭发生过的事情。 罗利想起自己曾经被夹在招牌少女与莉莉薇之间。 “嗯。只是梳理整齐而已,感觉就像变了个人似地。” 总是灰头土脸的寇洋,确实变得清爽几分。莉莉薇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一副仿佛在说“了不起嘛”似的模样挺起胸膛。 然而,紧接着开口说话的不是寇洋,而是阿薇。 “睡一觉起来就会改变的东西,没什么太大意义。” 这句话非常符合向神明求得真理,再向大众传播善念的圣职者作风。 虔诚的阿薇手上拿着已经缝补好的外套。虽然阿薇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从其叹息方式看得出来显得有些满足。 阿薇把缝补好的外套递给寇洋后,寇洋战战兢兢地接过外套,并穿在身上。 两人都沉默不语。 一个是看见变得牢固得不像自己的外套,而感到惊讶的寇洋,另一个则是露出一脸索然无味的莉莉薇。 “再上等的美酒,如果一直装在老旧皮袋里,也会因为,破洞而漏了出来。打扮得光鲜亮丽并不重要,而是该尽可能地让皮袋变得牢固。” 如阿薇所说,外套只是仔细缝补过而已,就让寇洋从显得可疑的穷酸流浪学生,摇身变成同样看似贫穷,却积极优秀的商行小伙子。 “如果一直保持一头蓬松乱发当然不好,但我想表达的是,发型比服装更容易改变。然后,与言行举止相比,服装也是容易改变的东西。用字遣词或是礼节才是应该优先注重的。不过,如果与坚定的信仰心相比,这些东西也会变成像波浪一样摇荡不定。但这点应该没什么好担心。” 阿薇仿佛在朗读圣经内容似地说道,直到说到最后一句,她才向寇洋露出温和微笑。莉莉薇依旧退缩地说不出话来。寇洋的处境之所以如此尴尬,肯定是莉莉薇一回到房间,就立刻提出阿薇最敏感的“礼仪没什么重要”之类的主张。 莉莉薇本性喜爱悠哉,以她的观点来看,顶多只要梳理毛发就足够了,如果还要讲究些什么,在莉莉薇眼中就是装模作样。严格说起来,罗利也是重视实用性的人,所以就日常生活来说,罗利愿意投莉莉薇的意见一票。 不过,如果不整齐的外表会让做生意吃亏,要罗利花多少工夫在外表上都愿意。罗利之所以一直没有管寇洋的外表,说实话是因为,寇洋不是他的徒弟,也没有参与生意。 就这点来说,阿薇是希望帮助众生的信仰神仆,并且把甚至可以说是多管闲事的助人行为视为本分。莉莉薇完全处于下风。 罗利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露出苦笑,把不久前的忧郁都忘了。 然后,罗利准备向下不了台的莉莉薇搭腔。 就在这个瞬间,寇洋回过头看向莉莉薇。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我梳头发。” 寇洋显得有些难为情地腼腆笑着。 “真的很舒服。” 听到这些话的莉莉薇瞪大了眼睛,然后比寇洋更加难为情地笑了出来。连寇洋都忍不住贴心地这么说,可见这场竞赛莉莉薇是彻彻底底地输给了阿薇。 “嗯,是吗?那每次念书被骂得太难过时,都要记得这么说。” 莉莉薇这番嘲讽的发言,让个性死板的阿薇脸色略显不开心了,但听在罗利耳里,却像是到最后还死不认输的逞强之言。从莉莉薇说完话后咯咯笑个不停的表现,也明显看得出莉莉薇确实是这种心情。 莉莉薇毫不客气地盯着寇洋那件缝补过的外套看,然后补上一句:“不过……” “寇洋小鬼应该能变成一个好雄性。” “如果愿意好好听我的课,你说的话一定会成真。” 阿薇意外地孩子气,连小小的反击机会也不肯放过。不过,在孩子气的表现上,莉莉薇可不允许有人超越她。 莉莉薇伸出舌头,对阿薇做了个鬼脸。 看见莉莉薇如此幼稚的举动,与其说生气,阿薇似乎是感到惊讶。寇洋嘻嘻笑个不停,看得出来寇洋在心情上与莉莉薇非常相近。 不过,寇洋是个懂得思考现实面的人,而且罗利也认为寇洋应该踏实一点。如果顾虑到现实面,比起听莉莉薇的话,随后便阿薇才是正确选择。 罗利想到这儿的时候,忽然瞥见莉莉薇的笑脸浮现有些落寞的神情。那是他很熟悉的万狼公主表情,也像是在心中对着自己说与罗利同样话语的表情。 在受到罗利的话语鼓励下,莉莉薇抱着凡事都要尝试看看的心态立即豁出去地表现任性,但莉莉薇似乎还是有些放不开。 想成为暴君需要与生俱来的才能。 既然如此,身为一介行脚商人的罗利会如此现实,也没什么不对。 或许是听到了罗利心中的推托之词—— 莉莉薇像是要切换思绪似地用力挺起耳朵,然后转身面向罗利。 “那么,这边的大笨驴这次听来了什么样的话题啊?” 莉莉薇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已看不到一丝落寞。真不愧是万狼公主,能如此地坚强。不过,也可能是莉莉薇知道有人确实了解其软弱之处,所以有一种安心感,而这点罗利也一样。从罗利散发出来的氛围,应该莉莉薇大概也猜到了话题方向。 莉莉薇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看着罗利,那眼珠比平常更加美丽。 “一个只能说是神明所指引的棘手话题。” 罗利有些夸张地说道,莉莉薇表现得更夸张地一边看着阿薇,一边这么说:“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位神明还真是坏心眼呐。” 虽然寇洋的笑脸显得有些僵硬,但阿薇并非普通的少女。 阿薇一副宛如徐风吹过似的模样,轻轻带过莉莉薇的话语。 显得满不在乎地静静说:“只有在心灵贫瘠时,才会有这种想法。” 罗利似乎听见了莉莉薇尾巴膨胀起来的声音。 看着倔强的两人,罗利不禁微笑。他介入两人说:“我方便插嘴说话吗?” 罗利在也掺杂自己的意见下,转述完卢智慧的话语后,略显沉重的沉默气氛降临房间。 而带来这般沉默气氛的主要人物,当然是莉莉薇。 “我们是能参与这件事情。但,这么一来,时间就会不够。到时候你必须自己一人前往雪龙城。” 有万狼公主之名的莉莉薇苦于回答。 对莉莉薇而言,如果接受了卢智慧的提议,就能排除最坏的可能性,而确认这件事情的真假后,也能比较安心。 但,取而代之地,她将会没有时间与罗利一同前往北方。 相反地,如果不理会卢智慧的提议,就能照原定计划前往北方。 但会留下顾虑,而这般顾虑万一化成了形体,说不定真会招来灾厄。 不仅如此,此刻也预料得到将会抱持“早知道当初就该接受提议”的苦闷心情。 莉莉薇比任何人都痛恨时光无法倒流的事实。莉莉薇没有看向罗利,而是紧锁眉头地一直看着地板。 说起来,不过是要不要一同前往某个地方的问题。尽管如此,为了实现与莉莉薇的约定,罗利还是做了许多努力。 莉莉薇之所以不看向罗利,或许是觉得看了罗利,就会影响答案吧。 身为万狼公主,必须不受情感干涉地冷静思考。 莉莉薇仿佛意气用事地抱持这般信念似的,坚持不看罗利一眼。 虽然罗利很想向莉莉薇搭腔,但又坚持必须由莉莉薇做出结论。 而且,如果是由莉莉薇做出结论,罗利早就看出了莉莉薇的答案。 或许应该说罗利相信莉莉薇一定会说出如他所想的答案。 所以,看见莉莉薇叹了口气抬起头时,罗利不禁瞬间感到一片混乱。 “当然只能取有收获的一方嘛。” 莉莉薇露出有些疲惫的笑脸,语调也十分干脆。 那是罗利看过好几次的万狼公主表情。 惊讶过后,罗利心中涌起几丝怒气,而没多思考就开口:“所以说……” 然而,罗利在说下去之前,被莉莉薇的严厉目光制止了。 下一秒钟,莉莉薇缓和了表情。那表情像是在说“本大人当然很想跟你这个家伙一起去雪龙城”。 “本大人跟你这个家伙的约定是带本大人到雪龙城去。只要你这个家伙能确实指引路线,本大人愿意当作已经完成合约。至于能否与你这个家伙一起去雪龙城,不过是感受上的问题罢了。” 相对地,卢智慧的提议是极具现实性的问题。 就算不是万狼公主,只要是个成熟大人,就不应该受到自身暂时性的感伤影响,而采取合理行动才对。 这是完全正确的观念,也是罗利平常行商时会提醒自己的地方。 尽管如此,莉莉薇的话语还是让罗利深受打击。因为,对罗利而言,这正是感受上的问题。 “而且,不是还有一件事没说吗?” “还有一件事?” 罗利反问时,莉莉薇瞥了寇洋与阿薇一眼后,显得有些开心地说:“喏!就那件事啊。” “本大人还欠你这个家伙钱。你这个家伙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这个家伙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说什么就是追到世界尽头,也要追到本大人把钱讨回来。真是利欲薰心的商人呐。” 寇洋与阿薇原本难以分辨莉莉薇的话语真假,然而看到罗利苦涩不已的表情后,两人不禁同时大吃一惊。 而罗利老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这个人实在是……” 惊讶过后,阿薇浮现了愤怒与轻蔑交加的神色。 不管理由再特殊,以债务束缚人的自由都是罪大恶极的行为。 而束缚的对象还是自己亲近的人,这更是罪加一等。应该在阿薇眼中,罗利已成了无可救药的守财奴。 “不,这是有原因的……” “嗯。不过,只要你这个家伙愿意以这次赚来的钱当作已还清欠债,相信那边那个死脑筋,还有死脑筋的神明也会原谅你这个家伙嘛。” 听到莉莉薇这么说,阿薇显得不满地看向莉莉薇。 然而,看见莉莉薇开心地咧齿而笑后,阿薇似乎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阿薇像是傻了眼似地叹了口气,还祈祷说:“神啊!请原谅我的无力。” “就这么决定嘛。距离再近,坐马车也要花上十天左右,是吗?不过,马车上有那么多酒和食物,应该能开心度过嘛。” 莉莉薇看向木窗,优哉游哉地这么说。 看着莉莉薇的表现,罗利只能吞下话语。 莉莉薇是真心认为只要有饭菜和酒,就算在抵达雪龙城之前分离,也能以笑脸面对吗? 罗利很想这么询问莉莉薇,但他知道就算问了,也于事无补。 对莉莉薇来说,她并不在乎能否与罗利一同前往雪龙城,这只是感伤不感伤的事情罢了。 更重要的是,无论任何时候莉莉薇都能笑着道别。 谁叫莉莉薇早已习惯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喏!既然这么决定了,就快去答应人家。万一被其他人抢去,那就惨了。至少要确定拿得到利益,才符合你这个家伙挂在嘴边的商人楷模,是嘛?” 罗利非常了解莉莉薇是在逞强。 不过,莉莉薇似乎光是知道罗利非常了解她在逞强,就已感到满足。莉莉薇难为情的笑脸,感觉像在说“别这么担心本大人”。 莉莉薇终究没办法厚着脸皮耍赖。 尽管罗利在背后推了一把也没用。借用莉莉薇的说法就是,尽管受到了搧动,莉莉薇还是主动从抢夺寇洋的竞赛中退出。 或许莉莉薇是因为,受不了自己老是占不到便宜,才会露出为难的表情。 罗利只能点点头。 “也对,起码要有始有终。” 以一个不够体贴的商人来说,罗利觉得自己的表现可圈可点。 但,莉莉薇马上就臭着一张脸说:“你这个家伙怎么总是这么郁闷呐。” “咦?”寇洋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露出苦笑。 看见莉莉薇无奈的模样,罗利也只能露出笑容。 罗利穿上外套,并从木窗看向外面的街道。 虽然街道上依旧人潮拥挤,但不久后官方应该就会开始举行黄昏时分的祷告仪式。 不过,官方的早晨开始得很早,夜晚也来得很早。因此,就算是在太阳比较早下山的冬季,还是会觉得黄昏来得太快了。顺道一提,市场是在告知黄昏祷告仪式结束的钟声响起后,才结束营业。所以,应该商人们现在还充满活力地在街上忙碌穿梭。 这么一来,就不能保证卢智慧会一直乖乖地等待罗利答复,而且如莉莉薇所说,要是机会被其他人抢走,那就惨了。 既然决定接受提议,就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下去。 “咦?你不一起去吗?” 罗利做好出门准备,回头发现莉莉薇还躺在床上。 “本大人是万狼公主呐。万狼公主怎能为了一些琐碎小事四处奔走。” 莉莉薇悠哉地梳理尾巴毛发说道,那模样看起来确实不像劳碌命的人。 罗利连抱怨的精力都没有,于是打算看向寇洋,但他还来不及这么做时。 莉莉薇便抢着说:“寇洋小鬼要跟本大人一起留在旅馆嘛?” 阿薇表示要参加黄昏祷告仪式,所以离开了房间;现在如果寇洋也外出,房间里就会只剩下莉莉薇一人。 当然,莉莉薇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但主因一定是总算找到能独占寇洋的机会。面对阿薇这个敌手,莉莉薇完全没有胜算。既然不能正面对决,狡猾的万狼公主当然会攻其不备。 寇洋先看了看罗利,再看了看莉莉薇后,露出了心虚的表情看向罗利。 “也对。你可以帮我看着莉莉薇,万一有陌生人来时不要让她随便开门,也不要让她擅自买东西吃,出门时记得要留言给旅馆老板,知道吗?” 因为,无可奈何,罗利也只能用话语刺她两句。 寇洋因为,顾虑到莉莉薇而含蓄地笑笑,莉莉薇本人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虽然莉莉薇的表现一点也不可爱,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罗利走出房间,并下楼走去。 左右环视人潮拥挤的街道后,罗利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朝向初乐的杂货店走去。 虽然卢智慧外出的可能性很高,但想要联络他,还是靠初乐的商行最具效率。 而且,就算前往雪龙城的机率已微乎其微,罗利也必须确实考量到往北方地区的可能性。 罗利一边看着金京任何地方都看得见的官方尖塔,一边认为“可能的话,真希望在确定要出发时再向初乐打听事情”。官方处于金京的中心位置,在这时段,像阿薇那样虔诚的人们会接二连三地前往官方。 在城镇里,想要知道某人是不是虔诚老百姓时,只要看他是否直到市场结束营业的那一刻还在做生意,就会一目了然。虔诚的老百姓不会一直忙着做生意,而会在市场结束营业的钟声响起前关上店门,动身前往官方。 时而也会看见不是忠诚于神明,而是忠诚于酒香的人。不过,应该两者皆盼日子过得安稳。 差异点在于,一方是因为,祈祷而获得救赎,另一方是因酒而获得救赎。 罗利来到初乐的杂货店时,看见初乐与卢智慧两人正手拿着杯子聊天。 卢智慧的反应非常迅速。他是身经百战的商人,似乎在看见罗利表情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答案。 “我愿意接受您的提议。” 因为,卢智慧平时的举止夸张,所以在这种时候沉默以对,反而具有让人印象深刻的效果。罗利忍不住认为,还真是狡猾的商人。 卢智慧一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缓缓握住罗利的手。 “我还以为自己会二度让上天安排好的机会溜走,都快死心了呢。” 罗利不觉得卢智慧表现出来的喜悦全是演技。 因为,罗利知道,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商人,所欠缺的不是胆量、智慧或运气,大多是欠缺充足的资金。 “真是让人意外。我的直觉愈来愈不准了。” 从远处望着两人握手的初乐这么说。 初乐翻开厚重的账簿,手拿高级羽毛笔写字的模样,有点像个公证人。 因为,初乐是以动不动就爱签约、比商人更重视约定的佣兵为对象做生意,所以更散发出连公证人也逊色三分的诚实感。 “你带着女人和小孩,真没想到会不惜冒这样的危险。” “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初乐露出讽刺的笑容,微微倾头说:“从这家店离开的佣兵们每次都会说这种话。” 罗利听了笑了出来,其笑容里藏着“如果我也能这样该有多好”的孩子气期望。 “不过,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一直拜托初乐先生帮忙,但初乐先生连听我说明都不肯。” 卢智慧总算恢复原样,又开始做出夸张的动作。 初乐原本优雅地拿着大支羽毛笔挥毫。 这时露出不带一丝笑意的厌烦表情说:“说什么蠢话。我这个做佣兵生意的人,如果跟那家德信商行的奴隶商说话,你说要是被人看见了会怎样?就算不是虔诚的圣职者,也会怀疑我们在计划要做什么坏事吧。” 住在城镇里、只在一个场所做生意的人们,就像随时遭到监视一样。 而且,不同于出糗时,只需改变做生意场所的行脚商人,城镇商人的污点是抹不掉的。所以,药商不会造访酒吧,制作天平的工匠也不会与兑换商交朋友。因为,这会被误会是不是在酒里掺杂了东西,也会被怀疑是不是在天平动了手脚。 “就这点来说,我们就没有这种困扰哦。”卢智慧用他粗大的手臂,挽着罗利的肩膀说道。 事实上,这点应该也是卢智慧会选择罗利合作的理由之一。 万一失败了,两人的状况再糟,也只要夹着尾巴逃跑就能脱身。而且,请求调度资金的对象,还是傲视整座城镇的奴隶商人。 尽管无奈地叹了口气,初乐的嘴角却浮现淡淡笑意。或许初乐是看见罗利两人拥有同样的自由,而感到羡慕也说不定。 人们一旦踏上旅途,就会感到不安,但住在城镇里又会觉得喘不过气。 或许正因为,世上无法一切如愿,人们才会努力地往前进。 “不过,真是太感谢您了。谢谢您愿意做出这么大的决心。” “我会负责把您的打算传达给德信商行。不过,我不敢保证德信商行一定会答应。” 卢智慧立即点了点头,然而,卢智慧并非无知又天真的书商。 他立刻做出回应:“我们不是要问他们答不答应,而是要设法让他们答应。” 卢智慧挺起了胸膛,那模样看起来像是一只巨鸽。 “而且,我对要送去的抵押品也很有信心。” 罗利被卢智慧的气势压倒而点了点头后。 卢智慧忽然吐出塞满整个胸膛的气,并沉稳地这么说:“不过,如果在这里谈事情,有没有可能被初乐先生抢先一步啊?” 初乐瞄了卢智慧一眼。 其嘴角明显浮现笑意。 “我倒是没想过要这么做。这真是新奇的点子。” 如果看见如此假惺惺的互动,莉莉薇可能会笑,寇洋可能会感到困惑,而阿薇则可能露出一脸厌恶的样子。 卢智慧点了点头后,再次面向罗利说:“方便在这里谈事情吗?” 罗利当然没理由拒绝,于是,他缓缓点了点头。 罗利两人一边斜眼看着初乐忙着做自己的工作,一边讨论起细节。 “雅山国的首都恩京附近,有个叫做雅云的城镇。书本就收藏在雅云的一家商行里。” 虽然罗利不知道这个城镇的详细地理位置,但至少听过这个地名。不过,说到恩京,如果从金京坐马车前去,少说也要花上二十天的时间。如果把卢智慧介绍给了德信商行,罗利势必得扛起监视的责任。要是介绍卢智慧后,卢智慧采取了危险行动,将会让身为介绍人的罗利作茧自缚。 这么一来,就表示接下这个提议,果然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就算事情能圆满结束,罗利也必须直接前往南方。 “因为,职业上的关系,我透过所有门路调查过多位好事者的动向。我利用这些门路,一项一项地收集情报,以打听出用沙漠地区文字撰写的书本所在。” “您真是幸运,没有被怀疑是异端。” 罗利抱着一半惊讶,一半想要牵制对方的心情询问后,卢智慧瞬间隐约露出藏在笑脸底下的本性。 闪过一丝阴险的笑容:“想要走邪门歪道,就要以邪门歪道的方式应付。我只要说“这葡萄酒里肯定掺杂了其他东西”,检查官大人就会大口大口地喝下酒。懂了吗?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可笑。” “原来如此。” 罗利一副仿佛在说“抱歉打断您说话”似的模样,以手势催促卢智慧继续说下去。 “以我的直觉来说,至少在我得到情报的这个夏天之前,商行应该都还没发现书本的价值。那家商行的老板本来就很热爱冒险故事,听说尤其喜欢炎热地区的传说。这是一个艺人提供给我的情报;艺人在信上提到,应该是商行老板在收集冒险故事时,一起收集到了那本书。如果商行老板还没发现书本价值,我看八成是因为,那本书还在等待翻译的漫长书单之中。” 这般说明不像灵机一动突然想到的内容,而是极具可能性的内容。 卢智慧不像其外表给人的感觉般草率马虎。 如记载在厚重书本上的整齐文字排列般,卢智慧拥有细腻且具合理性的思考。 “我们在采买上会遇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采买,另一个是如何运送资金。” “关于您所说的第一个问题,应该只能实际拜访那个城镇吧。毕竟我们没有分行,也没有优秀的手下。”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卢智慧直率地露出笑容。如果是大商行的老板,压根没必要特地前往当地采买。 “我好歹也是靠着自己双脚赚钱的人,所以完全赞同您的意见。”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觉得应该采用兑换会比较妥当,您认为呢?” 兑换是商人创造出来、会让古板的官方人士皱眉说是奇妙的交易方法。 这是一个堪称奇迹、能让距离遥远的不同城镇,免于冒险运送笨重现金的方法。 举例来说,假设位于芦苇城的盛伟豪商行,已经与初乐的杂货店谈好条件。这时,罗利把现金带进位于芦苇城的盛伟豪商行,并收下名为兑换证书的文件。然后,罗利顺着河川北上来到金京,并把兑换证书交给初乐。这时,初乐会按照证书上所写的金额支付现金。如此一来,罗利不需要搬运笨重的现金,就能把现金从芦苇城送到金京。 这就是兑换的体制。 “您果然也这么认为啊。这样也能防止其中一方带着钱逃跑。” 虽然卢智慧带着自嘲的口吻,但能防止这种事情发生确实是兑换的优点。 兑换证书是由特定商行发行给特定商行的文件,就算落入不识字的山贼手中,山贼们也不会懂得其价值。此外,不管是罗利还是卢智慧企图背叛对方兑现兑换证书,也能以写上但书的方式来防止对方先下手为强。 “不过,问题是兑换证书的金额恐怕不小,不知道能否顺利兑现。万一往返了好一长段距离运送证书,到头来却无法兑现,那就头痛了。” 重点就在这里。 兑换虽是很方便的工具,但并不完美。 万一位于雅云的指定商行拒绝将兑换证书兑现,罗利等人就只能拿着无用证书面面相觑。假设雅云与现在的金京一样,出现极度缺乏货币的现象,商行就是再怎么想支付现金,也可能付不出来。 尽管知道兑换体制的存在,很多商人还是会不顾危险地坚持付现。就是因为,他们曾因兑现失败,而导致阴沟里翻船。 金额愈大,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就会愈高,隐藏的风险不容忽视。 “这点只要向德信商行确认过,应该就可以预防。不过,为了分散风险,可能要指定多家商行来分担比较好。如果雅云是在恩京附近的话,也可以指定位于首都的几家商行。我相信德信商行应该有很多配合往来的商行。”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那么,整个计划的大纲,算是与罗利先生意见相同啰。” 虽然这段互动像是在确认每个商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正因为,是众所皆知的事情,才更应该好好确认,以免后悔莫及。要是只相信现金的人,与只相信证书的人联手合作,不用说也知道将造成混乱。 还有,选择相信现金或证书,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多数是依经验做选择,而选择的根据往往不只是出于理性。 “我还一度认真地想过,这辈子不想再与德信商行有任何瓜葛。” 就是到了现在,罗利也还认为德信商行是属于不同世界的老百姓。 每次想起德信商行或洛芙这些人,就会唤起罗利内心那交杂着羡慕与惊愕的奇妙情感。 莉莉薇此刻如果在身旁,应该会以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笑骂罗利是大笨驴。 “喝醉酒的第二天早上,您不会也有过好几次类似的想法吗?” 一点也没错。 这么认为的罗利把视线移向少得可怜的木窗。 从木窗射进来的光线,证明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我这个人习惯赶快处理掉讨人厌的事情。” 罗利知道德信商行做生意不可能受到官方钟声的束缚,然而,罗利更不愿一边想着“明天必须去德信商行”,一边入睡。 然而,卢智慧立刻这么回答:“这样啊。我这个人则是习惯先吃掉喜欢吃的东西。” 罗利望向坐在对面的卢智慧,看见那圆滚滚的脸蛋浮现让人看了甚至觉得讨厌的笑容。对于像卢智慧这样的商人,或许与难应付的对象交涉,才正合他们的胃口。 “啊,对了。” 罗利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而开口询问:“要是我不愿意帮您介绍德信商行,您会怎么打算呢?” 难得都已经谈妥事情了,现在还提出这种可能性的问题到底有什么企图? 卢智慧露出有些烦躁的表情,压低了下巴。 或许卢智慧也可能压根没有什么打算,事情也不得不就这么停滞不前。 最后,在旁边看着卢智慧模样的初乐代替他回答:“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介绍,顶多不再跟你说话而已。” 初乐刻意以开玩笑口吻说出的话语,就像从莉莉薇口中说出的话语一般准确。 就朴素面来说,这里与初乐的杂货店同样风格简约,但商店构造明显不同。 店家的各处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而建筑所用的石材,虽不起眼,但却是砌得整整齐齐、绝无缝隙。 在大型商行栉比鳞次、让人看了忍不住赞叹的壮观建筑物街区里,这栋朴素的建筑并不显得比较逊色。 德信商行内部显得极度安静。仿佛在这股压力下,连屋外喧嚣都吓得不知道缩到哪里去了。 “真是太令人开心了。没想到您会接受我的邀请来喝葡萄酒。” 林冠润低声发出笑声说道。 德信商行是一家作风独特的商行,由四位地位相等的老板负责掌管。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三位老板另有工作在忙,摆设在宽敞房间里的四张气派椅子上,只见林冠润一人坐着。 “而且,还带了朋友来。” 若要罗利在认识的人当中,选出最不想介绍友人的对象,林冠润肯定会排在前三名以内。 应该林冠润自身也了解周遭的人们如此看待他,他甚至表现得像是在享受这种恶评的态度。 林冠润自得其乐地笑了笑后,一边说:“请坐。”一边指向椅子让两人入座。 那椅子十分气派,让罗利不禁想如果自己是商行老板,肯定会舍不得给客人坐。就是卢智慧那庞大身躯坐了上去,椅子也仍是稳若泰山。 “今天只有您一位啊。” 与力量远远强过自己的对象交涉时,说话要尽可能地开门见山。因为,力量差距太多的话,随着交谈得愈多,事情就愈会朝向对自己不利的方向走。贤者之所以会保持沉默不语,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开口说话的同时,又要表现得像贤者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罗利因为,太过紧张,所以忍不住说出这般像在闲话家常的话语。 “是的。除非是“采买”,否则我们四人很少会凑在一起。基本上,我们只会让朋友进到这间房间来。” “真是不敢当。”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在桌上撑起双手的林冠润,轮流把玩着双手的大拇指。 “您不需要觉得不敢当。我已经听说过您在芦苇城的表现了。” 林冠润甚至没有露出向对方施压的表情,就说出这般一般人不太敢说出来的话语。 林冠润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就像在说“我早就把你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林冠润展露微笑说:“我们这种人想要存活下去,只要遵守一两个原则就好了。这原则就是,彻底调查与自己打过交道的人物。此外,想要扩展生意时,一定要顺着这缘分进行。” 罗利认为莉莉薇此刻如果在身旁,肯定会踩他一脚或踹他一脚。 罗利原本只是抱着闲话家常的心情,话题却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主题。 林冠润的话语代表着“既然是调查过的友人罗利所说的话,我们愿意洗耳恭听”的意思。 “呵呵。您今天似乎还不打算让我看见利爪呢。” 看见罗利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而面露焦躁,林冠润还是显得开心地笑着。 “罗利先生,请您更有自信一点。您曾经在那女人的计谋下还存活了下来,这让我们瞠目结舌。不仅如此,听说您在沿着河川南下的地方漂亮地报了一箭之仇。无论是妄自菲薄,或是给我们过高的评价,都是错误的。您跟我们的差别只在于使用的武器种类不同而已。” 褒奖别人不需要花钱,向人低头也一样不需要花钱。 如果听到这般市井商人的大原则,坐在旁边的卢智慧应该会二话不说地立即表示赞同。 不过,坐在罗利眼前的是被城镇官员称呼为公爵,大家都拼命地想要讨其欢心的人物。 对这样的人物来说,他们会因为,说话算话、言出必行而感到骄傲。 “谢谢您的夸奖。”罗利没有露出商人的笑脸,而是坦率地笑着这么说。 林冠润迅速眯起眼睛说:“那么,请说您的来意吧。” 罗利似乎通过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的测试。 罗利交棒给卢智慧,书商挺直背脊,并用力吸了口气。 “禁制的技术书。”林冠润简短地反复说道,并直直注视着卢智慧。 在这种时刻,以耍宝作为武器的书商,也露出了严肃表情。 “这本技术书,应该是在三十四年前召开的第二次雷玛隆大公会议上,被指定为禁书的书本复本。原书已经遭到焚书处置。记录上有提到撰写书本的技师遭到软禁至死。我们书商之间谣传是由带着草稿顺利逃跑的徒弟,制作了复本。不过,目前并不确定是真是假,而且听说利用这个谣言的诈骗行为到处横行。” 只要有复本或注解本的存在,总会被用来诈骗。 寇洋遭人设计,最后落得不得不逃出学术之都亚迪的下场,也是一场利用注解本的诈局。 “但这次应该是真的,是吗?” “是的。详情就如我方才所做的说明。” 从在寺庙的发现经过,到艺人团体寄来的信件内容,卢智慧毫不含糊且口才流利地做了叙述。 在某种含义上,卢智慧的描述甚至显得过度流畅,但不管是诈骗还是真实,惟独卢智慧的那股热忱不会是骗人的。 林冠润一直注视着卢智慧后,动作缓慢地看向罗利说:“罗利先生,您并不确定这件事情是真是假吧?” “是的。” “从内容看来,这应该是必要怀疑的危险话题。您会愿意当售卖人……应该需要下很大的决心吧?” 听到林冠润用带点玩笑的口吻说完,罗利点了点头,并简短地说:“我从友人口中,听到了这位卢智慧先生的厉害之处。” 虽然罗利所指的厉害之处,带有狡猾或眼光犀利等略显负面的含意,但都脱离不了赞许卢智慧那能不惧善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强悍。 林冠润微微倾着头,并只在嘴角浮现笑容。 卢智慧保持严肃的表情,狼狈地擦去汗水。 “应该不是为了钱吧?” 林冠润闭上眼睛,然后像在寻找记忆似地微微低着头。 林冠润肯定是想起金京陷入混乱的那天。 那天,罗利拒绝和洛芙联手一获千金,并回到德信商行来。 罗利是为了赎回莉莉薇而来的。 “是因为,无法割舍对北方地区的情感。”卢智慧拐弯抹角地说道。 林冠润咧嘴露出牙齿,那笑脸看起来也像是感到受不了的表情。 “对从事我这种生意的人来说,这话听起来还真是刺耳。” 初乐之所以不愿意与德信商行有交流,正是因为,他们经营的是奴隶买卖。 佣兵的收入来源大致可分为两种。 分别是掠夺品以及奴隶买卖。 酬劳并不列入计算。 佣兵不确定能不能收到酬劳,就算收到了,也只有开始募集时的少数金额而已。 尽管如此,佣兵们还是坚持寻找雇主打仗,好让他们能光明正大地掠夺财物。 尽管采用的方法没那么直接,罗利还是抱着为北方地区着想的心情,把卢智慧介绍给了德信商行。 不过,德信商行肯定会趁这段时间,从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与北方地区的骚动中挖出巨额的利益。 罗利完全猜不出,这会让多少人被抓来当成奴隶卖掉,多少人的故乡会遭到烧毁。 “不过,烦恼是贤者的职责;修正错误是圣职者的职责;我们的职责应该是满足人们的需求吧。如此说来,卢智慧先生到底是为了满足谁的需求呢?” 交涉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卢智慧立刻咳了一声回答:“公国有位倪磊公爵。他是一位如果不是禁书,呃……就热情不起来的人。” 听到卢智慧的形容方式,林冠润没出声地笑笑,然后握拳遮住嘴,做出像要咳嗽的动作。 身为奴隶商的林冠润,或许是想起某个顾客曾经提出的夸张要求吧。 “没事,抱歉。不过,您说的是倪磊公爵,是吧?” “是的。” “在我们的顾客名簿……也就是这里面,并没有这位公爵的名字。”林冠润敲了敲太阳穴说道。 “姑且不管这名人物是否真的存在……” 卢智慧打算趁机说明,但被林冠润以手势制止了。 林冠润似乎不太在意这名人物到底存不存在。 那么,林冠润打算询问什么呢?如果林冠润是想要让这件事情多少增加一些真实性,不听说明是要如何增加真实性呢? 此刻的罗利抱着纯粹的好奇心。 林冠润一针见血地说:“您打算赚多少利益呢?” 基本上,商人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前进。 这么一来,当然应该把这点问清楚。 商人拟定计划时,会从基层开始巩固起。 然后,没有一个商人不会去思考利益。 有趣的地方是,在计划阶段时表现得再怎么冷静透彻的商人,一旦到了预估利益的阶段,就会突然变得看不清事物。 这时商人所计算出来的利益,时而会异常地多,时而又会异常地少。 罗利曾听说计划规模愈大,预测结果与实际结果的差距就会愈大。 师父告诉过罗利,这是因为,人们再怎么理性,也不可能一路保持冷静。 如果卢智慧有什么其他不良企图,肯定会说出不符实际的金额。 为了赚钱而拟定计划的人会梦想着利益,而为了说谎而拟定计划的人会梦想着计划。 而且,说谎者会相信自己的谎言,压根不会梦想利益。 “以凤凰金币来计算的话……” 不过,卢智慧斩钉截铁地说:“我打算以一百二十枚金币卖出。” “我曾听说雅山国某位王妃的外套差不多是这个金额。” 林冠润是在询问“金额的根据是什么?” “虽说这类商品的市场多的是虚荣心与纸上谈兵,但我听来的情报指出,炼金术师亚郎·密海尔所撰写的书籍《神与铁心脏》正好以一百枚凤凰金币卖出。我确信这本书不会低于这个价格。” 不过是一本书而已,竟如此难以置信地高价。 不过,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卢智慧的话语确实营造出一个采买高金额商品,以试图赚取高金额利益的人会有的气氛。 林冠润没眨眼地一直注视着卢智慧。 等到林冠润总算闭上眼睛时,卢智慧用力地吸了口气。 “关于作为抵押品的书本金额……” “只要拿给一流书商鉴定,一定能卖得三十枚金币。” 卢智慧在说这句话时,拿出了一本书。那本书虽然很大本,但装订得极度朴素,感觉上就算有机会摆饰在大书架上,也只会被用来填补下层书架的空隙。 对罗利来说,这本书看起来一点价值都没有,但卖出的金额,却几乎能实现在城镇开店的梦想。罗利不禁认为“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程度未免也相差太远了”。 林冠润连点个头都没有,便突然摇起桌上的小摇铃。 这时,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来,一名少年走进房间,并把嘴巴凑近老板耳边。 林冠润总算点了点头后,少年深深行了一个礼,随后便走出房间。 “就借给两位八十枚金币吧。这样应该足够吧?” 卢智慧慢慢吸入一口气,然后发出如哀嚎般的声音。 “足够。” “不过,不管有没有顺利买到,我们都会酌收二十枚金币当作手续费。” 这金额比作为抵押品的书本价值低了一些。 林冠润说出这金额可能是“就算采买失败,也会留一些盘缠让你回南方去”的意思。 “另外,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 卢智慧似乎不是惊讶地说出话来,而是打算说“什么条件呢?” 林冠润先等待卢智慧停止咳嗽后,才说:“我们这种生意,其实就像在赌博一样。而且,也同样极度靠运气决定胜负。可能的话,我们很希望坐在这椅子上,就能赌赢人家。” 林冠润的视线移向罗利。 “条件就是您要一起前往采买。您亲眼看了、听了后,觉得没问题时,我们就借钱给两位。这就是附加条件。” 这是罗利预料中的条件。 虽然林冠润的说辞,就像抱着向神明祈祷能获得幸运的心情,但事实上他的话却是无比现实。 按照罗利所见,听闻到的内容来决定借钱与否,这确实代表一切责任将落在罗利肩上的意思,如果卢智慧有什么不良企图,或是造成严重失败而让借款全泡了汤的话,该责任将落在罗利肩上。 不过,听到林冠润话语的瞬间,罗利没有想到这些,而是涌起另一种情感。 “不方便吗?” 看见罗利的反应后,林冠润显得有些意外地这么说。 听到林冠润的话语后,罗利也慌张地回答说:“不会。” 罗利发觉自己感到极度失望。 令人难以置信地,罗利在无意识中竟然抱着“如果在这里遭到拒绝,尽管有所遗憾,但就能前往北方”的愚蠢想法。 如果是因为,感到恐惧,或压力过重而双脚发抖,那还说得过去。 面对自己愚蠢的反应,罗利险些笑了出来。 “不过,我想两位要一一往返远方城镇会很辛苦,就由我们商行多派一个人手同行好了。”林冠润晃着摇铃说道。 这回换成另一名少年立刻走进房间。 “我们会向多家有生意往来的商行发行兑换证书。也会写上但书标明,当三人都到场并签名后,才能兑现。” 为了避免有人背叛,这是理所当然的措施。 林冠润低声向少年下了一些指示后,少年立刻离开了房间。 “对了。或许多说无益,但将与两位同行的男子,是我们非常信任的人物。还有,我们会发行兑换证书的雅云那几家商行,应该也都会是欠我们很多人情的商行。” 你们想要威胁随行者也没用。你们想要带着兑换的钱或采买到的书本逃跑,也会受到位于雅云的商行监视,所以一样没用。 林冠润摆明是在恐吓,但那张笑脸才是最具杀伤力的威胁。 “不过……” 林冠润继续说道。因为,顺利谈妥条件,气氛也缓和下来,所以卢智慧整个人就像冰块快要溶化似地汗水直流,并且不停擦拭汗水。就在卢智慧放松下来时,林冠润突然这么发出一击,真不愧是德信商行老板会有的表现。 “位于雅云的商行应该是那家商行吧?” 这一类的交涉,通常到最后都不会说出采买对象的名字。 卢智慧一副“怎么可能被发现?”的模样在椅子上僵住身子。 比起佣兵,林冠润的笑脸更令人害怕。 “有一位非常热爱灼热国度的老板。” 一个喜欢搜购书籍的好事者,恰巧是奴隶商的重要顾客,这种事情并不稀奇。如果对方还是一个拥有奇特嗜好的人,这般可能性更高。 “我们介绍过好几位褐色肌肤的美丽姑娘给这位老板。原来如此,没想到是那家商行啊。” 罗利之所以好歹还能保持镇静,应该是因为,觉得在某种含义上,此次交易与自己无关。 若非如此,罗利肯定会像坐在身旁的卢智慧一样汗如雨下。 “哦,请放心。” 林冠润语调平静地说道。 “对于不熟悉的生意,我们通常都会交给熟悉的人去处理。” 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对方想说什么都行。 但,如果不信任对方,什么事情都动不了。 奴隶商专门应付那些受伤、恐惧,不然就是内心充满怨恨的奴隶。 林冠润的绝妙手腕,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交涉结束后,林冠润在握手时邀请了罗利两人共用晚餐。 卢智慧一脸“如果紧张情绪再持续下去,就会出人命”的表情。而且,罗利也思忖如果与林冠润这些人用餐,很有可能会食之无味。 于是,罗利慎重地拒绝了邀请,而林冠润依旧是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表情。 虽不确定林冠润的表现有多真心,但或许林冠润是真的感到遗憾也说不定。 就这样,罗利两人在林冠润与少年随从目送下,走出了商行。此刻外头的天色早已是一片昏暗。 话虽这么说,但夜晚才刚刚开始,所以港口仍看得见好几处灯光。其中有些是绑在船首的灯光,有些是正在整理货物的人们点亮的灯光。而且,在港口四周卖酒的店家才正要热闹起来,准备让人们好好排解一整天累积下来的郁闷。 “……就是公爵或伯爵,也没像他那么有威严。” 卢智慧一开口就这么说。 “至少我曾听到镇上的官员称呼他为公爵。” “如果他是拥有正式爵位的贵族,肯定早就当上一国之主了吧。真的,害我紧张得都瘦了一圈。” 卢智慧流出的汗水确实足以让他瘦上一圈。与卢智慧相比,罗利是否算是拥有过于常人的胆量呢?事实应该不是如此。 如果询问莉莉薇,应该会被说“你这个家伙只是太迟钝罢了”。 “不过,总算顺利谈成了。” 罗利有没有胆量或迟钝都是未知数,但这点却是非常肯定的事实。 罗利牢牢握住了卢智慧伸出的手。 两人交涉到方才的赚钱生意规模之大,足以成为某人的人生转折点。 “虽然力量微薄,但我愿意提供协助。” “哈!哈!哈!您太客气了。像刚刚也是,要不是有罗利先生您陪在身旁,我可能早就窒息而死了。我希望还能借助于您的智慧。毕竟我要付给您高达三百枚银币的金额!” 虽然卢智慧的说法好像在说“光是在中间牵线,就能赚到三百枚银币”,但罗利当然一点也不觉得愤怒。 因为,一个商人本来就应该料到会是如此。 “那么,为了庆祝第一阶段的成功,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吧。我紧张到口渴死了。” 虽然这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邀约,但此刻的罗利满脑子只想着莉莉薇他们。 “真的很抱歉……” 卢智慧毕竟是刻意以厚脸皮和耍宝为卖点的商人。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卢智慧立刻有所察觉地主动退步说:“唉呀,这样啊。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不愿意,我们也要一起吃喝拉撒睡。或许尽量不要见到面,也比较不容易吵架吧。” 说完之后,卢智慧哈哈大笑起来。 罗利只能露出苦笑回应。 不过,再次握手时,罗利比刚才更用力地握住了卢智慧的手。 “那么,晚安啰!” 卢智慧大声说完,便迈步离去。 罗利挥挥手回应卢智慧后,也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路后,罗利惊讶地忽然停下脚步。 “你……” 罗利不禁嗫嚅。这时,莉莉薇一副极度不开心了的模样皱着脸,晃晃荡荡地出现在罗利面前。 说莉莉薇“晃晃荡荡”并不是夸饰。 莉莉薇走起路来确实摇来晃去,并且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 “你该不会一直在外头吧?” 莉莉薇没有回答。或许莉莉薇是打算点头,但因为,太冷,所以只能僵着脖子。 这表示莉莉薇那显得不开心了的表情并非是因为,心情不好,而是因为,太冷了。 “没事,总之先找一间店进去……不过,天气这么冷,你干嘛跑出来?” 罗利脱下外套,披在莉莉薇肩上。 莉莉薇的长袍像泡过水似地冰冷,莉莉薇也不停地微微颤抖。 “本大人、本大人担心你这个家伙会被……” “担心我会被骗?那也不用因为,这样就一直在外头……” 都什么时候了,莉莉薇还不忘说出不可爱的话语,让罗利忍不住想要夸奖她一番。罗利没有笑出来,也没有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而是先隔着那件披在莉莉薇身上的外套,为莉莉薇摩擦纤细肩膀以取暖。 幸好德信商行里的暖炉加了大量木柴,所以罗利的外套被烘得十分暖和。 罗利探头一看,发现莉莉薇的侧脸气色好了一些。 “啊,那边有摊贩。你在这边等一下。” 听罗利这么说,莉莉薇乖乖地点了点头,并倚在光线从木窗缝隙流泻出来的商行墙上。 罗利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莉莉薇显得极度不舒服地低着头。 “真是的。” 罗利嘀咕道,急忙奔向摊贩买了烈酒。 “喏,快喝吧。” 寒冷季节来到寒冷地区,就会买得到符合这般环境的酒。 从罗利手中接过小酒杯后,莉莉薇喝了一口,并紧紧闭上眼睛。 “你的尾巴。” 尽管罗利一边笑笑,一边指责说道,莉莉薇还是没有缩起膨胀的尾巴。 莉莉薇发出“噗哈”一声吐出一小口气后,再喝了一口酒。 喝下烈酒后,应该莉莉薇应该能暂时忘记寒冷。 “喂!你喝太多了。” 因为,看见莉莉薇没停歇地打算喝第三口酒,罗利急忙准备收起酒杯。 然而,罗利的手还没碰触到酒杯就停了下来。 罗利的视线从莉莉薇的胸前移到脸上。 “嘿!” 莉莉薇一声吆喝,躲过罗利的手,喝下第三口酒。 再次吐出一小口气后,莉莉薇总算恢复血色的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笑容。 “大笨驴。” 正因为,喝醉了,才会说出这句话。 罗利认为,如果要莉莉薇找借口解释她的态度,肯定会得到这个答案。 莉莉薇紧紧夹着腋下,用双手捧住酒杯喝酒。 不过,莉莉薇这样的动作当然有部分是因为,寒冷,但另有其他真正原因。 莉莉薇的腋下不知夹着何物。 在木窗流泻出来的光线下,只看得见轮廓。 “你这个家伙离开后没多久,东西就送到了。不过……” 说着,莉莉薇像是死了心,把酒杯递给罗利,然后拿出夹在腋下的东西。 莉莉薇拿出了两封信件,其中一封信件尺寸大了一圈,看起来信封里像是装了地图。 “这是你这个家伙为了本大人而寻找到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只有本大人与寇洋小鬼两个人打开来看。当然更不该给那个死脑筋看。” 莉莉薇的语调固然带刺,但说话时就像喝醉了酒似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莉莉薇是因为,难掩喜色而感到难为情。 她之所以会憨直地在外面受寒发抖等待罗利,或许是想利用冬天的冰冷空气,让忍不住浮现笑容的脸变得僵硬。 “本大人……” 莉莉薇抬起头说:“本大人认为应该跟你这个家伙一起看比较适当。”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也发挥了作用,莉莉薇的脸就像放在暖炉里烤过的蜂蜜饼干一样。 罗利把没拿着酒杯的右手伸向莉莉薇的脸。 然后,罗利用大拇指指腹抚摸莉莉薇的左脸颊,那动作就像要雕塑即将融化的脸一样。 尽管对于该不该一同前往雪龙城,莉莉薇能冷静地做出判断,但针对其他事情就没办法凭理性俐落地做出判断。 像是现在,她居然会莽撞到在隆冬里一边受寒发抖,一边等待罗利,这一点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笑。 “你才是大笨驴。” 莉莉薇咧嘴露出尖牙,几丝白色气息随之从口中涌出。 罗利张大双臂,轻轻地抱住莉莉薇后,松开手臂说:“你还没拆啊?” “本大人拿得高高的照阳光或灯光,偷看了好几次。” 虽然不愿意拆信,但恨不得马上看见内容。 罗利想象着,莉莉薇在经历一阵挣扎后,在阳光底下举高信封拼命想要看内容的模样。 那模样已经不像万狼公主,完完全全像一只笨狗。 罗利再次抚着莉莉薇的脸,开口说:“谁来拆信?” “本大人。” 罗利认为莉莉薇当然会想要自己拆信,结果没想到莉莉薇把手上两封信件都塞给了他。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塞缪尔的名字 “本大人是很想自己拆信。不过,毕竟现在有两封信。看了其中一封信之后,本大人可能又会痛哭流涕也说不定。” 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罗利曾经以为莉莉薇不识字。 那时候因为,罗利粗心大意地把记载着雪龙城已灭亡的信件留在莉莉薇身边,把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罗利抱着少部分罪恶感,以及大部分的苦笑接过信件。 那是一封不想让莉莉薇看见内容的信,但如果莉莉薇想看,罗利还是打算让她看。 莉莉薇的手非常地冰冷。理所当然地,莉莉薇的手是属于女子纤细的小手,与卢智慧的手完全不同。 “交涉成功了嘛?” 罗利把酒杯递给莉莉薇,并准备拆信时,莉莉薇突然说道。 “你没有在外面听吗?” 凭莉莉薇的耳力,或许就是站在商行外,也能听见屋内的声音。 然而,莉莉薇摇了摇头,并补充一句:“本大人耳力没那么好。” 莉莉薇而后夹杂着叹息声,抬高视线注视着罗利。 “尽管如此,本大人还是知道结果。” 莉莉薇简直像在打哑谜。 而且,既然知道结果,又何必明知故问? 罗利停下准备拆信的手,注视起在夜晚灯光映照下,发出金色光芒的眼珠。 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虽然莉莉薇先打破了沉默,但绝非原谅了罗利的愚笨。 “既然那个肉包子一脸开心,就表示交涉成功才对。然而,你这个家伙的表情却是一点也不开朗。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呐?” “呜……” 罗利发出轻哼声的当下,已经透露了心声。 莉莉薇双手抱胸,深深叹了口气。 带着酒臭味的气息,反而提升了莉莉薇怒气的纯粹度。 “你这个家伙是不是认为只要交涉失败,就能跟本大人一起去雪龙城?” 莉莉薇完全识破了罗利的心愿。 罗利发不出不甘心的声音,也没能别开脸。 “万一弄丢了赚钱机会,最后还招来雪龙城的危机,你这个家伙打算怎么负责?不对,本大人甚至不应该问你这个家伙这种问题,只要一句话来形容即可——你这个家伙比本大人更像真正的少女。” “好歹也说我是多愁善感吧。” “哼。” 莉莉薇用冷哼表示不屑,并喝起酒来。 罗利抱着苦涩心情看着莉莉薇。 “感伤亦有优劣之分。” 只有在这种时候,莉莉薇才像个真正的万狼公主。 罗利叹了口气,开始拆开信封。 罗利先拆开了尺寸大了一圈、应是装着地图的信封。 虽然莉莉薇喝了口酒试图掩饰自己的兴致勃勃,但双眼一直注视着罗利的手。 罗利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取出了一张硬邦邦的羊皮纸。 罗利接过酒杯,把羊皮纸递给莉莉薇。 看着紧张的莉莉薇,让喝下的酒感觉特别地辛辣。 “你这个家伙啊。” “嗯?” 不过,莉莉薇在摊开羊皮纸之前,先向罗利搭腔。 莉莉薇的视线保持落在随时准备摊开来的地图上。 或是说,那姿势像是看见地图缝隙里藏着惊人秘密似的。 罗利再次询问:“怎么了?” 在灯光映照下呈现金黄色的眼珠,看向了罗利。 “虽然一起去不成……但至少应该一起看嘛?” 罗利忍不住呵呵一笑。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立刻点了点头,移动脚步站到了莉莉薇身旁。 然而罗利这么一站后,却挡住了从木窗流泻出来的光线。 罗利推着莉莉薇的肩膀,往旁边移动。 在这之间,莉莉薇一直拿着地图。 “好了。” 罗利说道。莉莉薇有些不安地仰望罗利后,屏气凝神地掀开地图。 “哇啊!” 罗利不禁惊叹。 尽管是在微弱光线下,也能看出摊开的地图十分气派。 按照惯例地,地图四角画上了神明以及精灵的图样,还有据说在遥远南方的海洋上有一只永不干枯、传说中的水瓶以及企图吞下该只水瓶的奇妙章鱼。 地图上沿着主要道路,画线串连起城镇或村子,当中有罗利不知道的地名,也有其他行脚商人应该也不知道的偏僻城镇名称。 山脉上也分别画上了各地方的精灵,像是呈现出古老世界的样貌。 说不定,李萌是把行遍各地所收集到的传说或谣言一一画了上去。 罗利压低身子到与莉莉薇同高,探头看着地图。 从南方顺着道路前进,先越过郑家村、蓝海城或星星大森林,才会抵达金京。 地图上越过金京后,道路继续朝向北方延伸,并在经过几座罗利也不知道的城镇后,钻进森林深处。 抵达森林深处后,狼的图样最先印入眼帘。 因为,这次是盛伟豪代替李萌提笔,画上狼的图样或许是盛伟豪开的小玩笑,也可能是一种贴心的表现。 玉龙府,流利字体大大地写出该处一带的地名。 虽然只有简短几字,但宛如高傲地在宣言此地名一样,在发出长嚎的狼图角落,清楚地这么写着:雪龙城。 那是莉莉薇的故乡之名! “找到了。”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点了点头。 莉莉薇点头的幅度非常小,就算说像在打嗝,也说得过去。 “真的有这地方呐。” 罗利一边认为“玩笑开得真大”,一边看向莉莉薇后,发现莉莉薇脸上挂着笑容。 罗利原本想象着莉莉薇会喜极而泣、或一副百感交集的模样,却看见莉莉薇脸上浮现了疲惫的笑脸。 就仿佛在说“总算是找到了,真累人啊”。 因为,没猜中莉莉薇的反应,罗利有些不甘心地说道:“老实说,我也没想到真的找得到。” 毕竟,罗利对于雪龙城这地名的熟悉度,仅限于听过一次,而且是在无意中听到别人提起的程度。 罗利光靠着这么一丁点儿记忆,就承诺要带莉莉薇去雪龙城,应该有一部分是因为,当时遇到莉莉薇而有些慌张失措。 现在冷静一想,不禁觉得认为找得到雪龙城的想法才显得荒谬。 不过,真正试着去追寻这般天马行空的事情后。 罗利才发现,有很多特别喜爱奇闻轶事、嗜好奇特的人在追寻传说。 而且,这些人所追寻的传说都不是随便捏造出来的故事,也不是夸大事实的谣言,而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光是知道这些,或许就代表罗利带莉莉薇来到这儿有着特别的意义。 莉莉薇似乎也想到不少事,所以没有发脾气。 罗利用右手不停摸着莉莉薇的头。 平常莉莉薇一定会嫌烦,但这回莉莉薇任凭罗利摸头,还咯咯笑着说:“你这个家伙要是想祈求,就让你这个家伙等。” 莉莉薇说出了圣经中的名句。 “如果是从人类崇拜的神明口中说出这种话,嗯,的确很能抓住人心。” “正因为,有这样乐天积极的想法,我们商人才做得成生意。” 莉莉薇在罗利手底下转过头,望着罗利。 在多重的偶然与必然重叠下,两人此刻才能站在这里。 莉莉薇咧嘴露出笑容。 “你这个家伙啊。”然后,莉莉薇折起地图,并发出如叹息般的声音。 “谢谢。” 莉莉薇忽然抬高下巴,凑近罗利的脸颊。 脸颊感受到的柔软触感一下子就消失了,但罗利没有追随触感而去。 罗利保持面向前方,只以眼神追着莉莉薇。 莉莉薇保持笑脸地缩起脖子,像是忍耐着不让自己大叫出来。 罗利轻轻笑笑,然后与莉莉薇一样抬起头,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 “好几次受伤挨打,也遇到过险些破产的惨况。” “嗯?” “这样拼了命到最后,好不容易得到的犒赏就这个啊?” 罗利闭上一只眼睛,然后指着自己的脸颊说道。 莉莉薇听了后,用手指夹住地图,并抬高视线盯着他说:“不满意吗?” 比起哭哭啼啼的样子,这还比较适合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 “不敢。” “嗯。那就好。” 罗利耸了耸肩后,莉莉薇抓住了罗利的手臂。 从罗利手中拿走空信封后,莉莉薇保持着抱住罗利手臂的姿势,动作巧妙地把地图收进信封里。 “要是搞丢就惨了。你这个家伙带着嘛。” “很遗憾地,我两手都拿着东西。” 罗利的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夹着另一封信件,食指与大拇指还拿着酒杯。右手则被莉莉薇抱住了。 这时,莉莉薇拿走酒杯,递出地图。 “本大人负责拿酒杯。” “好好好。” 莉莉薇立即喝了一口酒,但烈酒就算喝了再多口,还是一样辛辣。 虽说莉莉薇本来就爱喝酒,但没等酒意消退就猛喝如此辛辣的烈酒,肯定是因为,内心平静不下来所致。 莉莉薇抱住罗利右手的力道比平常来得重,尾巴似乎也膨胀起来了。 罗利不会取笑莉莉薇爱逞强。 看见莉莉薇与阿薇争夺寇洋的经过后,罗利明白了莉莉薇的本性就是如此,而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改变。 “对了,你们吃过饭了吗?” 罗利知道如果一直绕着地图的话题,莉莉薇肯定又会说他太感伤或什么难听的话。 所以,罗利刻意提出具现实性的话题,但莉莉薇似乎不怎么高兴。 “你这个家伙真是不懂怎么观察当下的气氛……不过,这种事情也是勉强不来的嘛。” 虽然罗利很想说“你回想看看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话”,但忍了下来。 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莉莉薇才会任性地使着性子。 “应该还没嘛。毕竟那个死脑筋在莉莉薇面好像很重视礼节。” 莉莉薇这句话真让人分不清是褒或贬。 不过,罗利说了句“那就快回去”,并准备转向与木窗光线相反的方向。 “唔?” “我们走捷径。顺便找一家酒吧买料理回去好了。只要顺着这条小巷子一直前进,应该就能走到怪兽与鱼尾巴亭附近才对。” “嗯。记得也要买很多很多烈酒。” 听到莉莉薇说道,罗利才总算发现忘了归还酒杯。 虽然罗利觉得这样做不对,但又懒得走回去归还。 明天再拿回去还好了。 这么改变念头后,罗利两人在小巷子里前进。在两侧家庭流泻出来的光线照亮下,小巷子里还算明亮。 小巷子被夹在高耸建筑物之间,营造出难以形容的奇妙空间。 明明小巷子看起来十分狭窄,实际走起来却又不这么觉得。经过窗户或门旁时,会传来人们生活的味道以及声音,感觉就像在家庭里走动一样。才觉得像在家庭里走动,两侧一下子又会突然被石墙挡住,而陷入一片沉默。 脚下的地面也是一下子石块路面,一下子又变成泥地,让人没办法安心。 出现又立即消失的光景,是瞬间窥见的生活片段;其间传来的声音,却因为,重重墙壁阻隔而显得微弱。 一直在这样的空间里前进,会让人愈来愈缺乏现实感。 这里是梦中的世界。 现在终于拿到了地图,雪龙城也有了具体的轮廓。在亢奋的情绪下,罗利陷入这条小巷子会永远延续下去的愉快错觉。 或许是受到这般错觉影响吧。 罗利把商人应有的谨慎心不知道抛到何处,粗心大意地嘀咕说:“你为什么要接受卢智慧的提议?” 莉莉薇没多久前才取笑过罗利太感伤。 既然,已经被取笑过一次,再被取笑两次或三次也什么大不了。 就像喝醉酒时不小心说错话一样,就快因为,小巷子的气氛而酩酊大醉的罗利,以有些责怪的口吻询问莉莉薇。 “你这个家伙那么想跟本大人一起去雪龙城啊?” 面对闹别扭而不停哭闹的婴儿,就算拿出道理来劝说也行不通。 莉莉薇一脸受不了地笑笑,像是要安抚罗利似地,重新抱住他的手臂。 在那之后,莉莉薇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但罗利却抢先说道:“很想。” 罗利的强硬语调让自己也吓了一跳。罗利自身都如此惊讶了,莉莉薇的反应更是不在话下。看见莉莉薇显得比自己更惊讶后,罗利总算恢复了几分冷静。罗利保持拿着地图和信件的姿势遮住嘴边,并别过脸去。 莉莉薇的目光刺向了罗利的脸颊。 不过,隔了好一会儿后,传来莉莉薇的窃笑声。 “呵。本大人跟你这个家伙似乎真的是没默契可言。” 罗利像一只被诱饵引诱出来的野猫一样,尽管充满戒心,却抗拒不了诱惑地看向莉莉薇。 这时,罗利没看见总是举目可见的狡诈陷阱,而是如研磨过的宝石般美丽的侧脸。 “本大人思在考了很多之后,觉得应该去追查书本比较好。本大人不是说过吗?至少应该取有收获的一方。” 事情进行得顺利的话,能赚得三百枚银币,而且在维护北方地区上,或多或少也能有一些贡献。 这罗利当然也明白。 但,三百枚银币是属于罗利的收获。维护北方地区是属于莉莉薇的收获。 这么一想,罗利不禁觉得如果与莉莉薇一同前往雪龙城,就会有属于两人的收获。 罗利正是因莉莉薇的决定而感伤不已。 他之所以无法完全接受莉莉薇的决定,是因为,不明白为何宁愿要舍弃两人的共同利益,也要选择具现实性利益的一方。 “你这个家伙啊,咱们的行有几人?” 莉莉薇的问句简短,但发问内容明确。 罗利的脑袋在空转。 莉莉薇的琥珀色眼珠瞥了罗利一眼。 “三个人……” “你这个家伙认为寇洋小鬼去雪龙城能有什么收获?”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罗利感到一阵晕眩。 “没……没有……不过……” “寇洋小鬼是因为顺着事态发展,才会跟咱们结伴同行。他甚至不惜暂时放下心中大志。寇洋小鬼是个韧性很强的孩子,但终究是个孩子。他跟咱们结伴同行其实没有什么太深入的理由。因为,受了伤,所以想要疗伤。就这么单纯。” 莉莉薇的语调显得极度冷漠,这证明她并非只是随口说说。 或许,莉莉薇趁着罗利不在场,阿薇也不在场时,问出了寇洋的内心话也说不定。 如同罗利明白,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影响在其行商路线生活的多数人,莉莉薇也理解自己的决定,会给小小群体的罗利带来影响。 “是叫七彩国没错嘛?在那里遇到王德林那个大笨驴后,寇洋小鬼似乎思考了很多事。” “遇到王德林先生后?” “嗯。寇洋小鬼在思考为了故乡,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比较好。也把因为,疗伤而暂时压在最深处的记忆挖了出来。” 罗利发现在生意场合以外的地方,观察力并没有自己认为的犀利。 不仅对莉莉薇这样,对寇洋也不例外。 原来是这样啊——罗利惊讶地这么想着时,莉莉薇露出淡淡苦笑说:“虽然,本大人也没什么资格批评别人,但你这个家伙那表情,透露出你这个家伙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 “呜……” 罗利不禁发出轻哼声,但因为,知道无法含糊带过,也就老实地点了点头。 “真是……再一个是上次在雪山上的遭遇。看见那个李萌丫头的生存方式后,寇洋小鬼总算从沉睡中醒来。那样的生存方式嗯,就是从咱们狼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虽然愚蠢,却直率得清高。王德林的年纪太大,所以会采取比较沉闷的手段。就这点来说,李萌那丫头就如带有尖角的冰块般美丽。” 莉莉薇的评价让罗利感到意外。 不过,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罗利又觉得以莉莉薇的个性来说,理所当然会这么想。 只要是为了重要的人,就算是已成为过去的回忆,也要赌上自己的一切去追寻;这本来就很像莉莉薇会感到憧憬的行为。 罗利思考着这般事情时,发现莉莉薇用不开心了的眼神瞪着他。 “哼。然后,给寇洋最后一击的人是那个死脑筋。” 志在学习法学的少年,碰上了自崇拜异教之神村子出身,为了让官方存活下去而拼命奋斗的严肃少女。 这应该也是关键性的一击。 “这个城镇的官方也出了一点力。寇洋小鬼好像是来到这里后,才第一次看见具有规模的钟楼。能做出这般建筑物的组织,肯定有力量足以守护村子;看见钟楼后,让寇洋小鬼有了这样的想法。” 说着,莉莉薇补上一声叹息。 现在罗利总算明白,比任何人都爱黏着莉莉薇的寇洋,为何会难以向莉莉薇启齿。 莉莉薇自称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在人们眼中,其模样无疑是异教之神。 在这般存在的莉莉薇面前,这不是能提出来商量的事情。 如同初乐不可能前往德信商行、药商不可能前往酒吧、天平工匠不可能与兑换商深交的道理一样,寇洋不可能与莉莉薇商量这种事情。 在寇洋心中,莉莉薇并非像姐姐般独一无二的存在,而是勉强及格的万狼公主。 寇洋看见莉莉薇的真面目也不会害怕。别说害怕了,甚至还会紧紧抱住莉莉薇的尾巴。就连有这种性情的寇洋——或者说正因为,寇洋有这样的性情,才没有忘记莉莉薇是万狼公主的事实。 这么一来,罗利也渐渐明白莉莉薇为什么要罗利放弃与她前往雪龙城,而选择前往雅云。 莉莉薇必须选择有收获的答案。 比起两人共同收获,不如选择三人各有收获。以作为前往雅云让三人之旅划下句点的理由来说,没有什么理由比这点更合适了。 莉莉薇并非选择雅云作为告别之地,而是作为再出发之地。 “这样多少会赚到一些利益,那个肉包子也会南下,是嘛?可以要那肉包子带寇洋南下。而且,虽然那个死脑筋的顽固程度让本大人受不了,但或许那样的顽固态度或许正好适合寇洋小鬼。看状况怎么发展,也可以让寇洋小鬼去那个村子的官方工作。” 莉莉薇最后的提议当然是在开玩笑。 不过,就是开玩笑,莉莉薇也没说出寇洋可以与她一起走的玩笑话。 “本大人说,你这个家伙啊。” 隔了一段时间后,莉莉薇语调平静地开口:“实际在世上生活之后,才知道时间意外地漫长。在人生的旅途上,愿望能幸运实现的机会少之又少。只要看看帮咱们绘制地图的李萌就会明白。就算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还是难以含笑死去。” 比起只听到星星点点的描述,并靠着头脑理解的话语,活过漫长岁月,也看过无数人生尽头的莉莉薇的话语,有着难以比较的沉重感。 “咱们应该笑着过日子。而且,只要有朝一日再一起笑就好了,不是吗?” 为了能再次欢笑,现在不能被一时的感伤牵着走,而必须做出具现实性的判断。 “跟做生意一样。” “唔?” “吃亏就是占便宜。”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有些感叹地“呵”了一声,皱起了脸。 莉莉薇那难看的笑容,应该是因为,夹杂着不甘心的情绪。 罗利当然不可能一直让莉莉薇畅所欲言。 而且,罗利也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罗利说过由莉莉薇做出决定,然后大家提供协助。 狭小的巷子变得愈来愈狭窄,于是罗利让莉莉薇走在前方。 莉莉薇的背影显得非常娇小,尽管就在伸手可触的地方,那背影看起来却仿佛稍纵即逝。 到了雅云后,罗利将必须真正目送莉莉薇的背影远去。 的确,改天再一起笑就好了。这并非生离死别,所以没什么好怕的。这种常见的离别他见得多、也体验无数次了。 尽管理智的一面能理解这道理,罗利仍然无法挥去内心的不安。如果罗利让内心这般茫然的不安情绪暴露出来,眼前这只狼肯定不是大笑,就是生气。 是我不够相信莉莉薇吗?罗利忍不住扪心自问。 莉莉薇不是那么无情的家伙。这宛如烙印在罗利的心头般再清楚不过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罗利注视着莉莉薇娇小的背影。 他恨不得紧紧抱住那背影,并且永不分离。 尽管知道很愚蠢,但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让自己镇静下来, 罗利感到极度自我厌恶,也很清楚这股情绪其来有自。 他缓缓吸入一大口气,再以更缓慢的速度吐气。 第二天早上,四人共进了早餐。 不过,尽管对行脚商人来说,出发前吃早餐是很普通的事情,然而在阿薇眼中,却是极度奢侈的行为。 为了妥协,最后四人吃了难以撕下的干巴巴黑麦面包及少量的豆子。 因为,光吃这些会口渴,所以阿薇允许大家喝稀释过的葡萄酒。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安排。” 听到罗利开口说道,除了莉莉薇之外,其他人都投来了视线。 “今、明两天先做准备,动作快一点的话,应该会在后天出发。今天吃完早餐后,我打算先到初乐先生那里去,然后让卢智慧先生也加入我们的讨论。” 看见寇洋代表所有听众点了点头后,罗利对着阿薇说:“你也应该跟卢智慧先生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安排比较好吧?” 与其说在撕面包,阿薇的动作更像在扯着面包。 尽管如此,阿薇还是没掉落半点面包屑,并小心翼翼地把面包送进嘴里。 这般动作,看起来也像是集中精神训练修养。 而最了不起的地方是,阿薇能一边忙着动作,一边认真聆听周遭的人说话。 “是的。还有,我也想寄信给村子,所以也要拜托卢智慧先生帮忙。” 罗利点了点头后,把视线移向莉莉薇。莉莉薇像小孩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抛着豆子,然后用嘴巴去接。 “你呢?” 这时莉莉薇正抛起豆子张着嘴,并露出尖牙等着豆子掉下来。 虽然莉莉薇把视线从豆子移向罗利,但几秒钟后,还是用嘴巴漂亮地接住了豆子。 莉莉薇轻轻咬着豆子,连同稀释过的葡萄酒喝进肚子里。 “如果你这个家伙答应让本大人在这世上创造出新的巨狼传说,本大人压根没什么好准备的。” 只要知道方向和位置,莉莉薇不如靠自己的狼脚跑去,也比较安全且迅速。 也没有必要特地去找初乐,询问人类专用的道路状况。 “如果你愿意让我得意洋洋地跟别人炫耀巨狼传说的真相,我就答应你。” 莉莉薇皱起鼻头,而阿薇还是继续吃饭,只在嘴角浮现淡淡笑意。 罗利边说“真是的”,边叹了口气后看向桌子。 桌上摆着折叠整齐的地图。 “不过,本大人留在这里也无聊。”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大家在这之后各自用完早餐,阿薇轻咳一声后,开始对着寇洋解释圣经。莉莉薇开始梳理起尾巴,罗利也决定趁着停留在城镇的时间,好好整理胡子。 去到雅云后,应该会遇到一些麻烦事,而且在抵达雅云之前,还得经历一段辛苦的路程。 想到这儿的时候,罗利不禁觉得,光是静静待在朝阳笼罩下的中间大厅水井旁,就显得非常珍贵。 虽说宁静,但隐约可听见远方传来人们活动的吵闹声,这般宁静与身处森林或草原时感受到的寂静不同。 虽然过去罗利独自行商时,就非常喜欢这股宁静,但自从多了罗利后,他似乎变得更加爱不释手。 现在就惆怅成这样,以后到底有没有办法独自走下去啊? 罗利自嘲地笑笑后,告诉自己应该会有办法走下去。 罗利必须继续走下去,而且他也告诉过自己好多遍,这次的离别并非永别。 此刻会有不安,纯粹是罗利自己想太多。 “好了。”罗利用手拍了拍身上的面包屑。 原本以为,以佣兵为对象做生意的商店,会度过十分悠哉的早晨时光。 结果,发现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的确,佣兵是在马车马车上大声发出鼾声,同时有技巧地坐着睡觉没错,但四周的男子们却是慌张地忙着整理行李。 从散发出来的气氛以及说话方式,罗利本以为是男子们是乐师,但他们似乎是从出生到现在只在战场上开过店的商人们。 或许是因为,早就不再害怕死亡,男子们显得开朗无比。 “今天还剩下一趟而已。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可能要出十趟、二十趟。” 商人们出发后,店里宛如暴风雨散去般一片安静。 初乐在一直放在桌上的隔夜酒杯里倒酒,然后说道。 “有这么多佣兵啊?” 罗利惊讶地询问后,杂货商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毕竟,款项清单都是寄给远处的领主大人。如果人脉够广,又拥有销售路径,只要左手进货,右手卖出商品,就能大赚一笔。” 初乐该不会也用了同样手段,为了投机而囤积商品吧? 罗利脑中浮现这般想法,但没有说出口。 不管什么人用了何种方式赚钱,只要世上一切顺利运作,就不会有问题。 “那么,今天你们一家子全到齐,是有什么事吗?” “李萌姑娘的地图寄来了。” 听到罗利说道,即使在昏暗的店内,也看得出初乐的表情明亮起来。 “哦!那真是太好了!” 初乐一副就等着罗利递出地图的模样,伸出手来。 然而,罗利没有特地带地图来。 看见沉默气氛降临在初乐的笑脸与罗利之间,莉莉薇大笑了出来。 “是在一个叫做玉龙府的地方。” “哦,玉龙府是个好地方。”初乐重重地坐上椅子,然后一边拿起羽毛笔,一边答道:“但有点儿大就是了。” 在地图上,雪龙城也被画成玉龙府地区的一小部分。 不过,只要到了那一带,应该莉莉薇光靠嗅觉就能找到雪龙城。 “玉龙府有一座小村子。与其说是村子,更像给樵夫或猎人过夜的小屋部落。” “名字是?”莉莉薇问道。 寇洋与阿薇原本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眺望着收在书架上的古老羊皮纸束,以及挂起的刀剑。 这时,他俩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莉莉薇。 “那地方没有名字,也不是一个有规模到必须取名字的部落。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说你在玉龙府出生?” 莉莉薇听了,似乎想要回答“是雪龙城”。 然而,莉莉薇只是动了动嘴角,最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对我们这里的人来说,管它叫玉龙府还是什么名字,那里都只是一大片森林和高山。不过,你就想自己是出生于雄伟的大自然就好了。” 初乐的口吻带着些许轻挑,或许也有鼓励莉莉薇不要钻牛角尖的意思。 不过,莉莉薇的表情压根不见丝毫缓和,反而突然变得严肃。 “那里的森林,以及高山,还很丰腴吗?” 莉莉薇一字一句,像在叮咛似地缓慢问道。 初乐以羽毛笔尖顶着敞开的账簿,托腮看向莉莉薇说:“丰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听说,在那里抓得到很大只的鹿。” “狼呢?” “狼?” 莉莉薇直直注视着初乐。 身为知道莉莉薇真实身份的人,罗利不禁为此刻的沉默感到心惊胆跳。 初乐突然看向天花板,所以罗利几人也追着其视线看去。 “那一带有很多勇猛的狼。” 莉莉薇吸入一大口气,娇小身躯随后便缓缓膨胀起来。 这时如果批评莉莉薇的表情像快要哭出来,莉莉薇肯定会露出尖牙否定。 “据说也有很多佣兵的祖先是狼。若祖先是玉龙府的狼,应该会成为战场上的好伙伴吧。” 如果有人不是人类之子,就只能是神之子,不会是动物的后代或转世。 这是官方一再教导的教义,加上阿薇也在场,初乐却像闲话家常似地随口说出这句禁语。 初乐丝毫没有要顾及阿薇感受的意思。 这名以佣兵为对象做生意的男子,如经过研磨的利刀般,精准地掌握到在场所有人在各自的立场上,会把什么事情看得重要。 “你……”初乐说到一半,忽然停顿下来。 有人出生于北方地区,又从南方来到这里,再加上出生地点不明确的话,其身世不太可能会是什么愉快的故事。 或许初乐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才会停顿下来。 “总之,你们会去雅云吧?还是会有几人留在这里?或者是前往玉龙府?” “我们打算去雅云。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从雅云到玉龙府的路径吗?如果您认为到那边再另外找人问路比较好,那我们会照您的话去做。” 初乐仿佛在说“不需要这么麻烦”似的挥了挥手。 然后,初乐闭上眼睛,并用羽毛笔的羽毛挠了挠下巴说道:“雅云与玉龙府之间,有一条被称为皮草大道的路。虽然,这路名很常见,但在那一带是非常重要的道路,专门用来运送唯一能换成金钱的皮草。除非,积雪真的太深了,否则应该能走才对。在那途中的领地上,八成会遇到一群被称为赛什么尔的邪教队伍。我来写介绍信好了。万一遇到了什么事情,那些家伙会是很好的伙伴,他们的可靠程度绝对超乎想象。” 初乐或许是擅自对莉莉薇的身世做了想象而感到同情,也可能是为了看李萌的地图而想要卖人情。 八成两者都有。 罗利虽这么认为,但也没理由拒绝。 “谢谢您。” 看见莉莉薇似乎无法顺利找到话语而哑口无言,罗利便代她答谢。 模糊的古老记忆与传说相叠后,终于化为地图。 只要先有了形体,接下来一切就会变得很简单。 通往雪龙城的路线愈来愈清晰了。 罗利仿佛看到莉莉薇噎着似地,拍了一下莉莉薇的背。 “那么,另外这两位呢?其中一位是山北吧?” 初乐拿起羽毛笔指向阿薇与寇洋两人。 虽然寇洋表现出忐忑不安的模样,但阿薇没有显得慌张。 “不,我是有事找卢智慧先生。” 阿薇挺直背脊,然后以甚至显得冷漠的语调,咬字清晰地答道。 初乐有些惊讶地眨着眼睛。 然后,初乐先咳了一声,随后便以充满戏剧性的口吻说道:“只要是那男人做得到的事情,我大概也都做得到。” “真的吗?那么,我想要写信。” 看见阿薇既不惊讶,也没有笑出来,初乐似乎觉得有些扫兴。 不过,看见初乐无力地回答一声“哦”,阿薇一副受不了的模样笑了出来。 阿薇似乎懂得以不同于莉莉薇的方式应付男人。 如果要问谁的方式比较好,恐怕很难定出胜负。 “我这里有纸也有笔。如果你不会写字,要不要我代笔呢?” “不,不需要这么麻烦。只是,我没有钱。” 听到依旧如此直截了当的发言,初乐再次挺起胸膛。一旦做过一次爱面子的行为后,想要撤回似乎很难。 “管它要纸钱还是什么钱,我都会记在卢智慧的帐上。你大可放心。” 阿薇直直注视着逞强的初乐。 不久,阿薇缓缓露出笑容说:“拜托你了。” 卢智慧正为了准备行物资而到处奔走;初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为众人说明。 虽然天花板另一端有堆积如山的物资,但初乐似乎完全没有要分给卢智慧的意思。 阿薇忙着写信时,初乐也开始做起自己的工作,于是罗利三人决定到店外晒太阳。 虽然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但看久了也不会觉得腻。 “一旦找到了,接下来的动作还真是简单。” 不知道是不是贴心地想让罗利与莉莉薇独处,寇洋在道路对面探头看着鞋子工匠的工作坊。 像寇洋这般年纪的男孩,大多会在某处的工作坊或商行打杂。 一名从外头回来、看似师父的男子刚才敲了一下寇洋的头。 寇洋慌张地指向罗利两人,看来寇洋似乎被错认是在偷懒的小伙子。 “一旦决定好目的地,接下来只需把脸朝向那个方位,然后交互踏出双脚就行。” 莉莉薇坐在店前方的石阶上,双肘顶着膝盖,悠哉地托腮眺望着寇洋的背影。 或许是因为一直晒太阳,身体也暖了起来。 所以,莉莉薇看起来有些想睡的样子。 “单纯且明快。”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闭上眼睛呵呵笑着。 “嗯。也不会迷惘。” 莉莉薇的侧脸显得爽朗,看起来就像刚刚剥去蛋壳的水煮蛋一样。感觉上,莉莉薇似乎完全挥去了在脑中缠绕纠结的各种思绪。 这么一来,似乎只有罗利一人还拘泥于要不要一起去雪龙城的问题。 为了掩饰不甘,罗利刻意地叹了口气,然后挺起身子伸懒腰。 “不过,在城镇过得这么悠哉,还真会让人不想走了。”罗利一起眼睛仰望天空说道。 莉莉薇也抬起头,微微睁开眼睛,看向罗利说:“如果是这样的理由,本大人就会认真考虑。” 因为,懒得与莉莉薇斗嘴,罗利耸了耸肩没理会莉莉薇。 等阿薇写完信,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阿薇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一旦要把思绪整理成文章时,却似乎无法顺利写出来。 阿薇的手和脸颊都沾上了墨水,整个人看起来也像是瘦了一些。 “另外两位呢?” “给了他们零钱后,就跑去港口那边了。你也要去吗?” 阿薇沉默地摇了摇头。 罗利仔细一想,才想到如果一直住在狭小村子里,压根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章。阿薇肯定光是要决定怎么称呼吉凡,就花了不少时间。 罗利思考着这些事情,环视屋内一圈后,这回换成他询问阿薇说:“初乐先生呢?” “我也不知道……我隐约记得写信写到一半时,好像看见他从桌子上站了起来……” 罗利一看,发现应是通往中间大厅的门呈半开状态,并且尽可能地让昏暗的店内多照射到一些光线。 尽管阿薇是一个圣职者,独自留下他人在店内的举动还是太粗心了。 不过,也可能是店内压根没有什么东西好偷吧。 最顶尖的商人光是靠着“信用”两字,就能拓展商店的生意。 而且,信用是偷不走的东西。 “如果我们也离开的话,可能不太好哦。” “说的也是。可是,那个……” “嗯?” 罗利反问后,阿薇露出精疲力尽的表情,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说:“我可以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吗?” 罗利笑着目送了阿薇的背影。 关门声传来后,昏暗的店内只剩下罗利一人。 罗利坐在椅子上,再次缓缓环视了店内一圈。 店内虽不算狭隘,但也称不上宽敞。虽然没有什么装饰感,但同时也没有浪费空间。 店内只摆设着具机能性的桌子、椅子以及书架。明明打扫得很干净,却不像刻意在强调店内有多么整洁。 这里的一切不多也不少,给人非常稳定的感觉。 罗利用鼻子深深吸进一口气,从嘴巴吐出气来。 店内十分安静,可以说是一个能让人安稳工作的理想环境。 不过,如果自己是这间店的老板,或许有必要多装上一扇窗。 为什么呢?因为,莉莉薇喜欢在晒得到阳光的地方梳理毛发。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后,罗利挥了挥手拂去自己的幻想。 这般幻想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浓,反复幻想了好几次后,也变得愈来愈有具体感。 虽然,罗利不觉得自己会有这般幻想不好,但他知道与莉莉薇结伴同行的这段时间,应该把幻想藏匿起来。 一起开店吧! 就算对象不是万狼公主,也必须把这句话放在心中。 “雅云啊。”罗利喃喃说道,然后笑笑。 既然,莉莉薇都不在乎了,罗利当然没有权利发表各种意见。 因为,当初已说好由莉莉薇做出决定,而罗利几人提供协助,并且是以能力所及提供协助。 虽然,罗利没去过雅云,但至少听过有关雅云的事情。 据说,雅云是一座建造在平缓山丘上,高低起伏略为明显的城镇,拥有非常丰富的自然资源。 有时候,甚至有人会形容雅云是一座被森林吞噬的城镇。 因此,对莉莉薇或寇洋来说,雅云或许是一个好地方。 严格说起来,阿薇算是出生于视野辽阔村子,所以或许会觉得雅云有些偏僻也说不定。 不过,不管阿薇会不会觉得偏僻,雅云似乎都是一个好地方,也让人能比较安心。 雅云距离首都恩京不远,应该也会有丰富的酒和食物。 雅云很适合作为告别之地。 罗利托起腮,并试着说出口:“很适合作为告别之地。” 对于就是死不了心的自己,罗利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可爱。 为什么莉莉薇有办法那么干脆地死心呢? 还是说,把一起看见雪龙城当作为行的最佳结局一事,真如莉莉薇所说,是过度感伤的愚蠢想法呢? 或者是,只有罗利如此重视对方呢? 罗利在记忆之中看见了莉莉薇的笑容。 莉莉薇的笑脸前方有一个罗利不认识的存在。 罗利脑中浮现几乎像在迁怒的想法。 这时,初乐打开敞开一半、通往中间大厅的门回到店内后。 立刻说道:“哟?那位圣女写完信了啊?” “她好像绞尽脑汁了呢。” “哈哈。这是好事啊。” 因为,初乐的语调实在太过干脆,罗利不禁有些好奇地看向初乐。 这个以佣兵为对象做生意的男子,脸上挂着如少年般的恶作剧表情。 “因为,那些习惯写信给重要对象的人,几乎都是些不幸的家伙。不是吗?” 只有确实睁大眼睛看世界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台词。 罗利用笑容掩饰不甘,然后叹了口气说:“确实如此。谁都希望把时间拿去陪重要的人。” 初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桌上放着应该是阿薇折起的信纸,初乐拿起信纸迅速用目光扫过一遍。 初乐似乎不是为了阅读内容,而是想要确认墨水干了没有。 “对了,有件事情让我有些在意。” 初乐一边折起信纸,一边说道。那口吻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与罗利聊到现在一样。 罗利脑中不禁一片混乱。 刚才聊了什么话题啊? 罗利正试着回想压根不存在的记忆时。 初乐继续说出的话,如针般刺来:“我跟德信商行联络过。” 之前初乐以“如果被人看见与德信商行结伴同行,会带来困扰”为由,断然拒绝了卢智慧的请求。 那只是拒绝人的借口吗? 想到这里时,罗利改变了想法。 他认为,如果初乐不是搪塞卢智慧,而是冒险与德信商行联络的呢? “结果,中奖了。” “中奖?” 依写作方法不同,就算字面上是代表运气的字眼,阅读起来的意思也会有无数变化,这正是语言的奥妙。 从初乐的表情,明显看得出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我们商行是提供物资给佣兵,或从中斡旋。德信商行则是相反。虽然我们这儿的账簿上没有佣兵要到玉龙府地区的记录,但我想那边的账簿可能会有。” 初乐别无用意地摸着信纸。 “就算突然带着俘虏去到那边,依进货地点不同,也有可能吃到闭门羹。佣兵们会事前告知商行哪些地区可能发生战争。” “您的意思是?”罗利感到焦躁地反问道。 或许初乐是在试探罗利会不会感到焦躁也说不定。 初乐露出了像在同情罗利似的眼神。 “玉龙府地区恐怕被列入征伐的地区了。” 初乐之所以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或许是觉得只能趁这个时候说出来。 只要是懂得体贴的人,应该都会尽力不想让莉莉薇这样的少女听见不幸的话题。因为,罗利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当然不会取笑初乐。 不过,既然初乐只传达给罗利知道,罗利就必须亲自传达给莉莉薇知道。 只针对这点来说,尽管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罗利还是忍不住想要斥责初乐不负责任。 “我不清楚征伐玉龙府地区的目的是什么。毕竟,那里有的,只有绵延不断的肥沃森林。那里几乎找不到一个有名字村子。或者他们是觉得正因为是这样的地区,才适合抓人也说不定。再不然就是……” 初乐的视线看向不知何方,也拉远了视线焦点。 “找到了矿脉。” 莉莉薇询问过初乐玉龙府地区的森林或高山是否丰腴。 只要思考这点,加上罗利三人决定勇敢接受卢智慧提议的举动,任谁也猜得出来莉莉薇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罗利感觉到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但他告诉自己这毕竟只是一个可能性。 初乐似乎也抱着相同的想法。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杞人忧天。按照德信商行给的讯息,似乎只有一支邪教队伍联络过他们,说可能会从玉龙府带回俘虏。” 如果是发现了矿脉,应该会是更大规模的征伐行动。实际上,那支邪教队伍肯定是打算去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大赚一笔,才会展开战争。 明明知道这样肯定会有人遭遇不幸,罗利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罗利不愿思考这样的表现是否符合教义。 莉莉薇将独自前往雪龙城,所以,罗利希望莉莉薇能一路平安。 面对自己的利己态度,罗利脸上甚至浮现了有些自虐的笑容。 就在此时…… “说到这个,那支邪教队伍的旗帜正巧是狼的图样。” “狼?” 初乐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说:“那支邪教队伍的名字也很特殊。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颇具历史的邪教队伍。叫什么名字来着……” 邪教队伍的名字,宛如不断累积而紧紧附着的尘埃般,好不容易地从初乐口中剥落:“赛缪尔邪教队伍。” 莉莉薇也在故乡拥有过友人。 而罗利不会忘记这些友人的名字。 马烨、爱丽丝、艾克、塞缪尔…… 莉莉薇的友人中全是这类发音奇特的名字。 莉莉薇在最后喃喃说出了一个名字:赛缪尔。 “尽管规模不大,但听说是一支很有纪律的部队。尤其是他们的首领,据说更是手腕了得。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跟我交易过,所以我只知道名字而已。” 听到初乐的说明后,罗利缓缓吸入空气,然后吐出长长一口气。 漫长岁月里,据说带着利牙的存在尽数上了战场,最后终究在某处打败仗,并化为尘土。当中多数存在是在与猎月熊交战时死去,存活下来的存在也因为,与人类交战,而一个紧接着一个死去。这些是在芦苇城时,从盛伟豪口中听来的内容。 莉莉薇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现在之所以找不到居住在雪龙城的狼群踪迹,是因为,他们贯彻狼的荣耀而勇赴战场,最后壮烈身亡。 然而,掌控命运的神明并非真的毫无慈悲心,而雪龙城的狼群似乎也并非那么软弱。 一支高举狼的旗帜,并自称是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部队,布阵在莉莉薇的故乡——雪龙城附近。 罗利不认为这纯粹是偶然。 如果想得直率一些,那就是莉莉薇的友人赛缪尔仍活在世上,并且因为听到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前往故乡附近严阵以待。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过,对你的那位伙伴来说,这可能是令人担忧的情报。要不要让我多收集一些情报?” 听到初乐的提议后,罗利摇了摇头。 名为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部队就在雪龙城郊外。 传达这件事,应该对莉莉薇而言胜过千言万语。 罗利能轻易地想象出告诉莉莉薇这件事实时,莉莉薇会开心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传达捷报的传令,永远是受欢迎的工作。 为了让莉莉薇开心,罗利也想要尽早告诉莉莉薇这个消息。 但,不想告诉莉莉薇的心情也同样强烈。 因为,莉莉薇如果听到赛缪尔的消息,一定会很开心。尽管很开心,莉莉薇肯定还是会压抑住自己的兴奋心情,与罗利几人一起前往雅云。然后,与罗利几人分手后,莉莉薇一定会立刻甩开人类的外表前往雪龙城。 到时候罗利必须目送莉莉薇的背影远去,也只能独自坐在马车上想象莉莉薇在雪龙城与罗利重逢的光景。在那喜悦的光景之中,不会有罗利的影子。 与赛缪尔重逢,并充分沉浸在喜悦之后,莉莉薇应该会告诉赛缪尔人类如何协助她。如果赛缪尔不讨厌人类,应该也会回答一句“那真是太好了”。 在这之后,莉莉薇与赛缪尔会如何发展,罗利连想象都不愿意。 邪教队伍不可能以女性的名字命名。 即使赛缪尔与莉莉薇的关系不可能成为恋人,赛缪尔毕竟还是莉莉薇的同乡,而且是莉莉薇甚至死心地以为早已死去的狼罗利。 罗利清楚知道自己在一对巨狼面前,露出轻浮笑容忙着赚小钱的画面,会有多么愚蠢。赛缪尔与莉莉薇之间,压根没有罗利存在的空间,而罗利也不是乐观到觉得自己会受到欢迎。 罗利突然好想高举双手高喊“万岁”。 罗利只能笑着告诉自己,至少经历过了一趟愉快的行。 所以,罗利笑着说道:“世上一切真是难以如愿呢。” 初乐直直注视着罗利后,夹杂着叹息声嘀咕:“一点也没错。” 或许是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而消除了一些疲劳,阿薇恢复平常那气势汹汹的表情回到店内。 因为,阿薇不是那种会偷听别人说话的人。 所以,应该没有听到初乐与罗利的对话,但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虽然阿薇投来困惑的眼神,但罗利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告解必须发自内心、主动而为。 不过,如果能解开“是否应该把赛缪尔的消息告诉莉莉薇”这道难题,罗利倒是愿意去问一问神明。 如果莉莉薇回来后就立刻告诉她,莉莉薇肯定会满脑子都想着赛缪尔的事情。就算没有这样,也肯定会镇静不下来。 毕竟是莉莉薇自己提出要前往雅云,然后在雅云分手的结论。事到如今,莉莉薇怎么可能说得出因为,赛缪尔邪教队伍在雪龙城,所以要独自火速前往雪龙城这种话。 罗利认为,应该等到了雅云再告诉莉莉薇,而且是在分手之际说出来最好。 与莉莉薇相处的时间真的只剩下少许时间而已。 虽然这样的利己想法让罗利感到羞愧不已,但他希望至少在剩下的这段时间,莉莉薇的注意力能集中在这次的行上。 问题是,罗利有办法隐瞒莉莉薇到底吗? 应该是没办法吧。 不过,莉莉薇会刻意挖出罗利所隐瞒的事情吗?思考了这个问题后,罗利不禁觉得答案会是否定的。姑且不说以前会怎样,如果是现在,莉莉薇就算察觉到罗利隐瞒着什么,应该也会一直保持沉默。 然后,当罗利在离别之际告知赛缪尔的消息,并说出一直隐瞒莉莉薇的理由后,莉莉薇肯定会大笑出来。 罗利以符合商人的作风,以最具效果、最能为自己带来利益的观点,计划好了一切。 听说打从心底喜欢某人时,虽然转动脑筋的速度会变快,但会变得更加别扭。 虽然这样的经验很有趣,但希望这就是最后一次。 罗利这么想着,一边自嘲地笑笑,一边叹了口气。这时—— “喏!咱们带礼物回来了!” 才发现大门被一鼓作气打开,大嗓门的声音随之传进店内。 因为,店内似乎都是一些习惯各自过安静生活的人,使得这般冲击显得特别强烈。 罗利还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什么事,便看见寇洋慢了一步走进来,随后便把装了水的矮桶子重重地放在地上。随后,气喘吁吁的寇洋就这么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对寇洋的纤细体格来说,那桶子肯定相当重。莉莉薇没理会罗利的同情心,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挺起胸膛。 “喏!今天的午餐就吃这个。” 不知道什么原因,说话的莉莉薇也双颊泛红,甚至还流着汗。 罗利认为“到底怎么了”并走近一看后,不禁因为,过重的腥臭味而掩住鼻子。 没多久后,罗利也明白了原因。 在寇洋搬来的桶子里,有好几条全黑的鳗鱼游来游去。 “这鳗鱼很大条嘛?咱们在港口闲逛时,看见一只大桶子翻倒在地。桶子里的满山鳗鱼,就像煤炭被风使劲吹起似地散落一地。” 因为,寇洋倒在地上后,就这么没再站起来,阿薇担心地蹲下来照顾寇洋,而一旁的莉莉薇却是笑容满面。 莉莉薇全身腥臭味,而且罗利仔细一看后,发现衣袖也湿答答的。 “你们不会是偷回来的吧?” “大笨驴!对方拜托咱们帮忙抓鳗鱼,所以回礼给咱们。因为,咱们最会抓鳗鱼。喏!” 莉莉薇把话题丢给寇洋后,寇洋投来疲惫的笑脸。 初乐也走了过来,他探头看向桶子后,轻轻惊呼一声。桶子里的鳗鱼确实又大又肥美。 “不过……总之应该先换衣服比较好。” “嗯?嗯。确实有些弄湿了。那这样,这些东西就交给你这个家伙去料理。喏!寇洋小鬼。” 莉莉薇滔滔不绝地说道,试图让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的寇洋站起来。如果看见寇洋的疲惫模样,相信任谁也会想要阻止莉莉薇。 然而,实际阻止莉莉薇的人不是阿薇,也不是罗利,而是初乐的笑声。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传来,让人听了甚至感到舒畅。 初乐抬头仰望天花板,然后双手叉腰大笑着。 就是在广场上演戏的演员们,也不会表演初乐这样的笑法。 “真是一群愉快的客人。不用这么麻烦了,就使用我们家的热水吧。而且料理也由我们来负责好了。” “唔?真的吗?” “你这样子要是在外头走动,不感冒才怪。我马上去叫小伙子煮热水。至于替换的衣服,这个嘛……” 说着,初乐思考了起来。这时罗利总算插嘴说:“这点儿小事不好意思麻烦您,我回去旅馆拿替换的衣服。” “嗯?哦,那就拜托啦。我就趁这段时间先把鳗鱼处理一下。看来应该会是一顿意外丰盛的午餐呢。” 莉莉薇在初乐店里借热水梳理,会不会被看见耳朵或尾巴啊?虽然罗利闪过一丝不安,但又觉得莉莉薇不太可能出这种错。 寇洋在阿薇搀扶下站了起来。莉莉薇牵起寇洋的手,在初乐带路下,愉快地朝向店里面走去。目送这般模样的莉莉薇走去后,罗利无奈地叹了口气。 罗利不禁觉得钻牛角尖的自己愚蠢透顶。 不过,开朗的莉莉薇转眼间就赶跑了他的沉重思路,就是再闪闪发光的金币,也比不上莉莉薇的气势。 罗利挠了挠头,然后低头看着在桶子里游泳的鳗鱼,并轻轻笑笑。 “那么,我回旅馆一下。” 阿薇一脸担心地目送寇洋走去时,罗利对着她说道,准备走出店外。 此时罗利会回过头,是因为,在听见阿薇的回答之前,先听见了脚步声。 “我也要回旅馆。” 啪!鳗鱼在桶子里跳了一下。吃了一惊的阿薇像是在闪避污秽生物的模样避开桶子,站到罗利身旁。 或许阿薇是不想和鳗鱼共处吧。 “我也去拿备用的衣服借他们。” 听到阿薇的话语后,罗利不禁感到纳闷。 虽然没有莉莉薇高明,但罗利也懂得如何识破人们的谎言。 不过,罗利没有拆穿阿薇的谎言,而是点了点头走出店外。 就像每座城镇一样,金京的所有道路也都有路名。 无论大小街道都立着木牌,木牌上也都标示着路名。 这条小路虽然狭窄,但地面确实铺上了石块,也立着大大的木牌。 罗利一边走过木牌旁,一边望着木牌时,阿薇静静地说道:“我想了很多。” 罗利本以为阿薇是在自言自语。 但,阿薇没有停顿地说下去:“我帮不上忙吗?” “咦?” 罗利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阿薇这回看向他,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我帮不上你们的忙吗?” 眼珠发出了认真的眼神。 “尤其是你。其实你压根不想去雅云。我说错了吗?” 罗利看着阿薇的大大眼珠,露出淡笑回答:“真是令人意外的提议。” 虽然,罗利早就预料到阿薇可能会生气,但阿薇的生气态度与预料中的有些不一样。 “应该不会意外吧。” 阿薇直直注视着罗利。 路上十分拥挤,如果没有认真看路,很容易会被马车辗过去。 回答阿薇之前,罗利先把阿薇拉向自己,让压根不在乎行人的马车先通行。 “很意外啊。” 罗利把莉莉薇拉近自己时,莉莉薇不是害羞就是会撒娇,但阿薇的反应却是两者皆非。 罗利知道如果换成磨粉匠少年吉凡,阿薇的反应绝对不同。 虽然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身为男人的罗利,还是有一丝丝近似不甘的心情。 “我还欠你们人情。” 看见在旅馆的那场互动后,阿薇或许有了很单纯的想法。 莉莉薇与罗利之所以被迫必须做出痛苦的抉择,是因为,无法同时前往两个地方。 既然这样,只要有人代替前往其中一个地方,就能解决问题;与其说这般想法很单纯又幼稚,不如说是非常符合阿薇作风的明快想法。 只是,即使德信商行没有提出附加条件,这个方法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不管再怎么袒护阿薇,还是很难说阿薇能在做生意上帮到忙。 “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提议,但……”罗利面带笑容简短地说道。 罗利之所以没有说出拒绝的理由,是因为他是真心地抱着感谢之意,而说出“难能可贵”四字。 阿薇与莉莉薇有过多番唇枪舌战,却没有留下半点嫌隙。 商人只要利害关系一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也愿意合作。 但即使是如此没有操守的商人,也很难像阿薇这样大公无私。 “这样啊……”阿薇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失望,仿佛在叹息似地说道。 “方便请问你为什么会提议这件事吗?” 罗利知道询问这个问题或许是多此一举。 对忠实于神明教悔的阿薇来说,帮助有困难的人应该比任何事情都要理所当然。 不过,商人的直觉让罗利忍不住这么发问。 罗利的耳朵比莉莉薇更能敏锐地分辨出对方的话语是否毫无私心。 罗利感觉到除了不自私的亲切心之外,应该有其他原因促使阿薇提出这般提议。 罗利的猜测果然没错,阿薇没有发脾气。 “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受到金京官方的冷漠对待。” 经过皮草风波后,应该金京的官方也没有余力应付像阿薇这样的无名小卒。 罗利打算出言安慰时,阿薇露出感到伤脑筋的表情,简洁地说:“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跟我自己很像。” “很像?”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罗利委实一惊。 阿薇点点头,转过头来说道:“是的,个性很像。明明真心话被看得一清二楚,却又无比认真地说一些场面话。” 圣职者时而会深入人心,为人们排除苦痛,解消人们的不安。阿薇露出符合这般圣职者作风的表情。 罗利急忙别开视线。 因为,他觉得阿薇似乎能从他眼中看出内心一切想法。 “我也是说了违心之论才离开村子的。所以不觉得这件事情事不关己。” 语毕,阿薇也转向前方。 罗利惊讶地看着阿薇的侧脸。 “你不是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不是要寻找圣职者服务村子吗?” “是的。可是……” 阿薇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 不过,阿薇不是那种会犹豫不决、烦恼个没完的少女。 “罗利先生。” 阿薇看向罗利,并呼唤了罗利的名字。 她露出了连在鸠州也不曾表现出来过的懦弱表情。 那是想要告解的表情,而此刻的听众只有罗利一人。 身为年长阿薇许多的男子,罗利应该表现出其肚量。 “其实,这种事情应该向神明告解才是。” 面对阿薇苦涩的表情,罗利回以笑脸说:“请放心。我也打算上天堂,所以可以帮你传话。” 以一个小气的商人来说,能说出这句玩笑话算是表现可嘉。 阿薇露出像是看傻了眼,也像是感到困扰的奇妙笑脸。 不过,罗利的玩笑话似乎确实发挥了作用。 阿薇面向前方擦了擦脸,并低着头向神明轻轻祷告后,保持姿势说道:“我会想要找圣职者接掌官方,是因为,不想担任这个职务。” 罗利告诉自己不能惊讶。聆听告解的人只有一项任务,那就是聆听。 罗利先做了一次呼吸,然后静静地说:“然后呢?” “我虽然身为圣职者,但有一个小小的梦想。” 阿薇抬起头说道,那模样就像符合其年龄的少女般显得柔弱。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平常那倔强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 阿薇绝对不曾在他人面前露出过这般表情。 如果有例外,也只有在磨粉匠吉凡身旁时,才可能窥见这般表情。 想到这里后,罗利发现了一件事情。 他发现阿薇握着手工雕刻的圣徽。 那应该是阿薇离开村子时,很重要的人交给她的雕刻品。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实现愿望。我希望有一天能与吉凡……” 罗利没有让阿薇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的话,不应该对我说,而应该只对本人说。” 圣职者不能结婚。 然而,只要村子里有官方,就必须有人担任该职务。 就算是一直独自守护村子到现在的阿薇,也不愿独自努力终老。 场面话与真心话。 阿薇不仅看见罗利与莉莉薇的互动,还说罗利与她很相像,让罗利难为情地不敢直视阿薇。 “不过,如果是基于这样的原因……” 为了保持年长者的威严,罗利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仰望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停顿了好一会儿时间后,阿薇也已经完全镇静下来。 “我很开心。知道你有这个心就已经足够了……” 阿薇看向罗利,那表情像是在感叹自己的能力不足。 所以,罗利补上一句:“商人什么都好说,惟独对借贷特别吹毛求疵。因此,我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 而商人一毛不拔的程度,甚至到了会用借款束缚对方的地步。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加上这句话,但后来发现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阿薇像是把这些话囫囵吞枣似地点了点头,然后笨拙地露出笑容。 告知中午时间的不规则钟声响起。 直到钟声响了好几次,最后留下余音并消失在冷空中之后。 罗利才开口:“不过,原来从旁人看来,我们的关系这么明显啊。” 阿薇抬头仰望罗利,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说:“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吗?” 阿薇那模样仿佛在说“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才令人惊讶”,而被阿薇批评成这样,罗利也只能露出苦笑。 不过,阿薇没有理会罗利的反应,只是咳了一声。 罗利一看,发现阿薇像是要掩饰告解后的难为情似地,刻意装出严肃的表情。 “那么,虽然我的能力似乎不足以直接解决问题,但我毕竟是个圣职者。如果有人内心深藏痛苦,我还有这个能力聆听对方的内心话。而且……” 阿薇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已经告解过了。” 这真是拙劣的讨价还价。 不过,以个性诚实的阿薇来说,应该已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而且,阿薇刚才说的有关吉凡的事情肯定是事实,而看见有人夹在真心话与场面话之间受苦,就会想靠自己的力量帮助对方消除烦恼,应该也是出自真心。 正因为,阿薇如此多管闲事,才能使她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圣职者。 “说得也对。” 罗利把双手举高到肩膀的位置,做出投降的动作。 阿薇再次咳了一声:“恕我直言,两位的态度很不自然。” 听到如此直接的话语,罗利也会感到有些烦躁。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最喜欢你这头大笨驴啦 于是,罗利这么做出回应:“我是人类,她是狼。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自然。”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阿薇倒抽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弃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罗利反问的瞬间,阿薇继续说道:“相爱的两人为何不能携手同行呢?” 听到阿薇这么说,罗利的脾气再好还是会停下脚步。 当然了,罗利并非是因为,生气而停下脚步。 罗利感到出乎预料的难为情,而不禁用手遮住半边脸。 “我没办法理解。虽然你刚才说她是狼,但母亲留下的书本当中,这样的故事也多到数不清……” 罗利用另一手制止了阿薇继续说下去。 他难为情得压根不敢看向阿薇。 罗利望向他处,等待着内心的动摇平静下来。 不需要等到莉莉薇来批评罗利像个少女,罗利也发现了自己的纯情,只是罗利压根没想到自己竟如此纯情。 “抱歉。” 隔了好一会儿时间后,罗利才总算恢复些许商人风范说话。 罗利的脸颊还有些烫,身体也冒着冷汗。 罗利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诗词之外,“相爱的两人”这句话是如此具有杀伤力。 “可、可是,阿薇姑娘。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也是不争的事实。如同我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不是光靠携手并行就能解决的单纯问题。” 就这点来说,莉莉薇提出要去雅云的理由可说相当完美。 莉莉薇提出的理由实在太过合理,如果商人们听了,都会竞相鼓掌叫好。 “如果是这样,为何不努力呢?什么都不努力,就说这种话好吗?你不是……” “唔……” 罗利也不确定自己吞下了多么粗暴的话语。 不过,他的手牢牢揪着阿薇的胸口。 “抱歉。”罗利立刻回过神来,并松开手。 阿薇没有抚平皱成一团的衣服,而是用利刃般的眼神瞪着罗利。 不过,阿薇似乎不是因为,罗利的粗鲁行径而生气。 而是在生气罗利明明因为听到她的话语而发火,却还是想隐藏真心话。 “我有……试着努力过啊。” “真的吗?” 听到阿薇间不容发地逼问,罗利注视着阿薇。 罗利之所以没有再次发火,是因为,发不了火。 “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罗利没理会一副难以置信模样的阿薇,径自向前走。 傻眼的阿薇快步追了上来。 “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当然想跟那家伙一起前往当初说好的目的地,也就是那家伙的故乡。但,现状不允许我这么说。而且,只要理性地思考,就会知道要遵从那家伙的意见比较好。为了那家伙好,也为了我好,还有为了寇洋好,都应该这么做。” 如果说这是成熟大人的决定,或许很体面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阿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阿薇痛苦地低下了头。 罗利当然也希望能与莉莉薇一起去雪龙城,这甚至是他的愿望。 然而,罗利压根不可能推翻得了莉莉薇准备好的理由。 就算推翻得了,大概也要罗利豁出去地大吵大闹吧,但罗利不认为莉莉薇会为他的任性感到开心。 只有在确信故事会有美好结局时,才能放手一搏。 在结局之后,人生还是会继续下去。 莉莉薇曾露出过疲惫的表情,笑着这么说。 实际在世上生活后,才知道时间意外地漫长。 若抛开一切后,还想在失去一切的状况下活下去,这样的人生似乎太漫长了。 罗利与阿薇沉默不语地走着,最后终于看见了旅馆。旅馆一楼可看见正在吃午餐、装扮看似工匠的男子或行脚商人,他们的样貌各异,有的人看似开心地在用餐,有的人则不是。 “人生百变”并非是一种形容,而是事实。世上不可能一切顺利,如果不一一妥协,压根不可能走下去。 虽说英雄们都度过无数生死关头,但挑战生死关头的人,并非都能变成英雄。 其中多数人应该都死在半路上。 罗利是一名行脚商人。行脚商人就是处事小心谨慎,也不会遭人责怪,而罗利也应该这么做。 罗利安静地爬上阶梯。虽然没听见嘎吱声响,但后方传来了小小的脚步声,看来阿薇似乎也随后便走回了旅馆。 的确,在旁人眼中,罗利的模样会让人感到心疼,甚至心疼到不忍心丢下罗利一人。 不过,这就是现实。 罗利一边抱着极度自我怜悯的心情,一边在心中这么嘀咕。 然后,罗利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沉默地笑笑。 这时,阿薇的简短话语传来:“不会发生奇迹吗?”。 “不会发生奇迹吗?” 罗利回过头后,阿薇又重复了一次。 阿薇阶梯爬到一半就停住,并且仰望着在楼梯平台上准备转向的罗利。 “你们在我们村子创造了奇迹,并且解救了我们。创造出奇迹的你们……” 阿薇吞下话语,那模样看起来也像同时吞下了泪水。 “如果创造出奇迹的你们,没有因为,奇迹而解救,我怎能向人们宣扬神明的教悔呢?” 蜂蜜色的眼睛虽然像是要贯穿罗利般瞪着他,但目光中不带一丝近似敌意的情绪。 罗利轻轻挠了挠头,并从难受的阿薇身上挪开视线。 阿薇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神仆。 “我知道这么说很自私。可是……” “不会,你没有说错。只是我们……至少我不是那种廉正清白的人,没办法每次都因为,奇迹而解救。事情就这么简单。” 说完之后,罗利走下阶梯,站在阿薇面前悄悄弯腰。罗利摸着阿薇的衣服,然后抚平刚才自己亲手弄乱的皱折。 阿薇没有拨开罗利的手,也没有露出丝毫厌恶,而是一直注视着罗利。 “那家伙的故乡附近,听说有一支名为赛缪尔的邪教队伍。” 阿薇甚至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的惊讶表情。 即使罗利在最后对照了衣领的左右高度,拍了一下阿薇的肩膀,阿薇还是动也不动。 “赛缪尔是罗利在故乡的罗利名字。罗利以为在好几百年前分手后,对方早就死去。” 罗利转身背对着阿薇,所以没看见阿薇在这之后的反应。 虽然没看见,但罗利觉得阿薇的表情应该没有太大改变。 “我想赛缪尔应该还活着。我还没把这件事情告诉那家伙。我打算在到了雅云后,要分手时再告诉她。” “为什么?” 身后只传来简短的话语。 “因为,我希望那家伙能专心面对与我的行商。邪教队伍不会以女性的名字命名。我知道很蠢,但我是在嫉妒。算了,就趁这个机会老实告诉你好了。” 罗利伸手握住门把,在转身面向阿薇的瞬间说:“我甚至还曾经希望赛缪尔死掉算了。很过分吧?” 叹了口气的同时,罗利打开了房门。 罗利恨不得就这么往前踏出一步,然后背着身子关上房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要是奇迹老是发生在我身上,那你才更不该继续向人们传教。” 罗利找出莉莉薇的换洗衣物,并卸下行李。他认为,与莉莉薇分手后,莉莉薇擅自花大钱买下的衣服也必须再换回现金。 阿薇晚了一步也走进房间,从破袋子里拿出一套衣服。 “确实是差劲透顶。上天应该会给你惩罚吧。” 阿薇直截了当的话语,反而让人听了感到爽快。 嘴角上扬的罗利站起身子,准备迅速离开房间。 他没想到,阿薇会继续投来话语:“如果是这样,那我更是没办法理解。” 罗利回头一看,发现阿薇正在生气。 “我没办法理解你的用情那么深,却坚持用理性应对。这才真的叫做不自然。你应该做出一个抉择。” “你关心过头了。” 罗利直截了当地说道。 为了表现最低限度的礼貌,罗利刻意露出暧昧的笑容。 “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也是我们做出的判断。你没有权力表示意见,就算你是传教者也一样。” 罗利之所以像在找借口似地在最后补上一句。 是因为,他确实是在逃避。 罗利知道阿薇是出自亲切心,才会表示意见。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让她畅所欲言。 “你说的没错。” 阿薇停顿下来,并做了一次呼吸后,泪水夺眶而出。 “但,我很希望能还你们人情。我实在不觉得你们是已经坦然接受,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至少……” “我是没办法接受事实。但那家伙似乎不觉得有那么严重。” 只有罗利一人执着于一起去雪龙城这件事。 对莉莉薇来说,能一起去当然最好,但在权衡轻重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他的执着也只有这么一丁点重量而已。 虽然阿薇毫不害臊地说罗利与莉莉薇是“相爱的两人”,但真是假还有待证实。 罗利当然可以抱着挖苦的想法来思考这件事情。正因为,如此,所以听到赛缪尔的消息后,罗利才会感到内心动摇。 然而,听到罗利的话语后,阿薇依旧直直注视着罗利。 蜂蜜色眼珠如同镶入剑柄的宝石般,发出气势汹汹的光芒。 “既然如此,你不是更应该豁出去才是吗?” 一时之间,罗利听不太懂阿薇在说什么。 “我简直像是看到了第二个吉凡。你那优柔寡断的态度让我气到受不了。为什么你不表现得更直率一点呢?为什么你会认为吞下自己的意见是为对方好呢?神明会支持做出正确决定的人,压根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阿薇滔滔不绝地说道,最后甚至因为,呼吸急促而晃着肩膀。 这一长串的话语可以说合乎道理,也可以说不知所云。应该阿薇自身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阿薇八成是把能用来表现情感的话语全说了出来。 只是,罗利明白阿薇想表达什么。也清楚知道当中有不少话语是阿薇的心声。 最重要的一点是,阿薇说罗利明明“把这些事情全压在理性之下”,而他却批评莉莉薇以理性来行事。 想要表现得有智慧似乎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你说的每件事情都是正确的。” 罗利感到疲惫地说道。 这是没有半点虚假的话语。 “但我只是一个商人。” “既然是商人,就请你动脑想办法。” 或许阿薇也搞不清楚自己在生什么气。 尽管如此,阿薇还是瞪着罗利,并强势地说:“请不要祈祷。既然你说你们与神明教悔背道而驰,不够资格让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话,那就不要祈求,而像个商人动脑想办法。” 世上居然有人会提出如此怪异的请求。 明明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阿薇却为了罗利两人的事情动了怒。 “你们商人不是都会用一些破天荒的方法吗?你们不是有很多只能形容是奇妙的手段吗?或者……或者如果是手段太卑劣,而让你感到迟疑的话,请你放心。” 阿薇挺直背脊,朝向罗利投来笃定的眼神。 “我会保证,你的所为绝对符合神明的教悔。” 此刻罗利应该笑着带过阿薇的话语。 如果询问一百名商人,包括只是来凑热闹的对象在内,应该会有一百二十人表示应该遵照莉莉薇的意见才是正确做法。而这一百二十人应该也会递出酒杯要阿薇喝点酒,冷静下来。 然而,阿薇的意见十分吸引罗利。 阿薇的意思是要罗利去动脑思考。 阿薇并非笨蛋。她当然多少明白莉莉薇的想法才最具合理性。但她是在理解这件事之后,因为,不忍看见罗利两人受苦,而提出这样的意见。 既然如此,看在阿薇如此认真的份上,他好歹该动动脑才对。而且,阿薇也表示不管用了多么卑劣的方法,她都会代为向神明解释。要是先动脑思考过,结果依然走投无路,届时再放弃也不迟。 虽然不可能选择“单纯只是豁出去”的做法,但如果提出能赚钱的方法,或许还有可行性。 而且,他只需针对一点动脑思考。那就是能不前往雅云,就能针对位于远方城镇、连其内部状况都没掌握到的商行,逼迫对方卖出书籍。 先绑架商行老板的女儿或妻子,然后威胁商行吗?或是设法诅咒呢?或者是雇用佣兵去袭击商行? 想象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让罗利也觉得颇有乐趣。 不过,阿薇会错意了,商人并不会奇妙。 即使是不需要背着沉重现金就能搬运现金的兑换体制,也只要整理一下其原理,就会知道兑换体制绝非什么不可思议的技术。 重点就是——兑换体制,是利用眼睛看不见的信用作为生意介质,如此简单罢了。 兑换体制并不是搬运施法后变得透明的现金,当中一定存在着某种原理或原则。 就算反过来利用信用,也只能偷走现金,而不能偷走别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后,罗利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反过来利用信用? 罗利觉得这句话很奇妙,并发觉到自己的脑袋空转了几秒钟。 阿薇似乎察觉有异,打算出声说话,但罗利以手势制止了她。 如果没有前往雅云,就真的买不到书本吗? 罗利觉得应该有什么自己没察觉到的事情。他觉得金京似乎处处藏有关键。那关键能让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一同打开通往雪龙城之路的金色大门。 这股期待让罗利的心脏用力跳动到发疼的地步,抵达金京后的各种画面一幕紧接着一幕闪过其脑海。 罗利看向阿薇。 凡事都不会感到害怕的阿薇,似乎吓了一跳地缩起身子。 罗利相信不是自己多心,才会觉得阿薇吓了一跳。 因为,罗利知道,只过了短短的几秒钟,他的脸上已重新挂着笑容。 “对了,如果我真的想出堪称奇迹的方法,你要怎么负责呢?” 这肯定是罗利生来第一次说出“你要怎么负责呢”这种话。 罗利不禁佩服起自己没有舌头打结。 “我……我会祝福你们。” 然而,阿薇虽然有些畏缩,却仍是个了不起的圣职者。 所以,罗利决定先暂时不往自己脸上贴金。 如果没有阿薇推一把,罗利一定不会想出这个会让人一笑置之,愚蠢又卑劣的方法。 罗利两人回到初乐的商行后,发现店内不见任何人。 通往中间大厅的门敞开着,罗利忽然探出头看向中间大厅后,发现大家正在用木炭生火,并准备搭一座简易炉灶。 “哟?你们回来了啊?这边还需要一些时间做准备,你们可不可以先在里面等?” 不知道是花钱请来,或纯粹是初乐的朋友,一名看似厨师的男子动作熟练地剖着鳗鱼,小伙子们则是在男子四周忙得团团转。 听到初乐的话语后,罗利点了点头,并把头缩回店内。这时,阿薇露出不安的神色注视着罗利。 “是你鼓吹我的哦。” 听到罗利以恶作剧的口吻这么说,阿薇惊讶地缩起肩膀。 不过,阿薇的视线牢牢捕捉着罗利,并且紧闭双唇。 “我很感谢你。让我察觉到自己似乎变得比想象中还要老。” 罗利笑笑后,稍微做了一下深呼吸。 罗利准备走向商店最里面。 “我母亲在信上写着……” 阿薇朝向罗利的背影开口。 “他要我“走自己想走的路。”母亲还告诉我,许多书本中尽管有因为,妥协而过得差强人意的人生,却几乎没有因为,妥协而得到满足的例子。还有……” 阿薇紧握住手工雕刻的圣徽,然后也在脸上尽可能地浮现恶作剧的笑容说:“母亲说有很多即使失败了,却很满足的例子。” 做生意就是不断地累积成功与失败的经验。 “当然。” 罗利在初乐店内的走廊上迈开步伐。 罗利很快就发现走廊上打扫得很干净,并且每天都会换气。有趣的地方是,商店最里面的走廊明明比较狭窄,天花板也比较矮,却比招揽顾客入内的店铺区域明亮许多。 而光线充足的地方,声音也会特别响亮。 前进不久后,罗利听见了莉莉薇与寇洋的愉快说话声。 罗利眼前的区域,似乎是把原本设有炉灶的厨房隔开来,前方可看见矮了几层阶梯的泥地板。而莉莉薇与寇洋散发出腥味的脏衣服,则是折叠整齐地放在走廊上。 罗利掀开用来做区隔的布块探头一看,发现寇洋正赤裸着身子慌张躲闪,莉莉薇则拿着提桶朝向寇洋背部泼洒送来的热水。 “接招!玉龙府的热水可是比这个热上一百倍!” 莉莉薇边泼边胡说八道。 不过,寇洋也毫不认输,他正准备用手上的提桶从大桶子里舀起热水,所以两人可以说是半斤八两。 发现罗利出现后,寇洋慌张地把提桶藏在身后。 只有莉莉薇一人露出仿佛在说“有新猎物出现”似的眼神。 “再玩下去会感冒的。拿去!” 看见两人似乎早就洗好了澡,于是罗利丢出较大条的毛巾。 寇洋用手接住毛巾,莉莉薇则是用头接住毛巾。 “我把替换的衣服也放在门口了。寇洋,你的替换衣服是向阿薇借来的,要记得跟人家道声谢。” “知、知道了!” 寇洋精神奕奕地答道,而后打了一个喷嚏。 不管是莉莉薇还是寇洋,两人都是赤裸着身子。寇洋擦拭着身体,快步离开洗澡间拿取衣服。 “你也一样。”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叹了口气,不停抖动尾巴。 “真是的……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吧?” 莉莉薇光是抖动尾巴就能漂亮地甩开水分,但头发就没那么容易了。 莉莉薇用手抓起头发一拧,水珠立即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本大人没有那么粗心大意……哈啾!” 纤细的身躯搭上水嫩的白皙肌肤,在经过水分滋润后,宛如磨得发亮的珠子一样。 不过,莉莉薇打喷嚏的模样十分滑稽,再加上她的个子娇小,看起来极度孩子气。 罗利一边叹息,一边帮忙莉莉薇擦拭头发。 “午饭快好了吗?” “现在正在搭炉灶。可能还要一下子。” “嗯。本大人刚刚在港口听到,最好的料理方式就是涂上树果油拿去烤。” 莉莉薇那美丽的秀发吸了不少水。 就算粗鲁地拼命擦拭,也擦不干头发的水分。 “虽然在这种地方洗澡也不差,但还是在玉龙府那样的地方泡澡,再配上被雪冰得透心凉的葡萄酒会更好,你这个家伙觉得呢?” 从毛巾底下传来不知足的话语。可能是脚边桶子里的热水已降了不少温度,莉莉薇看起来有些冷的样子。 “毕竟那一带的人都会这么做,也将之视为商机,所以每样东西都卖得很贵。” 罗利从莉莉薇头上拿开毛巾,披在莉莉薇肩上。 莉莉薇撩起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嗯了一声。 “喏!接下来擦身体。” 莉莉薇卖弄风情地把一只手叉在腰上,摆出诱人的姿势仰望罗利。 这时如果移开视线就输了。 罗利俯视带点挑衅的琥珀色眼珠,然后缓缓闭上眼睑。 “赶快擦干身体,换上衣服。” 看见罗利没有动摇,莉莉薇不开心了地鼓起脸颊,感觉都快听见脸颊膨胀起来的声音。 罗利不明白,莉莉薇刻意这么做,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行即将结束呢? 不过,和演技高超的莉莉薇相比,罗利隐藏心事的技术就差多了。 莉莉薇抬手摸着披在肩上的毛巾,然后总算蹙起一边眉头。 “换上衣服要做什么?” 听到莉莉薇的询问后,罗利这么回答:“我想找卢智慧先生。帮我找吧。” 镇上所有人都为了发横财而囤积物资,而可怜的卢智慧在这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城镇里,为了寻找物资而四处奔走。 不过,罗利会要求莉莉薇帮忙找到卢智慧,当然不是为了向这名可怜男子伸出援手。 莉莉薇当然也立刻察觉到这点。 莉莉薇投来警戒的眼神说:“要做什么?” 滴答。水滴从莉莉薇身上滴落。 热水已经冷却,四周空气冰冷。 莉莉薇湿答答的身体急速降温,瞳色比平常更像冰块般冷冽。 “雪龙城附近……” 罗利在就快被莉莉薇身上的水滴沾湿的距离下,俯视其面容说:“有一支邪教队伍。” “什么?” “听说是叫……赛缪尔邪教队伍。” 罗利趁着莉莉薇感到惊讶时,说出更令人惊讶的话语。 很不可思议地,这么做反而能让人们的思绪变得极度清晰。 “帮我找卢智慧先生。我想要立刻跟他见面。” 罗利别开视线,一副“我要说的话就这么多”的模样准备挪开身子,却被莉莉薇揪住了胸口。 这时莉莉薇的脸上,听到自己故友的名字已经成了邪教徒的头儿,除了比较震惊,竟然不带一丝愤怒的情绪。 “你这个家伙打算怎么做?” “我要向他提议!” 莉莉薇咧嘴露出尖牙,并从齿缝之间迅速吸入一大口气。 在这口气爆发之前,罗利用手掌捧住莉莉薇的左脸颊。 “我不是要反悔。” 罗利弯下腰,让自己平视莉莉薇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 琥珀色的双瞳十分清澈美丽。 “我是个商人。商人不会轻易地打破约定。” 罗利这句话具有双重含意。 罗利挺起身子后,语调平静地继续说:“不过,我会在情况允许之下变更提议。” “你这个家伙是说……” 莉莉薇说到一半说不出话来。她像在鼓舞自己似地,用力摇晃一下仍揪在手中的罗利胸口。 “意思是不去那个叫什么雅云的地方吗?” “说不定就不去了。” 罗利不禁觉得莉莉薇的表情像是快要哭了出来,但他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事实上,莉莉薇应该是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莉莉薇心里八成在想“这个大笨驴又打算做一些傻事了”。 “虽然本大人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这个家伙该不会是……” “嗯。我在吃醋。” 罗利以不疾不徐的口吻说道,望向莉莉薇。 “你问的是赛缪尔吧?” 莉莉薇露出极度惊愕的表情,仿佛可以听到她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还是说赛缪尔是女的?如果是这样,就可以笑着带过这件事情了。” 罗利直直地注视着莉莉薇后,莉莉薇先别开了视线。 然后,莉莉薇缓缓摇了摇头说:“可是,你这个家伙啊。本大人跟赛缪尔不是你这个家伙想象的那种……” “不过,我可能会被迫独自在马车上想象你们重逢的画面也说不定。坦白说,我不想要这种结局。” 罗利抓起莉莉薇纤细的手臂后,发现手臂变得相当冰冷。 罗利取下仍然披在莉莉薇肩上的毛巾,帮莉莉薇擦拭脸部到颈部的部位。 “你这个家伙,打算怎么做?” “我会设法在不去雅云的状况下顺利完成目的。所以,我想要立刻跟卢智慧先生商量。当然了,应该也能做好安排,让寇洋或阿薇不需要一起前往雪龙城才对。” 罗利拿着毛巾从肩膀往上手臂擦去时,莉莉薇一脸嫌烦地拨开毛巾说:“做得到吗?” 就算说出的答案再怎么精巧,只要有瑕疵,就会把你整得无地自容。 莉莉薇露出如此犀利的眼神看着罗利。 不知为何,罗利脸上浮现笑容,因而不得不有些自嘲地说:“我希望做到。因为,这是我……” 说到这里,罗利明白了脸上浮现笑容的原因。 “因为,这是我身为商人能豁出去的极限。” 莉莉薇像是喝到苦水似地垂下头,用厌烦的脸色仰望罗利。 她似乎觉得我这个笨蛋真是没救了。 果然,莉莉薇开口说:“大笨驴。” 这回罗利直率地露出笑容,然后点了点头说:“如果事情没能顺利进行,我就死心。这是真心话。” 莉莉薇能识破人类的谎言。 罗利像是要用眼神确认似地看向莉莉薇后,莉莉薇不禁更压低下巴并发出轻哼声。 明明决定抛开一切豁出去,怎么还能表现得如此干脆? 莉莉薇狐疑地注视着罗利。 罗利咳了一声,说:“你不觉得我也变成熟了吗?” 一路来,就算被殴打、被踹,甚至不惜丢出自己的财产和性命,罗利也要保护莉莉薇并追着莉莉薇不肯松手。 如果因此而有所成长,那就表示这趟旅程还不错。 莉莉薇这回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生气,而是连“极度惊愕”都不足以形容的神情。 看见罗利的笑脸后,莉莉薇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无力地垂下头。 莉莉薇的模样,也像是立刻想要把脸埋进眼前的罗利胸膛里似地。 “真是大笨驴。” 莉莉薇静静地说道,然后叹了口气。 捡起拨开的毛巾后,莉莉薇粗鲁地擦拭身体,再次说:“真是一头大笨驴!” 当大笨驴也无所谓。 罗利一边望着莉莉薇粗鲁地擦拭身体,一边用轻松的心情这么想。 阿薇说的没错,豁出去后,心情竟然能变得如此轻松。 莉莉薇跨出水桶,发出清脆的脚步声走过石板地,把毛巾丢向罗利。 或许是因为,刚刚洗过澡的缘故,莉莉薇的尾巴高高膨起。 “是要找那个肉包子嘛?” “嗯。” “真是的……午餐前一定要赶回来!” 莉莉薇说着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声。 严格说起来,卢智慧应该与动物非常相近。 这么说不是指外表,而是指卢智慧的锐利直觉。 这名正在商行卸货场与人交涉的书商,听到罗利的脚步声而回过头。 而且,卸货场绝非安静的场所,而是一个充斥着怒吼声、马嘶声,以及人们交谈声等各种声音的吵闹场所。 “您的表情很可怕呢。” 卢智慧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但脸上不见一丝微笑。 “您怎么抢了我的台词?” 卢智慧的语调之所以还算友善,八成是看见站在罗利后方的莉莉薇。 如果莉莉薇没有一起出现,这名书商说不定会把罗利看成无法信任的敌人。 “如果您是要采买物资,我这边采买了很多。” 卢智慧巧妙地皱着右半边的脸。 然后,卢智慧回头看向后方,冷冷地说:“还是不用麻烦了。” 商行的人员似乎原本就不太愿意接受强人所难的采买,所以只是挥了挥手而已。 与罗利擦过身时,卢智慧这么说:“您身边带着女性又露出这种表情,小心会失去其他商人的信任哦。” 罗利耸了耸肩,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说:“这我已经有过经验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呢?该不会是突然害怕起来了吧?” 在讲求信用的世界里,中途改变心意是最要不得的。 与中途改变心意比起来,失败压根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 “那么,是什么事呢?” “我有急事必须处理,所以不能前往雅云。” 罗利与卢智慧并肩走出商行,朝向人烟希罕的方向走去。 原本并行的三人,不知不觉变成罗利与卢智慧走在一起,而莉莉薇停下脚步与两人隔开一段距离后,才跟了上来。 “您是认真的吗?” “罗利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 卢智慧闭上嘴巴瞪着罗利。 不过,卢智慧的表情显得困惑。这是因为,他掌握不到罗利的想法。 “您别跟我开玩笑了。这笔交易我可是看好会有千枚银币以上的利益。” 卢智慧的表现就像佣兵为了鼓舞自己,而引以为傲地说“我曾与熊打斗过,还打死了熊”一样。 不过,罗利并非是因为,这件事情而笑了出来。 而是因为,在罗利心中,如此巨额的交易与丑陋的嫉妒心竟然有着一样的分量,所以让罗利感到好笑。 “抱歉。不过,我没打算放弃已签过合约的这笔交易。” 卢智慧又大又圆的脸,终于整个扭曲变形起来。 罗利轻轻咳了一声,冰冷空气因而刮进了口腔。 “雅云的那家商行,应该是与德信商行有进行特别交易的大型商行吧?” 除非是大顾客,否则德信商行应该不可能接受全指定要褐色肌肤少女的交易。 尽管因为,掌握不到罗利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有所戒心,卢智慧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家商行应该会常态性地与多家商行行巨额交易,我想这样的猜测应该没错吧?” “……应该是吧。可是,那又怎样呢?” 卢智慧焦躁了起来。 不过,罗利不愿意跳过顺序做说明。 罗利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后,说了下去:“如果是这样,或许我能在不离开金京之下,帮助您采买商品。” 书商停下脚步,并直直注视着罗利。 那模样像是在发出沉默的宣言——宣言自己会针对罗利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全神贯注地动脑思考。 看见卢智慧突然停下脚步,罗利也撇着头伫足。 因为,正好面向太阳,所以罗利眯起眼睛说:“就是利用兑换。” “兑换?要怎么利用?兑换只是一个方便搬运现金的手段啊。” 罗利越过卢智慧的庞大身躯,看向百无聊赖的莉莉薇。 “利用兑换骚扰对方。” 罗利面向前方走了出去。虽然明显看得出卢智慧感到困惑,但罗利有自信卢智慧一定会跟上来。 而当卢智慧跟上来时,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刻。 “罗利先生。我不懂您的意思。” 俗话说,连猫也会被好奇心害死。 一旦知情,就无法不参与其中。 就算那方法有多么卑鄙也一样。 罗利回头看向卢智慧。 “我们要让多家商行同时直接发行兑换证书,寄给雅云那家商行。” “咦?” “而且是金额高达几十枚金币的证书。不,或许应该要一百枚或两百枚。” 罗利自觉顺利在脸上浮现笑容。 毕竟罗利说出的方法,是具有压倒性财力优势的人才办得到的强势举动。 “所有商行都以不同名义,同时发行兑换证书。这么一来,那家商行一开始应该只会觉得事情很偶然,而不疑有他地兑换现金。不过,等到现金库存开始见底,那家商行就会开始觉得奇怪。不过,当察觉到事有蹊跷时,已经太迟了。等到商行用光现金箱里的现金,兑换商会嗅出气氛不对,然后哄抬兑换手续费。陷入窘境的商行会怎么样呢?就在商行手忙脚乱的时候,兑换证书还是会一张紧接着一张送来。而且,这些兑换证书当中也会包含一般交易对象的证书才对。就在商行分不清楚哪些是骚扰他们的证书,哪些又是不能招惹的对象所发行的证书之中,如果是一家大规模的商行,肯定还是会有顾客或交易对象陆续上门。拜托你们采买这个商品、请支付约定好的款项……商行将陷入一片混乱。” 身材圆滚滚的卢智慧,拥有仿佛经过搓揉再撒上粉似的柔软肌肤。 这柔软的肌肤此刻如岩盐般惨白僵硬。 “您就在这时候前往商行,然后这么说:“贵商行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要不要我来接手处理兑换证书呢?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当然了,卢智慧到时接手的全是德信商行所发行的兑换证书,所以事实上卢智慧不需要准备现金。 事情如果进展到这一步,已经等于有了结论。 剩下的就要看卢智慧的胆量与才学如何了。 “这时就跟对方说“对了,贵商行好像收藏了一本书哦”……” “没错。” 罗利像个在推销商品的谄媚商人,露出大大的笑容。 卢智慧像是看到什么奇景似地,注视着满面笑容的罗利。 仿佛在说“真亏你想得出这种就是商人也会觉得卑劣至极的方法”。 不过,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当然了,这个方法也会有问题点。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德信商行会答应吗?” 卢智慧会这么发问,当然不是指德信商行会担心失去信用。届时德信商行将提供现金给多家金京的大型商行,然后要求各商行发行兑换证书。这个时候,德信商行的名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问题点在于,为了发行兑换证书,必须有大量现金。 “应该会答应吧。毕竟金京的现金价值上涨。” “啊!” 卢智慧顿时恍然大悟。 德信商行应该能利用汇率行情,从这次交易大捞一笔才对。 “只要金京与雅云的货币行情不同,就有从中获益的可能性。而且,很幸运地,金京的货币行情肯定比雅云强势。要不要我计算给您听呢?” 啪!卢智慧用手拍打了自己的额头。 他看似痛苦地轻哼,同时露出冷静的眼神思考着。 如果罗利提出的这个计划,而德信商行也表示愿意接受,就等于确保了书本的购入手段。 在前往雅云的路上,不需要烦恼应该如何采买书本,也不需思考对方有没有什么习性或弱点能让采买顺利进行;若是一直烦恼下去,最后将会因为,不稳定的未来带来的不安,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要是远离城镇、孑然一身的商人,都绝对不会小看这种痛苦。事实上,卢智慧来到金京后,就踢到铁板而必须重新拟定销售圣经的计划。这类事情很容易发生,也能事先预知。 若能事先掌握必胜的方法,就能带来无限的安心。 卢智慧表现得像个寻求忏悔的老百姓般望向罗利。 “您是……认真的吗?” 卢智慧上钩了。 罗利简短地说:“当然。” 书商无力地垂下了头。 罗利三人就这么直接前往了德信商行。 如果要告知计划变更,当然是愈早愈好。 不过,想要让快速前进中的马车向右转时,将会对身体造成不少的负担。 罗利当然也预想到这点,所以绝对没有低估此举的风险。 正因为,如此,罗利才会也带着莉莉薇再次前往德信商行。 这么做,是为了让德信商行看见一度为了借钱而把莉莉薇当成抵押品,在那之后却不惜舍弃金钱、赎回莉莉薇的罗利的决心。 再次到访德信商行时,四位老板似乎正在召开定期会议。 罗利三人被带到房间后,这回看见四位老板一起出来迎接。 已经来到这里,就不能回头。罗利不希望自己无法全力以赴而感到后悔。 这回卢智慧没有上场,而是由罗利负责说明。罗利说明了利用兑换的强势采买方法,以及对罗利而言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罗利不前往雅云的提案。 说明完毕后,不消说其他三位老板,林冠润当然也是不动声色。 不仅如此,林冠润还保持把双手放在桌上的姿势,语调平静地这么说:“那么,就照这个路线进行好了。” 反倒是提出提案的罗利这一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罗利忍不住反问说:“可以吗?” 林冠润刻意装出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说“是您主动提议的吧?” “不,当然了,是我们这边主动提出提案,而且如果贵商行愿意答应,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那个,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贵商行答应……” “您指的事情,是您本人不想前往雅云吧?” 不久前初乐才来询问过,现在又看见莉莉薇出现在这里。 就算反应迟钝的人,也清楚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冠润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是罗利先生主动提出这个方法,那会跟我们当初谈好的条件几乎一致。另外,既然几位主动提出这样的提案,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我们也考虑过这个方法。” “什……” 罗利惊讶地抬起头,但吃惊的并非只有他一人。 卢智慧也是一脸愕然。 “不过,我们最终做出的结论是,一个正常人的头脑应该不会想到这种终极的整人方法。而且,就算想到了,也不可能来向我们提议。我们更不可能主动提议,因为,这样几位或许会起疑心也说不定。” 罗利不太确定林冠润是不是在捉弄人。 不过,见林冠润扬起嘴角露出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后,罗利猜想林冠润说的应该是实话。 “几位累积的岁数与经验之多,恐怕不会想出或做出这种既鲁莽,又不懂瞻前顾后的事情,不是吗?” 听到林冠润的话语后,与罗利坐在同一边的人当中,只有莉莉薇笑了出来。 奴隶商人朝向莉莉薇露出可掬的微笑。 “男人能青春永驻的方法没几种。您会做出带旁边这位一起前来的判断,可说相当了不起。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挖苦您。” 林冠润直视着罗利。 罗利不知该怎么回答。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明白自己应该直率地接受林冠润的话语。 “我看见您罗利的那一刻,就大概猜出您的来意了。俗话说,两人三脚。形容得真好。” 听到林冠润的话语后,另一位老板补充一句说:“但我们是四个人就是了。”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就是林冠润等如此强大的商人,似乎也无法长途跋涉。 “我们已经了解您的提案内容了。关于细节部分,方便交给我们处理吗?” 听到林冠润带有十足事务性的说法,罗利与卢智慧不约而同地立刻同意。 如果没有交给林冠润他们处理,恐怕很难掌握到商行之间的联系,也难以准备现金。而且,利用如此恶劣的手段后,就算顺利采买到书本,也难以带出城镇。 包含莉莉薇面的安排,罗利与卢智慧把一切琐碎事项全委托给了德信商行处理。 取而代之地,罗利与卢智慧必须扮起黑脸。 林冠润几人明明想到相同方法却没有提案,应该就是因为,考虑到这点。 “我想这应该会是一次美好的交易。不过,有些同情被当成箭靶的商行就是了。” 林冠润似乎是真的感到同情的样子,这让罗利无言以对。 越过桌面与林冠润几人握手后,合约也正式做了变更。 对林冠润他们而言,握手是在缔结合约前进行的动作。 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因为,他们的生意与初乐他们的世界比较相近,才会有这样的习惯。 “那么,就请上天保佑我们成功吧。” 双方就在这句话下结束了会面。 卢智慧看向罗利,并露出僵硬的笑容。 卢智慧那模样就像在说“没想到我们真的这么做了”。 罗利也很想表达与卢智慧同样的感想。既然罗利决定不前往雅云,就代表这次交易必须由卢智慧担纲坏人的角色。 罗利必须针对这点支付酬劳。 “关于我们约定好的手续费。” 走出房间来到一片安静、仿佛声音全被吞噬了似的走廊上后,罗利搭腔说道。 “不、不,请您现在先别说这个。” “那么,晚点再讨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之后,卢智慧稍微观察了一下四周。 林冠润几人还没走出来,似乎还在房间里讨论事情。 四周只看见一名相貌聪颖的少年,保持按住房门的姿势站在隔了一小段距离的位置。 “可是……”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再一个讨论这件事情也还来得及吧。” 说完之后,卢智慧露出坏心眼的表情仰望罗利。 “的确,我将负责扮演坏人的角色。不过,也有可能很轻易地就攻陷对方。如果是这样的状况,而我却没有支付这笔大生意的手续费,会让我很过意不去。而且,虽然我不是要学初乐先生,但最重要的一点是……” 卢智慧露出笑容。 露出笑容后,卢智慧宛如回到少年时光般,绽放着天真无邪的丰采。 “我希望借您人情。您真的是行脚商人吗?我实在不太相信。” 每天过着就像老是在捡掉在地上的零钱似的生活时,罗利多么渴望听到他人这么说,但讽刺的是,罗利却是在有了比金钱更重要的存在后,才经常被人这样夸奖。 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罗利的心情,莉莉薇站在稍微隔开距离的位置。 罗利瞥了莉莉薇一眼后,回答道:“以一个行脚商人来说,我完全不合格。所以,您的说法并没有错。” 卢智慧愉快地露出笑容,但莉莉薇脸上不见一丝笑意。 可能是因为,罗利又驳回莉莉薇的提案,莉莉薇才会板着脸。而且,罗利还是因为,嫉妒莉莉薇的故乡罗利,基于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理由,才驳回提案。 不过,莉莉薇的模样也不像在生气,或许说莉莉薇是打从心底感到惊愕比较正确。如果询问莉莉薇这样的答案正不正确,肯定会得到恼羞成怒的一拳。 “不过,罗利先生。您真的不用在意。我这个人啊,一旦看见对方摆臭脸,就忍不住会用笑脸去逼迫对方接受。” 听到卢智慧的话语后,莉莉薇在兜帽底下偷笑着,让罗利觉得很不甘心。 在初乐的商行遇到卢智慧时,卢智慧正是实践了这般做法。 卢智慧会拿针去刺对方的良心,然后企图让事情朝向如其所愿的方向进展。 “所以,这次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状况。猎物愈大,就会愈有成就感。” 阿薇对于卢智慧的评价也是正确的。 正因为,卢智慧的欲望强烈,所以能信任。 罗利点了点头,说了句:“期待看见您的活跃表现。” 初乐的商行里已经烤好一大堆肥滋滋的鳗鱼等着我们回去。 罗利这么告诉卢智慧后,卢智慧表现出比莉莉薇更开心的模样,提议道:“既然这样,就要买很多烈酒才行。这条河川抓到的鳗鱼,搭配烈酒来吃最美味了。而且,我们也要庆祝签订……应该说要庆祝变更成功。” 听到卢智慧的玩笑话,罗利露出苦笑。 “初乐先生他们也在,应该找一家店买足够的酒给大家喝。” “啊,我来买好了。相对地,希望您能分一些货给我。” 卢智慧可能已经放弃在金京采买行物资了。 虽然没打算作为交换条件,但既然卢智慧都开口这么说了,罗利决定接受其好意。 “那么,可以麻烦您去买酒吗?” “包在我身上。两位请先回去吧,但要记得叮咛大家,在我回去之前都别开动哦。” 留下这段话后,卢智慧消失在人群之中。 卢智慧一离开,就连站在如此喧闹的街上,也会觉得突然安静下来。 虽不知道以“具有存在感”来形容卢智慧恰不恰当,但他确实是一个聒噪的人物。 罗利两人很有默契地踏出脚步后,莉莉薇忽然这么说:“现在所有麻烦事都解决了呐。” 虽听到充满挖苦意味的话语,罗利却是没有一丝厌烦。 因为,罗利觉得“麻烦事”这字眼,确实很适合形容这一连串的事情。 “这是商人的铁则。踏上旅途前,必须尽可能地减轻身上的负担。” “哼。” 莉莉薇用鼻子发出声音,并露出有些不快的表情。 尽管如此,当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时,莉莉薇还是没有将他甩开。 或许莉莉薇是在做最低限度的反抗,强调自己仍对罗利决定豁出去的举动感到不解。 罗利仰望着从金京任何地方都看得见的官方尖塔,并且在心中找借口:“总之,这都是得到神明允许的行为。” 这时,莉莉薇指向旁边的岔路。 “那是捷径嘛?而且,本大人快被人群挤得头晕了。” 罗利也抱有同感。 虽然人们会因为,天气冷而喝酒来暖和身体,但如果喝过量也会觉得不舒服。 稍微偏离人群,走进小巷子的那一刻,立刻感觉到有别于德信商行的寂静,让罗利甚至觉得身体变得轻盈些许。 莉莉薇似乎也感同身受,像在叹息似地轻轻吐了口气。 小巷子尽管狭窄,却打扫得很干净,感觉舒服极了。 这条小路就像虽然节俭,却让人知足的朴实生活一样。 对于像在大街上进行的大笔生意,罗利虽不敢说没有兴趣,但应该不会再强求这种追着钱跑的生活。他会与莉莉薇前往雪龙城,并在看过莉莉薇与赛缪尔远超乎他所想象的平凡重逢后,就会将暂时结束与莉莉薇的行。 在那之后,应该罗利会重回行商路。 然后,如同莉莉薇开玩笑说“希望一个回忆能笑上五十年”一样,罗利觉得自己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 这些回忆,足以让罗利期待压根不知道何时可能发生的重逢。 到时候应该不会有遗憾。至少心中会留下“自己已尽了全力”的满足感。 罗利想到这里时,莉莉薇若无其事地说道:“喏,你这个家伙啊。” “嗯?” 罗利应声后,莉莉薇在兜帽底下露出感到有些困扰的表情。 “本大人有点儿事情想问你这个家伙。” 莉莉薇会想问什么事情呢? 罗利抱着纯粹的好奇心,反问:“什么事?” “嗯。你这个家伙为什么……那么拘泥于要一起去雪龙城?” 莉莉薇的脸上仿佛写着“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事实上,莉莉薇确实问了不该问的事情,而罗利自身也是在听到莉莉薇的询问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呃……嗯,你这个家伙啊,别露出这种表情。本大人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你这个家伙又不是笨蛋,你这个家伙的头脑应该很灵光才对。明明这样,你这个家伙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接受本大人的提案?听到你这个家伙说是在嫉妒赛缪尔时,本大人差点就相信了,但……那只是后来才出现的理由嘛?你这个家伙在提到赛缪尔之前,就很想跟本大人一起去雪龙城。本大人想不通你这个家伙这么坚持的理由……” 莉莉薇难得被罗利的气势压倒,说到最后甚至结巴起来。 罗利认为,自己的表情八成足以让莉莉薇有这般反应。 罗利急忙用手抚摸自己的脸,试图让表情恢复正常。 “有那么奇怪吗?” 罗利当然不是指他的表情。 而莉莉薇应该也知道这点。 即便如此,莉莉薇还是迟疑了一会儿后,才别过脸去点了点头说:“嗯。” 罗利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认为,此刻的心情应该最接近失望吧。 罗利以为自己豁出去后,尽管会生些闷气,莉莉薇还是会感到开心。 没想到此刻却落得这般糗样。 罗利的内心突然变得空空如也。他在惊愕之余,也产生一股不知所措、近似死心的茫然感。身体好轻,仿佛瘦到只剩下皮包骨似地,甚至连徐风吹袭也挡不住。 “难道不奇怪吗?你这个家伙啊,本大人不是说过好几遍了吗?就算现在分别,也不是今生永别。喏,本大人说的没错嘛?” 能与像莉莉薇这样的美丽少女手牵手走在狭窄小巷子里,又听到这般话语,罗利肯定是个幸福的男人。 但,罗利还是无法接受这般事实,而斜着身子看着莉莉薇。 罗利当然明白这并非今生永别。对行脚商人而言,分开个一年或两年非常理所当然,而罗利也不是不能忍受。 罗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对象是莉莉薇时,会无法忍受分别。 因为,真的太喜欢莉莉薇了吗?还是因为,罗利是人类,而莉莉薇是狼呢? 罗利想得到的净是这些原因,但这些压根都是确认再三的事实。 他找不到话语回答莉莉薇。 所以,莉莉薇先开了口:“本大人在想,其实,这时候应该是本大人要生气才对。因为,这代表着你这个家伙不信任本大人,不是吗?” 莉莉薇说的没错,罗利喜欢莉莉薇,也相信莉莉薇应该也喜欢他。 罗利希望自己能相信莉莉薇喜欢他。 但,像是受到阿薇指责时也一样,罗利就是无法全盘相信。 罗利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因为,商人总会对人们、对商品抱有疑心,才会无法掏心掏肺地信赖他人吗? “虽然本大人不想这么说,但就是说本大人觉得受伤,也不会有人责怪本大人嘛……本大人压根没说过分开后就这么不再见面。本大人如不把话全说出来,你这个家伙就不会懂吗?”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罗利惊讶地盯着莉莉薇。 “怎……怎么着?” “你刚刚说什么?” 如不把话全说出来,你这个家伙就不会懂吗? 罗利觉得这句话里似乎藏着重大秘密。 到底是什么重大秘密呢? 只知道是一个非常重要且深入骨髓,不动如山的秘密。 罗利陷入了长考。 在安静的小巷子里,罗利与莉莉薇手牵着手,他比思考能不前往雅云的方法时更认真地思考着。 莉莉薇也一边观察罗利的反应,一边皱着眉头思考着。 “啊!”“啊!” 两人的声音会这么重叠在一起,应该不是偶然。 “你这个家伙啊,该不会……” “呜……不是。” 莉莉薇惊讶地看着罗利,罗利掩住嘴巴别过脸去。 不可能有这种蠢事吧? 罗利对着自己这么说,但他想得到的也只有这个可能性。 然后,一旦认为是这个可能性后,就觉得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天气明明如此寒冷,罗利却觉得脸颊像按照大火般灼热。 莉莉薇投来了更灼热的视线。 “嗯……原来如此呐。” 罗利许久不曾听到莉莉薇这般像在打量人,然后思考如何宰割对方的说话方式。 罗利像个小孩子一样吓得缩起身子。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升起一股胜过恐惧的好奇心,而忍不住转头看向莉莉薇。 莉莉薇端正的五官之中,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珠,发出异样闪亮的光芒。 “哎,本大人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也会这样。嗯……” 罗利感觉都快听见了莉莉薇舔舌头的声音。 他放弃挣扎地闭上眼睛。 第一次来到金京时,面对莉莉薇打算结束旅程的要求,罗利牵起她的手这么说:我喜欢你! 那么,听到这句话后,莉莉薇说了什么吗? 甚至应该问,莉莉薇给了答复吗? “呵,你这个家伙真是大笨驴呐。” 莉莉薇以毫不掩饰坏心眼的语调说道。 若手持传说中的长枪,就连对手是恐怖的巨龙,也能一击杀之,罗利做好被这般长枪刺穿胸口的准备。 就在这个瞬间,罗利听到轻轻的一声像是觉得受不了的叹息声 “哼。” 然后,莉莉薇钻进了闭着眼睛准备接招的罗利怀里。 “你这个家伙以为本大人会捉弄你这个家伙吗?” “咦?” 罗利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莉莉薇,下一秒,莉莉薇娇羞道:“大笨驴。” 因为,罗利缩着身子,所以莉莉薇一伸直背脊,便拉近了两人的身高差距。 虽然很丢脸,但罗利不知道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多久。 当罗利察觉时,已看见莉莉薇难为情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真是的,若没得到答复,就无法接受事实吗?你这个家伙要不是商人,本大人早就咬断你这个家伙的喉咙了。” 莉莉薇在缩起身子的罗利底下,这么说,然后还鼓起脸颊。 “说起来,不是你这个家伙自己鼓吹本大人的吗?而你这个家伙现在却落得这副德性!你这个家伙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鼓吹本大人?” “?” 罗利傻傻地看向莉莉薇后,莉莉薇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微微颤动起脸颊。 “你这个家伙该不会真的只是要本大人不客气地跟那个死脑筋抢寇洋小鬼嘛?你这个家伙说那些话当真只有这个意思吗?” 还会有其他意思吗? 罗利回望着莉莉薇发出红光的眼睛,用呈现半瘫痪状态的头脑思考。 “哦……原来是这样啊……” “你这个家伙这个大笨驴……” 莉莉薇露出感到不满,又有些像是想哭的表情仰望罗利。 不需要表现得像万狼公主。这是罗利以自己的方式,打从心底说出的话语。 如果莉莉薇将这句话朝最好的方向解释,就代表着罗利愿意接受莉莉薇所有不符合万狼公主作风的举止。 而最不符合万狼公主作风的举止会是什么呢? 不用说也知道答案。 尽管觉得丢脸,但就是在分开后,莉莉薇也想再见到罗利,也为了这件事情思考了很多。 看见莉莉薇因为,寇洋被人抢走,所以迁怒于罗利,罗利当然会觉得莉莉薇难得做出这般甚至令人发笑的举止。这是因为,罗利只看见事情的表面,才会有这样的想法。莉莉薇不开心、甚至迁怒于人的真正原因是,眼见行就快结束,自己却无法挥去恋恋不舍的想法。 “你这个家伙真是不懂朝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事情呐。” 这是为了避免抱着期待、为了不让自己怀抱梦想。 也是为了在得不到手或失去时,能尽量减轻伤痛。 如果说这是行脚商人的本性,或许很冠冕堂皇。 但事实上,这也不过是胆小的表现而已。 “尤其是在思考关于本大人的事情时。” 莉莉薇鼓起脸颊,用力拉扯罗利的耳朵,让罗利的身体更往下弯。 被莉莉薇捉弄到这般程度,罗利再怎么好脾气,也会想反驳几句:“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唔?” 虽然原本没有这个打算,但罗利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 那是盛伟豪从芦苇城寄来地图时,同时寄来的信件。 “其实,我本来没有打算让你看这封信。” 说出这般开场白后,罗利仍是被莉莉薇拉着耳朵,从信封里取出信纸打开。 篇幅占了将近两张纸的信纸上,可看见让人无法从盛伟豪体型做联想的纤细字体。 莉莉薇一副压根就不记得自己拉住罗利耳朵的模样,被信纸吸引了目光。 第一张信纸上,在开头的部分写着:关于我们这些非人存在如何混在人类之中,并居住于城镇做生意的方法。 “你压根也没必要感到焦躁。我会像个笨蛋一样期待这种事情发生,这点……” 你早就预料到了吧? 罗利想要这么说,但没能把话说完。 莉莉薇还是拉着罗利的耳朵、依然呆呆地注视着信件;但,如水晶融化般的泪水此时从右眼夺眶而出。 莉莉薇这般无声无息的动作,让所有时间都静止了。 莉莉薇回头看向罗利,露出破涕为笑的表情说道:“本大人说过,最讨厌你这个家伙了。” 莉莉薇咧嘴露出尖牙的无敌模样,会让人忍不住想要用画框框起来。 “本大人本来不想说的。” 这时,莉莉薇把罗利的耳朵更拉近自己,开了口:“不过,本大人……最喜欢你这个家伙这头大笨驴啦!” 在这瞬间,不管是雅云还是雪龙城,不管是赛缪尔还是寇洋,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光是听到这么一句话,圣经里的所有文字都不再具有意义。 罗利曾在空白合约书上大大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给莉莉薇。 罗利希望得到的,是填满莉莉薇字迹的合约书。 “……真是的。虽然几百年来,本大人在村子麦田里看过无数成双成对的雄性与雌性,但就是在那村子,也找不到像你这个家伙这样愚蠢的雄——” 罗利没让莉莉薇继续说下去。 他保持缩起身子、耳朵被拉住的姿势,紧紧抱住了莉莉薇。 虽然表现出有些吃惊的模样,但莉莉薇把头倚在罗利的肩上,然后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 “哎,你这个家伙打算把寇洋小鬼两人交给肉包子,是嘛?你这个家伙为本大人安排了最后一趟的两人之旅。既然已经圆满解决了事情,喏!” 莉莉薇张开双手抱住罗利,并轻轻拍了一下罗利的背部后,继续说:“赶快回到店里吃饭嘛?” 说完之后,莉莉薇打算从罗利身上挪开,但罗利没有放松手臂的力量。 “唔,你这个家伙啊……呵。别闹了。” 莉莉薇一边笑笑,一边还是表现出有些嫌烦的模样说道,然后打算推开罗利的胸膛。 或许是刚洗好澡的关系,莉莉薇每动一下,就会散发出如春雨止歇时的气息。 那是莉莉薇香甜的芳香气息。 罗利轻轻吻了莉莉薇的颈部。 “别闹了,你这个家伙啊,还不快住手……” 莉莉薇的语调变得急躁。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不肯松开手臂。 这里是狭窄的小巷子,也已经听不到大街上的喧闹声。 在这里也看不见从金京任何地方都看得见的官方尖塔。 也就是说,就连神明也没在注意小巷子里的动静。 “嗯?你这个家伙啊?别、别闹了。你这个家伙该不会……” 如果要比力气,罗利不可能输给莉莉薇。 罗利更加使力抱紧莉莉薇,并将莉莉薇压在墙壁上,然后—— “喂!大庭……广众之下……” 莉莉薇认真地使力推着罗利。 “你这个家伙这个大笨……” 后来,罗利压根没听见最后一个“驴”字。 抵达初乐的商行后,店内已是一片空荡荡,只听见中间大厅传来愉快的声音。 大家似乎已经吃起了午餐。 罗利与莉莉薇两人一起穿过通往中间大厅的门后,先是看见阿薇与寇洋瞪大了眼睛,而初乐慢了一步发现,卢智慧则是喷出嘴里的啤酒。 然而,莉莉薇完全不在意大家的反应,还笑盈盈地牵着罗利的手。 微妙的沉默气氛降临。这时,初乐口中喊着:“唉呀,鳗鱼快没了。”快步走回店内。卢智慧也搭腔:“我也来帮忙好了。” 看完两个大人的举动后,寇洋准备向罗利搭话,但阿薇将他拉回了店内。 现场只剩下罗利与莉莉薇两人。 “大伙儿是怎么了?”莉莉薇挂着笑脸,并显得刻意地说道。 然而,罗利没有开口。罗利并非无言以对,而是脸颊疼痛得张不了口。 在受到莉莉薇那一击后,有好一段时间罗利的五感感受不到声音及光线,甚至完全失去了平衡感。 “哦,鳗鱼看起来烤得很熟了。” 鳗鱼在炉灶上方冒着油发出滋滋声响,正好烤得恰到好处。 莉莉薇一发现小刀和盘子,立刻勤快地为罗利切下一块鳗鱼。那也就算了,莉莉薇最后还一副仿佛在说“嘴巴张开,啊~”似的模样送到罗利嘴边。 罗利板着脸没有张开嘴巴。 因为,罗利希望至少能让莉莉薇知道他不是难为情,而是脸颊痛得张不开嘴。 “你这个家伙是觉得本大人亲手喂的食物吃不得吗?” 听到莉莉薇的冷言冷语后,罗利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张开了嘴。张开嘴后,罗利痛得差点弯下腰。 另一方的莉莉薇却依旧是笑容满面。 罗利忍着痛,用力张开险些闭起来的嘴巴。 鳗鱼确实又香又好吃。 不过,有些部位因为,烤过头而有些烤焦,吃起来带有淡淡苦味。 罗利嚼着鳗鱼,愣愣地望向天空。 莉莉薇就在身旁一边怕烫地不停呼呼吹气,一边津津有味地大啖鳗鱼。 官方尖塔就在视线前方。 罗利仿佛看见神明在屋顶上托着腮,静静地俯视着此地。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如此“塞缪尔” 离别是很干脆的。 罗利综观自己的经验,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就算再怎么懊恼不已,离别这个动作也会在一瞬间结束。 离别就像准备拔出刺在身上的箭一样,如果因为,害怕拔箭而拖拖拉拉,反而会更加危险。 这时候应该屏住气,一鼓作气地拔出来。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言自明。 话虽如此,罗利还是没办法洒脱地面对。 而且,只有把行商生活视为理所当然的行脚商人。 说起来应该是被送行的那一方,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穿过城墙的盘查处后,寇洋等人依依不舍地回望,紧接着踏上了街道。 目送寇洋等人远去时,罗利思考着这些事情。 可能是罗利很少有机会站在送行者的立场,才会忽然想到这些。 也可能是因为,莉莉薇就站在罗利身旁,对着寇洋轻轻挥手,还浮现了一路走来首次露出的表情。 莉莉薇脸上明明浮现淡淡笑意,神情中却有种像是死了心的感觉。 罗利察觉到那是目送过无数人,也厌倦送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这时,莉莉薇停下挥手的动作,然后长长地“嗯~”了一声,将双臂伸向天空。 “那么,去喝点儿酒嘛。”莉莉薇没有特别对着谁,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想要挖苦罗利时,莉莉薇经常会这么做,而感到寂寞时亦然。 罗利两人之所以决定把寇洋托给书商卢智慧,让寇洋与阿薇同行,是基于现实考量。 然后,莉莉薇展露了“既然有现实性的理由,身为万狼公主,就该做出合理判断”的态度,做起送走寇洋的准备。 虽然一些具体的处置——比方说想取得联系时应该寄信到何处,或是遇到困难时应该向谁求救之类的事项,都是由罗利负责告知. 但与寇洋之间的互动,则是由莉莉薇出面。 为了买一双鞋子,好换掉寇洋那双随时可能断裂的草鞋时,莉莉薇也一直陪着寇洋挑选鞋子。 莉莉薇还不忘尽情发挥狼的才能,细心地鉴定皮革好坏,让工匠都看傻了眼。 昨晚莉莉薇也是与寇洋一起入睡。 然而与其说一起睡,莉莉薇更像在抱布偶似地紧紧抱住寇洋睡觉。 因为,莉莉薇就像小孩子一样体温偏高,还有着毛发蓬松的尾巴,所以对寇洋来说,似乎有些太热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寇洋还出了一身汗。 或许寇洋是作了被莉莉薇吃掉的恶梦也说不定。 旅途中,人们会因为,小小的理由而结伴同行好一阵子,也经常会因为,同样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分别,而寇洋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不过,寇洋的小小身躯里还藏着许多大人听了会嘲笑的野心。 所以,罗利明白寇洋希望与两人结伴同行,以确认故乡是否安然的想法,也明白寇洋希望在万一遇到危险时,自己能帮得上忙。 但,罗利认为踏上旅途的人,应该朝向自己的目的迈进。 这是罗利能抬头挺胸、大声说出来的少数想法之一。 在不见任何人的行商路线上独自行商时,时而会陷入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错觉。不过,每当看见交叉路口出现时,又会深刻体会到世界非常宽敞、复杂,且充满变化。 因此,行的目的非常地重要。 行的目的会化为不让自己在这复杂世上走错路的路标,也会是为了让自己能与下一刻随时可能分离的某人继续在一起的理由。 罗利与莉莉薇的旅程也有一个目的。 这就是所谓的行商,而行商一定会有结束的时候。 虽然,空气又干又冷,但洒在身上的阳光非常地温暖。 总之,此刻是披着棉被享受温暖的绝佳气候。 如果再让摇篮一样的马车晃个几下,肯定会编织出一首动听的摇篮曲。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无精打采地叹气。因为,他既不能披着棉被,也不能倒头大睡。 鹿皮做成的手套十分暖和,羊毛编织成的盖脚毯,质料虽厚却相当轻。 马儿似乎是吃了好饲料之故,精神奕奕地摆动着蓝尾巴;而且,路面相当平整且容易行走。 若是在以前独自行商的时候,这堪称无可挑剔的完美路况。 但很遗憾,这次并非罗利一人之旅。 罗利有一位伙伴。 距离罗利目前驾着马车前进的地点好一段路程的遥远南方,有一座郑家村,而这位伙伴从郑家村就一直与罗利结伴同行。 伙伴是掌控小麦丰收好几百年,也是被村民视为神明崇拜的存在,其真实模样是一只能一口吞下人类的巨狼。 伙伴平时化身为人类,并且拥有十来岁少女的外表,外貌相当姣好。 她亚麻色的头发如贵族般又长又细柔,如果要说有美中不足之处,顶多就是身材太瘦了点。 而这位伙伴——莉莉薇,此刻正在马车马车上裹着棉被,悠哉地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 从莉莉薇发出“噗”或“咕”的声音听来,似乎是在呼吸声与鼾声的边界上游走。 由于莉莉薇坚持自己不会打鼾,所以应该是呼吸声吧。 在金京城时,罗利与莉莉薇险些在就快抵达雪龙城之际分手。 最后,罗利再三思索,总算是找到了其他方案,避开了这样的可能性。 这件事情与一本禁书有关。 这本禁书记载了如今被埋葬于深处、据说能高效率地采掘矿山的技术。 开发矿山,就是挖掘山脉,投入大量药石提炼金属,并为了生火而砍伐整片森林。 这么做会使得水源受到污染,山壁裸露在外,最后演变成只见荒地延伸的惨状。 莉莉薇原本住在被称为雪龙城的北方森林深处,对这样的她来说,能助长矿山开发的技术万一公诸于世,可是不容小觑的大事。 如果,这技术落入罗利两人接下来准备前往、专门从事矿山生意的商行手中,那更是只能用一场恶梦来形容。 因此,在金京时,罗利才会与书商卢智慧一同为此事奔走。 道路左侧有一条风云山河,而罗利两人的目的地,就是位于河川上游的落火城。 一手掌控落火城的德利修斯商行,是世上屈指可数的大矿物商,长年来独占了屈指可数的大矿山地带。 德利修斯商行似乎打算在北方地区引发大规模战争。 其目的谣传是为了征服北方地区,也谣传是为了更进一步开发矿山。 与莉莉薇相遇以来,罗利尽管身为行脚商人,却不断被卷入金额高达几千枚,甚至几万枚银币的夸张交易。 罗利已深刻体会到这些交易有多么可怕,也亲身体验过在大量货币面前,人们的性命有多么廉价。 尽管如此,罗利两人还是驾着马车准备前往落火城。 这是因为,听说有一支邪教队伍的名字和莉莉薇故乡伙伴相同,而这支邪教队伍目前留驻在落火城。 与罗利初相遇时,这个伙伴的名字,时而会让莉莉薇因为在夜里梦见其身影而哭泣。 因为,已经拿到画有通往雪龙城路线的地图。 所以,罗利两人也可选择先前往雪龙城。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决定先前往落火城。 因为,邪教队伍就如彩霞,是一种不知何时会消失在世上的谜团。 既然知道了其下落,就应该先去相见。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件非常令人挂心的事情。 那就是以莉莉薇故乡伙伴之名命名的邪教队伍,与正在集中武力、打着某种如意算盘的德利修斯商行有所关联。 光是试着想象德利修斯商行的打算,担忧就随后便一涌而出。 万一,错身而过,别说是想置身其中,就连想得知来龙去脉都很困难。 在郑家村度过的几百年时间,让莉莉薇学会了这样的道理。 因此,两人决定先绕道拜访落火城。 不过,虽然两人一路走来也经常绕道前往各地,但这次的绕道似乎太充满紧张感了。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与寇洋道别并正式做起前往落火城的准备时,莉莉薇就变得不多话,也经常关在旅馆房间里。 虽然,罗利试图让她打起精神,却一再碰了钉子。 说起来,有一部分也是因为,罗利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不过,最大的原因并不在此。 “啊啾!” 轻轻一道喷嚏声传来,随后便听见“唔……”的轻哼。 不管多么微弱的声音,都逃不过莉莉薇的耳朵。 就算已经沉沉睡去,莉莉薇也会像身经百战的佣兵一样,立刻察觉敌人的踪影。 但除非有其必要,否则莉莉薇大部分的时间,几乎都表现得像一只被宠坏的小狗。 此刻也一样。莉莉薇似乎是在打呵欠,抱住棉被,还缩起身子不停微微颤动。 如果打算睡回笼觉,莉莉薇会就这么不动,但她此时翻了身,看来似乎有想要起床的意思。 莉莉薇慢吞吞地动来动去一阵子后,不出所料地从被窝当中探出了头。 “水。”这位公主顶着一张因为,刚起床而肿胀的脸,喃喃地说道。 罗利见到这种情况,立刻像个小和尚一样,奉上装了水的皮袋。 “这般景色……还会持续好一阵子吗?” 罗利听说这一带地区都是一片平地,所以行程上毫无阻碍。 如果要说会遇上问题,那就是由于落火城位于通往在北方延伸开来的山脉入口,所以极可能遇上下雪。 因今年的降雪量很少,就算碰到下雪,应该也不会造成麻烦。 “啊,嗯嗯。” 不过,罗利之所以回答得有些含糊,绝不是因为,期待自己的答案具有正确性。 也不是因为,他伸手接过水袋时,看见把手肘倚在马车后方的边缘上,悠哉眺望着景色的莉莉薇,而为此分神。 而是因为,罗利回过头时,看见莉莉薇面无表情,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所致。 事实上,这几天罗利一直无法掌握莉莉薇内心的想法。 他甚至判断不出莉莉薇有没有在生气。 在金京遭到莉莉薇狠狠一击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 对一个男人来说,当时在那人烟稀少的小巷子里所发生的事情,肯定会让他后悔一辈子。 不过,罗利真的很在乎莉莉薇,而且片刻也不愿意离开莉莉薇身边。 更何况,莉莉薇也说过,她的想法与罗利差不多。 罗利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太得意忘形,也有些冲昏了头。 但,莉莉薇当时的反应真的让罗利很开心。 或许是身为行脚商人所致,在得到确实的答复后,也让罗利消除了所有因为得不到答复,而无法信任的想法。 正因如此,更让罗利无法接受莉莉薇的态度。 既然,已经知道彼此的心意,为什么那时候还会遭到莉莉薇拒绝呢? 如果有人经过,凭莉莉薇的耳力一定会发现,最早提到“如果同样是人类模样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的人,也是莉莉薇。 两人当时甚至没有吵架。 明明没有任何不合逻辑的地方,那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而莉莉薇在给了罗利重重一记后,却是心情极佳。 罗利完全无法理解莉莉薇的用意,甚至觉得恐怖。 罗利因此掌握不到与莉莉薇间的距离感,莉莉薇也变得像戴上假面具似的,不再露出带有感情的表情。 就算是现在这个瞬间,罗利也隐约感觉到莉莉薇在眺望景色的同时,不知为何散发出不开心了的氛围。 罗利完全是无计可施。 “到城镇要花上几天来着?” 由于脑中一片混沌,罗利这次回答得慢了些。 “咦?呃、哦,大概要六天左右吧。” 到落火城的路途上不会遇到村子或城镇。事实上,莉莉薇保持人类模样时,体力也会变得和普通少女一样。 所以,对莉莉薇来说,应该会是一趟稍嫌漫长的行程。 莉莉薇没有叹息,而是不耐地吐出舌头。 因为,四周只是绵延不断的平原,所以罗利也不是无法理解莉莉薇吐舌头的心情。 “那城镇热闹吗?” 对莉莉薇来说,这比什么事情都重要。如果是个热闹的城镇,就能享用佳肴和美酒。如果是个朴实村子,三餐不过是行的延续罢了。 由于此行可能会碰上掌控落火城的德利修斯商行,而罗利从以前就非常在意这家商行。 所以,对于罗利来说,能把落火城调查得愈详尽愈好。 然而,不知道怎么搞的,当罗利正式调查起城镇状况时,却处处碰壁。 实际上,去过落火城的人很少。 因此,罗利没能打听到城镇的详细状况。 和佣兵做生意的杂货商初乐,尽管因为,其职业使然而掌握得到什么地方的佣兵去了何处,却无法连佣兵们前往的城镇状况都确实掌握。 他顶多只能提供“听说很热闹”的情报而已。 最后,罗利在城镇里四处奔波,好不容易才向几名行脚商人,以及在河川上南北穿梭的船夫们打听到相关情报。 罗利一直反复听到的内容也是“落火城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大型城镇”。 那么,是怎么样一个热闹法呢? 尽管罗利想要这么继续打听,但很遗憾地,船夫们的工作是负责搬运货物。 不像罗利的工作,是必须仔细观察城镇的状况。 就连在金京经营生意的人们,也表示落火城是一个搞不太清楚在做什么的城镇。 这可能是因为,德利修斯商行的行商方针,就是只在北方地区完成所有日常用品的交易。 而且,德利修斯商行主要是以贵金属类商品的生意为主,那并不是会卖给一般市井商人的商品,其生意规模也不小。 这么一来,与外地的交易自然会愈变愈少,而且对一般城镇的老百姓来说,搭马车要花上长达六、七天时间才能抵达的地方,就宛如世界尽头般遥不可及。 让罗利感到在意的一点是,拜访过落火城的人们都异口同声地夸奖落火城。 愈是强权又冷酷的城主,城镇老百姓愈会因为,害怕过了头,而赞美城主。 为了攻下北地,德利修斯商行甚至打算买下如莉莉薇般古老存在的遗骨,而落火城是这般强势商行建立王国的城镇,就是有隐情也不足为奇。 “我听说是很热闹,不过……或许是指在北方地区之中,算是很热闹的意思吧。” 不过,罗利慎重地做了回答。 或许是看不惯罗利的小心翼翼,莉莉薇高高扬起一边眉毛,一脸怀疑地反问:“什么意思?” “如果到了落火城,就会完全超出原本的领域……” 罗利说到这里,之所以停顿下来,并不是要莉莉薇靠着这句话去理解一切的意思,而是因为,罗利伸手去拿放在他正后方的麻袋。 “你不是看过这些了吗?” 麻袋是装了十四只货币的小袋子。 在旅馆觉得太无聊时,莉莉薇会拿出货币端详,或是用手指弹起货币玩耍。 “我到兑换商那里换钱后,才知道光是主要流通的货币就有这么多种类。北方地区的权力切割比这一带分得更细。所以没办法继续只靠着这枚货币搞定一切。” 罗利从荷包里拿出无论去到哪个城镇,大多能使用的银币给莉莉薇看。 “如果货币的种类太多,有时候对方会不愿意接受没见过的货币,兑换也比较费工夫。也就是说,做起生意来会很辛苦。然后,做生意很辛苦就代表着商人的人数很少——这意味着客人很少,也意味着娱乐很少。人们经常会说货币的种类愈多,造成头痛的原因就愈多;我兑换来的那些货币当中,也有好几种是我不曾看过的货币,压根搞不太清楚兑换商有没有以正确行情兑换给我。与其被接踵而来的不安折磨,不如到其他地方做生意——大家应该都会这样想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同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一类的对话,罗利也能保持冷静地面对。 因为,金钱话题不掺杂情感,所以谈起话来也自在些。 “嗯,互动单纯一些,的确比较好嘛。” 莉莉薇冷漠地说道,然后慢吞吞地钻进了被窝底下。 虽然觉得莉莉薇话中有话,但罗利不敢随便打草惊蛇。 罗利再次面向前方,然后无意识地摸了摸被莉莉薇用力甩了好几次巴掌的脸颊。 离开金京后,有好一段时间,罗利与莉莉薇之间还是有着疙瘩。 这样的状况一直到了第四天后,才好不容易恢复原本的互动模样。 不过,两人并没有特地交谈过,也没有把问题解决。 纯粹是因为,在旅途疲累之余,开始觉得没必要计较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第四天的傍晚时分,莉莉薇不知道打算看什么而与罗利视线相交时,表情不开心了地叹了口气。 罗利猜想,莉莉薇八成只是觉得继续意气用事下去很麻烦而已。 至少莉莉薇应该知道,罗利能主动开口说些什么的可能性极度渺茫。 莉莉薇做出了符合万狼公主作风的贤明判断。 所以,用餐时虽然感觉得到仍有些疙瘩存在,但莉莉薇难得主动开口要求吃更多肉。 罗利帮莉莉薇盛了大量的肉后,莉莉薇虽然面有菜色,耳朵却看似开心地微微颤动着。 不过,莉莉薇似乎也是因为,有所意图,才会主动让步。 当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会儿,彼此之间的不自然感觉开始散去时,莉莉薇在随着风儿强度时而飘来雪花之中,静静切入了话题。 罗利露出看见野兔慢慢走近而不敢惊动野兔似的模样,静静回答:“赛缪尔……邪教队伍的情报?” “嗯。” 莉莉薇一边用力咬着木汤匙,一边注视着火堆答道。 莉莉薇肯定很早就想了解这件事情,但因为,与罗利之间的关系产生变化,所以迟迟没有开口询问。 罗利咳了一声后,尽力保持平常的态度回答:“几乎收集不到什么情报。”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已。 “听说他们的成员最多也只有四十名左右,所以以邪教队伍来说,算是规模比较小的。我问过德信商行,德信商行说他们似乎计划在雪龙城近郊驻扎。听说与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历史相较,团长算是非常年轻。还有,他们的旗帜图样据说是对着天空吼叫的狼。” “嗯。” 莉莉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罗利咬着加在粥里面的鸡肉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一次,莉莉薇并不是在古老书籍、或是快被遗忘的传说之中听到故乡伙伴的名字。而是看得见,也触摸得到,以活生生人们的名字存在。 比起期待感,莉莉薇或许有更多不安或担心。 莉莉薇之所以迟迟没有提出这个话题,说不定是受到莉莉薇面的影响较大,而不是因为,与罗利之间的距离感拉远。 罗利当然希望能传达更多情报给莉莉薇知道,但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不过,身为一位伙伴,有责任让易于陷入沉默的用餐气氛变得热闹。 罗利将硬得有如软骨的鸡肉咬碎吞下后,开口说:“对了,还有啊。” “嗯?” 低头看着碗的莉莉薇抬起头来,一副有些期待的模样看向罗利。 “团长似乎的确是个优秀而勇猛的人。” 如果是以自己故乡的伙伴名字来取名的人物,任谁都会希望这个人物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不过,就算不是莉莉薇,也听得出来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拍马屁话语。 虽然莉莉薇还是露出微笑表达感谢之意,但还是看得出苦笑的成分居多。 所以,罗利立刻这么补上一句:“至于相貌……好像跟我差不多好看,不对,似乎是我略胜一筹。” 罗利做作地抚摸下巴说道。事实上,罗利这么说并非完全在说谎,而是德信商行的林冠润开玩笑地说过这样的话。 莉莉薇停下吃饭的手,再度看向罗利。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这个家伙这只大笨驴突然说这什么话”。 不过,当惊讶神情逐渐淡去后,莉莉薇的耳朵和尾巴看似有些开心地摆动着。 看见牺牲色相的罗利,莉莉薇别开视线好一会儿时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莉莉薇深深叹了口气,并同时挠了挠耳根。 然后,一副疲惫的模样笑了笑,说道:“哼。严格说起来赛缪尔是属于那种呆呆的长相,这点你这个家伙大可不必担心。”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莉莉薇做出了回应,但仍然只是隔空交火罢了。 讨好行动,失败了吗? 罗利在强装的笑脸底下开始感到不安时,莉莉薇继续说:“你这个家伙觉得本大人会是那种看外表选对象的人吗?” 莉莉薇愿意有所互动了。 罗利立刻回答:“这是一定的吧。” “如果是这样,本大人压根不会选你这个家伙,本大人会选寇洋小鬼。” 莉莉薇冷淡地一边喝粥,一边说道。不过,莉莉薇还打算继续说下去。 “要不然嗯,有一次在不知道哪个城镇,不是有个小毛头疯狂爱上本大人吗?” “你是说段飞宏啊……” “嗯,就是他。本大人会选他。” 因为,莉莉薇是针对如此明显的玩笑话做出回应,所以罗利很难掌握莉莉薇真正的想法。 不过,罗利认为莉莉薇应该多少带点认真的成分。 就是回顾起自己的记忆,罗利也很少有过因为容貌而受到夸奖的经验。 罗利刚当上行脚商人时很穷,几乎是穿着一身破布在做生意。 那时候,尽管罗利的外表看起来脏兮兮,生意对象却愿意信任他的人格,把工作托付给他,而这也是让他最开心的事情。 也是这样的生意对象,最能让罗利奋起想要回应对方的期待,并回报对方的信赖。 所以,莉莉薇的话语让罗利感到很开心。 而且,做生意的基本就是,当对方的举动让己方开心时,就该礼尚往来。 “我会选你也不是看外……表……?” 莉莉薇看向罗利,莞尔一笑。 莉莉薇这拒绝接受发言的态度,让罗利闭上了嘴巴。 “大家向来只会说本大人很可爱。” 的确,如果光是看外表,莉莉薇的确是挂着如天使般的笑脸。 不过,罗利不是这样的意思。 莉莉薇不可能没察觉到罗利想传达的意思,所以应该是刻意说出这种话。 尽管觉得莉莉薇太狡猾,但因为,许久没看见莉莉薇做出如此符合其作风的举动。 罗利不禁开心地说:“您说的是。” 虽然莉莉薇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看似愉快地露出微笑,并轻轻发出“呵”的一声。 “不过,真的有可能在叫什么落火城的城镇见到面吗?” 在罗利趁着天色还亮,利用取来的河水清洗着餐具时,莉莉薇静静地说道。 因为,生了火。 所以,此刻就算眯起眼睛,也看不见流动的河水。 不过,在这个瞬间,河里的河水确实仍潺潺流动着。 人们心中有好几条像这样的河川。 如果贤者见到这样的河川,会在落水之前,先架起桥梁。 “如果在落火城见不到面,就会多一个寻找他们的乐趣。” 因为,罗利必须重回行商路线,所以所剩时间可说少之又少。 如果在落火城没能见到面,前往雪龙城途中又没能见到面的话,罗利压根没时间重新展开寻找赛缪尔邪教队伍之旅。 莉莉薇当然也明白。 尽管如此,罗利的话语似乎还是让莉莉薇耳根子发痒。 莉莉薇缩起脖子,一边用棒子从火堆里挖出烧得滚烫的石头,一边笑着说:“嗯,乐趣愈多愈好。” 莉莉薇以符合万狼公主的作风,表现出通达事理的态度。 罗利在这时立刻继续说道:“不过,你不用太担心,应该是见得到面啦。” 莉莉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一副为自己上了当而感到懊恼的模样,露出笑容。 至于取代怀炉的热石头,莉莉薇也净是挑走一些大颗的石头。 “本大人气得跑到其他地方去时,你这个家伙最好也敢夸口说去寻找本大人是个乐趣。” 莉莉薇挥去热石头上的灰,然后放进用三层麻布缝制、缝隙间塞了棉花的袋子里,最后用力绑紧袋口。 看见莉莉薇那动作,罗利觉得好像自己的脖子被勒紧了似的,不禁僵住了笑脸。 不过,罗利当然不愿意就这样竖起白旗。 “一定能感受到很多乐趣吧,毕竟到时候你可能会饿着肚子哭泣。” 虽然耳朵抽动了一下,但莉莉薇当然不会莽撞到因为,这样就生气。 就在两人互相意气用事,并发出“呵呵呵”、“哈哈哈”的笑声之中,夜也愈来愈深了。 马车马车上,两人把装进热石头的袋子抱在怀里,背对着彼此睡觉。 不过,因为,两人背贴着背,所以连彼此的呼吸都感受得到。 当两人开始分不清楚是对方的呼吸声,还是自己的呼吸声时,应该已进入了梦乡。 距离德利修斯商行所在的落火城,剩下不到三天路程。如果加上前往雪龙城的路程,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天? 虽然,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天,但至少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最轻松,也能不害怕地你一句我一句地骂来骂去。 白雪将平原染成一片白,而罗利不需要靠着观察雪地上的脚印多寡,也知道落火城近在眼前。 因为,在路上前进的行脚商人突然明显增多了。 大部分的行脚商人身上都是裹着粗劣皮草,黝黑的脸庞让人分不清楚是污垢,还是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所晒黑。从这些行脚商人的长相装扮看来,应该不是在城镇里从事大笔生意的人们,而是负责运送最低限度的维生物资到严酷地区去的人们。 当然了,当中也有打扮得非常贵气,满载着货物并组成队伍的商人们。 不过,这些商人也不是使用马车,而是在毛发粗硬的骡子身上,绑上堆高如山的货物,看起来像是习惯于走险路的一群人。 据说有好几支邪教队伍被号召到落火城,连北方地区的诸侯也到齐了。 所以,罗利以为通往落火城的路上,肯定是充满戒备森严的气氛。 然而,事实上的气氛并非如此。虽然街道看似最近才建造好,但每条路都建造得十分坚固,不像为了行军而勉强赶工的。 罗利原本抱着事到紧要关头时,必须仰赖莉莉薇耳力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街道上压根感觉不到一丝动荡气氛。 如果要说街道上充满什么气氛,那会是藏了满满活力的气氛。 这里的街道,散发出通往商业活动频繁的城镇“正准备去大赚一笔”似的气氛,让身为商人的罗利就快身陷其中。 山雨欲来的北方偏僻城镇。 罗利一直以为落火城是一个这样的城镇。 “大家好像都干劲十足的样子呐。” 或许是因为,满心期待着可能与赛缪尔见面,莉莉薇这几天一直辗转难眠。这样的她一边稍微拉高音调,一边说道。 “而且是跟想象中不同方面的干劲。” 罗利一直以为德利修斯商行打算凭着掌握大矿山地带的经济力,侵略北方地区。 照理说,战争会使得商人远离,只有思想有些疯狂、一心只想要大翻身的商人才会前往战场。 “不过,去了就会知道状况。” 都已经来到了这里,罗利也只能这么说。 罗利握紧缰绳,以比平常快了一些的速度驾起马车。 身旁的莉莉薇显得不镇静地点了点头。 姑且不论罗利,莉莉薇面对可能与好几百年不见的伙伴见面,也会感到紧张。 在这种时候,罗利更应该表现得稳重一些。 罗利这么想着,并思考“应该怎么做才好。应该说什么话好呢?还是应该说笑话来分散莉莉薇的注意力呢?” 不过,这时候无论是说话或说笑话都显得太过刻意,罗利不认为自己能把话说进她的心坎里。 生意手腕姑且不论,罗利自知只要没生意可做,自己就只是个迟钝且口才又差的乡巴佬。 所以,尽管脑中闪过金京掌掴事件的画面,罗利还是决定做自己作得到的事。 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罗利隔着手套握住了身旁莉莉薇的手。 罗利一副仿佛在说“别担心”似的模样稍微加重力道。 说到莉莉薇,她当然是惊讶地看向罗利,然后直直盯着自己被罗利握住的手。 罗利则是抱着可能挨打的心理准备,拼命看向前方,等着随时可能挥来的拳头。 然而,莉莉薇没有动静。对于抱着豁出去心态的罗利来说,莉莉薇的这般态度反而让他觉得时间变得漫长难熬。 不过,当莉莉薇再次注视罗利的侧脸时,脸上浮现了温柔的笑容。那笑脸甚至带着有些受不了的感觉。 或许莉莉薇是受不了自己竟然紧张到需要罗利来安慰。 毕竟,她不是如其外表般柔弱的女子。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反握住了罗利的手。 落火城是掌握大矿山地带的德利修斯商行所在地。 德利修斯商行的规模之大,就连莱恩商业公会设置在芦苇城的洋行干部——海尔,也说过千万碰不得。 落火城慢慢出现在道路前方。 来到城里,而且是在马路中央,罗利不禁惊讶地发愣。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大,但罗利确实环视了四周好几遍。 首先,落火城没有城墙。 当罗利纳闷地想着怎么还没抵达城墙时,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城镇。 还有,就连“矿物商肯定是位于矿山附近”的想法也错了。虽然这里的确距离矿山只差一步之遥,但落火城是个与矿山特有的嘈杂气氛或苦闷感无缘的城镇。 而且,落火城绝非小型城镇,甚至算是大型城镇。 落火城也有许多气派的建筑物,虽然没有用石板铺成道路,但地面满满嵌入切成一半的圆木头。因此,当人们或马车在路上穿梭时,就会传来独特的叩叩声响。照理说,街道要做到这般维护,每几年就必须费工夫全面重新铺上木头。落火城明明没有设置城墙,要如何征收维护道路的费用呢?还是说,这些费用是由沿路的店家负责呢?不管费用是由谁负责,落火城就连通往深处的偏僻小路,也维护得十分整齐。 此外,这里的人们脸上充满活力,压根没有一丝即将发生战争的感觉。要不然就是落火城已经打了胜仗。 “你这个家伙啊,真的是这个地方吗?” 罗利也能明白莉莉薇会想要这么询问的心情。 如果把一路打听来的情报综合起来,落火城应该是北方地区利欲薰心的人们,经过多次利欲薰心的密谈后,准备让这块土地陷入骚乱与恐怖深渊的罪恶矿山街。 结果事实如何呢? 每家商店敞开的屋檐下挤满了货物和客人,建筑物旁也可看见乐师、吟游诗人或小丑等表演者各自展现着才艺,并且有众人围绕在他们四周。 街上也不是没看见穿着武装的人们。不过,这些人非但没有拿着扫兴的长枪等武器,取而代之的是坐在大白天就提供酒给行脚商人的酒吧里玩牌。街上也可看见圣职者到处走动,但净是一些打扮高雅的圣职者,完全感受不到即将踏上严酷传教之旅的气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来到行人较少的地方后,罗利暂时停下了马车。 “好像很和乐融融的样子呐。”莉莉薇静静地说道。 “咱们干劲十足地来到这里,现在感觉却像个傻瓜。” 虽然不想承认,但莉莉薇说的话确实有理。 不过,这也有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你这个家伙打算怎么做?” 听到莉莉薇这么询问,罗利重新打起精神说:“那还用说。既然来了,就要完成目的。不是吗?” 或许是因为,罗利刻意加强语气,莉莉薇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后,吃吃地笑了笑,并微笑着点了点头。 德信商行以及专门与佣兵做生意的初乐分别写了介绍信,两人拿着介绍信,朝向对方介绍的旅馆前进。 长久以来,德信商行一直与赛缪尔邪教队伍有所来往,按照德信商行所说,赛缪尔邪教队伍整团都在落火城的旅馆逗留。 据说,规模较小的邪教队伍因不知何时将遭到领主或其他武力集团袭击,所以会逐一通知交易对象其逗留地点。 据说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如果交易对象还有意愿继续做生意,或许会在政治面上或金钱面上提供他们援助。 另外,如果交易对象是像德信商行那样买卖奴隶的组织,自然很容易取得来自权力机构的情报。邪教队伍会通知其逗留地点,或许也带着“若有新工作,还可以请对方介绍”的业务性用意。有酒就喝,有东西就买。 虽然,邪教队伍看似过着随性的生活,但其统率者似乎跟商人没太大差别。 落火城的规模很大而且也很热闹,再加上可能是因为,没有设置城墙,所以每栋建筑物都建得十分广阔。 罗利两人一边向路上行人问路,一边前进后,抵达了旅馆。这家旅馆的马厩也十分宽敞,虽然收纳了用来搬运邪教队伍行李的马匹和马车,但仍有足够的空间可供使用。乍看之下会觉得旅馆是在滥用空间,不过看到嵌了小片玻璃、大小适中的旅馆大门,就又觉得并非如此。 负责带路的小伙子看出罗利是前来拜访这家旅馆的客人后,没有特别询问什么,便立刻表示要代牵马车缰绳。小伙子会有这般举动,不知道是因为,客人进出频繁,还是把这般贴心表现视为理所当然的行为。 罗利犹豫了几秒钟不知道该不该托付马车,但他知道如果这时表现得太胆小,只会让原本就很紧张的莉莉薇更加不安。 为了充分表现出从容态度,罗利走下马车,并大方给了小费。 “老板,我会好好看管您的马车。” 小伙子看起来只比寇洋年纪大一些,但不管是发音、笑脸,以及应付马儿的手法,都表现得可圈可点。 不过,从发色以及眼睛颜色判断,小伙子似乎不是出生于这一带。感觉上像是从更偏向南方的某地来到这里的孩子。 因为,具有行脚商人的习性,罗利来到第一次拜访的城镇时,总会很在意各种事情。 如果这个城镇还散发着预期之外的气氛,更是会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不过,此刻应该优先拜访赛缪尔邪教队伍。 虽然赛缪尔邪教队伍是以莉莉薇故乡伙伴的名字命名,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名字偶然相同。 或许邪教队伍的创立者纯粹只是因为,听到赛缪尔的故事,而觉得这个名字正好可以用来命名也说不定。 对一般商人而言,佣兵就是商人的天敌。 比起面对专门从事佣兵生意的杂货商初乐,此刻的紧张感犹胜当时。 罗利缓缓吸了一大口气,再缓缓吐出气。 莉莉薇一直用右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走得动吗?” 听到罗利这么询问,莉莉薇动作僵硬地看向罗利,然后回了句:“你这个家伙才走不动嘛。” 既然莉莉薇还有余力挖苦人,就表示没事。 罗利先隔着衣服确认书信在衣袋里,然后缓缓打开了旅馆大门。 打开大门后,而后传来铃铛声,那声音听起来与绑在牛脖子上的铃铛声一样。旅馆一楼是酒吧,里面摆设了好几张圆桌。其中有三张圆桌坐了人。不需要多看卷起的衣袖或脸上伤疤,光是观察他们散发出来的气势,就能明白酒吧里的人净是佣兵。 不过,他们没有每个人都以锐利的眼神扫向这里,就是被勾起注意的人,也都立刻不感兴趣地回到桌上闲聊,或玩老旧的牌。 一名打扮看似商人的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什么贵事吗?” 男子的外表看起来明明是一个体格与罗利差不多的普通青年,他的手却像用榔头不断敲打过的皮革一样粗厚。 男子显然是在战场上牵着马儿拉动行李,负责看管佣兵行李的运输服务队。 而男子的蓝眼睛之所以犀利地交互看着罗利与莉莉薇,应该是以为两人可能是前来妨碍生意的人。 “我听说赛缪尔邪教队伍的成员们在这里投宿。” 听到团名后,在场所有人都有所反应地竖起耳朵。 大家原本在闲聊或动作身体而产生的轻微嘈杂声,瞬间停了下来。 莉莉薇或许是因为,也跟罗利一样地紧张,一直维持低着头的姿势。 “是这样没错……您是来推销?” 男子瞟了一眼莉莉薇后,说出这般话语。 的确,如果带着女子来到邪教队伍所投宿的旅馆,可能推销的商品自然有限。 “不……其实我是从金京的德信商行那里听到消息。” 罗利一边说话,一边从衣服内侧取出书信。 然后,罗利让对方看了一眼红色蜡印,便立刻收起书信。 这般举动是在暗示“我要找地位高的人”。 看似商人的青年稍微挑眉,并扬起一边嘴角。 罗利说出德信商行名字的那瞬间开始,就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团长呢?”青年一边看着罗利,一边稍微回过头询问。 青年得到的答案是“如果要找参谋,应该在二楼”。 青年的蓝眼睛没有离开过罗利一秒钟。 “团长正好外出,只有参谋在。” 不管是什么样的组织,想要陈情时,首先就是要找地位最高的人。 如果目的是要拜见团长,更是如此。即使团长愿意与任何人见面,部下也未必会轻易放行。 罗利犹豫了一下,但若这时候太固执,到头来如果赛缪尔邪教队伍与莉莉薇的故乡一点关系都没有,有可能会让事态变得复杂。 看见罗利点了点头后,青年一边说:“请跟我来。”一边准备转身。 在这瞬间,大家忽然抬起了头。 “啊!” 虽不确定青年实际上是否发出了声音,但看向罗利的后方后,青年像是瞠目结舌般张开了嘴。 然后,就在罗利转身看向后方之前,坐在椅子上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子。 铃铛声随后传了过来,青年当场挺直背脊,圆桌前的每个人也做出了相同动作。 罗利转身后,看见一名男子打开大门走了进来。 严格说起来,男子的个头算小,拥有一头短发以及锐利目光,并且散发出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奇妙气息。 “嗯?怎样?” 男子的声音沙哑,让人听了不禁觉得喉咙都为之干涸,甚至有想咳嗽的冲动。 男子身上虽然穿着重视实用性的服装,但由于披挂不少皮草,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不俗。最明显的地方是,男子身上披着只有真正的贵族——或爱慕虚荣的佣兵才会穿的长下摆、几乎就快碰到地面的大外套。 “哟?推销东西啊?不过是修女啊?这可能得考虑一下哦。”男子在脸上浮现出凶狠中带点儿可爱,如动物般的笑容说道。 然后,忽然伸出手扶住莉莉薇的下巴,让莉莉薇抬起头来。 看见男子熟练的手势,罗利瞬间让自己彻底变回商人。 “您应该就是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团长大人吧。”罗利露出不见一丝阴霾的笑脸,鞠躬说道。 如果说放出杀气和拔出长剑是佣兵的备战姿态,那么面带笑容、从衣服内侧取出书信,就是商人的备战姿态。 “嗯,正是嗯?德信商行的信?” 男子保持扶住莉莉薇下巴的姿势,在看见书信蜡印的瞬间,似乎理解了自己搞错两人的来意。 在那之后,男子有些慌张地从莉莉薇的下巴松开手。那模样还嗅得出天真少年的气息。 “什么嘛,怎么不早说呢,害我以为你们肯定是来推销的。真是失礼了。也对,如果这位姑娘是卖身女,也未免太美了。” 明明散发出粗野的感觉,男子的笑脸却显得恰如其分。 男子为自己的失礼而朝向莉莉薇致歉的笑脸上,散发着在欲望漩涡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们所特有的稳重感。 看到莉莉薇的表情没有变化,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领导者显得有些困惑地停顿了一下,但在战争前后的政治拉锯战上,男子肯定见识过更多尴尬的场面。男子依旧保持沉稳笑脸,重新面向罗利说:“有什么事呢?我正是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塞缪尔。” 在道出姓名的同时,男子发出“啪唰”一声挥开外套,并单手叉腰。 这般举止像极了佣兵的作风。 男子挺起胸膛的模样也十分有模有样。 不过,在罗利眼里,塞缪尔看起来就如其外表一样年轻。 的确,很多时候罗利也会忍不住觉得莉莉薇就像其外表一样稚气,但塞缪尔看起来就像一个平凡的人类。 在罗利发现自己会对塞缪尔有这般印象,是因为看见塞缪尔面对莉莉薇,却丝毫没有改变态度之后,他的身旁传来“滴答”一声。 塞缪尔似乎也听见了声音,并且以为是漏雨而张开手掌仰望起天花板。 罗利转动视线看向莉莉薇。 莉莉薇依旧面无表情,但脸上却流下泪水,并且在罗利看向她的瞬间开口说:“爪子……” 莉莉薇完全没有理会四周露出怀疑表情的人们,只喃喃说出这么一句。 罗利转头看向塞缪尔的胸前。 塞缪尔胸前挂着看似牛角的深黑色坠饰。 罗利本以为那坠饰,应该是佣兵们经常为了鼓起勇气或祈祷胜利,而戴在身上的吉祥物,却发现莉莉薇的目光直盯着坠饰不放。 而塞缪尔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突然脸色大变! 这样的反应让罗利明白了莉莉薇的话语具有重要含意。 “你知道这是爪子?” 塞缪尔一说完,莉莉薇便用力点了点头。 在那瞬间,泪水再次滴落。 这般哭法是如莉莉薇外表般的少女哭法,但绝非喜极而泣。 罗利介入塞缪尔与莉莉薇之间,并抱住莉莉薇的肩膀。 然后,罗利回过头打算向塞缪尔解释,但被制止了。 “到里面谈。” 邪教队伍团长抛下这句话,推开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而一直在旁观察着的商人装扮青年,并向前走去。 没有人插嘴说话。 就连罗利也愣在一边。这时,准备踏上最里面阶梯的塞缪尔,总算回过头这么说:“我有事情要问你们。”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罗利心头。 但,此刻想要拒绝也难。 如同贵族世家会有的状况一样,延续好几世代的商行或组织,很少看见最年长者就是地位最高者。 大部分的状况都是——让主人出生前就在该商行或组织服务的长者,陪伴在主人身旁。 赛缪尔邪教队伍也不例外。 被称呼为参谋的男子,是一位把银丝般的美丽银发剃短,有着从鬓角一路留到下巴的浓密胡须的壮汉。 “我也一样吗?” 等塞缪尔回到房间后,参谋应该有很多事情想要向他报告。 原本在房间前方不知忙着交代小伙子什么事情的参谋,听到突来的离席命令而惊讶不已。 “没错。不准有任何人上来这一楼。这间房间上下楼层的人也给我清空。” 虽然,塞缪尔的强势语调显得有些傲慢,但也散发着不容分说的气势。 罗利听说过发出命令时如果有所犹豫,很多时候会导致部队全员阵亡的惨剧。 担任参谋的壮汉,虽然明显露出不满表情,态度却与表情相反。 参谋伸直背脊转过身子,随后便一边说“遵命”,一边走出房间。 而后,大声对着小伙子发出命令。 房间内放满各式各样的物品,显示塞缪尔等人驻留已久。 虽然,几乎所有物品都是为行所准备的东西,但也有大量应该是与各地权力人士谈判的成束文件和羊皮纸束。 让罗利感到意外的地方是,还看见了几本士兵文学书。 罗利还以为真正在刀剑盾牌世界里生活的人,压根不会读什么士兵文学。 发现罗利的视线后,塞缪尔坐在椅子上露出笑容说道:“毕竟,总不能一边喝酒,一边指挥嘛。为了让人挥去恐惧并鼓起勇气,书本里的英雄故事最好用了。” 此刻在罗利眼前的,是率领整个团体的领导者。 “好了,应该差不多了。” 相信部下的工作效率,似乎也是优秀主人具备的资质。 刚坐下不久的塞缪尔又忙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打开原本半敞开的木窗看向窗外。塞缪尔应该不至于夸张到去确认有没有人在窗外偷听,但似乎有些神经质。 虽然很冷,但塞缪尔没有关起木窗的意思。 这样的举动仿佛在说“如果没有让一切暴露在阳光下,紧张的情绪就会太紧绷”似的。 罗利握住了莉莉薇的手。 然而,与其说是想要鼓舞莉莉薇,罗利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自己被紧张感吞噬。 “你怎么知道这是爪子?” 塞缪尔握着挂在脖子上当项链、看似牛角的黑色坠饰,这么切入话题。 塞缪尔翻动了一下正反面后,罗利发现那是被切成了一半的坠饰。 以装饰品来说,眼前的坠饰体积过大而显得有些俗气。 如果罗利伸直手掌来测量,黑色坠饰差不多有中指到掌心中央的大小。 地位高的人不喜欢低俗的装饰品,而且,装饰品愈小,就愈显得高贵。 “味道。”莉莉薇简短地答道。 塞缪尔凝视着莉莉薇,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看起来不像很有钱的商人。抱歉,我说话太直了。不过,德信商行比我们更计较损益计算,而且连那位有名的初乐杂货商也写了介绍信……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塞缪尔当然会有这般疑问,罗利没有特别做深呼吸,打算说出准备已久的话语。 莉莉薇的短短一句话打断了他的行动。 “你这个家伙,在哪儿拿到那爪子的?” 罗利不禁迅速松开了莉莉薇的手。 几乎在无意识下松开莉莉薇的手后,罗利才察觉到一件事实。 莉莉薇的口吻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莉莉薇微微低着头,那模样看起来真的就像被人买走不久,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意志消沉的可怜少女。 然而,莉莉薇散发出的情绪是愤怒。 如果对方说出的答案不中听,恐怕不会让对方平安脱身。 面对莉莉薇藏着这般决心的愤怒情绪,塞缪尔当然没有显得畏惧。 “你是在问我这东西的来历吗?” 不少邪教队伍的领导者是真正的贵族。 要想统率一些流氓地痞,起码要有过人一等的权威与金钱。 据说也有从盗贼变成佣兵的例子,但大多状况都是以金钱来雇用人,并组成帮派,最后演变成佣兵。 也就是说,赛缪尔的傲气可能会是常人的两倍。 一个是来自血统,另一个是身为统领流氓们的首领而有的高傲气质。 虽说对象只是个少女,但塞缪尔的傲气之高,有可能无法忍受他人对自己投射怒气。 罗利思考着该不该插嘴。莉莉薇应该不会懂人类世界的细枝末节,就算懂,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 “你有什么目的?” 然而,塞缪尔没有生气。 相对地,他露出犀利目光看向莉莉薇。 塞缪尔不是看向罗利,而是看向外表跟修女没什么两样、身材纤细的莉莉薇。 也许是多心,但罗利觉得塞缪尔似乎压低了身子。 “快回答!” 一时之间,罗利分不清楚说话的人是谁。 说出这话的是莉莉薇,而下一秒钟,塞缪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长剑。 “那是我要说的话。” 长剑挂在莉莉薇的脖子上。剑风迟了一步吹来,可见塞缪尔的剑术高超。 莉莉薇的头仍挂在纤细颈部上。这是因为,塞缪尔的脾气不至于那么急躁吗? 罗利这么想着,但事实告诉他不是这么回事。 “快回答!” 莉莉薇又重复了一次。 塞缪尔的剑梢明显抖动了一下。 被对方气势压倒的人是塞缪尔。 刚才还在楼下流泪的少女,此刻不畏眼前的长剑,咄咄逼人地追问着。 光是这样的表现就十分诡异。 再加上对塞缪尔而言,挂在其脖子上的爪子似乎也不单纯只是装饰品。 塞缪尔看着莉莉薇,同时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爪子。 最后塞缪尔终于把视线移向自己的胸前,而这肯定就跟动物互瞪后别开视线的举动没两样。 “你似乎是误会了。这不是我抢来的东西。” 塞缪尔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样抽回长剑,同时用手指勾起绑住爪子的绳子,轻轻举高爪子。 堂堂邪教队伍的团长,不可能愿意对一个少女做出这般举动。 塞缪尔的应对态度,简直就像知道莉莉薇藏在兜帽底下的模样一样。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塞缪尔继续说道。 在这之后,塞缪尔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刻意留时间让莉莉薇有机会插嘴。 “我母亲又是从她母亲手中拿到的。” 莉莉薇抬起头,看着塞缪尔说:“赛缪尔这个名字呢?” 罗利看见塞缪尔稍微撑大了鼻孔。 这般反应像是在生气,也像是感到惊讶。 罗利条件反射地打算插嘴说一些常识性话语。 然而,此刻的局外人是罗利。 光以视线的余光,塞缪尔似乎就掌握住罗利的一举一动。 塞缪尔朝向罗利张开手掌心说道:“别担心。我没有在生气。” 当然了,塞缪尔的视线依旧在莉莉薇身上。 塞缪尔凝视着莉莉薇。那模样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记忆。 然后,塞缪尔以像在安抚愤怒狼只似的态度,慎重且充满敬意地这么说:“方便请教你的名字吗?” 以问句回答问句,如果是在平常,莉莉薇可能会因此而生气,但在此时此地,塞缪尔的问句代表了其他意思。 塞缪尔透过言外之意给了莉莉薇答案。 也就是以对莉莉薇表示敬意,来回答她的问题。 “莉莉薇。” 听到这短短的两个字后,塞缪尔用力皱起眉头,让眉毛都变成了八字眉。 而罗利之所以吃了一惊,是因为看见塞缪尔紧接着咧嘴露出牙齿,并拍打了自己的额头。 “天底下居然真的会有这档事?” 塞缪尔的大音量,让房间里的文件纸角都为之震动。 不愧是在大草原上鼓舞、指挥佣兵的人物,其声音直接撼动了罗利的五脏六腑。 因为,耳力好,所以理应会害怕听到巨响的莉莉薇,却是动也没动一下。 莉莉薇表现出稳若泰山的稳重感。 看见莉莉薇的表现,罗利总算察觉到了一件事实。 塞缪尔是真正拥有赛缪尔之名的人。 但,其名是遗物。 “艾克、博朗克、马烨、爱丽丝、沙立伟。” 塞缪尔接二连三地说出几个名字,其中也包含了罗利曾经听过的名字。 莉莉薇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嘴唇也颤动了起来。 就连塞缪尔也像哭丧着脸般皱起脸庞。 塞缪尔没出声地动着嘴巴说:“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从母亲口中听了这些名字多少遍。”邪教队伍团长缓缓开口说出了这般话语:“母亲从祖父口中听了这些名字更多遍。” 塞缪尔走近莉莉薇,并牵起莉莉薇的小手,莉莉薇回望着塞缪尔,并脱下了兜帽。 在金京听到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名字时,罗利明显感觉到嫉妒。 赛缪尔与莉莉薇在相同时代出生,在相同地方生活,至今仍让莉莉薇挂念不已,其存在甚至让罗利感到厌恶。 然而,世上几乎没有因为,嫉妒而带来好结果的例子。 嫉妒顶多只会带来后悔,就是现在这个瞬间也不例外。 看见莉莉薇的耳朵后,尽管瞬间显得畏缩,塞缪尔还是以符合佣兵的作风,咬牙撑了过去。 塞缪尔握住莉莉薇的手,并用双手紧紧包住后,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黑色爪子。 拿在手上对莉莉薇说道:“这是我们邪教队伍创设之际,当时的团长所收下的东西。” 莉莉薇接过了黑色爪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像完成了某个传说。 而这个传说是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把希望寄托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上。 事实上,确实是如此也说不定。 用两手接过爪子后,莉莉薇就这么愣愣地一直俯视着爪子。 塞缪尔将莉莉薇手掌心上的爪子翻了过来——爪子背面刻着文字。 罗利只知道那是古老文字,并不懂文字含意。 不过,莉莉薇似乎看得懂。她的泪水也在瞬间滴落。 “上面写着‘好久不见’。” 莉莉薇一边哭泣,一边说道,然后颤抖着肩膀笑了。 笑了后被呛着,擦去泪水后,又哭了起来。 塞缪尔轻轻扶着这般模样的莉莉薇双肩后,这才看向了罗利。 塞缪尔除了是个出色的邪教队伍团长之外,似乎也是个出色的绅士。 他清楚地知道,莉莉薇应该在谁的怀里哭泣。 罗利抱住莉莉薇后,莉莉薇在罗利怀里更加放声大哭。 “我们的守护万狼公主啊,终于实现了与您的约定。”塞缪尔轻声说道。 如果说世上有很多故事,而每个故事都系着一条绳子的话,系在赛缪尔邪教队伍上的其中一条绳子在此刻迎接了终点。 塞缪尔将他们向旅馆租借的上等房间让了出来。 虽然参谋必须为此搬出房间,但对于团长所发出的不合理严令,参谋尽管讶异地不停眨眼,在脑袋思考什么之前,身体还是先做出了反应。 即使罗利打算帮忙搬行李,参谋也是说着“这攸关我的生死”而不愿意让罗利帮忙。 塞缪尔似乎是非常有威严的团长。 塞缪尔有如此表现,肯定很适合冠上赛缪尔之名。 除了这么安慰莉莉薇之外,罗利什么也没能做。 “让本大人一个人静一静。”莉莉薇抽噎着这么说道。 如果是在过去的旅途中听到莉莉薇这么说,肯定又会引发一场骚动,或是演变成让罗利惊慌失措的要因。 不过,到了现在,罗利绝对不会再慌张了。 毕竟莉莉薇刚才紧紧抱着罗利哭了好久。 既然莉莉薇在最痛苦的瞬间,愿意依赖罗利,现在最痛苦的情绪已散去,罗利就不应该一直陪伴在身旁。 莉莉薇能独立思考并采取行动,如果是要整理回忆,那更会想要独自进行。 罗利用大拇指指腹擦去莉莉薇眼角的泪水,并告诉莉莉薇水壶的位置,而非出言抚慰。 “不准喝酒哦。” 如果在分手的夜晚喝酒,只会让自己变得更憔悴。 莉莉薇在因哭泣而泛红的脸上,笨拙地露出笑容说了句:“大笨驴。” “要离开旅馆时,也要记得来告知一声。” 虽然因为,想起在金京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犹豫,但罗利轻轻抱了莉莉薇一下后,站了起来。 罗利走出房间之前,莉莉薇一直坐在床角注视着罗利。 关上房门后,罗利叹了口气,但并不是为了莉莉薇的模样担心。 罗利认为,赛缪尔留下了悲伤中仍不忘故作潇洒的留言。 虽然这个传言成功传达了,但活在世上的人们的故事仍继续进行着。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幻想 “方便说个话吗?” 阶梯在距离房间几步路的位置,塞缪尔就站在阶梯平台上,一边从墙上挪开背部,一边说道。 罗利点了点头后,塞缪尔说了句:“到我房间吧”,并走下阶梯。 “请进。” 与人打打杀杀,时而收购俘虏,时而又贩卖俘虏的邪教队伍团长,亲自为罗利打开了房门。 这种事情,原本是在房间旁边待命的打杂小伙子的工作。 所以,被抢走工作的小伙子吓了一大跳,发现抢走工作的人是团长后,再度吓了一大跳。 “你不用紧张。” 塞缪尔在小伙子耳边轻声说了些话后,走进了房间。 然后,走过罗利身旁时,塞缪尔张开了手掌给罗利看。 “我也还在发抖。” 一个站在战场前头指挥的人,应该绝对要避免让他人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塞缪尔会刻意让罗利看见发抖的手,就表示他在向罗利两人表达最大的敬意。 正确来说,应该是向莉莉薇,以及带了莉莉薇前来的罗利表达敬意。 “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塞缪尔劝罗利坐下来后,自己也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我叫罗利。” “罗利。好名字!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吗?” 塞缪尔机敏的说话方式,给人比其外表成熟许多的感觉。 如果掉以轻心,可能一下子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不,我来自莱恩。”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塞缪尔点了点头。 塞缪尔不愧是转战千里的佣兵,对于地名的了解,似乎更胜行脚商人。 “如果是来自莱恩的商人……你出现在这个城镇,该不会是违反命令吧?” 塞缪尔知道莱恩商业公会的存在。 而且,他也掌握到公会对于落火城的态度。 这代表莱恩商业公会是一个优秀且出名的集团。 这让罗利感到开心,同时也感到害怕。 “是的。所以,我在这里只是一介行脚商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公会都不会对罗利伸出援手。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塞缪尔安心地叹了口气。 罗利思考着塞缪尔为何会有这般反应时,传来敲门声,随后看见刚才的小伙子走了进来。 小伙子手中的托盘上,放着装了葡萄酒的瓶子,以及外观质朴的土制酒杯。 “喝一杯吧。如果你怕被下毒,我可以先用两边的杯子喝给你看。” “不,没关系。” 虽然塞缪尔的笑话让人笑不出来,但罗利还是笑了。 那是因为,当罗利靠近拿取酒杯时,看出塞缪尔其实也很紧张。 塞缪尔也一副掩饰难为情的模样笑笑。 “为历经波折的命运邂逅干杯!” 塞缪尔说话的同时,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罗利也仿效喝了一口后,发现是上等的极品葡萄酒。看见罗利望着杯中物说不出话来,身为招待人的塞缪尔显得很满足。 “不过,真希望我的母亲和祖父能见证这一刻。” 塞缪尔像在寻找话语似地注视着桌子好一会儿后,抬起头说出这些话。 “我到现在也还觉得难以相信。如果说你们是来欺骗我的诈骗师,或许还比较有真实感。” 塞缪尔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笑容中还是带着些许困惑。 罗利原本也以为事态可以进展得更顺遂一些。 “我们已经做好会被这么误解的心理准备。” 罗利老实地回答后,塞缪尔点了点头。 然后,塞缪尔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咳了一声说:“如果一直过着打仗的生活,有时候会一脚踩进这个世界跟另一个世界的狭缝。” 罗利不会觉得塞缪尔的话语来得突兀。当不见明月的黑暗夜晚下起雨来时,就是无信仰的罗利,也曾看过好几次已死去的行商罗利站在马车旁。 “虽然我不确定那是神明还是死神,但好几次在生死之间徘回时,有人指引了我方向。我知道我们这个团这类话题特别多。不过,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那不是神明向我们伸出援手,而是其他更不一样的存在。也就是……” 发出一声叹息声后,塞缪尔看着桌子在思考该不该说出来。 塞缪尔做了一次深呼吸后,似乎下定决心要说出来。 “也就是,跟那面旗子有关的某种存在。” 墙上的火红色旗子上,绣了一只朝向天空嘶吼的狼。 采用动物作为旗帜图样的邪教队伍并不少。 狼代表了智慧与力量,所以相当受佣兵欢迎。 不过,看见莉莉薇的狼耳朵后能表现得不畏缩,还是需要一些理由。 塞缪尔应该是好几次在绝望的状况下,曾经遇到过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不知名存在,向他们伸出援手。 “我在想应该是托这位的福。虽然,这不太可能。” “您是说莉莉薇吗?” 罗利反问后,塞缪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可以直呼她的名字吗?” 塞缪尔抬头仰望天花板,一副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模样这么询问。 “莉莉薇似乎不喜欢被人当成神明崇拜,她说这样不合她的胃口。”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塞缪尔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一边扬起眉毛,一边缓缓吐气。 然后,塞缪尔露出牙齿发出咯咯笑声,并用手按住额头摇了摇头。 “我身上会不会也流着相同血液啊?到现在我还很不喜欢被人称呼为团长。” 虽然知道塞缪尔应该是想要缓和气氛,才这么开玩笑,但听到“相同血液”时,罗利不禁有些僵住了脸。 “没错,有些部下相信我们的祖先就是狼,但我母亲和祖父都明确否定了这样的事实。他们的态度甚至还有些生气。” “生气?” “嗯。听说我们团的创始人,也就是我的祖先在某天遇到一只狼,后来在双方互相帮助下,创立了这个组织。那只狼的名字就是赛缪尔。” 果然是这么回事。 这么想着的罗利点了点头后,塞缪尔继续说:“不过,严格说来,与其说是互相帮助,我们受到赛缪尔的帮助似乎更大。长辈不断教导我们要对狼表示敬意。所以嗯。我们只能用狐皮、貂皮或鹿皮作成的皮草,经费高得吓人。” 塞缪尔做作地耸了耸肩。如果团长是沉默寡言又没幽默感的人,邪教队伍就没办法好好运作。 罗利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时,还有些怀疑,但现在听来似乎是真的。 “不过,我也会觉得这种各式各样的传说,都是为了让团员更加团结而编出来的故事。”塞缪尔用手指按住杯缘,一边轻轻摇晃酒杯,一边说道。 “事实上,大家会说在不知道何时走上尽头的战争人生中,这些编出来的故事会是最大的心灵支柱,也会是明日的活力来源。我也看得很开,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罗利所属的莱恩商业公会,也有类似创设神话的故事。每座城镇或村子都有这类的故事,人们会说“我们是来自某某地方的民族”,而这也是让大家站稳脚步的基础。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塞缪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气来。 塞缪尔露出显得疲惫的笑脸,同时抬高原本往下看的视线,看向罗利说:“上任以及上上任团长传给了我各式各样的故事。当中最精彩的,就是万狼公主莉莉薇的故事。他们吩咐我,如果哪天我们遇到了万狼公主,一定要把爪子上的传言传达给万狼公主知道。” 罗利抬头望向天花板,然后思考了一下。 罗利这么做并没有太大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有必要稍微等待一下。 “莉莉薇在距离这里很远村子待了好几百年的时间。她因为,也忘了故乡位置而回不了家,所以由我来带路。” “带路?” 塞缪尔的问法显得耐人寻味。 罗利思考着塞缪尔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看见塞缪尔夹杂着苦笑后,察觉到了是怎么回事。 塞缪尔应该是看见莉莉薇紧紧抱住罗利的瞬间更加放声大哭,才会这么询问。 “所以,我会陪她一起回去。” 罗利换了说法再一个一遍后,塞缪尔看似开心地露出牙齿。 “这世界之所以有趣,就是因为,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人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烦恼才会不断。” 塞缪尔露出犀利目光看向罗利。 在这之前塞缪尔一直露出还算是带有亲切感的眼神,但此刻的眼神,却充满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动摇的坚强意志。 塞缪尔的思考焦点从如梦境般的突发事件,瞬间聚焦到了现实世界。罗利身子僵硬地等待塞缪尔的话语。 “容我直率地问一个问题。两位是前来毁灭德利修斯商行的吗?” 如同罗利两人得知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存在时,多少会联想到这个可能性,对方也在得知莉莉薇来到落火城的时候,联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因为,罗利已预料到塞缪尔早晚会询问这个问题,所以事前已准备了几个答案。如果和对方意气相投,罗利甚至还打算说出“就算没毁掉店铺,也会想办法教训德利修斯商行一顿”这般气概十足的答案。 然而,实际面对塞缪尔后,罗利把这般近似恶作剧的想法藏到了内心深处。 因为,罗利在塞缪尔的表情中,看出他在害怕一件事情。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战场上生活的塞缪尔没有点头,也没有发出附和声。 塞缪尔觉得罗利的回答不够完整。 罗利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后,补充说:“不过,我们确实很担心雪龙城的安危。”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邪教队伍团长总算点了点头。 “这样啊。” 塞缪尔应道,然后用力吸了一大口气,连肩膀都耸了起来。 塞缪尔之所以憋住呼吸好一会儿时间,或许是为了吐出卡在喉咙深处的紧张感也说不定。 “没事,原来是这样啊。”塞缪尔夹杂着叹息声说道。 或许是罗利多心,但塞缪尔剃得短短且竖起的头发似乎塌了下来。 在塞缪尔身上,甚至感觉得到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倦怠感。 塞缪尔是真的打从心底害怕罗利两人会说出口。 “您以为我们会说’希望您协助我们毁灭德利修斯商行’,如果能说出这种话,我们的旅程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严格说起来,罗利两人之旅不但要隐藏莉莉薇的真实身份,还要闪躲官方。 时而会遭到已融入城镇生活的古老存在冷漠对待,或是被拼命在这个时代存活下来的人们逼迫接受现实。 龇牙咧嘴地直直向前冲,路上有人阻碍就格杀勿论——两人之旅和这种江湖气息完全沾不上边儿。 “为了部下的名誉,我要声明一件事情。”塞缪尔一边抓着短发,一边继续说:“只要是为了我们团的旗标,就算要面对再绝望的战争,我们也会全力以赴。我们不会有任何人逃跑,并会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 塞缪尔的用字遣词宛如朗诵诗词一般,这应该是因为,确实有必要说给某人听——比方说,可能在隔壁房间偷听的参谋或小伙子等人。 “不过,也因为,如此,我们有了害怕听见的命令。” 塞缪尔一边盯着罗利的眼睛,一边说道。 罗利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如果我和莉莉薇一起提出请求,赛缪尔邪教队伍会赌上性命,为我们战斗……” “没错。” 真心话与场面话、骨气与虚荣。 罗利开始认为塞缪尔这名人物跟他一样是个商人。 “莉莉薇肯定也会这么想吧。不过,我们在旅途中明白,世上做不到的事情,多过做得到的事情——比方说,与过去伙伴重逢之类的事情。” 罗利刻意不以问句做出回应。 即便如此,塞缪尔似乎还是察觉到了罗利想说什么,而轻轻吸了一大口气。 塞缪尔吸入的空气没能化为话语,最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塞缪尔也不知道赛缪尔的下落。而且,他的表情还说出赛缪尔已不在世上。 “所以,我是想在这里代替莉莉薇询问另一件事情。” “你是想问我雪龙城是否平安吗?” 与莉莉薇初相遇时,罗利对于雪龙城只有在某处旅馆听过这地名的模糊记忆,甚至不确定这个地方是否真的存在世上。如今却在不曾有过关联的人物,一脸认真地立即做出的回答中,听到这个地名。 这让罗利有种梦境变成真实的奇妙感觉。 罗利并非只是单纯地拉着马车来到这里。罗利是为了与莉莉薇手牵手一起来到这里,而越过了无数高墙。 罗利认为,原来人生也会有这样的经历。 “就事实来说,雪龙城安然无事。” 说着,塞缪尔看向上方。 “就事实来说,雪龙城安然无事。” 塞缪尔或许认为莉莉薇可能在偷听。 “听说连千里外的喃喃细语声,也逃不过万狼公主莉莉薇的耳朵。” “除了她不想听的话以外,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塞缪尔露出笑容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塞缪尔那无声的笑法,也有些像动物的感觉。 “不过,这么听来,你们还没去过雪龙城啰?” “是的。我们已经拿到了地图,不过……我们觉得在前往雪龙城之前,应该先与赛缪尔邪教队伍见面。” “嗯,原来如此。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优先顺序。就这点来说,我只是一个冠上赛缪尔名字的人,好像对你们很过意不去。” 罗利急忙想要回答“没那么回事”,但看见塞缪尔仿佛在说“我开玩笑的”似的露出苦笑。 “雪龙城还安然存在。那里现在是玉龙府地区的一部分。尤其是那附近一带不会有人进出,是一片封闭的森林。” 莉莉薇此刻是否在楼上的房间偷听呢? 如果在偷听,莉莉薇肯定会像猫咪一样弯着四肢缩成一团,然后用指甲在布料上刮来刮去。 “不过,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听到了很多关于德利修斯商行的不好传言。不好的传言之多,甚至到了像您这般身份的人,会以为我们的到访是为了委托出阵的程度。” 夹杂了一句“叫我塞缪尔就好”后,邪教队伍的年轻团长静静地说:“据说,德利修斯商行打算压制北方地区;据说,德利修斯商行打算把北方地区所有金属挖掘出来;据说,德利修斯商行怎样又怎样……差不多是像这样的传言吧?” “正是如此。” 塞缪尔点了点头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实际来到落火城后,发现完全没有要打仗的样子。城镇里充满活力,商人们个个勤于赚钱。” 听到塞缪尔一边眺望木窗外,一边说出的话语后。 罗利再次回答道:“正是如此。” “我想,来到落火城后,不这么认为的人反而比较少吧。” 虽然感到意外,但罗利没有插嘴说话。 “我听到要发动战争的消息;我听到有危险的赚钱话题;好像终于有人要帮忙平定那块可恨的地区——总之,差不多是去年秋天吧,这类危险话题开始在我们这种危险人物之间悄悄传开。话题传开后过了一阵子,相信传言的人、不相信传言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聚集到了这里。因为,北方大活动取消,没了工作的人压根没地方去。紧接着来到这个城镇后,大家被神奇的状况绑住了。” 必须彻底重视现实面的佣兵,竟然说出了“神奇”两字。 这么一来,就表示状况真的很神奇。 “德利修斯商行提供了旅馆给我们住,而且还供餐呢。” “咦?” 罗利环视了四周一遍,最后把视线拉回塞缪尔身上时,看见塞缪尔肯定地点了点头。 “其他邪教队伍情况也跟我们类似。这让我们开始热血沸腾起来。对方愿意表现得如此慷慨,就表示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商人绝对不会做无益浪费的事情。既然商人愿意付钱,就表示当中有着什么企图。 何况德利修斯商行是厚待平时惹人厌的佣兵,连小孩子也能轻易猜出一场血战爆发在即。 “但,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听说待在这里最久的邪教队伍已待了两个月。你能相信吗?听说德利修斯商行为了养我们,现在每天的花费是二十枚凤凰金币起跳。明明花费这么高……” 塞缪尔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并走近架子。 然后,塞缪尔从架子上抽出一把羊皮纸束往书桌上丢。 虽然不知道详细内容是什么,但从格式看来,罗利猜想应该是某种合约书。 “这是我们打算提给德利修斯商行的宣誓书。“在您的庇佑下,我们愿意化为您的长剑与盾牌”之类的内容……一般来说,我会以这些纸换来金钱,再把钱分给部下,然后我们会一边沉溺于吃喝玩乐,一边上战场。然而,德利修斯商行不接受这宣誓书。” “不接受?” 罗利也感到难以理解。战争只管快不管好。 如果拖拖拉拉做准备,对方也会做好准备;更重要的是,这样不但必须花费庞大经费,士兵们的士气也会降低。更何况如果是提供旅馆和餐食的待遇,一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就会从四处聚集过来,最后应该只是人数不断增加,压根无法采取具统率性的军事行动。 塞缪尔叹了口气,然后再次看向窗外。 那眼神看起来有些像是在感伤窗外光景不是战场。 “有人说,好像是还没掌握到有力诸侯的动向。听说德利修斯商行也是要确实掌握到诸侯们的动向后,才有办法采取行动。不过,我能理解这点。在这块土地上如果没有确实取得当地人们的协助,就等于是困在狭窄的雪路上坐以待毙。甚至还有消息传出,诸侯当中有些人让自己养不起的士兵留驻在落火城,然后利用拖延做结论的方式,让士兵们有饭吃。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事实上我们也是在这里白吃白喝。所以,现在德利修斯商行难以决定要攻打哪里,也难以决定如何配置战力,而我们也为了决定今天晚餐要吃什么而伤透脑筋。” 塞缪尔之所以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应该是因为,其自身对这般状况感到焦躁。 比起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在刀剑里打滚的生活似乎比较符合塞缪尔的本性。 “所以,雪龙城安然存在——我只能说至少目前是这样。” “原来如此。” “不过……” 塞缪尔欲言又止地眯起了眼睛。 那模样像在思考说出来是否妥当,但最后塞缪尔似乎决定说出来。 塞缪尔先咳了一声,然后像是无意识地压低声音说道:“德利修斯商行非常聪明。现在聚集在落火城的人们,都是多多少少与北方地区有关系的人。就像两位一样,那些都是因为,很重视北方地区而前来的人们——就连我们也不例外。” 塞缪尔说着移动脚步,走到贴在墙上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北方地区的地图,感觉像是把李萌给的地图再延伸了出去。 这代表着委托李萌绘制地图是正确的决定,而这张大地图是画得更加详细的地图。 塞缪尔的手指停留在地图上的某位置。那是玉龙府,也就是曾称为雪龙城的位置。 “我们打算在这里驻扎布阵。不过,没有人会笨到想要压制故乡。尤其是在知道万狼公主莉莉薇确实存在后,更不可能这么做。” 虽然塞缪尔像在开玩笑似地说道,但似乎很难说百分之百是玩笑话。 塞缪尔应该听过不少有关莉莉薇的传说,对他来说,莉莉薇会是绝对惹不得的对象。塞缪尔非得消灭造成误解的可能性。 “那么,是打算保护那里吗?”塞缪尔点了点头。 难道有必要的时候,塞缪尔会打算与德利修斯商行一战吗? 罗利猜想了一下,但邪教队伍团长比商人更重视现实这方面。 “也可以说是这样没错。因为,在玉龙府东北方,有个叫做白云的地区,白云有好几条猎人或矿工会利用的道路。如果引发了战争,白云附近一带无论在地理面上,还是在政治面上,都是战略要点,所以肯定会受到战火波及。然后,那里的人如果想逃命,有部分的人会利用这些道路来到玉龙府。我们打算抓这些人。” “然后,卖给交易奴隶的德信商行。”听到罗利像是在自言自语。 塞缪尔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毕竟,每座村子都过着很吃紧的生活。别说是受了伤而情绪激动的士兵,如果是主要会利用这些道路的难民经过,一定会立刻被识破。我们要把这些人抓来当奴隶,这样能守护村子,我们也能顺便赚钱。德信商行以拥有广大客层出名,相信那些俘虏回到故乡时,也已经拥有一身教养,以及不算少的财富,变成肥羊了吧。” 罗利不知道事态是否会真如塞缪尔所说的那样顺利。 不过,罗利觉得塞缪尔的想法果然很接近商人的作风。 “对于我们这样的提案,德利修斯商行的态度非常积极。” “为什么?” “对于不想破坏故乡的人,德利修斯商行似乎打算配合他们的意愿分配工作。” “可是,这样不是等于让所有人都留下来防守了?”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塞缪尔微微皱起嘴巴看向罗利。 那表情就像一个师父看见原本以为很优秀的徒弟,犯了很简单的错误一样。 “无论是好是坏,德利修斯商行在矿山经营上,都表现得十分优秀。然后,也不是所有人都把开发视为灾难。” “啊!” “没错。很多家伙认为不管是高山被挖掘,还是森林遭砍伐,只要能挖出银或铜大赚一笔,村子能发展成城镇就好,而且他们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当然了,任何人都有非常重视的土地,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德利修斯商行打算在夹缝中巧妙地找地方钻。找来愈多人员,应该当中就会出现其故乡土地拥有潜力十足的矿床,并且希望被开发的贫穷荒村出身者。不敢惹德利修斯商行的人会提供协助。欢迎德利修斯商行的人当然也会提供协助。在这样的状况下,就能把当地人的恨意压到最低,也能顺利压制北方地区。德利修斯商行宁愿提供旅馆和餐食也要留住多数佣兵和士兵,或许就是想要顺利演一场大戏。” 利用佣兵的动机原本就包含了柔软性地补充战力,但更大的目地是要让佣兵吞下受到侵略之土地老百姓的所有恨意。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配合当地人的期望,来采取行动吧——每块土地应该都有因为,无法谋生而当上佣兵的人,也有必须扛着长枪熬过日日夜夜的人,所以只要聚集愈多人,就愈能在一望无际的土地听话布阵。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到底有没有办法顺利做到呢? 罗利这么想着,塞缪尔也露出仍感到半信半疑的表情。 “不过,这一切终究都是传言。毕竟在这里有用不完的时间,所以大家都会胡思乱想。” 塞缪尔搓了搓手,并轻轻拍了一下后,一副仿佛在说“说明完毕”似的模样对着罗利张开手掌。虽然塞缪尔做了很多说明,但罗利冷静一想,发现其中有些内容几乎都是塞缪尔个人的意见。 不过,与其说塞缪尔是在随便灌输罗利一些观念,不如说塞缪尔是将他所知情的内容以及想法全盘告知了罗利。塞缪尔会这么做八成是害怕莉莉薇生气。虽然罗利有种狐假“狼”威的感觉,但塞缪尔愿意配合,当然是一件好事。 罗利从椅子上站起来,与塞缪尔握手并道谢。 “莉莉薇也会很感谢您的。” 塞缪尔一边回握住罗利的手,一边说:“要是我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就好了。”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是神明为罗利与莉莉薇所安排的人,或许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然而,罗利对这世界的了解恐怕已太深,让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都是一些能轻易解决的问题,人的一生就太长了。” “确实如此!” 说完之后,塞缪尔在罗利的酒杯里再倒入酒。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能完成与祖先的约定,我真的很开心。我希望两位务必在这里消除旅途劳累——这可不是我冲昏了头乱说哦,我是认真的。反正都是德利修斯商行买的单嘛。” 罗利不客气地喝下倒入杯中的上等葡萄酒。 第二天,莉莉薇起床后,还是一直心不在焉。 昨晚没等到太阳下山,莉莉薇就因为,哭得太累而睡着了。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莉莉薇在半夜里醒来后,就一直发呆。 所以,应该没睡饱。 塞缪尔的居留生活似乎没有口中说得那么悠哉,昨晚他表示有难以脱身的事情要办。 所以,没邀请罗利他们俩吃晚餐,但取而代之地,他请人送了豪华料理到房间来。 小麦面包、香草烤阉鸡、鹌鹑肉浓汤、烤鹿肉加上汆烫牛肩肉、鲤鱼加上炖蔬菜,还有越橘、葡萄干、覆盆子干等餐后甜点。 酒类饮料包括啤酒、葡萄酒,连蒸馏酒也有了。 如此丰盛的晚餐,相信德利修斯商行不可能买单,所以应该是塞缪尔买的单。从这般举动当中,不难看出塞缪尔对莉莉薇的重视。 然而,莉莉薇只吃了平常食量的一半。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睡醒后,如果吃了冷掉却仍十分美味的上等佳肴,或许会振作起来,结果却不是如此。莉莉薇似乎特地等罗利起床才开始用餐,与罗利寒暄几句后,莉莉薇只是慢吞吞地吃了小麦面包,喝了几口葡萄酒润润喉而已。 因为,总不能把剩下一大堆食物的盘子还回去,所以罗利拼命地吃,几乎要撑破肚皮了。 一些能长期间保存的食物,罗利全塞进了行李内。 不过,罗利还是留下了一些食物,让小伙子来收盘子时,能偷偷分给小伙子。 不过,值得高兴的一点是,看见罗利勉强自己大口吃下食物的模样后,莉莉薇稍微笑了。 而且,尽管觉得莉莉薇的身影看起来就像快要散成碎片垮下来似的幻影,只要莉莉薇愿意主动贴近,罗利就只需静静待在原地。 事实上,罗利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莉莉薇。 罗利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可能变成不负责任的话语而伤了莉莉薇。 这让罗利察觉到自己未曾失去过重要的人。如果说罗利能对失去重要存在的人言之有物,那肯定是失去莉莉薇以后的事情了。 然而,失去莉莉薇以后,还能遇到想要安慰对方的人,并且待在那个人的身旁吗?罗利这么想着,但无法顺利想象出那画面。罗利现在最重视的人是莉莉薇,他也敢抬头挺胸地说“未来也不会改变”。 莉莉薇把头倚在罗利的肩上,眺望着窗外的蓝空。 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并轻轻抚摸莉莉薇呈现瓜形的美丽指甲。 莉莉薇的指甲摸起来十分光滑,或许是因冷空气从木窗吹进来,其纤细手指比平常更加冰冷。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不觉得寒冷。 这方面是多亏了两人一起盖在身上的棉被,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莉莉薇在指甲被罗利抚摸下,三角形耳朵的前端不停挠着罗利的脸颊。 如果要结伴同行,就要找一个可以依靠,同时也会回以同等信赖的对象。 然而,隔了一会儿后,莉莉薇忽然抽回手,随后便把脸贴在罗利的手臂上。 罗利察觉到莉莉薇的举动是为了忍住忽然涌上的泪水。 下一秒钟,罗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抓住莉莉薇的手:“我们到外面走走。” 莉莉薇一边抽鼻子,一边瞪大眼睛,似乎相当惊讶。 罗利当然可以就这样接受塞缪尔的好意,一直待在房间里,然后悠哉地等待莉莉薇走出伤痛。 但,罗利是借着行动赚钱的行脚商人。 即使,莉莉薇算是与罗利相反的人,罗利还是认为应该出去外面走动。 况且,如果每次发生悲伤或痛苦的事情,都一直默默等待伤口痊愈的话,只会重蹈覆辙,让郑家村麦田里发生过的事情再次上演。 此刻罗利就陪伴在莉莉薇身旁。 这时如果没有带莉莉薇出去,就失去了一路牵手走来的意义。 “不过,外面可能很冷,要穿厚一点。” 话虽说道,但也没必要采取太激进的疗伤行动。 穿了一大堆衣服外出后,发现太热时再一件一件脱去就好。 莉莉薇保持泫然欲泣的表情,愣愣地仰望着罗利,但最后还是柔顺地点了点头。 罗利说了句:“那就走吧!”并态度坚定地笑笑后,开始做起出门准备。 如同过去碰到莉莉薇喝得烂醉时会做的一样,罗利此刻特别用心地以对待公主的方式对待莉莉薇。 罗利为莉莉薇绑上腰带、穿上鞋子、披上披肩,再从头部套上长袍后,为莉莉薇整理头发好藏起耳朵,最后态度恭敬地把狐狸皮草围在莉莉薇的脖子上。 刚开始莉莉薇显得有些嫌烦的样子,但穿到一半后,便任凭罗利为她打扮。 让莉莉薇从床上站起来时,罗利当然没忘记牵住公主的手。 虽然莉莉薇表现出甚至有些傻眼的模样,但罗利觉得只要有机会能让莉莉薇的心情好转一些,做得稍微过火也无妨。 而且,即使是因为,看傻了眼而露出笑脸,那也是笑脸的一种。 罗利颇有自信能让莉莉薇露出看傻了眼的表情。 罗利牵起莉莉薇那赏过他好几次巴掌,也抓过他好几次脸的纤细小手,走出了房间。 或许是哭太多而感到眼睛疲累,也可能是昨晚没睡饱,走出旅馆后,莉莉薇感到刺眼地别过脸去。 就算不是行脚商人,也会乐意见到寒天里出现灿烂阳光,莉莉薇却甚至显得带有怒意。 “你想吃些什么吗?”罗利差点这么询问莉莉薇,但后来发现这么做只会让他泄底,莉莉薇会发现他只知道用食物或酒来讨其欢心,所以勉强把话吞了回去。 而且,在街上走动时如果看见想吃的东西,应该莉莉薇也会自己主动开口。 罗利牵着莉莉薇的手,走进热闹的人潮。 因为,考虑到应该会有佣兵群聚在一楼酒吧,所以罗利拜托了小伙子带他们走后门。虽说是后门,但走出后门后,罗利发现后门通往运送货物的专用道路。 或许是为了疏浚主要道路的人潮,后门这条道路也是呈现马车和行人不停穿梭的拥挤状况。路上可看见很多头上顶着笼子的路人,人潮也没有间断过。 路上人们运送着鸡、猪、鸭子,还有明明是寒冷季节,却色彩鲜艳的蔬菜,罗利猜想,这些食材可能是提供给像塞缪尔等佣兵头子之流的人物。罗利探出头,看向停在路边的马车马车,发现马车上的四方形大箱子里,似乎装了淋上大量蜂蜜的蜂窝。箱盖的缝隙之间可看见硕大的蜂窝,让人忍不住想说“这里不愧是拥有丰富森林的北方地区”。 说到在森林里会破坏蜂窝的动物,那就是熊和野狗。罗利认为如果是莉莉薇,应该会用两手抓住蜂窝,然后大口咬下,却看见莉莉薇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 光是带莉莉薇出来走走,果然还是没办法轻易抹去没能见到故乡伙伴赛缪尔一事。如果赛缪尔留下的传言是更积极的内容,状况应该就会不同。 狼失去其爪子,并在切成一半的爪子上写下带有玩笑意味的传言。 这状况怎么想,都会觉得赛缪尔已经不在世上。 如果赛缪尔还活在世上,不应该在爪子上写下这样的内容。 “会疼。” 听到莉莉薇说道,罗利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使力。 “抱歉。” 罗利一边道歉,一边不小心松开了手。犹豫一阵后,罗利重新牵起莉莉薇的手。 罗利认为,这样的举动会太多余吗? 应该是吧?但,如果太多余,只要把多余的部分消除掉就好。 过多总比过少来得好。 对于莉莉薇,罗利绝对不愿意有像是“早知道当初应该怎么做才对”等事后诸葛的想法。 “哦!那边是广场啊。好像一大早就很热闹呢。” 来到与另一条商店栉比鳞次的道路交叉口时,罗利看向左方说道。 一楼是商店、二楼是旅馆或工房的建筑物对面,可看见一排特别高、沿着广场弧度建盖的建筑物。 而且,就是凭罗利的耳力,也听见了悦耳的乐声穿过人们的喧哗声传来。 罗利牵着莉莉薇的手来到了广场。 让莉莉薇在因为露水而有些潮湿的桌子前,坐下来后,罗利小跑步地跑向还做着开店准备的摊贩商。 店老板看见罗利一大早就带着女伴行动,露出有些讶异,也有些羡慕的表情。 最后,笑着卖了东西给罗利。 罗利拿出向金京的兑换商打听好的铜币付款,但店老板看见铜币后,脸上闪过一道阴影。 在那之后,店老板开口要求支付更多铜币,罗利以兑换行情计算后,发现似乎贵了一些。 然而,罗利现在不想浪费时间杀价。 罗利把放入大量蜂蜜的热牛奶和啤酒的杯子端到了莉莉薇等候着的桌上。 广场传来的乐声时而响起,时而中断,听来似乎是从艺乐师们在练习。 看来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听到完整的演奏,而罗利两人的状况也一样。 罗利把冒着热烟的杯子和充满泡沫的酒杯排在莉莉薇面前后,莉莉薇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选了牛奶。 罗利在几乎是他单方面地碰撞杯子与莉莉薇干杯后,喝了口啤酒。 吃了那么多豪华早餐后,像水一样稀薄的啤酒正好容易喝下肚。 落火城的街上真的充满了活力,可看见无数人们忙碌地工作着。绕着广场建盖的建筑物窗框也都放上了鲜花,如果一直待在阳光底下不动,甚至会让人忘了此刻正值冬季。 没想到听来的形容与实际看到的落火城,竟然有如天差地别。 这么一来,就表示原本脑袋里有的想法,与实际看见的状况所带来的感受有所差异,也绝非什么奇怪的事情。莉莉薇不是爱作梦的少女。她应该早就设想到见不到赛缪尔的可能性,并且拼命做好心理准备以减轻其所带来的冲击。 所以,当听到几乎没啜几口牛奶,只是一直发愣的莉莉薇静静地说道,罗利也丝毫不觉得讶异。 “本大人现在笑不出来。” 莉莉薇甚至没有看向罗利。 然而,罗利也只是轻轻瞥了莉莉薇一眼后,立刻让视线移向正在练习中的小丑。 “无所谓。” “不过,本大人很感谢你这个家伙。” 说完之后,莉莉薇轻轻捏了一下围巾上头的狐狸脸。 “那真是……你愿意说道,我就很开心了。” 罗利喝了口啤酒,认为“这啤酒未免加太多水了”。 “毕竟我做事常常不得要领嘛。” 包括在金京小巷子里发生的意外也是。 莉莉薇脸上似乎瞬间露出了淡淡笑意。但,当莉莉薇像个动不动就爱哭的孩子一样缓缓吸入一大口气后,这般微弱的笑意便轻易消去。 “不过……” “不要过度刻意避开话题比较好?”罗利抢了莉莉薇的话说道。 莉莉薇原本有些惊讶地看着罗利,但后来缓缓把视线拉回杯中的牛奶,并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除了昨天与塞缪尔谈的内容之外,其他事情我也不清楚。那些内容你也听到了吧?” 莉莉薇点了点头。 “只要主动询问,塞缪尔应该会愿意详细说明他们团流传下来的传说,或是所有他知道关于莉莉薇面的事情。如果你不敢一个人听这些事情,我可以陪你一起听。” 这只自称万狼公主的狼瞬间露出犀利目光看向罗利,却又立刻压低视线,而且光是这样似乎还不够,最后又闭上了眼睛。 “拜托你这个家伙。” “难得你会这么有礼貌。”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张开眼睛瞪了一下罗利。虽然没能让莉莉薇露出笑容,但光是看见莉莉薇清楚表现出宛如眼睛看得见、双手触摸得到似的真实情感,便足以让罗利松了口气。 “不过,如果你愿意说故事给我听,也无妨。” 罗利不是指赛缪尔“在那之后”的故事,而是赛缪尔实际与莉莉薇在雪龙城时的故事。 不过,莉莉薇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牛奶。 如果莉莉薇不想说,那当然也无妨。 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在隔了一会儿后,说道:“要是让你这个家伙嫉妒起来,本大人会很头痛。” 这应该是莉莉薇目前能尽最大努力说出来的玩笑话。 罗利耸了耸肩回答:“做生意的有一句名言,如果希望一直抱着这笔生意对双方都有利的想法,那就永远不要知道对方赚了多少钱比较好。” 这是罗利的一位已婚商人罗利,在酒席上不停反复说过的话。 莉莉薇一脸仿佛在说“愚蠢至极”似地看向乐师们。 不过,虽然不明显,但莉莉薇的侧脸看起来显得有些开心。 “你想不想去看一看工匠街?还是……想在这里听歌?” 罗利的说话方式,像拿着钓钩试图勾起莉莉薇的情感起伏一样。 莉莉薇自身应该也明白罗利费尽心思地想要安慰她。 莉莉薇原本表现出有些嫌烦的样子。 后来,又微微嘟起嘴说道:“你这个家伙何不老实说,是自己想要到处看一看。” 莉莉薇似乎不习惯用这种方式应付人。莉莉薇平时明明表现出旁若无人的态度,事实上如果有人太关心她,就会觉得不大自在。 真是一只难缠的狼。不过,看见莉莉薇露出笑容时,相对地会更加开心。 “这也是一部分原因。” “哼。” 莉莉薇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咕噜咕噜地喝下牛奶。 买饮料的时候,店老板先看了莉莉薇,才拿了小杯子倒牛奶,所以牛奶量并不多,但莉莉薇仍豪迈地一口饮尽。 然后,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后,莉莉薇一边用手背擦拭嘴巴,一边顶出下巴指向罗利。 “我也要?” 罗利这时如果找借口强调自己喝的是酒,莉莉薇肯定会说“没气概的雄性”之类的话。 罗利叹了口气,认为自己真是愈来愈了不起了,竟然一大早就一口气喝光啤酒。 不过,只要是为了莉莉薇好,就算是要罗利变成笨蛋,他也愿意。再一个,打从与莉莉薇相遇开始,罗利做出滑稽之举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厉害吧?”罗利喝光啤酒,并放下酒杯说道。 莉莉薇稍微探出身子闻一闻酒杯的味道后,只丢出一句:“这压根和水差不多。” 虽然话中带刺,但从桌上站起来后,莉莉薇一副在等待罗利牵手的模样,不停甩动着右手。 莉莉薇的焦点似乎慢慢从过去的回忆拉回到了现实。 为了不让莉莉薇不小心被回忆奔流冲走,罗利牢牢牵住了莉莉薇的手。 这回莉莉薇没有喊手疼了。 不同于自甘堕落者聚集的广场,工匠街早已苏醒过来。 敲打金属的声音、敲打木头的声音加上敲打皮革的声音,编织出一首愉快的工匠曲。 工匠街不同于一路看见的笔直道路,只有这里的道路略显蜿蜒曲折,并且是以石块铺成的道路。这般气氛不禁让人联想起南方的城镇。 被挤出宽敞店门口的工匠们在路旁忙着作业,小伙子们则在工匠之间不停穿梭。屋檐下堆着满山木柴,店内设置了烧窑的店家似乎是在生产钉子的工厂。 一名看起来比莉莉薇外表的年纪还小的少女,穿着蓬蓬裙和木鞋,在踏稳双脚后让身体往前倒,用尽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好不容易才拉长钉子。 莉莉薇在年轻工匠们拼命敲打红色金属的工作坊前,停下了脚步。 年轻工匠们似乎准备把薄金属板敲打成圆形;他们俐落的身手,确实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然而,罗利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这家工作坊是专门制作为了做出蒸馏酒的蒸馏机。 “在那个大型铜板锅子里把酒加热,再利用安装上去的管子排出水蒸气,同时让酒冷却后,管子就会开始滴出浓烈的酒。后面应该有这机器的完成品吧。” 罗利指向后方说道,莉莉薇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探出头看。 虽然工作中的工匠们大多冷漠又暴躁,但如果看见漂亮少女好奇地窥探他们的工作场地,任谁都会心花怒放。 一名看似师傅左右手的年轻男子,表现出压根没在注意莉莉薇的态度,一边斥骂着其属下的工匠们。 “不愧有德利修斯商行当靠山,这里金属类的工作坊特别多。” 这里除了制作钉子和蒸馏机的工作坊之外,还看见了锁匠、短刀匠,以及制作用来固定桶子的铁箍工作坊等地方。 而且,每种商品的品质都很好。 或许是为了展现自家的高品质,很多工作坊都在屋檐下排列出商品,而且都是一些颇有品味的商品,一点也不像会出现在偏僻北方地区的水准。 “这里有可能是移民城镇。” 就算德利修斯商行的重要人物们因为,矿物交易而赚了大钱,如果没有地方使用这些矿物,也只是白白浪费了好原料。 想要过品质好的生活,就要买品质好的东西——如果每样商品都必须从远方采买进来,不仅耗时,也可能采买到退流行的商品。既然这样,不如利用多到金库都快满出来的金钱力量,让技艺高超的工匠们聚集到这里来……德利修斯商行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难想象。 两人继续往前走后,出现了制作银制食器以及银制手工艺品的工作坊。幸好莉莉薇对珠宝饰品完全不感兴趣,罗利才能安心地参观。如果莉莉薇对珠宝饰品有着如对食物般的执着心,说不定罗利早就破产了。 “不过……这做工真的是非常好……” 罗利忍不住喃喃说道。罗利在芦苇城委托了李萌绘制通往雪龙城的地图,虽然这位李萌的银制手工艺品十分精细,但在这里看到的商品也不落人后。 罗利认为询问价格后如果够便宜,这里净是一些有足够价值拿来采买的商品。 是多亏了从矿山运来丰富的矿产,这里才能做出这么多高品质的手工艺品吗? 可是,手工艺品界相当严厉看待师徒伦理,再加上应该会有很多技术不外流才对。 李萌之所以能得到特定领主们的青睐,也是因为,拥有他人难以取代的技术,或许这里就是因为,有很多像李萌这样的银制手工艺品工匠吧。 不过,就算靠着金钱的力量把工匠们挖角过来,难道不会与其他城镇的工匠公会起冲突吗?还是说,德利修斯商行不是只会利用金钱力量的笨蛋,他们也懂得做一些心思细腻的拉锯战呢? 罗利胡思乱想一会儿后,回过神来。 他告诉自己,必须想办法让注意力不要老是集中到生意上面。 幸好莉莉薇正在眺望加上鸟类或狐狸装饰图样、看似仪式专用的长剑剑柄,所以没察觉到罗利的举动。 罗利若无其事地探头看向莉莉薇手边,然后试着询问说:“你想买吗?” 莉莉薇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摇了摇头,然后挺起身子。 在那之后,两人继续在工匠街上逛着,但罗利的思绪总会一个不小心就跑到与莉莉薇无关的事情上面去。毕竟能看见工匠街如此充满活力,实在太难得了。 在这个时代,无论哪一个城镇,工匠的人数都是供过于求。 想要以最快的方法保护城镇的工匠,通常会采用关税或进口限制的手段。 然而,如果大家都这么做,彼此都会陷入做了太多商品而找不到买家的状况。 这也是公会会长们长年来的头痛问题之一。 到最后,公会不得不限制工作坊的数量,而好不容易熬过辛苦徒弟时期的工匠们,会引发一场师傅身份争夺战。虽然多数人会以修行为由,成为行工匠踏上旅途,但事实上是为了减少竞争人数。这些人行回来后,也不保证能成为师傅。不过,如果说与死去师傅的未亡人结婚,是百分之百能得到师傅宝座的方法,那么还活得好好的师傅,可能就必须随时注意食物安全或背后的声响了。 工匠街多是乍看下充满了活力,内在却是冷酷又无情。 与之相较,落火城的工匠街可以说是表里如一地有活力。 或许是景气真的很好吧。但,就算景气好,也该有个限度吧?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着时,看见了看似工匠公会的建筑物。 罗利与莉莉薇一起在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 然后,罗利看了身旁的莉莉薇一眼,再把视线拉回建筑物——罗利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眼前的石板上刻着落火城的信条,显示就算刻在石头上,也不担心要修改的坚决意志。 其内容是——“想成为本城镇之工匠,无任何条件规定。工匠须各自靠技艺设立工作坊,并勤于工作。落火城欢迎每位优秀工匠。所有人民均保有自由。” 罗利惊讶得发愣时,与一名路过的裁缝女工四目相交。 对方露出微笑询问:“您是行脚商人?” 女子已不是会让莉莉薇想太多的年纪,其头上戴着为了方便插针的独特头巾,头巾底下的脸和身体都胖嘟嘟得像面包一样。 “刚开始我也是无法相信。不过,这是真的。” 女子一边说道,一边表现出真的很幸福的模样,并且显得骄傲地微笑着。 女子胸前抱着应该是接下来准备开始缝制的衣料,其模样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希望。 在这里,或许真的能得到喜悦和希望。 罗利因为,这句话的含意而紧张地屏息凝视时,女子打了声招呼后,慢慢走去。 虽然机率真的很低,但罗利时而听过有的城镇没有订定规定。像是初建立不久的城镇,因为,负责订定规定的公会本身都还没有成立,所以没有规定。 不过,这是罗利第一次亲眼看见没有订定规定的城镇。 在这层含义上,落火城真的是处于超乎想象的状况。没有订定规定的城镇,等于是能媲美免税城镇的天堂。罗利甚至只要动动几秒钟脑筋,就能想出好几个想要告知这消息的友人。当然了,其中也包括了牧羊少女韩昭月。韩昭月一直很想成为裁缝师。如果来到落火城,一定能实现其梦想。韩昭月目前靠着莱恩商业公会的门路在行,只要寄信出去,她应该收得到才对。 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忽然叹了口气。 对莉莉薇来说,有关工匠的话题压根提不起兴致,更不用说是牧羊少女韩昭月的话题了。 如果没有让莉莉薇觉得乐在其中,就失去了带莉莉薇来这里的意义,于是罗利慌张地露出笑容试图挽救,并牵起莉莉薇的手说了句:“走吧。” 继续往前走后,正如刚才看见裁缝女工在路上走动一样,可看见净是裁缝师或鞋匠的工作坊栉比鳞次。 与发出敲敲打打的吵闹声、必须靠劳力工作的工作坊相对抗地,专门剪贴皮革或缝制布料的安静地区则是唱着歌。 不过,他们不是像小丑或乐师那样,唱着愉悦他人的歌曲。 相反地,他们是为了在他人面前表现自己对工作的热情而唱。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吧,踏入这块区域后,莉莉薇缓缓放松了肩膀的力量,情感是会传染的。 光是看见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就足以让人打起精神。 不过,莉莉薇保持浮现淡淡笑意的表情,并且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里,大家是做着相同工作、唱着相同歌曲、住在相同城镇的伙伴。 自己所追求的,也是这样的一体感。 然而,莉莉薇拥有的“大家”已在时光河流之中散去。 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条微弱的线索,却只是找到了一小片碎片而已。 罗利想了很多话语想说,但全部吞了回去。 取而代之地,罗利拿了很多头巾或披风之类的城镇少女风格服装让莉莉薇试穿,也试戴了新的围巾和手套。莉莉薇似乎也不讨厌其中几样商品,但一次也没有讨着要买这些商品。 莉莉薇平常也只会梳理尾巴,或许她原本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说不定。 罗利一下子就用尽法宝,无计可施了。 如果是要吸引商人的注意,罗利知道无数方法,但对于如何吸引女性的注意,罗利顶多知道利用食物而已。这让罗利不禁怨恨起自己的没用。 不懂如何吸引女性也就算了,没想到工匠街区域意外地大,莉莉薇甚至显得有些疲累。 或许知道罗利是出自好意,而带莉莉薇出来走动,所以莉莉薇当然没有抱怨。不过,这反而让罗利倍感压力。 勉强把莉莉薇带出房间果然是错误的决定。至少也应该选择在广场上悠哉坐着,会让莉莉薇觉得愉快一些。这样的思绪不断闪过罗利脑中。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以商人的角度来思考的话,如果有时间后悔,应该利用时间设法改善现状。罗利一边留意身旁的莉莉薇反应,一边转动视线寻找有没有能坐下来的地方。 然而,工匠街附近明明应该找得到很多小规模的酒吧或餐厅,偏偏要找的时候却怎么都找不到。罗利告诉自己必须想办法快点找到地方休息,免得莉莉薇更加不开心。 就在罗利开始感到焦躁时,两人已到了工匠街尽头,并走出开始出现商店或家庭的街道。 街道上依旧人潮拥挤,但一片活力中出现一处空洞。 罗利与莉莉薇仿佛被夹在人群缝隙间似的,伫立不动。 该处是一栋无人建筑物,感觉不到有人们的动静。 话虽说道,建筑物并没有荒废不堪,甚至打扫得很干净。 建筑物侧边有块朴实的卸货场,其宽度不宽却颇具深度。 建筑物的正门一边敞开着,门后可看见桌子或架子等设备。 建筑物有四层楼高,房间数量也不算少。感觉像是一栋只要把商品搬进去,就能随时开店做生意的商行建筑物。所谓的无人建筑物,并非完全没有人类的动静,而是感觉不到有人长住在这里,闻不到他人气味的意思。 如果换一个形容方式,无人建筑物也像是等待着主人坐下的宝座。 这并非罗利多心。 在这座容易吸引罗利目光的城镇里,罗利不禁完全忘了莉莉薇的存在而停下脚步。 罗利之所以会有这般反应,是因为看见没打开的另一边门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这么写着——“一千两百枚银币起,可议价。德馨商行。” 晴空万里下,灿烂阳光洒落整座城镇,使得每样东西看起来都闪闪发光。 在这个瞬间,罗利眼里只看见纸上文字。 店面出售中——而且是在这座充满活力、没有规定的自由城镇。 罗利感觉到时间和心跳也随着脚步停止不动,而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夸张。 就连体内的血液也停止了流动。 所以,罗利回过神来时,完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罗利有种突然被丢在人群之中的感觉,喧闹声一股脑儿冲进耳中。 然后,罗利察觉到自己左手没有握住任何东西。在那瞬间,罗利觉得像是吞下了冰块似的心寒。 “莉……” 罗利还没叫出第二个字,就闭上了嘴巴。他看见莉莉薇正向旁边的摊贩买淋上蜂蜜的油炸面包。罗利立刻在腰际上摸索,但荷包已经不见了。为了防止荷包被偷,罗利明明用绳子把荷包缠得很紧,没想到自己连绳子被解开都没发现。 莉莉薇面无表情,让人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生气。她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慢慢走近罗利。 就是把荷包还给罗利时,莉莉薇也是沉默不语。 “你听我说哦?” 罗利拼了命让空转的脑袋恢复正常,并认为“说什么都好,总之就是赶快开口解释”而张开了嘴巴。 这时,莉莉薇把手上的油炸面包塞进罗利口中。 “唔!唔?” 莉莉薇保持把面包塞进罗利口中的姿势,一直注视着罗利。 两人形成的奇妙画面让在路上忙碌穿梭的城镇老百姓们,也显得有些好奇。 莉莉薇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后,松开了抓住面包的手。 莉莉薇主动松开食物的举动让罗利感到意外,松手后直接把手掌心反转过来给罗利看的举动,也让罗利搞不清楚状况。 “本大人要再买一个回来。” 罗利脑中没有一丝觉得太浪费之类的想法。罗利几乎无意识地把零钱递给莉莉薇后,一直用眼神追着莉莉薇走向摊贩的背影。摊贩老板瞥了罗利一眼后,一边不知道听到莉莉薇说什么而大笑,一边在面包上淋大量蜂蜜。 莉莉薇依旧面无表情地走回来。 然后,站到了罗利身边。 “到最后,还是觉得这感觉最好。” “咦?” 罗利反问道,但莉莉薇依旧面向出售中的无人商店。 罗利认为,莉莉薇应该是指面包吧。 罗利为了替莉莉薇着想而带莉莉薇外出,并从广场到工匠街四处走动,但说来说去,还是甜食最能讨莉莉薇欢心。 罗利依旧兴奋过头的脑袋里浮现这般想法时,被莉莉薇踩了一脚。 莉莉薇踩住罗利的脚不停左右转动。 罗利带着莉莉薇到处团团转,最后还因为,太在意城镇各种状况,而疏忽了照顾。 更何况,罗利原本明明是为了让莉莉薇散散心,才勉强把莉莉薇带出来。 现在却因为,看店面看得入迷,而忘我到与性命一样重要的荷包被拿走也完全没发觉,甚至也忘了莉莉薇的存在。 莉莉薇会生气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罗利连道歉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才在敲打金属的地方,你这个家伙也忘了本大人的存在,不是吗?” 原来莉莉薇刚才也察觉到了。 罗利不禁往后缩起身子。 “你这个家伙一来到街上,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那是什么?这是什么?这个好不好?那个又是什么?一直问个不停。” 油炸好的面包,拿在手上甚至有些烫手,遇热而融化的蜂蜜慢慢渗入面包里。 如果在平常,莉莉薇肯定会立刻大口咬下面包,这次却几乎没吃到几口。 可见莉莉薇有多么地生气,罗利找不到话语反驳。 他甚至觉得道歉,只会让自己蠢上加蠢。 罗利只能像一只挨骂的小狗一样,安静等待莉莉薇的怒气散去。 然而,说完这些话后,莉莉薇就停止踩罗利的脚。 然后,迟疑了一会儿后,莉莉薇牵起罗利的手。 莉莉薇难得会这样——像在忍受难为情,又有些踌躇的模样牵起罗利的手。 “到最后,还是觉得这感觉最好。” “?” 罗利俯视着莉莉薇。 莉莉薇大口咬下了油炸面包。 并且一副显得不开心了且充满恨意的模样。 “你这个家伙还要本大人说得多明白?” 又被莉莉薇踩了一脚后,罗利面向了前方。 不过,这次莉莉薇没有松开手,而且脸颊微微泛红。罗利知道莉莉薇绝非因为,天气太冷而脸颊泛红。 莉莉薇一口咬下了半个面包。或许是面包太热,莉莉薇抽了一下鼻子。 “你这个家伙真的像一只笨狗一样,露出了很开心的样子呐。” 莉莉薇夸张地叹口气,吐出白色气息后,再抽了一下鼻子。虽然莉莉薇不愿意看向罗利,但罗利清楚知道莉莉薇是勉强自己不这么做。 然后,莉莉薇就这么陷入了沉默。在莉莉薇的侧脸上,罗利看见比蜂蜜面包更甜美的东西。 莉莉薇追着故乡伙伴的名字来到这里后,没能见到罗利却接到罗利留下的做作留言。这应该是非常令人悲伤的事情,只有莉莉薇本人知道的各种回忆应该也在她脑中来来去去。 对于这个事实,罗利压根帮不了什么忙。 与莉莉薇记忆中的赛缪尔相比,如果说罗利有胜出之处,就只有罗利现在还活在世上,能对事物感兴趣、朝向目标前进而已。 当然了,就算再便宜,此刻罗利也不可能立刻买下店面。罗利目前还不了解落火城这个城镇,更重要的一点是,落火城是在德利修斯商行保护下的城镇。看见充满活力的落火城后,罗利其实为这件事实感到遗憾不已。 不过,罗利现在应该说的,不是如此现实面的话题。哪怕是幻想也好,此刻应该说一些会让人怀抱希望的话语。 罗利面向前方,然后看着店面并重新牵起莉莉薇的手。 罗利说出了这般话语:“抱歉,我们回旅馆好吗?” 莉莉薇抬高视线看向罗利。 “我好久没有画商店的构图了。” 莉莉薇有些不自然地扬起嘴角。不过,罗利知道自己说对了。 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的眼角就像揉入油脂的柔软面团一样,轻柔地往下垂。 “你这个家伙不是想买下这家店吗?” 莉莉薇这么提起后,罗利就不得不谈无聊的现实话题。 罗利相信莉莉薇也不可能会赞成他在落火城开店。 罗利耐住性子,并谨慎道:“毕竟可能因为,买了便宜货而亏钱,还是应该先让心情沉淀一下。” 因为,罗利不完全是在说谎,所以莉莉薇兜帽底下的耳朵微微颤动一阵后。 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说道:“但愿你这个家伙别因为,没买到东西,最后后悔地说‘那葡萄肯定酸溜溜’之类的话才好呐。” “放心。你不是最清楚我有多么容易误解事情吗?” 莉莉薇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而后扬起嘴角,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看见莉莉薇这般笑容,罗利险些又做出在金京小巷子犯过的错。 不过,人类是会累积经验而成长的生物。 罗利发现还有莉莉薇买来的面包,所以大口咬下面包。 面包的味道应该跟嘴唇一样才对。 罗利这么想着。或许是识破了罗利的想法,莉莉薇一边叹息,一边催促罗利走回去。 “你这个家伙真是大笨驴。” 然后,莉莉薇当然没忘记加上这句老话。 已经记不清画过商店构图几次了。 就连在莉莉薇面前,这也不是第一次画图。 不过,两人一起画图倒是头一遭。 一起画图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人感到开心,而更开心的事情是,莉莉薇的精神好多了。 “本大人觉得这样会采光不足。” 无论是房间数量、家具配置或窗户大小,莉莉薇都表示了意见。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是在勉强自己。 但后来看见莉莉薇一下子说这样看起来比较有气势,一下子又说那样看起来蠢极了,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表现。 罗利认为,或许莉莉薇本来就喜欢管这种事。 罗利脑中也忽然闪过“或许狼属于筑巢动物”的想法。 “采光最充足的这个地方,要放本大人的床铺。” 采光最充足的二楼房间,通常是商行主人的起居室。 把思绪拉回现实世界后,罗利忍不住皱起了鼻头。 当然了,现在谈论的一切都只是幻想。 不过,画在纸上的建筑物隔间或结构是针对刚才看见的店面所画,也就是针对实际存在的建筑物画出来的构图。所以罗利还是忍不住认真起来。 “那里照理说,应该是主人的房间……” 听到罗利像在自言自语似地抱怨,莉莉薇一副没听见的模样,又添了几笔。 虽说是幻想,但也不能太宠莉莉薇,免得真有那么一天时会很头痛。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曲子豪 罗利完全忘了自己原来要让莉莉薇打起精神来。 而这么想着时,狡猾的莉莉薇说道:“你这个家伙的商店没有本大人的房间吗?” “唔……” 莉莉薇露出天真的笑容,仿佛在说“不可能没有吧?”似的。 听到莉莉薇这么询问,罗利压根找不到话语回答。 也让罗利忍不住想要说出几句气话。 这时,莉莉薇看似愉快地用纤细手指,轻轻抵住了罗利的嘴唇说:“你这个家伙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本大人的辛劳就都白费了。” 罗利不知道莉莉薇开玩笑的程度有多深,认真的程度又有多深。 就算说比起已成为过去的赛缪尔,当然是活在现在的罗利比较好。 赛缪尔占据莉莉薇内心的时间,也远远超过罗利。 莉莉薇是在勉强自己打起精神。 莉莉薇是在说服自己“无论什么样的笑脸,终会化为真实笑脸”,而勉强自己展露笑脸。 罗利直直注视着莉莉薇的眼睛,并且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后,罗利提笔在二楼的寝室位置画图。 “啊!” 罗利没有理会莉莉薇的惊讶反应,而说道:“一个人独自烦恼商行的未来,不如两个人来烦恼比较好。” 虽然觉得自己说出令人恶心的台词,但罗利在该寝室角落画上了小书桌。 莉莉薇用鼻子发出一声笑声。 在这之后,两人为了幻想出来的商店,决定了各种家具的配置,以及买卖品项。 每一项决定都仿佛伸手可及一般那么真实,同时又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牧歌情怀。 莉莉薇时而开心地笑,时而生气地与罗利争论。 不过,等到大致上的构图渐渐成形后,莉莉薇也逐渐不再插嘴,很多时候只是看似愉快地沉默望着图画。 莉莉薇的表情十分安稳,仿佛已身在这家理想商店里,享受着春天的午后时光一般。 不久后,这般安稳表情开始浮现睡意,莉莉薇也打起瞌睡来。 罗利当然不会粗鲁地叫醒莉莉薇,而莉莉薇也没有要上床睡觉的意思。 所以,就在时而醒来便擦拭嘴角的莉莉薇陪伴下,罗利一边取笑莉莉薇,一边画图。 不过,罗利不久后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他发现莉莉薇每次打着瞌睡而快要掉进梦乡,最后醒来时,脸上总是浮现不安的表情。 一开始,罗利以为那是莉莉薇因睡得不够沉稳,而感到不愉快,才会露出这般表情。 但后来,渐渐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莉莉薇醒来发现罗利的存在后,会像在确认是不是梦境似的模样,一直注视着罗利好一会儿时间。 最后,才放松肩膀的力量,又开始打起瞌睡来。 当罗利察觉到莉莉薇的举动是在确认他还存不存在时,也无法继续动笔画商店构图了。 对活了好几百年的莉莉薇来说,与罗利共度的时光应该只是短暂一刹那。 那正是短暂得只是打个盹儿,时间便已消逝。 更何况,莉莉薇才与深信绝对会再见面的故乡伙伴,做了永远的道别。 以莉莉薇的角度来看,肯定会希望能少睡一些时间是一些。 在莉莉薇面前,罗利曾经表示过几次自己没有时间。 也说过几次,他必须回到行商之旅,因此,没办法与莉莉薇一直走下去的话语。 不过,真正没有时间的人是莉莉薇。 因为,莉莉薇必须在漫长无尽头的岁月里生活,未来应该也必须度过漫长时光,在未来应该会发生的无数事件中,与罗利度过的时光或事件只会占据一个小小角落。 就算把再贵重的物品放在仓库里,如果仓库里放的物品愈来愈多,总有一天也会找不到那样宝物。 正因为,如此,才会希望能让时间拉长一些是一些。 在这般想法下,莉莉薇能与罗利同处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 罗利终于忍不住放下笔,然后触碰就在身旁有规律地轻轻发出呼吸声的莉莉薇刘海。 莉莉薇有些嫌烦的模样皱起眉头,并动了动耳朵,但没有要张开眼睛的意思。 看着莉莉薇的睡容,罗利感到痛苦万分。 那感觉就仿佛被人紧紧揪住胸口一样。 罗利两人是为了确认赛缪尔邪教队伍,以及暗中观察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而来到落火城。 没错,“暗中观察”这个说法非常正确,两人绝对没有想要阻止或操控德利修斯商行的念头。 可能的话,罗利当然希望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大展雄风,但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罗利是一个行脚商人,而莉莉薇虽说能横扫千军,但对方是备有上万军力的矿物商。 而且,身为作战专家的赛缪尔邪教队伍团长,也害怕见到罗利两人与德利修斯商行引起纷争。如果以正常的脑袋来思考,对德利修斯商行做出反抗,压根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罗利答应过莉莉薇会在其能力所及范围内协助莉莉薇。而且,就算雪龙城将遭到侵略,莉莉薇肯定也不希望再看见罗利做出赌命抵抗的举动。 虽然,没有明确做过确认,但罗利猜想莉莉薇自身应该也不会为了雪龙城而战斗。 莉莉薇或许会做一些努力或协助,但应该不会战斗。 莉莉薇的真实模样明明是一只巨狼,却总是躲在如此娇小的身躯里,与罗利这般市井行脚商人在广大世界的小角落行商。 看见这样的莉莉薇,罗利时而会感到心疼。 看在罗利眼里,莉莉薇仿佛拼命要让自己去配合这个世界。 而且,莉莉薇在寻找故乡途中,追着过去伙伴的轨迹来到这里。这绝对不是一件正面乐观的事情,而莉莉薇总是必须面对无能为力去改变的结果。 莉莉薇在乡下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但现在总算跟上了时代脚步;或许可以用这样的说法来解读莉莉薇现在的处境,但世上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并非莉莉薇所造成。 罗利再次抚摸莉莉薇的刘海,并陷入思考。 接下来,我们要在落火城做什么? 到处探听德利修斯商行有何企图,然后在发现其企图规模之大后,举高双手投降吗? 还是在得知德利修斯商行只是在欲望驱使下,拟出思想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赚钱计划后,因愤怒而发抖呢? 无论是前者或后者,都不是什么好事。 在一片积雪的七彩国王国寺庙里,莉莉薇一边踢踏朝阳下闪闪发亮的白雪,一边说过这样的话。 这次有机会参与。 至少有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利两人能做到的程度,顶多如此而已。 罗利忍不住怨恨起自己不是英雄故事里的主角。 对罗利来说,莉莉薇明明有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重要性,却不能为莉莉薇做任何事情,这让罗利觉得甚至失去活着的意义。 莉莉薇的睡容看起来也像是哭累了而睡着。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般面容化为笑脸呢? 就算是因为,傻眼而笑也好,苦笑也行。 不过,可以的话,罗利希望那笑脸是对未来抱有希望的笑脸。 罗利希望莉莉薇不是坐在暖炉前回想起往事后,为了掩饰悲痛旧伤而露出笑脸,而是在万里晴空下,一边因为,刺眼阳光而不停眨眼,一边不知道即将要迎接什么样的一天而露出满怀期待的笑脸。 罗利思考了自己能做些什么后,发现几乎没有什么选择。 而且,罗利中午才刚被莉莉薇取笑过。 既然如此,为了看见那笑脸,罗利只能投入全力。 看见莉莉薇终究还是完全沉沉睡去,罗利将她从书桌前拉开,然后抱上床睡觉。 罗利按照离开旅馆时为莉莉薇穿衣服的相反顺序脱去衣物,好让莉莉薇睡得舒服一些。 莉莉薇毫无防备,身体就像猫咪一样温暖又柔软。 虽然,难免会有一股邪念忽然从心中涌起,但罗利勉强抑制住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另一件事情,让罗利的心情更加兴奋。 轻轻抚摸一下莉莉薇的睡容后,罗利披上外套准备走出房间。 正要离开之际,罗利忽然停下脚步,并拿起书桌上的图画。 确认墨水已经干了后,罗利把图画放在莉莉薇的枕头边。 或许是觉得墨水味道呛鼻,莉莉薇发出“呼咕”的一声怪声,听起来有趣极了。 罗利离开房间,在走廊上走着。 然后,罗利没有下楼,而是上了楼。 罗利两人从街上回来时在旅馆里与对方擦身而过后,就没听到什么脚步声,所以对方应该还在房间里才对。 罗利在没能完全掩饰住紧张情绪之下,咳了一声后,敲了敲房门。 房门打开后,一名银色头发和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壮汉,出现在门后。 他是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参谋官。 参谋官表示其名为曲子豪。 对方主动要求握手后,罗利发现对方的手握起来十分奇特。 坐上椅子、看见堆高在四周的纸张和羊皮纸束后,罗利察觉到那是因为,写字长出的笔茧和练剑长出的茧混在一起,才会有这般奇特的触感。 “您想了解城镇的状况?” 看见罗利来访,原本讶异地不停眨着眼睛的曲子豪,如小动物般转动大眼睛问道。 虽然塞缪尔似乎没有向曲子豪说明罗利两人的真实身份,但感觉上比较像是当他已经心知肚明,而非刻意不点破。 就算事实不是如此,塞缪尔似乎也下达了“将这两人奉为上宾”的严格命令,所以尽管手边有事情要忙,曲子豪还是放下工作与他见面。 “是的。早上到街上稍微逛了一下后,我从商人的角度来看,看到许多非常感兴趣的事。” 尤其是那面写着工匠不受任何规定限制的石板。 正因为,任何地方都有订下规定,人类才能站在比动物优势的立场。 罗利曾在一座城镇听过这句话,这是一位以伟大战略家之姿名震四方的领主留下的话语。 罗利因行商而固定拜访的城镇,都会订定规定来限制工匠;这是多方思索后做出的决定,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工匠等肤浅的理由。 “嗯……您说得是,这个城镇确实有一些与其他城镇不同的地方。” 曲子豪一看就是个经验老道、个性粗暴的壮汉。 听到这样的年长壮汉对自己说话毕恭毕敬,让罗利觉得很不自在。 如果形容这是对待贵宾之道或许中听,但小伙子们的态度就像把罗利两人当成城主在对待。 原来如此,难怪莉莉薇会不喜欢被人看待成神明。 “我在工匠街上看见一块石板,上面刻着‘落火城不订定规定限制工匠’等字句。” 听到罗利说道,曲子豪在堆了各式各样物品的书桌另一端瞪大了眼睛。 然后,就像勉强扭曲岩石般,曲子豪扭曲其充满威严的表情,在脸上堆出笑容说:“原来如此,所以两位才会站在出售中的店面门口不动啊。” 罗利认为,可能是被哪名团员撞见那场面了。 虽然脸颊不禁有些泛红,但罗利正是前来询问这件事情,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在罗利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并且能让莉莉薇开心的事情,就只剩下这一件而已。 如果只集中于调查德利修斯商行的动向,最后会变成只是在确认自己的不安。不过,如果不这么做,而换成为了确认罗利能否在落火城拥有商店做调查的话,意义就会大大不同。 而且,如果真的没有与德利修斯商行对抗的打算,也不需要对雪龙城做些什么的话,说不定罗利真的会在恍惚之间成为落火城的城镇商人。 既然要做,当然应该朝向好的方向去做。 “正是如此。我会在这里借用您宝贵的时间,也是为了询问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您想要问我来自异地的商人如果想在落火城开店,是否也不须遵守任何规定,是吗?” 罗利紧张地咽下口水,并点了点头说:“是的。” 罗利之所以想要趁着莉莉薇睡着时前来询问,就是因为,不想让莉莉薇看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 罗利当然会想在莉莉薇面前表现得帅气些。 “更何况,此地没有我隶属的公会洋行。不仅如此,公会的高层干部甚至提醒过我不要与落火城扯上关系。可是,如果反过来说……” “这会是捷足先登的好机会——您是这个意思吧?” 站在统率邪教队伍立场的人,果然思考方式也与商人没什么两样。 比起必须在人际关系束缚之中生活的城镇商人,其想法搞不好与罗利更接近。 “就我在落火城停留一阵子的经验来说,应该完全没有规定这方面的问题。”曲子豪单刀直入地说道:“而且,凭罗利大人的观察力,看见城镇的模样后,应该察觉到了吧?” 听到曲子豪称呼“罗利大人”,罗利忍不住想要露出苦笑。 但罗利知道曲子豪这些佣兵是非常在意彼此地位的一群人,他们在意的程度更胜商人。 如果,罗利因为对方恭敬的态度而发笑,那会是非常失礼的表现。 罗利表情严肃地开口:“的确,我也在想应该是那么回事。这里的工匠街与南方城镇的感觉十分相像,而且这家旅馆负责看管马厩的小伙子,也不是这一带出生的人吧?” “一点也没错。这里是移民城镇。” 活在战争世界里的佣兵们,应该协助过无数次殖民行动,也看过无数次殖民现场。 “不过,这个城镇成立的历史不长,更没有经过大肆宣传。我想可能是不想与邻近地区的领主、城镇和人民起冲突吧。这里就连距离德利修斯商行的矿山这个经济来源,都还有一些路程。” 罗利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情。 罗利原本以为如果是直接管辖矿山的商行,该矿山出入口肯定会有城镇,也肯定会有以矿工为对象的生意。 “听说这批殖民,是在越过雅山国继续前进,再往南方走上漫长的路程后,在南方大帝国附近的城镇召来的。多数人都是经过海路、从西方海岸线来到这里。听说您是从金京来到这里,应该几乎收集不到关于落火城的情报吧?” 听到曲子豪的询问后,罗利点了点头说:“金京的城镇商人几乎都不知道落火城的情报。” “据说。落火城这个地方,原本是德利修斯商行为了让商行的人有地方生活而建盖的城镇。不过,即使现在已发展成这般充满活力的城镇,德利修斯商行还是表现出想把落火城悄悄藏起来似的态度,并且极力避免突显落火城的存在。” 德利修斯商行直接管辖大矿山地带,其掌控的城镇又发展得繁华热闹,也难怪会想藏起落火城。如果一个行脚商人旅途中在身上戴了一大堆珠宝,又一身高雅装扮的话,应该还没遭到狼袭击,就已经先遭到人类袭击了。 “毕竟德利修斯商行会有如今的地位和财富,其实不是一蹴可几的。他们闪躲过无数权力人士的强夺,一路来不停反复结盟,以牵制周遭的敌人。因为,德利修斯商行是一家以这种危险方式发展过来的商行,所以听说他们的成员之中,也有很多在自己地区失去地位、或已经失去一切、不然就是只能在这里重新来过的人。” 曲子豪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他合起粗大的手掌,露出了温柔的表情说:“也就是说……” 以世俗眼光来看,邪教队伍总是被看成龙蛇杂处的地痞匪类,而对于一个佣兵的管理者来说,德利修斯商行或许十分具有亲切感。 “也就是说,一路受伤过来的人,也懂得如何温柔对待他人。这样形容德利修斯商行或许太过夸张,但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想要甩开过往的习性和错误观念。比起强势地去控制人们,德利修斯商行似乎相信借由自由之名让人们聚集过来,才能让一切顺利运作。他们计划对北方地区做的事情……团长应该告诉过您这事情了吧?” 罗利回想起昨天的对话。 塞缪尔说过德利修斯商行可能认为正因为,大家各有想法,才能利用各有想法这点,来征服一直无法顺利支配的土地。 “事情如果能顺利运作,会是一件好事,而且以现状来说,似乎也运作得很好。更重要的一点是,落火城的工匠品质之高,是可以挂保证的。” 曲子豪保持坐在书桌前方的姿势,扭转身子握住放在墙边的剑柄。 随着“铿锵”一声传来,同时从剑鞘拔出一把微微发出蓝光的好剑。 “不只是南方,在这年头,光靠手艺是无法在世上生存下去的。只要撒下自由当作诱饵,就会有一大堆手艺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工匠聚集过来。所以,我认为落火城……” 说着,曲子豪撒手,长剑而后收进剑鞘之中。 虽然曲子豪的职务是参谋官,但绝非只是空有头脑的人物。 罗利深觉自己太过稚嫩而感到极度羞愧。 “未来应该会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发展。” 若打听到有新兴的城镇,罗利这些行脚商人就会前往拜访,所以严格说起来,行脚商人算是到处游走、目光较广的一群。 然而,佣兵们是在正常人绝对不敢靠近的战争之中,在世界各地打滚。他们肯定亲眼见识过无数即将遭到火烧的城镇长什么样子,而浴火重生的城镇又是什么模样。 而且,以佣兵的个性而言,他们怎么看都不像会轻率说出乐观话语。 这般个性的曲子豪给了落火城“应该会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发展”的评价。 甩开过去以及习性,在自由之名下求发展的城镇。 这如果真是事实,当多数人得知这个城镇的存在后,应该都会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原来神明没有舍弃我们。 “所以,罗利大人,我认为您计划在这里开店的想法完全正确。当初我们是因为,听到危险话题而被吸引到了这里,但实际来到这里后,却发现是这般模样。老实说,我不认为德利修斯商行会引发战争。” 如果德利修斯商行真的不打算引发战争,对罗利两人而言,落火城等于是一座天堂。 一个比较新,也没有太多束缚的城镇,不仅对于以行商度日的罗利来说是个好去处,对莉莉薇也是一个比较方便的地方。 罗利并没有放弃天真的想法。 如同在芦苇城向经营画商生意的羊化身——盛伟豪询问到的方法,世上还是有能让莉莉薇这般存在混在人类世界里生活的方法。与炼金术师生活在一起的鸟化身狄安,还有扮成牧羊人、在七彩国王国创造出羊群第二故乡的王德林,也混在人类世界里生活着。 既然已经有这么多例子存在,罗利两人一定也能融入其中。 在这世上打滚一段时间后,总容易抱有一种“莫大幸运一定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想法,而这样的想法绝非错误。尽管如此,既然有多数前例存在,抱着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个例子的期待,应该也绝非天真妄想。 罗利咽下口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曲子豪脸上挂着稳重的笑容。 他的眼神像注视着志愿加入邪教队伍的年轻人。 曲子豪的态度让罗利内心产生一种喜悦、难为情以及懊恼情绪交杂在一起的复杂情感。 所以,为了至少做出一些抵抗,罗利说道:“不过,我听说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才是获胜的最佳良机。” 曲子豪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您的年轻斗志真令人羡慕。” 罗利一边笑笑,一边打从心底暗自庆幸没有带莉莉薇一起来。 莉莉薇醒来,却发现罗利不在身旁。 罗利没让这种事情发生。 因为,过了中午时间,莉莉薇还是没有醒来。 所以,罗利在曲子豪的邀请下,到楼下的食堂与佣兵们共进午餐。 双方如果是在城镇外相遇,那会像狼与羊的关系一样,分成猎人与猎物。 对方也明白这样的道理,所以一开始由曲子豪率先开口说话后,才勉强能聊下去。 尽管气氛不算和谐,但因为,同是没有居住在城镇里的人,所以还是会发现一些共同点。大家聊着旅途上的甘苦谈,或是让粮食多少能美味一些的小智慧等话题,聊得十分热烈。 午餐时,塞缪尔团长并没有与大家同席。听说塞缪尔为了与其他邪教队伍的团长或贵族会面,回到旅馆的时间其实不多。实质上似乎是曲子豪在旅馆里决定邪教队伍营运方面的大小事,其他团员也把曲子豪视为母亲一样尊敬崇拜。 因工作上的缘故,罗利一路来大多是独自行商。 因此,亲眼看见曲子豪等人的羁绊后,不禁有些想要学起莉莉薇闹别扭。 不过,如果有机会设立商行,罗利一定也会拥有自己的属下,并拥有能干的左右手。 然后,与属下们共进午餐或晚餐,也能参与他们人生中的各个重要时刻。 这么一想后,罗利的心情也随后便愉快了起来。 当然了,罗利希望那时候与他最亲近的人会是莉莉薇。 罗利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度过了午餐时光。 所以,当罗利回到房间待了一会儿后,发现莉莉薇醒来时,才会有一种莉莉薇好像在寻找他的感觉。 罗利甚至还觉得听见了莉莉薇安心地叹了口气。 “嗯~” 莉莉薇咬住牙根,巧妙地打了呵欠。 如同睡一觉后大部分的伤口都会痊愈的道理一样,莉莉薇这般举止不像演技,并且散发出一贯的悠哉氛围。 一会儿打呵欠,一会儿伸懒腰好一阵子后,莉莉薇总算发出“嗯?”的一声,并发觉自己手中握着一张纸。莉莉薇睡着时似乎也没有松开手,所以把纸张捏成皱巴巴一团。 莉莉薇发出“沙沙”声响摊开纸张,并在发现是什么内容后,发出“唔”的一声低吟。 “你午餐要吃什么?” 罗利一边整理手边堆高的货币,以及用来计算的纸张,一边问道。 一个按照官方钟声过活的虔诚军队,压根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吃饭,但幸好官方的威信在落火城似乎也无力许多。虽然在街上会看见圣职者到处走动,但照曲子豪所说,似乎都是一些想要与德利修斯商行保有金钱关系的家伙。对人们而言,金或银往往是比货币更特别的东西。 就是在罗利两人曾经造访过的蓝海城,也是一样的状况,黄金只要经过官方加持,就会变成藏有特别力量的东西。 无论是商人还是官方相关人士,或许都会为了拜访重要商品的采购对象,而到处游走。 “嗯……随便吃一些就好。” “行李里面还有一大堆树果干。” 那些是昨晚、以及今天早上吃不完而剩下的树果干。 莉莉薇心里肯定也觉得自己应该要好好吃饭才行。 莉莉薇动作缓慢地走下床后,按照罗利所说在行李里翻找出装满树果的袋子。 然后,莉莉薇站起身子走近罗利,并在发出“嘿咻”一声的同时,往桌角一坐。 可能是铺上了好几层高级棉被,床铺的保温效果绝佳。 对于原本体温就偏高的莉莉薇来说,保温效果似乎更好,莉莉薇刚起床而带有湿气的身驱散发出比平常更浓的体香。 “要吃多少分量自己决定一下啊,不然一下子就被你吃光了。” 罗利皱起眉头说道,并强忍着不让自己受到诱惑。 不过,事实上,莉莉薇面对食物时,会变得比小孩子还贪婪。虽然现在有多到快满出来的树果,但几天后还是有可能一边认为“要是没吃完那些树果就好了”,一边因为,饿肚子而苦不堪言。 明明如此,莉莉薇却还是一副把罗利的话语当耳边风的模样。 虽然,看见莉莉薇恢复平常的样子让人感到开心。 罗利还是忍不住思考起应该说什么话反驳回去。 莉莉薇一边不停摆动双脚,一边把树果丢进嘴里。 然后忽然俯视着罗利,开口说道:“哎,偶尔就听听你这个家伙的话好了。” 莉莉薇抓了一把树果放在书桌上后,重新绑紧袋口。 罗利认为太阳可能要打从西边出来了。 这时,莉莉薇从桌上的树果当中挑了一颗,然后轻轻往罗利的嘴里塞。 “毕竟,你这个家伙好像乖乖忍了下来。” 罗利发出“呜”的一声低吟,树果也从嘴边掉了下去。 看见莉莉薇一边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衣服领口,一边说道。 罗利知道不是自己会错意。 不过,罗利之所以发出低吟声,是因为无法否定自己有过邪念。 想起在小巷子里的事件后,罗利一边认为不知道莉莉薇会不会生气,一边瞥了莉莉薇一眼。 莉莉薇虽然没有生气,但露出显得有些尴尬的笑容。 罗利察觉到那是感到可惜的笑容后,被莉莉薇用手指弹了一下额头。 “你这个家伙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 虽然罗利没有否认,但同时也觉得这纯粹是因为,莉莉薇都不坦白。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扑朔迷离的少女情怀呢? 罗利捡起掉落的树果往嘴里送,只觉酸中带着淡淡甜味。 莉莉薇从书桌上走了下来,但似乎只是因为,想喝水。莉莉薇从床铺旁的架子上拿起水壶,当场喝了几口后,拿着水壶走了回来。 “那,你这个家伙趁着本大人睡着的时候,偷偷摸摸做了什么?” 叩! 罗利的后脑勺被水壶敲了一下。 虽然那感觉有些像一片黑暗中被人用长枪前端顶着头,但罗利自觉还算冷静。 因为,罗利听见了莉莉薇说道:“不会是忙着写信给那个牧羊少女嘛?” 莉莉薇第一个就说出这个可能性,就表示她在工匠街已经有所察觉。 而且,莉莉薇的口吻虽然像在责怪,身体却慢慢往罗利的背上靠。 如果莉莉薇这时开口说“不要想其他雌性的事情好吗?”或许还显得可爱,但严格说起来,莉莉薇的表现像是在说“你这个家伙应该知道谁才是老大嘛?” 莉莉薇一恢复正常,就立刻摆出这副姿态。 看见罗利露出厌烦的表情后,莉莉薇一边发出咯咯笑声,一边捏住罗利的脸颊。 “我怕如果偷偷写信,你可能又会大哭大闹,所以打算取得许可后再写。” “嗯。这样的态度不错。” “我可以写信给她吗?” “嗯。就答应你这个家伙嘛。” 莉莉薇说话时,还一边像猫咪之间会做出的举动那样,与罗利互相摩蹭太阳穴。 莉莉薇绕过罗利重新坐上书桌,然后捡起树果往嘴里送。 罗利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并收拾起排列在纸上的金币和银币。 “那,你这个家伙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数钱。因为,一路来在城镇总是没什么机会好好静下来。” “唔。” 莉莉薇之所以发出低吟声,应该是以为罗利是指盘缠的事情。 莉莉薇看着手中的树果,然后看向罗利。 “本大人吃太多了……吗?” 尽管觉得不应该笑出来,罗利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出所料地,莉莉薇果然露出一张臭脸,并且毫不客气地踢了罗利一脚。 “别生气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计算一路来的整体收支。因为,跟你在一起总会遇到很多让人头昏目眩的事情,压根没机会静下来算钱。” 虽然掌握得到大致上的收支状况,但罗利不是很清楚实际状况究竟如何。这阵子有很多人赠送东西给罗利两人,也免费住了旅馆,所花费的旅费并没有多到会让莉莉薇担心的程度。 罗利想起自己也借了钱给公会洋行,认为财产果然大幅增加了不少。 屈指数一数后,罗利发现说来说去还是做了很多赚钱的交易。另一方面,罗利也有过失败经验,让好不容易到手的大笔利益化为乌有。 尽管有过这样的经验,罗利还是赚了钱,所以应该好好感谢上天。 这将近半年的时间,罗利享受了浓缩这么多精华的行脚商人生活。光是这点就让罗利有赚到了的感觉,但现在除了赚到利益之外,身旁还有莉莉薇陪伴。 “怎么着?一副恶心兮兮的表情……” 察觉到罗利的视线后,莉莉薇皱起眉头说道,但那表情绝非是在害怕罗利的模样。 “没事。” 听到罗利回答后,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甩动一下尾巴,然后吃起树果。 罗利感觉到,这正是幸福的时刻。 罗利仰望着莉莉薇,并露出笑容。 虽然莉莉薇觉得有些恶心地俯视着罗利,却也没有从书桌上走下来。 所以,看着一路来的多项收支统计,加上与莉莉薇相遇前储蓄下来的财产而得的金额后,罗利感谢起神明。 一千七百枚银币。除此之外,也在各地建立了过去压根想象不到的人脉。只要把这两样加起来,先是购买店面、准备商品,再雇用员工后,仍有足够资金做生意下去,而这样的计划不再完全只是梦想。 “什么嘛,你这个家伙赚了不少钱嘛。” 探出头看向写下计算结果的纸张后,莉莉薇用着仿佛在说“发现猎物!”似的音调说道。 罗利做出用餐时总会做出的动作,用手挡在自己与莉莉薇之间说:“这是很重要的钱。” 然后,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莉莉薇高高竖起耳朵。 这时罗利的记忆之所以会瞬间中断,是因为,莉莉薇像在打蚊子似地打了罗利的鼻子。 “这还用说吗?你这个家伙把本大人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虽然莉莉薇还叨叨絮絮地说着“这只大笨驴真是没有礼貌”之类的话语,但罗利尽管挨打,还是觉得有些开心。 “那些是辛苦挣来的钱,不是么?” 因为,罗利听见了莉莉薇说道。 而且,莉莉薇还露出了认真的眼神。 感到开心的同时,罗利也同样感到难为情,所以不禁别开视线说道:“你开的玩笑真的很难懂。” 莉莉薇面无表情地抓住罗利的鼻子左拉右扯。 尽管闹成这样,但莉莉薇一直没有离开罗利身边。 如果是在平常,整过罗利后,莉莉薇就会满足地梳理起尾巴,这次却没有这么做。 莉莉薇一边责怪或用手指顶罗利,一边在旁边望着罗利写信的举动。 他按照刚才所说,真的要写信给韩昭月了。 或许莉莉薇是想待在罗利身边也说不定,但也可以有更加透彻的解读。 也就是,莉莉薇是为了一字一句地检查写给韩昭月的书信内容,以监视罗利是否不小心写了不该写的话。 莉莉薇是拥有亚麻色头发的狼化身,而韩昭月是拥有金色头发的牧羊少女。 因为,洛芙与莉莉薇的类型有些不同,所以莉莉薇似乎不怎么在意,但对于韩昭月,莉莉薇一直抱着微妙的敌意。 莉莉薇与韩昭月确实也散发出完全相反的氛围。如果形容韩昭月是适合安稳坐在暖炉旁谈心的对象,莉莉薇就是适合在酒吧互撞啤酒杯一起大笑大闹的对象。 罗利在脑中受到这般无意义想法的干扰下,开始写信给韩昭月。 因为,罗利想要一边闪避莉莉薇的严厉目光,一边写信。 所以,动笔的速度当然快不了。 罗利不断低声轻哼时,莉莉薇竟开口提议:“要不然,本大人来写好了。” 要是交由莉莉薇来写,肯定会写出像挑战书的内容。 毕竟。莉莉薇与韩昭月两人曾经龇牙咧嘴地对峙过。 所以,罗利这般想法也非全然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 不过,尽管对象是韩昭月,莉莉薇还是没有阻碍罗利写信。 这应该是因为,莉莉薇知道罗利是在帮助他人追逐梦想。 莉莉薇一边吃着树果,一边多管闲事地给一大堆意见,或是说一些孩子气的话语,像是“你这个家伙真的喜欢那穷酸样的少女吗?”之类的。 不过,罗利察觉到莉莉薇时而会欲言又止。 直到最后一刻,莉莉薇才说出真正想说的话语:“那,究竟怎样?” 罗利在纸上撒沙子,以吸取多余的墨水时,莉莉薇为了假装没什么事而像在继续闲聊似地开口说话。 不过,不可否认地,莉莉薇的态度很不自然。 莉莉薇当然不可能真的在询问罗利觉得韩昭月怎样,更不可能是在确认罗利的财产多寡。 凭莉莉薇的敏锐洞察力,应该一眼就能看出罗利为何算钱。 毕竟,不久前罗利才因为在街上看见出售中的店面,而被吸引到忘我的程度。 罗利以最大极限发挥身为商人锻练出来的演技。 一副有人询问他天气似的模样回答:“嗯?哦,如果有意愿,应该是能开店吧。” 罗利有些犹豫该不该加上一句“我是指在金钱面上”,但最后没有说出来。 因为,从莉莉薇的侧脸中,罗利看到像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 “哦~” 一路来因为,莉莉薇老是不肯坦白,害得罗利与莉莉薇之间闹出不少裂痕。 不过,这多少也是因为,罗利没有好好替莉莉薇着想过。 更大的问题点是,就算罗利有好好替莉莉薇着想过,罗利思考时的前提也有一些问题。 直到不久前,罗利总会忍不住感到怀疑。 不过,现在状况不同了。 现在罗利能抬头挺胸地说“莉莉薇是喜欢我的”。这种喜欢绝不是像受到某村子村民的信赖,或是受到某商店的人看重之类的喜欢。也不是会牵扯上损益的事情。 罗利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如果我要开店,要开在哪里好?” 罗利甩了甩纸张,让沙子落下来。纸上好像还有很多空白处,应该可以多写上一些文字,但如果写了非实务性的内容,莉莉薇肯定会生气。 罗利这么想着时,莉莉薇脸上浮现呕气表情看向罗利。 “看见你这个家伙在那间出售中的店面前露出那种表情,本大人还可能说出其他地方吗?” 不出罗利所料地,莉莉薇果然说道。 不过,罗利一副不大在意的模样说道:“我就在猜你会回答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你很体贴。” 莉莉薇先是露出像是吃饭时不小心咬到舌头似的表情,随后便露出显得懊恼的表情。 莉莉薇的尾巴看似痛苦地扭来扭去。 “你这个家伙就只有在这方面,才会这么伶牙俐齿。” “因为,我是商人啊。” “哼。” 莉莉薇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突然从书桌上走下来。 “不过,如果这里的那家什么商行,企图做出会惹得本大人不高兴的事情……” 莉莉薇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上战场前做着暖身运动。 “本大人打算表现得像个柔弱少女一样退出战局。” 柔弱少女如果听了,肯定会觉得受不了莉莉薇,但莉莉薇狡猾的地方是,其坏心眼的个性以及薄薄一层脸皮底下,其实比她本人所形容的更加纤细。 罗利点了点头回答:“城镇到处都是。我没打算拘泥于此。不过……” 罗利之所以会在最后加上一句“不过”,是为了阻挡莉莉薇开口。 罗利多少也学会了一些应付莉莉薇的方法。 “应该可以让我调查看看吧?” 莉莉薇平常的言行举止明明任性得令人受不了,有时却喜欢放任他人耍性子。 如果有人依赖莉莉薇,莉莉薇会很高兴;如果有人拉莉莉薇的手,莉莉薇也会开心接住对方的手。 过去,罗利已做好独自生活下去的心理准备,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必须以怀疑所有人为前提来过日子。 而莉莉薇与这样的罗利不同。 莉莉薇在命运安排下,独自在郑家村孤独生活了好久。 当初莉莉薇会离开雪龙城,也算是因为,孤独。 所以,尽管莉莉薇一边显得不开心了地叉腰叹息,一边眯起眼睛注视着罗利,尾巴却是看似开心地甩动着。 “你这个家伙趁着本大人在睡着时动脑思考过嘛?” 莉莉薇似乎有所认知,也知道纯粹只是调查德利修斯商行的动向,是一件多么没有建设性的作业。莉莉薇的琥珀色眼珠诉说着“明明是一只大笨驴,还这么嚣张”。 “哎,如果只是要调查看看,无所谓嘛。反正也是顺便而已。” 莉莉薇应该也察觉到自己尾巴的反应,但还是坚持演戏下去。罗利认为,莉莉薇八成是想表达“你这个家伙不是喜欢本大人这样吗?嗯?”而罗利正是喜欢这样的莉莉薇,所以也无从抱怨起。 “谢谢。” 罗利带着苦笑意味说道,莉莉薇也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轻声回答了句:“嗯。” 事实上,罗利考虑在落火城开店时必须做的事前调查,与探查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几乎是同一件事情。 德利修斯商行是落火城的真正支配者,而且无论打算在哪个城镇开店,理所当然都会调查当地支配者的状况。 然后,收集这些情报的最快方法就是向老百姓打听。 罗利带着莉莉薇最先前往了旅馆的马厩。 到了马厩时,小伙子正好在喂干草给罗利的马儿吃。 他在发现罗利后,小伙子表现出甚至让罗利觉得其前途可畏的亲切态度。 “您是说落火城吗?” 寇洋是个直率善良的少年,但与人相处的态度却非常消极。 就这点来说,马厩的小伙子很懂得如何与顾客应对。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认为在落火城做生意,应该很不错,所以想调查一下这方面的事情。你只要说说这边的气氛就好了。” “您是说气氛吗?” 小伙子思考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 小伙子勤快地放下干草、绑上绳子,然后把垃圾扫到角落去。 这般工作态度是因为,受到相当严格的训练,还是自己学来的呢? 罗利认为,应该是后者吧。 “其实,我不是在落火城出生的人。” 少年这么切入话题。 “我是从南方搭船来到这里。我们搭船搭了好几星期,中途还发生过一场流行病,害得我朋友死了。不过……” 少年如宝石般的蓝色眼珠,直直往上注视着罗利。 “如果我会写信的话,我想寄信到我出生的城镇,然后告诉他们“来落火城比较好”。” 愈古老的城镇,就愈容不下新来者。 从前与罗利共争莉莉薇的段飞宏,也是这样舍弃了城镇而北上。 “你觉得落火城的什么地方这么好?因为,热闹吗?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罗利询问后,少年举起看起来比他还重的干草桶,摇摇晃晃地搬运。 少年放下沉重的桶子后,脸上浮现符合其年龄的笑容说道:“因为,自由。” 在工匠街看到了这个字眼,曲子豪也说过这个字眼。就连对于好事总是抱持深度怀疑态度的罗利,也忍不住想要盲目地相信这个字眼。 然而,落火城是德利修斯商行所掌控的城镇,也不乏传出像是“德利修斯商行企图压制北方地区”或“准备大肆开辟高山和森林、进而挖出矿物”之类的传言。 当然了,罗利不认为曲子豪的发言全盘皆错,严格说起来罗利甚至愿意接受曲子豪的判断。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自知不能被这些讯息影响,轻易地相信这件事。如果回想一下罗利与莉莉薇当初听到德利修斯商行时的感受,自由这个字眼与商行印象绝对是水火不相容的存在。会不会是这样的缘故,使得罗利变得过于谨慎呢? 罗利向小伙子道谢后,离开了旅馆。 对于小伙子的说法,莉莉薇似乎也抱持保留态度。 “也去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好了。” 在那之后,罗利也在前往广场途中,好几次试着向摊贩商们询问意见。 然而,这些摊贩商也都说出了相同的字眼——自由与活力。不仅如此,当罗利说出自己听到即将发生战争的话题时,每个人都笑着摇了摇头。落火城充满了活力,而实质统治落火城的德利修斯商行也生意兴隆。在这般状况下,怎么可能引发得砸大钱,还只会招来民怨、让城镇变得贫困的战争呢?甚至还有人说,德利修斯商行其实应该是想要消除附近土地的争执才对。 总而言之,落火城是一个自由的地方,而德利修斯商行是老百姓们的支持者。 罗利与莉莉薇终究还是得被迫修正对于德利修斯商行所抱持的印象。 “会不会是因为,一开始的印象太差啊?” 坐在石阶上稍做休息时,罗利说道。 “就是觉得不想直率地接受大家说的话。” “不过,本大人听不出城镇那些人是在说谎。” 莉莉薇的耳朵在兜帽底下不停地微微颤动着,罗利点了点头。就算是德利修斯商行再怎么细心地操纵舆论,百密终究会有一疏。一定会有人不小心露出马脚,而且,其实只要在街上走动就会立刻明白——压根感觉不出德利修斯商行在干涉人们。 德利修斯商行的建筑物位于距离广场不远的街道上,该处不像货物转运站,反而散发出像人们聚集在一起谈事情的洋行气氛。 而且,德利修斯商行的建筑物看起来不会太过廉价或太过奢华,有一种沉稳踏实的感觉。 对于老百姓来说,是一个极度理想化的地方。 而且,乍看之下,德利修斯商行的理想表现让人感觉不到有所破绽。自由就像太阳一样公平地洒落在每一个地方,城镇的老百姓们也为自由而高声歌颂着。 罗利不断涌上想要立刻举高双手、赞扬这座城镇的冲动。不过,让罗利仍抱持怀疑态度的一点,正是这太过理想化的地方。 有利可图的事情必定有其内幕,而罗利过去会阴沟里翻船,大多是在忘了这一点的时候。 “那,你这个家伙打算怎么做?” 这时,莉莉薇有些失去干劲的模样问道。 到底是城镇老百姓骗人,还是两人没必要地疑神疑鬼呢?以现况来说,压根没有什么办法能一刀砍断这般迷惑。 况且,既然没有非得解开迷惑的压力在,就不该死心眼地坚持己见,而莉莉薇也明白这一点。 “该怎么办呢……” 罗利正苦恼时,忽然有一阵风吹过莉莉薇的脸颊,使她轻轻打了一声喷嚏。莉莉薇抬起头后,一边揉着鼻子,一边眯起眼睛眺望街景。 “怎么了?” “唔?没事。” 罗利本以为莉莉薇的好视力捕捉到了什么。 结果看见莉莉薇把双手交叉在身后,耸了耸肩后,有些难为情的模样说道:“本大人只是觉得这样抱着疑心在街上走动,好像糟蹋了这么好的城镇。”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罗利没能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是啊。” “这里感觉是个非常愉快的地方呐。” “而且有好吃的东西可以吃,对吧?” “也有酒,也有活力。为了揭发那什么商行的恶行而在这里奔波,实在可惜。更重要的是,一想到你这个家伙或许会在这里开店,就变得只看得见街上看似愉快的地方。” 莉莉薇在罗利身旁蹲下来,然后倾着头“呵”地一笑。 “为了开店而做事前调查,真没想到凭你这个家伙那头脑会想出这个点子。只是改变了说法和心情而已,看待城镇的态度竟会如此不同。” 莉莉薇把双手手肘倚在弯起的膝盖上,然后用手掌捧住双颊望着城镇。 莉莉薇的目光像是望着更远之处。 或许莉莉薇是望着遥远的过去,也可能是望着与罗利之旅的某段经历。 虽然不知道莉莉薇望着什么,但罗利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错,也知道莉莉薇的负担减轻了一些。 光是这样就够了;罗利这么认为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为了开店啊……啊!对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没做确认。” “唔?你这个家伙有什么好点子吗?” 如果德利修斯商行是因为,心怀不轨,才会让落火城保持这般状态的话,应该会出现什么不良影响才对。 城镇的结构大多是靠着金钱所建立,而商人是解读其流向的专家。 如果打算开店,必须先掌握到一件事情。 “先别说那么多了,跟我来!” 牵起莉莉薇的手站起身子后,罗利踏出了轻盈的脚步。 在逛工匠街时已经确认过了兑换商的所在处,所以罗利直接来到兑换商并排的地区。不知道是因为,城里没有运河,还是落火城没有南方地区的习俗,兑换商们并不是在桥上营业。 此外,他们也不像其他城镇一样会设置店面,而是在路旁铺上草席,或坐在长箱子上工作。 “又要换钱吗?” 看着兑换商们手拿天平或砝码一边发出叮铃当啷的货币声,一边作业时,莉莉薇这么询问。莉莉薇知道旅馆房间里还有一大堆在金京兑换来的货币。 “毕竟这里的状况和之前听来的情报完全不同。这么一来,就表示金京的行情正确度也很可疑。” “什么嘛,你这个家伙又被骗了吗?” 如果是搭马车需要花上长达六天时间的地方,就算情报少之又少,兑换好货币也是最基本的动作。 虽然罗利很想好好教导一下莉莉薇这方面的知识,但“又被骗”这句话的威力足以让罗利三缄其口。 “闭上嘴跟我来。” 看见罗利板着脸说道,莉莉薇反而看似开心地牵住了罗利的手, 罗利从成排兑换商之中,挑选了一家没什么生意上门的兑换商。 其他兑换商都请了小伙子招揽客人,或是挂着用其他语言写上文字的招牌。然而,就只有这家兑换商什么也没做,只是悠哉地等着生意上门。 莉莉薇看向罗利,并以眼神询问:“选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虽然罗利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打听消息,而尽量挑选悠哉一些的兑换商,但还有另外一个理由。罗利认为这家兑换商的客群并非才来到落火城不久,连左右方向都分不清楚的行脚商人,而是在落火城拥有商店,事到如今已没有必要招揽的老顾客。 这么一想后,罗利不禁觉得兑换商在兑换台上托腮打瞌睡的模样,仿佛在说“真是苦了那些招揽客人的家伙了”。 “我想换钱。” “嗯……” 不出所料地,中年兑换商保持在台子上托腮的姿势,仰望着罗利不停眨眼。 然后,兑换商瞥了四周一眼。 如果发现其他兑换商有空,他或许打算劝罗利找其他人换钱也说不定。 “呼嗯。” 兑换商一副感到麻烦的模样伸着懒腰,全身骨头不停发出喀喀声响。 与其说兑换商,对方散发出来的氛围更适合在战场上。 “哎,混账。啊……抱歉。这是我的口头禅。” 兑换商不停挠着头,他说出的话语完全不符合服务业的精神。 “你要换钱啊?” “是的。”罗利面带笑容说道。 兑换商不客气地看了看罗利,再看了看莉莉薇后,微微扬起一边眉毛说:“你这人很怪哦。” 兑换商应该是没有把罗利当成客人看待,说话才会如此地直接。 “呃……您这话的意思是?” “哎呀,我这嘴巴又自己乱讲话了。没什么,这里有那么多家兑换商可挑,你偏偏挑了我这家没有人排队的地方,你不怕吗?你是商人吧?” 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 罗利之所以会笑,一方面是因为,兑换商的说话方式,但也是因为,自己的猜测准确。 “兑换商的好坏,并不是由客人排队的长度来决定的。” 兑换商噘起嘴巴,脸上有些浮现笑容,看那样子似乎不讨厌听到这种话。 “这是当然的啊。” “而且那些在排队的客人都是行脚商人吧。” 这些行脚商人都是来城镇卖东西或买东西的人。他们不是专职商人,而净是一些农民或到外地赚钱的人们。 “嗯~……你的眼力似乎还不错。真是的,麻烦死了。” 兑换商伸了一个大懒腰,然后在天平两端放上盘子。 或许是偏爱兑换商随便至极的态度,莉莉薇在旁边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看来似乎颇中意的。 “那,你要把什么钱换成什么钱?” “我想把银币换成可以在这一带使用的货币。”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原本做着兑换准备的兑换商停下了动作。 “嗯嗯” 兑换商保持停下动作的姿势,把罗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 在兑换台上摊开双手手掌说:“算你五块钱就好。” 五块钱的金额,差不多足够吃一顿晚餐。 虽然莉莉薇脸上浮现充满疑问的表情,但罗利乖乖地付了钱。 不过,从兑换商索取银币的举动之中,罗利已经知道了很多想知道的事情。 “你打哪儿来的?” “金京。”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原本在手中把弄着银币的兑换商,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你在金京换钱,应该换到了种类多到数不清的货币吧?” 莉莉薇从旁仰望着罗利,并且一副仿佛在说“你这个家伙又被骗了啊?”似的表情。 “是的。算一算有十四种货币。” “哈!哈!哈!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兑换商是不是出自恶意,但我只能说,很遗憾地,你直接带着银币来这里还比较好。” 罗利曾经去过人类居住地最北端、一个被称为“静海天涯”的地区行商。罗利自认对货币流通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以他的常识来说,银币适用于这一带,是令人意外的事实。 “你没有去找有人排队的兑换商换钱,也是为了要好好确认一下兑换来的货币纯度对吧?” 兑换商毫不客气地说道。 的确,这也是罗利的目的之一。 找一家有人排队的地方,或许能以比较有利的兑换行情换钱,但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换钱。 所以,压根无法好好确认货币的状况,这也是兑换商不让人有机会确认而刻意催促的手段。 因此,实际兑换来的货币,通常净是一些边缘明显被切削过的劣质货币。 如果觉得对方是个不熟悉货币或胆子较小的人,兑换商还会把图样相似但毫无价值的货币兑换给客人。 不过,罗利会挑选这家兑换商,还有另一个理由。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您这里的主要顾客应该都是镇上的人吧?”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兑换商投来神气的笑容。货币的真实价值模糊,而兑换商利用名为天平的工具,只靠着测量两种货币重量的动作赚取利益。他们应该有不少人抱着近似赌博的心态。 “请问这里的商人最信任什么货币呢?” 货币就像血液一样,必须不停循环才能拥有价值。 假设行脚商人使用了某种货币买东西,商人就必须拿着这种货币去采买。 万一,客人拿了敌国的货币来,商人就算很想收下货币,其采买对象的肉店也可能会不愿意接受该货币。 这么一来,商人就必须拒绝接受货币。 所以,只要掌握到城里的商人们最信任哪一种货币,就能大致掌握到该城镇与哪些地方交易。如果该城镇有意打仗,也掌握得到他们会攻打什么地方。 既然,德利修斯商行把落火城当成庭园模型般在布置,透过兑换行情应该能窥见其不寻常之处才对。 而且,如果打算开店,了解落火城在这世上扮演的角色,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这层含义上,罗利也想好好做个确认。 在原本就很复杂的货币世界里,如果又处于边缘的位置,就等于是使用没有人愿意接收的货币。 “银币。”然后,兑换商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 银币是南方地区的货币。这么一来,会不会就表示德利修斯商行果然打算攻打北方地区呢? “哈哈!看你这么讶异,是不是也不知道凤凰金币的行情?” “咦?凤凰金币的行情?” 凤凰金币——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兑换成任何货币的最强势金币。 使用凤凰金币绝对不可能遭到拒收。 原因是,就算不知道凤凰金币命名由来的地区名称与荣耀,只要看见其光泽度以及天平倾斜的程度,就是三岁小孩也知道是纯度非常高的金币。 货币行情代表着货币强度。 如果是有各种用途的货币,人人都会想要得到它。 而人人想要得到的货币,价格就会上涨。 落火城混合使用十多种货币,而且权力机构细分化,凤凰金币在这样的地方绝对不会失去价值,应该也会散发出如神明般的神圣光芒。 而且,假设德利修斯商行当真在策画战争,物价就会因为,粮食全被买走而上扬。 物价一上扬,货币价格就会下跌。 但,如凤凰金币般黄金含有量这么高的货币,如果拿去熔毁也能直接变成黄金,所以很少会有价格下跌的现象。 罗利试着说出有些极端的答案:“相当于四十枚银币。” “二十七枚。” “哈哈”,罗利笑了出来,不久后才反问一声:“怎么可能?” “我说二十七枚啊。要在这里兑换当然不太可能,但你可以去德利修斯商行管理下的兑换所看看就知道,只要把二十七枚银币摆出来,对方就会拿出一枚凤凰金币。” 看见罗利哑口无言的反应,兑换商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这里可是直接掌管世上最大矿山地带的德利修斯商行,所保护的城镇啊。虽然很遗憾,没办法直接从这里的矿山挖出黄金,但像是银、铜或锡之类的金属,想挖多少就有多少!南方那些家伙付款时,都是拿金光闪闪的凤凰金币来付钱。所以,金币在这里很便宜。” 金币很便宜,罗利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这时,罗利总算察觉到有可能是兑换商在说谎。 罗利看向身旁的莉莉薇。莉莉薇一脸愕然,不解地倾着头。 “没事。可是,二十七枚会不会太夸张了。” “你没有去市场或其他地方看过吗?如果有在这里买过东西,应该会发觉这里和其他城镇的差别才对啊。” 虽然兑换商说道,但罗利目前只在广场的摊贩上买过东西,还买了油炸面包而已。 买油炸面包的时候,罗利几乎一直在恍神,所以按照平常的习惯给了平常使用的货币。 没错! 罗利在那当下,就应该要察觉到才对。 在落火城,居然可以使用罗利所熟悉的货币! “来到落火城的外地商人,都会露出跟你一样的表情。你如果觉得难以相信,可以去市场买东西看看。你应该是听到铜币最好用吧?不过,谁也不想收下那种劣质又没用途的铜币。店家会算得比较贵哦。” 罗利在广场的摊贩前拿出铜币时,店老板的确摆出了一张臭脸。罗利心算后,也觉得与行情比起来,价格似乎贵了一些。 “任谁都会想要尽可能地收到优质一点的货币。哪怕是南方的货币也愿意收。不过,也因为,这样,有人会说落火城是南方的行政区。不过,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就是了。” 罗利感觉到一阵晕眩,这种晕眩感不像走进草丛里看见了蛇,而像是看见了金块。 “姑娘,如果想要人家买金饰送你,我建议你可以在这里撒娇。” 看见一脸愕然的罗利,兑换商没有理会地说出这般话语。 莉莉薇发出“哦~”的一声,并抱住罗利的手臂。 “看来我应该已经提供了五块钱的情报。感谢惠顾。” 兑换商露出灿烂笑脸说道,然后把零钱收进怀里。 罗利随便附和莉莉薇几声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一枚凤凰金币相当于二十七枚银币。 罗利深思到连路都走不稳。 这时,莉莉薇搭腔说道:“嘿,你这个家伙啊。” 罗利瞥了莉莉薇一眼后,发现莉莉薇难得露出了温柔笑脸。 “你这个家伙应该不想再跟本大人吵架嘛?” 莉莉薇是想挖苦他?还是打算恶作剧?还是在开玩笑?或者是认真的呢? 应该都有吧。 与莉莉薇行后,罗利明白了“生意非常单纯,但人心非常复杂”的事实。 罗利就是一直认为人心很单纯,才会被莉莉薇抓住这点攻击。 “不想。” “那这样,一个人钻牛角尖想来想去之前,应该先做些什么嘛?” 莉莉薇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罗利点了点头,但立刻发出“啊”的一声,然后刻意地补上一句:“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吵吵架也不差。” 兜帽底下的耳朵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 “你这个家伙也愈来愈懂人心了呐。” 这时如果抱紧莉莉薇,莉莉薇肯定会不小心发出“呜~”的可爱声音。 就算有办法藏起战争企图,也不可能连为了准备战争而采买东西时的影响都藏起来。 如果当时使用的货币在战争后会变得无法使用,整座城镇更是会陷入一片混乱。 因此,从银币或凤凰金币流通于落火城的事实,也可推测出对于北方地区的敌对心甚强。 货币代表着权力者的基础,货币表面之所以会刻上城主或权力者的肖像,是因为,该货币流通的地区,基本上多少都会受到该城主的支配。 也就是说,与北方地区起争执时,理论上就不会再使用北方地区的货币。 话虽如此,从货币行情上,却看不出德利修斯商行为了打仗,而到处搜购物资的迹象。 “嗯。照你这个家伙这样的说明听来,确实是很奇怪的状况。不过,你这个家伙为何会这么亢奋呢?你这个家伙察觉到那家商行的打算了吗?” “没有,不是这样的。” 莉莉薇一脸愕然,在现在这个状况下,莉莉薇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会让罗利如此慌张。 “听好哦。”罗利开口说道:“货币并非在任何地方都具有相同价值,也不是任何人都愿意收下某种货币。不容易被拿来熔毁且价值安定的货币少之又少,而可以说是最强货币的是凤凰金币,以前所未见的低价流通于市,这个事实要是在市场上传开,将会引起大的骚动。” “可是,压根没有人很慌张的样子,不是吗?” 莉莉薇露出无辜少女般的表情说道。 一方面因为,情绪激动地做了说明。 所以,莉莉薇的这般冷静反应让罗利觉得有些受伤。 “又……又不是全世界的人都是商人。” 罗利语调冷淡地说道。这时,莉莉薇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地笑着说:“你这个家伙啊,别生气好吗?然后呢……本大人想要知道更多事情。” 明明知道莉莉薇是在骗人,但罗利听到莉莉薇想要知道关于他职业的事情,还是觉得开心。这让罗利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莉莉薇面前真的很单纯。 “嗯,毕竟察觉到落火城行情的商人如果吵得闹哄哄的,也不会有好处。不如不要告诉其他人,然后自己悄悄地把利益收进口袋里比较好。” 货币行情不是什么秘密,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 只有拥有敏锐观察力以及运气好的人,才能在这当中获取利益。 “然后呢?要怎么得到利益?”莉莉薇一边不时看向路上的摊贩,一边向罗利搭腔。 看莉莉薇这般表现,罗利认为莉莉薇或许是为了讨他欢心才会搭腔。 但罗利告诉自己,往好一点的方向去想也不会吃亏。 “有两种赚钱方法。” “哦?” “一种是在落火城买东西。” “买东西?” 莉莉薇反问时,罗利两人正好抵达了市场。 章节目录 第220章 真令人羡慕 市场的店家架构简单,只是在地面打入木桩,然后撑起厚麻布当帐篷而已。 落火城本身呈现出还在建设中的感觉,所以或许纯粹是来不及建造店面也说不定。 也可能是因为,受到地区气候影响,所以采用下雪时能轻易收拾店面的架构。 如果,只是搭上帐篷的店面。 能随时开店也能随时收拾起来,而且不怕火灾。 “果然没错……你看!价格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 盗贼发现藏在洞窟深处的宝物时,肯定也会与罗利此刻的感受一样。 在罗利眼里,排列在架上的每一样商品看起来都变成了金块。 “这一区的商品好像是从工匠的工作坊送来的。你看,这刀子品质这么好,只要一枚半银币。刀柄上的装饰也做得很精细。这里就在矿山附近,应该铁的价格会很便宜,而且照那行情看来,燃料应该也会很便宜吧……你看那边!那桶子那么大,而且几乎看不到缝隙。我想就是用力踹那桶子,也不会有所损伤吧。这么坚固的桶子,三个只要三分之一枚银币,如果是在其他城镇,公会早就脸色发青了。喂!你快来这边看!这么大量的猪皮垫……太夸张了……我想一下哦,光是把这个运到金京……” 罗利摸着下巴动脑思考起来时,莉莉薇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顶了一下罗利的手臂。 罗利回过神来,并咳了一声。 然后,硬是装作没事地说了句:“我的意思是,这里的东西真的有这么便宜。” “在这里便宜采买商品,然后在其他城镇高价卖出。很单纯吧?” “嗯。单纯到会让你这个家伙浑然忘我。” “不……不过,还有更单纯的方法。我觉得这个方法会赚到更惊人的利益。” 莉莉薇投来感到怀疑的眼神。 罗利兴奋地说着有赚钱生意,然后一脚跳进去却遭遇惨痛经验已不是一、两次的事情。 罗利明白莉莉薇会疑神疑鬼,但这次真的是能不劳而获的机会。 “就是不买东西,而是直接买货币。” 莉莉薇投来更加怀疑的眼神。 对于买货币的概念,或许莉莉薇不管听了多少遍,还是会觉得很不习惯。 “在这块土地上,二十七枚银币能换成一枚金币,对吧?那这样,就在这里把银币换成金币,再顺着河川南下到金京或芦苇城去。在金京或芦苇城,一枚金币差不多价值三十五枚银币吧。就在金京或芦苇城换成银币,然后再回到这里换成金币。这么一来,最初明明只有二十七枚银币,光是来回一趟就会变成一枚金币加上八枚银币。只要一直反复这样的动作就好了。” 莉莉薇的聪颖琥珀色眼睛直直注视着罗利。 罗利才觉得莉莉薇闭上眼睛的时间有一点久,就看见莉莉薇别开脸,然后,只转动视线投来感到怀疑的目光。 “如果,你这个家伙说的是真的,那大家应该都在做嘛?” 罗利点了点头,立刻说道:“大家应该都在做才对。” 莉莉薇扬起一边的眉毛,又转动视线一圈后,以“如果本大人的想法没错的话……”为开场白,切入话题说道:“假设大家都做着这种事情,这个城镇的金币就会愈来愈少,银币也会增加嘛?这代表着愈来愈少的金币价格会上扬,愈来愈多的银币价格会下跌,是嘛?总有一天这里与其他城镇的价差应该就会消失,不是吗?” 只要提供一个前提,万狼公主莉莉薇就能凭自己的力量思考下去。 罗利点了点头后,莉莉薇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错。所以我才会这么慌张。” “你这个家伙想在这差价被修正前,赶紧捞些油水?”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点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莉莉薇露出感到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见罗利临到此时发现有赚钱机会,还如此热衷的表现,莉莉薇当然会有这般反应。 可是,在芦苇城与落火城之间,银币的价值恐怕有着接近三成的差异。若光是搬运货币就能得到三成的利润,恐怕转眼间就可以成为大富翁了。 而且,这是一件会大大影响能否开得了店的事情。万一货币行情不再有差异,那家原本只要一千两百枚银币就买得到的店面,就有可能变成一千五百枚以上的价格。在这世上,规模愈大的东西,就愈倾向依照金币行情来设定价格基准。 以罗利的生意规模来说,想要多存上三百枚银币会很吃力。 “不过,本大人并不讨厌你这个家伙这种勇往直前的态度。” “可以的话,我甚至想要立刻抱着货币南下。”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笑。 不过,莉莉薇在那之后发出的叹息声,让罗利察觉到自己太过得寸进尺而回过神来。 此刻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是调查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而非罗利个人的赚钱机会。 罗利咳了一声,并打算把话题拉回德利修斯商行时,莉莉薇佯装没发现罗利这般举动的态度,而一边望着远方,一边喃喃说道:“不过,你这个家伙不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吗?” 对于做生意,莉莉薇完全是一个门外汉。话虽说道,莉莉薇动脑筋的速度比罗利还要快,而且有时候置身局外会看得比较清楚。 罗利询问莉莉薇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状,但莉莉薇还是回答得有些含糊:“嗯……本大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不大对劲?什么地方?” “嗯……本大人就是觉得不大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呢……” 莉莉薇咬起下唇低声轻哼着。 或许是从旁看来,莉莉薇的表现很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四周的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虽然,罗利在这一带并不是熟面孔,但带着莉莉薇如此醒目的少女一起走动,很快就会被人记住长相。 罗利在莉莉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并准备离开市场的那一刻。就像母鸡下蛋一样,莉莉薇忽然丢出一句:“本大人知道了!” 罗利慌张地遮住莉莉薇的嘴巴,然后离开现场。 “你别害我好不好?” 市场中央的通道不像道路,而更像一座广场。 广场上摆着截断的圆木头,但不是摊贩所设置,而像是供人休息的椅子,并且可看见很多人坐在椅子上开心地聊天。 罗利牵着莉莉薇的手,在正好空出来的两张圆木凳上坐下来。 罗利询问了句:“然后呢?” 莉莉薇得意地用鼻子发出“哼哼”两声说:“真没想到你这个家伙是个商人,却没有察觉到。” “真抱歉哦。” “不过,本大人毕竟是万狼公主啊。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层假象。” 莉莉薇显得相当有自信,而罗利听到“一层假象”后,也不禁感到好奇。 会不会是有什么伎俩呢? 罗利把脸贴近后,莉莉薇露出满面笑容说道:“如果你这个家伙说的是真的,为何那家什么商行不去做呢?” “咦?” “按照那个颇具气概的老兑换商所说,正因为那家商行卖了很多从山里挖出来的东西,然后以金币收款,金币才很便宜,是嘛?” “是啊。” “如果是这样,问题不是很简单吗?为什么商行不自己做呢?这样很奇怪嘛?” 被莉莉薇这么询问后,罗利开口说了句:“那是因为……” 然后,就说不出话来了。 “那家商行会收下金币。这么一来,他们只要把收到的金币全部拿去其他城镇就行了嘛?只要这么做,就能把这个城镇的金币全部换成银币,不是吗?为什么他们不这么做呢?这明明是最赚钱的手段哪。” 被莉莉薇这么一说,罗利也觉得有道理。 可是,这样的观点好像也有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对劲呢?的确,银币的行情有异常,但行情这东西出现异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这次的奇怪现象不属于这类的异常。 而是属于让人无法接受的异常。 “不对,这样还是很不对劲。” “哪里奇怪?” “不是啊,真的很不对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罗利抱着头再次检视起状况。 落火城有凤凰金币。那是德利修斯商行赚来的钱。 然后,光拿着收来的金币要采买小金额物品会有困难,所以当然会想兑换成其他货币。好比说兑换成银币或铜币之类的零钱。然而,东西短缺就会涨价。这是一定的道理。所以,一枚金币相当于二十七枚银币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行情。 检视到这里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接下来,针对利用货币行情来赚钱这件事情思考。在落火城取得金币,然后到其他城镇换成银币,再带来落火城换成金币后,就会产生利润。 这点也没什么好奇怪。只要是过着行商生活的商人,一旦发现有这种机会,理所当然都会这么做。 接下来就是问题点了。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德利修斯商行不亲自去做呢?德利修斯商行只要自己拿着所有金币去换成银币回来,就能垄断利润。 没错。流通于落火城的金币可说都是德利修斯商行赚来的钱,所以利用落火城的货币行情来赚钱的行为,就跟罗利这些市井小民帮忙把银币带来落火城,然后收取手续费的意思一样。 为什么德利修斯商行不自己去做呢? 莉莉薇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与其他城镇的行情比起来,一枚金币相当于二十七枚银币的行情将近差了八枚银币。 换句话说,德利修斯商行等于是在告诉大家“我们懒得拿去其他城镇换银币,所以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拿去其他城镇换钱回来,每一枚金币就给八枚银币的运费”。 只是要运送一枚金币,不可能需要花费高达八枚银币的费用。 这太奇怪了。 绝对有问题。 “一定有什么目的才对。” 可是,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就算要打仗,也压根没理由这么做。还是说,又是像与莉莉薇初相遇时的事件一样,因为,有重铸或是其他什么情报,所以背后藏着为了达到该目的伎俩吗? 可是,如果是这样,地点选在落火城也未免太不自然了。如果目标是银币,南方地区应该早就引起骚动了。 落火城十分和平,且充满活力。 而且,尽管行情出现异常,大家还是很冷静地做着生意。 如果德利修斯商行直接管理的兑换所,愿意以一枚金币对二十七枚银币的汇率提供兑换服务的话,确实没必要急着去兑换。在日常生活或平时的交易上,使用金币太不方便了。既然这样,应该多做一些生意让货币集中后,再拿去兑换比较好。 而且,就算理论上只要往返城镇即可靠着货币行情赚钱,实际上也只有无家当一身轻的行脚商人,或者在多数城镇做生意的大型商行才有办法动作。城镇商人不能丢下商店不管,而工匠应该压根没发现这件事。至于原本就不可能知道多数城镇行情的农民,顶多只会觉得商品销路很好而已。 而且令罗利无法理解的一点是,他怎么看都觉得,德利修斯商行是刻意维持这般行情好让自己亏大钱。 罗利不明白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了,赛缪尔也说过包括赛缪尔邪教队伍等佣兵们的滞留费,也是德利修斯商行在负担。听说一天要花费二十枚凤凰金币,金额相当地高。 这般盛情款待有什么内幕吗?有什么目的吗?还是纯粹因为,赚太多钱了呢? 虽然终于找到了与德利修斯商行有关的异状,但这个异状真的很不正常。 德利修斯商行宁愿舍弃自己的利益也要维持行情,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罗利询问莉莉薇:“你觉得呢?” 一说出口,罗利而后有所察觉地发出“啊”的一声。 “你这个家伙这要本大人怎么回答?” 罗利自己一人忘我地陷入思考后,突然询问莉莉薇的意见,莉莉薇怎么可能有办法回答。 罗利这么想着,但抬起头一看,发现莉莉薇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而且一副真的很开心的模样缩起脖子。 “本大人在你这个家伙心中似乎慢慢占据了一些位置。” 罗利一时之间没能理解莉莉薇的意思,但几秒钟后,便察觉到了莉莉薇的意思。 你觉得呢? 如果是在过去,罗利只会在独处的时候陷入思考,而且会认真到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嗯。还有,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最好要多意识一下自己经常会自言自语。” “咦?” 罗利慌张地闭上嘴巴并环视四周一遍,但说出口的话当然不可能收得回来。 看见罗利的蠢样子,莉莉薇哈哈大笑一阵后,说了句:“本大人开玩笑的。” “嗯。虽然本大人不大清楚细节如何,但至少知道如果依照本大人听到的内容去组合,组合出来的形状会很扭曲。世上有着所谓的道理,一些本大人活了好几百年也不曾改变过的道理。” 莉莉薇露出无敌笑容时的模样真的很美。或许也可以用艳丽来形容。 微笑的唇形底下露出牙齿,眯起的眼睛细得像用一把利刃划出来的刀痕。 与其说落火城,不如说德利修斯商行的举动有太多令人讶异之处。 然后,其中至少有一个地方显得太过扭曲。 “那家商行果然都是一些怪胎嘛?” 罗利坐在圆木头上,环视一遍城镇。 这里是一座充满活力的乡下城镇。 无论对于商人或工匠,都是一个宛如天堂般的城镇。 然而,就连在圣经上,罗利这些人要上天堂也都比要骆驼穿针更加难。 “魔术师让母鸡生下蓝色鸡蛋时,那并不是因为,母鸡是会生蓝色鸡蛋的鸡,而是一定有什么机关。” “如果是金色鸡蛋,更是如此,是嘛?” 虽然关于战争的事情,不是罗利这些行脚商人能插手管的,但如果是与生意有关的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更何况如果是呈现扭曲构造的机关,有时候光是一个蚁穴,就能让整个结构崩解。 与莉莉薇初相遇时的那场骚动,正是近似这样的状况。 不过,当时有些地方没能顺利动作,双方也因此陷入危险状况就是了。 “不过,这感觉……” “嗯?” 罗利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莉莉薇用手倚着膝盖,站起身子说:“没有让你这个家伙想起咱们初相遇时,好久不曾想起的事情吗?” 罗利看着露出愉快笑容的莉莉薇,然后几乎在无意识下伸出了手。 莉莉薇微微倾着头,握住了罗利的手。 罗利费了好大的工夫强忍下来,不让自己就这么把莉莉薇拥进怀里。 虽然,发现了可能解开德利修斯商行企图的异状,但这个异状也可能是从其他异状所衍生出来的状况。因此,两人再次踏入市场。 距离遥远的不同土地之间互相贸易时,会以凤凰金币为基准来计算支付金额。因为,货币行情会依城镇不同而异,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计算变得复杂。 因此,既然凤凰金币在落火城相当便宜,落火城采买商品的对象也应该是习惯以凤凰金币为基准来计算的芦苇城,或是更南方的城镇。 因为,这样的话,采买金额相对地会很便宜。 然而,在市场试着打听了各种事情后,发现这点的实际状况也与猜测完全相反。 “你是说搬来这里的人吗?那当然是来自四面八方啰。当然了,这里毕竟是服从于矿山店的城镇,所以也有一些家伙不愿意来就是了。不过,这里的人还有来自北边的多兰平原,跟东边的威赛尔地区呢。他们就算在老家小规模地做着生意,也只会愈来愈穷吧。 所以尽管要穿过险峻的山路,他们还是选择来到这里,因为,只要来到这里,所有商品肯定都卖得出去。”一名杂货商说道。 在金京以南的地区,很少会看见杂货店架子上排列着种类如此繁多的商品。 商品包括了树果干、醋腌野草苗、鸡肉、兔肉、狐狸皮草以及狼皮草,就连铁屑也有卖。 来到市场向店家推销的人,以及自行在不受规定限制的市场里摆出小规模店面的人。 据说,几乎都是来自被统称为“北方地区”的人们。 这家杂货商本身也是来自深山里的贫穷荒村。 这些人不会因为流通于落火城的货币,是南方地区的货币就持有偏见。 而且,比起关心货币是哪个城主所发行,他们似乎更重视货币使用上的便利性。 所以,流入落火城的多数商品,都是来自北方地区的商品。 “嗯……” 到处打听完各种事情,天色也逐渐转暗时,罗利再次坐在圆木凳上,并发出低沉的轻哼。 在落火城,大概只有德利修斯商行与南方有所联系,其贸易主要是以北方地区为中心在进行。即使会从南方进口商品,也顶多只会进口小麦等谷物,其他商品几乎都是靠着来自北方地区的物品在运作。在城里使用的生活必需品到奢侈品,几乎都是出自当地工匠之手。 而且,没有人相信会发生战争。 城里的商业构造大概是以下这样的状况:因为,货币行情有利于采买者,所以商品都卖得很好;货币行情有利于采买者,照理说应该就表示不利于贩卖者,但原本就因为,找不到销售对象而苦恼的北方孤立地区,会运来各式各样的物品。 从南方搭船来到这块陆地的手艺高超工匠,或是充满干劲的移民们来到这里后制作出品质好的商品,所以大家会采买这些商品,工匠也因此会买更多的原料。一切运作得很顺利。 如曲子豪所说,落火城是以自由为动力,让各种事情都能顺利运作。 这顺利到甚至令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虽然落火城的各种面向,都显示不出德利修斯商行心怀鬼胎,但几处异状以及运作顺利到令人觉得恐怖的地方,让罗利觉得事情并不单纯。 毕竟在落火城明明大家都不觉得有可能发生战争,事实上佣兵们却聚集在此。罗利从未遇到过这般让人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状况。 “你这个家伙啊,要不要先回旅馆一趟?” 罗利听到这般话语而抬起头一看,发现莉莉薇一边坐在圆木凳上,一边揉着小腿。 仔细一看,罗利还发现莉莉薇的长袍下摆不知何时已沾上一层尘埃,也察觉到自己拖着莉莉薇到处走动太久。 “嗯,也对……如果因为,很在意就不顾前后地鲁莽直冲,那就跟狗没什么两样了。” 虽然罗利被教导必须靠双脚收集情报,再靠双脚思考,但很遗憾地,罗利现在不是独自行动。 “嗯。毕竟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比起到处走动,花时间慢慢思考比较合乎本大人的个性。” “手边还摆着酒,是吗?” 莉莉薇露出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并在罗利站起来的同时,也站起身子。 “虽然没有你这个家伙这么热衷,但本大人多少也对生意有了兴趣。” 莉莉薇是像刚才一样要继续做出贴心表现吗?罗利原本这么想着,但看见莉莉薇不在意地以“好比说”为开场白说道:“本大人不习惯像你这个家伙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收集大量情报,再综合这些情报来思考事情。专注地思考一件事情比较符合本大人的个性,本大人也比较习惯这么做。” “的确,你会为了同一件事情叨叨絮絮不停。” 莉莉薇仰望着罗利露出微笑,然后一脚踢向罗利的脚踝。 “然后,有件事情让本大人想不透。” “想不透?” 罗利一边揉着脚踝,一边询问后,莉莉薇露出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说道:“听了你这个家伙说的货币话题后,让本大人想起了那座岛国的事情。” “岛国?哦,你是说七彩国王国啊?” 七彩国王国是一个羊毛大产地,但因城主的政策失败,使得经济濒临崩溃。 莉莉薇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为什么这座城镇不会变成像那座岛国一样?” “像那座岛国一样?” 罗利不明白莉莉薇如此发言的意图,而忍不住反问道。 不过,莉莉薇发出“嗯”的一声,没有做出取笑罗利的表现。 “跟你这个家伙一起在市场里到处走动后,本大人发现净是一些身上带着土壤气味的家伙。那些家伙都是来自高山及森林的老百姓。这么一来,就表示他们没有频繁地来到这座城镇。如果是这样,不可避免地一定会变成像那座岛国一样。” 头脑愈好的人,愈不会在做完一长串说明后加上结论。 尽管有种受到考验的感觉,罗利还是勉强转动脑筋追上莉莉薇的思绪。 “也……也就是说哦,大家卖完自己的东西后,就会带着货币回去,是吗?” “嗯。带回去的货币可能是金币,也可能是银币。本大人猜测应该不会是银币嘛。” 如果带凤凰金币回去,不仅不易减值,搬运也方便,在在都比银币好上许多。 毕竟,虽说是银币,也不能保证含银量绝对不会减低,而这般事实在与莉莉薇初相遇时的那场骚动之中,罗利早已体验过。 但,如果使用金币,在采买琐碎商品时也未免太过不方便了。 如果每次都要兑换,不如一开始就带着银币比较好。 罗利这么想着时,发出“嗯~?”的一声。 “这么一来,落火城的银币永远也不可能增加,一个不好的话,还可能像七彩国那样陷入严重缺乏货币的状况。” “然后,在那座岛国只要花一枚货币,就能吃到很多肥美的肉,是嘛?” 可能是走太多路也肚子饿了,莉莉薇稍微露出尖牙说道。 “但落火城却没有变成那样嗯,对啊。姑且不论行情怎样,在我们观察到的范围内,这里并没有极度缺乏货币。也就是说……” “有人带入大量货币。” “嗯。也有这种可能。而且说不定金京的银币价格会高涨,就是因为,银币大量地流入了这里。” 金京与落火城之间有风云山河联系着。 有可能是某个观察力敏锐的人大量搜购了银币,也可能是与在皮草骚动中得到大量银币的人做了交易。不管真相如何,就是因为,整个城镇的银币都消失了,行情才会变动得如此厉害,而这般推测也十分合理。 不管是金京或七彩国,都纯粹是因为,缺乏货币而苦恼。 “啊,还是说,你这个家伙啊。” “嗯?” “这里不是有多到满出来的银或其他什么金属吗?他们不会自己生产吗?” 罗利瞬间思考了这个可能性,但立刻做出不可能这么做的判断。 “必须有工匠才能铸造出货币,也需要有刻字专用的榔头。这种榔头是金属做成的榔头,上面刻有货币图样。然后把货币雏型放在底下,从上面往下敲。能制作出这种榔头的工匠应该都被城主抓住不放,而且如果打造伪币,就跟在向百越国挑起战争没什么两样。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罗利从荷包里随便拿出一枚货币。 “货币表面一定会留下铸币的时间和记录——像是被切削或生锈等痕迹都是。如果有新的货币出现,一定会立刻知道那是新铸造的货币。碰上这种状况,就是想脱罪都难。” 莉莉薇左一次右一次地看着货币,然后看向罗利说:“的确,你这个家伙就是装得再熟练的样子,也难以消去青涩感。” 虽然,脸颊瞬间抽动了一下,但罗利镇静地回答:“所以,或许我们很相像,都喜欢天真无邪的少女。” 罗利是刻意在话中带刺,但莉莉薇却厚脸皮地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 不过,尽管是会错意,但既然能让莉莉薇心情变好,罗利也觉得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应该都是有人持续带货币进来吧。” 让人在意的地方是,银币如此大量地流出,真的补得回来吗?如果是整体城镇的规模,压根想象不出会有多少货币在流动,又有多少货币被带出城镇。 不过,既然落火城的金币与银币价值有所差距,应该会有很多人把银币藏在怀里往返城镇。如果要一次大量搬运银币,就必须请来护卫或多方设法,最后一定会弄得浩浩荡荡,但如果由多数行脚商人一点一点地搬运银币,或许就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罗利脑中有了这样的想法,但就是觉得没办法接受这般推测。 这是怎么回事呢? 每次有这般感受时,答案通常已经近在眼前。 罗利转头环视一圈后,找出了极其单纯的事实。 “喂。” “唔?” 或许是时间已经很晚了,原本净是贩卖一些零食点心的摊贩,全都换上了可作为晚餐的菜色。原本看向路边摊贩的莉莉薇,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看向罗利。 “你一开始对德利修斯商行是抱持怎样的印象?” “那家商行?那当然是……” “啊!不对。可是,要怎么问比较好呢?呃……对了,我应该这么问,从你当时对德利修斯商行的印象,会觉得落火城大概是怎样的城镇?” 对于罗利模糊的说法,莉莉薇露出仿佛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似的表情。 但思考了一下后,莉莉薇回答:“应该跟你这个家伙一样嘛?而且,咱们搭船南下时,舞者不是说过吗?舞者说,那里虽然有挖都挖不完的钱,但不是给人住的地方。” “嗯,确实听过这样的话。可是,那应该是指真正位于矿山入口处的城镇吧。” “嗯。不过,咱们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也就是说,咱们甚至没能想象出这座城镇会是什么样的气氛。就是在上次那座城镇,不也完全收集不到情报吗?” 罗利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后,说了句:“果然是这样没错。” “这样怎么了吗?” “嗯。没有,我原本以为是自己在发呆,所以漏听了什么,不然就是想像力不够,才会对落火城产生误解。” “嗯。” “可是,好像不是这样子。如果连你也没听过,就表示是真的没听过,而不是漏听。这么一来,果然还是很奇怪。我觉得关于银币流入的地方有点矛盾……我不是指货币数量多寡的问题,而是更基本的问题……等一下哦。银币的搬运作业?” 罗利说完话的同时,两人抵达了旅馆。 旅馆屋檐下的石柱被凿穿了一部分,里面发出闪烁不定的烛光。 动作俐落的小伙子已经打扫好马厩入口处,并且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等着迎接一天的结束。 莉莉薇终于盼到的赛缪尔留言,应该与赛缪尔邪教队伍一同经历过漫长波折的历史。同样地,发出疲惫叹息声的小伙子,今天应该也经历了各种大小事。 这世界就像一只大缸子,缸子里有无数人们各自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织物。 织物的纵线与横线有时候会交叉在一起,也可能一辈子永不相交。 罗利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正因为,如此,有时候这条不可思议的线才能编织出不可思议的布料。 “嘿。” “唔?” 罗利搭腔后,莉莉薇仰望着罗利。 接下来的互动两人不知道已经反复过多少次,而罗利希望未来也能一直持续下去。 当然了,两人又不是笨蛋,一直反复同样的事情也不是办法。 尽管如此,罗利犹豫了一会儿后,最后还是说道:“我只要一发现有明显不对劲的地方,就会钻牛角尖而忽略了其他事情。” 莉莉薇轻轻扬起一边眉毛。 最后,也扬起了嘴角。 “本大人不需要听到这些开场白。你这个家伙想说什么?” 如果不去调查,罗利就会觉得受不了,而莉莉薇早就知道罗利这样的个性。 为了掩饰尴尬,罗利环视着四周好一阵子后,俯视莉莉薇说:“我有可能会惹得你不高兴。” 莉莉薇直直注视着罗利说:“然后呢?” “不过……不过,先假设透过这件事情能找出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吧。而且,这个企图对于雪龙城或北方地区来说,都不是坏事。这么一来,说不定我就可以在落火城开店,然后实现长年来的梦想。” 虽然罗利只说出对自己有利的可能性,但或许是板起脸孔说话的关系。 莉莉薇保持扬起一边眉毛的表情,露出苦笑说:“嗯。然后呢?” 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直直注视着罗利。 从日光逐渐转为烛光的落火城黄昏之中,她琥珀色的眼睛发出了无比内敛的光芒。 罗利依旧需要先做一下深呼吸,才有勇气说道:“我不愿意被你讨厌,但也扼杀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莉莉薇吸了口气让身体膨胀起来,然后像只狼般,咧嘴笑着说:“嗯。既然这样,就没问题了嘛。虽然本大人不知道你这个家伙想到了什么。” 莉莉薇牵起罗利的手,然后两人一起踏出步伐。走进酒吧后,发现佣兵们已经喝得醉醺醺,还可看见一群少女子忙得不可开交地为佣兵们服务,她们八成来自其他店家,是被旅馆拉来帮忙的吧。 酒吧角落除了塞缪尔与曲子豪的身影之外,还有另外两人同桌。不同于其他佣兵,他们安安静静地享用餐点。或许是察觉到了罗利的视线,塞缪尔在发现罗利两人出现后,立刻举高啤酒杯打招呼。 因为,不好意思出声回应,所以罗利学城镇老百姓经常会做的动作那样,轻轻拉高帽子向对方回礼致意。 看见塞缪尔指了指桌子,罗利先看向莉莉薇,然后点了点头。 罗利扶着莉莉薇的背,以符合绅士的表现慢慢走进一片混杂的酒吧。 然后,罗利没有叮咛莉莉薇不要喝太多的酒。 而是贴近莉莉薇的耳边,对她说道:“银币绝对不可能像泉水一样不断涌出。这么一来,就表示德利修斯商行可能隐瞒着什么,或者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做着什么。再不然就是,两者皆有。” 罗利轻轻拍了一下莉莉薇的背部。在塞缪尔等人的眼里,这般举动或许像是在为莉莉薇打气,要莉莉薇不要太紧张。 然而,罗利当然不可能是这样的意思。在德利修斯商行指导下演戏的演员人数有限。如果当中有某人隐瞒着什么,就表示这个某人极可能是身边的人。 莉莉薇一边说:“原来如此。”一边高傲地点了点头。 罗利两人就这么坐上了佣兵们的餐桌。 “哦?两位到街上观察过?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或许是因为,在莉莉薇面前,塞缪尔的用字遣词显得拘谨许多。 “是的,有几个好玩的地方。” 罗利发现餐桌上的餐具竟是银制餐具。 而且,还看见了只听过传言,未曾实际见识过、形状宛如三叉枪般的小餐具。 据说南方的贵族都是用这种餐具刺起肉块或蔬菜来吃。 “虽然我们团也有运输服务队的商人,但我也不确定他那样算不算是商人。姑且不论作战技巧如何,旁边这个曲子豪也不懂得怎么做生意。” “对我这双大手来说,货币太小了。” 曲子豪接下塞缪尔的话题说道,并摊开因为,拿剑和拿笔长满茧、如岩石般坚硬的手。 “所以,我们很想听听罗利先生的见解。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很少有机会与商人好好相处。” 塞缪尔等人是邪教队伍的成员,而据说只要是佣兵扫过的饭桌,就连一片菜叶也不会留下。 罗利能与他们共进午餐,并气氛和谐地谈天说笑,是非常稀有的事情。事实上,甚至看得出塞缪尔他们也显得有些困惑的样子。他们只有在恐吓商人交出金钱或商品,或是询问商人希望被扭断脖子还是切开肚子的时候,才会与商人交谈。 或许这么形容佣兵有些夸张,但罗利不认为佣兵们会经常有机会与商人好好交谈。他们顶多只可能与像德信商行或初乐商行那样特立独行的商人交谈罢了。 不过,如果佣兵不能让商人畏惧,也不可能有办法让敌人畏惧。 佣兵想要与商人保持良好关系,恐怕很难吧。 “但我不确定有没有办法回应您的期待。” 罗利露出笑脸先这么告知后,放下手中的面包。 “我最惊讶的地方是,这里的建筑物卖得很便宜。” “哦,这倒是真的……我听部下说过了。他们说罗利先生与莉莉薇……姑娘站在出售中的店面前面。” 看得出来塞缪尔为了应该如何尊称莉莉薇而迟疑了一下,但莉莉薇对塞缪尔微微笑了。 “是啊,真是很丢脸,好像被您的部下撞见了。” “哪儿的话。我们当中也有人当了几年佣兵并存到一笔资金后,选择住在城镇。所以我们也能理解这个梦想。” 也许塞缪尔没有要求部下献殷勤的意思吧。 不过,塞缪尔使了一下眼色后,曲子豪立刻将肉切片,并在转眼间盘子就见底的莉莉薇盘子里盛上肉片。 “不过,那果然是会让人很惊讶的低价吗?” 塞缪尔并非只擅于挥剑。 “是的。而且,这里好像也没有啰嗦的公会。” “没错。我有几个部下似乎也在考虑要不要留在落火城。部下当中有的人年纪已大,也有伤势比较严重的人。” 塞缪尔就像个从城堡上睥睨城镇的城主一样环视店内一圈后,说道。 的确,赛缪尔邪教队伍拥有许多身经百战的勇士,非常符合其悠久历史。 赛缪尔邪教队伍并非一头热地寻找战场、目光短浅的临时集团,所以应该经常会有团员在中途脱队,并且在城镇长住下来。然后,这些人或许都在各自的城镇暗地里支援着赛缪尔邪教队伍。 “最重要的是,这里不会追究大家的来历。” 塞缪尔说道。 落火城没有公会,就代表没有人查核,也没有人监视。 这里甚至没有设置城墙。 “一点也没错——在金钱方面也是如此。”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餐桌上的视线全集中了过来。 不管用了哪种方式赚钱,钱对人的影响力也不会改变。 对于经常用对方鲜血弄脏金钱的佣兵来说,这恐怕是不能听听就算的话题。 “什么意思呢?” “任何地方的物价以及货币行情,都像经过神明的指引一样会自然而定。我想落火城的货币行情也是吧。不过,也有不是自然而定的状况。” 塞缪尔保持用三叉状餐具刺起肉块的姿势凝视着罗利,紧接着看向曲子豪。 针对塞缪尔等人的视线变化以及发言内容,莉莉薇应该都会仔细揣摩才对。 罗利相信莉莉薇会这么做,所以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发言。 “货币行情之所以会让人觉得是自然而定,是因为,有无数人按照自己的利害关系在行动。” 塞缪尔等人必须在战场上预测人们的行动、在地图上预测诸侯们的行动,他们纷纷点了点头。 确认完这点后,罗利说道:“落火城的货币行情比建筑物的便宜程度,更让我惊讶不已。不过,就算这一切都是有神明指引,神明也不可能帮人们打理一切。” 如果有人表示异议,罗利就打算闭上嘴巴,但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安静地听着罗利说话。 他们就像竖耳倾听着脚步声,观察罗利将前往何处的狼群一样。 “也就是说,就算落火城的行情非常偏离市价,货币也……我指的是银币。即使银币会自然集中到落火城,也绝对不可能只有货币集中而已。” 塞缪尔的一头短发应该是抹上蛋白,才会竖得直挺。 如此注重外表的塞缪尔看了天花板一眼后,插嘴说:“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搬运货币?” “没错。然后,人们一有动静,其他人一定会注意到。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落火城的货币动向究竟呈现什么样的状况。” 罗利跳过了一项连接到结论的细节。 仔细聆听罗利每一句话的听众,有一种被人丢下不管的感觉。 “?” 每个人探出头等待着罗利继续说下去。 如果现在是在交涉,商人此刻就要大刀一挥,砍下这些探出的人头,然后赚取利益。 “就是在金京,也打听不到什么有关落火城的情报。这代表着几乎没有人往返此地。” 就算没有透露能赚钱的行情消息,也不可能每个人连即将前往何处都绝口不提。只要说出目的地,留在城里的人就会对该目的地感兴趣。除非所有人都事先统一好说法,否则关于落火城的话题一定会传开来。 然而,落火城的话题没有传开来。与其说这是因为,所有人都是秘密主义者,更自然的推测应该单纯只是没有人移动。 事实上,罗利两人在前往落火城的路途中,几乎没看见有人经过。 移民者们应该也是搭船到比西边港口——芦苇城更偏向北方、压根称不上是城镇的地方后,再沿着山脚来到落火城。 落火城明明如此地开放,不被人知的程度却让人觉得奇妙。 “一开始以为行情是最近才突然出现剧烈偏差,但在市场到处走动后,发现好像不是这样。感觉上,来自北方各地的那些人,都是原本就知道在落火城拿得到银币才会来这里。毕竟值得信任的货币非常贵重。然后,拿到值得信任的强力银币后,那些人似乎就会回到故乡去。这么一来,如果银币没有定期性流入落火城,应该很快就会陷入货币短缺的状况。我在七彩国王国见识过那样的场面。货币动向,也就是商人动向,就像沉船时逃出来的老鼠一样敏感。” 四周一片喧闹之中,餐桌上开始散发出沉重的气氛。 感觉上,甚至就快听见了交换视线的声音。 让罗利感到佩服的一点是,只有塞缪尔一人一直注视着罗利。 “我本以为应该是德利修斯商行把银币带进来,但如果真是如此,人们应该会注意到吧。而且,金币与银币的行情是靠着德利修斯商行的兑换保证而维持一定,所以无法解释银币与金币之间的行情差距。这么一来,只有一种可能性。” “有人在暗地里带入货币?” 塞缪尔直直注视着罗利说道。 在某种含义上,他的口吻近似威胁。 如塞缪尔般聪明的人,应该预料得到罗利接下来会询问什么。 罗利轻轻揉了揉鼻子,再挥开膝盖上的面包屑后,缓缓开口说:“像我这种市井小商人并不了解战争的世界。只会在战争世界流传的情报,不知道能保密到什么程度呢?” 表面上,这般发言与一路来的对话毫无关联。 餐桌上这些人令人害怕的地方是,他们能在没有变换什么姿势下,做出备战姿势。如果没有实际与这些人对峙,就体会不到这种像小鸟被猎犬盯住似的感觉。罗利不觉得在四周吵闹着的家伙们已察觉到异样。 如果不是莉莉薇陪伴在身边,罗利压根没办法与这些人对峙。 注视着罗利好一会儿后,塞缪尔总算开口说:“你问这个要做什么呢?” 塞缪尔在嘴角留下温和笑容,并用小刀切着手边的牛肉。那牛肉是经过熬煮、烧烤,并搭配上大量辛香料的美味料理。有别于烤得焦黑的外围部位,肉块内部呈现红色,并包住大量肉汁。 塞缪尔一副茹毛饮血是强者义务似的模样,把牛肉送进嘴里。 在与人交涉方面,塞缪尔的经验似乎比罗利更胜一筹。 “像我这种小商人如果要买下商店,那可是一件世纪大事。所以我想要看清楚落火城发生了哪些事情,也想替落火城的未来算教导。” 完全不知道状况的人听了,一定会觉得两人的对话衔接不起来。 不过,塞缪尔没有反问。餐桌上的其他人也一样。 来到旅馆前,罗利与莉莉薇一起思考过每一种可能性,并在一一否定每一种可能性后,得到了极其单纯的结论。 货币明明被带出城镇却没有短缺,就表示一定有所供给。搬运大量货币十分大费周章,而就算没有搬运大量货币,如果换成多数人前往落火城,尽管不愿意也会引起他人注意。 这么一来,除非有幽灵在搬运货币,或是有精灵在兑换天平上恶作剧,否则一定是有人在暗地里带入货币。 所谓生意,一定是先有原因,再有结果。 不会被人追究目的地,带着大量行李也不会遭人怀疑。 只要冷静下来寻找符合这般条件的人,就会发现答案通常近在眼前。 “能一直保密。” 塞缪尔擦拭一下嘴角后,冷漠地说道。 塞缪尔肯定是在表示罗利的推测正确。 莉莉薇坐下来后这才第一次伸手拿起啤酒杯。这般举动也证实了这个说法。 塞缪尔轻轻抚摸着耳缘。 这时,餐桌上的紧张气氛瞬间散去。 “能一直保持秘密。毕竟我们能带着大量的行李移动。” 曲子豪有些惊讶地看向塞缪尔,但塞缪尔以手势制止了存在如爷爷般的曲子豪目光。在那之后,塞缪尔的手就这么移向莉莉薇,而莉莉薇正大口咬着烤得酥脆的鸽肉派。 “杯子里的酒变少了,曲子豪。” 曲子豪听了后,急忙在莉莉薇的酒杯里倒酒。 当然了,酒杯里的酒压根没减少多少。 塞缪尔应该是察觉到了莉莉薇一直监视着餐桌上的视线交会,或他们的姿势变化等状况。塞缪尔尽管只是单纯继承赛缪尔之名,但似乎确实培养出了狼的狡猾与敏锐度。 对于这点,莉莉薇应该很高兴吧。 她礼貌地答谢后,一口气喝下半杯酒表示敬意。 “而且,我们的人数众多。住在旅馆时,吃得也多。旅馆的人光是要采买我们每天吃的食物就够忙了吧。” 塞缪尔像在闲话家常似地说道,然后命令部下盛好加入蔬菜,还混了面包增加浓稠度的热汤。 罗利立刻明白了塞缪尔是在腾出时间让自己有机会发言。 “如果再拜托旅馆帮忙调度采买鞋子或服装,一定更加辛苦吧。”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塞缪尔做出回应说:“可是,如果我们一窝蜂地跑进店家,很可能被当成盗贼。” 下一秒钟,金钱流向在罗利脑中串连了起来。 罗利最后想知道的一点是,德利修斯商行为何要建立出这般金钱流向呢? “罗利先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赏光?” 塞缪尔简短说道。 “用完餐后要不要到楼上喝点烈酒呢?” 塞缪尔的意思是“已经不能在这里继续说下去了”。 罗利点了点头,然后回答一句:“这是我的荣幸。” 罗利在用餐途中提出希望提早离席的请求后,塞缪尔爽快地答应了。 看你是要与莉莉薇拟定作战计划也好,或是要从危险氛围之中抽身也行。 塞缪尔可能是这么想的。 他似乎没有要胁迫罗利的意思。 话虽这么说,跟就差没有尖牙利爪,其他地方跟野兽没两样的佣兵交手后,还是让罗利消耗了许多精力。 一方面因为,白天一直在走路,所以罗利学莉莉薇那样扑倒在床上。 “呵。你这个家伙算是相当努力了。” 莉莉薇在罗利身边坐了下来,慵懒地甩着脚脱去鞋子。 因为,莉莉薇靠得很近,所以尾巴位置正好在罗利面前。 莉莉薇的尾巴比平常显得毛躁一些,并且散发出罗利熟悉的尘土味。 “结果,是那些家伙把银币带进来的吗?” “似乎是这样没错。搞不好那些关于战争的谣言,也是佣兵自己散播出来的。” “唔?” 莉莉薇回过头的同时,罗利也因鼻子发痒而拨开尾巴。 莉莉薇看似愉快地不停甩动尾巴拍着罗利的脸。看见罗利毫无反应后,号称万狼公主的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停止了恶作剧。 “德利修斯商行告诉佣兵们落火城的货币行情状况,然后说只要把大量银币带进来,就能赚进大笔钱。因为,没有盗贼有胆量敢袭击佣兵,于是佣兵们就抱着不劳而获的心情来到落火城。可是准备前往落火城时,佣兵们如果说是为了赚钱会显得太愚蠢,所以就到处散播近期内要攻打北方的谣言。” 莉莉薇点点头发出“嗯”的一声后躺了下来,并在罗利的腰上托腮说:“可是,目的呢?” “是啊,我就是搞不懂他们有什么目的。而且如果想要把银币带进城镇,他们应该自己做比较好。或许要佣兵散播谣言才是他们的目的也说不定。” 商人不会做出没有意义的事情。就这般前提来说,德利修斯商行会这么做,一定有其理由,并且期待带来某种结果。 “先假设德利修斯商对北方地区有所图谋吧。然后,为了让疑心病重的优秀士兵和佣兵们集中起来,所以先丢出不劳而获的赚钱机会把这些人引过来。剩下的一些乌合之众,因为,听到那些家伙的闲言闲语,或是听到有人实际前往北方的情报,就自顾自地群聚了过来。也就是说,德利修斯商行能在不需要付钱给众多士兵和佣兵之下,把他们吸引过来。” 只要士兵和佣兵的聚集人数愈多,就会有愈多人抱着“肯定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想法而聚集过来。 凡是有过靠着口才在广场卖东西的经验,都会知道一件事实。 如果没有半个人愿意当听众,东西就会完全卖不出去,但如果有三、四人在现场,状况就会不同。所以,商人会花钱请来三或四人当假观众,这样就能把东西硬是推销给因为,好奇而聚集过来的人们。 “可是,就算把士兵和佣兵都聚集过来,这些人也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用途……” “既然把东西聚集了过来,就要加以利用。很合理的观点。” 虽然莉莉薇提出这样的意见,但罗利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而且,罗利也知道绝对不是只有他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要让城镇一直维持这样的活力,应该会很吃力才对。而且,根据塞缪尔的暗示,德利修斯商行也是有其理由,才会支付士兵和佣兵那么高昂的酬劳。” “嗯?” “落火城充满活力的模样,有一部分是勉强表现出来的。”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用鼻子嗅了嗅味道。 “我不是指靠演技还是装模作样的意思。”罗利一边苦笑,一边继续说:“德利修斯商行似乎是靠着帮佣兵们支付住宿费或日常用品、工具等费用,来供给城镇金钱。至少塞缪尔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让落火城能顺利运作,德利修斯商行显然一直在自掏腰包。这是牺牲许多金钱后才打造出来的城镇,我实在不觉得德利修斯商行会因为,一场战争,就把城镇毁掉。” 这么做只会亏损。 德利修斯商行借由把佣兵留在落火城的举动,甚至不惜帮佣兵代垫生活费也要让城镇得以活性化。 这么一来,来自北方的人们就会前来贩卖商品。 来到落火城之际,肯定也会把品质优良的各式各样手工品买回去,所以工匠们的荷包也能变得饱满。 以想要让城镇发展的角度来说,这可以说是最佳手段! 可是,德利修斯商行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罗利两人在追查如莉莉薇般古老存在的狼骨时,第一次听到了德利修斯商行的名字。 当时两人得知德利修斯商行计划在北方地区引起战乱,而气愤地说着“不可原谅”。 就算这不是事实,也很难抹去最初留下的印象。 或许就是因为,脑中的印象与眼前的事实不同,罗利才会想不出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 事实上,罗利想得脑筋都快打结了。 这时,莉莉薇轻轻笑了出来。 “你发现什么了吗?” 罗利挺起身子问道,都忘了莉莉薇在他腰上托着腮,结果害得莉莉薇的脸从手掌滑落,而生气地打了一下罗利的屁股。 “没有。本大人只是觉得受不了你这个家伙等,你这个家伙等商人不管打不打仗,都会以损益计算来思考。”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罗利半挺起的身子放松了力量。 “嗯……那当然啊。如果是诸侯引发的战争,当中就会牵扯到一些无聊争执或长年累积下来的怨恨之类的理由吧……毕竟商人不会为了保护个人利益以外的东西而战。” “保护?”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罗利一边看着墙壁,一边回答:“没错。世上的悲剧大多是为了保护某种东西而引起。其中最大的东西就是土地。” 罗利从墙上移开视线,并越过肩膀看向莉莉薇。 莉莉薇望着罗利的腰,露出看向远方的眼神。 “这你也有过经验吧?无法转让的东西如果是移动不了的土地时,就算面临再奇妙的暴风雨来袭,人们也会站在那块土地上咬紧牙关。所以,就会发生悲剧。” 商人之所以会受到蔑视,并且给人不镇静的印象,应该是因为,大家对商人抱持着“紧要关头时会抓起金袋逃跑”的观点。事实上,行脚商人确实属于这种人。 想要保护的东西变得愈多,就会愈绑手绑脚,而发生危机之际,也会很容易被卷入悲剧。 与莉莉薇初相遇时的危机,就是一个好例子。 或许是察觉到了罗利在想什么吧。 莉莉薇用倚在罗利腰上的手肘用力钻来钻去,然后叹了口气。 “那么,这座城镇的那什么商行事实上也是为了无聊的利益,而打算对北方地区,也包括雪龙城出手?” 虽然脑中已有某程度的认知,但实际说出口后,莉莉薇才发现是非常苦涩的话语。 罗利隔了一会儿后,轻声回答:“落火城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宗教狂热。虽然这是我身为商人的眼光,但在这里看见的每一件事情都跟生意有关。如果德利修斯商行真的企图引发战争,应该只有一个理由吧。” 如果有仇恨,可以以牙还牙;面对逼人接受新信仰的强势教导,可以靠对信仰的狂热反抗。 然而,如果只是经过损益计算而有的单纯赚钱话题呢? 郑家村的村民在替村子赚钱的同时,表示要与古老时代诀别而与莉莉薇划清界线。 村民们充满愤怒且毫不困惑,这也无疑是值得起身而战的理由。 所以,假设德利修斯商行纯粹是为了赚钱而战的话,莉莉薇肯定会有一种感到扫兴的无力感。 “咱们先是感到害怕、畏惧,然后摩拳擦掌准备迎战,还真显得有些蠢。” “来到落火城的当下,就有这种感觉了吧?” 莉莉薇隔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不过,管它真相怎样,只要不发生战争,也没有人会陷入不幸,我也能在这里开店就好……” 罗利像在说梦话似的说出这般话语。 事实上,这确实很像梦话。 虽然德利修斯商行的实态模糊不明,但听到罗利这般近似胡言乱语的话语后,莉莉薇忽然笑了。 莉莉薇抬起头不再托腮,然后把下巴靠在罗利的左肩上。 “若本大人也在附近的话,更是锦上添花?” 落火城与雪龙城之间虽说有一段路,但也不可能距离太远。 如果只是这么点距离,当莉莉薇陷入乡愁时,随时都能回去。 “当然。” 罗利老实地回答后,莉莉薇开心地在罗利的肩膀上磨蹭着脸。 四周一片安静,两人也都喝了一点酒。 如果以罗利的常识来判断,这时就该顺势而为。 然而,罗利在金京时这么做却失败了。如果又破坏了难得有的好气氛,那可糟糕。 罗利轻轻挪动身子,拉出被莉莉薇压在身体下的手臂,然后摸了摸莉莉薇的头,并挺起身子。 “我是很想就这么睡下去,但还有事情要问塞缪尔先生他们。” 罗利语调开朗地说道,像是试图甩开内心不同于醉意,也不同于疲劳的高昂情绪。 只是,莉莉薇保持躺在床上的姿势仰望着罗利,并且愣住了。罗利见到这种情况,就这么带着脸上的假笑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以极度缓慢的动作拨开罗利放在她头上的手。 然后,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挺起身子说:“没事。” 罗利实在不觉得这是莉莉薇的真心话,但此刻的气氛让罗利也不敢多问。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罗利这么想着时,挺起身子的莉莉薇像是要让罗利镇静下来似地,伸出了右手。 “算了,没事。” 莉莉薇简短地说道,然后别过脸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不像在生气,而是打从心底感到受不了。 因为,莉莉薇这样的情绪很容易化为愤怒,所以罗利不禁感到害怕,但莉莉薇叹完气看向罗利时,脸上表情就像一个疲于育儿的母亲。 “不过,此刻应该优先调查那家商行有何企图嘛。” 莉莉薇拼命地露出笑容,却无法完全掩饰脸上的疲惫。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勉强配合着莉莉薇点了点头。 莉莉薇走下床,并穿上鞋子。调整好腰带和长袍的位置后,莉莉薇大动作地伸了一个懒腰。 无法顺利掌握状况的罗利,只能坐在床上看着莉莉薇伸懒腰的娇小背影。看见莉莉薇无力地垂下双手,罗利不禁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果然像在生气。 “喏!还不快点起床?对方似乎正好来叫人了。” 然而,莉莉薇回过头时,脸上并没有怒意。 莉莉薇的尾巴也已经藏在长袍底下,所以看不见反应。 虽然,罗利搞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莉莉薇尽管忍不住叹息,却没有离开罗利身边。 如同罗利与莉莉薇已先交换过意见,塞缪尔几人应该也一起思考过对策。 前来呼唤罗利的人不是小伙子,而是刚才与塞缪尔等人同桌的年轻人。 这名年轻人看起来比塞缪尔年轻了一些,与罗利比起来则是小了五、六岁的感觉。 不过,如果要说对方看起来像是即将进入工匠工作坊服务的年轻人,眼神似乎稍嫌犀利了一些。这名年轻人如果想要做一些新尝试,也许必须幸运活到年纪大一些的时候,等到其犀利眼神变得圆滑后,才可能成功。 走出房间时,莉莉薇在罗利耳边说道:“事到临头时,有本大人在。” 如果德利修斯商行不愿意让人知道佣兵在暗地里搬运银币,塞缪尔让不小心发现秘密的行脚商人留在旅馆,肯定会感到焦虑不安。 然而,随后便带路者走进房间后,罗利发现气氛十分地悠哉。 无论是暗算或奇袭,都是佣兵的拿手好戏。面对这样的对手,或许罗利的头脑压根就帮不上忙。不过,看见莉莉薇也表现出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罗利猜测对方应该不是在演戏。 “请坐。” 一般来说,旅馆的楼层愈高,房间就会愈朴素。 也就是说,这间位于二楼的房间会是全旅馆最高级的房间,但因为,房间里的物品太多,加上这栋建筑物本身就不是走高级路线,所以房间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宽敞。一方面因为,多准备了椅子给罗利两人坐,所以房间里甚至显得有些压迫感。 “在楼下可能有点吵。既然要喝生命之水,当然要在安静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对吧。” 塞缪尔说完之后,站在身旁的曲子豪,立刻用指甲弹了一下彩色玻璃制的酒杯。 锵!这般独特的声音近似金币互撞的声音。 塞缪尔等人使用银制餐具用餐、以玻璃酒杯喝酒,这完全是属于贵族的行径。 而且,传到每人手中的酒呈现比莉莉薇尾巴颜色更深的深咖啡色,并且散发出强烈烟熏味。 “生命之水”是一种迂回的说法,其实是某种蒸馏酒的荣誉头衔。 “感谢工匠的技术!” 喝这种酒时似乎有一个规矩,就是一定要加上这句话。塞缪尔说道完后,举高了酒杯。 罗利两人也齐声复诵一遍后,喝下了酒。 莉莉薇原本有些嫌弃酒太少,但一口气喝下差不多半杯的酒后,惊讶地瞠大双眼。 “听说要制造出这些量,需要用上三倍到四倍的酒。” 塞缪尔把酒含在嘴里,随后便一副像是吞下了烈火似的,紧紧闭上眼睛并喝下酒后说道道。 “听说气质高尚的贵族大人会用水稀释这烈酒来喝,但我觉得这压根是在亵渎酒。他们一点都不懂为了蒸馏出这种酒,花费了多大的劳力在里面。” 罗利也不大清楚制酒方面的知识。他只知道蒸馏时必须使用到的蒸馏机价钱昂贵,以及拥有记载了增加风味的香草图鉴或酿造过程的书籍,就等于拥有一笔财产。 再一个,塞缪尔说出这番话,似乎也没有想要寻求罗利赞同与否的意见。“所以……”塞缪尔一边继续说道,一边再喝了一口生命之水。 “经过协议后,我们决定把一切告诉罗利先生。” 罗利当然没有愚蠢地为了随时能逃跑,而做出确认出入口状况的举动。 塞缪尔眯起眼睛,一副在享受观察罗利反应的模样。 “那边那两人其实就是曲子豪的接班候选人。希望你能答应两人参加,好让他们将来能参考学习。” 从塞缪尔的角度看过去,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年轻人贴着墙壁而立。两名年轻人被介绍后,立刻挺起原本已经很直挺的背脊。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行脚商人啊。”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塞缪尔说:“会说这种话的人最恐怖。” “德利修斯商行有什么企图,比打算攻打什么地方更为神秘。” 塞缪尔单刀直入地切入话题。 趁着说话的空档,曲子豪恭敬地在塞缪尔带有蓝色的酒杯里倒酒。 “来到这个城镇后,大家都会为很多事情而讶异,然后感到奇怪地拼命动脑思考。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就这样不了了之。 既然,一切都运作得很顺利,就没必要想太多。在这里有钱赚,每天晚上又能开心地大吃大喝,这样就好了啊。 除此之外,还要期望什么?大家又不是怪力士兵兰振义,如果不过冒险的日子,就活不下去。” 为了鼓舞在指挥空档容易变得胆怯的心,塞缪尔习惯阅读士兵文学。 这样的他,说出了知名传说中的士兵之名。 “如果是大规模的佣兵组织,就会一脚踢开花钱养的商人吧。不过,我们团没有养商人。所以,对于才来到城镇没几天,一下子就识破我们在搬运银币的商人大爷,我们就是砸大钱,也要让他玩得尽兴。” 塞缪尔朝罗利举高酒杯,一口气饮尽杯中酒。 那烈酒就连莉莉薇也只敢用舔的,塞缪尔却是一口喝下,而曲子豪当然没有出声阻止,并且在塞缪尔指示前再倒入酒。 “搬运银币进来很赚钱吗?” 对于塞缪尔的大肆褒奖,罗利原本打算恭敬以对,但后来改变了想法。佣兵们非常重视名誉,如果针对重视名誉者的话语刻意显得谦虚,有可能被视为侮辱行为。 既然受到好评,就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值得好评的人物。 罗利明白了总喜欢摆出高傲姿态的诸侯,为何那么喜欢邀请口才好的佣兵一起用餐。 因为,佣兵们会把真心话和客套话混杂在一起。 “很赚钱。比事前讨论过的金额更高。” “所以银币真的有在短缺吗?” “嗯……不过,在我们之后也有好几位领主闻风而来。所以后来利润并没有那么好。也就是说,应该有几位领主赚到了很多利益才对。” “真令人羡慕。” 罗利面带笑容说道。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店名 塞缪尔点了点头,然后先咳了一声,才开口说道:“我经常听人开玩笑说,德利修斯商行因为,赚太多金币而困扰不已。也曾听过,德利修斯商行在这块权力细分得厉害的土地运作得很顺利,还把因为货币短缺而痛苦挣扎的南方诸侯,当成奴隶在对待。虽然,有一半是因为羡慕,但看见对方全额拿出金币来付钱给我们的时候,真的会让人觉得他们是真正的大人物。 在这个时代,战争的胜败大概都是依金币数量而定。这些家伙如果认真起来,对北方地区下手,不久的将来肯定能成为领主!” 明明连战争什么时候会开始都不知道,佣兵们却愿意一直停留在落火城的原因只有一个。 就算生活费受到保障的魅力再大,邪教队伍当中应该也会有人担心队员失去纪律。 而想要在队员松懈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之前离开城镇,但,没有人这么做。 肯定是因为,还有其他原因。 “德利修斯商行会从商行变成领主?” “我是这么推测没错。就算要当上领主有困难,商人们有时候也会组成足以与地区匹敌的同盟或权力圈。” 有一个商会同盟,旗下好几艘军舰,并高高挂起竹子图样的旗帜。 在七彩国王国时,罗利见识到了该同盟力量的一角。 “所以,很多邪教队伍都决定留在这里。要是能响应这次的行动,其回报可是相当地大。到时候流浪士兵会拿到统治领地的职位,我们佣兵也会被雇用为专属武力。这种事情或许只会在古老战争时代发生,但德利修斯商行会为了进行贸易而雇用我们的可能性极高。” 尤其德利修斯商行做买卖的商品是贵重的贵金属。假设德利修斯商行成功压制北方地区,并开发了更多座矿山,为了守卫新矿山或确保贸易路径,雇用熟悉战争的人们应该会是很方便的手段。 到目前为止的内容还处于可轻易想象出来的范围内,所以罗利也能理解状况。 不过,如果状况只是这样的话,塞缪尔绝对不可能请罗利喝这么好的酒。 “尽管如此,你们还是不认为德利修斯商行会引发战争。”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塞缪尔用力拍打了一下额头。 这般举动仿佛是一种信号似的,塞缪尔说话时不再散发出摆架子的感觉。 “是的,一点也没错。我们邪教队伍的规模并不大。我们规模算小,却还能从古老时代就一路继承团旗到现在,全是靠着绝不疏忽于磨练智慧,并预知即将到来的未来。可是,这次预知不到。我们想不出德利修斯商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我们必须知道自己被当成什么样的工具来使用,如果这点解读错误,笨佣兵就会被雇主杀死。” 塞缪尔他们不像罗利是为了赚钱而动脑筋。 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存在而过日子。 如果他们是狼,罗利肯定是一只纯种羊。 “可是,我们不知道会被当成什么工具。德利修斯商行坚持不采取行动。很多战力现在都还没受到安排。如同我先前向罗利先生做过说明一样,还有几位贵族没有点头答应,而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凭德利修斯商行现在的实力,只要动员所有战力,应该能轻松让这些贵族屈服才对。为何德利修斯商行不这么做呢?他们在落火城吐出大量利润,人们也为了得到这些利润而群聚过来。我们所知道的有钱人不会做出这种行为,而这也不像人情味深重的寺庙会有的施舍行为。战场上最该害怕的事情,不是遇到强大的敌人……” 塞缪尔喝了口酒,然后继续说:“最该害怕的事情是,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状况。这点罗利先生应该也一样吧?” 无论是塞缪尔的外表或语调,都感觉不到一丝醉意。 两名贴着墙壁而立的年轻人,直直注视着罗利。 “没错。状况允许的话,我也想在落火城建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所以,我很希望能解开这个谜题。” 塞缪尔点了点头。 然后,塞缪尔咬下盐腌制的树果,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时,曲子豪开口说道:“漫长历史中,我们也一路被数不清的商人害得遍体鳞伤。我们专门拿人金钱为人办事,而金钱受到商人操控。数字大到能雇用我们这些佣兵的金额,大多很容易掌握到动向。 因为,这种时候,如果没有一个任何人都愿意接受的理由,就不可能让我们动作。可是,这次完全看不见动向。明明看得见金钱的流向,却不知道最终流向何处。只要罗利先生愿意为我们解开谜题,我们已经准备好要回答您所有的问题。” 只要是可利用的东西,都可以拿来利用。 这般现实性观点,让塞缪尔他们愿意这么拜托罗利,而不是因为觉得罗利很优秀,或看在罗利是莉莉薇伙伴的份上。 不过,对罗利来说,德利修斯商行的动向也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万一真的买下那栋便宜出售的店面,又能安定做生意的话,罗利就能实现坐在马车马车上一边望着马儿屁股,一边追寻的梦想。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就跟莉莉薇不需要再担心北方地区会遭到破坏一样。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回应几位的期待。” 罗利这么回答,绞尽脑汁在思考时,上情下达反而会是阻碍。 仿佛为了实践这般理论似的,塞缪尔坐在书桌上。 曲子豪与两名年轻队员则坐在长箱子上。 “不过,在金钱流向方面,我不大明白一点。” “哪一点?” “落火城的税金。” 虽然,大家都痛恨被征收税金,但为了维持城镇纪律以及外观,征税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制度。 然而,落火城既没有公会,也没有城墙。 罗利无法想象,这样要如何让城镇运作下去。 所以,得到的答案也是罗利无法想象的内容。 “落火城不征收税金。” “唔!” 罗利险些说出“哪有这种蠢事!” 背负着被城镇老百姓怨恨的宿命,出生在征税官家族的无数人们,如果得知城镇不需要征收税金也能营运,肯定会欣喜若狂。 “因为,这里没有城墙,所以很难去征收通行税。您看过市场了吗?” 听到曲子豪的话语后,罗利点了点头。 “市场就如同您看到的那样十分简朴,所以看不出什么人带来了什么东西,又以多少钱在贩卖。更何况这里除了德利修斯商行之外,并没有任何更有秩序化的组织。而且,商行不会向人民征收税金。毕竟征税权原本是城主才有的权利。德利修斯商行要是行使了这种权利,落火城将会立刻化为战场。” 德利修斯商行没有行使这种权利,却能维持落火城的秩序与整洁。 这如果不是奇妙,就是德利修斯商行拿出一部分只能形容是用奇妙赚来的利润在维持。 “不过,关于税金,我们有一个想法。”曲子豪咳了一声后,继续说:“德利修斯商行不知道在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总之就是在这里还没有受到任何人瞩目的时候,就买下了这周边的广大土地。” 这世上,压根不存在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 “听说,当时的价格非常便宜,但现在不一样了。德利修斯商行借由在土地上建盖建筑物来贩卖以赚取资金,另一方面却几乎没有卖出城镇中心位置的土地,而是以出租的方式来征收租金。而且,德利修斯商行虽然会出售建筑物,但没有卖掉定期租地权,所以还是持续会有相当金额的进帐。” 塞缪尔补充道:“而且,落火城还这么充满活力。出售中的建筑物价格几乎每天都在上涨。” 虽然德利修斯商行的举动就像在分割自家庭院来卖,但既然运作得很顺利,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毕竟,征税真的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 征税必须调查财产,调查货物,调查一大堆事情,而且纳税者一定会想要隐瞒事实。 不过,土地建筑物永远都存在眼前。 如果以卖出建筑物的款项取代税金会很轻松,如果再征收定期租地费,那就更轻松了。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用来维持城镇的资金调度是依存于土地与建筑物,在某程度上就能明白德利修斯商行不惜自掏腰包,也要维持城镇活力的理由。 人们会呼朋引伴,而人们聚集在一起后,一定会需要建筑物和土地。 可是,思考到这里果然也会出现与刚才相同的问题。 德利修斯商行把士兵、佣兵,还有诸侯们聚集在一起,打算做什么呢? 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才对。 德利修斯商行应该还有一个罗利等人没有察觉到的企图。 然而,罗利想不出会是什么企图。 “那么,我看到的那栋建筑物不久后也会被买走吗?” 眼见对话就快延续不下去,罗利连忙这么询问。 曲子豪接下话题说:“应该留不了多久吧……那栋是德馨商行出售的建筑物吧。德馨商行的存在就跟德利修斯商行的分行没什么两样。矿山营运方面是由德利修斯商行决定政策,其他几家商行则负责执行实务性工作。也就是说,那栋德馨商行在出售的建筑物是……” “实质上的最低价格。” 有时候商品价格会贵得吓人,是因为,中间有多人介入。 “虽然,听说一些有钱的诸侯也拼命在搜购建筑物,但感觉上目前的行情算是稳定。或许应该说,因为,落火城目前的状况就是在贩卖自由与梦想,所以德利修斯商行保留了几栋建筑物给像罗利先生这样的人也说不定。” 据说德利修斯商行的重心人物们为了逆转局势而成立德利修斯商行,最后成长到现在这般规模。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知道给予新人机会的重要性。 平常如果听到这种话,应该要当心受骗,但实际感受过落火城的气氛后,就会觉得这种话未必是谎言。 更何况,还是从一张脸仿佛用一再敲打过的牛皮做出来似的曲子豪口中说出来。 而且,在与段飞宏互争莉莉薇的对决中,罗利学会了当某种物品的价格高涨时,必须要有一定的数量在市面上贩卖才行。 如果东西太稀少,任何人都没办法做买卖的话,多数人都会别过头去。多少有人会买,自己也能借此得到好处;只要让人有这般想法,就能让更多人聚集过来。 这么一想后,罗利忽然觉得自己会想在落火城开店,似乎正好中了德利修斯商行的下怀。然而能在没有任何规定的城镇以便宜价格拥有自己的商店,就是在梦里也寻找不到这般好条件。 罗利不得不承认一想到店面价格以及落火城的活力,就会感到心痒难耐。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不得不回想与莉莉薇一路行下来,好几次被吓得快逃跑时,莉莉薇解救了他。 而且,罗利知道比起大笔金钱或拥有商店的梦想,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莉莉薇在旁边乖乖舔着酒。 罗利望了她一眼后,不慌不忙地针对曲子豪的发言疑点试探道:“诸侯也来了落火城?” “是的。而且谣言传得很凶呢。我应该没说错吧?!” 曲子豪把视线移向塞缪尔。塞缪尔纵使酒量再好,还是有了一些醉意。 他眼角微微泛红地回答:“嗯。毕竟这一带就是在度过古老战乱时代后,还是没有统一成一个地区。事到如今,应该诸侯也压根没有那种想要打仗的气概了吧。比起打仗,诸侯自然会更想要像南方贵族那样过着优雅的生活,而我也能理解诸侯这样的心情。所以……” 塞缪尔喝下酒,然后把酒杯比向年轻部下。 然而,年轻部下摇了摇酒瓮。装了满满一瓮的生命之水,似乎已经喝光了。 “已经喝完了啊……对哦,我还没说完。所以,一开始我们也觉得落火城没有设置城墙很奇怪,但后来我们也发现了真正用意,而不得不佩服德利修斯商行的胆量。” 以罗利的常识来说,没有设置城墙的地方不叫做城镇。 因为,城镇好歹都必须有自治权,为了靠自己的力量来决定未来,城镇必须保护自己不受到权力人士们的专制对待。 村子之所以没有设置城墙,是因为,村民与村子同样是领主的所有物,就算没有城墙,村民也知道每年应该进贡什么给领主,而且村民不会有反抗的念头。 不过,这里是一个由懂得动脑思考的商行负责营运,并且充满金钱魅力的地方。 就算有其他地方的人想要攻下这里,也不足为奇。 这么一来,应该盖起城墙彻底做好守卫才对。 “城墙这东西呢,其实不单纯只是为了防御敌人而存在。” 塞缪尔交代部下拿葡萄酒来后,从书桌上站了起来。 然后,塞缪尔绕到书桌后方反复踱步。 “城墙同时是为了不让城里的人逃出去而存在。” “哦?” 一直沉默不语的莉莉薇,一副感到佩服的模样低声说道。 塞缪尔显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一发生战争,就会关上城墙的大门,然后随时派兵守在那里。这么一来,不仅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在高耸的城墙包围下,所有人会当场变成一个命运共同体。就算城里有人想苟活下来,也不可能做得到。所有人当然一定要同心协力。如果换成是没有城墙的状况,只要觉得有危险,多数人都会打包行李逃跑。如果战争局势对莉莉薇不利,大家更是会逃跑。在有路可逃,而且多数人都已逃跑之中,有谁会愿意赌上性命守护城镇?城镇一下子就会全军覆没。所以,像我这种老是爱掀起外套下摆的人,才会永远站在士兵后方。” “为了避免有人粗心大意地忘了拿东西而回头来拿?” 莉莉薇看似愉快地说道。 塞缪尔露出像是赌博赌赢了似的表情,然后就像在说“一点也没错”似的指向莉莉薇。 “所以,落火城才会没有城墙。如果盖了城墙,城镇老百姓就容易变得团结。在宝库里放了满山黄金的德利修斯商行,可是一点也不乐意见到这种状况。城镇如果变得容易守护,反而不妙。虽然要攻下落火城很容易,但相对地会很难守护。也就是说,攻击者应该不会选择当一个支配者,而会选择当强盗。毕竟最先敲破德利修斯商行宝库的人,能尝到最多甜头。不过,如果抱着金银财宝逃跑,不用想也知道会被人追击。如果考虑到这个危险性,就很难抢先下手。这么一来,一些知道自己没机会赚钱的吝啬家伙,就会企图阻止对方赚钱。就这样,打算对德利修斯商行宝库下手的家伙,变成了保护德利修斯商行的人。” 塞缪尔用力击掌,再张开手。 “真是了不起啊。” 就理论上来说,确实很了不起。 然而,罗利脸上浮现了僵硬的笑容。 因为,罗利知道这种事情只能在理论上成立而已。 “虽然我们邪教队伍也以勇气过人而自豪,但德利修斯商行的勇气足以与我们匹敌。一般人连想都不会想到要这么做,更何况还想要让一切顺利进行。德利修斯商行的勇气值得我们尊敬。” “那么,落火城与矿山之间会有一段距离也是……” “没错。也是一样的理由。一般的矿山都会在矿山旁边设置本营,然后布阵守护矿山。所以就会发生纷争。很难攻陷,代表着只要设法攻下并占据矿山,接下来就很容易守护了。” 塞缪尔在脸上浮现杀伤力十足的笑容,那表情确实非常像个活在战场上的战士。 然而,塞缪尔保持这般表情吸入一大口气后,叹了一口充满酒臭味的气。 塞缪尔先低下头,再抬起头后,露出仿佛喝下了臭酸葡萄酒似的表情。 “德利修斯商行是一个能如此深谋远虑的商行,所以一定有什么企图。一定是的……” 说着,塞缪尔用手按住额头。 紧接着曲子豪迅速站起身子。或许是长年陪伴在塞缪尔身边,所以曲子豪已经看出塞缪尔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 塞缪尔像晕倒似地趴向书桌时,曲子豪及时抱住了塞缪尔。 “唉。少主如果能改掉这点,就更完美了。” 曲子豪第一次称呼塞缪尔为少主。 从其口吻听得出,曲子豪对这个仍稚嫩不已的少主,充满如母鸟呵护小鸟般的亲情。 曲子豪就是要塞缪尔别喝酒,塞缪尔肯定也不会乖乖听话。 而曲子豪一定也明白塞缪尔如果没有这样逞强,就没办法扮演好邪教队伍团长的角色。 “落火城的状况大概就是这样。您还想问其他什么事情吗?或是如果您有什么发现,我们也愿意聆听。” 曲子豪之所以咧嘴露出笑容,应该是在安慰罗利如果没有什么发现,也不用在意。 在那之后,曲子豪动作轻盈地一把抱起个头虽小、但不算纤瘦的塞缪尔。年轻部下似乎也早已司空见惯,而迅速让开了路。 “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 “不过,如果您真的发现了什么,恐怕会伤了我们这渺小的自尊,真是心情复杂呢。” 曲子豪虽然长相凶悍,口才却相当好。 “那么,今天方便就先散会了吗?” “好的。谢谢您。” 罗利道谢后,曲子豪明确地摇了摇头说:“哪里。我们才应该向您道谢呢。” 罗利认为,自己并没能说出什么有帮助的话语。 不过,这时曲子豪在脸上浮现完全让人联想不到佣兵,宛如农民般的笑容说:“我们是个规模很小的团。少主每天必须周旋于聚集在此的各个大人物之间紧张度日。所以,有机会能表现得像个邪教队伍团长,应该让少主很高兴吧。” 在外来者面前,而且是在年轻干部候选人面前说出这种话妥当吗? 罗利这么想着,但后来发现似乎没必要操这个心。 塞缪尔身边的人们都信任着塞缪尔,而塞缪尔的工作表现也足以回报大家的信任。 如果要说塞缪尔遇过少数不幸,那会是这个经常听见的情节:“有一段时间少主很向往当商人。可是,只有少主一人能继承赛缪尔之名。” 赛缪尔邪教队伍也有不能中断的故事。 罗利则是再次得到能自己撰写故事的权利。 有些人出生时就被迫必须成为庞大故事里的一部分而活,罗利肯定永远无法了解这些人的心情。 也许身边的莉莉薇才能了解吧。 曲子豪抱着塞缪尔擦身而过时,莉莉薇像个母亲一样温柔地抚摸塞缪尔的额头。因为,有塞缪尔这些人让故事连绵不绝下去,莉莉薇才能在故事尽头接到赛缪尔的传言。 “不过,虽然少主没能发挥商才,但罗利先生两位却解开了银币之谜。不管怎样,我们应该都会求助于两位的智慧吧。而且,少主在您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或许是考虑到两名年轻队员在场,曲子豪一副含意颇深的模样对着莉莉薇说道,然后没出声地笑笑。虽然莉莉薇也轻轻笑笑,但她十分清楚塞缪尔一路继承了写在赛缪尔爪子上的传言以及赛缪尔之名到现在,而曲子豪则是一直在旁支持的事实。 走出房间、并目送部下们把喝醉酒的首领送到隔壁房间后,莉莉薇脸上尽管挂着笑容,却显得有些落寞。 “现在这个时代的主角,是这些小子呐。” 故事书每翻过一页,古老登场人物就会一个紧接着一个消失身影。 罗利用手按住莉莉薇的头,然后说道:“我也很努力地在过活啊。” 莉莉薇在罗利的掌心底下转过头,仰望着罗利。 然后,冷漠地说道:“对哦,你这个家伙没说本大人都快忘了。” 因为,莉莉薇的冷漠态度实在太逼真,害得罗利尽管知道莉莉薇在演戏,还是忍不住生起气来。 莉莉薇见到这种情况,立刻神色一亮! 拍了拍罗利的背部说道:“你这个家伙真直率呐!” 罗利叹了口气,在向曲子豪打声招呼后走回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喝得不过瘾,不然就可能是生命之水不合口味。 莉莉薇回到房间后,立刻倒了葡萄酒来喝。 罗利一副疲惫模样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也懒得叮咛莉莉薇。 “不过,状况好像愈来愈可疑了……” 罗利在书桌上托着腮,然后从鼻子呼出气来。 掌控落火城的德利修斯商行,让人抓不到其狐狸尾巴。 把塞缪尔和曲子豪说的话综合起来后,罗利明白了一件事——德利修斯商行画下的构图,并没有单纯到只要他动脑子就可以动摇或改变。 毕竟,德利修斯商行不仅在金库累积从矿山而得的利益,还奇迹似地运作着没有城墙的城镇。 城镇会变得无法扩建下去;家庭会变得密集;肉店会与猪只解剖后的内脏丢弃场附近老百姓起争执;鞣皮工会因为血腥味和油臭味而遭人白眼。 这一切问题都是因为——盖了城墙。 狭窄小巷子里会看见放任饲养的鸡只或猪只随处走动,拼命打扫也永远扫不完街道上的垃圾、房租只会涨不会降等问题,也是城墙害的。 罗利经常听到人们笑着说“要是能轻易移动城墙,不知道有多好”。 而德利修斯商行真的这么做了。 罗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城镇。 “你这个家伙是说,那家商行是真正的怪胎?” “没错。而且怪得离谱。” “嗯。” 莉莉薇点了点头,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下酒。 “不过,他们亲手处理很多事情,并且细心在照顾这座城镇,是嘛?既然这样,应该也没必要烦恼太多嘛。” 罗利认为“什么意思?”而回过头后,看见莉莉薇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力咬断肉干。 “本大人之所以迟迟没有离开郑家村,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好机会找到能帮本大人带路的家伙,不过……最大的原因是,本大人舍不得。” “舍不得?” “嗯。说来说去,本大人毕竟花了很多心血。那里的麦田原本就像得了皮肤病的狗一样光秃秃,但后来看见如金色海洋般的麦穗随风晃动,还是会有感情。照你这个家伙等说的那些话听来,那家商行为了建立这座城镇,投入了相当多的心血、智慧和运气,不是吗?”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罗利点了点头后,莉莉薇也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应该不会做出摧毁城镇的蠢事嘛?” 如同塞缪尔所说,如果没有城墙,万一发生战争时,多数人都会逃跑。 但,这点并无法说明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 “唔,说不通呐?那这样嗯,其实有人打算攻击那家商行,所以商行把佣兵聚集在这里好吓唬对方,这样的解释呢?” “合理多了,可是……这么一来,应该不可能没有人发现才对……如果是这样的状况,会有被攻击者和攻击者双方的角色出现。没有任何人发现其中一方的动静,就太不合理了吧。” “唔……可……可是,你这个家伙啊,有可能是那个原因。” “那个原因?” “嗯。如果有想要保护的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都会变得胆小。这么一来,或许会有当事人才感觉得到的恐惧,是嘛?” 罗利看向莉莉薇,然后拉回视线叹了口气。 莉莉薇似乎对自己的猜测颇有信心,所以看见罗利的反应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的确,莉莉薇的说法也是一种可能性。至少逻辑是对的。 然而,罗利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罗利认为,现在这般状况不可能是建立在消极的原因上。 德利修斯商行应该有什么企图才对,甚至应该说他们不可能没有企图。 罗利在椅子上坐正身子,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这时,莉莉薇开口说:“能问你这个家伙一个问题吗?” 莉莉薇的声音忽然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罗利惊讶地张开眼睛。 下一秒钟,莉莉薇从后方抱住罗利,让罗利有种像是盖上棉被似的感觉。 莉莉薇的脸庞就在罗利的头顶上。 亚麻色的长发轻轻滑下,挠弄着罗利的耳朵。 “你这个家伙真的有认真在思考吗?” “你发现什么了吗?” 罗利试图回过头,但莉莉薇轻轻加重手臂力量,不让罗利转头。 罗利看不见莉莉薇的表情,也不知道耳朵和尾巴的反应。 至于口吻,莉莉薇想要装出什么口吻都难不倒她。 罗利有些紧张了起来。 “本大人没有其他含意,就是那样的意思。” 罗利陷入了沉默。 莉莉薇发问时如果沉默不回答,会惹得莉莉薇生气。 但,莉莉薇的问题实在太奇怪,罗利不禁觉得让莉莉薇生气一下也无妨。 只是因为,想不出答案,就被质疑没有认真思考,这样谁会受得了。 抱住罗利颈部的手臂稍微加重了力道。 “答案呢?” 如果莉莉薇是以焦躁的口吻说道,罗利还能镇静地回答。 但听见莉莉薇停顿了一下,并显得迟疑的口吻,罗利不禁感到困惑。 不过,正因为感到困惑,让罗利能花时间思考后,才回答说:“有。” “骗人。” 说着,莉莉薇用下巴顶着罗利的头顶。 “不准说谎!” “说谎?等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你现在在问什么?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莉莉薇没有理会思绪混乱的罗利,并且一点一点地加重抱住罗利颈部的手臂力量。莉莉薇的手臂虽细,但如果真心要勒死人,还是能轻易让罗利窒息。 “你这个家伙说有在思考压根是骗人的。你这个家伙顶多是装出有在思考的样子罢了。” 听见莉莉薇又自顾自地说道,让罗利更是一头雾水。 罗利甚至忍不住认为“自己是不是说了惹莉莉薇生气的话?” 莉莉薇不断慢慢加重手臂的力道,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与其说莉莉薇是在勒罗利的脖子,更像是从后方紧贴在罗利身上的感觉。 “你说明给我听啊。虽然我确实没有想出答案,但也是卯足劲在动脑筋。德利修斯商行的举动明显很诡异,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才对。就算我真的疏忽掉了什么很理所当然的地方,也绝不是故意……” “那这样,为什么你这个家伙老是把那家商行想成是坏人呢?” 罗利保持没说完话的嘴形不动,也没有转头,只移动视线,追着压根不可能看得见身影的莉莉薇。 “什……什么?” “本大人说,为什么你这个家伙老是把那家商行想成是坏人?” 莉莉薇这般指责所带来的冲击,与听到生意对象说“你头发没梳好”时的冲击一样大。 “没有,我并没有认定他们就是坏人。” “嗯。那么,你这个家伙啊,咱们换这样的角度来思考看看。” 莉莉薇虽然打断了罗利的话语,但也放松了勒住罗利脖子的力道。 “你这个家伙是个悠哉的商人。” “啊?” 罗利反问道,语调中也不自觉地带有一些怒气。 莉莉薇没有为此感到惊讶,只是露出苦笑。 一边说“本大人是在比喻”,一边拍打罗利肩膀表示安抚。 “你这个家伙很有钱,也有时间。某一天你这个家伙闲逛到了这座城镇。结果,你这个家伙发现这座城镇充满了无限活力。战争?不管询问什么人,大家都笑着告诉你这个家伙不可能发生战争。调查城镇后,你这个家伙听到了傲慢家伙竞相在搜购住宅的传言。而且,你这个家伙自己一看,也发现店面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在出售。你这个家伙开始思考了起来。你这个家伙在思考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赚更多钱。” 说完之后,莉莉薇在罗利头顶上发出“嗯?”的一声,并做出倾头动作。 罗利觉得自己好像踏上了不应该往上爬的阶梯。 但,罗利不想回答也不行。 “买下店面。” “嗯。毕竟收集情报后,你这个家伙知道店面价格肯定会上涨。” 莉莉薇满意地说,然后松开一边手臂,做作地摸着罗利的头。 “那么,你这个家伙啊。” 然后,莉莉薇挪开了手,并用纤细的下巴顶着罗利的头。 对他说道:“你这个家伙为什么不买下店面呢?” 在这瞬间,罗利明白了莉莉薇想表达的一切。 “而且,如果你这个家伙打算要买,应该会抱持更乐观一些的想法嘛?你这个家伙现在这样子……” 莉莉薇停顿下来时,仿佛小鸟停止振翅似地,传来了一声尾巴垂下的声音。 “简直就像专门在找碴一样。” 看见罗利拼命动脑在思考,莉莉薇帮他提出了各种可能性。 罗利之所以会排除掉这些可能性,是因为,罗利心里抱着“德利修斯商行一定有所企图才对”的想法。 就这点来说,罗利的观点确实有偏差。 可是,罗利不明白为何内心还会有一股想要找借口反驳的情绪。 德利修斯商行一定会采取很合理的行动,并且是以能为自己带来利益为前提。 罗利知道这样的看法应该没什么错。 这么一来,像是刚才莉莉薇所说的“德利修斯商行是为了保护自身而召集佣兵”的说明,也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那罗利为何还是会对这般说明抱持疑问呢?说白一点,为什么罗利没办法相信这个可能性呢? 既然没办法直接询问德利修斯商行,无可避免地,每一种假设都会是建立在多种状况下的不明确内容。在这之中几乎是在罗利的主观下,来决定如何做出结论。 罗利之所以会排除莉莉薇提出的可能性,是因为,有一个前提。 也就是如果真的在落火城开店,就必须彻底消灭疑惑,算是一种近似强迫观念的前提。 “你这个家伙想要打消在这座城镇拥有商店的念头嘛?” 听到莉莉薇说道,罗利立刻在心里否认。他认为自己怎么可能放弃拥有商店的想法。 然而,罗利觉得喉咙好像被铅块压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因为,罗利没办法立刻否定如果莉莉薇没有在身边,自己或许会乐观一些的可能性。 “果然是这样没错。” 罗利的沉默等于是在认同莉莉薇的话语。 尽管知道会这样,罗利还是说不出话来。 不过,不可思议地,罗利并没有因此感到焦急。 罗利认为,应该是莉莉薇的口吻让人不会感到焦急。 “你这个家伙平常总是很乐观,只会往好的地方想,现在却简直像本大人一样,净看一些负面的地方。不过,是你这个家伙的话语让本大人有机会察觉到这事实。怎么说呢,要说这很符合你这个家伙的作风也是嘛。” 莉莉薇在罗利头顶上显得有些愉快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家伙告诉本大人为了拥有商店,要到街上去做事前调查后,本大人真的觉得城镇看起来闪闪发光。” 在街角休息时,莉莉薇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当时罗利压根把自己要拥有商店的事情完全抛到脑后去了。 莉莉薇一副受不了罗利会忘记这种事情的模样,用下巴不停顶着罗利的头。 “这里如此充满活力,如果是在平常,你这个家伙应该只会看到好的地刚才是。然后,你这个家伙应该说“放心,这次一定能赚钱”,紧接着放手一搏。” 尽管觉得莉莉薇说得有些夸大,但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行径后,罗利也无法强烈地提出反驳。 而且,就这次罗利不像以往那么积极,无疑是因为,德利修斯商行的性质。 德利修斯商行是一家开发矿山的商行,莉莉薇不可能会想要住在有这种商行存在的城镇。 “你这个家伙不需要顾虑到本大人。” “没有,可是——” 罗利说到一半时,莉莉薇又稍微加重手臂的力道。 “如果你这个家伙下定决心要在这座城镇拥有商店,本大人就会待在你这个家伙身旁。” 比起不允许对方表示任何意见的强势口吻,莉莉薇的下一段话更让罗利说不出话来。 “就算这里的商行打算把雪龙城整个翻过来,或是打算把其他地方整个翻过来,本大人也不会在意。基本上,如果会在意这种事情,不管你这个家伙在哪座城镇开店都一样嘛。如果是这样本大人会老是镇静不下来,一旦有事情发生,就会离开商店,是嘛?然后,也可能就这样一去不回,不是吗?” 莉莉薇露出自嘲的笑容说道。 不过,莉莉薇说的话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旦知情了,就会很在意。那只胖嘟嘟的羊不是说道过吗?不过,事情也不可能因为,没有去看,就不会发生。再一个,现在有人陪伴本大人一起活下去。这个人不是活在古老传说里,更不是活在刻在爪子上的愚蠢传话里。而是一个会呼吸、会说、会笑、会生气的人,虽然这个人很烦人又是只大笨驴,但会牵着本大人的手认真思考未来。” 听到莉莉薇的话语后,罗利忍不住握住了莉莉薇的手。 啪唰一声传来,莉莉薇并没有发出粗哑的笑声,而是甩动一下尾巴。 “老实说,现在想起赛缪尔的传话,本大人还是会觉得心痛。可能的话,本大人恨不得钻进昏暗的洞穴里待上一百年。不过……” 莉莉薇更加重一些手臂的力道。 那感觉像是在强调绝对不会松开手,也像是不愿意让泪水夺眶而出。 “你这个家伙伸出手把本大人拉了出来。你这个家伙知道本大人有多开心吗?” 虽然途中差点惹火莉莉薇,但罗利带莉莉薇上街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不过,看见莉莉薇如此坦率,罗利甚至不安了起来。 如果发现泪水从头上滴下来,就一定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罗利抱着这样的心情,重新握住莉莉薇纤细的手。 “看见你这个家伙这么重视本大人,让本大人开心得不得了。但,如果因此变成了你这个家伙的沉重负担,本大人会很痛苦。你这个家伙不是说过吗?” 莉莉薇用另一只手捏住罗利的脸颊。 而且坏心眼地竖起指甲。 “如果有想要保护的存在,就很容易被卷入悲剧。” 罗利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很快就明白了莉莉薇是故意的。 所以,罗利没有反驳,而是缓缓握住莉莉薇准备用力捏脸的手。 “本大人答应过你这个家伙会把与你这个家伙结伴同行的故事传述下去。本大人不想传述悲剧。” 莉莉薇轻轻捏着罗利的脸颊。 “虽然本大人不讨厌你这个家伙行商的模样,但也喜欢你这个家伙坐在椅子上写字的样子。因为,你这个家伙静静坐在椅子上专注写字时嗯,也有几分像样。” 莉莉薇以恶作剧的口吻说道,然后一副为自己说的话感到难为情的模样笑笑。 罗利这时如果回过头,莉莉薇肯定会用指甲抓向他的脸。 不然,就是用尖牙狠心咬下罗利的喉咙。 “所以,你这个家伙啊。” 然而,莉莉薇说道完后,松开了手。 莉莉薇也拔出被罗利握住的手,然后挺起身子,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冬天的冰冷空气立刻包围住原本被莉莉薇身子贴住的部位。 两人只是片刻依偎在一起而已,没想到一分开,立刻变得如此寒冷。 这是意义非常深远的事实。 罗利回头看向后方。 莉莉薇没有伸出爪子,也没有露出尖牙。 相对地,罗利看见了显得难为情的腼腆笑容,而这比任何东西都让罗利害怕。 “你这个家伙别再找借口说是为了本大人收集情报,就表现得像个雄性去一决胜负嘛。” 莉莉薇叉着腰,露出牙齿补上一句:“就算那家商行是个超级大笨驴,最后让城镇变得落寞,商店也都倒闭,只要再次展开两人之旅,也可以很快乐嘛?” 勇敢与无谋之间只隔了一张纸。 决定这两者只隔了薄薄一张纸之差的关键,肯定就在于是否受人期待。 “嗯,说得也对。”罗利简短回应,又继续说道:“不过,你是要我去参加可能会输掉一千多枚银币的赌局吗?要是失败了,你要怎么帮我解决麻烦?” 如果不是与莉莉薇心灵相通,罗利这般发言肯定会引来极大的误解。 然而,莉莉薇动也没动一下地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然后,对罗利说道:“要是失败了,本大人就会亏欠于你这个家伙说的那什么一千多枚银币。你这个家伙也会因失去一切而痛哭流涕。喏!你这个家伙可以想象一下那状况。” 不需要听到莉莉薇说道,罗利也能轻易想象出那画面。 罗利知道莉莉薇一定会责备自己,然后低着头,露出一副“本大人甚至不值得被原谅”的模样。 这时,罗利会向莉莉薇伸出手。 罗利不禁对于这般情景感到心动,甚至到了头痛的地步。 “呵。你这个家伙真的是一只大笨驴呐。” 这种时候莉莉薇还会露出开心表情,可见她也是一个怪胎。 不过,莉莉薇说的确实没错。 如果成功了,就能拥有商店;如果失败了,莉莉薇会感到亏欠。 而且肯定是必须花一辈子时间补偿罗利的重大亏欠。 从莉莉薇一边说“明明是辛苦赚来的钱”,一边打了罗利鼻子一下的举动。 也能知道,金钱对罗利而言有多么重要。 虽然罗利不禁觉得自己会思考这些事情很自私,且像个毫无道德心可言的卑鄙家伙,但莉莉薇就是个会让人思考这些事情的小恶魔,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且,莉莉薇经常会说道—— 万狼公主的伙伴不可以是个无聊的商人。 罗利当上行脚商人不久时,只知道向前冲刺,且对利益无比敏感、有着如泉水般不断涌出的欲望。如今这般感觉已变得疏远,强烈欲望也被锁在内心深处。 此时,罗利终于拉出内心深处的欲望,说道:“是啊,的确是一只大笨驴。” 莉莉薇露出如少女般毫无顾虑的笑容。 罗利深深吸入一口气。 说不定,从罗利看见那间店面的那一刻,莉莉薇已经下定了决心。 如果真是如此,看到罗利一直拼命往坏的方面思考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莉莉薇肯定感到很心痛。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罗利开店会成功还是失败。 就算德利修斯商行真的完全没有要打仗的意思,也决心不再更进一步开发矿山,要是运气不好,罗利的商店也可能因为,没有客人上门而倒闭。 不过,若是真正的罗利,就要在紧要关头时推对方一把。 罗利对着莉莉薇,语调坚定地说道:“你先帮我想好店名。” 如果要找出最会把人捧上天的家伙,莉莉薇肯定是全世界少数几个家伙之一。 莉莉薇配合着罗利笑了笑。 不过,她忽然在罗利的耳边说道:“不是要想小孩的名字啊?” 罗利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莉莉薇指着罗利,毫不留情地笑了出来。 因为,感到难为情,加上想起在金京发生过的事件以及其他种种,罗利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生起气来。 这天晚上直到睡着前,莉莉薇一直一边咯咯笑个不停,一边道歉。 但罗利坚持不肯接受。 不过,罗利还是有百分之一不是真的在生气。 所以,闭上眼睛背对着莉莉薇的这段时间,罗利压根没去想就快到手的店名。 罗利这段时间在想什么不言自明。 在未来,肯定遇不到这么好打如意算盘的事情了。 这么想着……想着,罗利不知不觉掉进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罗利与佣兵们一起在中间大厅的水井旁洗脸时,塞缪尔脸色铁青脚步摇晃地出了门。 塞缪尔似乎连续好几天,为了业务到处出席餐会。 队员们显得骄傲地说:“团长在战场上虽不会站到前线,但在城镇时会为我们挺身而战。” 佣兵们大声道别,并同时挥手,也不怕吵到四周的人们。 塞缪尔勉强挺起背脊做出回应后,引来一阵撼地震天的欢呼声。 邪教队伍所有成员的位置明确,各自尽着自己的责任与义务。 他们或许粗鲁野蛮,但带有秩序,也懂得信赖。 罗利告诉自己必须改变对佣兵的认知。 “刚才那一阵没品的长嚎声是怎样?” 房间里,莉莉薇盘腿坐在床上梳理着尾巴。 莉莉薇那副放松模样,就像已经与罗利结伴同行了好几百年一样。 莉莉薇应该已经吃过了早餐,嘴里却又叼着肉干。 罗利打算没收肉干时,莉莉薇还咬紧牙根抵抗着。 虽然,莉莉薇的举动简直就跟小孩子一样,但面对莉莉薇不顾颜面的惊人食欲。 罗利最后还是死了心,松手放开肉干。 更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商人有一个铁则,就是做出决定后,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罗利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用力竖直外套领子。 “嗯,准备好了。” 莉莉薇似乎也梳理到了满意的程度,最后抚顺一下尾巴的毛后,站起身子。 “呵。” 然后,莉莉薇这么笑了一声。 “怎么了?” “唔?” 或许几乎是无意识地笑了出来,莉莉薇摸着自己的脸确认之后。 不知怎么,以有些受不了的口吻说道:“本大人在郑家村看过你这个家伙几次。” 这句突来的话语,让罗利不禁有些慌张失措。 莉莉薇在郑家村待了好几百年,而罗利也与郑家村往来了很长一段时间。 说道来,莉莉薇当然有可能看过罗利好几次。 不过,罗利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怎样了吗?” “嗯。那时候的你这个家伙,看起来没有这么从容。” 莉莉薇右手叉着腰,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看着罗利。 这般态度简直就像罗利的姐姐。 虽然,罗利不甘被当笨弟弟看待,但莉莉薇批评当时的他缺乏从容,也是无可厚非。 “你这个家伙好像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好雄性。” 因为,不甘于被莉莉薇取笑或愚弄,罗利一路以来为了超越莉莉薇而不断努力。 不过,现在罗利知道自己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莉莉薇的批评也大多是事实。 所以,不管莉莉薇这句话,是在捉弄人还是夸奖人,罗利都能坦然接受。 只是,罗利依旧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看见这般模样的罗利,莉莉薇加深笑意说:“你这个家伙没有怀疑本大人可能是在耻笑你这个家伙,也没有趾高气昂。你这个家伙真的成长许多。” 莉莉薇显得很开心。 罗利也同样感到开心,但另一方面又有一股落寞感涌上心头。 莉莉薇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感觉就像在道别一样。 “呵。别露出这种表情。本大人纯粹只是看青色小麦一天一天成长茁壮,所以觉得很开心而已。毕竟,本大人已经到了不会为自身成长而开心的岁数。” 莉莉薇披上长袍,再戴起兜帽藏起耳朵。 然后,站到罗利面前。 “说到底,本大人是为了追求自己的乐趣,才离开雪龙城。到每一个地方,本大人都尽兴喝酒跳舞,最后终于在郑家村落脚。不过,其实本大人早就发现了。只为了让自己开心的乐趣,出乎意料地短暂。就这点来说,能与他人一起共事,可真是乐趣无穷。” 莉莉薇的视线移向罗利的胸口。 就算准备去买下店面,也不可能当场以现金支付所有金额,所以会先支付保证金,然后取得购买店面的权利。 或许莉莉薇是隔着罗利的胸口,看见了在罗利心中不断膨胀,最后终于开花结果的梦想。 曾经与莉莉薇在相同时代生活的存在们,一个紧接着一个成为过去的存在。 事到如今就算想要做些什么,应该也永远只会是为了绑住过去、一场绝不可能打赢的战役。 只要能透过罗利参与世上的一些新事物,就足以让莉莉薇感到满足。 “真的可以让本大人来决定店名吗?” 所以,当莉莉薇这么提议时露出仿佛提出最任性要求的表情,罗利也不会感到惊讶。被称为黄金之羊的王德林,在七彩国王国创造出了他们的第二故乡。在芦苇城,盛伟豪高高挂起画商的招牌。 尽管面带笑容,莉莉薇却一副没什么自信的模样仰望着罗利。 这次莉莉薇不像平常那样,是为了谄媚而刻意抬高视线。 罗利立刻说道:“你表现乖一点的话,就让你命名。” 然后,罗利摸了一下莉莉薇的头。 莉莉薇一时之间似乎没听懂罗利的含意,也浑然不觉罗利对她做了什么的模样,但随着话语含意慢慢渗入脑里后,莉莉薇的表情也逐渐改变。 当莉莉薇停下脚步时,罗利也做好了挨揍的心理准备。 然而,莉莉薇几乎是含着泪露出笑容说:“就这么说定了。” 罗利与莉莉薇像商人那样互相握手,并完成了约定。 在那之后,两人重新牵起手一起离开了旅馆。 虽然,一开始不想承认,但真的被莉莉薇说中了。 下定决心要买下店面后,发现走在街上时所看见的街景,与昨天之前看到的感觉截然不同。 在路上行走的每个人看起来不再是穿梭于杂沓之中的群众之一,而是带着目的前来落火城,未来可能与自己搭上关系的重要人们。 虽然,德利修斯商行打算做什么依旧是个谜,但既然莉莉薇都说没关系,也就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在条件如此齐全的地方砸下所有财产购买店面,或许是个胜算不低的赌局。 当然了,如果想要谨慎一些,此刻应该要多观察一下状况,但如果想赢得漂亮,这时就该放手一搏。 罗利与莉莉薇手牵手走在充满活力的街上,但只有今天,莉莉薇没有因为,看见摊贩而吵着要买东买西。莉莉薇一副很骄傲的模样与罗利牵手走在一起,笑嘻嘻地直视前方。 罗利在郑家村捡到莉莉薇,经过一番波折后,来到了如此偏远的落火城。过去认识罗利的人们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说罗利疯了。的确,罗利或许是疯了,但也没有做错选择。 罗利看向身旁的莉莉薇后,莉莉薇也察觉到视线而看向罗利。罗利对着莉莉薇露出笑容后,莉莉薇先是一副受不了罗利的表情,随后便也回以笑容。两人能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到处在街上走动,所以罗利已完全记住落火城的街道。罗利毫不迷惘地来到那家待售店面所在的道路。打听了一下后,罗利得知这条道路还没有决定取什么路名。 落火城是一个具有活力、正在成长中的城镇。 就算德利修斯商行有什么企图,搞不好也可能是为了争夺什么无聊的名誉,或是与名誉有关的企图。因为,已经得到财富的人,接下来会想要得到一样的东西。 这么一想,就觉得德利修斯商行会吸引诸侯到落火城来,或许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借由把拥有地位的人请来,让落火城成为地位较高的城镇后,德利修斯商行再以统治者身份君临此地—— 罗利和塞缪尔等人会东想西想地过度猜测,或许单纯是出于职业病,而事实上德利修斯商行的目的或许真是如此单纯。就算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在几乎没有任何回报下到处在落火城撒钱;或许德利修斯商行只有这个行径让人无法理解,其他的举动都符合一般的逻辑。 这么一来,罗利只要顺着德利修斯商行的想法,让自己能囊括利益就好。 毕竟都已经决定要买下店面了。 既然决定了,如果不彻底乐观地认真思考,并专注地向前冲刺,就没办法当一个城镇商人。 而且,如莉莉薇所说,一旦决定开店,应该也会对落火城产生感情才对。 既然这样,乍看之下显得愚蠢的理由,反而会让人觉得更可爱。 好比说,德利修斯商行想要无限扩大落火城的规模,进而打造出一个超越过竹子同盟的奇妙经济圈等等的理由。 罗利一边沉溺在会让人面带微笑的幻想之中,一边来到出售中的店面前方。 一千两百枚银币。 一旦将这么多钱砸在这里,就不能反悔了。 接下来只能心无旁骛地向前迈进,并祈祷德利修斯商行不要毁了一切。 相信在落火城投资了莫大金额的诸侯,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诸侯希望透过这次投资得到堆积如山的金币银币,并非想得到一片火烧野原。 既然如此,德利修斯商行何必打仗呢? 只要能得到闪闪发光的货币,就能满足世上大部分的欲望。 对多数北方地区的诸侯来说,虽然得不到刻上自己肖像的货币,但如果是位于遥远土地、压根不曾见过的城主肖像,或许就不会在意了。 而且,有别于银币,对于那些几乎是因为,爱面子而发行的货币,散居在北方地区的多数村民压根不愿意收。 对诸侯而言,投资落火城也是为了让自己有机会得到更好用的货币。 德利修斯商行非常工于心计,甚至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既然,如此气势汹汹,何不干脆自己做货币就好了? 罗利夹杂着苦笑这么想着,然后嘀咕一声:“咦?” “唔?” 莉莉薇也在身旁反问道。看见莉莉薇这般反应,罗利差点想反问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因为,那感觉真的来得很突然。 在各种思绪之中,罗利好像瞥见了什么。那感觉就好像在一片喧闹的街上,看见了伫立在远方城镇、对自己无比重要的某人身影。 莉莉薇看向罗利,以眼神询问要不要走进商店。 不过,罗利在莉莉薇的目光之中,寻找着自己的思绪。记忆宛如映在水面上的画面般不断转换,文字也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诸侯买下建筑物以获取利益?德利修斯似乎为了攻打北方地区而在策画战争?货币行情异常,银币兑换金币的行情极度高涨? 回溯过去的各种不同话语,在罗利脑海里逐渐展开。 与塞缪尔的对话或莉莉薇的发言一一闪过脑海。这些话语似乎就是解开一切、解开这个奇妙结构的关键。 然后,在回溯完一切的瞬间,罗利因为看见结论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个家伙啊?”莉莉薇问道。 然而,罗利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因为,罗利不敢相信自己想出的结论。 罗利终于找到了能解释落火城的活力、人们的自由、货币行情或佣兵聚集等一切状况的关键! 这个关键的结构极其单纯,也因此拥有强大的力量。 用这个关键解开一切后,将会看见一个骇人至极的世界。 其实早就知道了所有答案。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孩子气,才会迟迟没能想出答案来。 “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要沉默到什么……” 就在莉莉薇快要生起气来的那一刻…… 罗利从正面抓住莉莉薇的肩膀,并用力抱紧莉莉薇。 人来人往之中,大多只有莉莉薇会对罗利做出这样的举动,而且一定是为了捉弄罗利。罗利偶尔想要出手这么做时,就会演变成在金京小巷子发生过的那般蠢事。不过,这次并没有变成那样。 因为,罗利实在太高兴了。要不是莉莉薇在旁边,罗利说不定会使出全力大叫。 如果罗利的想法没错,那么德利修斯商行真的是一个怪物。 异样的货币行情、没有城墙也没有规定的城镇、宁愿自掏腰包也要持续召集诸侯或佣兵、流传开来的动荡谣言。 罗利松开惊讶地瞠大双眼的莉莉薇,然后意气扬扬地走进商店。 商店里有一名看似负责业务的小伙子,小伙子一边逗着小猫,一边顾店。 小伙子对商人兴奋地走进来的情况肯定早已司空见惯,但看见罗利后,还是明显表现出惊讶模样。因为,莉莉薇也一脸困惑,也难怪小伙子会惊讶了。 小伙子吞吞吐吐地打着招呼时,罗利走到小伙子面前,然后沉默不语地从怀里拿出布袋,放在桌子上。 自始至终,罗利一直保持着笑容。 想要遇到这种赌局,还真是不容易。 这时候绝对要赌上一把。 得知罗利是把保证金放在桌上后,小伙子脑中的思绪总算串连起来,留下一句“请稍候”便飞快地冲出商店。 罗利甚至没有用目光追着小伙子离去。 罗利直直注视着没有人坐的空椅子,并欣喜若狂地不住颤抖。 罗利抬起头,看向一脸狐疑的莉莉薇说道:“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啊?” 莉莉薇发出少根筋的声音反问道。 不过,罗利当然不会取笑莉莉薇。 而且,罗利知道自己脸上浮现了高傲的笑容。 罗利看着莉莉薇,然后以仿佛在自白的口吻说:“德利修斯真的会开战。” “什……” “而且会把这一带地区牵扯进来。” 罗利盖过莉莉薇的声音补上一句。 莉莉薇嘴巴一张一合地试图寻找话语,但在莉莉薇为罗利计算损益的思绪之中,肯定也还没有取得平衡。 吃亏就是占便宜;商人最先必须学会这一点。 借由引发战争,德利修斯商行能赚取莫大利益。 借由德利修斯商行引发战争的举动,罗利在拥有商店之际,一定能得到金额大到吓人的利益。这点就是投资落火城的诸侯来说也一样。 在七彩国王国时,罗利曾经遇到能轻易凌驾城主的奇妙机构——竹子同盟的成员。罗利想起那成员说过的话。他认为,洛芙最初应该也是从竹子同盟的成员口中听到这个字眼。 对于商业上的激烈冲突,竹子同盟的成员取了一个名词。 “商战”。 并非一定要挥剑放火,才叫作战争。 商人坐在椅子上也能从远地买来商品,并确实把商品送给位于世界尽头的顾客来赚取利益。既然如此,用同样的原理进行战争,会是很困难的事吗? 然后,德利修斯商行打算这么做。 没多久,德馨商行的人来到了商店。德馨商行似乎是被定位为德利修斯商行的分行。 德馨商行的人知情吗? 罗利这么想着,但又觉得德馨商行的人肯定不知情。如果知情,拥有商人身份的人不可能有办法保持平静。 尽管对方为罗利介绍商店并说明权利方面的相关事宜,罗利却是心不在焉。 当罗利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旅馆,而且看见莉莉薇在床上明显摆出臭脸。 “你想知道吗?” 罗利甚至从容到还会顽皮地这么问。 莉莉薇似乎也懒得再生气了,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家伙的表情已经说出你这个家伙恨不得马上说出来。” 啪唰,莉莉薇的尾巴像在叹息似地大幅度甩动一下。 “没错。” “本大人的脾气真是收敛太多了。喏!尽量说嘛。” 只要莉莉薇愿意听罗利说话,就算面带受不了的表情,罗利也不在意。罗利情绪激动地做了说明。 不过,罗利说明得愈多,莉莉薇的眉头就皱得愈紧。这八成是因为,罗利的说明,不是说相信就能马上相信的内容。德利修斯商行打算做的,确实不是能轻言相信的惊人之举。 德利修斯商行回归从商的初衷,并以这个为武器应战。 德利修斯商行打算以过去从未被人统一过的北方地区为对象搏斗一番。 应该不会有人伤亡,也肯定不会发生悲剧。 到时候大家会吃惊不已,最后发出喝采声,并满心喜悦。 原来世上也有这样的作战方式。 所以,向莉莉薇做着说明时,听到有人急急忙忙地跑过走廊前来敲门,罗利也未曾慌张。 因为,罗利知道如果他的假设正确,差不多是时候了。 “罗利先生,大事不好了。” 曲子豪先生的声音响起。 罗利对着莉莉薇笑笑后,走近房门打开来。 曲子豪出现在门后,脸上露出像是前来告知敌人已来袭似的表情。 “哦!罗利先生,大事不好了。部下刚刚告诉我广场上立了一张立牌。上面的内容是……” 罗利点点头说:“我知道内容是什么。” 曲子豪瞬间不停眨着眼睛,然后反问说:“您已经看过了吗?” 罗利摇了摇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曲子豪反问道。 罗利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猜测错误,并挺起胸膛说道:“立牌上面写着要发行新货币。对吗?” 曲子豪瞬间哑口无言,然后说:“正是如此!” 曲子豪以眼神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昨天大家在交谈时,罗利确实也不知道这件事。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带着所有现金,前去买下一生应该只会有一次、金额绝对不算便宜的商店。下了如此决心后,罗利才看清了一些事实。 有些事情光是用脑袋去想不会知道答案。 像是与莉莉薇的关系也是如此。 罗利轻轻拉正外套衣领说:“因为,德利修斯商行是商人的集团,而我也是个商人。” 哪怕被莉莉薇取笑,罗利还是摆出了能独当一面的商人嘴脸。 城镇引起一阵大骚动。 而第一个有反应的,当然就是商人。 自古以来,有力人士们可说一定都会发行货币,并让货币在自己的势力圈内流通。这样的举动不仅能证明自己是该土地的支配者,更重要的是,透过发行货币能获得铸币税。 所谓货币,通常都会以高于其本身金属价值的价值在市面上流通,所以其差额有多少,发行货币的人就能获得多少利益。 那么,德利修斯商行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利益而发行货币吗?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德利修斯商行做了周全的准备,也到处撒下诱饵。最后,成群鱼儿被引来,并吃下满肚子的诱饵。银币是凯德以南地区最常被使用的银币,过去肯定不曾像现在这样在北方地区到处流通。 然而,就算诸侯和贵族们察觉有不劳而获的赚钱机会而带进大量银币,其数量肯定也有限,来源总有一天将会枯竭。 一般来说,一旦货币短缺的日子到来,交易就会随后便停摆,东西也变得卖不出去。 所以,莉莉薇才会抱着极其理所当然的想法,提出德利修斯商行是否在铸造货币的疑问。理应短缺的东西却没有短缺,表示一定有人在供给,如果是持有丰富矿藏的商行,脑中一定会浮现铸造货币的想法吧。 不过,银币表面刻有青阳城城主的肖像,是深具渊源的银币。如果新铸造出银币,马上就会被发现是伪造品。无论是银币还是其他货币,只要是使用了好一段时间的货币,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是声名远播的货币,只要有新铸造的货币流通,消息马上就会传开。 那么,如果发行全新种类的货币呢? 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而且,德利修斯商行能自己生产成为货币原料的银,或是铜。 随着公布新货币发行,落火城整个城镇像举办祭祀一样闹闹热热。 最先感到喜悦的,是与罗利一样察觉到德利修斯商行有所企图的人们,紧接着是住在落火城的老百姓们。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兔子”贺萧 公告立牌上这么写着: 德利修斯商行已在取得下列多位诸侯之认可下,依下列比重发行货币。 其中包括银币与铜币,比重分别为…… 立牌上标示着前所未有的高纯度。 一般来说,多数商人都会认为货币发行者不可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纯度,而以纯度会降低为前提来进行交易,但德利修斯商行拥有银或铜如泉水般涌出的矿山,富可敌国的事实众所皆知。 德利修斯商行应该能一直维持这般纯度。 另外,立牌上也标出了更重要的内容,那就是与其他货币的兑换行情。 未来两年内,德利修斯商行保证以一定比率兑换银币与新银币。 为了让这句话具有威力,德利修斯商行不拘形式地就是自掏腰包,也要让银币大量集中到落火城,并活化经济,进而一路供给银币给来到落火城贩卖物品的北方地区人民。 银币流入落火城后,过去流通于落火城的劣质货币变得不再好用。比起收下就发行者是谁都搞不清楚的货币,任谁都会更想要收下可靠又价值安定的货币。 虽然劣币驱逐良币的状况并不少见,但相反的状况亦可成立。 这代表着在十多种劣质货币流通的北方地区,即将确立出连三岁小孩也能立刻明白的单纯货币制度。 过去,人们会对于自己收下的货币价值感到不安,因此对这些人来说,这无疑是上天赐予的恩惠。 德利修斯商行先利用银币让货币交易单纯化,紧接着再让自己发行的货币与银币的价值产生连结。 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去到各个城镇张贴公告,也不需要一个一个询问各地领主,就能轻易地让使用货币从银币转为新货币。 到目前为止的发展内容,就是只会带着自家产品到城镇来卖的农民们也想得到。 让罗利或其他商人们感叹不已的是,更后面的发展内容。 不知道怎么回事,德利修斯商行总是与动荡谣言扯上关系。 事实上,德利修斯商行确实召集了诸侯和佣兵们,而这样的举动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搬运银币。 然而,询问塞缪尔后,塞缪尔表示德利修斯商行一直拖拖拉拉地没有要开始打仗的动静,只是一直在浪费时间。塞缪尔他们的焦虑与不安也愈来愈强烈。 他们拼命地猜测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甚至向罗利这般市井商人求智慧。 然后,这肯定正是德利修斯商行的目的。 德利修斯商行总是与动荡谣言扯上关系,在拥有庞大资金量的同时,也召集武力。这么一来,每个人都认为德利修斯商行肯定会引发战争。大家会认为德利修斯商行是一家拥有矿山、并经营矿山的商行,所以肯定会为了得到北方地区的新矿脉而发起战争。 然而,说到德利修斯商行具体上要攻打哪些地方,却完全得不到情报。 对于住在北方地区的老百姓,尤其是实际统治土地的人来说,这肯定是会让人晚上睡不着觉的状况。北方这块被高山或山谷隔开的土地,是由居住已久的有力人士拥有,并且各自掌控少许的土地。 这些有力人士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北方地区联合起来对抗德利修斯商行,另一种是选择站在德利修斯商行这边。 于是,诸侯纷纷向德利修斯商行提出和议。德利修斯商行肯定准备了宽大得吓人的提案。这个话题愈传愈广后,各地的有力人士会与德利修斯商行站在同一阵线,德利修斯商行有所企图的谣言也会变得有说服力。 如果不与德利修斯商行结盟,局势一旦变得紧张,谁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更何况大家接二连三地聚集到落火城,甚至佣兵也来参一脚,压根无法对德利修斯商行出手……大部分的有力人士一定会这么想吧。 而且,民众都把落火城当成世外桃源般歌功颂德。落火城接二连三地建盖建筑物,人口也愈增加愈多。 只要是眼力好一点的人,都会有想要在落火城做投资的想法。 而且,照塞缪尔所说,实际上诸侯确实在落火城竞相投资。 诸侯肯定会砸下重本。他们应该就像罗利一样,买下了建筑物做投资。那么,在落火城做了投资的人,有可能采取会降低落火城价值的行动吗?当然不可能。 货币是权力象征,诸侯当中或许也有人对于德利修斯商行发行新货币的事实感到不是滋味,但问题是究竟会有多少人这么想?如果自己的土地能保持安泰,又能大捞一笔,当然就不会那么固执了。 毕竟德利修斯商行所策画的战争,是如何让自家发行的货币不断扩展、流通各个区域的战争。 发行愈多货币,就能获得愈多铸币税。而没有人愿意使用的货币,就算发行再多,也没有意义。为了赚取利益,当然要设法让多数人使用货币比较好。从这样的观点来说,德利修斯商行的计划相当完美。 罗利在金京兑换时,兑换了十四种货币。在货币种类如此繁多的城镇,大家肯定会迫切渴望出现一种强力且数量丰富的货币。 所以,货币才得以流通各地。 罗利之所以会把德利修斯商行企图做出的举动形容成战争,是因为,流通各地的货币能达成与士兵相同的任务。 为了守护城镇,德利修斯商行刻意不建盖城墙并达成了其目的,接下来德利修斯商行正准备迈入一个新世界。 商人们正是嗅出了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 德利修斯商行的立牌上,标出一长串在北方地区比较具有势力的诸侯名字,并写着已取得这些诸侯的认可。这内容可直接解读成诸侯认同新货币在其领地流通。 一旦演变成这般事态,官方们将难以反抗。 当周遭人们开始使用良质货币,并在奇妙经济圈里生活之下,自己却在圈外生活会造成莫大的损失。到时候会买不到想要的东西,也卖不出想卖的东西。 这般状况就跟城墙四周被士兵重重包围,而断了军粮的状况几乎没两样。 而且,如果使用德利修斯商行发行的货币,并加入该货币流通区域,意味着土地持有人已不再是该地区真正的支配者。 就算是再有力量的有力人士,如果没有钱也难以展现其权势。要是知道山的另一头发展得很好,领民们有可能会搬移到山的另一头。这时如果以武力制止,就会落得与周边地区引发纷争的下场。而且,纷争对象会是与德利修斯商行保有关系的人,而德利修斯商行又靠着金钱与其他多数有力人士保有关系。 在这种状况下,怎能引发战争? 在过去,城主们也曾经计划过类似的手法。这时城主们会采用姻亲结盟的方法。 不过,有别于货币,人是善变的。政略结婚之中,有不少例子不仅失败,最后还演变成腥风血雨的战争。就这层含义来说,北方地区的有力人士分散在各地这一点,也非常符合德利修斯商行的计划。 北方地区的地形太过险峻,就算一身武装跨在马背上的人们,想要联手作战也难。即使想要政略结婚,也难以抬花轿爬过山头。 然而,如果以货币为媒介,无论陡峭高山、幽深森林或每年会发生的积雪,都几乎不会造成影响。北方地区是利用货币来连接的最佳场所。 过去竹子同盟曾经运用旗下的军舰,击破一直干扰贸易的城主军队。当时商人们为了新时代的降临而高声喝采,但这般做法已是古老时代的战争方式。 德利修斯商行利用让诸侯们使用货币来束缚诸侯们的经济行动,并且透过发行货币以获取莫大的利益。 这与派兵攻进诸侯们的领地,进而夺取财富来赚钱的粗鲁做法完全不同。 而且,全世界的人们都渴望交由擅于经营的商人来管理货币流通,而非交由满脑子只知道行使权力的无能领主们。如果是领主,饥荒时为了取得粮食,只能夺取他国土地,但如果换成商人,就能靠钱来解决事情。由商人来管理的话,不但税金低、生意好做,也没有多余的权威。 城主花钱养的宫廷御用商人也会传授这般智慧给城主,但城主愿不愿意采用就不得而知了。愚蠢的城主即使没有采用这般智慧,还是能存活下来,但愚蠢的商行就无法存活下来。这对民众而言,将构成值得信赖的强力证据。 德利修斯商行成为史上第一家没有使用武器,就做出与城主相同的事情,并站在与城主相同立场的商行。 “时代变了!” 听完罗利的说明后,塞缪尔一边高举倒入葡萄酒的酒杯,一边这么大喊。 塞缪尔会大喊出来,或许是因为,感到有些落寞也说不定。 看见塞缪尔·赛缪尔的态度就像与莉莉薇活在相同时代的人,让罗利不禁有了这般想法。 “虽然无论在哪个时代,金钱都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不会因为,金钱而决定一切。不过,这次德利修斯商行只靠着金钱就达成了一切。我们明明连剑都没挥到半次,诸侯们却全都低头屈服了!” “我真的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变得虚脱无力且失去霸气的曲子豪,夹杂着叹息声说道。 “很多罗利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泪流满面。我们失去了很多存在意义。原来我们只是人家花钱请来的纸老虎而已。尽管如此,要是能赚到这么多钱……” 说着,塞缪尔愤怒地用力拍打书桌上的钱袋,恨不得就这么一举敲破。 “还有哪个家伙敢抱怨!” 落火城的广场上竖起立牌,并引起大骚动后,塞缪尔一回到旅馆便立刻被德利修斯商行的使者叫了出去。黄昏前回到旅馆时,塞缪尔脸上浮现非常复杂的表情。 甚至没有任何队员敢向塞缪尔搭腔。 塞缪尔拿到了钱。 然而,那不是打仗后的酬劳,而是在不知情下当了纸老虎的酬劳。 佣兵们深爱自己的团旗,也愿意为团旗赌上性命。身为从军祭司的年轻银饰品工艺师……李萌当初究竟为何寻找天使,也还是记忆犹新。 对佣兵们而言,队员是工作伙伴也是家人,更是能一起走向地狱尽头的罗利。如此重要的存在只是被利用为施加于周遭的抑制力,就能赚到比赌上性命时更多的钱。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德利修斯商行彻底改变了使用长剑与盾牌的古老战争方法。如果必须以金钱雇来士兵和佣兵,再看雇用的人数多寡就能大致决定胜负,倒不如放弃这么麻烦的事情,只要靠金钱应该就能解决问题才对;德利修斯商行实现了这般孩子气的单纯想法。 的确,多数人会因为,不打仗而开心。但,既然有所变化,相对地也一定会有停滞不前的人们。尽管自己的存在意义逐渐消失,莉莉薇还是不吝于照料郑家村的麦田。尽管心中感到落寞、痛苦,也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却还是落得那般下场。队员当中也有好几人感到扫兴。这时,塞缪尔以符合能干指挥官的作风,让这些人沉溺在大量酒精之中好蒙蔽他们的眼睛。 不过,是否留在落火城,肯定会成为决定赛缪尔邪教队伍未来的重大分歧点。 “应该是我跟曲子豪两人一直没有直视问题。” 塞缪尔带着自嘲意味说道。 “幸好遇到了罗利先生,不然我们从来不会想过金钱的威力有这么惊人。” 罗利探出头望着杯中的透明葡萄酒,并在脸上浮现淡淡笑意。 半年前,罗利还只能喝着因为,太难喝而加入一大堆生姜或石灰掩饰味道、变得浓稠的葡萄酒。 想到这样的过去,罗利不禁为自己现在的立场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不过,罗利知道自己的想法与喝的葡萄酒一样,也改变了很多。 “对于金钱,一直以来我也是有自己的观点。不过,一路行下来遇到了很多人,他们让我明白自己对于金钱的了解还太肤浅。” 韩昭月和洛芙都为了金钱赌上了性命,但其性质与意义完全不同。寇洋和阿薇让罗利学习到无论哪一种人,都不可能不与金钱扯上关系。 还有,莉莉薇让罗利学会了花钱。 现在回想起来,罗利不禁觉得如果只有他一人,肯定永远也买不成商店。说不定罗利会吝啬地不肯松开荷包绳子,然后抱着紧紧绑住的荷包病倒在某处或横死路头。 罗利并非仅凭一己之力察觉德利修斯商行的计划。 “不过,我作梦也没想过德利修斯商行能实现这种计划。虽然我连莉莉薇都遇到了。” 虽说是万狼公主,但对所有事情也不能尽皆了若指掌,尽管在理论上明白事实,还是会有无法接受的地方。莉莉薇与塞缪尔一样表现出有些跟不上这次事件脚步的态度,一直板着脸在喝葡萄酒。 不过,莉莉薇似乎明白塞缪尔等佣兵的境遇与其相似。 当塞缪尔一边说“敬美好的古老时代,”一边高举酒杯时,莉莉薇尽管露出苦笑,但也举高了酒杯。 “不过,这或许是时代的趋势。” 曲子豪正是带着长剑,从荣耀的过去走到现在的人。 就是在塞缪尔略显狭窄的执勤室里,也感觉得出来曲子豪变得更加渺小地缩起身子。 然后,看似无意地说道:“我年轻时,会前往新土地的人就只有领主和请来当士兵的贵族。后来,不知不觉中贵族不再当士兵,城主也不再踏出城堡。人们花钱雇用我们佣兵的频率和次数增多,雇主也从各地城主变成了在大都市崭露头角的贵族或大商人。您知道现今是谁最先站上了海洋遥远另一端的新天地吗?” 曲子豪看向罗利。 罗利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得不回答:“是商人吧。” 事实上,罗利曾经阅读过的世界漫游记,也是出自商人之手。 为了建造船只、募集优秀船员出海,必须有一笔资金,而投资出去的资金也必须回收回来。 如此重大的任务,不可能交给行事草率的家伙负责。 商人无论在任何地方或在任何状况下,都爱计算损益。 如果,没有交给精明的商人去负责,就不可能完成任务。 而且,商人恐怕是好奇心最旺盛的一群人。 他们相信,没人的地方,才能挖出庞大利益。 如果要问,这世上什么人到最后还不会忘记冒险,答案肯定是商人! “不要挑雇主,但也不要被钱挑去。这句话,是我父亲留下来的训话之一。” “现在正好相反。要是挑钱,那么就会经营不下去。” 听到曲子豪的话语后,塞缪尔点了点头。 毕竟,是谈论这种话题。 所以,在这个场合没有看见那两位年轻干部候选人的身影。 “不知道,罗利先生您知不知情,现在佣兵业也竞争得相当激烈。这个时代,平常从事锻造工作,全身肌肉发达的工匠们,会自己锻造武器,然后带着他们比谁都懂得操控的武器出外当佣兵赚钱。也就是“自由长枪”!最初成立时,他们比我们还不挑雇主。他们满脑子只想赚钱,并非为了团旗的传统或威信而战。” 塞缪尔眯起眼睛,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了笑。 罗利并非与塞缪尔他们一样,属于因时代变化而被留在原地的一群人。 罗利找不到话语附和,只能改变话题:“对了,现在落火城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暂时没有了,你打算前往雪龙城……我是说,玉龙府吗?” 如果按照当初的预定行程,塞缪尔他们是打算在雪龙城布阵。 要是这个预定行程被取消,罗利就必须另外请人带路,才能带着莉莉薇前往雪龙城。 罗利目前还没完成在落火城购买商店的程序。 而卖方也不可能期望,罗利会一次付清。 因此,罗利必须再走一趟行商路线,把应收款项收回来! 然后,把几条销售路径,委托或让给公会的人。 “哦,这个……本来,我们是打算随着胜利之马,凯旋而归……谁知道,那匹马好像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匹马。如果留下来,肯定会有工作。不过,对我们来说,留下来的意义已经完全改变了。所以,我打算南下,去看看有没有古老时代的残渣。” 或许是喝了酒,塞缪尔显得感伤。 这时,历经岁月的曲子豪冷静地补充:“先确认清楚这次的变化是时代大趋势,还是只发生在落火城的奇迹后,再决定停业也不迟。” 曲子豪也点出了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我们打算在途中先顺道回故乡一趟。因为赚了钱,所以队员中有的家人在期待队员拿钱回去。” “那么,方便让我们搭便车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塞缪尔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当罗利察觉到那是感到困惑的表情时,被莉莉薇用手肘顶了一下侧腰。 “如果我们找个理由,说不能让两位一起去,怎么对得起祖先?” 塞缪尔板起脸孔,以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 对赛缪尔邪教队伍而言,莉莉薇可以说是创设神话的核心存在! 如此重要的存在,打算回故乡,而赛缪尔邪教队伍却不能参与这般大业的话,将动摇其压根。 “我想,应该会在四天后出发。这几天,先观察一下状况,要是有什么大变动,就不一定了……” 说着,塞缪尔打开木窗看向屋外。 即使天色已暗,今天街上也不会安静下来。 反而,随着夜色加深,骚动愈演愈烈。 今晚似乎也放宽了灯火管制,到处可见,火把在熊熊燃烧。 仿佛下一刻就快下起雪来的寒天里,人们把桌椅拉到屋外开心喝酒跳舞。 凑热闹的群众,应该多半未理解德利修斯商行发行新货币的意义。 但他们也有他们开心的理由。 一个城镇独自发行货币,代表着该城镇在地区之中处于不平凡的地位。 说到底,其实就是自己居住的城镇,已经成为独立城镇了。 这些人抱持着不安与期望,随着船只摇来晃去。 然后,走过四周空无一物的北方大平原,来到落火城。 对他们而言,这肯定是一场等待已久的嘉年华。 “不过,应该也不会有更大的变动了。德利修斯商行应该就像在把兔子赶进陷阱里面一样,按照计划进行了一切。只要那陷阱,不会通到什么惊人的地方,就不会有变动才对。毕竟,只是用来抓兔子的陷阱。”塞缪尔有些像在闹别扭似地说道。 然后,喝酒。 塞缪尔或许是在羡慕压根没有发现猎兔行动的那些人,才会表现出这般态度。 严格说起来,罗利是活在被人羡慕的世界。 罗利原本抱着,打算与德利修斯商行敌对的心情来到落火城。 却在发现德利修斯商行达成了丰功伟业后,却因为同是商人而感到骄傲。 罗利不禁自嘲:人类真是善变的动物。 不过,德利修斯商行的所为,确实值得骄傲。 此刻,德利修斯商行的总部肯定也热闹不已。 “不过,光是能亲眼看见时代迈入新里程,也就不要计较那么多好了。毕竟,我们是佣兵,而且一路从历史的狭缝中钻了过来。” 塞缪尔带着自嘲意味说道,包括曲子豪的在场所有部下也都举杯喝了酒。 “而且,好像不是只有我们有这样的想法。” 塞缪尔再次看向窗外下方。 “那是赵本海他们团的小伙子吧。” “哈哈!他们队长也是一个爱喝酒的老骨头!” 不知道对方纯粹是因为,爱热闹,还是因为碰到时代的转折点,而忍不住想要喝酒。 不久后,传来敲门声。 门后出现了前来呼唤塞缪尔的跑腿小伙子。 “这时候,也不能拒绝对方。你们留下来的人自己好好享乐吧。” 说完之后,塞缪尔留下一句“也给楼下那些家伙大吃大喝一顿吧”。 然后,从德利修斯商行带回来的金袋里,豪迈地抓了一把金币交给曲子豪。 罗利虽在芦苇城那场骚动时,看过大量的凤凰金币。 但第一次看见有人如此草率地使用金币。 罗利深刻体会到,塞缪尔他们是佣兵,而自己是商人的事实。 “那么,我走了。” 塞缪尔虽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套上外套离去,脸上却也浮现显得开心的表情。 塞缪尔比罗利还要年轻,在被德利修斯商行摆了一道后,要塞缪尔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会不甘心,似乎太为难他了。 曲子豪数了数塞缪尔随便抓一把给他的金币,先把过半的金币放回袋子,才站起身子说道:“那么,我就听从命令,下去请那些家伙吃喝一顿好了……两位有什么计划吗?” 从曲子豪的口吻中,罗利知道自己不需要勉强应酬也没关系。 “我们还是回房间去好了。大家热热闹闹的,我们两人如果混在里面一定会很突兀。” “呵呵。聪明的决定。喝酒应该要在更安静的地方,慢慢品尝才对。那些家伙给他们喝泥浆就够了。这些金币果然还是太多了。”曲子豪放回更多金币,晃动肩膀笑着说道。 在二楼也听得见楼下的喧闹声。 很容易,就能猜想到楼下那些人用什么方式在喝酒。 “而且,我也已经付了商店的保证金,正为了资金调度的问题在头痛,我可不想喝醉酒第二天头更痛。” 听到罗利这么说,曲子豪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啊,该不会是真的吧?” “是的。我已经豁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恭喜恭喜,这可是男人一生一次的大生意。”曲子豪拍打着额头说道。 那动作与塞缪尔一模一样。 罗利觉得这肯定是曲子豪的习惯动作。 听说,夫妻如果一起生活,也会变成像曲子豪和塞缪尔这样。 罗利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瞥了莉莉薇一眼。 莉莉薇倾着头露出充满疑问的表情,但罗利当然只是轻声笑了笑,啥话也没说。 “真是可喜可贺。没想到,您真会买下来。而且,还是在最佳时刻。” 落火城陷入一片大骚动。 城镇像办祭祀一样热闹时,所有物品的价格都会上涨。 罗利如果没有在那瞬间支付保证金,那栋建筑物肯定不是被人买走,就是被抬高价格。 “是的,真是要感谢神明。” 听到罗利的话后,曲子豪有些吃惊的看了看罗利,又看了看莉莉薇。 曲子豪肯定在想“可以在莉莉薇面前说这种话吗?” 不过,莉莉薇当然也没有表现出在意的样子。 从莉莉薇的态度,曲子豪应该是对于罗利与莉莉薇一路怎么行商过来,多少有些了解了。 “世上会发生什么事情,真是谁也不知道。祝两位有个美好的夜晚。” 说着,曲子豪带着部下们离开了房间。 “我们也回房间吧?” 罗利目送曲子豪等人离去后,再回头看向房间时。 却看到莉莉薇正在贪心地倒着瓮子里剩下的酒。 “房间里不是也有酒吗?” “大笨驴。怎么可能让这么好的酒剩下来。” 虽然,放在两人房间里的酒也是上等葡萄酒,但塞缪尔招待的葡萄酒可是极品! 可能是看见曲子豪和塞缪尔等人已离开房间,小伙子随后走进房间准备收拾。 不过,发现莉莉薇与罗利还留在房间里后。 不知道该不该进房间的小伙子,不停地在门口踌躇。 “你看!打扰到人家打扫了。走了。” 罗利给了小伙子小费,便拉着莉莉薇的手走出房间。 莉莉薇端着倒满葡萄酒的酒杯,心不甘、情不愿地随罗利走出了房间,但脚步还是相当沉重。 “咋了?你不想回房间?” 外头是开朗的热闹祭祀气氛,说来说去,万狼公主大人也遇到了不少烦心事。 此刻,或许不是能睡觉的时候。 “本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莉莉薇却这么说道。 罗利认为“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下一刻,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你在担心钱的事情啊?”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别开着视线,但兜帽底下的耳朵抖了一下。 看外头的热闹程度,极品佳酿肯定是满天飞,但也没必要贪心地要别人的酒来喝。 莉莉薇应该知道,比起花力气去拔酒栓,不如向罗利撒娇。 还能更轻易地松开他的荷包绳子。 尽管她知道这个办法很简单,但莉莉薇却没有这么做。 这就表示,莉莉薇是在意罗利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态,说正在头痛资金调度的问题。 “还不至于没钱让你喝好喝的酒。” 罗利从莉莉薇手中拿走了酒杯,看见洒了一些酒出来,罗利喝了一口说:“真浪费。” 然而,莉莉薇没做出要抢回酒杯的举动。 “真的吗?” 莉莉薇这么询问的同时,尾巴也在长袍底下兴奋地甩动着。 罗利如果点头,就必须答应莉莉薇提出的要求。 尽管如此,喝了莉莉薇倒满的极品葡萄酒后,罗利打了一声嗝。 同时说道:“尽量喝……” 然后,最后的话语被莉莉薇用手挡住了。 “不能因为,现在有钱就掉以轻心,这样以后会很头痛。” 罗利经常对莉莉薇说这句话。 “最近,你这个家伙缺乏节约精神。是不是太松懈了呐?” 罗利认为“被摆了一道”时,莉莉薇一副开心模样从罗利手中抢回酒杯。 然后一边喝酒,一边轻快地走了出去。 “不过……” 莉莉薇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罗利。 罗利看见了让人恨不得用两手抓住,然后用力揉成一团的傲慢表情。 “既然你这个家伙都说了,就勉强答应你这个家伙到外面喝嘛。” 罗利每向前走一步,莉莉薇就愈调皮地抬高视线。 等到罗利来到能牵起手的距离时,莉莉薇的模样就像一个恶作剧少女。 “别喝太多哦。”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也是一副压根不听的模样,保持笑容地回答一声:“嗯。” 这天晚上,整座城镇仿佛都化为了广场,处处可见人们在贩卖酒和料理。 罗利两人原本打算去广场,但因为,人潮实在太多,所以在途中放弃了。最后,两人在路旁找了一家香草店,在屋檐下临时摆设的桌椅落脚。落火城没有啰哩啰嗦的公会,一发现有利可图,连香草店也能变身成小酒吧。 不过,只有罗利安静坐下来;莉莉薇从罗利手中接过银币后,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紧握银币往摊贩跑去。 然后,才看见莉莉薇两手捧着一大堆料理回来,但她放下料理后又立刻跑了出去。 莉莉薇反复跑四次后,原本一边看着店外热闹模样,一边喝着酒的香草店老板瞪大了眼睛。 “呵呵呵。” 现在就是叮咛莉莉薇不要吃太多,似乎也太蠢了。 这么想着的罗利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望着莉莉薇又吃又喝的模样。 罗利最近确实缺乏节约,但他知道自己心中的优先顺序正在改变。 金钱就是一切…… 回想起这般欲望,罗利觉得就像大前年的盛夏记忆般闪闪耀眼,但完全想不起当时有多么炙热。然后,这代表着此刻这种近似轻微麻痹感的幸福感觉,不久后也会被埋没在记忆之中。 在落火城开店并且经营得顺利的话,或许几年后或是几十年后,罗利也会隔着桌子,看见莉莉薇做出同样举动的光景。 罗利没有信心到时候还能记起此刻的心情。 不过,罗利相信自己一定会感到幸福。 罗利已经过了一心只想成为大人物的时期,也开始感觉到自己人生中的太阳已经爬到了最高点。所以,罗利一直很希望在行商的日子里,能拥有一个归处随时准备迎接日落。 现在罗利真的拥有了,而且还多出了令人喜出望外的赠品。 如果有机会遇到刚当上徒弟,过得最辛苦的自己。 罗利想要对自己说——你现在的辛劳,一定能得到回报! 罗利想着这些事情,然后独自笑了出来。 “你这个家伙自顾自地在笑什么?” 莉莉薇连同鸡软骨咬碎、并吞下带骨鸡肉后,开口问道。 “因为,很幸福啊。当然会想笑了。” 罗利直视着莉莉薇,然后轻笑着说道。罗利没有感到害臊,也没有显得难为情,而是很自然地说了出来。莉莉薇原本一副想要泼他冷水的模样,但似乎被罗利的沉稳态度吓傻了。 “本大人就说你这个家伙是个大笨驴嘛,这种事情也能厚脸皮地说出来。” 莉莉薇口中顶多说出这般没什么杀伤力的话语。 “当初听到你说什么想要回雪龙城,然后决定带你结伴同行动的时候,我想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莉莉薇吃得整张盘子掉满肉片,罗利抓起一块鸡皮烤得酥脆的肉片。 送进嘴里后,油脂的鲜美味道立刻在口中扩散开来。 “到现在我都还想不出来是在哪里听到雪龙城这个地名。搞不好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莉莉薇听得出人类是否在说谎。 所以,也难怪莉莉薇会吸入一大口气挺直背脊。 “不过,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还没有抵达。” 虽然莉莉薇立刻更正说道,但感觉不出霸气。明显看得出莉莉薇只是为了反驳而反驳。 “也是啦,确实是还没有抵达。算了,这不重要。” 罗利舔了舔手指头,再用面包屑擦手后,抓起掉落在桌上的豆子。虽不知道是什么人种植的豆子,但这豆子从土里长出来,经过收割、运送到城镇、去壳、煎炒,最后装上盘。这段过程有多数商人参与,而罗利明明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人,豆子却变成一道料理送到他面前来。 与豆子有关的所有流程有一个共通点是货币,这也是人们想要赚钱的健全动机,在这之中神明的恩惠仅仅占了一小区块而已。 与莉莉薇相遇后,罗利一路以来都是在健全的自我欲望与现实之间妥协过活。一开始会因为,没能顺利妥协而失败,或与莉莉薇吵架。 不过,不知不觉中会发现总有办法解决问题。 只要细看每一道过程,会发现没有一道过程太奇异。就算是再怎么离奇的生意伎俩,也可能是由极其理所当然的小过程一道一地道堆积而成。 话虽如此,看见莉莉薇在自己眼前露出感到怀疑,又显得悲伤的表情,还是让罗利觉得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要伸手一碰,莉莉薇可能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不见。 罗利已经度过了抱着这般心情、战战兢兢地伸手触碰莉莉薇的时期。前阵子罗利因为,态度过于强势,而遭到惨痛反击。 但现在,罗利表现得像个独当一面的城镇商人一样。 稳稳坐在椅子上,然后,保持一手倚着桌子的姿势缓缓开口:“我们来聊聊抵达雪龙城后的计划吧。” 两人好几次都提及这话题,并一直避开这话题,但现在终于能从正面大大方方地谈论。 莉莉薇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表现出受不了或开心的模样;不知怎地,莉莉薇露出生气的表情别过头去。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这时,莉莉薇偷看了罗利一眼,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只有你这个家伙自己一人愈跑愈前面。” 罗利不禁觉得这般说法十分孩子气,而事实上也确实显得孩子气。 “本大人跟带着赛缪尔爪子的那家伙一样,都是被留下来的一方。” 德利修斯商行引起的这场骚动让落火城吵得一片闹哄哄,这当中有人开心,当然也有人不开心。 就是在人类世界里,也有人因为,变化太过激烈而被留在原地。 莉莉薇知道抵达雪龙城后,将面对让她无法放开心怀感到喜悦的事实。 “没多久前,明明都还是你这个家伙追着本大人跑。” 事实上,在金京时罗利一心为了跟随莉莉薇,而在城镇里四处奔走。 这么一想后,罗利发现仅仅几天时间内,自己变得非常大胆且从容不迫。这是因为,罗利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因为,身为商人而感到如此骄傲。 同样身为商人的德利修斯商行,达成了任何商人都期望达成却无法达成的伟业。 商人在世上绝非配角。 未来,商人将席卷全世界。 在落火城,能感受到这般愚蠢妄想也可能实现的气氛。 罗利看向莉莉薇。 莉莉薇像一只讨厌被人一直盯着看的小猫一样看向罗利,并且就像握住怀炉在暖手似地紧紧握住酒杯。 那是一双纤细的小手。 不过,这双手与罗利一起克服了多次苦难。 “为了追上你,我一直拼命地努力。你不夸奖我一下吗?” 莉莉薇垂下眼帘,然后一副终于忍不住的模样笑了出来。 或许莉莉薇此刻在想,只是状况好一些而已,这只雄性马上就得寸进尺起来。 尽管如此,笑了一阵后,莉莉薇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并抬起头时,还是露出像是死了心似的笑容。 “是啊。你这个家伙真的很努力。” 然后,莉莉薇松开握住酒杯的手。 “你这个家伙实现了与本大人的约定。既然实现了,在那之后要怎么做……” 说到一半时,莉莉薇闭上沾了鸡油而发出闪亮光泽的双唇。 不用说也知道莉莉薇在那之后要怎么做,而这也不是罗利能插嘴表示意见的事情。 在那之后,罗利将结束与莉莉薇一同以雪龙城为目的地、宛如童话般的旅途,回到名为行商路的现实之路。罗利还有很多工作必须完成,也有很多事情必须做出了断。 不过,完成这些事情后要如何安排已有定案。 这个安排罗利不需要刻意逞强,也不是愚昧的幻想。因为,莉莉薇总是陪伴在身边,所以尽管身边的存在是身上长出动物耳朵和尾巴的狼化身,罗利还是经常会忘记这样的事实。 既然如此,之后当然应该是由罗利负责控制缰绳,而莉莉薇则控制其他东西。 是嘛?莉莉薇沉默地这么问着,露出看似难为情的淡淡笑容,注视着罗利。“没错。”罗利答道,并动起放在桌上的手指头。未来回顾自己的人生时,罗利肯定会想起这个瞬间。 莉莉薇一副有预感即将触碰到滚烫物似的模样,有所戒备地缩起原本已经很纤细的肩膀。 落火城正陷入一片如举办祭祀似的兴奋气氛之中。 所以,一时之间罗利只想到“难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只包袱从天而降地掉落在桌上。那是一只可以轻轻挂在肩上,一看就知道里面只可能装着微薄财产的廉价包袱。罗利不需要抬头看,也能想象出包袱主人的装扮。 包袱的主人应该是以行度日,连必须扛着走的笨重家当都没有的没钱家伙。这个家伙可能是在准备要去做什么的路途上,也可能一辈子都是这副穷酸样。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能想象出肯定是一个在这场骚动中兴奋过了头而喝醉酒,然后不小心掉了行李的轻浮家伙。 罗利原本打算握住莉莉薇的手,但停下动作、改为拿起桌上的袋子。少根筋的醉鬼仁兄啊,今晚就暂且原谅你的粗鲁行为好了……罗利这么想着,并抬起了头。 这时,罗利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了似地再次看向袋子。在这瞬间,罗利脑中的一切思绪化为空白。 “罗利。” 对方低声说出了罗利的名字。 莉莉薇在桌子另一端惊愕地瞪大着眼睛。 突然掉在桌上的包袱,压根不是不小心掉落的东西。 包袱的主人此刻应该在距离落火城很遥远的地方,而且是罗利熟悉的人物。 “万狼公主莉莉薇。” 把寇洋的袋子丢在桌上的人物,从帽子压得低低的长袍底下说出第二个名字。 世上有数不清的登场人物。 而且,每名登场人物都朝向各自的目的勇往直进。 不管是悲剧或喜剧都一样。 丢在桌子上的包袱吸引了罗利的目光。 那是属于寇洋的包袱,而寇洋此刻理应正前往距离此地非常遥远的奇榭。 抢劫、小偷、山贼……这些字眼立即闪过罗利的脑海。 就算寇洋的心志再坚强,也抵抗不了毫无慈悲的暴力。 不过,状况有些奇怪。 罗利无法顺利串连起脑中的思绪。 罗利抬起头一看,发现桌子旁站着一名把兜帽压得很低,身形削瘦的男子。 罗利而后在记忆里寻找,但印象中不存在这般轮廓的人物。 而且,在男子身上不但感觉不到半点恶意,甚至散发出些许高雅的气质这点,也让罗利感到困惑。 然后,这名神秘人物一句话也没说,像个幽灵似地忽然走了出去。 男子就像滑开似地离开了桌子,使得罗利完全没有想要追上去的念头。 直到莉莉薇抓起桌上的包袱从椅子站起来后,罗利才回过神来。 “等等。”罗利勉强插嘴说道。 莉莉薇几乎没有眨眼,她瞠着藏在兜帽底下的双眼凝视罗利。 那双带着怒气的眼眸,仿佛在说“这时谁敢阻止我,谁就是敌人”。 “对方不可能单独行动。附近的状况如何?” 莉莉薇直直注视着罗利。 因为,怒气过盛,从莉莉薇的眼神中反而看不见情感。 罗利毫不闪避地一直看着这般眼神,而莉莉薇的呼吸慢慢变得越来越急促,全身的血液冲上脑门,似乎连她自己也无法好好掌控情绪。紧接着她仿佛发了高烧似地抖着纤细的肩膀,勉强控制住不让情绪爆发出来。 那模样看起来也像是拼命利用风箱把空气送进炉子里。 不久后,莉莉薇的眼神恢复了理性。 “附近状况怎样?” 罗利再次询问后,莉莉薇像是感到一阵晕眩,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后,莉莉薇做了一次深呼吸,并环视四周一遍。 “不清楚。应该没有其他人。不过……” 莉莉薇嘴唇底下的尖牙闪过一道光芒。 “管他有多少人都无所谓。” 不可能说服得了莉莉薇……罗利立刻明白这点,并点了点头。 罗利搁下租桌子的费用并站起身子后,追上已踏出步伐的莉莉薇、紧跟在身旁。 “先理清一下。这是不是寇洋的包袱?”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把袋子塞给罗利。 那包袱的形状面熟,而且莉莉薇塞过来时,确实传来了属于寇洋的淡淡气味。 凭莉莉薇的嗅觉,应该也不可能闻错味道。 而且,罗利探头看了一眼后,发现绳子已被扯断的布袋里装了几样曾经见过的东西。 布袋里装了布条、几张害得寇洋被骗走全部财产的文件,以及珍贵的少许现金。 这些原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抢夺的东西,也明显看得出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偷窃事件。 而且,对方知道莉莉薇的真实身份。 “追得到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反而露出笑脸说:“就算世界没有尽头,本大人也不会让对方逃掉。” 莉莉薇犹如前方有路标指示似地,在人潮之中不断前进。 此刻已接近半夜,城镇里却还是喧闹不断。 不过,喧闹的状况已经从开朗活泼的气氛,转变成纠缠不清的闹剧。人们说话开始说不清楚,并且笑着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压根分不清楚是酒还是马尿的杯中物。 曾经有位圣职者,随着古代圣人的脚步绕过地狱。 罗利想起圣职者写下的书籍内容:人们在抵达地狱前的路上,沉浸于七大罪的一切,并歌颂着这个世界的虚幻春天;路上一大片盛开的花朵是熔岩之花,如石榴般熟透的果实是没发现已经死去的妓女身躯。 德利修斯商行掌控下的城镇……落火城,没有公会唠叨地解说规律。在一片颓废的笑声与歌声之中,路旁随处可见人们犯着罪行。 寒冷季节的夜空里会出现美丽得让人倒抽一口气的星辰及明月,但此刻也都藏起了身影。 如果远离此地到某处俯视莉莉薇,肯定会觉得落火城就像在红色火焰之中痛苦挣扎的锅底。不久前在罗利眼里落火城还是一个充满希望与野心的城镇,如今却完全变了气氛。寇洋的包袱被丢在桌上的动作,仿佛解开了奇妙。 罗利握住莉莉薇的手,在一群醉鬼之中不断前进。德利修斯商行做了周到的准备,并靠着深不见底的胆量以及高超的睿智打造出这座城镇。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同样身为商人的罗利甚至会不知谦虚地有种骄傲的感觉。 然而,落火城明显是一个“打造出来”的城镇,是一座靠着金额大得惊人的利益以及权力筑成的壮观巨塔,会让人甚至不敢想象其背后是什么样的状况。 莉莉薇哼了一声后,在小巷子前停下脚步。 罗利探头看向小巷子,但火把的光线使得小巷子比平常更加昏暗,压根看不见里面的模样。这样的地方正好可以用来设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钩。 “对方若打算耍卑鄙的手段,本大人可是欢迎之至。” 莉莉薇一边说道,一边从胸前拉出麦袋,然后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莉莉薇的意思是“没必要手下留情”。 在这之后,莉莉薇大胆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罗利只能随后便莉莉薇前进。 于是,罗利扛着包袱,跟在莉莉薇后头追去。 小巷子里完全呈现出落火城正处于发展中的模样。才踏平没多久的道路两旁可看见搭建到一半的家庭,还有堆高的建材搁在一旁。那不久前还在进行作业的石堆,就这么暴露在外。 如果是在白天,肯定会觉得这般光景是充满活力的希望基础。 但,在有些地方还留有积雪的此地,于大半夜里看见这般光景,感觉就像看见了闪亮世界的幕后。 莉莉薇毫不畏惧地在黑暗中前进,罗利一边屏息凝视,一边勉强跟上莉莉薇的脚步。 这时,两人来到了一座小广场。小广场四周被建筑物包围,正中央有一口水井。等到建筑物搭建完成,人们开始住进来后,小广场应该会是一个晒太阳休息的好地方。 然而,现在只看得见堆高如山的建材,而搭建到一半的家庭,也宛如战火吞噬过后的痕迹。 然后,水井旁出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存在。 那是一只兔子。 一时之间,罗利还以为是从某家店跑出来的兔子,但那只兔子完全没有想要逃离或躲起来的意思。 罗利总算察觉到兔子眼里所发出的知性光芒,足以让人相信它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莉莉薇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应该是拼命忍着,不让自己顺势扑上前去。 “我很抱歉让袋子的主人伤了心。”兔子首先说道。 兔子的谈吐高雅,就如罗利感受到的第一印象。 “但,我没有让袋子的主人受伤。可以的话,我也想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 这番话是真是假,只要交给莉莉薇去判断就好。 罗利应该做的事情是,尽可能保持冷静地做好全面思考。 “你的目的是什么?” 对方的目的不可能单纯是为了金钱。 对方是一只会说话的兔子,而且知道莉莉薇的存在。 “我的罗利发现两位在金京到处走动。所以我们针对狼带着商人在城镇走动的目的,擅自做了调查。” “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罗利毕恭毕敬地询问后,兔子用力挺起耳朵。 “我们需要被称为是禁书的技术书。” 罗利的脸上只轻轻闪过惊讶神色。对方在金京监视两人,又特地拿着寇洋的包袱来给两人看,这代表着对方需要禁书的可能性极高。 “……要用来做什么?” “至少我们的目的不会与两位敌对。” 对方没有回答罗利的问题,这句话或许是为了牵制莉莉薇。 莉莉薇此刻看起来就像只要发现一点点小机会,就会朝向兔子扑去似的模样。 她的小手一直保持紧紧抓住胸前麦袋的姿势。 兔子直直注视着罗利与莉莉薇说:“北方地区面临着史无前例的灾难。” 罗利稍微用力吸了一口气。 如果罗利的认知无误,禁书或许可能成为让北方地区陷入混乱的导火线,但不可能是能解救危机的存在。 “只要找到禁书,或许能防止这场灾难发生。” 兔子的言谈极具理性。其发音也非常正确,具备了卓越人物应有的风格。 不过,寇洋的包袱绳子被扯断了。罗利实在不认为对方是在经过协议后,才让寇洋答应交出布袋。这可是一种威胁行为,对方的意思是“不保证下次不是人头被丢上桌子”。 罗利询问说:“你是什么人?” 听到兔子口中说出的话语后,罗利不由地抬高了下巴。 “我是贺萧,在德利修斯商行负责管帐。” 无论在哪家商行,管帐者可说都是商行老板的左右手。更何况现在是德利修斯商行的管帐者,其地位肯定相当高。如德利修斯商行般大规模的商行,而且是一个新发行了货币的组织,就算形容它是一个小国也没什么不妥。 也就是说,对方是一个城主的左右手。 或者是,对方在说谎? 罗利把视线移向莉莉薇,看见莉莉薇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自称是贺萧的兔子似乎是说出了实话。 罗利轻轻咽下一口口水,然后有意识地做了三次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罗利把脑中一切思绪切换成商谈用的思绪。 “贺萧先生,你为什么需要禁书?” “您当然会起疑了。毕竟对于两位的目的,我们也不是不知情。” 既然对方在金京监视过两人,当然有可能已经调查出两人的目的。尤其是德利修斯商行拉拢了无数佣兵,而罗利两人则在金京多次进出以佣兵为对象的商行。从这点来看,对方已调查出两人目的可能性也是相当高。 “可是,我们思考过了所有可能性,除了寄托禁书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 贺萧是一个够资格替德利修斯商行管帐的商人,罗利不确定其认真模样以及迫切言语有几分真实。 然而,罗利也不觉得全然是谎言。 毕竟贺萧不是想要借助于莉莉薇的尖牙利爪,更不是想要借助于罗利身为行脚商人的力量,而纯粹是需要禁书。 而且,贺萧会在莉莉薇面前丢出寇洋的包袱,应该是做好了可能被谋害的心理准备。 一个负责替德利修斯商行管帐的存在要做出这般赌注,未免太不值了。 或许贺萧真的是走投无路才会来到这里。 所以,罗利再次这么询问:“方便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贺萧屏息一秒钟后,以一副不愿意承认的模样开口说:“德利修斯商行内部现在分裂成两派。而且,我们这派处于下风。” “然后呢?” 虽然罗利尽可能地立即反问道,但仍然无法掩饰其内心的动摇。 德利修斯商行发生了内部分裂。 这不可能是值得高兴的消息。 “您应该知道我们决定发行货币吧。” “是的,我也认为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当然在铸币税那方面也是。” “一点也没错。” 这里毕竟是小巷子的深处,所以大马路上的喧闹声完全传不进来。 不过,只要抬头一看,就会看见火把的红色妖光映在乌黑夜空上。 “只是,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实在赚太多了。” 负责替德利修斯商行管帐的人竟然会说“赚太多了”。 罗利像是脑内只剩下这句话似地,反复说:“赚太多了。” “是的。在决定发行货币的当下,我们就得到了莫大的利益。除此之外,新货币的价格在兑换商之间已经高涨不已。” 大家已经针对还不存在的货币开始投机买卖。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新货币会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纯度,未来也会一直维持该纯度。 就算价格贵了一些,也会有很多人想要带着新货币回家,而针对人们这般心态而想要抬高价格的兑换商,或预估价格会上涨而进行投机的人应该也不少。 “货币价格上涨,对我们而言原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这世上因为,数量过多而带来好处的例子实在太少了。尤其对事前就分配好新货币数量的诸侯来说,更是不可能。无论哪一位诸侯,都将赚得其家族历史上不曾有过的金额……发现这个事实的诸侯们,说出了极其单纯的想法。” “要求你们发行更多银币,是吗?” 兔子点了点头,那模样看起来也像是因为,受不了而叹息。 “发行越多银币,铸币税就会增加越多,利益也会增加。” “可是,这件事为何会让北方地区面临史无前例的灾难?” 罗利不肯罢休地询问后,贺萧瞬间别开了视线。 贺萧是在想什么计划吗?罗利的这般怀疑想法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他发现贺萧看向天空的目光中带着哀伤神色。贺萧注视天空的模样,宛如怨恨着自己拥有如羽翼般的耳朵却不会飞。 贺萧的视线拉回罗利身上。罗利不禁认为,如果贺萧是在演戏,他也愿意上当。 “发行货币必须有原料金属。目前光是兑换商向我们订购的货币数量,就多到与我们做储备的原料金属总量相等;我们已经没办法即时发行更多的货币。但,商品要趁卖得出去的时候,卖越多越好。如果从这个做生意的基本观念来说,您知道能轻易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吗?” 罗利感觉到一股令人厌烦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罗利已看出了话题的方向。 “夺取原料金属……或可以当成材料的货币。” “没错。虽说北方地区的贸易行为匮乏,但有些地方拥有丰富的资源。那些利欲薰心的诸侯认为,要趁现在势如破竹的时候,袭击拥有丰富资源的地方。事实上,有几位领主和一些城镇都封闭了门户,没有参与我们一连串的计谋。跟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领主们,多少也是因为,长年来一直想要掠夺其他土地,才会提出这样的主张。” 贺萧以轻蔑的口吻说道,而事实上应该也是真的抱着轻蔑的想法。 如此单纯的主张压根不符合德利修斯商行给人的印象。在那边又吵又闹的,应该是寄生于德利修斯商行,企图吸取其利益的领主们。 然而,如果只是领主们提出主张,一路推动计划到现在的德利修斯商行成员们不可能会甘愿遵从。因为,德利修斯商行可是把这些领主们当成木偶在操控,进而让一切顺利进行到现在的存在。 也就是说,只有一个可能性。 “意思是说,德利修斯商行内部也有人支持这种行径,是吗?” “是的。然后,为了消灭他们的锐气,必须有记载矿山采掘技术的禁书。” 罗利动脑思考后,感到一阵作呕。 贺萧说的话并不难理解。只不过,看见这甚至能用艺术性组合来形容的对立利害关系,罗利不禁有种仿佛看见神明在恶作剧的感觉。 贺萧一副看过了一场恶魔飨宴似的模样,静静地说道:“主张展开侵略行动的那些人,也不是毫无脑子。他们并非只是单纯抱着要强夺短缺物品的想法,而是主张我们目前拥有的矿山可能会枯竭。” 商人提出意见时,最喜欢加上极其理所当然的道理。 “他们表示,如果考量到在不久的将来,矿山可能会枯竭的问题,除非放慢采掘速度以尽可能拉长矿山枯竭的时间,否则就应该开发新的矿山。还有,开发矿山的议题平时就是一个很难处理的政治问题。但,商行现在气势如虹,应该能轻易取得拥有矿床的土地才对。既然如此,应该趁现在取得土地,才合乎道理。取得土地的同时,顺便从攻下的城镇和领主宝库里夺走原料金属,更是一石二鸟之计。这些都是他们主张的内容。” 燃烧的欲望、渴望到手的利益、应排除的障碍一字排了开来。的确,以现况来说,应该没有人与德利修斯商行对抗还能存活下来。塞缪尔明确地说过只要德利修斯商行展开攻击,没有哪一块土地攻打不下来。 毕竟德利修斯商行拥有财力,而战争说到底都是在较量金钱的多寡。 而且,如果德利修斯商行获胜,不仅能得到该土地的资源或矿床,还能强制规定该地使用德利修斯商行自家的货币,进而发行更多货币来赚取数量庞大的利益。 德利修斯商行简直就像古老神话里出现的蛇神一样,这名贪得无厌的神明,只要吞噬越多敌人,就会变得越强大。 神话里的蛇神最后怎么死的呢? 或许蛇神的胃容量有限,但货币的发行量没有上限。 “不过,只要有禁书,至少能瓦解矿山枯竭的理论。因为,有了禁书后,不需要重新找地方采掘,也能针对已封山的矿床重新采掘。只要是曾经封山过的矿山,大部分的领主应该都会愿意马上卖给我们才对。请您思考一下这件事情的意义。两位应该是因为,不愿意见到北方地区被整个翻了过来,才在追查禁书吧?” 每当采掘技术一有进步,原本被认定已经枯竭的矿床再次开采的例子多如牛毛。 新的采掘技术,多少能降低一些新土地遭到开辟的可能性。而且,如果是能用钱买得到的挖掘技术,也就不会受到战火波及。 对罗利两人来说,不需要多问也知道这件事情具有何种意义。 “我们能靠着金钱解决无数问题,也认为未来应该要这么做。高举长剑挥洒鲜血的时代必须画下句点。早在几百年前,猎月熊就已经告诉了我们,凭靠庞大组织和力量的时代会迎接什么样的终焉!” 贺萧探出身子说道,当他闭上嘴巴时,还不停喘息。 莉莉薇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罗利代替莉莉薇询问了最重要的事情。 “这是你自己一人的主张吗?” 他会是在德利修斯商行内部孤军奋斗的小兔子吗? 如果真是如此,当然不可能愚蠢地把可能导致火上加油的禁书交给贺萧。基于商人的合理性,罗利必须毅然决然地告诉对方不能冒这种险。 然而,贺萧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我们商行的老板德利修斯本人也抱持一样的想法。” 德利修斯商行的大头目,却在自家商行内部处于较劣势的立场。 得知如此愚蠢的事实后,罗利甚至没有感到惊讶。一个规模大到无法独自一人经营的商行,最后总是不得不分散权力。罗利也经常会听到力量逐渐强大的部下们,抢走商行老板宝座的故事。所以,大商行老板时而被迫必须表现出傲慢自大的态度。 然后,这代表着德利修斯商行在欲火煽动下,即将蜕变成另一种姿态。 “拜托您。现在如果不重挫造反者的锐气,德利修斯商行将堕落成一介侵略者。一旦金钱和武力串在一起,官方也会主动靠过来。到时候战火就会像野火般覆盖这块土地。我们不希望德利修斯商行变成通往地狱的入口。两位应该也是看见了落火城的梦想和希望,才会被吸引吧?这才是我们家主人德利修斯的梦想。再这样下去的话,德利修斯的梦想将会破灭!” 泛红的夜空吞噬了贺萧的悲痛叫声。 世上是由无数人们拉着各自的细线,编织成没有尽头的奇妙布料。而不可否认地,罗利把德利修斯商行试图编织出来的奇迹布料,当成自己的旗帜般感到骄傲。 世界霸权从莉莉薇般的古代存在转移到人类手上,现在商人超越身为人类世界霸者的城主和贵族,终于要踏上世界顶端。 罗利甚至瞬间看见了这般超越童话故事的白日梦。 德利修斯商行打算在落火城完成的计划之伟大,确实足以让罗利有这般感受。 “如您所见,我虽然是一只兔子,但因为,一起感受德利修斯的梦想而一路在旁协助。德利修斯说过要在这块土地上建造出自由的国度……一个不受到任何人限制,只需要靠着智慧与努力,就能引领人民的国度。还有,他说希望让这块摩擦不断的动荡土地带来和平与安定。这样的梦想足以让我愿意奉献出自己的性命。所以,我才会去招惹狼群。” 然后,贺萧直直注视着莉莉薇说:“因为,我已经没有后路了。” 贺萧一开始肯定压根没打算要谋害寇洋。 或许他原本就没有能力谋害寇洋。 如果贺萧拥有尖牙或利爪,只要威胁卢智慧,然后勒紧卢智慧的脖子,逼他说出禁书在哪里就好了。 然而,尽管如此,贺萧还是抱着可能被莉莉薇谋害的心理准备,决定抓住寇洋等人当人质。 大概是这样的状况吧。 这么做了猜测的罗利认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 贺萧忽然动了一下长耳朵,并转过头去,然后又重新面向莉莉薇。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当然会支付报酬。两位不是在落火城买下商店,并打算长住下来吗;而我也会一直在德利修斯身边支持他,并且继续掌管德利修斯商行的帐。” 贺萧的意思是,别说是金钱性利益,他们还愿意给罗利两人更多其他层面的方便。 “目前处于分秒必争的事态。与德利修斯商行有关联的人们,几乎一辈子都在赌场里打滚,他们最了解打铁要趁热的道理。包括首领德利修斯,属于我们这一派的人已经全被关在商行里。只有我一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贺萧从水井边缘走下来,然后像童话故事里的兔子会做的动作一样,用前脚有技巧地举起折好的衣服。 “我不想拿着仓库的钥匙,还被关在仓库里。请两位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利害关系应该完全一致才对。明天傍晚我会前往旅馆请教两位的结论。” 然后,贺萧轻快地走去,并让身体塞进建盖到一半的家庭石壁缝隙里,最后消失不见了。罗利原本打算追上去,但意外地是莉莉薇阻止了他。下一秒钟,反方向的小巷子传来红色光芒。 “嗯?在这种地方享乐啊?” 三名肩上扛着长枪的男子比红色光芒晚了一步出现。 从男子们的打扮看起来,应该是城镇里的自治保安委员会成员。 “别被醉汉缠上,免得增加我们的工作哦。你们回旅馆再继续吧。” 男子像在驱赶野狗或野猫似的模样挥挥手说道。罗利当然没有做出反抗的举动,而是抱住莉莉薇的双肩从刚才走来的小巷子折返。男子们注意着罗利两人好一会儿时间,但最后为了继续巡逻而消失在另一条小巷子里。 男子们离开后,四周忽然变得昏暗且安静。因为,刚才看见了灯光,罗利此刻甚至看不大清楚就在身旁的莉莉薇身影,只有夜空里的诡异光芒映入眼帘。 这时,莉莉薇投来了话语:“要怎么做?” 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罗利无法在这条堆满建材和垃圾的小巷子为莉莉薇带路。罗利正打算开口要求莉莉薇等一下时,莉莉薇做出令人意外的举动。 莉莉薇加重了抱住罗利手臂的力量。 “本大人不觉得那家伙在说谎话。” 而且,也察觉到这件事情与禁书有关。 “利害关系相当明确。那只兔子好像是叫贺萧吧。就如同他说的一样。” 德利修斯商行内部有一群人认为应该为自己追求更多利益,而打算掀起战争。他们以矿山可能会枯竭为理由,试图让这般想法获得正当性。 既然如此,只要有了禁书,就能预估既有矿山将可增产,进而能打击这群人的主张。 这也是贺萧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出兵 “你这个家伙觉得怎样?” “我……” 罗利打算回答时,停顿了下来。 罗利的思绪引导出了一个道理。 “以我自身的利害来说,我会想要接受贺萧的提议。这样能一起感受贺萧说的什么德利修斯的梦想,而且战争永远不可能带来利益。赚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就好像靠着火烧山来取暖的意思一样,虽然很温暖,但事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而且,塞缪尔给过落火城“不适合打仗”的评语。 罗利也这么认为,如果能一直当进攻方,就没问题;但被迫采取防守时,德利修斯商行会有胜算吗? 落火城压根没有设置城墙! 德利修斯商行认为,即使没有城墙,人们还是会愿意留在城镇里吗? 还是说,他们没打算让人们逃跑呢? “而且,如果只是把禁书交给对方,并不会有危险。” “既然你这个家伙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嘛。”莉莉薇声音含糊地说道。 罗利有些吃惊地反驳:“不是啊……这件事情应该由你来做决定比较好吧?!这件事情,攸关北方地区的生死,还是说你不赞成贺萧的提议?” 从莉莉薇的口吻听来,像是很难决定赞成或不赞成。 或者应该说,如果询问莉莉薇赞不赞成,莉莉薇甚至可能倾向反对的意见。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没有回答罗利的问题。 “只要北方地区不受到战火的波及,你不也算是得救了吗?贺萧应该有他自己的野心,但目前看来不像会与我们的利害关系对立。开发封山的矿脉,确实是一个好方法,这样不仅能赚钱,也不会滥伐新的土地。贺萧说的话,不是骗人的吧?” 既然,不是谎言,把禁书交给贺萧应该合乎道理。 如果不把禁书交给贺萧,连逆转的希望都非常渺茫。 既然不管是逆转失败,还是没有把禁书交给贺萧,都会得到一样的结果,当然应该选择会带来好结果的可能性。 凭莉莉薇的智慧,应该能轻易做出这般推算。 这么一来,只有一个可能性。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想交给他的理由?”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惊讶地全身抖了一下。莉莉薇不可能会把重要决定完全丢给罗利。莉莉薇之所以会这么做,如果不是因为,自暴自弃,就是有什么不愿意去思考的事情。 但,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你没办法信任贺萧吗?的确,在你眼里他是一只不可靠的兔子,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掌握到了所有重点,而且要在德利修斯商行那样的大组织里管帐,头脑必须相当好才行!就这点来说,应该不用担心什么才对。” 这是罗利的真心话,话虽这么说,但也无法保证贺萧一定能成功说服与之对立的人们。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应该说这些就是了。 “还是说,你没办法信任德利修斯商行?要你相信压根没见过的家伙,确实有些困难……而且,德利修斯商行,毕竟是风声频传的地方。”罗利会这么说,并非单纯针对印象而言。 事实上,罗利两人不久前,还在追查德利修斯商行的各种风声。 然而,莉莉薇闷不吭声。 她一直保持抱住罗利手臂的姿势,安静地低着头。 罗利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叹出气来。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他什么理由吗? 罗利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重点,更重要的一点是——罗利不明白,莉莉薇为何不肯说出理由。 面对莉莉薇闷不吭声的态度,罗利心中的这般疑问,逐渐转变成不耐烦的情绪。 难道还有其他理由,会让莉莉薇不肯交出禁书吗? 如果真的有,答案就会相当有限。 “还是说,你顾虑到那些家伙可能会伤害寇洋?” 毕竟,寇洋的布袋此刻确实出现在这里。 而布袋里的物品之少,仿佛说出了寇洋的无助。 不过,贺萧说过没打算伤害寇洋他们。 莉莉薇认为,贺萧说的是真心话! 而且,如果担心寇洋受到伤害,莉莉薇就应该当场把贺萧那娇小身躯,塞进她长出奇妙尖牙的嘴里。 但,莉莉薇拼命地抑制住了这股冲动。 从这点,可以引导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莉莉薇相信贺萧说的话。 以及贺萧真的没有要伤害寇洋他们的意思。 而且,就算罗利两人拒绝交出禁书,贺萧肯定也不会伤害人。 贺萧心中抱持着信念,罗利不认为这个信念会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无意义杀人的信念。 “还是说,我漏掉了什么重点吗?”罗利终于忍不住地这么询问。 对莉莉薇而言,接受贺萧的提议无疑是有利的事情。 这点的明确性,让罗利压根没有起疑心的余地。 不仅如此,就算对罗利来说,这也是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 成功达成目标后,罗利应该能在落火城得到很多方便。 这点比以便宜价格就能开店更具特别意义。 城镇支配者,愿意让自己得到方便,就跟身旁一直有幸运女神陪伴没两样。 一想到,如果能与莉莉薇一起在这样的商店做生意,罗利不禁有种连蜂鸟都抓得到的感觉。 罗利像在等待“闹别扭的孩子平静下来”似地一直看着莉莉薇。 莉莉薇不是小孩子。 如果有话想说,就凭莉莉薇的理性,一定会让她主动开口。 不久后,莉莉薇的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终于一边用嘴巴呼吸,一边编织话语:“如果交出禁书,未来有可能会有更多土地遭到滥伐。” 罗利甚至有种视野变宽了的感觉。 罗利会有这般感觉是因为——讶异。 他没想到,莉莉薇会有如此肤浅的理解。 “的确……或许有这样的可能。但,新技术往往能让已经封山的矿山复活过来!这么一来,开垦新土地的可能性,就会降低许多。比起树木长得茂密的高山,已经开垦过并且保有矿山结构的地方,会比较容易开发。而且,如贺萧所说,很多时候这一切都能靠金钱来解决。我也曾经在行商途中,听过这类的事情。事实上,听说甚至有人赌上枯竭矿山会复活的可能性,专门靠这点在做生意。所以……” 罗利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但,莉莉薇还是没有回答。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针对在德利修斯商行内部提倡采取强硬手段的那些人,让他们有攻打北方地区的借口成空。说得更清楚一点,应该帮助怀抱打造出落火城这般梦想的商人,重新站上舞台。当然!我知道你的顾虑。禁书上应该记载了,真的很了不起的技术。如果把这个技术,交给德利修斯商行,有可能会点燃德利修斯商行想要靠着技术做更进一步开发的欲望。但……” 罗利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在说服莉莉薇。 这有一部分是因为,罗利已经在落火城付了购买商店的保证金。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亲眼看见德利修斯商行的计划,并且达成了计划。 这一点让罗利既感动又兴奋。 如果由商人来统治世界,肯定会替大家消除掉一大堆愚蠢和不合理的事情。 最大的不同点是,只要城镇得到发展,人们过得幸福的话,商人就算完成了生意。 商人鲜少会像城主或贵族那样,为了名誉或欲望做出蠢事。 只有不了解大商人的民众,才会以为大商人会竭尽所能地表现蛮横又做出奢侈行为。 商人如果做出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被其他商人取代。 更重要的一点是,有些城主或贵族尽管金库里已经空无一物,也能到处耀武扬威。 但没有一个商人,即使金库里已经空无一物,还能到处耀武扬威。 什么人必须认真工作,什么人应该统治世界,再明显不过了。 而且,从身为行脚商人的经验来说,罗利知道商业活动频繁的地方,总是充满了活力与幸福。 所以,罗利才会想要支持德利修斯。 要是交出禁书,或许会有更多土地遭到开发。 仅仅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摘除希望的嫩芽,实在是显得太过肤浅。 而且,罗利还有话想对她说。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会说出这种话呢?你不是说过,无论德利修斯商行对北方地区有何企图,你都不会在意吗?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支持我在这里购买商店,不是吗?” 莉莉薇这回动也不动一下。 “你明明说过,却不愿意交出禁书……” “不对。”莉莉薇说道:“不对。话题方向完全错了。” 莉莉薇用力抱住罗利的手臂到发疼的地步,并且一直反复地在口中说着:“不对不对。” 她的模样,像是因为无法顺利达成某件事情而闹别扭的小孩子。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莉莉薇不断反复地说“不对”,说话声儿也慢慢变成了哭声。 莉莉薇抱住罗利手臂的手,也放松了力量。 最后,无力地垂下手臂。 她像个下雨天被关在门外而啜泣的孩子般,不停颤抖着肩膀。 “什么地方不对?我承认程度上,或许多少会有所差异。不过,禁书并不是奇书。没错!禁书或许能促进矿山采掘,但我不认为,北方地区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突然戏剧性地变成光秃秃一片。” “可是,很久很久以后就不一定了。”莉莉薇从兜帽深处仰望着罗利说道。 一片黑暗之中,莉莉薇的表情,看起来就像遇到狼群袭击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助商人。 “如果是在几十年后,当然有可能变成那样。可是,想那么远也没用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模样像是准备破口大骂,也像是因为听见太可怕的话语,而倒抽一口气。 可能两者都有吧;看见莉莉薇开始不断淌下泪水后,罗利才这么察觉到。 “怎么会……没用?” “咦?” 尽管在一片黑暗之中,罗利还是清楚看见了莉莉薇哭泣的面容。 这让罗利变得不知所措,脑袋也停止了转动。 莉莉薇在这之后说了一段话,而罗利尽管能思考到那么远,还是无法改变他所能做到的事情。 为什么呢? 因为,莉莉薇说的话是天意,也是永远横跨在莉莉薇与罗利之间的事实。 “怎么会没用……本大人必须在漫长岁月里生活,但你这个家伙,不可能一直陪伴在本大人身边。明明这样,本大人却必须因为自己所做的决定,而独自看着森林慢慢被剥掉一层皮吗?本大人非得要看着高山被砍伐才行吗?!本大人才不愿意呢!绝对不愿意! 你这个家伙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但本大人永远都在。这样你这个家伙还要本大人来做决定?你这个家伙!想把责任推给本大人吗?你这个家伙很快就会死掉,难道你这个家伙死了后,就不管本大人会怎样了?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莉莉薇握住拳头,捶打着罗利的手臂。 一路来,罗利被莉莉薇毫不留情地捶打过好几次。 此刻挥来的拳头,完全不带劲。 只要罗利有意抵抗,随便就能挡住。 然而,莉莉薇此刻挥来的拳头,比过去任何一拳都来得沉痛! 莉莉薇露出绝望的表情一边哽咽,一边挥着拳头。 那模样仿佛在说,面对无法抵抗的命运,让莉莉薇完全暴露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也仿佛预见了就算捶打罗利的胸口再多下,罗利也绝对不可能醒来的那个瞬间。 “本大人是因为有你这个家伙在身边,才有办法忍受。本大人……” 莉莉薇抽了一下鼻子,并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向罗利。 然后,一副拼命想要找到依赖似的模样说:“本大人没有那么坚强。” 莉莉薇捶打罗利手臂的无力拳头,挤出仅存的力量抓住了罗利的衣袖。 莉莉薇一副仿佛在恳求罗利不要留下她似的模样,一边哭泣,一边抓着罗利的衣袖。 罗利在描绘幻想出来的商店时,莉莉薇坚持表示没有属于她的地方。 原来那句话,不带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莉莉薇是真的很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莉莉薇才会下定决心告诉自己。 只要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就是发生不愿意见到的事态也能视而不见。 然而,一旦下定决心交出禁书,对于在那之后应该会延续几百年的矿山开发,莉莉薇必须负起全部责任! 就算事实并非如此,莉莉薇也一定会这么想。 然后,到那时,罗利已不在世上。 罗利再怎么努力挣扎,顶多也只能再活上五十年。 万一,不小心生了病,下星期就离开人世也不足为奇。 人类的生命短暂。 就连诗人也说过,如果害怕失去什么,就更不应该爱上别人。 莉莉薇应该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也有过好几次经验才对。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这么情绪失控。 看见莉莉薇这种反应,让罗利甚至为自己生为男人而感到骄傲。 罗利把视线移向莉莉薇的手,再缓缓移向莉莉薇。 莉莉薇完全抛开了自称万狼公主的面子和自尊,一边不停抽噎,一边注视着罗利。 罗利握住了莉莉薇的手,莉莉薇又哭了出来。 罗利知道这只狼,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说什么。 罗利一边把莉莉薇的娇小身躯抱进怀里,一边说道:“那这样,你不需要做决定。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应该把禁书交给贺萧,不是吗?” 只要是罗利想得到的事情,莉莉薇几乎都想得到。 如果是在利害关系或条件明确时,莉莉薇更是对罗利的思绪了如指掌。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利还是有勉强赢过莉莉薇的时刻。 那甚至可以说是因为罗利具有商人特有的不死心。 然后,莉莉薇应该也预料到,罗利最后会说什么。 而这也是莉莉薇的期望! 莉莉薇之所以会哭到哽咽,是因为自己只能等待期望听到的话,而感到丢脸。 不过,既然世上最重要的人在等待。 罗利愿意骄傲地说出这段话:“我因为考量到自己的利害关系,所以决定把禁书交给贺萧。你提出了反对意见,基于各种理由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会负起责任……虽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负责就是了。不过,我绝对会负责!我说的话有半点儿虚假吗?” 莉莉薇无力地摇了摇头,并说了好几次“抱歉”。 “那这样,结论出来了。我们决定把禁书交给贺萧……你抬头看着我。” 罗利抓住莉莉薇的纤细双肩,有些粗鲁地把莉莉薇推开一些距离。 莉莉薇还在哭泣,那模样已完全失去了万狼公主的形象。 不过,这也难怪,万狼公主这名号,是莉莉薇在雪龙城受到村民崇拜而塑造出来的假形象。 “一路来,我们都解决了问题。这次也会在某个时间点解决问题。” 不久后,莉莉薇即将面对孤独的日子。 所以,哪怕是这样的理论,莉莉薇都需要借此得到支柱。 “所以,别哭了。” 罗利稍微用力擦拭了一下莉莉薇的眼睛。 擦掉眼泪后,莉莉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罗利不厌其烦地再次帮她擦掉了泪水。 “你这样一直哭,当心我又起邪念。”罗利轻轻拍打一下莉莉薇的脸颊,并取笑莉莉薇说道。 听到这么烂的玩笑话,莉莉薇边咳嗽边笑。 然后,又哭了一阵。 不过,罗利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莉莉薇自己用手擦了擦脸,再用袖子粗鲁地擦了一次脸。 所以,罗利已经不需要再为莉莉薇多做什么。 最后,罗利朝向莉莉薇伸出手说:“回旅馆吧。” 莉莉薇握住罗利的手,并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罗利比莉莉薇早起。 莉莉薇脸上挂着哭累到睡着似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地发出呼吸声。 莉莉薇平常总是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睡觉,因此,光是看见她把脸露在棉被外就知道不寻常。 昨晚,莉莉薇一直睡在罗利身旁。 对莉莉薇来说,罗利会在一眨眼的时间就死去。 虽说是受到一时的情绪影响,但说出昨天那些话后,似乎让莉莉薇对自己的话感到害怕。 罗利并非送行的一方,想起在金京为寇洋送行时的情景,罗利脑中浮现了这般想法。 为寇洋送行时,莉莉薇露出了疲惫不堪的表情。 莉莉薇拼命露出笑脸送人,却没有一个人回到莉莉薇身边。 所以,才让她感到疲惫。 如果有一天,目送离去的人能回来,该有多好哇! 莉莉薇那疲惫的模样,让人知道她甚至做不出这般愚蠢的幻想。 尽管没落后东山再起,创造奇迹的伟人多到数不清,却没有一个人能让时光倒流。 一直以来莉莉薇总是送行的一方,在遥远的未来也是。 罗利抚摸莉莉薇的脸颊后下了床。 轻轻打开木窗后,罗利发现天气虽寒冷,但今天也是一片晴空万里。 街上十分热闹,丝毫感觉不到有人在意德利修斯商行内部分裂为二,或甚至可能发生战争的气氛。 悲剧总是来得突然,然后夺走一切。 罗利能做的,就是在暴风雨中不断前进。 罗利能为莉莉薇做的一切,只有一直往前进。 打败仗总是让人郁闷,而莉莉薇的人生无论是在命运或天意上,永远都是打败仗。 罗利做好出门准备后,离开了房间。 虽然有点冷,但罗利把外套留在枕头上,好让莉莉薇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您要找少主吗?” 罗利爬上三楼,来到曲子豪的房间后,发现曲子豪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也喝了酒。 一脸睡意的曲子豪带着强烈的酒味,动作缓慢地从房间走了出来。 “是的。我有点事情想找他。” “少主如果不在房间里……不行!抱歉……请等一下!” 打开房门并催促罗利走进房间后,曲子豪迅速回到房间,并伸手拿起水壶。 然后,曲子豪不顾自己站在书桌前,就把水壶里的水往头上倒。 紧接着,像小狗一样甩着头。 “呼~真糟糕。喝那么一点儿酒就醉了,我真是老了。” “大家似乎玩得很尽兴的样子呢。” “哈哈!让您见丑了。毕竟,我们随时可能身亡。有这样一个借口,喝起酒来总会忍不住变得豪迈。” 趁还活着的时候,应该好好享受最后一场酒。 如果有这样的借口,世上任何地方应该都不会有训诫人们喝酒不要过量的话语。 “对了,您要找少主,是吧?” 曲子豪往上拨了一下头发后,银色发丝随之像针一样竖起。 罗利不禁佩服起,曲子豪这般年纪还能表现得如此勇猛。 他认为,曲子豪年轻时肯定是被称为熊或是狼的佣兵。 “是的。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少主应该是在赵本海那里……哦,赵本海是战龙邪教队伍首领的名字,我想少主应该是在他那儿。不过……少主或邪教队伍首领之间的关系,有别于队员,所以压根不知道他们会被邀到什么地方喝酒,又会醉倒在什么地方。” 得知塞缪尔在莉莉薇面前,有佣兵的豪放作风后,罗利有些松了口气。 而且,罗利也发现,统领群体的领导们之间,有着他们特有的关系。 “您如果急着找少主的话,要不要我派小伙子去找呢?” 听到曲子豪的话语后,罗利犹豫了几秒钟。 发现罗利的犹豫反应后,曲子豪的话语仿佛一把长剑般悄悄滑了过来,完全符合了战士应有的作风。 “我帮不上忙吗?” 曲子豪是实质上负责邪教队伍营运的老兵。 要是没有重大的理由,是不能跳过这般身份的曲子豪直接与团长交涉的。 “您当然帮得上忙。只是,我有些担心,如果先把这件事情告诉您,塞缪尔先生会因为,自己在重要时刻还醉倒在某处而自责不已。” 曲子豪的醉意似乎还没完全退去,如此迂回的说法,他会不会不理解? 罗利的这般担忧,瞬间散去。 “请稍等一下,我立刻派小伙子去找。” 曲子豪穿过罗利身旁跑到走廊上。 “传令下去!”曲子豪的宏亮声音就快震破整栋建筑物。 领主靠着全知全能之神,所赐予的权利统治土地,士兵则向领主宣誓忠诚。 土地上会发生什么或追求什么,都是由领主来决定。 就算原本是一块拥有一大片森林和草原的土地,也有很大的可能,突然变成一片充满着哀号与哭泣的燎原。 名为“德利修斯商行”的领主,掌握了落火城的命运。 其内部发生意见对立,且就快造反成功。 而这对打算把性命托付给这位领主的佣兵们来说,会是一个重大问题。 “什么?!” 塞缪尔像一个年长许多,受到年幼弟弟们喜爱的哥哥般,在两名小伙子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回到旅馆。 他用热水泡过的毛巾擦着脸时,抬起头来。 “这个情报的准确度多高?” 就像水车的齿轮一样,每次得到情报后,塞缪尔他们就会改变其前进方向。这种时候最害怕得到错误情报。 如果是罗利得到错误情报,可能只是亏损一些钱就了事,但如果换成塞缪尔他们,就会是攸关命运的大事。 “你听过贺萧这个人吗?”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塞缪尔看向曲子豪。 曲子豪代为回答:“他是德利修斯商行的会计。据说是德利修斯商行老板的左右手。” “如果莉莉薇没有听错,他自称是贺萧。” 凭莉莉薇的耳力不会漏听任何谎言,而且像莉莉薇这样的古老存在,也不乏这类传说。 塞缪尔一直注视着自己擦过脸的毛巾,然后宛如擦去黏稠鲜血的长剑般,投来锐利目光说:“我们伙伴当中有人说德利修斯商行的态度变差,内部好像起了什么纠纷的样子。” 小伙子贴心地准备接过毛巾,但塞缪尔再擦了一次脸后,把毛巾挂在脖子上。 “那罗利还露出自嘲的笑容说:“发行新货币是个大事业。而且,肯定也会有让人看了昏眼的利益。所以德利修斯商行压根没空理我们这些被利用完毕的人。”” “据说德利修斯商行老板以及多数相同派系的人已被软禁在商行里。”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塞缪尔与曲子豪两人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比起这个情报,“今天面包很便宜”的情报肯定还比较容易让两人动容。 “他们起了贪念。” 塞缪尔立刻看破了对方的意图:“一群笨蛋。又不是披上熊皮就能变成熊。他们该不会以为自己得到大笔利益,就能表现得像南方那些领主吧?这里可是连官方那些家伙都死了心的北方地区。他们压根不知道要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会落得何种下场。他们以为只要攻陷对方,战争就宣告结束,才会被人家说是乡下领主。” 墙上的地图画出好几条羊肠小道,穿过山脉之间的狭缝。 如果是描绘只见平原不断延伸的凯德以南地区,地图上绝对不会看见这样的羊肠小道。 然而,这些羊肠小道是北方地区的主要道路,也是连接山谷、以及几经挣扎后才着手开辟之部分深山森林的重要生命线。 这代表了部队越往前进,就会被细分得越细,彼此之间也会无法取得联系,而这般事态就连商人也会感到害怕。 “然后呢?会计就只告诉了罗利先生这件事情而已吗?” 塞缪尔或许是在思考应该通知其他哪些罗利,也可能是在思考什么地方会最先受到战火波及。 塞缪尔看着墙上的地图陷入了沉默。而曲子豪代替塞缪尔这么询问。 “不。他还说希望我们协助他们夺回德利修斯商行内部的霸权。” 塞缪尔回过头说:“协助。” 在战场上,选择与什么人站在同一阵线将会决定生死。 “说是协助,但其实只是要我们让出在金京计划好要取得的物品而已。” “唔。” 满脸胡须的老兵压低了下巴,塞缪尔则是交叉起双手,并抬高下巴。 “罗利先生是为了什么宝物,而在金京打转呢?” “我参与了一笔小交易。这笔交易是采买记载了矿山采掘技术的禁书。” 两名佣兵果然还是面不改色,面对真的很重要的情报时,两人似乎越不会改变表情。 两人仿佛打从心底相信就算再怎么不自然,也不能表现出慌张的情绪。 否则,在那瞬间就输了。 “我和莉莉薇,都期望那本禁书能永远被收藏在遥远南方地区的书柜里,所以协助了一名书商。现在这位书商,带着我们的友人正朝向位于遥远的东方,一座名为奇榭的城镇继续前进。” “奇榭……就是快马也要花上将近一星期的时间吧。” 塞缪尔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向曲子豪做了确认。 “照理说,我们的友人应该与书商一起在远方,昨天晚上却有人把他的包袱丢在我面前。那包袱,应该没有经过友人的同意,就被拿了过来。贺萧是在拿出包袱后,请求我们提供协助。” “在我们伙伴之间,这种请求协助的方式都敬称为胁迫!” “是的。不过,贺萧先生似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刻意这么做。” 塞缪尔知道莉莉薇的真实身份,所以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然后立即抬起头说:“意思是说,贺萧不是普通……” “是的。” 因为,信得过塞缪尔,罗利也点了一下头。 这时,塞缪尔再怎么冷静,也无法维持一张扑克脸。 塞缪尔顿时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嘀咕一句:“是……” “所以,我们决定协助贺萧先生。” 尽管罗利这么告知,塞缪尔还是没有要抬起视线的意思。 塞缪尔像在整理脑中的图形一样,直直注视着书桌上没有摆放任何物品的位置。 “不过,也只是把禁书交给他而已。今晚我会告诉贺萧我们的决定。” “他有胜算吗?”塞缪尔问得很直接。 如此实际的态度,甚至让人觉得舒服。 “有胜算!但问题在于多寡。” 组织越大一旦受到欲望之火搧动而采取行动,就越难停止下来。 虽说是内部有力人士,但当一家能独自统领领主们,甚至发行新货币的商行。 演变成这样时,压根不知道,这些有力人士到底能抵抗到什么程度。 毕竟,这真的是一个能赚大钱的机会。 别说大谈什么梦想或理想,这时如果讲一些难懂的大道理,对方肯定会觉得扫兴极了。 就这点来说,如果是佩带长剑的人。 只要靠着一句“闭嘴”,就能甩掉苦谏的忠诚属下。 “也就是说,罗利先生是要我们快逃跑的意思啰?” 这颗齿轮一转动,另一颗齿轮也会随之转动,这时杵就会落下来。 塞缪尔脑中的一切思绪。肯定像这样环环相扣在一起。 罗利点了点头说:“是的!万一,贺萧先生没能成功说服对方,相信我们也会有人身安全的顾虑。我没什么家业,也有人会保护我。但,贵团想要改变进军方向,就需要时间。” 对佣兵而言,“撤退”这两字比任何字眼都更损名誉。 “嗯。的确,我们需要时间,才能改变进军的方向。不过,如果是要撤退,那会更花时间。”塞缪尔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继续说:“毕竟,我们既顽固又爱面子。” 虽然,罗利自认慎说了这段话,但塞缪尔似乎特别喜欢罗利这样的说法。 “改变进军方向啊……”塞缪尔一边轻轻笑笑,一边反复说道:“现在火势烧得正旺,很容易想象得到如果洒上冷水会变成什么样。罗利先生去精炼厂参观过吗?” “没有。” 罗利回答了塞缪尔的问题。 当然了,如果是城镇里的工作坊所使用的那种炉子,罗利不知看过了多少遍。 不过,塞缪尔是指那种会直接挖除整面山丘斜坡,而建造的巨型炉子! “精炼厂必须动员到五、六个人才能操作风箱,然后把空气送进比攻城机还要高的炉子里。木炭一边发出如恶魔在叹息似的声音,一边熊熊燃烧着大火。这时,如果把水倒进去,别说是灭火,火势甚至会像爆炸了一样燃烧得更加旺盛。” 原本想要用来灭火的水,反而增强了火势。 凡事只要变得太过极端,似乎都会让结果逆转。 “那些家伙应该痛切体认到必须靠现在这股气势,才可能实现欲望。德利修斯商行,现在火势正旺。这时如果有人打算泼水,我愿意为其勇气表达敬意。不过,失败时也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塞缪尔看着天花板,呢喃了一声“碰!” “我知道了。谢谢你,罗利先生。我不会傻到想要说服你,还是做什么事。不管怎么说,我们本来就预定要离开落火城,现在只不过是提早了而已。这世上还有很多我们没品尝过的酒,压根没时间在这里拖拖拉拉下去。” 塞缪尔这般用字遣词,简直就像莉莉薇一样。 罗利认为或许在雪龙城附近一带出生的人,都有爱喝酒的习性。 塞缪尔牢牢握住了罗利的手。 “我会留下几个身手矫健的人。你们要逃跑时就尽管用吧!我们会在通往雪龙城的路上等你们。从那里要找多少条通往东方的道路,都难不倒我们。” 原来,塞缪尔还坚持为罗利两人带路到雪龙城。 佣兵非常重情义! 罗利回握塞缪尔的手,并回答说道:“真是麻烦你了。” “那这样,必须迅速并且悄悄地行动才行。希望可以趁着他们自己人吵成一团,而没有时间注意外面状况的时候,赶紧打包好行李。曲子豪!粮食和各种用品够不够?” “最多只有两天的份量而已。” “你立刻去多张罗五天的分量,然后想办法,靠这些食物撑过七天!不准卖掉金币,用仅存的银币去买东西。” 如果与银币有关的新货币价格高涨,理论上银币也会涨价。 这么一来,金币对银币的价值就会大幅降低。 所以,如果用金币买东西,可就亏大了。 塞缪尔能立刻做出这样的计算,他果然不是一个只懂得打仗的人。 如果,哪天塞缪尔退休不当佣兵,罗利甚至想试着与塞缪尔一起做生意。 “赛缪尔邪教队伍,于后天清晨朝雾之中,改变进军方向!” 塞缪尔在最后,扬起一边的嘴角说道。 曲子豪也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然后伸直背脊说:“明白了。” 赛缪尔邪教队伍,是继承莉莉薇故乡伙伴之名的存在,现在算是保住了安全。 万一,贺萧没能说服对方,导致罗利等人与其关系曝光,对方极有可能为了杀鸡儆猴,而拿罗利两人来血祭。 据说,有些地方还会在开始打仗的前一刻,特地在敌人的面前,杀死精力充沛的猪以威吓敌人。 同样的手段,如果把猪换成佣兵,周遭一些小规模的权力人士,应该都会吓得发抖。 “那,就剩下你这个家伙的问题还没解决。” 莉莉薇的脸因为哭太多而变得有些肿,看起来也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不过,莉莉薇一直紧紧依偎在罗利身边,慢吞吞地咬着面包。 莉莉薇或许是抱着豁出去的想法,才会这么做。 她的表情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却像是在掩饰难为情,让罗利在那瞬间就快因为莉莉薇的举动太过可爱,而失去理智。 “嗯,啊,哦……” 罗利以为被莉莉薇识破心声,而吓了一跳,但莉莉薇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你这个家伙,打算怎么处理那家店?”莉莉薇有些迟疑地说道:“虽然,不知道那只兔子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但你这个家伙不是说过,要紧的物事如果放在危险的地方,绝对没好事吗?” 罗利想起以前曾经告诉过莉莉薇。 如果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就会变得容易被卷入悲剧。 的确,万一贺萧反击失败,罗利在落火城开店将会变成一场危险的赌注。 不管怎么说,莉莉薇也知道商店并非廉价的物品。 罗利知道,莉莉薇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在替他担心。 “可是,你这个家伙已经付钱了嘛!对你这个家伙来说,那是梦想成真的商店……更重要的是,你这个家伙对金钱那么执着!” 莉莉薇虽然担心,但话中还不忘挖苦罗利。 面对莉莉薇这般个性,罗利忍不住露出苦笑,但罗利感到很开心。 “钱的话,我只付了保证金而已。” 因为,坐在床上。 所以,莉莉薇与罗利的身高差距比平常来得小。 罗利看着莉莉薇,像在察言观色的眼睛,明确地这么回答:“也只能卖掉了吧。” 就算卖掉也无所谓,如果贺萧说服成功,要帮罗利找到一、两家商店肯定没问题。 万一失败,也只要夹住尾巴逃跑就好。 而且,就算贺萧能守口如瓶,让罗利两人得以继续待在落火城,也难以保证经历战争后的落火城还能如此光彩夺目。 反而应该说,战争往往会再引来另一场战争。 如果是这样,在这个没有设置城墙的城镇购置重要财产,岂不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位传说中的城主经历了三百次战役,却不曾有过任何皮肉之伤。 然而,落火城也能像这位城主一样走上无伤之路吗? 罗利的脑袋太清醒了,清醒到不会相信这种事情。 在落火城投资建筑物的领主们,之所以没有反对战争,是因为他们此刻正沉浸在成功之中。 成功会带来一种陶醉感,让人相信自己无所不能。 不过,成功往往能带来另一次成功,所以也不能一笑置之地说这只是愚蠢的妄想。 在这之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万一失败了,罗利有可能失去一切,所以不应该随后便领主们一起下注。 而且,罗利决定在落火城买下商店时,莉莉薇为了他,下定决心不再在意北方地区的情势。 既然如此,罗利当然应该也要有放弃一、两家商店的决心。 这是罗利的想法,而他也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不过……” “唔?” 罗利一开口,莉莉薇便注视着罗利搭腔。 “还没开店就先卖掉……这感觉还真有点奇妙。” 罗利还以为自己接下来就要展开城镇商人罗利的冒险故事。 没想到,压根不是他能应付的大事件,此时却在落火城进行着。 罗利能做的就是交出受托物品,然后收拾行李去避难而已。 不过,比起感到失望或丢脸,罗利此刻的心情更接近扫兴。 “本大人也觉得卖掉商店很可惜。不过,你这个家伙应该知道如果一直被过去牵绊住,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嘛?” 罗利正感到扫兴时,听到莉莉薇说道。莉莉薇难得会这样自嘲。 一路来,莉莉薇被过去种种耍得团团转。罗利如果懂得从中取得教训,就应该立刻放弃设在危险地方的商店,并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个地方。 罗利当然也知道这点。 罗利之所以还是会有些愣住,是因为,其他原因。 “话是说道没错,不过……” “不过怎么着?” 莉莉薇询问后,罗利把手放在她的头上,然后粗鲁地摸着。 莉莉薇貌似不开心了地想要拨开罗利的手,但罗利毫不在意,继续粗鲁地摸着她的头。 看见莉莉薇毛发蓬松的尾巴在床上兴奋地发出声音,罗利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气。 罗利认为如果此刻就这么抱住莉莉薇,一定会舍不得放开她。 “不过,有些时候就是因为,被过去牵绊住,才有邂逅的机会。” 罗利回忆起莉莉薇在月夜里钻进了马车马车。 当时这只狼说,想要回到雪龙城。 如果没有这一句话,罗利绝不可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不可能每次都有这种好运,大笨驴。” 莉莉薇总算拨开了罗利的手说道。 莉莉薇说的一点也没错。 而且,相反的状况也一样。 “一样地,令人难过的事情也差不多会停了吧。” 听到罗利的话语后,莉莉薇笑着哼了一声。 罗利把下巴顶在莉莉薇头上,而莉莉薇发出“啪唰”一声,用力甩了一下尾巴。 没两下就卖掉商店的那天晚上,贺萧按照预告,出现在旅馆房间里。 贺萧这次一开始就以兔子的模样出现,背上也没有绑着衣服。 城镇里或许有其他人知道贺萧的真实模样,并且提供协助。 此刻街上如举办祭祀般热闹无比,肉类食物也随之大卖。在这之中一只兔子如果在城里跳来跳去,很可能比在森林里走动更容易被杀死。 “可以告诉我两位的结论吗?” 贺萧看起来比昨天瘦了一些,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沙哑,更适合用干枯来形容。 很容易就能想象出贺萧在商行内部拼了老命争论的画面。 罗利认为,未来如果要请编年史作家帮他撰写半生纪事,应该会在这里着墨最多。 存在感远远超出一介兔子的贺萧坐在椅子上,罗利对着他回答道:“我们决定交出禁书。” 罗利的话,刺进了贺萧的娇小身躯。 贺萧的红色眼睛,直直注视着罗利,久久说不出话来。 贺萧的长耳朵甚至也没动一下。 罗利甚至怀疑起贺萧是不是晕厥了过去。 商行内部肯定陷入了绝境,才会让贺萧有如此反应。 贺萧他们手中拉着什么样的命运线,罗利压根无从猜起。 不过,罗利认为够格聚集在德利修斯商行的那些人,肯定随便挑出一个人来,都是与洛芙程度相当的大人物。 商行内部应该因为充满唇枪舌战和权谋,而陷入一片混乱。 在这样的状况下,罗利两人的决定如果有所帮助,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如果,还能为贺萧等人带来利益,那更是好得没话说! 贺萧吸入一大口气,并憋住了气。 看见贺萧做出不适合其娇小身躯该有的举动,罗利甚至露出会心一笑。 “谢谢两位。” 贺萧一副在地狱里好不容易看见一道曙光似的模样,对罗利和莉莉薇他俩说道。 然而,并非所有问题,在这个瞬间都已经解决。 在讨论贺萧能否成功说服反抗势力之前,必须先面对能否取得禁书的现实问题。 “我们并不反对把禁书交给您。不过,正准备前往采买禁书的书商,并没有抱持与我们相同的信念。” 事实上,对书商卢智慧来说,不管北方地区变成什么样,应该都无所谓。 当初,卢智慧只是为了取得罗利两人的协助,才会把禁书对北方地区的重要性当成话题来说。 也就是说,卢智慧不吃苦肉计这一套。 “我们有一笔现金。”替德利修斯商行管帐的兔子,立刻坦率地说道。 “大约多少金额?” “可以出到三百枚凤凰金币。现金放在我城镇里的藏身处。” 罗利不需要向莉莉薇确认,也知道贺萧不是在骗人。 德利修斯商行是一家甚至能把领主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矿物商。 而一名替这家矿物商管帐的人物,应该不难赚到这点程度的积蓄。 或者也可能是德利修斯商行的首领,为了预防某天发生紧急事件,而把这笔钱托付给贺萧。 曾没落过的贵族东山再起时,总看得见把金块搬运到避难地点的优秀部下,随侍在侧。 不懂得未雨绸缪的人,一旦摔了跤,几乎都是一蹶不振。 “我想,这金额已经足够了。不过,我比较在意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贺萧明明是一只兔子,却字正腔圆得让人甚至想要发脾气。 罗利知道,正因为贺萧的模样是一只兔子,他才能以同等地位与贺萧接洽。 虽然,没看见贺萧变身成人类时藏在兜帽底下的面貌。 但罗利相信,那会是一张充满自信的脸孔。 “说服失败时,或是不再需要禁书时会怎样呢?” 说到最后一句时,罗利改变语调说道。 好让对方听出话中有话。 贺萧注视着罗利,莉莉薇也同样抬头看着罗利。 如果北方地区因为禁书的技术,而遭到滥伐,莉莉薇认为自己应该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既然如此,罗利必须尽可能地留下选项。 “是的。如果说服失败了,即使强行夺回禁书也无所谓。万一,不再需要禁书,我们会在私底下还给两位。” “唔……” 贺萧的话语让莉莉薇倒抽了一口气。 罗利则回答说:“谢谢您。” 莉莉薇的罪恶感会因为,禁书有没有放在德利修斯商行那里,而有着天壤之别。 贺萧的诺言价值千金。 “那么,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前往奇榭拿取禁书呢?” “那位书商个性狡猾谨慎,而且重情义。想要他通融,恐怕很难吧。” 贺萧大大地点了点头。 他红色的眼睛发出智慧光芒,那并非在陷入窘境时只会向人求救的愚昧双眼。 “只靠书信太迂回了,我希望能立刻得到成果。已经没有时间了,目前商行内部的分裂还只是自己人在吵架。不过,多位领主投注精力在这件事情上面,他们都非常擅长争夺权力。” “您的意思是很快就会被抢走主导权?” “是的。哪怕是多么不合理的事情,他们应该都下得了手吧。” 父杀子、子弑父、糜烂的婚姻关系、私生子的王冠争夺战;哪怕是连神明也不畏惧的不道德举动,他们都能高挺胸膛主张自己的正当性。 对他们来说,抢下商行实权压根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有一位鸟类朋友。我本来在想利用他的翅膀应该会最快,但……他最多只搬得动那只布袋。” 这么听来,似乎是那只鸟拿走寇洋的布袋。坐在草原上吃饭时,突然有一只大鸟从天而降,然后叼走行李的意外并不稀奇。 寇洋应该也是遇到类似的状况。 “所以,我希望能请莉莉薇姑娘跑一趟。” 贺萧这才第一次看向莉莉薇说道。 莉莉薇坐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 “本大人要当鸟的替身啊?” “如果不拘泥于说法,是这样没错。” 虽说是能化身为人类的存在,但并非所有存在都拥有奇妙而强悍的力量。应该眼前的贺萧就是一个例子,而为其效力的鸟类朋友也是。 “本大人无所谓。而且,偶尔变回原本的模样跑一跑也不错嘛。” 莉莉薇从床上站起来说道。 贺萧像是在赞同可靠伙伴的意见似地,上下摆动下巴。 “凭莉莉薇姑娘的脚程大概要花上多久时间呢?” “不确定……因为,本大人不知道到那城镇的距离有多远。” 贺萧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对贺萧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金钱也不是武器,而是时间。 “从这里到金京的距离,和这里到奇榭的距离相差多少呢?” 罗利为贺萧解围。 贺萧用力伸直长耳朵,然后抬起头说:“如果派出快马联络,大约要花上到金京的双倍时间。” “路况很差吗?” “有些差。” 如果路况只是差了一些,对莉莉薇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 罗利以眼神询问后,莉莉薇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回答说:“一直跑不睡觉的话,单程要一天半时间。若是来回则要三到四天时间。” 贺萧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头说:“我那位鸟类朋友可能会感叹,自己的翅膀不如人。” “本大人说的当然是指发狂似地拼命跑。”莉莉薇轻轻皱起鼻头说道。 什么人都可能,只有莉莉薇不可能表现谦虚。 也就是说,莉莉薇说的是事实! “狼竟然成了兔子的跑腿,要是被以前的伙伴知道了,本大人绝对会成为笑柄。不过,现今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如今本大人只拥有张牙舞爪冲进商行的才能而已。而且,靠这种才能解决问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连莉莉薇也不认为只要杀死与己方敌对的家伙,就能解决问题。 世上一切错综复杂,并且靠着天平两端取得的微妙平衡维系着。 操作人类世界不能靠着奇妙的爪子,而是得依赖纤细的手指。 不过,若不是有过在七彩国王国的经验,莉莉薇肯定不会协助贺萧。王德林为了守护故乡,而不断超越底线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莉莉薇的记忆里。 尽管是以黄金之羊传说流传至今的存在,王德林身为羊却吃羊肉,最后甚至落魄到必须当人类的走狗。 尽管如此,王德林还是绝不放弃自己的目标。 莉莉薇应该想起了王德林那时的模样,才会露出看似复杂的表情。 然后,莉莉薇做了一次深呼吸,便收起这复杂的表情,可见莉莉薇也成长了许多。 “本大人不可能连那书商拿到书的时间都算得出来。实际状况怎样?” 莉莉薇把话题丢给了罗利。 莉莉薇的意思应该是,已经决定好她的任务,也决定要全力以赴,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去讨论。 “在金京时,我向书商提议过一个只可能当下做出决定的手段,然后把任务委托给他。” “会奏效吗?” 罗利当然没办法打包票。 不过,罗利能很肯定地说道:“我只能说,如果用装了三百枚金币的袋子,再多打那书商屁股几下,他是会急忙跑出去的那种人。” 或许是想象了圆滚滚的卢智慧屁股着火地跑了出去,莉莉薇轻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贺萧似乎也多了一些从容,还能因为,玩笑话而笑出来。 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必须保有笑得出来的从容。 罗利夹杂着咳嗽声说:“那么,应该差不多要五到六天的时间吧。” 在一天比一天恶化的状况下,五到六天肯定是接近永远的天数。 然而,神明创造出来的大地之广大,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 “本大人无法挂保证。” “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到了奇榭。但愿他们已经拿到了书。” 身为商人的罗利不会出言安慰,而莉莉薇也一样。 不过,有别于刚才的态度,两人尽管保持沉默,却都点了点头。 据说,就算被迫必须与不共戴天之仇合作,只要双方愿意握手,就能提高计划成功率。 既然决定协助,就必须不顾一切地协助对方。 贺萧以不似兔子的气势,开口道:“那么,我希望莉莉薇姑娘能立即出发。” 莉莉薇伸了一个懒腰回应贺萧。 “要听话哟。”对于罗利,莉莉薇则抛出了这句话。 因为,莉莉薇不能像骡子那样捆绑很多东西在身上。 所以,最后只绑上装有金币的袋子、替换衣服、少量的食物和水,便离开了城镇。 月光照映下,有一只鸟在上空飞翔,并且在罗利两人上方盘旋一阵后,朝向东方飞去。 莉莉薇出发时,贺萧没有出现。 贺萧如果离开商行太久,而被人发现他跑到其他地方,甚至可能遭到暗杀。 对贺萧来说,接下来几天肯定是最难熬的漫长时间。 身为一个行脚商人,如果能助贺萧一臂之力达成目的,罗利会感到很开心。 只不过,贺萧到最后还是没有直接要求罗利帮忙。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罗利是一个行脚商人,光是想象自己如果干预德利修斯商行的内哄,就让他感到恐惧。 虽然知道会害怕,但再次认知到自己只是一个行脚商人,还是让罗利感到有些落寞。 回到旅馆后,罗利在变得宽敞的房间里,独自面向天花板躺在床上。 与莉莉薇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罗利已经开始期盼着莉莉薇能早点回来。 隔天一早,罗利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转动视线寻找莉莉薇。 这当然是无意识下的举动,当罗利察觉到自己在寻找莉莉薇后,不禁脸颊微微泛红。 罗利发现莉莉薇转动视线在寻找他时,曾经觉得莉莉薇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没想到,自己也一样。 此时,房间里一片安静,只听得见街上的喧哗声从木窗外传来。 罗利感到疲惫而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来到旅馆中间大厅后,看见正在做一些训练和闲聊的佣兵们,罗利向他们打声招呼后,洗了脸并开始整理胡须。 过去明明已经反复做过这般动作好几百遍,罗利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罗利当然知道原因,原因就在于莉莉薇。 尽管知道莉莉薇只是离开几天而已,罗利还是有一种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感觉。 罗利认为,在金京不拘形式地坚持与莉莉薇一起前往雪龙城,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因为,莉莉薇不在,所以罗利能不觉拘束地思考令人难为情的事情。 陷入沉思好一段时间后,罗利来到街上把手上的银币尽可能全部换成金币。 听说,原本是要到德利修斯商行所管理的商行,才能把银币兑换凤凰金币,但现在已展开新银币的投机买卖,人人都迫切渴望得到银币。 所以,兑换商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价格出售着金币。 如果是在一般城镇,当投机热度升高时,议会或各职业公会便会在适当的时机提出警告,以稳定行情。 当祷告者不再祷告、耕耘者不再耕耘、战斗者不再战斗,人人都沉迷于赌博时,任谁都想象得到城镇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落火城是充满自由与希望的城镇。 在这里看不出有人试图阻止银币的投机买卖,甚至感觉得到企图掌控德利修斯商行的派系,有可能投注精力于这场骚动。 银币的价格越高,这些人的荷包就越饱满。 不管到了哪里,银币归根究底都只是刻上了图样的银,其价格却有可能无止境地上涨。 刻在银币上的图样,肯定是能把铅变成黄金的奇妙刻印。 罗利在排了一整排兑换商的拥挤街上,顺利地兑换到了金币。 黄金不像银那样会生锈或溶化,所以金币总是闪闪发着光。 罗利还在贫穷的故乡时,当然没看过金币。 即使开始随师父到处拜访城镇或村子,也是在经过好几年后才亲眼看见金币。 然后,实际看到金币时,罗利总算明白了人类在历史上总是把黄金放在特别位置的真正理由。 黄金的重量十足又闪闪发光,感觉像是世上某种重要存在的浓缩体。 黄金散发出莫名的力量,让人不敢轻率地使用,并且愿意屈服其下。 凤凰金币当然也刻着货币会有的图样,但对于金币,人们压根不在乎上头刻着什么图样。 因为,没有一位领主能比黄金更受人珍重,且一直受到敬仰。 不过,如果换成是有别于受到珍藏而鲜少出现在交易场合上的金币,而是在日常交易上担任主角的银币,状况就会有些不同。 所以,即使罗利没有特别做什么,只是与佣兵们聊着各种土地相关话题打发时间时,话题也会忽然指向新货币的图样。 “我猜应该就像一般货币那样,会是领主的肖像吧。” 一名眼角有明显伤疤的男子说道。 “是吗?可是,谁是领主啊?难道要一次放上很多人的肖像吗?” “那……会不会是德利修斯商行的首领?” 佣兵们虽然看来粗鲁,但他们的见识意外地广。如果走过无数城镇、看过无数事物,光是如此就能增广见闻。虽然优秀的人物不需要看任何东西就能拥有高人一等的眼界,但一般人仍能借此拓广自己的视野。 这是罗利的师父传授给他少数的正面思想之一。 “货币如果刻上商行首领的肖像,那些领主怎么可能答应?而且,要是人家看了肖像问说“这家伙是谁?”那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那这样,你们说可能放上谁的肖像?” “谁知道。” 一名佣兵动作灵活地耸了耸厚实肩膀,然后把赌金放在赌桌上。 “商人先生,你觉得呢?” 罗利望着众人玩牌时,佣兵把话题丢给了他。 佣兵们当然知道,罗利与塞缪尔或曲子豪等人关系良好。 然而,罗利还是有一种如同面对野兽般的感觉,因此有些紧张地这么回答:“这里是矿山,会不会是放采掘工具的图样呢?” “哦,原来如此。工具啊,有可能哦。” 这世上甚至有集团没有使用布料,而是高举铁锅当成战旗。 重点是只要看见那样东西,就会立刻知道属于什么人,而那样东西的定位也确实是这些人的存在基础就好。一般来说,货币流通时必须有权力人士的背书,所以只刻着领主的肖像。 如果这个货币是聚集了多位领主一起发行的货币,很可能会采用肖像以外的图样。 “不过,在货币上刻工具图样,好像很可惜哦。” “可惜?” “不是吗?这可是让大家知道长相的绝佳机会。” “白痴。太多家伙要卖这货币,空间压根不够放那么多人。” “啊!对哦。” 一阵粗犷笑声响起。 “不过,如果是矿山工具,应该也会有很多人讨厌吧?” 虽然不知道是遵照什么游戏规则,但佣兵们一下子拿出纸牌,一下子又收回纸牌。 就在其中一人丢出一张牌,另一人又在上面放上一张牌的瞬间,其他玩牌者都大喊:“混蛋东西!” 然后,丢出纸牌。 “不玩了!可恶!”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纷纷把劣质铜币往桌上丢。 最后拿出纸牌的男子边笑笑边收集货币,让货币堆高在手边后,轻声说:“很难说哦。” “我的出生地正是因为开采矿山,而被挖成大坑洞和一片泥水。如果把这种工具,刻在货币上,应该会引起纷争!” 输牌的一群人,原本伸出手打算喝酒,听到这般话语后,都发出“嗯~”的声音思考了起来。 “他们应该会想什么办法,让大家不会起纷争吧?” “什么办法?” “谁知道。不过,就我个人而言……” 大家似乎打算变换玩牌成员,原本在旁边观看的一名佣兵伸手触碰桌子,并把一枚货币翻成反面说道:“可以的话,希望是我认识的领主肖像。” “嗯,确实会有这种心情。不过,在货币放上某人的肖像,基本上都会埋下纷争的种子。”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男子说道。 男子的理论很正确,货币应该只是货币,而不是用来推广权力人士姓名的工具。 很多时候,这么做反而会阻碍货币流通。 铸币权之所以几乎与王权等权力一体,其原因不在于发行货币之际能大赚一笔。 而在于,货币能变成一种权威的象征。 “可是,不是要有纷争对我们比较好吗?” 另一名佣兵说道:“一点也没错。” 粗犷笑声再次响起,在那之后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起自己喜欢的领主话题。 其中有罗利听过的名字,也有不曾听过的名字。 不过,罗利之所以不会觉得话题无聊,是因为听到了有别于流传于商人之间的活生生故事。 商人之间很少会出现“谁与谁很要好”或“哪个领主教人看不顺眼”之类的话题。 商人之间只会讨论“哪个领主给的利润很好”或“哪个领主付钱很不干脆”这类话题。 说到底,商人就是在意能不能赚钱。 不过,罗利到现在还是认为这个容易理解的基准非常重要。 他甚至认为,如果一切都如此单纯,这世界可能会变得更美好。 就是因为会有谁看谁不顺眼之类的话题,才需要有好几百种货币。 坦白说,这样非常不方便。 比起不方便,当然是方便一点比较好。 德利修斯商行试图完成的目标,果然是正确的。 那些企图阻碍德利修斯商行,甚至不惜破坏其计划也要得到利益的势力,压根是活在古老时代的一群人。 希望贺萧能努力完成任务,而为了这点也希望莉莉薇早点回来。 与玩牌的佣兵们告别后,罗利在街上游荡的这段时间,也一直这么盼望着。 如果能不去管什么面子或权威,让事情更合理进行,并且能只用金钱来换算损益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说到底,也是那些领主在德利修斯商行内部吵来吵去。 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愚蠢呢? 如果真要在货币刻上图样,还是不要刻上权力人士的肖像比较好。 罗利忍不住像刚才的佣兵们一样,猜测起到底会是什么图样。 这个图样必须不会与任何地方有冲突,也必须是大家都能理解且接受的图样。 这几乎就像在猜谜题一样,而罗利想不出答案。 罗利与塞缪尔和曲子豪等人共进晚餐,并听人报告有关德利修斯商行的摩擦似乎越演越烈的征兆,或讨论前往雪龙城的程序以及带有火药味的话题时,也一直猜想着答案。 虽然,一方面纯粹是因为感到在意。 但真正的原因是,罗利不知道该做什么。 独自回到一片安静的房间后,除了早早就寝之外,罗利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罗利不仅没办法协助贺萧,也没有多余时间勤于赚钱。 这让罗利察觉到无事可做并不能放松心情,而是非常寂寞的事情。 做生意一定要有交易对象。 说话时一般也是因为期待有人回答,才会发言。 罗利发现,自己现在只是一条断线,与世界毫无相连之处。 莉莉薇待在村子的麦田里,好几百年来肯定一直抱着这样的感觉。 这么一想,罗利不禁觉得如果是他待在麦田里,肯定会因为孤独寂静而发疯。 莉莉薇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这么厉害的莉莉薇,如果顺利完成任务,最快可能在后天晚上,或是大后天晚上回来。 就算没有这么早回来,贺萧的鸟类朋友应该也会回来报告状况。 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虽然,很少发生一切顺利的状况,但正因为很少发生。 所以,偶尔发生一下也不为过。 这样就能平息纷争,解决问题,一切也会朝向目标笔直地前进。 然后,罗利将拥有商店,身边会有莉莉薇陪伴,也有可信任的部下。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希望能有个继承人。 不过,这个继承人会不会也拥有狼耳朵和尾巴啊? 罗利厚脸皮地这么想着,还刻意忘记在金京被殴的经验。 要是拥有狼耳朵和尾巴,不知道会不会自己拿起剪刀剪断? 万一剪断了,再拜托韩昭月缝回去就好了。 不行,这样莉莉薇一定会生气,还是请洛芙帮忙缝回去好了。 罗利本来还在思考着这些事情,但不知不觉中似乎睡着了。 忽然,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醒来。 这时,传来了“咚咚”的声响。 那不是莉莉薇拍打桌子的声音,而是敲门声。 “来了!” 罗利在床上大声回应后,敲门声停了下来。 到底会是谁呢? 罗利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对方已经擅自打开了房门。 “罗利先生。” 老成的声音,随着烛光一同进到房间来。 曲子豪带领着小伙子站在门口。 烛光从底下照亮曲子豪的脸,那表情显得特别认真。 “抱歉,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发生什么事了?” 罗利走下床后,发现自己没脱掉外套就睡着了。 罗利忙着整理衣领和袖子,还没整理好,就先听到曲子豪说道:“他们在召集士兵了。” “咦?”罗利反问道。 曲子豪保持没有一丝动摇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说出坚固的事实。 “德利修斯商行已决定出兵。” 刹那间,罗利有一种身体被拉向黑暗后方的感觉。 这句话的意思相当明确! 贺萧还来不及等到禁书送达,就已经战败了。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放弃马车 “我们打算提早在今晚出发。” 旅馆里虽然很安静,但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响。 楼下应该正火速做着出发准备。 “您有什么打算呢?” 听到曲子豪的询问后,罗利不禁有些迟疑。 为了出兵而被召集来落火城的邪教队伍如果离开城镇,代表着该邪教队伍不愿意配合德利修斯商行。 在这个时间点邪教队伍将立刻被认定为敌人,而受到这个邪教队伍照顾的行脚商人如果独自留在城镇,就算被怀疑是密探也没什么好奇怪。 罗利没有办法像经过训练的密探一样伪装身份……或找地方藏身。 这里是德利修斯商行所掌控的城镇,就是把人抓来拷问一番后斩首示众,也没有人敢有意见。 所以万一遭到怀疑,谁也不知道会有多么危险。 然而,罗利与贺萧做了约定。 临到此时,禁书不可能帮得上忙,而就算罗利留在落火城,也改变不了什么。 然而,贺萧是在无计可施下,把一缕希望寄托于内容真伪尚有极大争议的禁书上,而前来请求罗利两人。 所以,当事态演变成这样,贺萧恐怕已经没有后路可退。 在知道这样的事实下,罗利怎么能立刻夹着尾巴逃跑? 罗利是抱着交出禁书多少能为自己带来利益的想法,才会协助贺萧。 既然如此,罗利就应该对这个决定负起大部分责任。 “我想要联络一个人。” “联络?” 曲子豪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就明白了罗利是想联络贺萧。 不过,明白罗利的想法后,曲子豪脸上还是笼罩着阴霾。这应该是因为,很难与贺萧见面。 “突来的召集令让城镇陷入一片惊惶。德利修斯商行会等到晚上才发出派兵的召集令,证明了他们内部有人很熟悉打仗。到了早上,大家不想协助德利修斯商行也不行。可是,什么都没准备的家伙就算不愿配合,也不可能在夜里离开城镇。德利修斯商行的手段相当高明。” 曲子豪之所以会夸奖决定派兵的那些人,就表示不用说也知道站在反对派兵一方的人,会遭遇什么命运。 而事实上应该也是如此。 罗利脑中立即浮现了“不知道贺萧是否还活着?”的想法。 “可是……我非得见到他不可。” 曲子豪直直看着罗利。 隔了一会儿后,曲子豪点了点头。曲子豪的点头动作像是在说自己是佣兵,而对方是行脚商人。 “需不需要我们派人跟随您前往?”曲子豪亲切地提议说道。 罗利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 “我们即将做完准备,然后离开这里。我们会经由东南方……肉店林立的道路离开。因为,可能会有老战友想要跟我们一起逃跑,所以我们会在郊外停留一下子等待他们。您时间来得及的话,请务必前来汇合。” 在无数战场上,曲子豪应该不断对着留在战场上的人们说过类似的话。 他语气真挚,就好像在说“我们会一直挂念着你”。 罗利有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询问:“外面的状况很危险吗?” “对于所谓的动员令,大家并没有表现出很慌张的样子。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会遭到抢劫或谋害。不过,德利修斯商行的人应该会监视各地方的动静。就这点来说,我不建议您在外面走动。” 落火城没有设置城墙,所以还算容易逃出去。 曲子豪等人之所以能表现沉着,应该是因为,他们遇过多次被城墙包围,并且在更加绝望的状况下背水一战。就连站在曲子豪身边的小伙子,神色都像半夜里因为,远方街道发生火灾而被叫醒的小孩子一样。 “承蒙照顾了。” 罗利以符合行脚商人的作风,一副把离别视为理所当然似的模样说道。 曲子豪只回答说:“希望有机会再让我们照顾您。” “到时候请务必大力相助。” 曲子豪等人诚挚地说:“祝您好运。” 过了不久后,佣兵们安静地离开了旅馆。 从旅馆房间俯视街上后,罗利发现城镇的气氛确实不大一样。 不例外地,今天也跟前几天一样,即使到了这么晚的时刻,仍然有很多人沉溺于喝酒跳舞。不过,感觉上带着一些潦倒气氛。 此刻除了散发出宛如石榴成熟到已经腐烂般的颓废气氛之外,还隐约感觉得到锐利发光的恶意潜藏其中。 召集佣兵的事实,无疑表示德利修斯商行内部已经开始转移实权。 在王国或领地里,旧势力遭到新势力抹杀是很正常的事情。 由于对方随时可能前来取自己的头颅,因此当然没有理由让对方活命。 当新城主只下令把旧势力流放到国外时,如果有越多人民难以相信城主是慈悲为怀,就表示斩首是越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商行并非如此单纯的组织。 商行拥有做生意的相关特别知识,并且在多处拥有可信赖的人手,而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得手的。 别说是德利修斯商行的老板,相信贺萧也是难以取代的优秀人才。 就这点来说,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谋害。 然而,任何时候都可能因为情势所逼而造成意外。 只要轻轻一挥长剑,头颅就会落地。 砍下头颅的动作有多么迅速干脆,罗利之前在路过的城镇遇到公开处决时,就已深刻体会过了。 单纯从窗户观察外面的状况下,罗利并没有受人监视的感觉。 不过,罗利的观察力不像莉莉薇那么敏锐,所以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准不准。 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的罗利,只能乖乖待在这间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间。 而且,如果随便变换地点,万一贺萧想要联络罗利,也会带来反效果。 目前的状况不妙,罗利应当赶在万事皆休之前离开落火城。 虽然现在与莉莉薇分隔两地,但罗利在各城镇都有门路,所以应该很快就能与莉莉薇重逢。 不过,哪怕是一瞬间也好,罗利还是希望能在离开落火城之前,见到贺萧一面。 罗利并非想要与贺萧讨论如何反击,罗利没有那么高的智慧,胆量也没那么大。可能的话,罗利想要劝贺萧不要太勉强,还是想办法逃跑比较好。 贺萧虽然是德利修斯商行的人,但在广义上也是莉莉薇的罗利。 在情感方面,贺萧也表示希望为这块土地带来安定与和平。 所以,罗利才会这么想救他。 贺萧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战斗,谁也不愿意见到他最后即使没有胜算,仍持续战斗至死。 既然如此,至少要保住性命,然后再另寻机会东山再起。 更重要的是,万一贺萧死了,莉莉薇将被迫看见属于自己时代的光芒在眼前熄灯。 对罗利而言,这是令他最在意的地方。 这时,楼下传来了声响。 因为,赛缪尔邪教队伍租下了整间旅馆,所以原本应该住在这里的旅馆老板和佣人们都借住在其他屋子里。 现在,包租旅馆的邪教队伍离开了,旅馆内当然不会有其他任何人。 这么一来,还有哪几种人会进来呢? 罗利重新整理一下衣领,并清了清喉咙,最后确认过短剑的位置后,便走出了房间。 旅馆一片空荡荡,光是如此就让人发冷。 罗利口中吐出的气就快化为白色气息。虽然稍嫌太晚,但罗利深刻体会到原来光是有人们存在,就能让建筑物变得暖和。 因为,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所以罗利没带着烛台便走下阶梯。 吱嘎声轻轻响起,并与罗利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来到冷清的一楼酒吧后,罗利发现通往后门的走廊上传来微弱光线。朝向那方向走去后,罗利看见后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这里是比商人还懂得精打细算的邪教队伍所租下的旅馆,不可能会忘了关门。 罗利待在原地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后,终于看见白色物体从眼角闪过。 “贺萧先生?” 后门旁边有一间无门的仓库。 罗利轻声搭腔后,一只兔子有些迟疑地走出来。 不过,那不是一只纯白洁净的兔子。兔子的右肩有一大道刀伤,兔皮裂了开来。其右前脚像是在涂料桶子里浸泡过似地染成一片鲜红。 不用问也知道贺萧碰上了什么事。 “贺萧先生,你没事吧?” “是的……我还没死。” 看见兔子脸上面无表情,反而是罗利脸上浮现了逞强笑容。 “状况如何?”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贺萧动作敏捷地动了动长耳朵。 并以完全不像受了重伤的俐落口吻,说道:“没时间了,我只讲重点。” 无庸置疑,贺萧遭到了追杀。 “激进派已经完全握住了实权,我们被迫签下委让商行权限的文件;我和我的主人都失去了实权。不过,他们也知道如果失去我们,商行会很难经营下去。所以应该不会谋害我们吧。” 贺萧的发言与罗利的猜测一致。 接下来的话也是。 “所以,我不会放弃。” 说着,贺萧转过身子,然后拖着脚步往仓库里面走去。 贺萧立刻走了回来,嘴上还叼着一封信。 “莉莉薇姑娘有可能取得禁书,所以不能现在就放弃。” “你打算怎么做呢?” 罗利问道。 德利修斯商行所拥有的银……铜等资源,就像一口井一样源源不绝地供应。不管有没有莉莉薇的存在,都绝对不能让对方随意使用这些资源。更何况德利修斯商行现在气势如虹,要如何在所有领主都与己方敌对的状况下战胜呢? “离开落火城经由山路往东北方向前进,可通往一个叫做白云的城镇。” 罗利记得听过这个城镇名称,后来立刻想到是赛缪尔曾经提过这个城镇名称。 “白云是一路抵抗我们到最后的少数城镇之一。由于他们的皮草和琥珀会在市场流通,所以应该是在担心资源被我们抢走。另外,在地理上,白云也位于要冲,所以把我们视为敌人的那些人很容易会聚集在那里。” 说着,贺萧把书信放在脚边,然后用鼻子推向罗利。 “请把这封信送到那里去。我已经在信上写了希望他们帮助我们阻止激进派。” 贺萧应该是抱着“敌人的敌人就是罗利”的理论。 然而,罗利犹豫着该不该同意。 “我那位鸟类朋友知道万一发生事情时,就前往白云。所以您应该不会与莉莉薇姑娘分散。对了,还有另一封信。” 贺萧看着罗利说道。 罗利的犹豫,似乎让贺萧误以为他是听到有两封信而感到不解。 “从白云再更往北走的地方,有一位同样不愿意与我们配合的领主。他是附近一带唯一持反对意见的领主。这位领主说过,他不愿意配合会滥伐土地或带来变化的人。如果听到激进派的企图,他或许会愤而起身也说不定。” 这位领主面对德利修斯商行的势力和压力也没有被打败,正因为,如此,才可能成为强大的助力,打倒现今的德利修斯商行。贺萧的想法或许正确,而且至少在目前的状况下,难免会有想要依赖对方的想法。 不过,贺萧说完话后,脸上浮现哭笑不得的表情。 贺萧显得心力交瘁,却没有因为,心志薄弱而放弃努力,让人不禁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拜托您,罗利先生。请您把这封信送到白云。然后,请您与莉莉薇姑娘一起抑制激进派的锐气。” 贺萧的右前脚似乎几乎使不上力气。 所以,贺萧让身体向前倾的姿势显得十分不自然。 罗利不禁感到畏缩。贺萧的模样就像对这世界有所不舍,所以死了后仍无法归天的亡灵一样。目前似乎已完全定出了胜负,如果遵从身为商人的理性,罗利会告诉贺萧现在绝对不可能逆转情势。 这也是罗利唯一应该说的一句话。 然而,罗利说不出口。 说服对方等于是要对方改变信念。 如果对方已经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光靠三言两语是不可能说服成功的。 贺萧不畏惧死亡地打算鞠躬尽瘁,面对这样的对象,罗利怎么能收下书信? 罗利不应该不负责任地延续对方的故事。 如果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更是不该。 “罗利先生。” 看见罗利动也不动,贺萧呼唤了其名。 罗利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并看向贺萧。 受了伤的贺萧保持仰望罗利的姿势,面无表情地说:“您是不是认为我应该认输了?” 贺萧一语道破罗利的心声,让罗利甚至没能以表情掩饰。 然而,贺萧只是更加重语气说:“一路来我遇过无数危机,但每次都撑了过去,而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这次……” 说着,贺萧瞥了自己的肩膀一眼。 肩膀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原本的洁白兔毛变得像得了皮肤病一样扭曲结块。 “战况有些差就是了。” 罗利与莉莉薇一路行过来,也遇过好几次旁人看了会觉得只有放弃一途的状况。尽管如此,罗利还是一直不肯死心,也因此才能走到今天。要是因为,罗利不肯死心而适得其反,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奴隶船上或土中。 明明如此,罗利却拿出理性来评断他人的不死心。罗利不禁思考着自己是否太自私了。 贺萧无疑是他故事里的主人翁。贺萧战胜了一路来遭遇到的所有难关,并得到莫大的战绩。既然这样,贺萧当然不肯轻言罢休。 不过,罗利第一次体认到原来站在客观角度思考,竟是如此地残酷。贺萧已无法东山再起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只有相信幸运女神陪伴在身旁的贺萧本人,还看不清事实。 贺萧一直看着罗利。 罗利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已经决定要与德利修斯共进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改变方向。这样或许很愚蠢吧,但我觉得无所谓。” 贺萧就算向罗利表明决心,也只会让罗利徒增困扰。 罗利举起手打算制止贺萧说下去。 但,贺萧没有退缩! “我明白只为了存活下去而存活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什么事都不做地度过一段时间,就像不曾有过那段时间一样。再一个,如果没有能信赖的对象,就跟全世界只有自己孤单一人没两样。我想,罗利先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正因为明白,您才会身为人类,却愿意与莉莉薇姑娘一起行动。” “别再一个了。” 罗利打断贺萧的话,然后重复一遍说:“别再一个了。” “有些事情我能帮忙,但有些事情不能。我就是对莉莉薇也一样。” 罗利能理解贺萧绝对不愿放弃的心情,也觉得莉莉薇一路来能放弃很多事情值得称赞。 懂得放弃才最重要——这句话绝非失败者的口头禅。 有时候正因为,放弃了,才能继续向前走。 贺萧是属于哪种状况呢? 罗利与贺萧一直互相注视着。 “信件就拜托您了。” 贺萧只说了这么一句后,走了出去。 罗利还是动也不动,只开口说:“我不会收下哦。” 听到罗利的话后,贺萧瞬间停下了脚步,但最后没有回头而继续迈步。 局势一面倒之后,贺萧还有多少伙伴呢?应该已经没有其他伙伴能帮贺萧把信件带到白云去。 泛红光线从后门流泻进来,贺萧的小小身躯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门缝里。 后门静静地关上,只剩下了沉默与两封信。 罗利不认为送信过去就能改变战况,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是德利修斯商行派来的奸细,而人头落地。 不过,如果单纯是送信,也不是办不到。 罗利这么想着,但立刻甩了甩头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 如果送信过去,能得到什么利益? 又有可能失去什么? 这一切,可以用损益计算的角度来思考,而且也应该这么思考。 万一,白云真能阻止德利修斯商行军,原本对德利修斯商行持反对意见的人们尽管战战兢兢,也可能举旗谋反。 对现状的德利修斯商行来说,应该也最害怕见到这种事情发生。 贺萧的想法应该是,只要白云能暂时性阻止德利修斯商行军,就一定会有隙可乘。 然后,如果从刀剑相向变成损益交错,贺萧他们就有出手的余地。 这么一来,德利修斯商行或许能回到原本的主人怀抱。 然而,这些都是假设,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样的假设有多么梦幻显而易见。 贺萧和德利修斯的梦想将在这里被摧毁,就快诞生的理想乡,也将被士兵们踏平。 的确,罗利也感到心痛。这样实在太遗憾了。 话虽如此,但世界压根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实现梦想。 贺萧和德利修斯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方失败了。 罗利自己也是在就快实现拥有商店梦想的前一刻往回走。 愚者才会拘泥于没有把握的事情。就算这件事情有多么壮大崇高,也不可能比性命更重要。 罗利紧紧握住拳头,然后就这么留下信件离开了。既然交易破局,现在罗利只能与赛缪尔邪教队伍汇合,以尽可能地确保人身安全。 这是正确的选择,而罗利一点也没有错。 虽不至于一定要扑灭所有溅到身上的火苗,但也没理由主动往地狱的油锅里跳。 如果只是交出禁书,还有逆转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罗利不需要直接面对危险。 相对地,送信到白云是一种看不见希望,还甚至会直接危及人身安全的行为。 这一切想法都合乎道理,相信莉莉薇也会赞成这样的决定。 既然是无能为力改变的事情,就应该放弃并迅速逃出来,而这也是积极活下去的方法。 然而,罗利离开仓库越远,胸口就越苦闷,脚步也越沉重。 罗利当然深深明白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的原因。 如果什么事都不做,就等于不曾有过那段时间,如果不能信赖某个人,在这世上就会变成孤单一人。 不需要贺萧提醒,罗利也知道这些道理。 行脚商人之所以想要拥有商店,就是因为,希望让属于自己的地方具有形体。 也是因为,想要有一个结果,来证明自己有多少成就。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自己死了后会留下这家商店,这时如果有个信得过的人愿意接管商店,一定能了无牵挂地走得安心。 罗利知道拥有这份幸福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清楚知道信赖某个人,也被人信赖能带来无限活下去的动力来源。 贺萧就将失去这两者。 面对这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兔子,罗利很想这么告诉他:只有你自己能拥有幸福,实在太狡猾了。 “可恶!”罗利不屑地说道。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贺萧下了咒一样。 如果罗利能对他人的幸福见死不救,而只顾自己幸福,应该早就成为拥有更多财富的商人了。 回到房间后,罗利一边收拾行李时,也觉得像受到千刀万剐似的痛苦。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拼命咬紧牙根,告诉自己现在选择放弃是正确的决定。 自愿送死的人是没办法阻止的。 贺萧已经做好与梦想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而这也是他的期望。 罗利与莉莉薇只是和这出悲剧交集了一瞬间,并决定提供协助。 罗利只是从舞台右方出现,再从左方消失的配角之一,所以没必要在意那么多。 罗利是一个商人。 他亲身体验过商人如果不肯遵从损益计算会变成什么样。 罗利这么想着并说服自己,然后整理好所有行李准备离开房间。 就在罗利伸手准备开门的瞬间,窗外传来了醉汉的声音。 “嗯?这什么东西?” 醉汉的声音显得迟钝又毫无意义地大声,一听就知道已喝得烂醉。 现在整座城镇如此动荡,所以这也没什么好稀奇,但在这之后传来的话,让罗利忍不住竖耳倾听。 “哟?真好。真是找到了个好东西,你看!” “这该不会是上天的旨意吧?很好的伴手礼!” 这兔子看起来很肥美。 听到这句话后,罗利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哎呀,这兔子受伤了。会不会是从厨房逃出来的?” “管他的。反正四下无人,我们把兔子带回去好了。” “好耶,就这么做。这家伙还活着。” 在这瞬间,罗利丢出行李冲出了房间。 罗利冲下阶梯……穿过一楼的酒吧后,在狭窄又昏暗的走廊上飞快地奔跑着。 打开不久前贺萧才走出去的后门冲到马路上后,罗利迅速环视左右两方。 在距离不到一个街道的街道角落,两名醉汉正望着地面。 醉汉用脚轻轻顶着一只兔子,而那只兔子无疑是贺萧。 “哎呀,别想逃。” “真麻烦。把它的脖子扭断算了。” “哦?好点子,就这么办。” 男子抬高了一只脚。 在那同时,罗利大喊:“请等一下!” 此时已经入夜,罗利的喊声远远地传了过去,吸引了两名醉汉回头观望。 “请等一下!” “嗯?” “那只兔子……” 看见罗利一边指着兔子,一边奔跑。 醉汉们看向自己的脚边,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受伤兔子后,醉汉们看向罗利。 “干嘛?你想抢兔子啊?” 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口齿不清,但醉汉粗鲁的口吻,恐怕不单纯是因为喝醉酒而已。 罗利没时间与醉汉们争论。 自卫团随时可能听到吵闹声而前来。 万一自卫团当中有人在追杀贺萧,就没戏唱了。 “不是,其实我料理到一半时,这只兔子逃跑了出去,害我一直在找它。所以,请接受我的谢礼。” 罗利没有从腰际拔出短剑,而是松开荷包的绳子拿出银币。 罗利这次出手并不吝啬。 他给了每人一枚银币,一共给了两枚。 照理说,这样的金额足以买到满笼子的兔子。 醉汉看见塞进自己手中的货币后,不禁哑口无言。 然后,发现自己手中的货币价值那一刻,醉汉们从兔子旁边跳了开来。 “啊,真抱歉。我们没想到会是从贵族大人家里逃出来的兔子。” “我……我们啊,我们是想到不能让这东西逃跑,正准备寻找它的主人。” 愿意为了一只兔子拿出银币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醉汉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然后或许是害怕事后被怪罪,两人缩起身子逃走了。 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后,罗利低头看向贺萧。 贺萧倒卧在地,让惨不忍睹的受伤兔皮就这么暴露在外。 贺萧这样的憔悴模样,甚至让人怀疑起他是否还活着。 应该贺萧已经完全找不到人帮忙了。 罗利不知道贺萧的伙伴是害怕地逃跑了,还是背叛他去投靠了对方。 但至少知道就算贺萧狼狈地倒在路上,也不会有人来解救他。贺萧差点就被醉汉杀死。 直到不久前,贺萧还置身于伟大的计划之中,而这个计划就是以取代世界霸主来形容也不为过。 后来,贺萧遭到卑鄙且欲望强烈的一群人背叛,所以为了推翻这群人而奋斗着。 毫无疑问地,贺萧此刻正被卷入壮烈故事的漩涡中。 现在这个故事无法成就梦想,终将为了背叛而低头。 世上成功者不断受人赞扬的事实,却也代表着成功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失败。 而贺萧也是其中一人。 这代表了一个人想要完成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有多么困难。 尽管困难,贺萧还是协助了德利修斯,并让罗利这些市井商人看见了短暂的梦想。 罗利绝不会忘记,当他想到世界霸主有可能换人时有多么兴奋。 然而,面对领主们——以及行径像领主的那些人充满血腥味且思想老旧的欲望,贺萧他们被打败了。 相信过去也出现过无数挑战者,而多数人肯定都在不为人所知的状况下战败。 到了这时,罗利还是没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因为,有很多现实问题挡在前面,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做好了可能落得这样的下场的心理准备,才会走上危机四伏的桥梁。 不过,罗利还是会想救贺萧一命。 只要还活着,就能重新出发。只要没有迷失方向而忘了信念,就能熬过苦日子。因为,并非一定要达成伟大成就,才是具有意义的人生。 罗利抱起贺萧的小小身躯,并走回旅馆捡起信件,然后收拾了行李。 不久后,罗利平安顺利地与赛缪尔等人汇合。 贺萧的小小身躯就像一具梦的遗骸。 “看见这副模样,让人不禁觉得顶尖商人也不过如此而已。”赛缪尔抓起缝好肩膀伤口不久的贺萧说道。 因为,没有告诉队员贺萧的真实身份,所以接到治疗兔子命令的人都傻了眼。 经过涂抹药膏以及缝合伤口的治疗后,贺萧在藤笼里像死了一样沉睡着。 就拿这只兔子,来当今天的晚餐好了。 佣兵们看见那模样,肯定会说出这样的粗野的玩笑话。 罗利等人目前在距离落火城不远的郊外。 夜空里不见一片云朵,可看见美丽星辰闪烁着。 不过,今晚气温相当低,队员们有人裹着棉被,有人收集了路边干草生起火堆,各自取着暖。 他们在远处不时看向罗利的马车,但充满疑问的视线并不是在询问:“怎么有个不识相的家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 他们投来的视线,是催促的意思:“拜托赶快做出结论。” “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我认为,南下或许是聪明的选择。” 曲子豪一边指着摊开在罗利马车上的地图,一边说道。 “金京啊?以德利修斯商行那些家伙,打算拿我们杀鸡儆猴作为前提思考看看吧?虽说我们的部队很强,但如果在平原上遭到大军攻打,也会瞬间全军覆没。” “是的。但如果北上,我们会被视为叛徒遭到追杀,而南下的话,他们应该就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攻击我们。” 虽然,强大的暴力总是不合理,但施暴者似乎还是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说起来,如果去金京,也比较容易与莉莉薇姑娘汇合哦。” “您说的是。东……西两向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城镇或村子。我认为还是乖乖顺着河川南下,等状况稳定下来再前往玉龙府才是上策。德利修斯商行的势力再强,应该也不可能进军到金京。” 一进入金京以南的地区,就是辛斯维尔的土地。如果进军到那里,肯定会刺激到辛斯维尔的城主和诸侯。的确,德利修斯商行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蠢事。 “罗利先生呢?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想到自己正在参加历史悠久的邪教队伍的进军会议,使得罗利的思绪无法顺利跟上。如果是在行商途中被抢夺货物,然后被询问“你想死在哪里?”罗利反而觉得比较有真实感。 “我觉得是个好点子。”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赛缪尔站起身子,并轻快地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大步走去。 这时,佣兵们就像看见小丑出现在广场上的小孩子一样,三三两两地聚集了过来。 赛缪尔往后掀高外套,并且大幅度地挥了一下手,然后告诉佣兵们会议结论。 赛缪尔的说明直截了当且易懂,并且不让大家有机会抱怨。 赛缪尔似乎决定彻夜行军。为了彻夜行军,他指示部下先准备宵夜填饱肚子。 赛缪尔发出指示的瞬间,冷得直发抖的佣兵们像小孩子一样高兴得举高了双手。 罗利有意无意地望着佣兵们的反应。 曲子豪一边有技巧地卷起大型地图,一边搭腔:“罗利先生怎么打算呢?” “咦?” 罗利本以为曲子豪是在询问用餐的事情。 但看见曲子豪一边用下巴指向拉着马车的马儿,一边继续说:“必要的话,可以派人帮您牵马。彻夜行军时,有时候从队伍中走散,也不会有人察觉。” 曲子豪的意思是“缺乏体力的行脚商人,就乖乖躺在马车上睡觉”。 只不过,就算再怎样没有体力,罗利也没自信,能独自躺在行进中的佣兵们正中央睡觉。 虽然,相信曲子豪是出自好意,但罗利还是只能自己走路。 “不用,我自己走就可以了。毕竟……” 罗利先这么回答,然后刻意补充一句:“莉莉薇应该也是不分昼夜地一直跑着。” 曲子豪停下卷地图的手,然后用力拍打一下自己的额头说:“真抱歉,我说话太轻率了。” 曲子豪等人真是一群正直的人。 如果所有佣兵都是这样,罗利愿意改变一下对佣兵的印象。 “可是,这样真的无所谓吗?” 卷好地图后,曲子豪用马毛捻成的绳子绑住地图,并递给在马车旁待命的小伙子。 莉莉薇在马车上动来动去时,明明觉得马车显得宽敞,曲子豪出现在马车上时却变得狭窄。 “那本禁书什么的不是会变得没用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 罗利答道,然后看向在藤笼里像死了一样入睡的贺萧。 “我想应该要适时收手才是。商行的规模越大,越不可能靠一个人力挽狂澜。既然,内部局势已经一面倒,那应该已经没办法挽回什么了。” “嗯……所以应该保住性命等待下一次机会,是吗?” “这只是一个行脚商人的狭隘想法就是了。” 吃宵夜之前,大家先分了酒。 曲子豪也从小伙子手中拿过酒瓶,然后放在马车上。 “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想法。但如果每次都这样……会让人觉得有些无趣就是了。” 以战争过活的人大多豪气干云。在他们眼中,应该会觉得罗利的想法像极了狭隘商人会有的想法。 尽管如此,曲子豪还是只保守地表现看法。由此可见罗利并没有做出错得离谱的判断。 然而,赛缪尔向周遭部下指示完毕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 他站在曲子豪的后面,说道:“你跟我说的好像不是这样耶,曲子豪?” “少……少主。” “不要叫我少主。不过,你一直灌输我要现实一点的观念,没想到自己却要沉醉在战斗美学之中啊?” 听到赛缪尔坏心眼地说道,原本表情就十分严肃的曲子豪,变得更加严肃地一直挠头。 看见曲子豪这样的反应后,赛缪尔笑了笑,并动作轻盈地跳上马车。 “不管怎么说,我都赞成罗利先生的判断。管它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反正我都看不惯德利修斯商行。” 如果说贺萧和德利修斯是试图开创新时代的存在,赛缪尔等人就是可能被留在古老世界的存在。 就这层含义来说,或许赛缪尔反而觉得现在的德利修斯商行才有亲切感。 “我们没凄惨到得帮助把我们当成纸老虎来安排计划的商行吧?的确,这样可以赚到钱。是有可能赚到钱,但……” 赛缪尔停顿下来喝酒时,小伙子送来了宵夜。 虽然只是用面包夹住香肠的简单宵夜,但在这冷天之中,足以胜过任何美食。 “只是得到钱而已吧。喝酒玩乐一顿后,就什么都没了。” 说完之后,赛缪尔咬了三口就把面包吃光了。 的确,如果只是为了吃饭而赚钱,最后都是吃完就结束了。 “罗利先生呢?你不是商人吗?商人不会想这些事情吗?” 听到话头指向自己,罗利咬断香肠,并别开脸闪躲溅出的油脂。 赛缪尔的问题也像滚烫油脂一样让罗利想要闪躲。 “我在金京曾经跟一个商人有过冲突,对方是个连我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守财奴。” “哦?” 不仅是赛缪尔,曲子豪也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看向罗利。 “那个人拼命地赚钱,就是他人的性命也不当一回事地利用来赚钱。不仅如此,这个人厉害到甚至想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换钱。我曾经问过这个人一个问题。而且,当时是在没有人的仓库里,而我们拿着斧头和刀子对峙。” 两名佣兵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在脸上浮现如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我问对方“赚那么多钱要做什么?”我问对方,这么做不是像要喝光海水一样吗?” 罗利回想不起洛芙当时的表情。罗利当时压根没有余力去注意洛芙的表情。不过,就是到了现在,罗利还记得洛芙当时的口吻。 洛芙当时的口吻显得天真又带有力量,而且像是有些难为情。 罗利询问洛芙赚那么多钱要做什么,又在尽头看见了什么。 当时洛芙对罗利这么回答:“对方回答我说因为,有所期待。” “期待。” 赛缪尔琢磨了一遍。 曲子豪紧紧抿着嘴,摆动了一下脖子,压低下巴。 “期待。” 邪教队伍的年轻团长又说了一遍,然后迅速看向远方。 那模样就像看见小鸟叼着写了答案的纸条,而用眼神追着小鸟轻快地飞去一样。 “那家伙可以成为优秀的战士。” 然后,赛缪尔把视线移向罗利一边笑笑,一边说道。 “可不可以把他请来我们这里啊?喂,曲子豪,你说怎样?” “嗯……确实可以成为很优秀的战士吧。可是,那人的个性应该不会听从别人说的话吧。为了达成目的,不管是多么有勇无谋的战略,都愿意与他人配合。不过,如果不是这样,无论关系再怎么亲密,也能毫不在意地背叛对方。不是对眼前而是对其他地方抱有期待的人,大多是这种个性。” 曲子豪仿佛一路观察洛芙过来似地,形容得相当准确。 赛缪尔看似不满地扬起眉毛,但看见罗利点了点头后,就像玩耍到一半被大人阻止的小孩子一样深深叹了一口气。 “罗利先生是不是也遭到了背叛?” “我把莉莉薇当抵押品送去抵押,最后还在不知不觉中连自己的性命都赌上了。” 赛缪尔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曲子豪则一口咬下剩余的面包。 “商人真是可怕啊。正因为,商人的外表看起来很和善,才更令人害怕。” 赛缪尔一边看着在藤笼里睡觉的贺萧,一边说道。 “人类举得动的长剑大小有限,不过,商人能写在纸上的金额无限。虽然这家伙他们在这里失败了,但未来或许真有一天会变成由商人支配世界。” 赛缪尔的左手一直握着剑柄。 他面无表情俯视着贺萧。那模样看起来宛如一个城主在思考该不该趁着对方还在襁褓中没有力量的时候除掉对方,以免被夺走王位。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但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吧。既然这样,在那天到来之前,您大可尽情战斗。” 听到曲子豪的话后,赛缪尔感到有些无趣地扬起一边眉毛。 那模样就像被大人教训不能做无益杀生的小孩子一样。 “……不过,北方地区的骚乱有些令人担心哦。” 赛缪尔发出“喀锵”一声松开剑柄说道。 “如果以正常的逻辑思考,那些家伙现在气势如虹,我不觉得有人阻止得了他们。听说反对派聚集在白云,但应该很难制止他们吧。” 身经百战的佣兵对白云做出这样的评价,而贺萧还打算把请求救援的信送到那里去。 如果罗利送信到白云去,果然只会让自己身陷危险之中。 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显得卑劣,但罗利因为,又多了一个借口,而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莉莉薇姑娘不知道打算怎么做哦?她会想要多少出点力量制止战争吗?” 莉莉薇早就下定了决心。 她肯定不会制止战争,而会像经营画商生意的盛伟豪那样,拼命地配合这时代的变迁,而彻底保持视而不见的态度。 罗利摇了摇头后,赛缪尔一副像是自己感到胸痛似的模样压低下巴,并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就算再怎么痛苦,也必须做出抉择。不愧是莉莉薇姑娘,表现令人敬佩。” “我们也必须采取不会让旗帜图样蒙羞的行动。” “一点也没错。总之先改变进军方向,观察一下状况。” 赛缪尔说道,并没有以“撤退”的字眼来表现。 看来赛缪尔似乎很喜欢“改变进军方向”的说法。 “不过,很久没有在夜间行军了,还真有些期待呢。但愿天气放晴才好啊。” 说着,赛缪尔像白天仰望天空时一样,将手掌平举至眉间,仰望起夜空。 目前寒冷夜空里不见一片云朵,只看到美丽星星闪烁着。 “别说是下雪,万一下起雨来就麻烦了。” 如果下雪,只要拨开雪就好了,而且雪下得越多,覆盖在身上的雪越厚,反而意外地暖和。 罗利这么想着并说出想法后,赛缪尔一边笑笑,一边倾头说:“我不担心下雨,也不担心下雪。我是担心能不能看到日出。” “日出?” “没错。我很喜欢在彻夜行军时看见日出。尤其是在大家因为,打仗而身心交瘁,谁也不想说话的状况下看见日出,更是一大乐事。接下来会变成怎样?究竟能不能解脱?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样的地步?黑夜之中大家会烦闷地一直思考这些问题,而烦闷过后看见的日出最美了。” 看见赛缪尔气宇轩昂地说道,曲子豪露出了苦笑。 “血腥味……汗臭……尸臭像苍蝇一样在身体四周纠结缠绕,不管怎么挥也挥不去;黑暗如黏稠血液般缠绕在双手上,不管怎么搓手也搓不掉。可是,日出的那个瞬间,一切都会被冲洗掉。一旦看了那日出……” 赛缪尔闭上眼睛,一副回想着当时情景而感到余韵犹存似地,缓缓继续说:“就没办法放弃当佣兵。” 正因为,过着永无止境的战争生活,才会特别有这样的想法。 在这世上真的有可能斩断所有罪恶,并洗刷掉一切。 那应该会是一件让人心情非常畅快的事情。 不过,可以的话,身为一介商人的罗利希望在陷入绝境之前,能先采取因应措施。 “不过,这次似乎不太可能看见多美丽的日出就是了。” 虽然一行人是在德利修斯商行的叛乱下离开落火城,但目前看来德利修斯商行似乎没有要追赶上来的意思。而且,赛缪尔等人也说过德利修斯商行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所以不大可能会来攻打他们。 这状况下应该能没什么困难地抵达金京,不久后也能与莉莉薇汇合。 只要把贺萧带到金京,相信贺萧也会冷静下来并改变念头。 至于在那之后应该怎么做,只要从长计议就好。 到时候可以与莉莉薇一起前往雪龙城,但如果莉莉薇愿意,罗利希望能先办好他的事情。罗利已经绕了很大一圈路,在春天正式到来之前,很多地方等着他重新展开行商。 而且,既然未来将与莉莉薇两人展开新生活,罗利也想好好理清很多事情。 “好了,肚子也填饱了,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吧。” 听到赛缪尔说道,曲子豪慢吞吞地站起身子。 想到自己在暗夜里身处邪教队伍之中行,罗利不禁觉得——与一群幽灵结伴同行还比较有真实感。 面对眼前的不可思议光景,让罗利忍不住想笑。然而,别说是与邪教队伍结伴同行,罗利的马车上甚至多了一位乘客。这位乘客不只担任前所未闻的矿物商的左右手,而且,这位乘客还是兔子的化身,并为了北方地区的和平而奋斗。 罗利认为,有时候一场邂逅真的能带来如此奇妙的际遇。 不过,说到底这个世界是靠着人与人编织而成,个人的力量并不如想象中的大。如赛缪尔所说,就算是稀世大商人,“一旦变成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 一个人物不可能因为,创造出了不起的业绩,全身就变得像神明一样金光闪闪,而且也无法点石成金。 应该莉莉薇也是很快地察觉到这样的事实,才会不再想要靠自己的尖牙利爪解决一切。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 就连贺萧也轻易地被剑刺伤,并失去身为商人的绝大影响力,最后险些死在醉汉手中,而落得在藤笼里睡觉的下场。贺萧此刻的模样显得无力,看上去就只是一只普通兔子。 或许人们必须打从心底理解这样的事实后,才懂得睁大眼睛看世界。 “有没有忘了什么东西?” 赛缪尔没什么特别用意地问道。 听到赛缪尔的话后,罗利忽然看向落火城的方向。 虽然只有一下下,但罗利在落火城确实看见了开店之梦。事实上,罗利也支付了保证金。不过,最后很干脆地放弃了。为了展开新旅程,懂得放弃是很重要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行脚商人不会在人们都很亲切村子久留。 应该不久后,落火城的遭遇也会变成一场有趣的回忆,只要提起这个回忆时,有莉莉薇陪伴在身旁就好。所以,罗利抬起头准备回答赛缪尔。 还是尽早出发比较好。毕竟人生短暂。 然而罗利没能说出口,原因不在于他。罗利看见赛缪尔露出仿佛在说“哎哟?”似的表情。罗利还来不及思考赛缪尔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反应。 罗利背后传来了听似痛苦的沙哑声音。 “有……东西……” “贺萧先生!” 罗利追着赛缪尔的惊讶视线回过头一看,发现受了伤的兔子在藤笼里拼命地抬起头。 “忘了……拿……” 可能是因为,受伤而发高烧,贺萧显得意识朦胧。 贺萧小小的头不停晃动,还有一边眼睛没有完全张开。 尽管如此,贺萧仍然死命地开口说话。 贺萧对落火城还有留恋。 赛缪尔逼近贺萧说:“喂,死兔子。” 面对因为,受伤且没有体力而张不开一边眼睛的兔子,赛缪尔用骨节隆起的手指顶了一下。 “你已经战败了,接受事实吧!我们接下来将前往南方。你如果想活命,就闭上嘴巴窝在那里不要动。明白了没?” 对衰弱得光是抬起头就全身颤抖的受伤兔子,赛缪尔的这样的举动,并不会让罗利觉得他太没有肚量。邪教队伍是一个群体,如果脑袋想的和嘴巴说出来的不一致,手脚动作会立刻错乱起来。 “懂了没?” 赛缪尔最后用手指弹了一下贺萧的下巴,贺萧就像受到虐待的奴隶一样无力地把头倒向一旁。 虽然,贺萧微微张开着眼睛,但像是晕厥了过去。 赛缪尔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 “真不愧是德利修斯商行的商人,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执着。” “的……的确,这么有志气,只当一只兔子太可惜了。” 就算曲子豪再怎么稳重,亲眼看见会说话的动物也难免有些动摇。不 过,赛缪尔和曲子豪都是忠于原则的佣兵。 他们如果认定对方很厉害,就算是兔子也会表现出敬意。 曲子豪用粗大的手指细心地帮贺萧重新盖好棉被。 然后,赛缪尔站起身子,并准备向部下发出指示的瞬间。 “信件还留……在……” 听到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赛缪尔回过了头。 这时,赛缪尔脸上浮现近似惊讶的表情。 “信件?” 赛缪尔睁大了眼睛,而且下巴无力地垂下。 不过,这样的表情底下藏着一股猛烈的怒气。 “喂!你说的是真的吗?” 赛缪尔推开曲子豪,并且把手伸进藤笼里。 “喂!起来!” 然后,赛缪尔一副想要强硬摇醒醉汉似的模样抓住贺萧胸口,并不停甩动着贺萧的头部。 看见赛缪尔的激动表现,曲子豪急忙加以阻止。 贺萧依旧一付虚脱无力的模样,长长的耳朵沉重地垂着。 “信件还留在那里” 贺萧这么一句话,强烈扰乱了赛缪尔的思绪。 “可恶!信件?什么信件?” 赛缪尔放手松开了贺萧的胸口。 小小的兔子身躯再次无力地回到笼子里。 罗利看见贺萧的嘴角仿佛浮现了淡淡笑意。 “对啊,就是这个可能性……既然,这家伙会去拜托罗利先生……就有这样的可能性。而且可能性相当高……” 赛缪尔显得烦躁地一边注视着马车地板,一边快速地反复说道。 然后,赛缪尔突然抬起头说:“罗利先生。” 赛缪尔的犀利眼神让罗利忍不住想要伸直背脊。 赛缪尔瞪大着眼睛,那仿佛在说“不想浪费时间眨眼”似的眼睛已不像人类,而更像野兽。 “最后一个遇见这家伙的人是你。可是,我粗心大意地忘了跟你确认。因为,我以为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赛缪尔注视着罗利说道,那眼神仿佛直接看进了罗利的脑袋里。 “我知道这家伙的最后请求是想要向人求救。可是,具体的请求内容是什么?” 在这瞬间,罗利的脑海里浮现出信件。 在一片安静的旅馆后门,处于濒死状态的贺萧拼了命地来到旅馆,并托付了两封信给罗利。 那是向白云某领主求救的信件。 想到这里,罗利总算理解了贺萧扰乱赛缪尔思绪的效果。 贺萧的求救信件里,明确指出目前什么人是现今德利修斯商行的敌人。 那么,既然贺萧会向罗利求救,难道就不可能向其他人求救吗?举例来说,贺萧会想到向驻留在他出入过的旅馆……历史悠久……菁英齐聚且名闻遐迩的邪教队伍求救,也不足为奇。 不管事实为何,至少不喜欢贺萧行动的家伙们会这么认为。 罗利像一个小伙子准备坦承自己做了无法挽救的失败一样。 咽下口水,说道:“为了抑制德利修斯商行目前的气势,贺萧试图把求助于反对势力的信件托付给我。” 罗利从胸口取出两封信。罗利本打算找个机会烧毁信件就好。至少“托付给罗利的信件”可以这么处理。 但,理所当然地,“其他信件”的状况就不同了。 在当时那般状况下,贺萧很可能把写到一半还来不及销毁的信件留在某处。 或许应该说,贺萧故意留下信件的可能性极高。 为什么呢?因为,贺萧知道罗利在旅馆会想要说服他放弃的可能性也极高。 除此之外,只要考虑到自己的体力已快到了极限,贺萧当然联想得到自己可能会被迫拖出城镇。 一旦离开了落火城,将难以说服对方与德利修斯商行对抗。就算想要以武力胁迫对方,贺萧也一样难以办到。既然是这样的状况,贺萧会怎么做呢? 只要设法让德利修斯商行自己追上来就好了。 好比说,在显眼处留下求助于赛缪尔邪教队伍的信件,或是留下注明“感谢贵团协助”的信件。 一旦发现这样的信件,为了斩草除根,德利修斯商行将会派出刺客。或者是,德利修斯商行也可能为了警告而派出刺客。不管德利修斯商行会怎么做,都有了追赶叛徒的理由。 如果换成是罗利站在贺萧当时的立场,罗利肯定会把感谢信放在显眼的地方。 罗利还会在信上写着“赛缪尔邪教队伍团长,赛缪尔大人敬启,感谢您答应我的请求,让我们携手一起讨回德利修斯商行。” “竟敢摆我一道,死兔子!” 赛缪尔紧紧咬住牙根,表情苦涩地嘀咕道。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从牙根缝隙中溜出的轻哼。 事到如今,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回到落火城做确认。 就像恶魔的证明一样,谁也不可能证明“没有”。 不过,为了让赛缪尔邪教队伍这支战力前往白云,贺萧绝对会留下信件。 只要留下暗示赛缪尔邪教队伍与贺萧联手合作的凭据,赛缪尔邪教队伍就无法南下。 通往金京的沿路上,只有一大片宽敞平原,而就战力来说,德利修斯商行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赛缪尔邪教队伍再怎么会打仗,如果在宽敞的平原上被迫交锋,肯定会是势力较大的一方获胜。 相对地,如果换成是通往白云的狭窄山路,就能克服寡不敌众的不利局势。 不过,以可能性来说,贺萧很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 虽然可能性很高,但万一是真的,赛缪尔邪教队伍只要南下,将就此结束其历史。 就连战争知识贫乏的罗利,都知道在德利修斯商行的兵力追赶下,逃进狭窄山路才是赛缪尔邪教队伍唯一的存活之道。 娇小的动物想要存活,当然得逃进狭窄之处。 就像兔子逃进兔穴里一样。 “白云……什么白云……” 赛缪尔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然后一副仿佛在说“别闹了”似地不断重复。 就连罗利都觉得,前往白云太欠缺智谋。 所以,赛缪尔等人一开始就认为这件事情不值一提。 只要以正常逻辑来思考,都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然而,贺萧有着异常的执着心,其动脑速度之快,也是异于常人。 贺萧留下的短短一句话足以让人看出这样的事实。 如果,莉莉薇也在一旁,或许会露出牙齿展现灿烂笑容。 贺萧利用仅存的少许体力,在最适当时机选择了最具效果,也最具威力的最佳字眼说出口。 不过短短几个字而已,却强烈地束缚住了邪教队伍团长的思考。 贺萧是德利修斯商行老板的左右手。 对于自己与贺萧身为商人的等级差异,让罗利强烈感到嫉妒。 “不可能选择南下,那会有全军覆没的可能性。”曲子豪斩钉截铁地说道。 “话虽如此,但如果因为,不能南下而改往东边或西边,应该也不可能洗清我们的嫌疑。而且,不管前往什么方向,都会遇到平原。那么,是不是应该快马加鞭地前往位于南方的金京呢?当然不可能。对方有船,我们一定会被追上,并且展开一场战斗。我们必须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绝对要避免。” “我知道。”赛缪尔简短地说道。 曲子豪点了点头,继续说:“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前往北方。想要让保护我们的盾牌发挥效用,只能选择山中的狭窄小路。距离这里最近的是……” 一个优秀的参谋,就连作战失败时都能冷静思考。 曲子豪以符合优秀参谋的作风,斩钉截铁地说:“通往白云的路。白云位于交通要冲,不可能避开这个地方。” “也就是说,我们被兔子赶进了兔穴里。” 事实正是如此,所以身经百战的参谋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曲子豪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的情绪。 在曲子豪脸上可看见对谋士贺萧的敬意。 “一支箭有可能扭转战况,而商人靠着一句话就做到了啊。” 赛缪尔用力甩开外套,然后一副死了心的模样抬起头。 “我们只好加入了。就加入他们,做出漂亮的一击吧。” 然后,赛缪尔跳下马车,并集合佣兵们宣布决定。 在赛缪尔之后,曲子豪也发出各种细项指示。 马车上只剩下罗利与贺萧。 然而,贺萧想出了足以让赛缪尔和曲子豪表示敬意的计谋。 相较之下,罗利只是一个小丑。 一方是大商行老板的左右手,另一方只是行脚商人。 身份如此悬殊,罗利却会感到嫉妒,或许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罗利低头看向晕厥过去的贺萧,然后别开视线。 顶尖商人变成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判断太愚蠢了。 我是一个行脚商人。 罗利把这句话重重地烙印在自己的胸口上。 生意难免会有亏损。 不过,还是有绝对不能碰上的亏损。 那不是会随着时间加重的亏损,也不会是巨额亏损,而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亏损。 对于佣兵们而言,也是一样的道理。 既然佣兵们靠着“打仗”这个不确实的行业维生,当然有可能遭遇重创。然而,什么损害都可以发生,就是必须避免发生可能无法继续让旗帜飘扬下去的损害。 因此为了避免全军覆没,当然也有可能刻意去挑战高风险的行为。 贺萧的计谋使得南下之举伴随了全军覆没的可能性。于是,赛缪尔邪教队伍改变行进路线,进入了通往白云的山路。 如果不趁着黑夜拉开距离,等到德利修斯商行认定赛缪尔邪教队伍为敌人并追赶上来时,将难以逃出生天。但,积雪山路就连在白天通行都会伴随危险,现在却要摸黑前进,其压力之重不在言下。摸黑前进会遇到不小心滑倒跌落陡峭坡面,或是把不是道路的地方误认为道路的危险性。就这点来说,佣兵们的统率能力高,他们派出好几名侦察兵,并高举火把一边互相确认彼此位置,一边前进。如果是在平常,一定会佩服佣兵们的漂亮手法。 然而,此刻是在强大敌军可能从后方追来的情况下行军。而且,罗利的存在只能用包袱来形容。感觉上,反而是酿成这样的状况的贺萧因为,其计谋值得称赞,而受到佣兵们看重。所以,在藤笼里睡觉的贺萧也从罗利的马车上,被移到了搬运邪教队伍所有财产的拖车上。 罗利对这一带没什么方向感,当然不可能帮忙带路,也没办法与佣兵们合作。而且,基本上罗利的马车不是用来走山路的马车,再加上是雪路,所以更不适合行走,车轮也经常陷入雪堆里。 虽然邪教队伍所拥有的马车遇到相同状况的机率也不小,但罗利的马车上载着罗利自身的物品,和佣兵们压根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赛缪尔和曲子豪不会摆脸色给他看,但不见得连部下们也一样。 请佣兵们帮忙拉出陷入雪堆里的车轮时,罗利简直如坐针毡。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让罗利的表情一直开朗不起来。看过赛缪尔和曲子豪摊开的地图后,罗利清楚预料到一件事情。 运气好的话,或许最终只是杞人忧天。 尽管抱着这样的想法,罗利还是一直在心中问着:“差不多快不行了吧?” 然后,就在早已消化掉出发前吃下肚的宵夜,也到了想吃早餐的时刻后,这句话传了过来。 前方坡路突然变得陡峭,路面也变得狭窄,终于来到马车无法通行的地方。 在曲子豪的指示下,邪教队伍全数卸下其拖车上的行李,并当场翻倒拖车。 只看到佣兵们动作熟练地拆下车轮,并改装成雪橇。 如果,事前考虑到会在冬天行军,雪橇当然是必备装备。 但,罗利的马车并非具备雪橇功能的高级品。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马车毕竟还是不便宜。 因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驾着马车在雪路上前进,所以罗利一直拉着缰绳走在马儿前方,也因此流了汗。突然停下脚步后,罗利感觉到体温急剧下降。 然而,罗利当时感受到的寒意,绝非是天气因素。 罗利看见曲子豪趁着发出指示的空档跑了过来。 “罗利先生。” 佣兵在行军中露出严肃的表情一点也不稀奇。 然而,观察人们表情几乎等于是商人的工作,而在身为商人的罗利眼里,明显看得出曲子豪是前来传达难以启口的事情。 “拖车吗?” 所以,罗利先开口问道。 曲子豪态度真挚地看着罗利的眼睛,用丝毫没有缓和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道:“对商人而言,这或许是很痛苦的抉择。” 曲子豪是要罗利放弃拖车。 独立门户后,罗利度过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其他什么东西都卖的生活,才好不容易存了钱如愿买下这辆马车。 好几年来,这辆马车一直载着罗利以及他的财产,也证明了罗利是能独当一面的行脚商人。 只要不断行商,失去马车的可能性并不低。 独自行商时如果车轮陷入泥泞,有时候就必须放弃马车。 但现在车轮没有陷入泥泞,也没有损坏。 然而,为了前进。 必须要在这里舍弃马车。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罗利勉强露出笑容,露出不受动摇的模样。 比起出售已支付保证金的商店,放弃马车让罗利感到痛苦得多。 曲子豪是个佣兵,应该会在交涉场合上面对比商人更严酷的交易,所以应该很轻易就看出罗利表情中的阴霾。尽管如此,曲子豪还是没有说出无意义的同情话,而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然后,曲子豪举起手叫来了人手,并指示部下把货物装在马儿身上,装不下的货物则搬到邪教队伍的雪橇上。 “那么,我们走吧。” 马车的脱离作业转眼间就结束了。 其他马车换成雪橇的转移作业也很快地结束了。 路程漫长,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佣兵们没有休息片刻便开始进军。 在火把的光线照亮下,雪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白光。 罗利回过一看,看见拖车孤伶伶地被搁在白色小路上。 目前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状况。 只是,罗利有一种失落感,就好像身为行脚商人的身体一部分被留在小路上一样。 如果莉莉薇在身边,或许罗利会感觉好一些。 然而,罗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莉莉薇汇合。 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罗利也可能像那拖车一样在半路上被截成两半。 万一真的演变成战争,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消失在黑暗中的拖车像不祥的预兆,在罗利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这之后,一行人平安地在路上前进,并抵达了行脚商人专用的无人小屋。 大家轮流休息着,不久后天色亮了起来。 凌晨的天空盖上一层薄云,无法欣赏到赛缪尔期望看见的日出。 听说要花上三天到四天时间才能抵达白云。 虽然距离上不算太远,但因为是多数人在严酷积雪山路上行动,所以不可避免地速度会变得缓慢。 不过,如果有追兵在后,对方也会面临一样的条件。 所以,赛缪尔和曲子豪在讨论今后行动时,并没有把进军速度列为问题。 赛缪尔等人是在贺萧的策略下被迫进到这山上小路,所以比起进军速度,应该优先考量穿出山路后如何行动。 “我们当初在选定地点时,也认定白云位于北方地区的要冲。” 降雪地区一定会有提供给行脚商人御寒的小屋,一行人离开小屋后第一次停下来休息。 这时,在商讨行军相关重要决定的帐篷里,曲子豪先说道。 “但,不知道有没有可靠战力聚集在白云。”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加入,状况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曲子豪没有回答,但并非是因为不想说出不确实的话。 而是因为赛缪尔注视着摊开地图的眼神,说出赛缪尔确信自己的发言正确。 “关于罗利先生接下的这封信。” 说着,赛缪尔再次看向掀开放在地图旁的信件。 贺萧在信件最后盖上了德利修斯商行的印鉴。 信中的文章简洁正确,能让阅读者对书写者的高智商留下强烈印象。 然而,从笔迹看得出这封信写得匆忙,因摩擦而晕开来的文字也说出当时没有时间等待墨水变干。不仅如此,信里写着如此重要的内容,却没有封上蜡封。 “信上写着也要向白云更北方的领主请求协助。这个呢?” “应该是指邱家第三世。虽然他自始自终都不肯协助德利修斯商行,但也不算是反对派吧。” “这领主的风评如何?” 听到赛缪尔的询问后,曲子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着下巴的胡须说:“没听说过有关这位领主很勇猛的传言。他拥有的土地应该不算小,还支配了几条通往山脉北端的道路。想要前往比白云更北方的地方,一定要通过其中某一条道路。也就是说,如果想要与山脉北端交易,就势必得经过邱祥凯的土地才行。” “那么,那领主是属于靠着通行税抢钱,然后喜欢在城里悠哉数钱的类型啊。” “应该是吧。邱祥凯家族之所以能存活到现在,应该纯粹是因为土地的地形好。姑且不论现在的当家如何,他们的祖先当中应该出现过明君。” “这领主不可靠啊。”赛缪尔像在轻哼似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225章 莉莉薇归来 此刻的天空虽然明亮,但随着风向改变时而会飘来细雪。 如果有云层出现,天色也会比较快变暗。就这点来说,也没有多余时间考虑太多。 “如果正常来思考,还是不可能选择进入白云。但……” 说着,赛缪尔叹了口气。 “也不可能逃向更北方的地区,对吧?” “是的。粮食撑不了那么久。过了白云后,在抵达下一个有规模的城镇之前,只有散落四处的荒凉村子。就算他们愿意协助我们,也不知能否养活我们。” 荒凉村子的储备粮食有限,就算如蝗虫过境般吃光村子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 而且,现在是冬天最冷的时期。 应该村子里的储备粮食已变少,剩下的粮食不是干得硬邦邦,就是被老鼠咬过。 大家都为了度过寒冬在拼命。 罗利以行脚商人身份最先争取到的顾客,就是这些其他行脚商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村子。 所以,对于这些村子在冬季里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罗利可以说是有切身的了解。 如果赛缪尔等人决定路过村子,那村子肯定会毁灭。 “太完美了。居然把猎物逼进了无路可退的巢穴。” 赛缪尔一副仿佛在说“这样更爽快”似的模样毫不避讳地说道。 不过,赛缪尔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绝非受到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们特有的死认为法所影响。 贺萧的计谋之所以了不起,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也是区区一名行脚商人的伙伴,会参加这场会议的最大原因。 “那么,大概什么时候能与莉莉薇姑娘汇合?” 赛缪尔保持视线落在地图上的姿势问道。 莉莉薇的存在就像纸牌中的鬼牌。 而鬼牌是能打倒城主的唯一一张牌。 “快一点的话,预定是今天,不然就是明天会回到落火城。” 不过,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能那么顺利。 “抵达落火城后,莉莉薇姑娘会发现德利修斯商行已经被人占去。在那之后莉莉薇姑娘会怎么做呢?她有可能来找我们吗?” 罗利忍不住想要称赞贺萧,因为,贺萧的布局真的像是计算好了一切。 “贺萧先生在旅馆把这封信交给我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个可能性。他们似乎早就说好,一有什么意外就前往白云。贺萧先生有个罗利与莉莉薇一起前往奇榭,他说事前已经告诉那位罗利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 赛缪尔用力吸了一口气,让身体膨胀得像熊那么大。 隔了好一段时间后,赛缪尔才吐出气来。应该赛缪尔是需要冰冷空气来平息内心怒火。 “真让人不爽,他竟然能得到战力。” 赛缪尔等人并没有看过莉莉薇变身成狼的模样。 不过,赛缪尔他们听过有关莉莉薇的传说,肯定多过罗利不知在何处随便听到的片段故事。 “如果在徒手空拳之下被丢到战场上,就会满脑子想着要逃跑。不过,只要拿到一点点武器,就算是在很勉强的状况下,人们也意外都能表现出勇气。所以,新兵第一次上阵的时候,我会把长枪绑在新兵手上……没想到现在却是自己被这样对待。” “恕我直言,莉莉薇姑娘有这么值得信任吗?” 说奉承话不是参谋的工作。 对于曲子豪的疑心,赛缪尔眯起一只眼睛,并顶出下巴说:“罗利先生表现得这么沉稳,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赛缪尔的话绝非在夸奖人,而是事实。 “是的。如果能与莉莉薇汇合,肯定会是很强的战力。但……” 我不想让莉莉薇上战场,赛缪尔以手势阻止罗利说下去。 “用不着把话说完,我现在只想知道事实。” 赛缪尔严厉地发出命令。 因为,从事行脚商人工作经常会受到不被当成人看待的待遇。 所以,罗利也不觉得生气。 “那这样,目标果然是要设在白云。” 据说与德利修斯商行敌对的人们,就聚集在白云这个北方地区的要冲。 赛缪尔等人原本的计划是当白云发生战乱之际,去砍除准备逃往雪龙城附近的逃亡者。 这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受了伤的人们逃到雪龙城地区后,会威胁到那一带各村子的生活。 如果思考到这点,原本以白云将遭遇战乱为前提而行动的赛缪尔邪教队伍,必须特地前往白云,会成为一件相当滑稽的事情。 不过,赛缪尔并非只是被兔子逼得走投无路的败犬。 赛缪尔一边眺望地图,一边以仿佛准备要去喝酒似的轻松口吻说:“不然就去抢粮食抢个够,然后再逃跑就好了。” 罗利都忘了赛缪尔他们是佣兵。 “好!开始进军!” 佣兵是一群可靠,但属于不同世界的人们。 此刻,罗利身旁没有万狼公主的陪伴。 用过午餐并出发一会儿后,贺萧醒了过来。 进军中团长或参谋总不能照顾一只兔子,如果是不知道贺萧真实身份的队员们,更是会觉得纳闷。 最后,照顾贺萧的工作再次落在罗利身上。 “养肥一点啊。” 佣兵把装在藤笼里的贺萧交给罗利时,夹杂着嘲弄意味说道。 虽然赛缪尔和曲子豪不可能主动说出来,但赛缪尔等人是在商人的策略下准备前往白云的谣言已确实传开来。 这么一来,佣兵们当然很容易就会看出是谁害的。 佣兵们不肯靠近罗利的周围,前后两方也拉开好一段距离。 佣兵们保持这样的距离,也像是事先摆好了阵容,以便发现遭到背叛时,能随时当场乱枪杀死罗利。 不过,临到此时,这也算是一种幸运。 虽然已经醒了过来,但贺萧没有粗心大意地发出声音,而是一直在观察状况。 “现在说些话,也不会有人发现。” 罗利一边说道,一边把沾了水的布凑近贺萧嘴边。闻了一下味道后,贺萧含住了水。贺萧笨拙地喝下水,然后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不停眨眼。 “现在要去白云?”贺萧直截了当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后,罗利确信贺萧当时说的话,是临时编造的谎言。 “你的计谋得逞了。” 所以,罗利不客气地说道,算是为自己报仇一下。听到罗利的话后,贺萧瞬间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吐出气。罗利再次把湿布凑近贺萧嘴边后,贺萧比刚才更用力地吸了水。 “现在……在哪一带附近呢?” 贺萧低声说道,但绝非刻意压低声音。从贺萧的毛发色泽可以看出他确实没有体力。 “我们进到山路,然后趁着清晨在第一栋山中小屋出发。目前东边可看见两座山,北边有一座山。” 如果熟悉土地,只要有这些情报应该就会知道位置才对。贺萧点了点头。 “莉莉薇姑娘呢?” 然后,贺萧这么发问。人人都想要依赖莉莉薇。每次看见大家这样的反应,罗利就会感到胸口一阵悸动。罗利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因为,又要让莉莉薇背负重责而产生的责任感,还是嫉妒所引起的。 他认为,应该两者都有吧。 “还没回来。不过,你说过只要回到落火城,已安排好会让她前往白云,没错吧?” “是的。莉莉薇姑娘能通行的道路……有限。我那在天空上飞的伙伴,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她……” 人类已经征服了陆地和海洋,惟独天空仍属于鸟类。 罗利没有点头回应,只把硬邦邦的面包拿给贺萧看。 “要用餐吗?” “我不确定吞不吞得下去……” “我帮你加水磨成糊好了。” 行商途中,罗利经常有机会照顾虚弱的家畜。 这种时候不管是用小麦或豆子都行,总之就是加以磨碎再用热水搅拌,然后硬是灌进家畜嘴里。 就这点而言。 因为贺萧会说话,所以不需费心勉强他张开嘴巴。 “这东西可能不好吃哦。” 罗利在贺萧的嘴里涂抹加水磨成的面包糊,然后用湿布在嘴角挤出水滴。 虽然,贺萧眯起眼睛一副痛苦模样,但勉强吞了下去。 罗利反复这样的动作几遍后,贺萧无力地摇了摇头。 “真丢脸。” “咦?” “我这个样子……” 听到贺萧以沙哑声音说道,罗利露出苦笑。 罗利绝非想要以一笑置之的态度来回应病人的多虑。 反而应该说,罗利是在笑他自己。 “你只靠着一句话就限制住了赛缪尔先生的想法。就算捧着一大笔钱来找赛缪尔先生,都不一定能让他改变行动。连这个你都办到了,还要期望什么?” 贺萧只用着一只眼睛看向罗利。那深邃的目光显得深谋远虑,就算身体虚弱,还是看不见任何情感从贺萧的眼神里直接表现出来。他谨慎地藏起情感,将之置于厚厚一层智谋与思考背后。 “是啊……期望过多,就会失败。” “就像你的敌人一样。” 听到罗利的话后,贺萧闭上眼睛看似痛苦地笑笑。 “追兵呢?” “目前还没发现。不过,听说如果有追兵追来,负责监视的人会在今天或明天联络。” 不可能没有追兵。还是说,德利修斯商行会认为就算小规模的邪教队伍加入也不成问题,而置之不理?如果是这样,那也无所谓。不过,落火城此刻应该因为,贺萧不见踪影而陷入了骚动才对。只要看见两个事实摆在眼前,总会想要推理一番可以说是人类的本性。 对德利修斯商行来说,他们不大可能将贺萧这样的地位的人物置之不理。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睡觉。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必须承认你是个了不起的商人。事到紧要关头时,我相信你的智慧一定会派上用场!至少,会比我这个小小的行脚商人有用。” 贺萧使出罗利肯定想不出来的了不起策略,让罗利不禁感到佩服。 不仅如此,赛缪尔完全握住了行军的主导权,而罗利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因为与莉莉薇要好,才得以保住性命的俘虏。 这样的想法,让罗利忍不住如此自嘲。 虽然商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随时愿意舔对方的鞋底,但如果卑躬屈膝就输了。 尽管明白这样的道理,罗利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我会听从您的忠告。”直直注视着罗利的眼睛后,贺萧说道。 面对罗利的卑微表现,贺萧的眼神里没有嘲笑的情绪。 贺萧是一名优秀的商人,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罗利为再次闭上眼睛的贺萧重新盖好棉被。 他不禁认为,如果一直露出这种窝囊的模样,与莉莉薇重逢时肯定会被踹屁股。 罗利知道自己的思绪有某处松懈了下来。 罗利亲眼见识到贺萧的厉害之处,又被赛缪尔等人认为只是普通的行脚商人,还看见每个人都只想依赖莉莉薇。 或许,罗利自己是为了这样的状况在呕气。 这样的表现太愚蠢了。 或许是因为总是与莉莉薇在一起,所以不知不觉中罗利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能独当一面的狼。 罗利感到疲惫地露出受不了自己的笑容,并且在佣兵之中默默走着。 这时,罗利发现自己许久不曾这样默默走路。 想到自己在遇到莉莉薇之前的旅程,一直都是这样默默走路,罗利甚至有一股大感新鲜的惊讶情绪。 而且,罗利已经回想不大起来当时的情况。 与莉莉薇结伴同行,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让罗利不禁对自己的心态转变傻了眼。 爬上山坡……越过结了冰的沼泽,然后一边踏着鹿或兔子的脚印,一边前进。 此时,太阳早已越过最高点。 为了避寒,得加快脚步朝向地平线走去。 莉莉薇差不多快开口问今天晚上要吃什么了。 罗利这么认为而抬起头时,四周的佣兵们也一副清醒过来的模样抬起头。 或许是大家都偶然抬起了头,佣兵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 这时,罗利忍不住期待起莉莉薇就在后方。 然而,从后方跑来的人怎么看都是一名佣兵。 不过,佣兵穿过罗利等人旁边跑向前头后,罗利还是有好一会儿时间一直期待着莉莉薇。 等到不得不承认莉莉薇不会出现后,罗利才没出息地理解到自己有多么为莉莉薇着迷。 不久后队伍停止了行进,大家聚集到了赛缪尔是四周。 那名佣兵,果然带来了追兵已从落火城出发的情报。 紧张感从围绕在罗利四周的朦胧空气外围传了进来。 这时,赛缪尔朝向众人说道:“刚才收到了追兵已从落火城朝向我们逼近的联络。” 佣兵们没有吵闹。大家一片鸦雀无声,等待着首领接下来的话。 赛缪尔一副满足于这样的反应的模样,威严十足地说:“对方的规模是我们的三到四倍。” 佣兵们再怎么镇静,还是传来轻轻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不过,不管哪个佣兵,都认为自己足以一夫当关,所以绝对不会情绪失控。大家的热烈目光以及注意力,静静地投注在赛缪尔身上。 “而且,对方不仅资金雄厚,也不是贵族家族的三公子心血来潮所指挥的乌合之众。如果是在山区,对方的实力可能跟我们差不多,甚至胜过我们。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是考验勇气的最佳对象。” 考验勇气的最佳对象;这句话就像把“撤退”说成“改变进军方向”一样是一种迂回说法。虽然佣兵们之间也发出近似窃笑的声音,但严格说起来,更像是在逞强的笑声。 听说在上战场前,一般都会拼命贬低对方来减轻恐惧。明明如此,赛缪尔却刻意直接说出严酷现况。比起要训诫部下们不准掉以轻心,或许赛缪尔更在意无路可逃的事实。 在狭窄山路上就算顺利逃进山中,这里也是荒凉的冬季雪山。大家很快就会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死。 战斗是唯一的选择。 而且,所谓穷鼠啮猫,老鼠被追急了,当然只能反过来咬猫。 “那么,是哪里的部队呢?” 一名佣兵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问道。 没有人回头看这名佣兵,大家都直直注视着身为首领的赛缪尔。因为,佣兵提出的问题,正是每个人都感兴趣的事情。 佣兵是个世界狭小的行业。 只要知道对方是谁,也会知道其战斗方式以及强度。 虽然状况不会因为,知道这些事情而好转,但至少事先知道自己即将与什么对象打仗,能带来某种安心感。 “你们真的想知道啊?” 看见赛缪尔面带认真表情说道,佣兵们之间引起一阵骚动。 就连罗利也紧张地屏息凝视。世上往往会发生一种状况,那就是有些事情知情后比较安心,但有些事情反而不要知道比较好。 不管怎样,一旦被追兵追上,就必须迎战。 然而,这些人是爱面子的佣兵。另一名佣兵代表大家说:“对方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后,所有人瞬间停止了吵闹。 赛缪尔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着看向脚边,然后抬起了头。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赛缪尔说道:“战龙邪教队伍。” 在落火城时,罗利曾经听过这个团名。如果罗利记得没错,这支部队是由名为赵本海的首领所率领。 德利修斯商行丝毫没有掉以轻心。就算不知道赛缪尔邪教队伍的目的是什么,或其规模压根不算大,德利修斯商行还是以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战力派出一支百战雄狮。 罗利用力握紧了拳头,他认为这次或许真的性命难保。 然而,一阵欢呼声在下一秒钟响起! “什么嘛!老大,不要吓我们好不好啊?” “我都吓得差点尿裤子了耶!” 大家异口同声地吵闹着,并且边笑着举高长剑或长枪边抗议。 罗利有种像是被精灵挠了挠鼻子的感觉。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突然这么高兴。 “哈哈!别生气……别生气。还不知道追兵是谁之前,我也是一直担心得要命。不过,赵本海那家伙还真有一手。他好像从德利修斯商行那里收下了不少钱。都已经赚到钱了,他还打算卖人情给我们。” 赛缪尔看似愉快地说完后,佣兵们还是不断叫骂,以对率领战龙邪教队伍的赵本海表示不满。 然而,罗利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来得好好跟他们演一场戏,让他们找得到借口才行。” 说完之后,赛缪尔把指挥权交给了曲子豪。 “就是这么回事!准备继续行商进!如果想要早一天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就给我走大步一点!” 曲子豪扯开嗓子也发出指示,但佣兵们的气氛还是显得松懈,并慵懒地发出回应。 佣兵们一个紧接着一个解散,并重新回到原本的队伍之中,但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 听到追兵是战龙邪教队伍后,真的能如此安心吗? 或者是,本来就说好了呢?赛缪尔与赵本海似乎是会一起喝酒的交情。可是,佣兵不是只要拿得到钱,要他们举旗造反多少次都无所谓吗? 罗利回到自己的马儿身边后,贺萧从一直放在马背上的藤笼里,稍微探出头说:“发生什么事了?” 贺萧似乎是被刚才大声说话的声音吵醒了。 因为,队伍前头已经踏出步伐,所以罗利先随着队伍前进后,才回答:“追兵似乎追上来了。” 听到罗利的话后,贺萧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显得悲伤。贺萧以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沉默地看着罗利。 “不过,他们似乎完全不担心的样子就是了……” 罗利从马背上卸下藤笼,然后一边单手抱着笼子,一边搭腔说道。 贺萧思考了一会儿后,谨慎地回答:“对方的部队是他们的密友吧。” 然后,贺萧安心地叹了口气。贺萧也明白这件事代表的意义。 “这是怎么回事呢?” 罗利询问后,贺萧稍微抬起耳朵说:“很简单。佣兵并没有像人们畏惧的那般野蛮,也不是只要付钱给他们,他们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尤其是他们很少会与同业刀锋相向。” 这几天下来,罗利开始理解到佣兵并非单纯的杀人狂。 然而,并非是因为如此,就能立刻安心下来。 “所以,身为雇主一方……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在应付佣兵上。”藤笼里的兔子眯起眼睛笑着说道。 罗利总是以身为被佣兵袭击的一方来看待佣兵,贺萧却是身为雇用佣兵的一方。 “战场上的打打杀杀,主要是由士兵和临时聘请的流氓负责。真正的佣兵们则是以活捉这些人为工作。然后,再把这些人当成俘虏来换钱。佣兵们不会过度破坏附近村子或城镇。您在落火城……没有观察过他们的生活吗?尤其像是部队彼此之间的好交情等等。” 的确,赛缪尔尽管因为宿醉而脸色惨白,还是到处去露脸。 德利修斯商行正式公布发行新货币的通知后,赛缪尔似乎也在外面彻夜痛饮。 罗利点了点头后,贺萧愣愣地叹了口气说:“邪教队伍当中有历史悠久之辈,如果在战场上照面过好几次,应该自然会产生情感。邪教队伍是以他们的理论在行动的独特集团。” “那么……” “是的。所以……聘请佣兵的目的与其说是作为战力,其实是要当成抑止力。不过,视状况而定,有时候也会为了荒废某地区,而请佣兵来破坏村子或城镇就是了。错得再离谱,也不应该请佣兵来追赶其他佣兵,而且还是彼此熟悉的佣兵。如果这么做……也只是白白浪费钱而已。” 贺萧把头靠在笼子里的棉被上一边说话,一边眯起眼睛,表情逐渐变得不甘心。 贺萧可能是因为,自己信赖的人所建立出来的商行,被一群连这种事情也不懂的蠢蛋占去,而感到丢脸。 “我在想,各项决定权可能被领主握在手中。这种出洋相的花钱方式,我的部下……” 贺萧说到一半闭上了嘴巴。 然后,显得有些难为情地笑笑。 “不对,那些叛徒……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罗利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但相对地,罗利清楚知道贺萧果然是个大商人。 原来也是因为,这么回事,赛缪尔才会夸奖赵本海干得好。 赵本海有技巧地讨好对方,然后主动接下绝不可能正式展开战火的追击战追兵工作。 赛缪尔也清楚掌握到状况,所以愿意陪对方演一些戏,好让赵本海有借口向雇主解释。 真是完美的一笔交易。 “不过,看这样子或许有办法挽救。”贺萧忽然开口说道。 “咦?” “如果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有办法挽救……这样就算莉莉薇姑娘不在……或者是……” 贺萧在笼子里保持把头靠在棉被上的姿势看向远方。 贺萧埋头思考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不过,罗利完全追不上贺萧的思绪。这样的大规模的事态完全超出了罗利的能力范围。 世上真的存在着唯有动用莫大金额的一群人,才能理解的世界。 罗利早已过了拉长脖子想要一窥该世界模样的年纪。 “你要喝水吗?” 于是,罗利这么询问。 这时贺萧才总算看向罗利,然后用词礼貌地回答:“有劳您了。” 第二天中午,德利修斯商行派出的追兵——战龙邪教队伍,追上了赛缪尔邪教队伍。 商行派来的使者带来了通告,要求赛缪尔邪教队伍交出贺萧,并乖乖投降。 罗利很快就猜出交出贺萧的要求,是在套话。 一夜之间,发现佣兵和贺萧都不见的时候,会认为两者有所关联并非缺乏智慧的想法。 不过,不管有没有正当的理由,也从来没听过哪个佣兵会接受投降劝告。 一个佣兵如果发现状况对自己不利就立刻投降,压根不会有人想要雇用。 所以,当佣兵们发现局势不利时不会投降,但会突然迷路。 结果,就是佣兵们会从战场上消失。 因此,世上到处都有不败的邪教队伍。 “冲啊!” 结果德利修斯商行方面似乎也是打算以带着贺萧行动为由来找碴,进而打垮赛缪尔邪教队伍以示警告,所以宣战后而后展开战斗。 不过,这场战斗上佣兵们没有上演肉搏战,而是以箭矢交火。 弓箭如雨下般迅速射来。每一名佣兵都以木板护身,然后趁着对方上弦时发出攻击。 在这之间罗利等人先往前进,等到前进一段距离后,弓箭手们也随后便前进。 目前为止只有两名佣兵受伤,而且是在回收射出的箭之际,恰巧被箭射中才受伤。 令人难以置信地,在空中交错的箭规格不一,收集了各地城镇工匠的制品。这些箭别说是保养了,还因为,多次被射出,使得箭头都变钝了。所以,受伤的两人当中有一人是撞伤。除非真的被射到要害,否则就算小孩子也死不了。 虽然是这样的状况,但面对体格健壮的男子们一边呐喊,一边大量射箭的画面,从旁观者看来确实像是一场激烈的战争。 对方的队伍当中,隐约可见疑似德利修斯商行派来监视的商人身影,只有他一人直率地捏一把冷汗注视着战况。 “伟大的大商人,只要坐在椅子上,就能移动大量的人和商品到各地去。不过,几乎没有人看过实际移动的人或物品。聪明的人会上当一定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怠慢。”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贺萧从罗利抱在手中的笼子里轻声答道。 满载着侦察兵以及行李的雪橇,在部队前头前进,赛缪尔等干部的马儿跟随在后头。 因为,毕竟还是需要有人指挥,所以曲子豪在部队最后方扯开嗓子大声说话。 不过,曲子豪时而走回来以葡萄酒润喉。 或许这样的战斗,正好是一种喝酒的余兴节目。 “赵本海联络我们说,目前顺利蒙骗过负责监视的人。这说法可信吗?” “事实确是如此吧。因为,他应该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战场才对。” 贺萧似乎也认识负责监视的商人。对方的一切内认为法透明得令人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啊。是不是那种很自豪能用官方文字写名字的人啊?你不会也一样吧?” 赛缪尔弓起一只脚坐在马背上,并且托着腮。 这样的姿态看起来像极了身经百战的佣兵。 虽然,事实上赛缪尔也确实是佣兵,但贺萧表现沉稳地回答:“这点您可以亲眼观察再做判断。” 赛缪尔安静地盯着贺萧看,而只能乖乖待在藤笼里的贺萧甚至表现出有些困倦的样子。 赛缪尔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说:“算了。” “只要赵本海紧紧咬住他不放,就能安心地一路去到白云。不过,我不是故意要说你旧同事的坏话。” “不,应该是领主们决定要派兵。我不是因为,是自己人而想要赞美几句,但如果是真心要攻击贵团,就不可能采用那名人选。应该也是这个原因,才会选那么年轻的人来负责监视吧。” “你的意思是不用特地来看也知道结果?” “是的。” 两人除了互相清楚掌握到彼此的内认为法之外,态度更是冷静。 明明一方是陷害者,另一方是受骗者,却没有任何争执。 此刻大局已定,就算又哭又闹也没用。如果有时间哭闹,不如把目标放在思考具建设性的事情上。 两个不折不扣的优秀人物交谈起来,就像老友在对话般顺畅。 “然后,照这状况下去,我们就会照你所计划的那样抵达白云。” “是的。” “你是有胜算才这么做的吗?” 因为,总不能让人看见邪教队伍的团长对着兔子在说话,所以罗利拿着藤笼在马儿旁边一起走着。虽然周遭的人看来会觉得罗利与赛缪尔在交谈,但事实上罗利压根没有插嘴的权利。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罗利的确确都是个负责拿行李的人。 “……是的。” 贺萧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看见贺萧这样的反应,赛缪尔像在苦笑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说道:“少骗人了。应该是在赵本海来了之后,才出现胜算的吧。” 虽然赛缪尔以轻松的语调在说话,但其眼力相当敏锐。 依使用者不同,工具能变成好用的工具,也可能变成废物。 如同贺萧的举动一样,赛缪尔也看出名为战龙邪教队伍的工具如何被使用,并当场识破现今的德利修斯商行内情。 “那些被利益冲昏了头的领主和贵族,比想象中发挥着更大的影响力。他们认为只要靠暴力来推动事情,就有办法解决。针对这点,你打算像过去的做法一样轻松避开。” “是的。只要看到他们的装备和人数,就知道做了夸张的预算分配。我在猜应该是让领主们进到了执勤室吧。” 罗利猜想贺萧是在做一种比喻,但只看到赛缪尔仰天大笑说:“就算让腰上佩带长剑的家伙们坐到桌子前,压根也不可能好好讨论什么。就这点来说,你和德利修斯率领的商行算是相当了不起。像我这种弱势邪教队伍的团长,甚至连拜见你们尊容的机会都没有。” 越是讽刺的话,听起来越像是夸奖话。虽然贺萧当然不是那种听到夸奖,就会直率地感到高兴的人,但他表现出似乎不讨厌听到人家说道的模样叹了口气。 罗利不禁有些联想起与莉莉薇之间的互动。 “如今商行应该明白了真正被花言巧语蒙骗的人是谁。如果是这样的话,背叛我们的那些干部,应该会想要不择手段地从领主们手中夺回主导权才对。” “也就是说,如果得知你在白云,那些商人就会摆出“轮到我们出马”的态度前来交涉?” “然后,为了得到我的协助以从领主们手中夺回主导权,他们或许会表示一些让步——我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极大。” 不仅如此,那些干部就是为了让遭到软禁的德利修斯本人重新回到舞台上而有所行动,也不足为奇。至少一直以来,德利修斯在并列而坐的权力人士之间穿梭,不仅将他们集中掌控,甚至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且,如果看见我们平安抵达白云,能让不知道实情的人们以为我们从规模大过好几倍的战力顺利逃离。这样会是提高士气的最佳方式。” “没错。提高士气后,再集结战力,然后像你说的那样拒绝德利修斯商行的要求,并逼对方让步……是吗?毕竟对方是靠着气势在行动的集团。那些领主应该也没有什么太高明的策略。商行那些家伙察觉到自己被领主们的花言巧语所骗,又得知一切可能瓦解的话,会变得宁可忍辱让步,也想将一切恢复原貌。差不多是这样的状况吧?” “是的。因为,商人是靠着损益计算而活。” 赛缪尔晃动着肩膀笑笑。或许他是觉得受不了商人如此没有骨气。 “那,水到渠成的话,我们会领到应有的报酬吧?” 就这点来说,佣兵也不输给商人。佣兵们无时无刻不为自己的行动要求代价。 不过,与其说佣兵赚钱是因为,自私自利,事实上是因为,不管怎么掩饰,都必须有钱才能让旗下部队存活下去。 “这是一定的。因为,商人就连感谢之意,也会换算成金钱。” 听到贺萧的玩笑话后,赛缪尔似乎也有种出其不意的感觉。 赛缪尔没出声地笑过一阵后,显得开心地发出笑声说:“咯咯咯……好吧,一切都搞懂了。不过,对哦……” 与贺萧一路交谈下来,赛缪尔第一次表现得有些犹豫。 贺萧似乎也对这样的态度感到在意,而像莉莉薇一样竖起长耳朵。 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看着赛缪尔,问道:“怎么了吗?” “嗯?哦,嗯……” 赛缪尔还是结结巴巴的。 不过,赛缪尔的模样不像在隐瞒什么坏事情,或是企图敷衍什么。 年轻的邪教队伍团长像是很开心地陷入了困惑的思绪之中。 然后,静静地享受这样的困惑情绪好一会儿后,赛缪尔一副做了小小决心的模样看向贺萧。 “当初我的想法是,管它什么德利修斯商行,就让他们自己去打打杀杀,自生自灭就算了。”赛缪尔单刀直入地说道:“可是,不知不觉中已经演变成对佣兵来说,是非常幸运的状况。” 贺萧直直注视着赛缪尔。 或许是商人的本性使然,贺萧露出犀利目光,观察着话中是否有圈套要圈住他。 看见贺萧这样的态度后,赛缪尔耸了耸肩轻笑说:“很简单。有个家伙遭到背叛,并试图起死回生。但,目前的状况不大理想。而且,敌人拥有强大力量,甚至可以说是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为此,这家伙必须集结战力,也不能错过任何反击的可能性。后来,这家伙玩弄手段,终于抓到了反击的机会。我们赛缪尔邪教队伍就是其少数又贵重的希望之光当中的一道光。我们并非被人花钱请来,反而应该说,我在落火城时不知道花了多大工夫,才压抑住想要痛殴你们一顿的冲动。也就是说……” 许多名将之所以都是了不起的演说家,应该不是偶然。 赛缪尔的话强而有力,具有一股吸引听者的独特魅力。 不过,这并非纯粹是赛缪尔的口才好,而是赛缪尔真心相信自己的话。赛缪尔继承了延续好几百年历史的旗帜,并统治高举旗帜战斗的勇者们。就算曲子豪再严厉地教育赛缪尔必须保持现实态度,如果赛缪尔不爱作梦,恐怕也无法胜任这样的职务。 而且,一个人真心怀抱梦想时,才能引起人们的共鸣。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是佣兵,而且是彻头彻尾的佣兵。伟大的千人队长代斯维尔曾经说过一段话——为了一直保有佣兵身份,佣兵必须设法让人需要其力量。而需要佣兵力量的人越是无力……佣兵越是能掌握到对方使用力量的目的,就越能一直保有佣兵身份活下去。真正的佣兵只要想着怎么挥剑打斗,并且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吞噬敌人的血,专心地在战场上奔驰。这才是所谓完美的工具,而工具单纯得美极了。” 罗利认为,这或许可以用“机能美”来形容吧。 莉莉薇听了或许会生气,但罗利不得不说为了得到黄金宝座,而把一切心力放在赚钱上的洛芙,也一样美极了。 不过,面对滔滔不绝的赛缪尔,贺萧露出冷漠的表情。 掌管大商行帐务的会计,态度干脆地说道:“所谓合约,必须是彼此都期望的交易,就这么简单而已。这是做生意的基本。” 贺萧始终保持一贯的态度。 贺萧果然是德利修斯商行的重要人物。他策画并成功实现发行新货币的计划,并且让赛缪尔这些佣兵做了一场恶梦,是一个让罗利这些市井商人看见梦想的大商人。 对于贺萧的存在,罗利不觉得羡慕,甚至也不再感到嫉妒。罗利纯粹感到深深佩服。 伟大成就是由贺萧这样的人物来完成,而不是罗利这种行脚商人身份的人该做的事。 赛缪尔激动地瞪大眼睛,并露出牙齿来。那模样甚至表现出“如果这家伙是雇主,就算要征服全世界也不难”的想法。 原本就快被摧毁的梦想,此刻正打算借由贺萧的智慧以及佣兵的力量,继续开花结果。如果照这样顺利进走下去,或许也不需要莉莉薇搬来的禁书了。 “虽然我们顶多是纸老虎,但就尽量努力吧。希望成功之际拿得到大笔报酬才好啊。” 赛缪尔刻意让话中带刺,但这是他掩饰难为情的方式。贺萧没有回答,只是一副享受徐风吹来的模样闭上眼睛。 “咯!咯!你就尽力让我们作一场好梦吧。可别被流箭射中啊。” “看来我要当心别被当成晚餐配菜才好。” “一点也没错。” 然后,两人静静地笑着。 夜营后,第二天再度展开行军,这天的行军与前一天没什么不同。 虽然闹哄哄一片,但绝对不会出现死者的闹剧继续上演着。 尽管如此,不可思议地还是会看见对方时而进攻,莉莉薇时而巧妙地拉开距离,双方像是一进一退地展开攻防战。 事实上,莉莉薇纯粹是在遇到上坡路时,必须放慢前头雪橇的速度,而遇到下坡路时则相反。应该是负责指挥的曲子豪手腕太高明了。 我方时而会把香肠煮烂做成的假血浆洒在雪地上,也会刻意增加重量装出运送伤者的样子。 部下们尽力配合着演戏的同时,战龙邪教队伍也提供了德利修斯商行监视者的状况,以及德利修斯商行部队正在其他较宽敞道路朝向白云进军等情报。如同赛缪尔协助战龙邪教队伍般,对方也借由想要提供情报的方式还人情。 如赛缪尔与贺萧所说,除非是实际到过现场的人,否则压根想象不出幕后竟是这样的状况。如果只知道坐在商行椅子上摆架子发令或发钱,利益将会慢慢被聪明的人榨取殆尽。 另外,赛缪尔趁着把后方交给曲子豪处理的时间,派出侦察兵观察白云的状况。赛缪尔等人原本是为了受雇于德利修斯商行而聚集在落火城,如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多加思索地前往白云,说不定会被误认为敌人而遭受攻击。 就算没有被认为是敌人,也不确定白云对德利修斯商行是否还抱持反对意识。 毕竟德利修斯商行的威光以及气势尚未衰减。 “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赛缪尔在马背上一边打呵欠,一边说道。 “不擅长于做损益计算的家伙们,不会轻易地改变想法。” “这点有好也有坏。” 听到贺萧补充说道,赛缪尔顶出下唇,并耸了耸肩。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应该可以对白云那些家伙抱有期待。” “真的是这样吗?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实际与他们交易过。” “我想也是吧。毕竟他们是一群很普通的家伙。他们在城镇四周盖了城墙,然后征收税金……组成公会……监视工匠……慎重决定面包价格,并且一直注意着来来往往的物资。不像有些城镇城墙也不设,税金也不收,比起管理这种奇妙城镇的家伙们,他们的行动容易猜测多了。” 听到赛缪尔的话后,贺萧的鼻子不停微微颤动。 “的确,像这种家伙不值得信任。” 听到遭受背叛的贺萧才懂得表现的玩笑话,赛缪尔貌似开心地拍着马儿的脖子。 “总之,去了就知道。我们已经来到明天……最迟后天中午前就能抵达的距离了。 比起这个,差不多该思考要怎么从赵本海他们的攻击下逃跑了。” “逃跑”这个字眼显得意义深远。因为,实际上并非真的在打仗,所以要表演出成功逃跑的状况似乎有些难度。 更何况必须有一场华丽的好戏,才能让一直躲在白云里的家伙们提高士气,所以难度更高。 “就要看对方怎么行动了。” 说着,赛缪尔看向远方的山头。 以战龙邪教队伍的立场来说,应该也不希望变成眼睁睁让敌人逃跑的局面。 既然如此,就得动脑思考了。 然而,躺在藤笼里的贺萧并未传授任何智慧,也不像在铺满棉被的被窝里动脑思考的样子。 贺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把脸埋进被窝里避寒,并准备入睡。 贺萧应该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头脑好,就能想出所有问题的答案。 只要擅长于该领域的人能想出最佳答案就好。 有别于行脚商人,大商行把分工合作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想要委托某人处理某件事情,必须有很大的勇气。 以罗利来说,甚至对象是莉莉薇,也不敢全权交给莉莉薇去做判断。 反观贺萧这些人,却能毫不在意地把攸关自己性命的事情,交给他人处理。 其器量之大,罗利压根无从比起。 离开落火城到现在,罗利痛切感受到自己完全被排挤在外,但此刻就连不甘心的情绪也不见了。 光是能一窥这些人合理到了完美境界的世界,罗利就觉得很开心了。 想着想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并且到了中午时刻。 午餐分配到了罗利等人手中,而多数人一边谈笑风生地悠哉走路,一边吃饭。 当中也看见不久前以伤者身份被带到这里来的人,半张脸上还涂抹着猪血。 在一片和乐的氛围之中,来了一位符合这样的气氛的访客。 “什么?用剑和长枪?”赛缪尔在停下脚步的马儿背上说道。 一名战龙邪教队伍派来的传令兵,跪在赛缪尔的脚下。 “是的。而且贴在老大身边的监视人就快等得不耐烦了,所以,老大希望来一场华丽的战斗场面。” “啊!” 赛缪尔闭上眼睛,然后抬高下巴用手抚摸,只是很遗憾因为年纪还轻加上体质的关系,赛缪尔的胡须并没有长齐。 看见赛缪尔这样的表现,就会觉得特别孩子气,也意外地显得可爱。 “不过,如果这么做,双方都必须交出俘虏才行。莉莉薇面你们有什么想法?” “是的。老大说我们会交出四个人,然后希望贵团交出……约莫十五人——” “什么?!”赛缪尔的音质变了。 在这瞬间,佣兵们也因为他的声音而充满紧张,全部都变了眼神。 不过,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就是以罗利的脑袋来思考,也觉得这笔交易太过荒唐。 赛缪尔邪教队伍如果交出多达十五人的俘虏,人数将会急剧减少,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对总是认为自己最强的高傲佣兵来说,这肯定是难以接受的条件。 “你们的四人可以抵我们十五人,是这个意思吗?” 虽然,双方是靠着默契展开一场随便了事的战役,但还是有无法让步之处。 “不是,老大有他的想法。” 赛缪尔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然后盛气凌人地说:“说来听听。” “老大打算在那之后进行交换俘虏的交涉,并同时发出最后通牒。” “交涉?”赛缪尔反问道。 然后,赛缪尔瞥了曲子豪一眼。 “是的。歼灭战会对彼此造成损失。既然如此,应该有交涉的余地才对。交涉之际,我方会拉着那名负责监视的商人与老大一起出来。所以,希望贵团也能由赛缪尔大人与另外一人出面交涉。” 罗利想象着交涉画面,邪教队伍团长与商人的二人组合在雪路正中央对峙。 此刻出面交涉的一方邪教队伍,尽管部队将近一半成员被当成俘虏抓走,仍拼命想要逃脱。 另一方邪教队伍则拥有压倒性战力和资金能力,并且有德利修斯商行当后盾。 对方的意思是,只要赛缪尔邪教队伍愿意投降,并放弃前往白云,就饶过你们一命。 这将会是一场单方面的交涉。 到时候,会是哪个家伙得意洋洋地出面交涉呢? 思考到这里后,罗利理解了整个构图。 “也就是说,天真无邪的年轻商人,打算要求我们交出俘虏的赎金,最后再逼我们放弃并且投降,是吗?” 一直保持面无表情的传令兵,脸上瞬间闪过心满意足的笑容。 很快又恢复原本的面无表情说:“听到交涉内容后,贵团肯定会暴跳如雷。然后,面对咄咄逼人地提出无理要求,而且完全失去戒心的狂妄小子,要抓住他当人质应该易如反掌吧。我方压根无计可施,最后只好释放俘虏,让贵团逃走。到时候,我方会诚心诚意地向雇主报告谁是那个坏了大局的蠢蛋。”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虽说是个狂妄小子,但对方毕竟是德利修斯商行的成员。” 听到赛缪尔的询问后,传令兵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说:“那家伙很夸张。我想我们老大也忍他忍得很辛苦。干脆一刀把他砍了就算了。” 形式化的互动之中,隐约看见了传令兵的真心。 传令兵最后恭敬地说:“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表示了这样的意见。” “我知道了。因为,即将进入白云,所以我们也在思考策略。这样应该可行吧?不愧是闻名世界的沙场老将——战龙邪教队伍团长所想出的点子。” “能听到您这么说,相信我们团长也会引以为傲。那么,就麻烦照这样的方针行动。” “知道了。那这样,需要动一些手脚……可以交给我们来动手脚吗?” “老大是有这么交代过。” 赛缪尔轻轻笑笑。那模样仿佛在说“什么都给赵本海预料到了”。 “那么,我会再通知你们大概在什么时候要怎样互斗。这样可以吗?” “遵命。” 传令兵保持跪姿低下头,而后踢高雪花跑了出去。 传令兵的动作敏捷,完全符合了动如脱兔的形容。 转眼间,传令兵已消失在偏离道路的树林之中。 “好了,曲子豪,就是这么回事。你去选出十五个左右的倒霉家伙。还有,猪血也全部用掉。至于要怎么动手脚……就采用那次的手段,应该可以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会立刻派人去勘察场地。” “交给你了。” 在这之后,大家各自着手做起准备,最后安排好了一切。 就是在城镇广场表演的剧团,应该也不会搞这么大的排场。 看着大家忙着布置,罗利不禁看傻了眼。 不过,做着准备的佣兵们就像小孩子一样,显得开心极了。 在中间夹着平缓山谷的山丘上,两军展开了对峙。 原本似乎有河川流过谷底,但冬季期间河水干涸,其四周一带也因为,下雪的缘故而变得平整。这样的场地正适合作为战场。 赛缪尔和赵本海等指挥官分别站在山谷两侧的山丘上,士兵们则在从山丘延伸到山谷的坡面上排开来。由于能站在高处俯瞰我军和敌军,所以战力差距一目了然。 不过,以寡击众的逸闻多得数不清。或许就是有这类逸事在背后支撑,战力上理应处于劣势的赛缪尔邪教队伍,士气才显得格外高昂。 如果站在两军对峙场面外围观看,应该会浮现这样的想法。 “所有人的刀上都涂油了吧?” 然而,赛缪尔口中却说出这样的话。如果在刀刃上涂油,长剑就会变得跟棍棒没什么两样。 赛缪尔邪教队伍迎击战龙邪教队伍的这样的场面,也是刻意营造出“虽然一路努力逃跑,但觉悟到这样下去不可能甩得开敌军,于是下定决心展开最后一战”的感觉。 罗利原本怀疑地认为不大可能演得如此逼真,但曲子豪的指挥实在太出色了。或许,也可能得归功战龙邪教队伍熟知追赶敌军之法。 不管事实如何,尽管知道是演技,罗利等人也冷汗直流地一路往前逃,然后越过山谷爬上山丘。 “是的。对方似乎也拿掉用了很久的旧武器。事后对方应该会说在战斗中用坏了武器,然后向雇主请款吧。” “哦?真是令人羡慕呢……就这点来说,我们这边呢?”赛缪尔回过头问道。 赛缪尔询问的对象当然不是罗利,而是罗利抱在手中的藤笼里的贺萧。 贺萧只是动了一下长长耳朵并从笼子里伸出,然后头也不抬地继续躺着。 虽然,贺萧是实质上的雇主,但谨慎的商人除了书面合约之外,也很重视口头约定。 赛缪尔发出了咯咯笑声,但曲子豪似乎显得焦虑不安。 “不过,最令人挂心的是会不会节外生枝。没有疏忽掉什么吧?” “没有。也已与对方事前做好了讨论。双方都做好了安排,所以应该可以进行得很顺利。” “这样啊。” 说着,赛缪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赛缪尔之所以露出无奈的表情,应该是因为知道这是一场愚蠢至极的战争。 不过,这场战争是一记妙招。 这场战争不会无意义地出现死者,也尽可能地不会与敌军结下梁子,而且双方还能与雇主保有良好关系。 或许显得愚蠢,但这场战争非常重要。 不过,这不是赛缪尔一人想出点子就能完成的事情。 如果不是佣兵们经年累月建立出多种默契,就不可能完成得了。 这不是光靠金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使出恐吓或怀柔策略就有办法解决。 聚集在此的许多人们,赞同佣兵这个生存方式的意志,并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 从事行脚商人的工作,能一窥属于各种职业的各种世界。 其中能以金钱解决的问题有限。 罗利个人认为,世上应该可以多一些能以金钱解决的问题,而贺萧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一路支持德利修斯商行。 然而,狭小世界里的规约,时而会创造出如此愚蠢又完美的舞台。 山丘另一端有一名高大男子一边在胸前交叉双手,一边看着这里。应该是赵本海的男子,看起来与情绪激昂的曲子豪也有几分相像。 男子拥有一头朝向四面八方卷起的红发,以及在寒冷冬季仍晒得黝黑的脸孔。 不过是在胸前交叉起双手而已,男子隆起的肌肉感觉就快撑破了衣服。 这样的模样的赵本海,一边看着赛缪尔,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赛缪尔先看向曲子豪做了确认后,也点点头做出回应。 现场有这么多人齐聚一堂,却安静得连一声咳嗽声也没听见。 寒风缓缓吹过之中,赵本海先点燃了导火线。 “知道逃不过追赶就决定勇敢奋战,志气果然过人!为了向赛缪尔邪教队伍的旗帜表示敬意,我方战龙邪教队伍将全力应战!” 雪路上难以传达声音,但赵本海的声音却带着仿佛其双手就要触碰过来的威力,传到了山丘上头。 赛缪尔回应了赵本海。 赛缪尔发出“咻”的一声拔出挂在腰上的长剑,并高举在头上回答:“我们遵循神明赐予的使命,是勇往直前的勇者!为剑而活的人,时而甘愿接受连神明也敢违背的叛让者烙印!但,我们无法忍受从敌人后方展开袭击的卑劣者烙印!为了拥有无数荣誉的战龙邪教队伍名誉,我们将成为赌上一命的挑战者!” 或许这是一种固定句型的互动,但罗利差点笑了出来。 尤其是在知道接下来即将上演一场大规模闹剧的情形下,更会觉得好笑。 就是从远处看过去,也看得出赵本海露出愤怒表情,并且耸起原本就高高隆起的肩膀。 站在赵本海身旁的德利修斯商行监视者,似乎对赛缪尔的话感到愤慨不已。 这样的场面之中只有监视者一人真的抱持认真态度,令人不得不佩服。 不,就某方面来说,赛缪尔和赵本海也是认真的。 如果说这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当佣兵的仪式,或许就会是认真的。 莉莉薇要是看了,肯定会很开心。 “无妨!战神拉吉特会告诉我们真相!” 说话的同时,赵本海举高原本挂在腰上的板斧。而沿着坡面站定位置的佣兵们也一齐拿起武器。 超过百人以上的士兵架起长剑或长枪备战的光景,可以说是难得一见。 罗利也曾经向往过打倒龙的英雄故事,所以面对这样的光景,心中难免有些感动。 “敌人永远不嫌多!冲啊!” 赛缪尔发出开战的呐喊。 下一秒钟,士兵们宛如雪崩般冲下山坡。 或许是被战场的气氛震撼住,看起来与罗利差不多年纪或年轻一些的监视商人兴奋地扯着嗓子。 这时,如果把长剑交给监视商人,他或许会亲自上战场也说不定。 的确,如果面对这样的光景,应该几乎所有男人都无法保持冷静。 就连抱着舍弃心态把战争视为既愚蠢又没钱赚的商人,也会如此地兴奋。 罗利似乎明白了为何世上有那么多人愿意从事既危险又被世人嫌弃,而且利益绝不算好的战争职业。 归根究底,这时大家是在追求一件单纯得连不会说话的幼儿也能理解的事情。那就是“谁才是强者”的答案。 莉莉薇如果在场,肯定会意气用事地支援自家部队。搞不好莉莉薇还会化为狼形跳进战场。 因为,很容易就想象出莉莉薇跳进战场的画面,罗利忍不住独自轻轻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已经固定在罗利臂弯的藤笼动了一下。 罗利察觉到贺萧抬起头的下一秒钟,背后传来了声音:“发生什么好笑的事了?” “什么事情?那当然是……” 罗利笑着准备回答,回过头时才总算理解了是什么人映入眼帘。 是莉莉薇! “莉莉薇!” 罗利忍不住出声呼喊,莉莉薇一副嫌吵的模样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罗利的声音后,四周的人也总算察觉到有人闯入。 像莉莉薇这样的少女如果在这种荒郊野外游荡,应该会很显眼才对,现场却没有任何人发现。或许得佩服莉莉薇不愧是狼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本大人前天就回到了城镇,但在城镇花了一些时间。” 久违的莉莉薇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兜帽以及兜帽底下的脸孔像是蒙上了一层尘埃。不需要仔细思考也知道莉莉薇累坏了,因为,莉莉薇才往返了人类脚程必须花上七天时间的旅程。如果被迫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就是马儿也会累垮。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罗利更在意的是明明只有几天不见,他却高兴得像是好几年没见到莉莉薇一样。 “这样啊……不过,幸好你平安无——” 这时,莉莉薇以手势阻止罗利说下去。 “所以呢?为什么这只兔子会在这里?” 罗利原本打算继续说下去而张开的嘴巴,就这么僵住不动。罗利想起自己还是个徒弟时在陌生城镇与师父走散,后来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师父,才发现认错了人的糗事。 想到这里,罗利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次莉莉薇在青阳城遭到囚禁,罗利还记得是在地下水道等待莉莉薇时有过这种感觉。 “关于这件事情也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赛缪尔回答了莉莉薇。 姑且不论戴上兜帽再藏起耳朵后就像一般少女的莉莉薇,但在四周有人们眼光的地方,当然不可能让贺萧开口说话。 “你这个家伙是不是被兔子骗了?” 听到莉莉薇讽刺地说道,赛缪尔露出苦笑。 因为,莉莉薇说的完全是事实,所以无从辩驳。 “哼!不过,我们在城镇里也听到了大致上的状况,所以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你们?” 听到罗利这么一问,莉莉薇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回过头看向罗利,并指向头顶上方。 罗利和赛缪尔看向天空后,看见一只鸟在空中画着圆圈飞行。 “哎,详细状况事后再告诉本大人吧。先不管这个,那是在做什么呐?是在举办什么祭祀么?怎连猪血都用上了?” 不愧是莉莉薇,瞬间就识破那是一场闹剧。 “如果说是佣兵们一起装模作样,应该很容易理解吧?” 听到赛缪尔的话后,莉莉薇没出声地笑笑。配合状况一起思考后,莉莉薇或许大致理解了赛缪尔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装模作样很重要。因为,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角色。” “感谢您的谅解。我还以为会被责骂“上演一场闹剧岂不令赛缪尔之名蒙羞”呢。” “如果没有处理好,本大人或许会生气嘛。” 赛缪尔缩起嘴巴,露出引人发噱的表情。 “不过,这场戏处理得很好。因为,赛缪尔也是个喜欢和其他人打闹的家伙。” 听到莉莉薇的话后,原本装得很惊讶的赛缪尔,这回真的吓到了。 然后,赛缪尔灿烂一笑,转头看向高举的旗帜。 并再次看向莉莉薇说:“真的吗?” “嗯。不过,雄性都喜欢这种场面,不是吗?就连这只大笨驴,似乎都捏着一把冷汗在一旁观看。” 莉莉薇像在拍打物品似地拍打罗利说道。 虽然,罗利很想反驳些什么,但莉莉薇说的是事实,所以无从抗辩。 “不只是佣兵,只要是为战争而活的家伙,大概都是这个样子。我知道这场面可能有些看不下去,但请再忍耐一下。就快要落幕了。” “本大人想也是嘛。山上那边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为了那个目的嘛?” 莉莉薇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朝向山谷做着形式上指挥的曲子豪,惊讶地回过头看。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只狼。 “是的。” “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把大雪橇拉到前方嘛?” 赛缪尔耸了耸肩,其动作隐含着“一点也没错”的意思。 “因为,这样,害本大人为了寻找藏匿地点吃了很多苦。” “藏匿地点?” “嗯。所以,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要照顾这只兔子照顾到什么时候?” 说着,莉莉薇粗鲁地从罗利的手中,抢走了贺萧的藤笼。 “哼!本大人会闻到鲜血的味道,就是这家伙嘛。这只大笨驴。”莉莉薇露出坏心眼的表情说道。 随后,便竟然左右摇晃又上下甩动笼子。 贺萧只能默默承受,此刻在被窝里的不是被蛇盯住不敢动的青蛙,而是被狼盯住的兔子。 “帮本大人拿着。” 对贺萧一阵恶作剧消解闷气后,莉莉薇把笼子塞给就在附近的小伙子。 看见突然出现在部队中心,连团长也毕恭毕敬应对的奇妙少女,小伙子已经感到十分困惑,现在变得更加困惑地向团长求救。 “好好看着,这只兔子很重要。” “拜托。那么你这个家伙啊,走嘛。” 面对团长的命令以及莉莉薇的笑脸,小伙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但莉莉薇没理会小伙子,径自牵起罗利的手走了出去。此刻感到困惑的,不只有罗利一人。 “您要去哪里?” 赛缪尔提出理所当然会询问的问题。 已经拉着罗利走了好几步的莉莉薇突然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子说:“本大人把那样东西藏在山里,所以必须去拿回来。” “如果是这件事情,可以吩咐下面的人去做……” 或许是为了对赛缪尔的提议表示敬意。 莉莉薇先松开罗利的手,然后看着赛缪尔回答:“很感谢你这个家伙的体贴提议,但这只大笨驴很容易闹别扭。” 莉莉薇用指尖用力顶了一下罗利的侧腰。 关于禁书,罗利确实说过他会负责,然后请求莉莉薇协助。如果莉莉薇没有让罗利参与,就自己交给赛缪尔或贺萧,罗利当然会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罗利当然没有孩子气到会闹别扭的程度。 罗利打算抗辩时,莉莉薇迅速转过身子,并牵起罗利的手。 然后,莉莉薇回头对着赛缪尔说:“所以,请等一下嘛。咱们很快就回来。” “哦……” 赛缪尔发出少根筋的声音答道,然后目送莉莉薇两人离去。 莉莉薇牵着罗利的手不断前进,最后终于来到感觉不到喧闹的地方。在这里可看见事先拉到前方的雪橇,而拉动雪橇来到这里的人们脚印仍清晰可见。 罗利看见小了一号的脚印混在这些脚印之中,而且在途中偏离道路往山中的方向延伸。 “你从这里走回来的啊?” “嗯,因为,本大人听见了杀伐声。不过,本大人差点就想保持狼的模样去参战。” 因为,看情况不一样,有可能必须祈祷莉莉薇前来搭救,所以罗利无法轻松地笑出来。不过,身为知道这场大规模闹剧内幕的人,罗利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是好险啊。要是你真的去参战,事情就搞砸了。” “要不是小怪告诉本大人,本大人险些就跳了进去。” “小怪?” 莉莉薇拉高长袍下摆,准备爬上刚才走下来的斜坡时,罗利反问道。 “别露出这种表情。就是那家伙!” 说着,莉莉薇指向天空,罗利察觉到莉莉薇是在指那只鸟。 “真难得,你还会记住别人的名字。”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一副找到有趣玩具似的模样,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怎么着?你这个家伙在嫉妒吗?” 被莉莉薇这么一说,罗利不禁板起脸来。 “不过,看见你这个家伙,发现本大人出现时的表情,就觉得你这个家伙会嫉妒的可能性极高。你这个家伙是怎么着?竟然那么慌张?那模样简直就像很久没看见主人的狗一样。”莉莉薇大笑着,然后独自迅速往山坡上爬去。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字据 难为情加上不甘心的情绪,使得罗利完全无法吭声。 虽然不甘心,罗利还是抱着“反正每次都是这样”的死心心态叹了口气。 然后,为了追上莉莉薇而赶紧踏上斜坡。 罗利一边前进,一边忍不住暗骂:“真是的,这么多天没见,居然一见面就寻我开心”。 有别于莉莉薇的轻盈身躯,罗利踩在雪地上时双脚会陷入积雪深处。 所以,罗利每次从雪堆里拔出脚而怒骂时,也会把莉莉薇的坏心眼一起骂进去。 久违后再相见,不是要很高兴吗? 没错,这次是不会发生有直接危险的事情。 但,就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才叫作旅程。 尤其是罗利莉莉薇只要出了一点什么差错,真的有可能已经横死路途了。 姑且不论罗利会担心莉莉薇,但莉莉薇是不是应该再多担心罗利一些呢? 尽管自知有些不讲理,罗利还是忍不住想问:“难道有所期待,我错了吗?” 罗利拔出埋在雪堆里的脚,并寻找下一步的落脚处,伸手扶着树木爬上陡峭斜坡。 因为,罗利无法抬高视线,所以压根不知道莉莉薇前进到了哪里,也早就听不到脚步声。 如果是这样,不如在山下等莉莉薇还比较好。 这么想着的伙伴停下脚步,然后夹杂着叹息声喘口气。在这瞬间 “呃……哇啊!” 罗利受到大力撞击,瞬间天地颠倒了过来。 如果不是实际有过经验,就体会不到顺着斜坡往后倒的感觉有多么恐怖。那正是所谓天地为之翻转的感觉。 不过,在身体旋转一圈之前,深厚的积雪先包住了罗利。 “呜……” 除了感到头晕,还有不知何物压在胸口上的压迫感之外,罗利还听见雪花落下的啪唰啪唰声响。似乎是积在树上的雪掉落下来,正好砸中了罗利。 罗利认为“又要被莉莉薇取笑了”,并动着四肢挣扎,试图挺起跌得四脚朝天的身体。 这时,罗利总算察觉到了。 “莉莉薇?” 莉莉薇不是来解救罗利,也不是来取笑他。 莉莉薇一直把脸埋在罗利的胸口,动也没动一下。 也就是说,罗利不是被落雪砸中。 而是莉莉薇整个人扑上罗利。 莉莉薇沉默地用力把脸埋进胸口,并且用力地环抱着罗利。 莉莉薇似乎真的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罗利,所以时而会换气并稍微移动双手和身体的位置。 然后,再次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罗利。 如雪花落下的啪唰啪唰声响,也是莉莉薇甩动蓬松尾巴在扫雪的声音。 掌握到整个状况后,罗利放弃抬起埋入雪中的头,并且放松力量再次埋入雪中。罗利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撞击力而倒下,所以整颗头深深埋在雪中,视野也被积雪形成的壁面挡住,只看得见壁面背后的一小区块。罗利的双耳当然也被积雪覆盖,所以只听得见有限的声音。也就是只有他自己与莉莉薇的声音。 罗利的视线前方看不见天空,只看得见常绿树挂满雪花形成一片寒冷绿景。这时罗利总算察觉到莉莉薇把禁书藏在山中的真正理由。莉莉薇的目的是想把罗利带到这里来。这里不会有赛缪尔……曲子豪或贺萧,也能挡住在天空飞翔的小怪视线。 罗利把手绕到莉莉薇背后,并轻轻抚摸莉莉薇的背部。莉莉薇似乎瘦了一些。罗利抚摸莉莉薇的背部后,莉莉薇发出显得痛苦的朦胧声音,并且轻轻扭动着身子。莉莉薇绕到罗利背后的手用力顶出指甲,刺得罗利都发疼。 并非只有罗利一人因为,久违后再重逢而感到开心。并非只有罗利一人想不通只不过几天见不到面而已。 罗利轻轻笑着,然后说道:“原来装模作样的人是你啊。” 这是莉莉薇向赛缪尔说过的话。或许是带着抗议的意味,知道罗利在笑后,莉莉薇加重力道掐了进去。 “会……会痛啊。不过,我也胡思乱想过一些事情,要是你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受不了。”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感到怀疑地停顿一会儿后,稍微缩回了指甲。罗利感到疲惫地笑笑后,想起在青阳城地下水道的互动,也和现在的状况有些相似。罗利不禁松口气地认为,幸好没有说出来。 取而代之地,为了善加利用这份幸运,罗利说道:“欢迎回来。” 莉莉薇像弹开似地从罗利胸前抬起了头。 然后,莉莉薇看向罗利且不怕丑地皱着脸。 罗利已经不会再慌张了。罗利再次紧紧抱住就快哭出来的莉莉薇,然后挪动双脚位置试图挺起身子。 莉莉薇发出像在投诉不满的眼神,罗利露出苦笑回答:“如果太晚回去,会有人来看状况哦。” 对爱面子的莉莉薇来说,肯定无法忍受被看见。 莉莉薇嘟起嘴巴,然后把脸埋进罗利胸口擦拭渗出的泪水。莉莉薇最后再次紧紧抱住罗利,并利用反作用力挺起身子。 “我怎么好像老是被当马骑啊。” 罗利还曾经被那只狼的奇妙爪子压在地面上过。 不过,这次莉莉薇没有露出尖牙,而是挪开身子,并且伸出手帮助罗利站起来。 “……手握缰绳的人怎么会被压在下方呢?” 虽然莉莉薇给了可贵的话,但罗利没有反驳:“到底是谁想要用绳子圈住对方的脖子啊?” 取而代之地,罗利挺起身子后,用手指擦去留在莉莉薇眼角的泪水。 虽然,莉莉薇一副感到厌烦的模样别过脸去,耳朵和尾巴却显示她很开心。 而且,罗利帮莉莉薇擦去右边眼角的泪水后,莉莉薇这回把左边眼角也朝向罗利。 罗利夹杂着叹息声,但比右眼更加仔细地帮莉莉薇擦去了泪水。 “这就是禁书啊。” 莉莉薇从奇榭搬来的行李当中,发现了一本书。 这本书大手笔地以皮革装订而成,光是如此就已散发着奇妙的压力。 “内容呢?” “不知道……不过,照那个圆滚滚的书商所说……”莉莉薇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 从头上套过衬衫后,莉莉薇发出“噗”的一声,继续说:“听说是真的禁书。” “唔……这样啊……” 罗利轻轻打开书本后,传来一股墨水独特的知识清香。 不过,罗利当然看不懂书本上的文字。据说为了不让人轻易读取内容,禁书是以沙漠地区的文字撰写而成。只看到书上净是一些碎点以及歪七扭八的曲线。罗利甚至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文字。 “不过,多亏你辛苦把书本带了回来。” 听到罗利的话后,原本忙着从衬衫里拉出长发的莉莉薇停下动作,并且突然摆出臭脸。 “……是不是发生什么争执了?” 毕竟是一本昂贵的书,莉莉薇与卢智慧之间就是有过什么不愉快也不足为奇。 罗利抱着这样的想法而询问后,莉莉薇用力甩开头发,并且一副极度不开心了的模样说:“是有过一些。” “这样……啊?”罗利只是抱着至少要表现一下关怀而说道。 却看见莉莉薇脸上明显写着“真的发生过讨人厌的事情”。 然后,逼近罗利说:“本大人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甩开寇洋小鬼,你这个家伙明白那有多辛苦吗?” “啊!” 罗利总算搞懂了状况。 “那小鬼原本就是被迫跟咱们分开,所以看到本大人出现后,当然会大哭起来。本大人是趁着那个目中无人的官方少女,拉住寇洋小鬼时,像落荒而逃似地跑走!” 看见莉莉薇前来拿取禁书,就是笨蛋也知道莉莉薇两人又被卷入什么大纷争之中。 寇洋肯定是拼命缠着莉莉薇说自己也想帮忙。 要不是阿薇出面阻止,或许莉莉薇真的会被迫背着寇洋回来。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 罗利并非当事人,所以只能如此表示同情。 莉莉薇也明白这样的事实,所以一副气愤难平的表情别过脸去。 “就是啊!而且,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那个目中无人的丫头竟敢对着本大人说……” 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但莉莉薇说着说着,一副想起当时愤怒情绪似的模样全身颤抖。 世上很难找到像阿薇那么不知畏惧的少女,所以应该对莉莉薇撂下了重话。 不过,莉莉薇甩动几下尾巴后,摇摇头说道:“这不重要,倒是你这个家伙为何带着那只兔子打算前往危险城镇?” 对莉莉薇来说,肯定会觉得不称心的事情一件紧接着一件发生。 虽然平常都是由罗利帮莉莉薇绑上腰带,但这次莉莉薇从罗利肩上抢走腰带,然后动作粗鲁地绑在腰上。这时如果有人恰巧路过,肯定会多有遐想,但事实上压根没什么。纯粹是莉莉薇学狐狸那样把书本和其他东西埋在雪中,所以变回狼模样把东西挖出来。 莉莉薇不太开心地对着罗利说:“本大人在城镇听说你这个家伙抱着兔子往白云前进,并且企图叛乱。本大人亲爱的先生啊,是不是不管本大人说过多少遍,你这个家伙还是非得一头栽进危险之中不可啊?” 如果只是交出禁书,几乎不会遭遇危险。 但,如果是抱着贺萧前往白云,就不在此限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只能说是贺萧先生的计划太厉害了。” 罗利向莉莉薇做了一连串的说明,包括了在落火城的旅馆与贺萧的互动,以及离开落火城后因为,贺萧一句话而受限的邪教队伍所做出的痛苦抉择。 莉莉薇当然表现出感到无趣的模样。 听完说明后,莉莉薇说道:“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特地前往敌营嘛?有哪个笨蛋会这么做?” 罗利能理解莉莉薇想要表达的意思。 显而易见地,贺萧的反击行动太过轻率,所以不应该出手相助。 然而,随着一连串的事态发展,罗利等人被迫走在这条狭窄山路上。 既然如此,罗利只能这么询问莉莉薇:“那,要不要我们自己逃跑?” 比起就这么前往白云绝地大反攻,选择逃跑简单多了。不过,这当然有问题了。 “本大人只是抱怨一下而已。” 莉莉薇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说道。 如果能狠下心肠,轻易地抛弃贺萧或赛缪尔邪教队伍,或许莉莉薇会愿意多为这世界赞扬一番。 “不过,多少看得到一些新芽冒出来嘛?” 莉莉薇应该是指能打开局面的可能性。 罗利合上了书本,并轻轻点头回应莉莉薇的问题。然后,罗利把书本收进莉莉薇搬来的麻袋里,并紧紧绑住袋口。这只麻袋并非廉价品,而是扎扎实实编织出来……能媲美锁链的高级麻袋。贺萧托付给莉莉薇的金币原封不动地装在麻袋里。 杰出的书商卢智慧看到这笔金额时,测量损益的天平在当下肯定摇摆了起来。如果计划失败而不再需要禁书时,莉莉薇肯定会强行夺回禁书。既然如此,只要考虑到顺利达成计划的可能性,就会明白此刻应该卖人情给贺萧比较有利。卢智慧预估能得到比收下三百枚凤凰金币更大的利益,下了一场赌注。 罗利这么猜测着卢智慧的心态。 “你不也看到了那场闹剧吗?德利修斯商行内部似乎动摇得相当厉害。听说商行的干部们自以为借了领主们的威势而成功夺下权力,后来才发现是被领主们利用了。好像是因为,这样,害得干部们必须做出愚蠢的决定。” 莉莉薇一直注视着罗利说话,并在仔细推敲话内容后,像是吞下话似地压低下巴说:“这叫做自作自受。” “是啊。不过,对我们来说,这状况比较有利。” 听到罗利的回答后,莉莉薇显得有些不满。 “是吗?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敌人,从叛徒商人变成除了耀武扬威之外,什么也不会的家伙们而已嘛。” “话是说道没错,但德利修斯商行曾经把领主们当成人偶在操控,并企图从领主们手中抽走权力。也就是说,可以推测德利修斯商行内部的叛徒们也很想打破现状。” “所以,只要升起反击的狼烟,叛徒当中就会出现协助者……是吗?” 莉莉薇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硬邦邦又苦涩的黑麦面包。 的确,这样的推测或许太乐观了。 不过,这不是外行人的推测,而是曾经在德利修斯商行内部待过的贺萧所说,所以十分具有说服力。 “至少贺萧先生是这么认为。虽然我也觉得这样的看法太乐观,但就算同是叛徒,也会有意见相左的状况吧。比起意气用事地就这么让领主们搞垮商行,不如协助贺萧……就是有人抱持这样的想法,也绝不稀奇。” 罗利相信莉莉薇也明白这道理,但莉莉薇显得极度不满。 罗利还来不及询问莉莉薇的真认为法,便听见莉莉薇说道:“然后,再把曾经撕破脸的前主人叫回来吗?被叫回来的一方也会愿意原谅吗?” 莉莉薇的疑问确实是很正常的反应。 不过,商人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贪婪心,而且厚颜无耻。 手腕越高明的商人,这样的特质也就越明显。 也听说过耀武扬威出了名的大商人,最在行的就是满不在乎地在人前磕头。 事实上,要是磕了头,大部分的事情都只能不了了之。 而且,如果干部们是因为,德利修斯本人具有利用价值而没有谋害他,相反的状况也可能成立。 也就是说,就算德利修斯恢复商行领导者的地位,光是靠贺萧与德利修斯的力量,也不可能让商行恢复原貌。 “我觉得有可能。而且,正因为,如此,贺萧先生他们的反击才出现了希望之芽。” 莉莉薇露出像在看可怕魔术师似的眼神注视着罗利好一会儿,但不久后叹了口气。莉莉薇别开了视线,或许她是想看着熟悉的森林让心情平静下来。 “你这个家伙商人真是大笨驴呐……” 莉莉薇虽然说道,但似乎接受了罗利的说法。而且,对莉莉薇来说,这也是个好消息。 对莉莉薇来说,能避免抛下赛缪尔邪教队伍或贺萧逃跑的选择,是最好的状况。 毕竟关于贺萧的处境,两人的想法是只要交出禁书,贺萧或许就能避开所谓北方地区史无前例的危机。如果莉莉薇与罗利没有更进一步参与其中,赛缪尔邪教队伍也不会被卷入这样的危机。 如果思考到这点,莉莉薇与罗利是不可能独自逃走的。 可能的话,罗利希望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而此刻出现了这样的可能性。 而且,莉莉薇不可能看不出这样的可能性。 虽然显得不满,但莉莉薇接受了事实。或许应该说,莉莉薇一开始就想要找到一个两人不需要逃跑的借口。不过,这种事情没必要特别向莉莉薇确认。 虽然没必要做确认,但罗利有些话想对莉莉薇说。 “如果是一个手腕高明的商人,能轻松达成你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情,你会怎么想?” “唔?” 莉莉薇看向罗利,然后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罗利的话含意。 不再只会被莉莉薇耍得团团转后,罗利最高兴的就是能盯着莉莉薇瞬息万变的表情。 而且就是看上一百年,也不会腻。 “你这个家伙以为这样就骗得过本大人吗?你这个家伙就是这个样子,本大人才会说你这个家伙是个小人物。” “我是想到你可能会喜欢得意洋洋还撑大鼻孔的笨雄性。” 然后,莉莉薇没露出一丝笑容地贴到罗利身上说道:“是……是,本大人是这样没错。” 莉莉薇牵起罗利的手说:“这样行了嘛?” 罗利回以满面笑容。 “哼。” 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别过脸去。 在这之后,两人走下山坡,并来到山路上。 向右转会通往赛缪尔等人的战场,向左转则会通往白云。 此刻笨重的雪橇,应该都已经前进到了更为遥远的前方。这场剑与枪之飨宴已经确定会是精彩收场,所以先让一些无关人士继续前进。 “对了。” 说着,罗利向右转并走了出去,然后紧接着询问说:“既然,你前天已经抵达落火城,那来到这里之前你做了什么?” 照贺萧所说,贺萧事先告诉过名为小怪的鸟“如果在落火城发生什么意外就会前往白云”。 既然如此,只要利用在空中飞翔的小鸟目光,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罗利等人。 但事实上,莉莉薇花费的时间比罗利预期得还要久。 这时,莉莉薇轻轻耸了耸肩说道:“城镇就像贝壳一样紧紧闭着双壳。虽然咱们知道那只兔子肯定出了事,但很难掌握到实际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某人还连张字条也不留,就离开旅馆。” 莉莉薇的话中带了点刺,但在那个时间点绝对不能留下字条。 万一留下了不妥当的内容,谁知道会被解读成什么意思。 “所以你打探了一番?” “嗯。小怪的伙伴也都躲了起来。不过,尽管小怪无法变身成人类,却是一个真正拥有勇气的家伙。他锲而不舍地寻找罗利。嗯,只让他当一只小鸟实在太可惜了。” 鲜少记住他人名字的莉莉薇,竟然会如此夸奖某个人。 不过,如果继续思考这件事情,又会被莉莉薇批评是在嫉妒或闹别扭。 罗利这么想着,并打算尽可能地装作若无其事,但为时已晚。当罗利察觉到时,身旁的莉莉薇已经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个叫什么小怪的鸟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所以,罗利在莉莉薇开口前,先主动出击。 “嗯。本大人只能说,本大人与小怪经历过一次小小的冒险。” “这样啊。” 罗利保持冷静地答道,但莉莉薇像在考验罗利似地刻意开口:“本大人强迫自己赶路,一边踏着蹒跚步伐,一边不分昼夜地奔跑,好不容易抵达城镇后,又要寻找消失踪影的人们,并且收集情报;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么多任务,有时必须有一方激励另一方,有时也必须有一方引导另一方。所以,或许本大人……” 说着,莉莉薇停顿了一下:“或许本大人当下有些爱上了对方。” 如果莉莉薇是别过脸说这话,罗利还承受得了。 然而,莉莉薇却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说道。 不会是真的吧? 既然人类与狼被允许在一起,当然没道理不允许狼与鸟在一起。 但,只要起了一丝疑心,在那当下就表示罗利不信任莉莉薇。 更重要的是,如果觉得自己被怀疑,莉莉薇肯定会很受伤。 罗利拼命地收敛着自己的理性和自制力,莉莉薇则是仔细观察着罗利的表情,然后在脸上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啊!你——” 罗利还来不及说完话,莉莉薇便用力抱住了罗利。 然后,莉莉薇闻着罗利的衣服味道用力吸气,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后,才缓缓吐出气。 挪开身子时,莉莉薇显得很开心,眼中甚至泛着些许泪光。 “你这个家伙不知道本大人有多么喜欢你这个家伙吗?你这个家伙这只大笨驴。” 的确,主动把罗利引到杳无人烟的地方,然后扑倒在罗利身上的正是莉莉薇。 罗利找不到话反驳,还一副蠢样挠着头。 “不过,状况确实有这么严重。本大人是狼狈不堪地从城镇逃了出来。” 罗利挠痒难耐……仿佛脑袋有一部分麻痹了似的感觉,在这时完全散了去。 “真的啊?” “嗯。对于你这个家伙所做的判断,本大人没有要批评的意思……但那些家伙依旧是难以应付的强敌。或许应该说正因为,内部起争执,防御才会做得更加坚固。不管怎样,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状况,所以,这袋子里装了小怪满满的勇气。” 罗利看了一眼挂在肩上的麻袋时,听到莉莉薇说:“本大人不是在比喻。” “小怪的主人似乎事前交代过他。主人要他在事到临头时,必须在绝对不让人看见的状况下,不问理由地把某个袋子送去给兔子。” 莉莉薇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罗利再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肩上的麻袋。 “可是,城镇里到处都是敌人。小怪可是费尽心力才拿到袋子……而且,他还说本大人的力量比较强,然后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丢给本大人保管,可见其胆量之大。你这个家伙应该能理解本大人怎么会有所心动嘛?” 虽然最后这句话应该是在开玩笑,但小怪肯定是托付了极其重要的东西,才会让莉莉薇做出这样的发言。小怪与莉莉薇有过的互动,确实足以让莉莉薇记住他的名字并夸奖他。 可是,小怪究竟托付给了莉莉薇什么呢?小怪的主人是指希尔伯特·冯·德利修斯吗? 罗利只想象得到可能是信件或现金,不然就是各种文件加上具有德利修斯商行权威的印鉴。如果是这些物品,确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能让人觉得可能已经被带出外部。 商行业务终究是靠着信用运作。赋予文件商行信用的工具如果被带出外部,就等于商行信用直接被带出了外部。 因为,具有利用价值而活命至今的主人,甚至可能因此被谋害。 或者是,对方会让主人活命,就是为了逼主人说出隐瞒的事情。 “你打开看了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收起脸上的表情,紧接着,罗利的视野上下颠倒了过来。 罗利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察觉到是被莉莉薇绊住脚而跌倒。 “你这个家伙真是大笨驴呐。” 莉莉薇一副盛气凌人地冷眼俯视罗利,趴在地上的伙伴只能抬起头,并点点头说:“你说的是!” 罗利两人回来时,飨宴已进行到了高潮时刻。 四名被绳索捆绑住的男子,坐在赛缪尔等人的阵地上。 男子们脸上有好几处撞伤,乌青红肿的凸起大得仿佛能用手摘下来。 染红雪地的鲜血似乎也不是假血。 明明弄得这副狼狈样,男子们却显得神清气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光是知道不会有性命危险,不可能表现得如此豁然。 男子们的表现简直就像比赛完一场士兵竞技一样。 “我们回来了。” 罗利朝向赛缪尔搭腔后,赛缪尔沉默地点了点头,并朝向曲子豪使眼色。 “差不多快了。” 听到曲子豪的话后,罗利点了点头,并牵起莉莉薇的手往路边靠。 从路边看过去,也能将虚假的战场尽收眼底。 战场上雪花纷飞……怒吼声四起,感觉不出有任何人偷懒或放水。 事实上,佣兵们所使用的长剑和长枪只是不够锋利,当作钝器挥舞也是杀伤力十足。 光是被用力击中脑袋就可能晕倒,也可能就此丧命。 罗利与莉莉薇一起眺望战况的短短时间内,也出现几名骨折和晕倒的士兵被送到后方去。 另外,虽然事前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局势,但赛缪尔邪教队伍明显处于下风。甚至可以说敌方具有压倒性优势。 不过,所有成员都不分敌我地使出全力在战斗。任何人都可能战死,也正因为,如此,罗利之间才会同心协力……互相激励,并朝向同一目标前进。尽管知道基本上是在演戏,但奋不顾身的表现还是让他们变得内心汹涌澎湃。佣兵们对战斗的热情远远地传了过来。 所以,就算是为了愚蠢的目标,或是自我满足的目标,罗利依旧认为他们相当帅气——而且是克制不住地觉得他们帅气。罗利甚至会有希望自己也能参与其中的想法。眼前是属于剑与盾的世界,而罗利从未往这个世界走去。 “你这个家伙果然还是很羡慕的样子呐。” 莉莉薇指出了罗利的想法。 自认一直保持面无表情的伙伴,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羡慕的。”莉莉薇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然后耸了耸肩。 罗利自身也解释不清楚原因,而且真正在战斗的佣兵们,应该也不知道真正原因是什么。 尽管如此,战斗就是具有这股莫名的吸引力,让人还是会被吸引过去。 战斗确实有一种莫名魅力,会让人忍不住要说“女人不会懂的”。 “那,如果我是个佣兵的话,就不可能跟你结伴同行,是吗?” 所以听到罗利说道后,莉莉薇像个大姐姐一样露出苦笑。 “你这个家伙说呢?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就是,你这个家伙现在这状态压根没办法应付那些家伙。所以,遇到本大人之前,应该已经死了嘛?” 莉莉薇给了相当直率且实际的意见。而且,十分具有说服力。 然而,罗利还是忍不住想象了起来。 罗利想象自己是一个比现在更强壮豪放,并且擅长于使用长剑或长枪,只靠着打仗维生的佣兵。 某天罗利与莉莉薇相遇,并朝向雪龙城前进。因为,罗利是个佣兵,所以当然会靠着武器和计谋一一解决行中发生的各种问题。 这时,莉莉薇会站在罗利身旁。没错,确实会是莉莉薇,但毕竟罗利的职业是以长剑开出一条血路的佣兵,所以不会要求莉莉薇保持低调。罗利会要求莉莉薇以狼模样现身,然后自己架起长剑与莉莉薇并肩而立。 好比说,就像这样站在这座山丘上盯着脚下敌人,然后莉莉薇与罗利各自露出尖牙……架起长剑迎战。 咧嘴露出奇妙尖牙的莉莉薇,加上被称为战场之狼的伙伴? 看见这样的组合,有哪一个男人不会害怕发抖? “不过……”莉莉薇说道。 虽然,罗利有种被莉莉薇偷窥其愚蠢幻想的难为情感觉。 但莉莉薇却只是眯起眼睛,悠哉地望着战场,说道:“只要是跟你这个家伙一起,不管做什么都会很开心嘛。” 然后,莉莉薇看向罗利显得难为情地笑笑。 看见这样的笑容后,罗利无法帅气地做出回应。 如果是一个投身于佣兵业,平常取人性命时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的勇者有这样的反应,也会是一种可爱表现。 然而,很遗憾。 以罗利的立场来说,只会是一种没出息的表现。 虽然罗利忍不住觉得自己没出息,但莉莉薇似乎不这么想。 莉莉薇愉快地缩起脖子笑了笑后,再次看向战场。 吸了口气,再吐出气,莉莉薇的嘴边理所当然地蒙上一层白色气息。 “本大人相信世上真的有命运这东西。” 罗利不会觉得莉莉薇的话来得突然。 罗利与莉莉薇相遇是个偶然,而两人能一路走到现在,绝大部分也是因为,偶然。这一切也可以换成其他可能性,所以就是以佣兵身份相遇,最后在某处战场上死别也不无可能。 “本大人不想再悲叹,也不想再烦恼或迷惑了。尽管饿着肚子,四肢还因为,寒冷而发疼,本大人还是拼命在雪路上奔跑回来时,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不久前本大人压根想象不到被称为雪龙城万狼公主的本大人,竟然会做这种事情。不过,现在本大人觉得如果这是命运,或许也不赖。” 莉莉薇与罗利之间保持着些许距离。 莉莉薇再怎么少根筋,也不可能在这里紧紧贴在罗利身上。 不过,罗利完全不在意这段距离。 就算在伸手触碰不到的地方,罗利也能感受到莉莉薇近在身边。 莉莉薇在距离罗利几步路的位置缓缓回过头,然后说道:“然后,因为,奔跑的时候太无聊,所以本大人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什么?罗利还来不及询问,莉莉薇已经忍不住继续说:“你这个家伙的商店名称。” “咦?” 罗利瞪大眼睛,并打算跨出一步抓住莉莉薇的肩膀。 在这瞬间,一阵震撼天地的怒吼声,带着汹汹气势响起。 那气势之大,仿佛足以震倒树木。 罗利这么想着的时候,但发现不对。 事实上,树木确实已被震倒了。 “雪崩了!”有人大叫道。 罗利看向战场后,看见所有士兵手持武器保持准备砍向对手,或准备接招的姿势僵住不动。 士兵们都发愣地望着同一方向。 如同佣兵再怎么锻炼身体,练得一身发达肌肉,也绝不可能胜过熊的道理一样,人们再怎么团结在一起,也绝不可能胜过大自然。一开始雪堆看似缓缓落下,形成堤防的树林紧接着受到推挤扭曲,最后终于发出“啪”的一声。在这瞬间,雪山炸了开来。 积雪一鼓作气地朝向谷底崩落。 “撤退!撤退!” 赛缪尔大叫道,赵本海也在对面山丘上大叫着,但声音已经传达不到士兵们耳中。 直接撼动身体似的巨响之中,士兵们宛如看见大水冲来的蚂蚁般散开来。雪堆毫不留情地往下冲,并冲倒一切,最后扬起如白烟般的雪花吞噬一切。 所有动作在瞬间结束。 然而,一切全变了样。 也让这场战争硬是落了幕。 “把伤者放上去!撤退!神明发怒了!” 战场上一片鸦雀无声,赛缪尔迅速发出指示。 罗利看见德利修斯商行派来的监视者吓得腿软,赵本海则在山谷另一端吃惊发愣,但赛缪尔邪教队伍一点也不在意。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队员从雪堆之中尽可能地拉出罗利后,往山坡上冲来,并且就这么爬过山坡。罗利等人也趁着这个机会一溜烟地逃出后,赵本海才总算回过神来。 “想逃啊!这些胆小鬼!” 然后,赵本海像在发泄怒气似地丢出板斧。板斧令人难以置信地划过半空呼啸而来,最后刺中了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阵地。不过,板斧当然没有刺中任何人。看向空空如也的阵地后,赵本海丝毫不像在演戏地怒喝:“可恶!” 罗利等人抵达事先拉到前方的雪橇位置后,热腾腾的汤正等着他们。 虽然这是一场适合闹剧的落幕,但甚至是事前知道动了手脚的伙伴,也没想到场面会如此浩大。罗利还忍不住担心起被卷入雪崩的士兵们是否平安无事。 或许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喝着热汤,使得罗利脸上不禁浮现一片忧愁。 经过点名,得知照当初计划留下十五名佣兵在战场上后,曲子豪向赛缪尔报告了现况。 紧接着,曲子豪说道:“被卷入雪崩的那些家伙都是使枪能手,应该不会有事。” 罗利这才释然! “而且,那只是雪花飞得很厉害而已,没有真的雪崩那么严重。如果因为,那样就死掉,就趁机除名算了。” 说完之后,曲子豪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等状况再稳定一些,他们应该会主动来联络吧。比起担心这个,我们现在应该考量接下来的事情。” 听到曲子豪的话后,罗利坦率地点了点头。 罗利认为曲子豪说的一点也没错。 在这之前,只要靠着佣兵之间随随便便的互动就能了事。 但接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进到白云后,对手将变成德利修斯商行本身。 在这之间,赛缪尔到处巡视伤者和假俘虏的状况,并慰劳深入高山动手脚,并成功做出一场完美雪崩的部下们。 差遣人们的人,虽然看起来态度高傲,而且时而显得霸道,但正因为懂得拿捏分寸,才有能力差遣人们。 “大家辛苦了。” 等到状况大致稳定下来后,赛缪尔开口说道:“对上规模大又历史悠久的猛狼邪教队伍,我们得到了相当出色的战绩。虽然,很遗憾地没有定出胜负,但下次如果再有对打机会,肯定会得到我们期待的结果。”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也正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样的事实,才会轻佻地露出笑容。 身为雇用佣兵一方的贺萧,肯定也在笼子里露出苦笑。 “那么,今天大家就好好休息吧……我是很想说道,但很遗憾地,还要前进一些距离,才能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而且,我们必须是利用突来的雪崩而勉强逃脱的邪教队伍。所以,我打算立刻进军。有没有哪个家伙想哭诉?” 赛缪尔环视了一周,但当然不可能有人想哭诉。 大家都笑了出来,并享受着扮演自己的角色。 “那么,各自准备完成后,立刻进军!” 在剧本上,赛缪尔邪教队伍这时正拼命往白云逃去。 然而,佣兵们没有一丝紧张感,并且彼此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有关战斗的自吹自擂或感想。 猛狼邪教队伍此刻正忙着挖出埋在山谷的伙伴,以及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队员。 以猛狼邪教队伍的角度来看,赛缪尔邪教队伍可以说是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甚至舍弃多达十五人的伙伴逃跑。 虽说实际上是在演戏,但这场战斗让猛狼邪教队伍具有压倒性优势。 负责监视的商人什么也不知情,所以应该很容易就骗过他了。 “那,这些家伙打算怎么做?”莉莉薇一边走路,一边问道。 发现马儿背上载着行李,也没看见拖车时,莉莉薇什么也没说。 莉莉薇知道如果问了,罗利不可能会开心。 “你猜他们打算怎么做?听到他们的计划时,我也赞叹不已。” 思考了一会儿后,莉莉薇耸耸肩说:“猜不出来。” “接下来会与对方交涉。毕竟这边被掳走了多达十五人的伙伴,已经是百孔千疮。对方会认为如果以具有压倒性优势的立场来交涉,这边只能让步。我们将前往交涉,然后抓住那个确信自己已经胜利的可怜年轻商人当人质。” “然后,要求对方释放被掳走的伙伴,咱们再逃跑?” “对方那些流氓,会主张是商人坏了事,跟他们无关,然后逼商人扮演丑角。” 莉莉薇露出感到无趣的表情,然后鼻子哼了一声。 “真不入流。”莉莉薇立刻做出了裁决。 “不过,很了不起吧?” “本大人还比较担心你这个家伙会被迫扮演那笨驴角色。” 虽然,莉莉薇说得相当直接,但罗利自己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所以不觉得生气。 “至少这充满了启发性,让人知道如果只相信眼睛所看见的事物,将会被反将一军。这就是所谓的经验累积吧。” “嗯。这正是你这个家伙缺乏的东西。” 罗利连想要抗辩的意思也没有,而且光做出叹了口气的反应,就让莉莉薇相当满意的样子。 “对了,现在人这么多会很麻烦呐。” “嗯?” 看见莉莉薇贴近身子且压低声音,罗利不禁感到惊讶,但立刻被眼尖的莉莉薇识破想法。 且遭到盘问:“你这个家伙的脑袋,想不到其他事情了吗?” 莉莉薇的眼神带着些许轻蔑。 “这团体的首领也对兔子那么执着,很难抓到适当时机交出那东西。” 莉莉薇顶出下巴指向缠在马背上的麻袋。 马背上有许多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草率缠在马背上的东西。首先,马背上有三百枚凤凰金币,再加上官方以焚书处置过的禁书原稿。不止这些,马背上甚至还有在落火城受到德利修斯托付的东西。 如果是在不久前听到这种事情,罗利肯定会认为是捏造出来的荒唐内容,而不予以采信。尽管现在大部分事情都吓不倒罗利,只要想到自己的马儿背上载着藏在大商行宝库里的物品,还是让罗利有种像在作梦的感觉。 “有道理,是很想赶快交出那东西,然后卸下肩上的石头。” “不过也必须思考交出东西后的事情。如果是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更应该好好思考嘛。” “是啊……不过,是哪一个啊?我看袋子里乱七八糟地装了一堆东西……” 莉莉薇用有所防备的目光注视着罗利,但罗利并没有想要套话的意思。 罗利往后退一步表明这样的心态后,莉莉薇轻轻叹了口气说:“大概这么大,然后用布包住。” 莉莉薇举起双手比出该物品的大概尺寸。 看见莉莉薇比出像是短棍棒的大小,罗利当下联想到短剑之类的物品。 进行非常重要的交易之际,有时候会交换仪式专用的小刀,以证明彼此为了交易赌上性命。 如果该物品是仪式专用的小刀,就真的代为保管了德利修斯商行的性命。 “这东西似乎不适合藏起来哦。” “嗯。更何况对象是那只兔子。” 先不谈探索不探索,这是一个更现实性的问题。 思考一会儿时间后,罗利不得不做出最妥当的结论。 “等到了白云,并且知道可以静下心坐下来后,应该也找得到机会吧。而且,为了与德利修斯商行交涉,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兔子的模样。”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莉莉薇准备开口说话,但又打消了念头。 看见莉莉薇移动视线,罗利也察觉到有人靠近。 罗利一看,发现是曲子豪。 “方便说话吗?” “方便。” “少主说想与两位讨论接下来的事情。” 罗利看向莉莉薇,彼此点了点头后,罗利回答说:“好的。” 在大家投来“这两个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的目光下。 罗利与莉莉薇朝向部队前头走去。 赛缪尔与其他人拉开颇长一段距离走着,身旁带着一名手中抱着装了贺萧的笼子的小伙子。 “我带两位来了。” 听到曲子豪的话后,赛缪尔回过头看向小伙子。 尽管知道莉莉薇可能会不高兴,罗利还是小心翼翼地接下装了贺萧的笼子。 “好了,接下来是一场没有剧本的战争。”赛缪尔说道,其声音完全不同于不久前一直发出的音质。 “现在平安无事地与莉莉薇大人汇合了。而且,我听说莉莉薇大人还带着一本不明的书。” 对于被人以“大人”称呼,莉莉薇似乎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莉莉薇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意见。 “详细状况就问他嘛。” 然后,莉莉薇很快地把任务交给了罗利。 “那是一本记载了矿山开发技术的书籍。” “我听说是禁书啊。” “是的。说不定贺萧先生会比较清楚详情。” 听到罗利的话后,一直闭着眼睛的贺萧,总算张开了眼睛。 “之前我们也做了调查。我们一路查到作者确实已经被处死的事实,但毕竟不是我们的专业领域,所以没能也查出内容。” “真的是禁书吗?”赛缪尔插嘴指出问题的核心。 “按照书商的说法,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禁书。不过,那本书似乎是使用沙漠地区的文字撰写而成,所以我连一个词汇也看不懂。” “原来如此。同样身为德利修斯商行的人,你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是值得信任的交易工具吗?” 虽然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贺萧毫无迟疑地立刻回答:“关键在于我们有多愿意相信那本书是真的禁书。” 罗利觉得都快听见莉莉薇膨起尾巴的声音。 “哈哈!没错,不管在什么时候,这都是交涉的精神所在。真是太可靠了。” “就现实问题而言,光是要找人翻译,可能就要费上很大的心力。就算找到了人,也要看愿不愿意信任该翻译者。不管什么时候,交易总是如此地不确实。” 贺萧说出了分量十足的话。就连站在稍远处监视有没有人偷听的曲子豪,也一副深感佩服的模样点了点头。 “那么,条件都齐全了。一个是我们赛缪尔邪教队伍,一个是那本什么禁书。另外,还有一个是莉莉薇大人。” 这是贺萧对抗德利修斯商行所需的三种工具。不管是什么工具,只要由专家来使用,就算是破铜烂铁也能胜过精制品。就这点来说,贺萧与赛缪尔的智谋是可以挂保证的。 不过,莉莉薇发觉自己被算入工具之中后,显得有些不满的样子。 “另外,我们派去白云的侦察兵,带回了令人满意的消息。至少白云的市议会是抱持欢迎我们的态度。” 这么一来,就不会遇到在城墙前起争执,或看见城墙射箭的事了。 “不过,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揭开追兵身份时,赛缪尔净是说一些会让人不安的话。 如果从这样的行为模式来判断,当赛缪尔说得一副淡然处之的时候,就表示不是什么好事。 “反抗德利修斯商行的人们聚集在白云是事实。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所有家伙都会跟我们站在同一阵线。” 聚集在白云的净是一些乌合之众,不然就是各持不同目的三让九流。所以,这些人不会站在同一阵线的可能性极高。 “至少大家都有一个想要抵抗德利修斯商行的共同目的。不过,为了摧毁对方而抵抗的人,以及只想着要制止对方而抵抗的人,两者的态度自然会有所不同吧。” 说完之后,赛缪尔看向罗利手边的贺萧。 “也就是说,要我主动表明身份,然后看他们的反应,是这意思吗?” “没错。尤其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想要配合贺萧的智谋,压根没有一丝要服从于其他家伙的意思。这么一来,就必须由你来掌握交涉的主导权。” 无庸置疑地,贺萧的目标是夺回德利修斯商行,并追求更进一步的发展。 如此一来,应该难以确定聚集在白云的所有人,都会愿意接受其目标。如果要问是否所有人都愿意接受,将会得到悲观的答案。 然而,肩上缠着比毛发更白的绷带的贺萧。 从藤笼里探出头后,毫不畏惧地说道:“圣经上也写着如果有所隐瞒,一定会被揭穿。我想势必是要表明身份。” “在表明身份之后,你能让利害关系相反的家伙们集结起来吗?” 赛缪尔的犀利目光毫不留情地贯穿贺萧。决定一起越过城墙,就等于决定成为命运共同体。如果无法信任贺萧,肯定会做出其他选择。 然而,对贺萧而言,压根没有任何保障能让他许下这样的承诺。毕竟就连在德利修斯商行气势达到巅峰的此刻,这些人仍抱持反抗态度。如果只是半吊子,压根不可能集结这些人。 然而,贺萧毫无动摇地说道:“让他们集结起来是我的工作。只要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贺萧甚至没有低声下气,与贺萧互瞪好一会儿后,赛缪尔终于让步了。 赛缪尔往后退一步,然后用右手按住胸口,轻轻弯下腰。 赛缪尔的举动,说出谁才是主人。 “我们将化为你的盾牌……你的长剑。我们的旗帜将为你擦去鲜血,也会为你包起遗体。” “然后,也会在胜利时高高扬起。” 听到贺萧的话后,赛缪尔仿佛喝下上等好酒似的模样闭上眼睛。 虽然不甘心,但罗利必须承认贺萧非常了解什么样的话,最能让什么人陶醉。 “小时候我非常崇拜商人,或许我憧憬的对象就是你。” 贺萧让赛缪尔愿意说出这样的话。 在罗利怀里的贺萧,却动也没动一下。 直到深夜时分,猛狼邪教队伍才派出使者前来。 这次并非一路来多次在后台穿梭的使者前来,而是乘坐在马上,身旁还随后便一名举旗手下的正式使者前来。 另一方的赛缪尔邪教队伍点燃火把,并架起长枪及长剑守护阵地,在戒备森严的气氛之中迎接使者们到来。 “无妨。” 对于使者的口述内容,赛缪尔只简短回答一句。 赛缪尔的态度严肃,就仿佛负责监视的商人正在黑暗之中窥探着。 神明与众人常在。 而赛缪尔邪教队伍的旗帜,也一直在空中飘扬。 “那么,猛狼邪教队伍将在约定地点恭候大驾。” 深深一鞠躬后,使者离开了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阵地。 现场只剩下沉默。尽管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罗利还是难掩紧张。 “曲子豪,做准备。” “是。” 赛缪尔打破沉默后,曲子豪向负责在雪橇旁边看管行李的小伙子使了眼色。 这时,小伙子动作熟练地从行李当中取出带有皮草的外套。在那件外套所属的时代,皮草并非纯粹是有钱人家的代表,而是表现出穿着者的高贵身份。 披上看起来既笨重又一点也不暖和的外套后,赛缪尔把装饰剑插在腰上。 “每次我都搞不清楚是太紧张,还是纯粹是装备太笨重。” 赛缪尔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出玩笑话。 罗利认为,赛缪尔可能也感到紧张吧。 “准备好了。罗利先生,你呢?” 听到赛缪尔搭腔说道,罗利点了点头。 用餐前赛缪尔就先试探过罗利,最后决定由罗利一同前往交涉。一方面因为,贺萧受伤,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被人知道贺萧身在何方,我方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不过,罗利只需要按照讨论过的内容完成几件事项,而且这些事项与罗利身为行脚商人时所从事的交易相比,一点也不困难,所以,不会有事的;罗利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却还是难掩紧张。 或许是罗利的紧张模样让莉莉薇看不下去,莉莉薇沉默地拍了一下罗利的腰部。 “为了以防万一,大家先做好出发准备。” 赛缪尔对部下们发出这样的指示。曲子豪露出苦涩表情,但部下们笑着做出回应。罗利原本也想对莉莉薇说些玩笑话,但莉莉薇只是一边打呵欠一边啜酒,连看罗利一眼也没有。 或许莉莉薇是想要告诉罗利,不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弄得紧张兮兮,才会表现出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在这之后,赛缪尔在前头带领着罗利……曲子豪以及两名护卫,在夜里的雪路上前进。多云的夜晚上,月亮忽隐忽现,气温也低得吓人。仿佛不管说出什么话,都会当场冻结似的。应该是吹来的风太冷,才会时而有一种像在下雪的感觉。 听着马儿用力踩平雪地的声音,罗利等人终于来到白天引起雪崩的山谷。猛狼邪教队伍已经在谷底等候,旁观者如果看了,应该会觉得对方表现出胜利者的从容。 然而,看见对方的身影后,赛缪尔与曲子豪都显得有些惊讶。看见两人的反应后,罗利才察觉到猛狼邪教队伍的首领赵本海身上,只裹着一般御寒衣物。虽然那些御寒衣物绝非品质不好的东西,但与身穿仪式专用皮草及佩带装饰剑的赛缪尔相比,显得不相称。 即便显得不相称,但以猛狼邪教队伍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一场对等的交涉,所以或许需要表现出如此无礼的态度。罗利这么想着,而赛缪尔与曲子豪似乎也做出这样的判断。 “那么,走吧。” 说着,赛缪尔率先动作熟练地骑着马走下坡去。罗利也勉强操控缰绳,走下不习惯行走的下坡路。谷底的积雪已被踏平,所以双脚不会陷入雪中。猛狼邪教队伍的团长与德利修斯商行派来监视的年轻商人并肩而立,身后同样带着两名护卫。 虽然曲子豪习惯性地环视了四周一遍,但四周当然没有伏兵。 曲子豪轻轻瞥向赛缪尔后,赛缪尔点了点头,并拉进最后一段距离。 “久等了。” 下马后,赛缪尔首先说道:“你们应该已经收到传话了吧。” 猛狼邪教队伍的赵本海,没有回应赛缪尔的话,而直接切入话题。 “我重新口述一遍。这不是交涉,而是通知。” 有别于赛缪尔一身用来散发威严的服装,赵本海的御寒衣物完全倾向于实用性。 这身打扮的赵本海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赵本海是毫不留情地发出最后通知。 “随你怎么说。用剑打交道也就算了,我一向不擅长于用嘴巴交涉。” 赛缪尔爱面子地这么回答。站在赵本海身旁的年轻商人一副不开心了的模样皱起眉头。 赵本海那张比曲子豪更大的脸仿佛冻结了似的,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我方抓到了十五名俘虏。相较之下,我方只被抓走四名俘虏,双方的立场显而易见;不过,我方非常熟悉赛缪尔邪教队伍的旗帜以及一路累积下来的荣誉。正因为,如此,我们如果继续拔剑相向,就会有失道义。” 佣兵最喜欢夸大的用字遣词。 不过,实际被抓走多达十五名俘虏后,下一步不是全军覆没,就是溃败。 即使现在不是在演戏,赵本海肯定也会说出同样的台词。 “我不会刻意询问贵团打算前往何处。在这前提下,我将公布我方的结论。” 赵本海并不打算与赛缪尔对话。 在寒冷黑暗的谷底,非常适合这样的作风。 听到赵本海的话后,一直在他身旁不开心了地皱着眉头的商人,终于眉开眼笑。 那模样仿佛在说“总算能发出最后通知了”。 “我是隶属于德利修斯商行的商人,名为孙天下。希望各位记住我的发言以及命令,都是在德利修斯商行之名下进行。” 说完话后,孙天下露出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神直直看着赛缪尔。 孙天下似乎认为只要说出德利修斯商行之名,所有人都会低头屈服。 事实上,赛缪尔不仅没有因为,孙天下的口述内容而害怕发抖,甚至连看孙天下一眼也没有。 面对赛缪尔的态度,孙天下一副气得牙痒痒的模样。 不过,孙天下似乎没有愚蠢到会大声怒骂赛缪尔的地步。 或许一方面是多亏有分外冰冷的空气,孙天下做了一次深呼吸,让怒火平息下来。 然后,孙天下从胸前取出最后通知书,准备交给形势悬殊但仍不肯屈服的顽固佣兵。 “我方有两项要求。第一项是要求支付俘虏的赎金。另一项是停止进军。” 孙天下的发言与事前接到通知的内容一致。 然后,比起事前得到的情报内容,负责监视的孙天下似乎是一个自尊心更强的商人。 “怎么没听到回答?” 孙天下盛气凌人地问道。 赵本海看向身旁的孙天下,但没有阻止孙天下的挑衅言行举止。 赛缪尔像个小孩子一样别开脸说:“赎金?你应该知道行情多少吧?” 明明主动做出明显的挑衅行为,孙天下却满脸通红到令人怜悯的地步。 同样身为商人的伙伴,不禁为对方的气量之小,感到难以置信。 不过,如果待在没有吃过什么苦,就能一直保有成功的商行。 或许罗利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像孙天下一样。 孙天下完全就像个被彻底宠坏的贵族三公子。 孙天下瞪着赛缪尔大声怒骂说:“一个人头,十米拉币!还不快立即付钱!” 如果以十五人来计算,将会是超过五千枚银币的金额。 虽然罗利也不知道赎金行情,但很快就察觉到这金额不对劲。 赵本海大吃一惊,并且急忙向身旁情绪激昂的孙天下搭腔说:“你怎么擅自……” “哼!对表现得高高在上的丧家犬来说,这价格算是恰当!” 虽然,赵本海确实说过这不是交涉。 但事态演变成这样,甚至已不成通知。 孙天下的情绪越是激动,赛缪尔的应对态度就越冷漠。 “搞什么啊。赵本海团长,这可是关系到贵团品格的问题耶。” 听到赛缪尔的调侃,赵本海说不出话来。 孙天下毫不在意赵本海的反应,并且挥舞手中的纸张怒吼说:“喂,狗杂种!这不是交涉。这是通知!你没看到这是什么吗?!” 赛缪尔总算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把视线拉回孙天下身上。 孙天下急促地喘着气,其兴奋模样感觉头部就要冒出热气来。 一般来说,在交涉场合上如此情绪失控,就输了。 然而,看见孙天下拿在手上的纸张后,赛缪尔露出惊愕表情。 “什……那是……” “哈哈哈!吓到了吧!狗杂种!没错,这是字据!被你抛弃的部下们说,愿意支付这么多钱来答谢我们救他们一命。这上面还盖了血印!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吧!你如果不理会这字据,我们随时能以违约者的名义逼迫你们!” 虽然看不清楚合约内容,但罗利知道如果连血印都盖上了,对方就有权利这么做。 合约本来就具有这样的约束力,也应该具有约束力。 “可……可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面对痛苦挣扎的赛缪尔,孙天下撑大眼睛和鼻孔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 “看清楚啊!这就是绑住你们的合约!” 然而,罗利只觉得孙天下可悲极了。 一直以来,孙天下在商行里肯定只看过畏惧与商行之间的合约,而受到束缚的人们。 所以,孙天下忘记了极其单纯的事情。 “不!不可能发生……” “有完没完啊!你看不懂文字?” “哼!” 所谓合约,并非能束缚住所有恶魔的奇书。 赛缪尔用鼻子叹了口气的瞬间,孙天下似乎没有掌握到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胸口。 “这家伙真吵耶。” “赛缪尔!” 赵本海大喊道,并准备拿起板斧时,一切动作已经结束。 赛缪尔将孙天下拉近自己后,像递出行李似地,把孙天下交给在后方待命的曲子豪。 不管是交易或战斗都一样,局势总会在瞬间逆转。 “咕……呜……” 曲子豪粗得可怕的手臂,扣住了孙天下的纤细颈部。 罗利仔细一看后,发现孙天下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并且不停甩动。 “别动啊,狗屎蛋。万一你的脖子被扭断了,我怕粪便真的会流出来。” 赛缪尔保持直直注视着赵本海的姿势说道。 孙天下瞬间停止动作。 “赛缪尔……”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赵本海大叔。这不过是一个笨头笨脑的蠢货会有的下场啊。” 赵本海把视线移向孙天下,其严肃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并压低下巴说:“放开孙天下先生。” “哈!孙天下先生啊?贵团的旗帜在哭泣了哦。对方到底搬了多少钱,到你面前啊?” 说完之后,赛缪尔转过身子。 应该是猜到了自己的下场了吧,孙天下再次不停甩动双脚。 “你说谁是狗杂种?” 赛缪尔扭转腰部,然后朝向孙天下的侧腰挥出右拳。 以罗利的耳力也清楚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喂!赛缪尔!”赵本海大喊道。 “别吵……别吵啊!” 赛缪尔举高双手,到肩膀的高度,做出投降的姿势。 然后,赛缪尔回过头,并看向主人被人抓去当人质的可怜赵本海。 “把我所有部下带到这里来。” “咕……!” 孙天下似乎在赛缪尔正后方大叫了什么,但曲子豪的粗手臂把孙天下的嘴巴也遮住了。 而且,那叫声或许不带有任何意思,而纯粹是哭声。 “我听说这不是在交涉啊?”赛缪尔以冷漠的声音说道。 尽管事先已经与赵本海做好约定,或许赛缪尔还是无法连孙天下的无礼态度也包容进去。 赵本海再次看向孙天下,然后看向赛缪尔说:“你会释放孙天下先生吧?” “我愿意以赛缪尔邪教队伍之名保证。” 然而,孙天下这回确实低声叫了什么。 赵本海一脸苦涩,看向赛缪尔后方的孙天下。 赛缪尔先回头看了后方一眼,然后叹口气说:“赵本海大叔,虽然凭你的个性,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但你不觉得这样很没出息吗?” “给我闭嘴,小鬼。那家伙是德利修斯商行的……” “哼,既然你那么在意雇主的意图,何不去请示雇主看看。如果孙天下是个具有勇气的商人,我愿意跟他交涉。” 看见赛缪尔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赵本海轻轻点了点头。 双方的演技都十分完美。 然后,赛缪尔转过身子,这回换成朝向曲子豪轻轻点了点头。 曲子豪以一个忠实部下的态度放松手臂后,孙天下而后跌落在雪地上。 跪在地上的孙天下,看似痛苦地发出轻哼,并不停咳嗽。 赛缪尔露出完全像在看一只虫的眼神看着孙天下。 不管在什么时候,或用什么方式杀死孙天下,相信赛缪尔永远不会再想起这个人的存在。 可怜的孙天下,在这样的状况之中,一边抬高头拼命喘气,一边呼唤:“赵本海……救我……” 罗利以为孙天下会说“动手。” 下一秒钟,赛缪尔往侧边跳开。 然而,这只是罗利的错误认知。 因为,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而且力道大得惊人。 直到赵本海全身肌肉隆起的身躯,保持挥出拳头的姿势停止不动后,罗利才察觉状况不对。 “赛缪尔应该不会被一拳打死……”赵本海一边望着护卫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敏捷身手,把长剑架在赛缪尔脖子上,一边说道。 然后,赵本海像头熊般缓缓转过身子。 “好了,现在是谁掉以轻心啊?” “唔……?赵本海大人……?” “干嘛?”听到曲子豪的话后,赵本海一边挖耳朵,一边说道。 这是演技?表演?出差错?照预定行事?还是……? 不,这是背叛! 罗利总算思考出结论的瞬间,赵本海轻轻挥动了手臂。 下一秒钟,罗利感觉到左脚大腿一阵剧痛,随后便像被吸住了似地跪在地上。 “什么啊?是真的商人啊?” 听着赵本海显得失望的声音时,罗利发现自己的大腿被短剑刺中。 这时,曲子豪伸出手,准备再次抓起脚边的孙天下。 “喂!不要让我失望哦……” 赵本海的声音,让曲子豪停下了动作。 曲子豪的视线,从赵本海的身上移向被一拳挥开的赛缪尔身上。 赛缪尔没有死,也没有晕过去。 然而,因完全没有掌握到状况,所以尽管脖子上被架着长剑,赛缪尔还是企图站起身子。 而且,可能是被击中头部,企图起身的赛缪尔不停颤抖,仿佛全身骨头就快散了开来。 赛缪尔这样子压根不可能站得起来,甚至无法确定他的意识是否清醒。 现在要杀死赛缪尔,压根就像要扭断婴儿手臂一样容易。 “孙天下先生啊,过来这边。” 听到赵本海的话后,孙天下摇摇晃晃地爬向前去。 曲子豪只能默默看着孙天下爬去。 当然了,罗利压根比路边的树木更加没用。 “真是的,没事给我惹这么多麻烦。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孙天下好不容易爬到赵本海附近后,赵本海的粗大手臂抓住了他,并整个人拉起来。 “咕……” “哼……没怎样,只是肋骨断了几根而已。振作一点,你也没吐血。不愧是赛缪尔,力道拿捏得很恰当。” 赵本海说完后,赛缪尔或许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有所反应。 赛缪尔没能成功站起身子而仰卧在地上,然后像在轻哼似地说:“赵本海……” “哦?你还有意识啊?我可能下手太轻了。” 把孙天下交给部下后,赵本海大步走向赛缪尔,并低头俯视着赛缪尔。 “喂!赛缪尔,既然你还听得到,我就直说了。你们乖乖投降放弃前往白云吧?你应该知道贺萧的去处,快说出来!别担心,我不会对你们怎样,也会让俘虏活着回去。” 然而,赛缪尔双眼无神,不像听得见赵本海的声音。 赵本海叹了口气,蹲下来抓住赛缪尔的耳朵并拉起头部。 “听得到吗?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挪动过身体。” 说完之后,赵本海把如壮牛般的巨腿,压在了赛缪尔的右脚膝盖上。 “嘿咻。” 下一秒钟,赵本海站起身子压上全身重量。 赛缪尔的右腿应声断裂。 “嘎吱!” “啊——!” “完全清醒过来了吧。好了,答案呢?” 然后,赵本海再次蹲下身子。 罗利知道赵本海背叛了赛缪尔邪教队伍。 也察觉到比起遭到背叛,我方更深深跌入陷阱,坠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227章 这世界不会改变 “咕……为什么……” “为什么?” 说着,赵本海拔出赛缪尔腰上的装饰剑。 虽然,装饰剑看起来颇具价值,但赵本海露出仿佛在说“捡到了个烂东西”似的表情垂下手臂。 虽然装饰剑重视的是外观,锐不锐利是其次,但装饰剑刀刃再钝,仍旧是一把刀。 赵本海把装饰剑刺进赛缪尔的右手。 “不过,也难怪啦。我也会有这种疑问。” 赵本海没有松开刺在赛缪尔手掌上的装饰剑,并且扭转装饰剑二……三次。那模样看起来像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在拨弄沙子。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人家捧了一大堆钱来。” 比起膝盖骨折或被装饰剑刺中手掌,赵本海的话带给赛缪尔更大的冲击。 “不……不会吧!” “哈哈!你用那么天真无邪的眼神看我,我会很难受耶。毕竟我……我竟然当了叛徒。” 赵本海拔出装饰剑,然后注视着鲜血从装饰剑前端滴落。 “勇猛果敢又硬脾气的猛狼邪教队伍?没错,我守护这个讨喜的评价守了二十年。如果从祖先那时候开始算起,应该有几百年了吧?” 赛缪尔此刻肯定感受到剧烈疼痛,被击中头部时的晕眩感应该也尚未散去。 赛缪尔摇摇晃晃地一边瞪着赵本海,一边挤出话:“为什……么……回答我!” “嗯。我也烦恼了很久。为什么我非得要背叛不可?我们或许很野蛮又凶猛,但我们是遵守群体规矩的佣兵。可是啊,人家捧了一大堆钱来。” 赵本海站起身子。 孙天下露出狰狞面孔,拼了命地一边扶着部下的手,一边走近。 “因为,钱啊,赛缪尔。” 赵本海把毫不锐利的装饰剑递给孙天下。 虽然孙天下露出充满怒火的眼神看向赵本海,但赵本海说:“要是给你更锐利的武器,不就被你杀死了。”曲子豪看状况真的不妙而打算采取行动,但赵本海伸手握住腰上板斧的瞬间,曲子豪立刻停下动作。 赵本海一摆出把武器架在腰上的姿势,看起来就跟一只熊没两样。 其身上散发出会让人停下脚步的某种气势。 “曲子豪,别逼我杀任何人。” 赵本海这么发言时,孙天下就在其背后把装饰剑刺进赛缪尔的右腿。 “咕……啊……!” “适可而止吧。他要是死了,我们也很麻烦。” 赵本海把手放在孙天下肩上后,孙天下面目狰狞地一边瞪着赛缪尔,一边站起身子。 最后,孙天下在赛缪尔脸上吐了口水。 “我也思考过人生只有一次这件事。所以,当德利修斯商行捧着让人看了眼花缭乱的大笔金钱前来时,我在想应该可以把旗帜卖给他们。” 夜空上月亮忽隐忽现,赵本海一副想要打动月亮似的难受模样说道。 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错了吗?赛缪尔,你自己想想看。你猜世上有多少邪教队伍只是笨拙了点,就从这世上消失了?当中你还记得几个?” 听到赵本海的话后,赛缪尔紧紧闭上眼睛。 那模样像是受不了苦痛折磨,也像是想要逃避话题。 “你听我说啊。” 赛缪尔似乎是想要逃避话题。赵本海踩着赛缪尔的大腿伤口说:“再加上在落火城发生的那件事,我知道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所以啊,这让我有一种长久坚持下来的信念,变得愚蠢的感觉。欸,赛缪尔啊。” 赵本海明明保有压倒性优势,说话声音却显得悲伤极了。 赵本海对着赛缪尔说话的声音并非演技,而是真的很悲伤的样子。 “说到底,大家不是都想要过美好的生活,有美好的回忆后,再去找死神报到,不是吗?你听我说,就这点来说,只要跟这些商人低头,就能实现愿望耶。其实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罗利眺望着赵本海的言行,感到一阵想吐。 赵本海是在请求谅解。他是在请求赛缪尔谅解他为了金钱,出卖佣兵们的矜持。 赛缪尔原本一拳重击孙天下的侧腰,并占有压倒性优势,转眼间却倒卧在雪地上。说穿了,其原因就是金钱的力量。而不用多说,这就是德利修斯商行的力量。 如果从商人的观点来看,这或许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德利修斯商行是商人集团,而这个商人集团成功让古老力量低头屈服。 然而,罗利为何会感到如此不舒服?罗利当真感到作呕。以金钱解决事情明明也是罗利期望采取的手段,眼前的一幕幕却是如此丑陋肮脏。 其丑陋程度让为了金钱出卖灵魂的赵本海甚至恳求起赛缪尔。 “我……没办法为了最后只会被遗忘的东西继续卖命。金钱耀眼无比,而好酒价格昂贵。就是这么回事,赛缪尔。” 赵本海再次从正上方俯视赛缪尔的脸。 “你知道贺萧在哪里吧?所以你们才会前往白云吧?那家伙在哪?德利修斯商行的大人物们非常在意这件事情。欸,赛缪尔。说吧。告诉我吧。” 孙天下插嘴道:“如果不说,我就杀了你。” 从他对赛缪尔做出报复的举动来看,孙天下的演技似乎没有涵盖到容易激动的个性。 赵本海瞥了孙天下一眼后,把视线再次拉回赛缪尔说:“赛缪尔,如果要被杀,至少希望死在佣兵手里吧?” “赵本海……” 曲子豪以沙哑的声音大喊道,但无奈,声音只是被吞噬在夜空之中。 曲子豪的声音听不出是在恐吓,而是甚至显得悲伤的恳求声音。 “我们是一群不懂金钱威力的土包子,但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情感到羞耻。所以,赛缪尔说吧。还是说……”赵本海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并且缓缓拔出腰上的板斧:“你纯粹是不知情?” 佣兵为了金钱什么都做,罗利所认知的佣兵就在眼前。 “唔……” 因为,看见赛缪尔动了嘴唇,赵本海停下了动作。 赵本海向孙天下和部下使了眼色后,蹲了下来。 “赛缪尔,说吧,快说,赛缪尔!”赵本海一副像在鼓励就快死去的伙伴似的模样,说道。 罗利听见为了金钱出卖灵魂的卑微男子声音。 “你也来加入我们吧?!”赵本海这么呼喊着。 “罗利……先生。” 赵本海露出充满疑问的表情,缩回了头。 就连罗利也感到意外。 临到此时,为何赛缪尔会呼唤罗利的名字呢? 赛缪尔没有求饶,也没有乖乖听话,更没有要求曲子豪以死明志。 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团长呼喊了受伤行脚商人的名字。 “快叫吧。” 罗利认为“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而差点瘫倒在地。 然而,此刻没有时间让罗利为了自己的无力感而意志消沉。 罗利早已隐约料到,只能这么做。 罗利自身为了消去这股作呕的感觉,只能放声大叫。 为了对抗大商人的下流手段,只能仰赖古老的力量。 吸入一大口气后,罗利呼唤了其名:“莉莉薇!” 罗利对着天空使出全力大喊。 罗利之所以闭着眼睛大喊,并非是因为全身用力,而是觉得自己可悲极了。 下一秒钟,罗利难堪地倒在雪地上。 因为,赵本海的庞大身躯以令人无法想象的敏捷动作跑向罗利,并且一脚踹向罗利的腹部。 罗利在雪地上痛苦翻滚,胃里的东西也吐了出来。在这之中,罗利差点哭了出来,但想哭不是因为,苦痛,而是因为,自己没出息到只能呼唤莉莉薇的名字。凭莉莉薇的耳力应该听得到罗利的呼唤,而罗利只能赖着这份期待感,也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忍不住想哭。 “备战!” 赵本海大喊道,下一秒钟架起弓箭的士兵们从山丘上探出头来。 士兵们已经做好迎战准备。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任何变化。 “啊?” 原本充满戒心的赵本海,一副感到扫兴的模样扬起眉毛。 “那是祷告啊?喂,鲁……” 赵本海伸出手打算摇晃赛缪尔的肩膀。这个瞬间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就连罗利也感到背脊僵硬。 据说直到被猎人以箭射下之前,被猎犬盯住的小鸟会一直待在树枝上不动。被蛇盯住的青蛙直到被吞下之前,会待在原地不动。当具有压倒性气势的对象认真起来盯住猎物时,猎物只能表现得像一只猎物。 “火!快放火……!” 到这里就听不见赵本海的声音了。 应该他的记忆也在这里中断了。 不过,罗利也不确定赵本海的记忆到底有没有延续下去。 赵本海的奇妙身躯被更奇妙的存在踢飞开来,并且在飞到一半时被一脚踩下。 莉莉薇的脚,踩入雪地里,连一声低吼也没有,就出现在眼前。 月亮在云层背后忽隐忽现的黑夜里,莉莉薇的尖牙缝隙间流泻出了白色的气息。 这里并非城镇,不会有人为光线照亮一切。 受到深邃黑暗与寂静支配的深山或森林,是属于动物与精灵的世界。 莉莉薇缓缓甩了甩头。罗利不知道在这之后其他人怎么了。他只知道自己应该站起身子并全力奔跑。 然而,罗利的左腿被刀子刺中,腹部被踢了一下,所以两脚膝盖使不上力气。 罗利打算难堪地在雪地上爬行时,赛缪尔邪教队伍的一名护卫抓住他的领子拖着走。 来到停放马儿的位置后,只有罗利那匹熟悉莉莉薇的马儿,面对张牙舞爪的巨狼却没有僵住不动。 罗利在护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子后,立刻抓住缰绳并回头对着曲子豪大喊:“快上我的马!” 曲子豪背着赛缪尔,连头也没点地跑近罗利。 曲子豪之所以会哭花了脸,应该是因为,不甘心到了极点。 曲子豪先把赛缪尔放在马背上,随后便发现罗利的伤势后,也轻轻松松举起罗利放上马背。 “少主交给您了!” 曲子豪说完之后转过身子。两名护卫也随后便曲子豪做出同样动作,并身手俐落地拔出长剑握在手中。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觉得没出息,或是身为人类对莉莉薇的畏惧,他们的手不停夸张地颤抖。 “这……这样反而碍事!” 罗利说出事实后,曲子豪和护卫吃惊地缩起身子。 对于这件事实,曲子豪等人再清楚不过了。一直藏在山丘后方的猛狼邪教队伍士兵们,一个紧接着一个被莉莉薇打倒。如果随便冲进士兵之中,曲子豪等人也可能被谋害。 “大家……快逃吧。快逃。” 罗利毫不畏缩地继续说:“我们已经输了!” 我方完全掉进了陷阱。 如果莉莉薇没有出现,所有人不是被杀死,就是相对幸运地变成被控制生杀大权的囚犯。 只看到曲子豪全身不停颤动,感觉都快听见身体抖动的声音,看得出来他拼命压抑着怒气。 不过,曲子豪不仅是个佣兵,也是一位优秀的参谋。 “曲子豪先生……” “抱歉。快走吧。少主和您都有危险。” 罗利握住缰绳让马儿跑了出去。 罗利的腿部大量出血,眼前一片黑暗,但他知道并非全是因为,黑夜才觉得眼前黑暗。 罗利几人一边忍受着寒冷以及出血,一边朝向阵地前进。 罗利一直以为商人拥有美好的力量,没想到德利修斯商行利用金钱行使的力量,竟丑陋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事实宛如恶梦般慢慢啃蚀罗利的头脑。罗利忘了以金钱解决事情当然包括这样的可能性。疼痛的左腿就好像一把现实之剑,戳破了罗利的天真梦想。 罗利每随着马儿的起伏动作而感到背部晃动时,失去意识的赛缪尔就宛如尸体般险些滑落。 罗利自身也失去体力,让曲子豪救了好几次。跟在马儿后头的士兵并没有轻忽警戒,而频频回头。 明明没有多远,罗利却觉得到阵地是一段永无止境的距离。 罗利想起在港口城镇青阳城的地下水道。那时罗利也是因为,被刺伤手臂而一边摇摇晃晃,一边逃跑。从那时候到现在,罗利一点进步也没有。面对自己的窝囊,在马背上就快失去意识的伙伴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见阵地了!就快到了!” 听到声音后,罗利才察觉到自己也险些从马背上滑落。 在曲子豪一边奔跑,一边支撑身体之下,罗利急忙拉动缰绳挺起身子。罗利勉强抱在怀里的赛缪尔,全身冰冷得像一具尸体。 “去拿药!去把酒跟药拿出来!” 曲子豪使出全力大喊后,发现有异状的人们立刻冲了过来。 然后,他们不需要聆听细节说明,光是从远处看了一眼后,就当场发出命令。某人向另一人发出指示后,又有另一人还没听到指示便采取行动,随后便又有另一人预料到上一个人的行动而采取行动。从远方看过去,这样的光景就像一场做了完美安排的戏剧,罗利不禁觉得有些有趣。 佣兵一天到晚都在打仗,这种事情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碰上危机时,他们会马上反应,并且上演一场如此完美的表演。这样的默契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而是一群罗利历经一段漫长岁月以相同方式战斗下来,才培养得出来。 猛狼邪教队伍出卖了这样的默契。 他们已经无法再回到昔日美好的佣兵世界。 “去把所有热水拿过来!赶快为少主治疗!” 佣兵们转眼间聚集到罗利的马儿四周,并将罗利连同赛缪尔一起从马背上抱下来。佣兵们对待罗利的方式,似乎也从可疑行脚商人升格为挺身带着赛缪尔回来的恩人。 佣兵们在雪地铺上棉被让罗利躺下后,便从头到脚敲打他身上各部位进行触诊。这时,罗利突然被用力甩了一巴掌。罗利打算开口说自己意识很清楚,但发现不仅嘴巴动不了,也无法自己转头。 不过,被甩了巴掌又被粗鲁地转回头时,罗利看见一名佣兵拿着理应刺在他腿上的刀子。佣兵们似乎是为了分散拔出刀子时的疼痛感,而甩了罗利巴掌。 “快止血!药草还没来吗?” “参谋,现在要迎击,还是进军?” “要武器!快去拿武器来!” “小鬼,马上跑去解开二号行李!” 罗利听见这样的骚动声从远方传来。 数不清的粗鲁脚步在罗利的头部旁边跑动,每次一有人跑过,雪花就会飞溅到罗利脸上,紧接着就会有人替罗利拨开雪花。 罗利发愣地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战场啊”。 下一秒钟,坐在罗利身旁的人说道:“神明永远在你身边。祷告吧。” 对方是一名头发凌乱,显得相当严肃的圣职者。 对方只是随便披着长袍,挂在腰上的长剑完全暴露在外。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名值得尊敬的从军祭司。 “我不缺神明……” 罗利勉强回答后,他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拍打一下罗利的脸颊,并站起身子。 “恢复意识了吗?” 罗利认为,那是曲子豪的声音。 下一秒钟,一只粗大的手硬是转动了罗利的头。 “罗利先生!是我!” 朦胧意识之中,罗利勉强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认定那只狼是伙伴吧!” 曲子豪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 不过,也不难理解曲子豪会想要这么询问的心情。 “她是……莉莉薇。” 罗利轻声回答后,曲子豪像是吞下硬物似地压低下巴。 “我明白了。” 在遭到猛狼邪教队伍背叛之后,接下来一旦做出错误判断,便会将部队带往毁灭之路。 曲子豪充满决心的表情,说出事态的严重。 “留下治疗人员,其他人都拿起武器!” 参谋大喊后,几乎所有人手上都已经拿着武器。 大家一手拿着长剑……长枪或斧头,另一只手拿着火把。一瓶就快满出来的酒瓶在佣兵们之间传来传去。佣兵们一接到酒瓶便大口大口喝下酒,然后传给下一人。 “猛狼邪教队伍背叛了我们!接下来我们要去救出罗利!” 听到这样的话后,所有人准备发出叫吼声的那一刻,一名佣兵吓了一跳地指向道路前方。 “参……参谋!” 曲子豪转过身后,传来后退一小步的声音。 那或许也可能是其他人把武器架在腰上的声音。 不过,罗利不用看也知道大家看见了什么。 因为,透过躺在地上的身体,罗利感受到莉莉薇那奇妙身躯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温柔脚步声。 那脚步声多次为罗利解危。 光是听到那脚步声,就让罗利有种睡意渐浓的感觉。 “莉莉薇大人啊。” 曲子豪勉强挤出声音说道。莉莉薇把不知道何物丢在地上取代回答。 “咚”的一声传来后,几名佣兵叫了出来。 “为什么要把孙天下带来?” 听到曲子豪的话后,莉莉薇回答说:“应该有什么用途嘛。” 罗利保持躺着的姿势沉默地笑笑。 他认为,贺萧肯定也在笼子里表现出满足的模样。 “你这个家伙的人也正朝向那个地方前进。当中也有伤者。快去接他们吧!” 莉莉薇态度冷淡地说道,然后坐了下来。 包括曲子豪在内,所有佣兵互看着彼此沉默一阵后,立刻一边呐喊,一边跑了出去。 等到快听不见佣兵们的脚步声时,莉莉薇站起身子并慢慢靠近罗利。 “大笨驴。” 话传来的同时,罗利的脸也被舔了一下。 “逃过一劫了。” “哼。暂时而已。” 说着,莉莉薇看向曲子豪等人跑远的方向。 “不过,本大人或许不应该去救人。” 然后,莉莉薇简短说了一句话,便不知往何处走去。 不应该去救人? 罗利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之中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最后失去了意识。 罗利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间房间,房里的炉火正静静燃烧着。 罗利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他打算挪动身体的瞬间,感觉到腿部一阵剧痛,模糊的意识也总算变得清晰。 断断续续的记忆里,罗利隐约记得,他们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之际就抵达了白云。 罗利缓缓挪动身体,一边护着疼痛不已的脚,一边走下床。 从木窗缝隙流泻进来的光线十分微弱,外头应该被浓浓的铅色天空覆盖着。 不过,除了旅馆本身,屋外也太过安静,所以或许时刻还很早。 这么一来,就表示罗利没有睡多久。但,罗利几乎感觉不到睡意。每次遇到有性命危险的时候,罗利总会如此。 不过,罗利自身也知道还有另一个原因让他感觉不到睡意。 那就是“无法原谅对方”的心情。 罗利并非是因为,遭到猛狼邪教队伍背叛而生气,而是无法原谅德利修斯商行为了让猛狼邪教队伍背叛而使出的手段。 当然了,最后关键还是在于赵本海决心背叛,所以赵本海当然也有错。虽然如此,但赵本海向赛缪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乞求原谅。看见赵本海的态度后,不难猜想到是什么样的状况。李波纳应该是看见了难以置信的金钱堆在面前,才不得不点头答应吧。 在落火城,佣兵们因为,德利修斯商行而体认到时代变迁。佣兵们应该多少也会感到内心动摇,这时如果看见面前堆了足以让人玩乐过活一辈子的大笔金钱,会有什么反应呢? 只要是商人,都会巧妙地刺激人们的欲望来赚取利益。 但,那时赵本海的立场具有绝对优势。 当时赛缪尔的脚被折断,手和腿都被短剑刺中,还因为头部受到剧烈撞击而甚至无法好好说话。 在如此狼狈的赛缪尔面前,赵本海却是低声下气。 赵本海恳求着赛缪尔“拜托你也来加入我们,不要只让我一人变成叛徒。” 相信赵本海曾经拒绝被收买而做出抵抗,但最后被金钱重量压得低下了头。 然后,一想到这件事情,罗利就感到作呕。 做生意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罗利绝对不承认那是在做生意。 罗利站起身子,然后拿起挂在床边椅子上的外套,并披在肩上。披上外套时,罗利发现椅子底下有一片深褐色的毛发。莉莉薇肯定一直待在身旁为罗利看护。 罗利一边拖着疼痛的脚,一边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他发现此刻果然还是凌晨时分,走廊上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清净空气。从房间的宽敞度来看,可推测出房间应该位于旅馆的三楼或四楼。如果贺萧或赛缪尔也在这间旅馆,应该会在二楼的房间。于是,罗利用肩膀靠着墙壁,一阶一阶地走下楼梯。 对于现状,就算抱着再乐观的心态,也必须说情势不佳。贺萧等人没有思考过猛狼邪教队伍会攻击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可能性,并且以这样的基准点来推测德利修斯商行的现状。最后做出德利修斯商行在赶走贺萧和德利修斯后,内部再次引发权力斗争的推测。 没想到事实上猛狼邪教队伍已被收买,罗利等人也因此上了当。对方的策略可以说是相当完美,如果不是莉莉薇出现,当时一切应该都结束了。 这么一来,就表示尽管勉强逃进了白云,对方还是会准备万全地前来攻打白云。 此刻能很肯定的一点是,到时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反击。 罗利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下二楼时,看见负责监视的小伙子在走廊上站着。虽然小伙子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但立刻察觉到罗利出现,然后急忙敲了敲门,把头探进房间内。小伙子缩回头并从门口让开后,莉莉薇走了出来。一看见罗利,莉莉薇立即露出惊讶表情,并一脸怒容地跑近罗利。 “你这个家伙在做什么?” “难道你要我乖乖睡觉?” 莉莉薇打算让罗利靠在她肩上时,罗利就这么顺势推着莉莉薇往前进。 “你这个家伙啊,要去哪里?” “这还用问吗?你们刚刚是在讨论接下来的计划吧?” 临到此时,罗利不可能让他们以伤者或行脚商人为由,把他排挤在外。 在亲眼目睹那般状况后,罗利怎么可能退下。 罗利希望自己能多少为贺萧或赛缪尔尽一些力。 当然不可能继续让德利修斯商行为所欲为。 “没有人在讨论这种事情。” 然而,莉莉薇静静地说道。 罗利瞬间感到一股怒气。他认为“我怎么可能被这种骗小孩的说法骗去”。 “是真的。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啊,冷静一点好吗?” 在门口监视的小伙子注视着争吵的伙伴与莉莉薇,显得有些困惑。可能是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罗利时而会觉得小伙子的身影变得模糊,但他确信自己的脑袋清晰。 然而,被莉莉薇一推后,罗利没能做出太大抵抗,就往后倒在墙壁上。 罗利暗骂一句“可恶”并试图挺起身子,但莉莉薇用手碰触他的额头后,不禁被手的冰冷程度吓着了。 “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这么亢奋是因为发烧。” 发烧? 虽然,罗利嗤之以鼻,但事实上,他的身体确实使不上力气。 “你这个家伙的脚被刺伤,还被打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如果继续让体力衰竭下去,很可能会丧命。如果是本大人遇到相同遭遇,你这个家伙会怎样想?” 如果要说道理,不可能赢得过莉莉薇。 罗利从莉莉薇身上别开视线,并打算再次走出去,但没能使力踏出步伐。 “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不是说得很干脆吗?” “什么?” 莉莉薇直直注视着罗利说:“你这个家伙说咱们输了。” “输……” 罗利还来不及说完话,勉强支撑住身体的一只脚已失去了力量。 不过,罗利是行脚商人。 如果要比谁最不懂得死心,罗利绝对不输给任何人。 “我不认为贺萧先生会死心。” 听到罗利不肯罢休地说道,莉莉薇满脸苦涩。 罗利知道贺萧也没有死心。既然如此,为何莉莉薇会坚持说已经输了呢? 大家聚在那间房间里,不可能没有召开会议。贺萧尽管弄得全身是伤,仍然发挥相当了不起的机智,并靠着只够说出几句话的体力让罗利等人前往白云。贺萧早就做好丧命或被杀的心理准备。 的确,我方因为,猛狼邪教队伍被收买而遭到背叛,也酿成赛缪尔受重伤的惨痛事态。 不过,我方有禁书,还有一毛也没用到的三百枚金币,以及赛缪尔邪教队伍。 打从一开始,罗利就希望能尽力支持贺萧与德利修斯的梦想。 然而,此刻罗利只想着“不能让现今的德利修斯商行继续肆无忌惮下去”。 “的确,那只兔子没有死心。” “那……” “不过,咱们真的没有在讨论未来的计划。” “那这样,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难得别开了视线。 莉莉薇似乎有些为难地眯起眼睛,使得长长睫毛随之落下阴影,然后就这么别开脸。 这时,房门轻轻打开,站在门口的小伙子像被吸进去似地进到房间里。 应该是有人把小伙子拉进了房间。 看见小伙子被拉进房间,再看见莉莉薇的反应后,罗利已经察觉到大概是什么样的事态。 然后,罗利嘀咕一声:“不会吧?” “你不会是要说,就只让我们两个逃跑吧?” 莉莉薇仰望着罗利,然后态度明确地点点头说:“没错。” 坚毅的美丽眼珠注视着罗利。 罗利张大手掌,抓住莉莉薇的纤细双肩。 “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弃他们不顾!” 罗利当然不可能把贺萧和赛缪尔邪教队伍留在白云,然后与莉莉薇两人逃跑。 “那,咱们留下来要做什么?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要做什么?” 罗利抓住莉莉薇肩膀的手,比莉莉薇的手大上两圈,但莉莉薇抓下了罗利的手。 莉莉薇的手宛如冰块般冰冷得吓人。 莉莉薇望向罗利胸前的眼神带着哀痛。 “你这个家伙啊……这不是本大人一人的想法。这同时也是那只兔子和继承赛缪尔之名那些人的想法。” 所以,莉莉薇才会进入那间房间。莉莉薇不是在说服人,而是被人说服。 如果站在对方的立场来想,对方当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罗利就算留在这里,也不能帮上任何忙,而且万一死掉了,只会给他们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尽管已慢慢察觉出这样的事实,罗利还是咽下一口口水说:“他们不逃跑吗?” 莉莉薇迟疑了一下子后,点了点头。 “那只兔子还没放弃。继承赛缪尔之名的那些人不管怎么想都必须留在这里。” 赛缪尔的伤势严重,就算不是如此,赛缪尔邪教队伍也有多名伤者。如果在这样的状况下离开白云,这回很可能在抵达像样的城镇之前就被追上,然后就这么全军覆没。 既然可能在逃跑时被后方追兵杀死,不如在此正面迎战。 虽然不确定赛缪尔邪教队伍的成员有没有人主张这种看法,但罗利知道决定留在白云也算是合理的判断。 “这样的决定……你甘心接受啊?” 罗利知道这样的说法太卑鄙。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忍不住这么询问。贺萧追求自我梦想的同时,也一边考量到北方地区的和平在行动。至于赛缪尔邪教队伍,多亏赛缪尔邪教队伍存活了好几百年,才终于能将继承下来的赛缪尔传言带给莉莉薇。明明知道贺萧的梦想,以及一路延续下来的邪教队伍可能毁灭,却打算见死不救地默默离开,莉莉薇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情吗? 一想到贺萧他们留在白云最后战败时的下场,就算不是抱持悲观主义的人,也想象不出快乐的结局。 “当然不甘心。本大人怎么可能甘心。” 莉莉薇表情痛苦地说道。罗利明明知道答案,却逼莉莉薇说出来。 罗利明明想要放弃,明明想要请求原谅,却一副把这点当作是最后的线索。 展开攻击地说道:“那我们不是也应该留在这里吗?应该坚持下去不是吗?不能因为,状况开始不利,就舍弃对方逃跑吧?我相信要是立场反过来,赛缪尔邪教队伍一定不会这么做。就算受了伤,他们都是继承你故乡罗利之名的一群人,不是吗?” 罗利的话宛如重石般压迫着莉莉薇的胸口,使得莉莉薇的表情逐渐扭曲,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莉莉薇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然而,莉莉薇不是感到悲伤,而是愤怒。 “不过,留下来后,你这个家伙打算怎么做?你这个家伙打算死撑活撑下去,等到真的撑不下去时再逃跑吗?本大人再怎么厉害,也不是万能。万一遭到突击,也可能救不了你这个家伙。而且,更重要的是,当事态发展到那只兔子或其他什么人就要被杀死的地步时,你这个家伙真的有自信能舍弃他们逃跑吗?应该没有嘛?如果事态演变成那样,就是本大人也只能一路撑到最后。不过,那么做正是无谓地送死。既然能预见结果,就不应该那么做。” 莉莉薇喋喋不休地说道。罗利认为,如果要刻意讽刺莉莉薇的发言,用“自作聪明”再适合不过了。 莉莉薇说的话确实有一点道理。不止一点,而是相当有道理。 罗利留在这里要帮什么忙呢?当大商行率领大军攻来时,一个受了伤的小小行脚商人到底能有什么帮助? “你这个家伙应该也知道自己压根帮不了任何忙嘛?” 罗利拖着受伤的脚也打不了仗,如果待在旅馆什么都不做,也只会把展开守城战时最珍贵的食物吃光。交涉方面的事情罗利当然不可能参上一脚,所以只能为大家祈祷胜利而已。 罗利存不存在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罗利留在城镇明明不能提供罗利什么协助,战败时应该会被敌人视为对手的伙伴来看待。 城主被夺走王位后,偶尔会发生只是遭到流放而没被处死的事情,但当城主企图夺回王位时,绝对会遭到被谋害的命运。 贺萧企图引起叛乱。如果在白云展开战斗,贺萧肯定会被视为叛乱主谋。 如果德利修斯商行打算从白云开始一路压制北方地区,在这里杀光所有造反者,也是为了日后着想的一个必要仪式。如果知道会被谋害,应该有很多人会放弃做无谓的抵抗,这样最后也能减少整体的死亡人数。 以合理的结论来说,罗利不要留在白云比较好。 莉莉薇直直注视着罗利说:“你这个家伙不是说过要开店吗?你这个家伙,不是说过要让本大人来替商店取名字吗?本大人已经决定好了。本大人决定好商店的名称,也决定好要在你这个家伙的商店快乐过日子。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却要……打破这个约定吗?” 罗利不会觉得这是女人只知道为自己着想的肤浅想法。 罗利清楚知道莉莉薇一路来不知受过多少痛苦折磨,才有办法像这样舍弃事物。 或许是因为,发烧,罗利觉得莉莉薇的身体冰冷极了。 不过,这可能是一种象征性的感受。 “本大人真的很期待……本大人真的很期待能与你这个家伙一起悠哉过日子……你这个家伙应该能体会嘛?城镇举办祭祀热闹一阵过后,看见人们各自回到平常的生活,只剩下自己还留在原地时的那种恐惧感,你这个家伙应该懂嘛?本大人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其实本大人压根已经不想知道雪龙城变成什么样。本大人早就知道答案了。本大人早就知道雪龙城变成什么样了……本大人不是为了过一个人的生活,而想要回到雪龙城。所以,在落火城听到你这个家伙的安慰时,本大人真的很开心。想到本大人不是孤单一人,真的很开心……” 莉莉薇一口气说完话,最后抽了一下鼻子。 去到奇榭带回禁书后,莉莉薇会做出扑到罗利身上的举动,并非是因为,顽皮或是想恶作剧。 莉莉薇是真心喜欢罗利,也需要罗利。 两人吵过无数次的架,也和好过好几次。罗利不顾性命地牵起莉莉薇的手已非一……两次的事情,一路来两人超越过好几次以为已经无药可救的危机。 如果有人询问罗利全世界最重要的存在是什么,罗利能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莉莉薇。一路来,罗利一直把莉莉薇视为最重要的存在。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没办法紧紧抱住莉莉薇的肩膀。 “也……也不能因为,这样——” 罗利说到一半时,被莉莉薇的冷漠声音制止了。 “你这个家伙啊,别逼本大人说出来好吗?” 莉莉薇散发出来的气势让罗利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时,莉莉薇抬起头说:“你这个家伙似乎还不清楚自己应该放弃什么。” 莉莉薇的话,让罗利感觉到仿佛伤口被刺伤似的疼痛感。 “一直以来,你这个家伙是为了得到本大人而努力,而接下来则是得到本大人之后的事情。可是,你这个家伙还有所眷恋嘛?” “眷恋?” 罗利反问后,莉莉薇一副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模样,表情痛苦地说:“你这个家伙打算一直冒险到什么时候?你这个家伙是个烂好人。看见那般惨状后,本大人当然知道你这个家伙为了什么而生气,又无法原谅什么。不过,在你这个家伙心中这真的是无法退让的事情吗?这真的是你这个家伙应该守护的东西吗?如果是这样,一路来,你这个家伙为何多次牵起本大人的手?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既悲又怒,然后咬住不停颤抖的嘴唇。 “本大人不是你这个家伙的公主吗?” 罗利不禁愣住了。罗利发愣地反注视着莉莉薇。 在罗利想得到的范围内,莉莉薇将自己形容成公主,应该是对他最大的挖苦吧。 罗利无法理解自己的愚蠢,他竟然连这种事情也没有察觉到。罗利不知道多少次无视于莉莉薇说要放弃行的主张,硬是牵起莉莉薇的手。 莉莉薇曾经因为,不愿意成为罗利的负担,而当真想要退出。 莉莉薇也提议过,趁着分离还不会让人太痛苦之前先分手。 明明如此,罗利却一脚踹开莉莉薇的所有担忧,硬是牵起莉莉薇的手。 莉莉薇一直很害怕。她很害怕牵起罗利的手。因为,莉莉薇知道到手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失去,然后如尘埃般消失在无情的时光河流之中。莉莉薇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不会有永远幸福的故事。 明知如此,罗利却牵起莉莉薇的手。 这是一个分出罗利是否有决心为莉莉薇负责的分歧点。 到了现在,罗利总算察觉到——想要得到某人的心,与得到后想要保护那个人完全是两码子事。 罗利看向莉莉薇。 罗利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误解。或许罗利一直误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英雄。如果是英雄故事,就能抛开一切不顾前后地得到心爱的人,最后得到可喜可贺的结局。 然而,现实不同。现实世界里,得到心爱的人之后,故事仍会继续下去。 到手的东西伴随了责任。 罗利太天真了。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 “本大人想要与你这个家伙安静地生活……” 在小商店经营小生意,虽然时而会回想起这时的抉择而心痛,但还是满足于没有特别不满的生活而度过每一天。 这样或许很幸福。或许十分地幸福。 然而,罗利忍不住鄙视这样的生活。因为,那是一个缺乏向上心的商人会有的模样。那是一个为了过朴实生活而放弃各种事物的人会有的模样,也是因为,有必须保护的对象……无法再度展翅高飞的人会有的模样。 人们会说只要去行就会有所成长。 罗利一直很有自信,认为自己已经十分成熟,也见识过世上各种事物。然而,这完全是罗利自以为是的想法。 选择莉莉薇……认清本分,并选择必须无限妥协的道路,才称得上是个成熟大人。这应该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光是想象起与莉莉薇的生活,就让罗利感到胸口这么地痛,所以不可能会是坏事。 一路来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好几次。最后莉莉薇终于愿意相信罗利。莉莉薇假装看不见所有担心顾虑,来到罗利的身边。 与莉莉薇一路行下来,罗利明白了与他人保有关系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罗利把手伸向莉莉薇,莉莉薇伤心地注视着罗利的手。 当罗利的手触碰到莉莉薇的脸颊时,莉莉薇缓缓闭上了眼睛。 罗利将莉莉薇抱进怀里,然后把另一只手绕到莉莉薇背后。 贺萧的梦想,会让身为商人的伙伴感到胸口一阵灼热,而德利修斯商行利用猛狼邪教队伍的卑鄙策略,会让罗利感到愤怒而全身发热。 不过,罗利不能再跳入熊熊烈火之中,做出自焚的危险举动。 拥有重要存在就是这么回事。 如莉莉薇所说,如果命运就是如此,那也不赖。 罗利说道服自己,并再次抱紧莉莉薇后,呼唤了莉莉薇的名字:“莉莉薇。” 任凭罗利紧紧抱住的莉莉薇抽动一下耳朵,然后抬起头。 莉莉薇的脸上看不见喜悦。严格说起来,莉莉薇的表情像是与罗利互相承认一同犯下罪行的共犯。莉莉薇也不好受,毕竟她原本是一只尽管完全不被人感激,仍然守道义地在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的狼。要丢下赛缪尔邪教队伍和贺萧逃跑,莉莉薇当然会难过。 不过,正因为,如此,两人才能互相保守秘密。 罗利挪开身子,然后牵起莉莉薇的手。 看着两人牵起的手,莉莉薇轻轻点了一下头。 罗利的一人之旅,在这个瞬间结束了。 “呜……” 虽不是因为,想到一人之旅已结束,但罗利感到一阵晕眩而再次倒在墙壁上。 莉莉薇急忙撑住罗利的身体,而罗利知道自己还是完全没有恢复体力。 “没……没事……” “大笨驴。喏!抓住本大人。” 莉莉薇伸出手搀扶罗利。未来两人一定能像这样互相搀扶地生活下去。 这样还有什么好抱怨呢? 罗利抓住莉莉薇,并准备踏出步伐的瞬间 咚!咚!咚!楼下传来了敲门声。此刻正处于清晨一片宁静之中,过于响亮的敲门声甚至带来了不祥的感觉。 再次传来一阵敲门声后,不知哪个负责守夜的人打开了门。罗利听见轻微的争执声,以及冒冒失失走进来的重重脚步声。 走廊尽头的房门打了开来,曲子豪与一名青年男子一起走出房间。 虽然罗利在落火城只看过对方把兜帽压得低低的身影,但只要从事行脚商人这个工作,就能靠着各种特征记住人们的身影。从对方的轮廓,罗利立刻认出是贺萧。贺萧没有戴上兜帽掩饰的面容,他有着掺了银丝的一头长发,看起来就像个隐士。 不过,贺萧眼里散发出深邃智慧之光,嘴角虽然被胡须盖住,却看得出强韧的意志。 罗利忍不住感谢起贺萧过去一直以兔子的模样现身。如果是在贺萧这样的模样的男子面前,罗利恐怕会被其威势压过,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曲子豪以眼神向罗利与莉莉薇轻轻致意后,带着小伙子跑向阶梯,并下楼去。 贺萧缓缓走了过来,然后在靠在走廊角落的伙伴与莉莉薇面前停下脚步。 “有结论了吗?” 贺萧简短地问道。 然后,在罗利回答之前,贺萧看见两人紧握的手而领悟出了答案。 在这瞬间,贺萧的眼角变得像一个慈祥老人般柔和。 面对准备逃跑的两人,贺萧没有说出任何怨恨话。 贺萧把皱巴巴且关节隆起的大手搭在莉莉薇的肩上。 然后,像在祝福两人似地,轻碰罗利的胳膊说:“祝两位幸福。” 或许是多心,但罗利觉得贺萧似乎想要补上一句“至少要有人幸福”。 由于罗利无法正面接受贺萧的话,所以另寻话题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算贺萧冷漠地说:“事情已经跟你无关了吧?” 然后,无视于罗利的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 可,贺萧直直注视着罗利,闭上眼睛回答:“旅馆刚刚被士兵包围了。” “什么?” “我们看见掌控市议会的白云最高负责人,骑马往这边接近。对方应该不是来谈什么和平的话题。” 贺萧如此断言,而且看不出一丝紧张感。 贺萧绝非因为,死心才表现出豁出去的态度,而是因为,经历过大风大浪,才能练就出这身本事。 “不过,对方也不可能无时无刻包围这里。所以请两位伺机趁隙逃跑。那么,先告辞了。” 贺萧一副在商行里准备前去签署重要合约似的模样,从罗利两人面前走过。在旅馆遭到士兵包围的情况下,贺萧竟然能表现得如此坦荡。有勇气持续冒险下去的人,其器量原本就不同凡响。 罗利与莉莉薇目送着贺萧的背影离去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请等一下!” 曲子豪的声音传来。 难道对方准备展开攻击? 罗利正准备站到莉莉薇前方掩护莉莉薇的下一秒,一名男子身穿下摆长及脚踝的外套,也不理会周遭人们制止地爬上几层阶梯后,发现了贺萧的存在。 “哟?” 与贺萧的人类模样相比,男子看起来年轻一些,但还是算是有了岁数的人。 男子的一头红发以及从鬓角延伸到下巴的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 其散发出的氛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男子是个掌权者。 男子身上的衣着虽然算不上高级品,但品质也不算差。 男子给人诚实刚毅的感觉,以做生意的对象来说,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对象。 这类型的人不会大笔采买东西,但只要成功取得其信任,就会不啰嗦地长期往来。 这样的一个男子直直注视着贺萧,面无表情地说:“一眼就看得出来。” 然后,男子再往上爬两层阶梯,紧接着看向两人说:“那位也是。” 罗利一时间没听懂意思,但看见莉莉薇僵住身子后,嘀咕说:“不会吧。” “事情越快谈好越好。借用一下最里面的房间。” “邱祥凯大人!” 曲子豪试图阻止,但被称呼为邱祥凯的男子仅仅瞥了一眼,就让身经百战的佣兵停下动作。 这时,贺萧反问说:“邱祥凯?” “正是在下。我是白云议会商人代表议长邱祥凯。你也可以称呼我为……” 邱祥凯以稳健脚步爬上阶梯,并且站到与贺萧相同高度的位置。 虽然,贺萧的个头绝不算矮小,但邱祥凯的个头更高大。 或许程度不及曲子豪或赵本海,但邱祥凯散发出十足气势。 “邱家第三世。” “什……” 面对贺萧的惊讶反应,邱祥凯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别开视线。 “天还没亮就接到奇怪的通知,我原本不太相信,结果没想到你们是真的不知道。” 邱祥凯穿过哑口无言的贺萧身旁,站到罗利面前。 然后,邱祥凯朝向一旁的莉莉薇,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我经常耳闻您的勇猛表现。” 下一秒钟,莉莉薇赏了邱祥凯一巴掌。 邱祥凯的出现让在场所有人都很惊讶,而莉莉薇也不例外。 莉莉薇一副条件反射性地挥出巴掌似的模样注视着邱祥凯的脸,并且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 对莉莉薇来说,做出赏人巴掌的举动并不稀奇。 让罗利感到惊讶的是,莉莉薇表现出像是在害怕的模样。 “这么热情的欢迎方式啊。不过,我不是来谈让人开心的话题。借用一下最里面的房间,暖炉里应该有火吧?” 贺萧抚顺头发,然后压低下巴试图重新打起精神。 贺萧一边说“这边请,”一边踏出步伐,在前头带路。 邱祥凯跟在贺萧后头走去,莉莉薇以眼神追着邱祥凯的背影,却没有要踏出步伐的意思。 罗利忍不住询问说:“他不是人啊?” 这里是受到多数高山及森林支配的北方地区。 “有一半。” 不过,莉莉薇的答案还是让罗利吓了一跳。 罗利看向邱祥凯的方向。 这时,邱祥凯一副察觉到罗利目光似的模样。 忽然,停下脚步并回过头说:“过来。两位有责任一起来。” 虽然莉莉薇瞬间表现出打算无视邱祥凯的态度,她的手却抓着罗利的衣袖。 罗利反握住莉莉薇的手,回答说:“只是听听也无妨。” 而且,很明显地,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如果就这样逃跑并不妥当。 在兔子和狼一起带着佣兵来到城镇的事态下,罗利与莉莉薇不可能撇开得了关系。 两人如果逃跑,也会对贺萧和曲子豪等人造成不利。 另外,受了伤的伙伴动作迟缓,就算莉莉薇变身成狼模样,在这狭窄场地也无法自由动作。如果轻率行事,貌似不是人类的邱祥凯很可能会杀了所有人。 罗利扶着莉莉薇的肩膀缓缓向前走去。 邱祥凯走进房间之际,瞥了莉莉薇与罗利两人一眼。 二楼最里面的最高级房间内,只有四个人。 分别是贺萧,邱祥凯,莉莉薇以及罗利。 虽然,曲子豪也想加入,但被邱祥凯拒绝了。 照理说,曲子豪应该会固执地表示这关系到他们的名誉,但看见邱祥凯让莉莉薇与罗利两人进入房间后,曲子豪似乎有所察觉。 曲子豪没有强烈抗辩,并遵从邱祥凯的要求,也撤走了负责监视的部下。 “好了。”邱祥凯先开了头:“你们还真会惹麻烦,竟然在我们土地上引起骚动。” 虽说,白云是北方地区的部分交通要冲,然而邱祥凯只是负责管理这样一座城镇而已,却说出如此夸大的话。 听说越是乡下的领主,就越不了解真实世界而容易变得自大,不知道邱祥凯的状况如何? 对邱祥凯而言,“在我们土地上”应该是十分恰当的用字遣词。 “在邱氏之名下,我领地享受了两百多年的平稳日子。就是官方发起的大活动,也不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险峻的高山及山谷,为我们挡住了愚蠢者想要占据土地的欲望。我们唯一的弱点就是白云,而你们竟然把敌人引到了这里来。你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乱吵乱闹就好了啊。不是吗?从德利修斯商行来的人。” 邱祥凯的说话技巧也十分纯熟,不过,贺萧也没有畏缩。 “对于造成引来敌人的结果,我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致歉。但正因如此,我才想要留在这里设法挽回。” “挽回。”邱祥凯像鹦鹉学人说话一样说道,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你知不知道,城镇南端的通商道路前方,有多少大军?我还接到发现千人队长身影的报告。对方不是为了打一场小规模的仗来到山里,他们是要来攻下白云。” 德利修斯商行是认真的。如字面上的意思,千人队长是因为率领千人才能得到的称号。 这些军队不会像赛缪尔邪教队伍那样,参加在高山或山谷里的战役,而是专门从事在大平原上的会战,或攻城战等场面浩大的战役。 德利修斯商行猜想,贺萧可能与赛缪尔邪教队伍在一起,就不惜捧着大笔金钱送给猛狼邪教队伍,也要猛狼邪教队伍背叛。 这回,德利修斯商行请来了由真正的贵族负责指挥,并且是会在编年史作家所撰写的大会战之中出现的军队。 这就证明,德利修斯商行是当真想要让白云变成其霸权的目的。 “别跟我说你不知情。昨天开始,偶尔会看见鸟在天上飞,在这一带不会看见那种鸟。那只鸟是你的伙伴吧?” 贺萧没有否定也没有赞同,但这样的反应等于是在承认。 邱祥凯把视线从贺萧身上移向莉莉薇。 “连像您这样的高尚的狼,也打算参加这场愚蠢至极的骚动吗?” 邱祥凯早就识破莉莉薇是一只狼。 莉莉薇说的“有一半”,果然是指邱祥凯有一半不是人类。 “我听说是您救了这些家伙。如果您还打算继续协助这些家伙……” “本大人等不会加入。” 听到莉莉薇的话后,邱祥凯闭上了嘴巴。 在那之后,邱祥凯看似满足地微微扬起眉毛。 “不愧是高尚的狼。这才是聪明的判断。” 罗利本以为邱祥凯是在挖苦人,但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邱祥凯是真的觉得这才是聪明的判断。 听到莉莉薇的回答后,邱祥凯再次看向贺萧说:“永远都是没有力量的人,才会怀抱无聊的梦想。如果是拥有力量的人,就会清楚了解自己的力量做得到什么。他们理解就算搬得动岩石,也移动不了高山的事实。 正因为老是在把玩小石头,才会梦想自己能移动高山。毕竟,我在白云也是担任整合生意的职务,所以知道商人当中有很多夸张到不行的梦想家。因此一直以来,我极力避免白云和我的领地与你们扯上关系。虽然,你们使者不断来访,但你没有来找过我一次。如果你亲自前来,应该早就知道部下背叛了你们才对。” 负责管理白云生意的权力人士,与被贺萧视为唯一希望的领地之主竟是同一人物。 面对这样的事实,贺萧真的吃了一惊。 在领主管理下的城镇,该城镇的议会长与领主为同一人物的情况并不罕见。 然而,贺萧不知道这样的事实。 如邱祥凯所说,背叛行动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执行,而只有落火城的德利修斯商行没有察觉到这样的事实。 因为,德利修斯商行忙着指挥一切。 “只要一直做着生意,就会觉得自己能推测出世界的尽头。我认为,你们的生意经营得很不错,但,正因如此,才会没发现脚边的陷阱。我是在五年前,继承了邱祥凯的名字。邱祥凯是一位很有骨气的男人,只可惜身体很虚弱。他生病卧床后,就这么爬不起来了。因为,我有欠于他,所以在那之后就开始接管白云皮草与琥珀的流通业务,并处理流通上的纠纷。我没有隐瞒这事实,而这也是常见的状况。 然后,你没有被告知这常见的状况。除了白云之外,白云更后方还有另一位领主。你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来到这里。我有说错吗?” 或许应该说贺萧早就做好为梦想牺牲的决心,所以有没有领主都无所谓。 不过,邱祥凯的指责也的确是一针见血。 贺萧本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北方地区的多数领主,结果一下子就被脚下的部下们夺走权力。就是被批评完全没有注意到脚边的防御动作,贺萧也无法反驳什么。 “那么,为什么我们派出使者时,您会给我们令人满意的答复?”贺萧冷静地针对能反击之处,反击道。 “理由很简单啊。如果被我们拒绝,你们就会不知所措吧?在这寒冷季节里,每座村子都面临粮食不足的状况。与其让佣兵像蝗虫过境般在各村子到处吃粮食,最后还死在路旁,不如把他们引进白云,再抓起来比较好。” 领主就来就应该守护领地,就这点来说,邱祥凯做出相当适当的判断。 贺萧冷静地说:“您打算把我们卖给对方吗?” 罗利还在楼上房间睡觉时。 贺萧,曲子豪与莉莉薇就是在这间房间讨论事情。 然后,他们得到了极度悲观的结论。 是因为,逼近这里的大军人数太过惊人? 还是因为,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首领受了伤,莉莉薇是以残兵败将的身份来到白云? 或许两者都不是。 而是更单纯地在进入白云的瞬间,就知道了事实。 贺萧等人发现,掌控白云的首脑并不欢迎他们。 “不是哦?”然而,邱祥凯却这么回答。 贺萧当然不会这样就把事情看得简单,然后天真地怀抱希望。 “不是我们,而是‘我’,对吧?” “没错。”邱祥凯就像在闲话家常般说道。 既没有改变音调,也没有改变音量强弱。 “没错。我只打算把你卖给对方。你应该有这么点决心吧?” 利益会伴随危险。 如果是牵扯到能让大军行动,让某人背叛某人的莫大金额,人们的性命压根不值一提。 越是能获得奇妙的利益,就得冒着越大的风险。 所谓赌注,就是这么回事。 “有。不过,我有话要说。” “嗯。有不放弃的决心是很好,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在别人家院子里打架。如果想打架,就去自己的院子里打。” 邱祥凯说出甚至令人感到扫兴的常识论,让贺萧不禁哑口无言。 在罗利眼中的大商人贺萧,此刻看起来,甚至像一个为了理想燃烧而没注意到脚边破绽的青年。 然而,贺萧拼命地试着抗辩:“这件事不是只关系到我们。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北方地区应该能得到长期的安定才对。许多领主会因为,相同的货币,而被引进相同经济圈之中。这么一来,如果不加入这个圈子,当然会受到损失。 在环境如此严酷的北方地区,如果无法向其他土地采买粮食,就只有等死。共通货币会是强力外交的武器。我们有自信能借由掌控该货币源头的动作,让一直以来就连神明也惩戒不了的领主们乖乖被黄金枷锁绑住。” 罗利在落火城亲眼看见了这个会让一个商人内心灼热起来的梦想。贺萧把这梦想告诉眼前的邱祥凯领主。 罗利不知道贺萧是期待只要说出来就能得到邱祥凯的理解,或是企图在邱祥凯面前表现他们有多么信赖邱祥凯。 罗利只知道邱祥凯对这话题几乎不感兴趣。 的确,如果从被套上枷锁一方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不过,就是在直直注视着贺萧的时候,邱祥凯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开心了。 邱祥凯的模样甚至像一个父亲在聆听儿子的愚蠢梦想。 “由商人代替领主统治世界后,谁能保证一切都能顺利运作?” 贺萧说不出话来。 无论是由什么人掌握权力,一定都会伴随不确实性。起初明明是实施善政,某天却突然实施起暴政的城主不胜枚举。 既然如此,对于邱祥凯的这样的担忧,也只能以行动来回答。 罗利猜想贺萧应该是打算这么回答邱祥凯。 然而,罗利按捺不住地先开了口:“商人是在做生意,而做生意的基本就是获得利益。所谓生意的利益,是在取悦某人之下而得的利益。” 罗利没能参与贺萧的梦想。 尽管没有参与,看见这个梦想在眼前被人糟蹋,罗利还是无法保持沉默。 “哦。”邱祥凯简短地说道。 然后笑了笑,那笑脸像是在夸奖自己的孩子表现得很好。 罗利完全没有被瞧不起而愤怒。 罗利知道梦想本来就会被人瞧不起,而且更重要的是,贺萧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所以压根没有什么好害怕。 “如果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子说这些话,可能会被我痛打一顿,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是哦。” 邱祥凯的视线移向罗利裹着渗血绷带的腿部,以及坐在罗利身旁的莉莉薇。 “你说的话应该有些许真理吧。不过,问题是面对现实之下撑不撑得过去。” “这点对您来说应该也一样。”贺萧对邱祥凯说道。 “怎么说呢?” “无庸置疑地,白云有一些人对于德利修斯商行的蛮横行径保持唱反调的态度。对这些人而言,我会是非常有用的存在。” 城镇的规模越小,谣言散播开来的速度就越惊人。 更何况我方是在天明前好不容易人数众多地逃命到这里来,所以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如果都是在北方地区生活的人,应该至少会有一人知道赛缪尔邪教队伍的来历,如果再得知贺萧也在其中,就是笨蛋也猜得到落火城发生了政变。 敌人的敌人就是伙伴。 如果这个人,还是不久前待在落火城中枢的存在,将会是最强而有力的伙伴。 “你的意思是会阻碍我们议会压制城镇老百姓?” “不是。应该没有这样的必要。我有自信真理在我们这边,而民意会跟随真理。我们必须制止现今的德利修斯商行。” 贺萧与邱祥凯互不退让地瞪着彼此。 最后邱祥凯先让步,打破了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说:“这样啊。如果是这样,那也无妨。你可以去尝试看看。” “您不是要卖了我?”听到贺萧讽刺地说道,邱祥凯露出苦笑。 “要卖随时可以卖。如果你不是兔子……或许就有必要再思考一下吧。” 很明显地,邱祥凯的言外之意是在指莉莉薇。 “您愿意让我们自由,是吗?” “随便你们。你们大可向民众宣扬正确的教悔,来引导民众。可以像官方的人那样,也可以像挥舞旗帜准备攻打其他土地的多数领主那样。” 邱祥凯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不像是在意气用事。 他的所有表现,应该都是来自内心的某种信念。 正因如此,就算排除掉外在条件,邱祥凯仍具有十足重量感,其话也极具深度。 “不过,问题是到底会不会真的打起仗来。” 如果与朝向白云逼近的大军引发战争,白云肯定会战败。 因此,邱祥凯才会为了避免战争,而前来说服或前来拘捕贺萧等人。 罗利无法顺利读出邱祥凯的企图。 这时,邱祥凯这么补充说:“如果你是个愚笨的人,事情可能就会变得复杂。不过,你都这么有智慧了,应该也没有我出场的时候吧。” 罗利不觉得“有智慧”是在夸奖他。 明明不像夸奖,却也不像全然是谎言或在挖苦人。 眼前的交涉技巧是罗利不懂的世界吗? 罗利一边注视着眼前的互动,一边屏息等待贺萧的话。 “就是因为,有您这样的领主,这世界才不会改变。” 听到贺萧的话后,邱祥凯第一次看似开心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不过……” 邱祥凯笑着说道,然后发现拇指指甲里有污垢,而准备用小指指甲去除污垢。 就连瞧不起人的举动,邱祥凯也表现得万无一失且优雅。 “这世界不会改变。如果会改变,拥有力量的人早就改变了。” 邱祥凯直直看向莉莉薇,莉莉薇面无表情地回应邱祥凯的目光,然后像一只漠不关心的猫咪一样闪过目光。 邱祥凯用鼻子笑了一声,然后看向贺萧。 贺萧瞪着邱祥凯说:“您到底打算用多少钱卖掉这座城镇?” 虽然这话带了点火药味,但为了从邱祥凯口中打听出情报,贺萧只能这么说。 面对待理不理的对象,使出苦肉计或恳求都没有用。 只能先惹火对方,再引出情报。 “钱?哈哈,钱啊。如果是钱能解决,那就好了。”邱祥凯笑着说道。 罗利知道不是自己多心,而是邱祥凯的笑容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罗利身旁的莉莉薇明显僵住了身体。 “皮草和琥珀只会通过这个城镇。工匠都离开了城镇。什么人都不会在这里停留,一切只会通过这里而已。愚笨的人应该会带着武器,越过这里往前进。 不过,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险峻雪山。他们会遭到数不清的难关攻击。虽然他们应该会留下脚印,但最后还是会被雪覆盖过去。 一切只会通过,然后离去。谁也不会停留在这里,惟独时间会如沉淀物般累积下来。”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杨采峰 看见邱祥凯的态度后,罗利察觉到这位领主与莉莉薇一样。 不同的地方是,邱祥凯对于世上无法改变的天意怀抱着恨意。 “好像诗人在说话啊。” 有别于莉莉薇,也有别于邱祥凯。 确信世界会改变的贺萧,这么答道:“闭嘴。” 邱家第三世,在白云则是叫邱祥凯。 这名人物一眼就看出莉莉薇与贺萧不是人类,莉莉薇则说他有一半不是人类。 邱祥凯也一样在这块土地保持低调地建立稳固地位。 隐瞒身份也是一种本领。 黄金之羊王德林为了隐瞒身份,甚至吃下伙伴的肉。 如果把邱祥凯认定为纯粹是一个厌世的半人领主,那就错了。 “不过,可别轻视金钱的力量啊。” “这我有深刻的体会。” 贺萧的部下被发行新货币的莫大利益冲昏了头而背叛了他,并且收买了猛狼邪教队伍。 然而,听到贺萧的话后,邱祥凯不知为何露出怜悯的眼神说:“这样啊。那么,我先告辞了。” 邱祥凯转过身子,然后毫不犹豫且不留余韵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贺萧垂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白云的首脑组织并不欢迎贺萧等人。这几乎等于被宣告已经输了。 而且,莉莉薇甚至不知道邱祥凯就是邱祥凯这个基本事实,在这样的状况下,就是现在开始调查邱祥凯并努力使出怀柔政策,也压根没有时间。 剩下的选择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暗杀……逃命或是投降。 罗利只想得到这些极端的选择,而且不管是选择哪一种,都只会得到不好的结局。 “你有什么策略吗?” 所以,罗利因为,太过不安而忍不住这么询问。 贺萧知道罗利与莉莉薇有所约定,而且知道大致上的状况,所以抬起头无力地笑笑。 贺萧肯定很想询问罗利说:“如果我回答没有策略,你有什么打算?” 贺萧等人知道罗利不是那种知道局势对自己不利,就选择逃跑的人。 然而,贺萧回答说:“有。” 大商行的大商人不肯死心的程度,压根不是行脚商人能相比。 “就算我再落魄,也是掌管德利修斯商行账簿的人。我清楚掌握到为了让商行维持下去需要什么,又欠缺什么。只要能让白云的人们集中团结起来,并关上城墙,就十分有可能靠交涉让对方让步。” 可是,专门从事攻城战的佣兵们正朝向白云逼近。 面对这些佣兵,罗利实在不认为能守得住城墙。 “他们应该已经没有能展开攻城战的资金才对。” 德利修斯商行拥有如温泉般不断涌出的矿山,这样的商行会没有战斗资金? 罗利不认为德利修斯商行会没有资金。 “跟我们当初的做法一样,他们也是靠着发行新货币的利益绑住领主……佣兵们或城镇的老百姓。不过,新货币所需的金属原料严重不足,而且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发行。现在有必要熔毁等级较低的银币,然后提高纯度再重新打过。那么,如果一边打造高价值的新货币,又同时为了战争不断付钱给领主和佣兵们,您想会怎么样?想要得到货币而从北方地区前来的行脚商人或农民们如果拿不到货币,会怎么样呢?” 放弃取得新货币的人们,应该会带着银币等第二顺位的货币回到住处去。这么一来,投机热度就会降低,得到德利修斯商行支付新货币承诺的领主会因为,价值剧减而暴跳如雷。 贺萧的冷静判断让罗利瞠目结舌。 “如果照我记忆中的商行所有账簿来推测,在拿钱让猛狼邪教队伍背叛我们,又拉出千人队长之后,他们在这样的严酷状况下能筹出的资金应该已经到了极限。” 就是一个行脚商人,经手的交易量也是相当惊人。 如果是德利修斯商行那般大规模的组织,压根想象不出其交易量会有多么庞大。 不过,如同罗利记得自己的所有交易而行走于行商路线一样,或许贺萧也记得几乎所有德利修斯商行的交易。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做出能让我们立即投降的状况。然后,只要我们不战斗就投降,德利修斯商行就能省下莫大战费,未来在表面上也能表现出拥有无限资金的态度。不过是要追赶一个受了伤的管帐职员,还有尽管精锐却只是小规模的邪教队伍而已,他们使出的策略实在太过浩大。说穿了,他们采用的手段和我跟德利修斯利用纸老虎来打倒对手的手段一模一样。”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德利修斯商行都不会忘记,也不会错过自己拥有的武器。 不过,如果是这样,问题就会集中于一点。 “所以,问题在于能否关上城墙。如果能关上城墙,就能要求交涉。如果不战斗就投降,刚好正中对方下怀。” 邱祥凯是否也预测到这么多呢? 或者,邱祥凯可能纯粹是接到了德利修斯商行使者送来的信件,而信件上可能写着“因为,是这样的状况,所以绝对不要关上城墙”的请求。 如果邱祥凯是在知道这样的状况下,还预测贺萧无法实施其策略的话,会怎样呢?还有,如果邱祥凯在被贺萧挖苦说“好像诗人在说话”的颓废想法支持下,做出“就算开放白云的大门让德利修斯商行来也没什么大碍”的判断,会怎么样呢? 不过,德利修斯商行的那些人应该也一样不会低估贺萧的能力。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贺萧记得所有账簿内容,并且识破资金已经濒临危机。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考验贺萧……邱祥凯与德利修斯商行之智慧及胆量的比赛。 就看谁的策略最天真无力,看谁的胆量最弱小。 听完贺萧的说明后,罗利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如此剧烈的一场纷争,罗利当然不可能占得一席之地。 “我曾经从一位商人口中听到“商战”这个字眼。” 罗利仰望着贺萧说道。 “我身为行脚商人的工作是做生意。这里不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 莉莉薇安心地叹了口气,贺萧则是露出柔和笑容。那笑容就像看见孩子发现人们不可能移动得了高山的事实,而表示夸奖。 没多久后,外头变得吵闹,也传来邱祥凯在旅馆外发出撤退命令的声音。 接连不断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中,有一道笨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上朝向房间大步走近。 曲子豪走进了房间。 “我想请问对方说了什么?” 贺萧没有立刻抬起头。或许贺萧是觉得难以用言语来说明。 当然了,也可以用短短一句来说明:“对方说“你们做得到的话就去做做看”。” 然而,罗利有股预感,觉得事情背后应该还藏了什么。 贺萧看向莉莉薇说:“您会笑我吗?” 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回答:“不会。不过,本大人会嫉妒。” 世界有可能改变;莉莉薇失去这样的信念很久了。 莉莉薇说完后用手按住罗利的额头。那模样仿佛在说“我的手只容纳得下一个人的额头”。 然后,莉莉薇站起身子,并催促罗利也站起来。 “罗利先生。” 贺萧叫住了罗利。 虽然莉莉薇似乎完全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 但罗利一边扶着莉莉薇的肩膀,一边回过头说:“有什么事吗?” “您对邱祥凯说的那段话,非常了不起。我们绝对不能忘记您察觉到的事实。我相信您所经营的商店,一定会生意兴隆。” “谢谢。” 罗利不会表现出喜悦。不过,罗利确实地答了谢。 然后,罗利与莉莉薇两人离开了房间。 罗利认为以行脚商人的最后一场梦来说,这样的结束方式还不赖。 罗利不断地补充睡眠,很努力地恢复体力。 或许是补充睡眠奏了效,只过了一天,罗利就已经有体力一边与莉莉薇互抢刚出炉的面包,一边吃早餐了。 听说是城里的面包店为了投宿在这家旅馆的贺萧和赛缪尔邪教队伍,特地烤了面包专程送来。 贺萧绝对没有过度轻忽事实地预估事态。事实上,多数白云的老百姓以及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都对于德利修斯商行的蛮横态度感到畏惧。在这样的状况下,贺萧似乎成功植入了观念,让民众认知他是前来矫正德利修斯商行蛮横态度的大商人。罗利从房间俯视楼下,也观察得到各式各样打扮的人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旅馆。 猎人……农民……商人以及工匠们,大家都害怕因为,德利修斯商行引发战争而使得生活大乱。因为,贺萧确实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所以就算没有发挥商人能言善道的本领,也足以说服人们。 尽管人们听到理想时会予以嘲笑,但还是会因为,他人的认真梦想而忍不住发出共鸣。 不过,有人发出共鸣的同时,也看见了几名穿戴款式一致的铠甲和长枪的士兵,站在前往旅馆所在街道的道路角落监视着。 以邱祥凯为首的白云议会,并不想与朝向莉莉薇逼近的德利修斯商行造成纷争。 万一发生战争,肯定会酿成惨剧,而且邱祥凯预测就算让德利修斯商行的军队进来,他们也会自取灭亡。自古以来,没有一个人成功压制过北方地区,自此观之,就会知道邱祥凯绝不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或太乐观。 而且,邱祥凯对世间天意抱持的恨意之深,就连莉莉薇也感到畏惧。邱祥凯肯定受过奇妙的挫折,才会打从心底确信世界绝对不会改变,而人们也无力改变。 不过,目前来说,贺萧他们处于优势。城镇老百姓们远望议会派来监视的士兵时,眼神之中完全看不到想要送士兵刚出炉面包的善意。 说穿了,贺萧与赛缪尔邪教队伍已慢慢建立起义贼的地位。 “你这个家伙啊。” 用完餐后,罗利把椅子拉到旅馆窗边眺望着窗外。这时,莉莉薇缓缓搭腔说道。 “怎么了?” “你这个家伙抓一下。” 莉莉薇卷起长袍袖子,向他伸出了纤细的手臂。 虽心生疑问,罗利还是按照莉莉薇所说抓住了手臂。 “尽量用力握住。” “用力?” 罗利认为“到底怎么搞的?”但既然莉莉薇这么要求,罗利也只好用力握住其手臂。 如果使出全力握住,似乎就会折断莉莉薇那少女子的纤细手臂。 话虽这么说,但事实上罗利的力气并没有大到能折断手臂。 罗利慢慢加重力道,并打算如果看见莉莉薇会痛就立刻松手,但最后罗利几乎使出了全力,莉莉薇也没有喊停。 罗利松开手后,莉莉薇的白皙纤细手臂上留下红色的手痕。 看见那手痕后,莉莉薇表现出有些开心的模样。 罗利看了,不禁觉得有一种施虐的错觉。 “看这样子应该没问题嘛。” “哦……咦?”罗利慌张地反问道。 他正想入非非地幻想着在莉莉薇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应该够了嘛。只要边走边休息,就不成问题。” 罗利总算察觉到原来莉莉薇是为了出发在测试他。 “唔……要出发了啊?” 莉莉薇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罗利差点说成“已经要出发了啊”。 莉莉薇在嘴角浮现苦笑,然后,抓住罗利的下巴胡须说:“没错。要出发了。” 罗利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把贺萧以及赛缪尔邪教队伍留在白云的经验。 罗利只能祈祷未来会在某个遥远城镇,听到贺萧他们已度过难关,并且至今仍在某处活跃。 过去,罗利曾经多次舍弃已经没救了的行商罗利,而莉莉薇肯定也一路望着无数人们或事物被吞噬在时光河流之中。比起这些经验,这次好太多了。至少贺萧他们还站得稳稳的,手上也有武器。 罗利只能这样说服莉莉薇与自己。 所以,罗利表现出特别开朗的模样说:“嗯。那就先回金京好了。” “又是那里啊……没有其他热闹的城镇吗?” “只要南下就会遇到热闹的城镇。我遇到你之前行走的行商路线上,也有好几个规模像蓝海城那么大的城镇。接下来的季节也会变得舒适,我想会是一趟愉快的行。” 等到冬天结束,春天到来,夏天紧接着到来后,行会变成美好的享受。 天气热时应该会绕到有泉水涌出的地方,也可能会在甚至让人感到闷热的绿油油草原上睡场午觉。 然后,无论走到哪座城镇,两人一定会寻找适合的商店,所以这样的行不可能不愉快。 与过往行不同的地方是,不会再为了冒险而发出炯炯目光。 罗利不需要为了开店赚取大笔利益,也没必要为了留住莉莉薇而硬着头皮做事。 罗利知道什么东西最重要,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未来两人肯定会吵架,也会有起争执的时候。 不过,罗利清楚知道一定不会再迷失方向了。 罗利已经得到了莉莉薇。 既然得到了,就必须负起责任。 “那么,本大人这就去整理行李,再准备粮食。” 说着,莉莉薇突然伸出右手掌。 “嗯?啊……哦,拜托你了。”罗利感到困惑地,握住莉莉薇的手说道。 莉莉薇见到这种情况,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用力甩动一下尾巴噗哧笑了出来。 “你这个家伙的手,本大人已经握的够多了。本大人是在要钱。” 罗利总算察觉到是怎么回事,真是的,连这种事情也会错意;罗利自己都觉得受不了自己。 罗利解开片刻不离地绑在腰上的荷包,然后递给莉莉薇。 这一路上,罗利绝对不可能把整个荷包交给莉莉薇。 现在却能毫无抗拒地交给了莉莉薇,而且不是因为,脚伤之故。 如果对象是莉莉薇,罗利甚至愿意交出商人的性命。 “呵。好了,本大人来想想看要买什么回来好呢?” “不要乱花钱啊。” 莉莉薇一副就等着罗利这么叮咛的模样吐出舌头,然后转过身子。 看见莉莉薇的耳朵和尾巴开心地甩动着,罗利不禁有些担心,但他知道不会有事的。 目送莉莉薇走出房间后,罗利再次把视线移向屋外。 罗利眺望着随处可见……街上气氛也如往常一般的北方城镇。罗利有些期待地认为差不多快看见莉莉薇走出来,但忽然想起旅馆有后门。莉莉薇总是那么坏心眼,所以可能知道罗利在注意而故意走后门。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独自笑了出来;这时他忽然看见一只鸟勾勒出美丽弧线从马路上方滑行飞过,最后降落在罗利的房间下方。那只鸟是小怪。虽然罗利看过小怪出入旅馆好几次,但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罗利俯视着下方时,发现莉莉薇站在附近的交叉路口旁。 莉莉薇确实看向罗利的方向,罗利凭着气氛也能立刻看出莉莉薇在笑。 莉莉薇果然是走后门,然后从远处望着罗利引颈期盼的模样。 万狼公主莉莉薇。 罗利一边笑笑,一边缓缓喃喃说出其名。 罗利与莉莉薇两人最后一次去探望赛缪尔。 赛缪尔不仅头部受到重击,手掌和脚被刺伤,还有脚也骨折。 用千疮百孔来形容赛缪尔一点也不夸张,而赛缪尔也一直昏昏沉沉睡着。 不过,赛缪尔脸上散发出如猛兽奋力想要康复般的气氛。 莉莉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颊轻轻贴在沉睡中的赛缪尔脸颊上。 “这是狼的风格。” 只留下这句话后,莉莉薇与罗利离开了房间。 虽然,莉莉薇脸上的表情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罗利大概能够体会莉莉薇的心情。 罗利知道如果轻轻顶一下莉莉薇的脸,其表情就会像一层薄膜般破裂。 在那之后,两人前去向贺萧和曲子豪道别,但曲子豪因为,到街上游说,所以不在旅馆。 或许曲子豪是刻意避开也说不定。 不过,进出旅馆的人数明显不断增加,明确感受得出反击时机越来越成熟。 原来就擅长于运用人才的商人,加上擅长于鼓舞遇到危机者的邪教队伍参谋,在两人四处奔走之下,当然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 在这样的状况下,或许能够让白云老百姓团结起来,然后逼着议会关上城墙。 这么一来,德利修斯商行只能够接受交涉。 千人队长虽然力量强大,但如贺萧所说,必须一直花钱才能够维持下去。 战争每拉长一天,就会消费掉令人头昏目眩的大笔金额。 而且,如果德利修斯商行还希望以白云作为未来展开侵略行动的目的,就必须尽可能地在无损状态下得到白云,以免还要多花钱修缮。更何况,万一不小心让城镇老百姓受了伤而惹来民怨,事情将会变得棘手。 或许对贺萧他们来说,情势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利。 不过,邱祥凯,也就是邱祥凯三世所说的话当然令人在意。 尽管如此,还是会让人有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感觉。说不定真的有办法顺利克服难关。 与贺萧握手之际,罗利几乎真的这么相信着。 “那么,这些是我代为保管的金币。” 罗利一直找不到机会归还金币,现在总算是交给了贺萧。 未来罗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看见这么大笔钱。 想到这点,罗利不禁有点落寞,但内心也觉得松了口气。 “还有禁书。” 贺萧点了点头,然后从麻袋里取出金币袋子和禁书。 “谢谢。关于禁书……” 贺萧把话题丢给莉莉薇后,莉莉薇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回答:“你这个家伙想怎么处理,就去处理嘛。本大人们这边也会随自己高兴去做。” 就算贺萧输了,莉莉薇要抢回一本禁书也不会太难。 “我明白了。那么嗯?” 贺萧准备把麻袋还给罗利两人时,发现麻袋里还有其他东西。 “那是莉莉薇要交给您的。” “是那只鸟拿的。那只鸟要本大人在不被其他人看见之下交给你这个家伙,所以一直找不到机会。” 贺萧神情紧张地拿出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如果是仪式专用的短剑则显得太细,如果是用来封蜡印的工具又嫌太大。 罗利还是猜不出是什么东西。 不过,贺萧握住该物品的瞬间,似乎就知道是什么了。 “这……” 贺萧用肩膀受了伤的右手,抓住长度不长不短的棒状物。 贺萧的手之所以不停地颤抖,应该是受伤加上出力的缘故。 不过,棒状物的重要性足以让贺萧有这样的反应。 贺萧低着头,连肩膀也颤抖了起来。 “真的是……真的是太感激您送到这里来……” “听说是多亏小怪先生的勇气。” 听到罗利的话后,贺萧先看向罗利,再看向棒状物。然后,贺萧一副仿佛棒状物是救世主似的模样把棒状物贴在额头上,并且闭上眼睛。 这种时刻不管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罗利与莉莉薇互看一眼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并行一次礼准备离去。 “请等一下。” 贺萧叫住了两人。 “我相信不管最后胜利落入谁手中,总有一天两位也会在某处知道答案。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由我来告诉两位答案。” 罗利还来不及问出个究竟—— 老大不小的贺萧已经双眼湿润,并解开德利修斯托付给他的包裹。 “唔……” 看见那物品后,罗利不禁哑口无言。 一根榔头出现在桌上。 不过,那不是普通的榔头。那是为了刻上图样……可以说是货币之命的刻印榔头。 罗利知道那不可能是随处可见的刻印榔头。那肯定是德利修斯商行为了发行新货币而制作的榔头。 如果换一个说法,那榔头是让德利修斯与贺萧把梦想变成现实的工具,也是桥梁。 贺萧就像小孩子一样眼睛发亮地注视着榔头。 据说刻印榔头会随着敲打动作渐渐磨损,所以一根榔头只能够打造出两千枚左右的货币。 因此,德利修斯商行里应该有好几十根一样的榔头,就算偷出一根榔头,也不可能阻止现今的德利修斯商行发行新货币。等到熔毁完银币等货币,进而完成提高纯度的作业后,德利修斯商行将使用与这根一样的榔头大量制造货币。 不过,德利修斯不惜冒生命危险也要把这根刻印榔头托付给贺萧,是一种极具象征性的举动。 绝对不要忘记我们两人的梦想! 德利修斯想要把这样的讯息传达给贺萧。 “贺萧先生。”罗利呼唤了贺萧的名字。 贺萧保持把榔头立在桌上的姿势,像个小孩子一样注视着榔头。 “方便让我看看图样吗?”贺萧脸上浮现笑容。 在竹林城时,罗利曾经思考过新货币的图样。 佣兵们认为可能是某个权力人士的图样。 不过,如果使用某人的肖像,一定会出现怨恨这个某人的人。 在权力以及利害关系如此错综复杂的北方地区,采用肖像图样的货币作为统一货币未免太过不适当。 既然这样,会不会是采用矿山工具的图样呢? 罗利也这么思考过,但可以清楚预见,如果是因为矿山而有过惨痛经验的地区,就会忌讳看见矿山工具的图样。 如果是在认识贺萧和德利修斯的为人之前,罗利会认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图样,德利修斯商行肯定会利用权势和人们的畏惧心让货币流通。 不过,现在罗利不会这么认为了。 眼前的贺萧,真的充满了活力。 这样个性的贺萧,和德利修斯在思考新货币的图样时,一定不会抱着靠这货币就能够支配世界,或是靠这货币就能够让北方地区人们屈服的想法。 两人肯定散发出如少年般的耀眼光辉,然后怀抱着梦想与希望,在心中刻下能够改变世界的信念。 “当然方便。这正是我想要让两位看见的东西。” 贺萧举起刻印榔头,然后把敲打货币的那一面朝向罗利两人。这瞬间,罗利没有倒抽一口气,也没有大吃一惊,更不可能感到失望。 看见那图样的瞬间,罗利不自觉地笑了。 在这气候寒冷,天空经常被铅色云层覆盖的北方地区,确实只有这存在能够平等地带给所有人民喜悦。 那是太阳的图样。 贺萧打算把太阳握在手中来治理北方地区。 “请别忘记北方地区有一个怀抱愚蠢梦想的商人。” 罗利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会是不识风趣的表现。 于是,罗利沉默地点点头,并表现得像个家臣一样低下头。 “那么,很抱歉耽搁两位这么久时间。愿太阳庇佑两位之旅!” 贺萧没有说愿神明庇佑,而是说愿太阳庇佑。 现在罗利能够毫无顾虑地往前进。 罗利再次行礼并准备退下。 这时,小伙子打开房门冲了进来:“贺萧大人!” 看见罗利与莉莉薇在房间内,小伙子急忙站直身子,但还是难以压抑激动的情绪,跌跌撞撞地跑到贺萧身边。 “贺萧大人,曲子豪大人要我传话给您。德利修斯商行的使者来了。” “唔!” 在这瞬间,贺萧立刻恢复商人的表情,并迅速把刻印榔头收进金币的袋子里。 不过,贺萧与罗利同时察觉到这则讯息不太对劲。 “使者?使者来了?” 贺萧像在自问似地嘀咕道。 “为什么……怎么会是使者?” 战争前派出使者,与对手在展开战火前一刻进行最后一场谈判的举动并不稀奇。也就是说,照常理来思考的话,是邱祥凯答应让使者进来,并决定安排一场谈判。当然了,以邱祥凯的想法来说,应该会以不关上城门,并且开放白云让德利修斯商行来为前提来进行谈判。 不过,当然也可以有另外一种想法。 在城镇老百姓眼中,使者的到来无疑是宣战通知的第一步。如果这场交涉失败了,肯定会关上城墙。 而且,城镇老百姓散发出把贺萧等人视为义贼的气氛。就算使者与邱祥凯暗中勾结,也不大可能在这状况下无视于民意,如果议会擅自做出把城镇开放给德利修斯商行的决定,甚至可能引发内乱。邱祥凯会愿意冒这个险吗? 如果期望得到尽善尽美的结果,邱祥凯压根不会答应让使者进来。 还是说,邱祥凯另有策略吗? 如果想得单纯一些,只会得到一个结论。 不过,因为,实在太过单纯,甚至是罗利也感到无法相信。 这个结论就是——邱祥凯有自信能够平息民意。 不过,不管事实如何,现在必须努力让贺萧能够加入使者与邱祥凯的交涉。让邱祥凯他们擅自决定事情是最不乐见的状况。即使没有让德利修斯商行的军队进到白云来,如果发生内乱,就什么都没了。 “那个,贺萧大人……” “还有什么事?” 贺萧询问后,小伙子一副鼓起所有勇气的模样说道:“使者说希望与贺萧大人进行交涉。”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预料。 不过,贺萧从木窗探出头后,立刻缩回头看向罗利说:“现在离开不妙。邱祥凯大人已经带着士兵朝这里走来了。” 万一,遭到盘问,搞不好会被怀疑是密探。 就算没有遭到盘问,如果因为,白天出入城镇而被遇到搜身检查,莉莉薇将被迫在民众面前露出耳朵和尾巴。 “明白了。我们会先藏起来,再伺机行事。” “请务必这么做。对方应该不会硬是扣留我们。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的状况,至少两位也要逃出去。” 如果硬是留下来,到时万一发生什么事会害得贺萧和曲子豪他们担忧,而最痛苦的人不外乎是莉莉薇。 罗利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 “不过……不过……不对,还是说……?” 贺萧拼命地自问。就连聪明绝顶的贺萧,也无法理解使者的行动。不,应该说正因为,贺萧脑筋转得比罗利这种小商人快上许多,才会无法理解。 德利修斯商行打算怎么与贺萧交涉呢? 交涉将会决裂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或者是,德利修斯商行一开始就打算要让步呢?如果是这样,何必花费巨资率领大军前来呢?还是德利修斯商行该不会以为说服得了贺萧吧? “见了面自然会知道嘛。” 这时,莉莉薇淡淡地说道。 “很多事情亲眼看了后,谜题自然会解开。你这个家伙已经因为,这样掉入陷阱过,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万狼公主莉莉薇的话,让大商人贺萧浮躁的心变得踏实。 “谢谢您。” “哼。” 莉莉薇哼了一声后,贺萧带着小伙子走出房间。 留在房间里的莉莉薇,朝向探出麻袋一半的刻印榔头伸出手。 莉莉薇用手指顶了一下榔头后,一边望着榔头,一边嘀咕说:“真是大笨驴。” “所有雄性都是大笨驴。” 说完之后,莉莉薇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推倒刻着太阳图样的刻印榔头。 “贺萧大人在吗?” 木窗外传来了声音。 罗利看向窗外后,发现不知不觉中马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人群正中央可看见邱祥凯骑在一匹高大的马儿背上,四周还有护卫邱祥凯的士兵。 一名装扮华丽到甚至显得肤浅的男子在邱祥凯后方待命,男子应该就是德利修斯商行派来的使者。光是从旅馆二楼看过去,也能够清楚看出男子戴着以水鼩皮草做成的帽子,身上穿着以皮草滚边的厚实外套,还不知害臊地在马儿身上披挂金色和银色绳子。 在男子身旁待命的随从也一身奢华打扮,并拉着不知载了什么行李的马匹。 男子们表情严肃地骑在马上,但感觉不出陷入胶着状况的人会有的苦涩气氛。他们确信自己是胜利者。 不过,包围男子们的人群不是一般凑热闹的人群。 他们是手上拿着切肉刀的肉店老板,或手上拿着比棍棒更重的石制擀面棍的面包店老板。只要有人企图攻进城镇,就会被他们认定为敌人,而贺萧是为了他们战斗的义贼。 另外,也可看见抱持旧思想的佣兵们架起武器在观望。因为,德利修斯商行一路来的飞跃发展,大家一个紧接着一个投降,而这并非这些佣兵乐见的状况。 事态绝非单方面在进行。 曲子豪和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壮汉们挡在旅馆大门前面,与要求贺萧出面的士兵持续互瞪着。谁是谁的敌人,谁又是谁的伙伴一目了然。 这时,旅馆大门打开,现场开始有了动静。 当群众企图冲向被视为义贼头领的贺萧时,开始与保护邱祥凯和德利修斯商行使者的士兵争吵了起来。 “我们是寻求谈判的一群人!怎可在使者面前挥舞武器!” 贺萧大喝一声。 情绪激动的民众勉为其难地停下了动作。 “你是贺萧大人吧。” 一名士兵验明正身说道。 贺萧点点头回答:“正是在下。” “敝镇答应让德利修斯商行派来的使者进入城镇,并希望安排一场与贺萧大人的交涉。” 士兵口述一遍后,聚集在四周的群众异口同声地责怪邱祥凯和士兵的态度软弱。 城镇之所以会设置城墙,是因为,如果不做到这样的程度,将无法确保城镇的自治权。 世上有很多人觊觎城镇。其中包括了把人民当成地下冒出来的青菜一样看待的领主……满脑子只想着掠夺的山贼……认为就算放火烧了不肯服从的邪教队伍也无所谓的官方,以及贪婪的大商人们。就算这些人不存在,狼群或熊下山来寻找食物的情况也不少见。人们会担心一旦不小心跪倒在地,恐怕连骨头也会被啃得一干二净,而这绝非太过胆怯的想法。 不过,群众的叫骂声甚至没有苍蝇拍翅声来得让邱祥凯在意。 邱祥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贺萧。 “正如我愿。” “很好。那么,我来介绍商行派来的使……” 说着,士兵正准备介绍时,被贺萧以手势制止了。 “对方我很熟悉。” 贺萧静静地说道,并往前踏出一步。 曲子豪与佣兵们往两旁站开,但罗利不觉得他们纯粹是在让路。 就是从二楼看下去,罗利也清楚看见贺萧表现出强韧无比的决心。 “杨采峰……!” 听到贺萧不屑地说道,骑在马背上的男子冷笑回答:“很高兴看见您平安无事。贺萧大人。” 贺萧轻轻按住右肩。 或许害得贺萧右肩受伤的人就是杨采峰。 邱祥凯插嘴说道:“就在我的宅邸进行交涉如何?” 邱祥凯身为市议会拥有最大权力的商人代表议长,当然够资格做出这样的发言。 然而,对城镇的群众而言,当然无法接受在密室里进行交涉。 群众的骚动声化为低吼,并且就快再次叫骂起来的瞬间 “我没有做出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就是在这里召开会议也无所谓。” 杨采峰做出这样的发言。 如果要问现场所有人当中谁最心怀鬼胎,肯定就是这个男人。 杨采峰还表现出自己不是一时兴起的模样,立刻跳下马背。 群众瞬间屏住了呼吸。应该是杨采峰做出跳下马背的举动,使得群众无法大吵大闹说他是在演戏。 “贺萧大人赞成吗?” 邱祥凯彻底保持负责为交涉牵线搭桥的售卖人身份,并从马背上俯视贺萧说道。 不过,这样的事态发展对贺萧来说,似乎超出了预料。 要在群众面前进行可能左右城镇命运的交涉? 密室内进行交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现在是牵扯到政治面的交易,当然完全没有理由在民众面前进行。 这种交涉是在妥协加上伪装成妥协的陷阱,时而还会夹杂恐吓或恳求之下进行。 那恐怕不是能够轻易让人看见的场面。 明明如此,杨采峰却跳下马背,站到了马路上。 “无所谓。”贺萧沉默一阵后,只能够这么回答。 正因是义贼,所以必须保持廉洁。 德利修斯与贺萧的梦想肯定能够挺起胸膛大声说出来,但为了达成梦想一路走来的历程能否全部公诸于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罗利痛切地理解正因为,能够不分好坏一概容纳,才称得上商人。 不过,群众能不能够理解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好。那么,就在这里进行吧。” 邱祥凯从马背上发出指示。士兵们举起长枪逼迫人们后退,在马路正中央开出一大块空间。罗利发现不知不觉中,对面建筑物也有很多人从窗户探出头在看热闹。 尽管群众被士兵逼退而形成人墙,罗利还是觉得情势不算坏。 罗利甚至觉得贺萧一方比较有利。 毕竟德利修斯商行准备把大军送进白云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贺萧试图在不靠武力之下统一北方地区也并非谎言。贺萧并不是光说不做,他甚至有具体的计划。 这么一来,在人前进行交涉无疑是对杨采峰比较不利。 然而,杨采峰表现得毫无畏惧。邱祥凯也丝毫不慌张。 反而是比较有利的贺萧显得紧张。 “他们有什么策略吗?” 罗利忍不住嘀咕。 “不知道。理字是站在兔子那方。” 果然没错,莉莉薇也这么认为。 然而,莉莉薇直直注视着窗外下方后,静静地说道:“不过,那个目光阴森的领主说过因为,兔子太聪明,所以他没有机会上场。如果那领主是因为,这句话所指的意思,而表现出从容的话……” 罗利的视线从莉莉薇身上移向马路上。 杨采峰先开了头:“大家都误会我们了!” 以一对一的对话来说,杨采峰的音量和动作都太大了。 “我们不是这块土地的加害者!” 听到杨采峰意图明显的发言,民众骂声四起。 言行相悖的人当然不可能得到人们的信任。 因此,贺萧说道:“你还好意思这么说!那你们率领着军队是要前往何处?难道前方有无限延伸的土地吗?你们错看利益,并企图吃光所有麦穗!你们所率领的军队就是证据,证明了你们的私心私欲以及贪婪!” 提到大商行的会计,会给人一整天待在房间里盯着数字的印象。 然而,贺萧的态度威风凛凛,十分具有威严。 仔细一想,就会知道德利修斯商行不可能一开始就是一家大商行。 贺萧与德利修斯联手开始做生意时,肯定是度过一阵没办法安稳坐在椅子上的忙碌日子。 贺萧绝非不踏实的梦想家。 他是度过重重难关,仍不忘怀抱梦想的冒险家。 “所以我才说大家都误会我们了。” 另一方的杨采峰静静地说道。 误会?还敢说是误会? 杨采峰不知羞怯的说法,让四周群众忍不住这么低声互道。 “到底是哪里误会你们了?还是说,你们是胆小到必须靠大军保护人身安全的胆小鬼!” 听到贺萧说道,群众纷纷表示赞同。率领大军逼近城镇的事实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误会?白云反对德利修斯商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么一来不管德利修斯商行有什么借口都不可能被接受。在决定派出使者前来的那一刻,就代表了德利修斯商行认为有可能发生争执。 然而,罗利在这瞬间有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杨采峰脸上挂着笑容,而且是非常明显的笑容。杨采峰是在笑贺萧不打自招了。 误会……保护人身安全……胆小鬼—— 罗利激动地探出身子,都忘了脚伤。 不妙,邱祥凯说的是事实。 “一点也没错!” 杨采峰大声喊道。 不仅群众,连贺萧也吃了一惊。 杨采峰的想法难以理解。难道杨采峰认为这样的借口说得通吗? 然而,杨采峰真的说通了。 罗利看向杨采峰随从的行李。 马背上有好几只木箱。 罗利没能够早点察觉到事实。到了现在,罗利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察觉到事实。 因为,贺萧昨天在这间房间所做的说明,已经深深植入罗利的脑袋里。 德利修斯商行恐怕已经没有多余的资金,他们压根挖不出足够资金应付战争。 这是暗记着德利修斯商行所有账簿内容的贺萧说过的话。 但是,罗利想起了其他事情。罗利想起顺着河川南下能够抵达一座面向大海的港口城镇,在那里展开过一场争夺传说中生物“一角鲸”的交易。也想起在七彩国王国大寺庙发生过的骚动。 账簿不可能如神明的记忆般准确。就算账簿上的数字一致,也不能保证现实也一样。 贺萧当然也考虑过从事违法行为。应该贺萧有自信即便对方做出违法行为,也不可能藏得了大笔资金。 但是,如果这样的前提不成立呢? 还有,如果花钱让猛狼邪教队伍当叛徒的德利修斯商行,也动用了这笔资金呢? 邱祥凯说对了。 贺萧很有智慧,而且太有智慧了。 正因为,如此,贺萧才会败给愚蠢的手段。 “我们不是这块土地的加害者!我们是被害者!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大军保护人身安全!请大家看看这个!” 杨采峰接过随从已打开锁的木箱,然后掀开盖子。 群众发出一阵惊呼声。 木箱里装满了银币。满满的银币。 就罗利看得到的范围内,就发现有八只相同木箱。如果所有木箱里都装了银币,将会是相当惊人的金额。 “我不是只会靠嘴巴煽动人们的思想家!我是商人!商人是负责经手物品……经手金钱,然后把喜悦带给大家的存在!我不像那个人只会站在那里,然后用花言巧语欺骗人们!” 杨采峰大喊道,然后抓起银币立刻用力丢出去。 银币如雪花般在空中飞舞,并从人们的头顶上方落下。“哇啊,银币耶……是真的银币!”“真的银币耶!”人们异口同声地叫闹着。 大家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按照场所不同,有些地方只要节约过活,一枚银币就足以应付一个月的生活费。 群众的视线盯着银币撒落的方向不放。 这时,杨采峰转身抓起银币,然后丢向空中说:“来哦!快接起来!这是德利修斯商行为民众撒的银币!” 银币在空中飞散开来,人们纷纷丢下武器追着银币跑。 “我是商人!商人不会让自己亏损!我在这里撒银币是为了生意!我知道在这里撒下的银币会成长,然后生出新的银币!如果大家觉得我在说谎,可以拿起银币来瞧瞧就知道!那些不是假的!那些是真的银币!” 杨采峰不停撒出银币,最后把箱子里剩余的银币连同箱子丢了出去。 随从也拿起箱子不停撒出银币。 群众之中没有任何一人拿着武器。大家手中拿着银币,压根没空拿起什么武器。 “等一下,大家等一下!” 贺萧大喊道,但这样的骚动之中,贺萧的话一点意义也没有。 身带长枪的士兵们似乎也在想要平息骚动以及想要捡起银币的两种心情之间挣扎,而动弹不得。这时,杨采峰察觉到士兵们的心情而走近,并且把满满的银币直接放在士兵手上。 邱祥凯面无表情地望着杨采峰的举动。邱祥凯并非对金钱没有欲望。邱祥凯不是没有欲望,而是知道人们的肤浅以及金钱的力量强大。邱祥凯早就清楚知道太有智慧的贺萧所抱持的理想论,压根敌不过金钱。 贺萧和曲子豪抓住捡银币的人们的肩膀,并试图说服,但一点用也没用。 罗利不禁想哭。他不愿意承认杨采峰这种人是商人,也不愿意承认这是做生意的方法。 这种手段与贺萧和德利修斯试图抵制的古老力量完全没两样。 这是金钱暴力。这是大笔金钱才得以拥有的强大暴力。 在这样的强大暴力面前,不管是言语或是正义,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在如此丑陋的手段下,贺萧与德利修斯的梦想一点一点地被摧毁。商人所梦想的理想乡,即将被同样是商人的对手破坏。 在这里只有数量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一方会胜利,并且会蛮横地摧毁一切。 邱祥凯说过世界不会改变。世界真的不会改变。因为,多数人们都不会改变,所以邱祥凯说的话是真理。完完全全正确的真理。 就算贺萧叫破了嗓子,也已经无法挽回。 罗利狠狠地拍打窗框,并挺起身子。 罗利转身朝向放在桌子上的麻袋伸出手。 俗话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所以,现在要以金币还银币。 罗利准备解开麻袋的绳子时,被莉莉薇制止了。 “你这个家伙啊,别做傻事!” “我是要做傻事啊!没错,是傻事啊!不然要这样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下去吗?难道要因为,这种事情认输吗?” 话虽这么说,但撒下金币也改变不了什么。 罗利当然明白这样的事实。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忍不住要大叫出来。他心想,怎么能够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罗利与莉莉薇互抢着金币的袋子时,桌上的东西掉落下来。贺萧凭着记忆写下来的德利修斯商行账簿副本,以及寇洋的布袋也掉落下来。 然后,罗利看着刻印榔头也掉落下来。 那刻着太阳图样的刻印榔头是为了让这块土地,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光明正大而制作。 “这是命运。” 莉莉薇声音沙哑地说道。 那声音像是已经哭了好几百年,宛如枯燥的风一样。 “有些东西无法改变。你这个家伙啊,世上有太多事物无法改变……” 邱祥凯曾经说过“如果能够改变,拥有力量的人早就改变了”。 莉莉薇没能够改变。天意试图从莉莉薇身上夺走一切,但莉莉薇没能够改变什么。 罗利放手松开袋子,然后没站稳脚步地跌坐在地。莉莉薇保持拿着金币袋子的姿势,表情痛苦地俯视着罗利。窗外传来如雷骚动声。罗利已经完全听不到贺萧的声音。 恐怕已经没有任何人听得见贺萧的声音。 “本大人忍受着这样的事实,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 莉莉薇是要罗利也必须忍耐吗? 罗利并非万狼公主。他感到绝望地看向莉莉薇。 “不过,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在罗利身旁蹲了下来,然后用双手捧住罗利的脸。 “如果不是你这个家伙在身边,本大人压根忍受不了。因为,有你这个家伙牵着本大人的手,本大人才能够踏出步伐。喏,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保持捧着罗利脸部的姿势,亲吻了罗利的太阳穴。 这压根是一路来罗利对莉莉薇做出的举动。 “世界不会改变。不过,本大人们彼此都得到了重要的存在。本大人们应该要感到满足了。你这个家伙啊。” 罗利寻找着话。 然而,罗利找不着话。罗利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够听着商人的梦想被蹂躏的声音,嘴里也只发得出为自己的没出息而悲叹……近似哽咽的声音。 这样真的好吗?能够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世上没有神明了吗?为什么神明总是对正义的一方见死不救呢? 这世界波涛汹涌,而且冰冷无情。 别说是实现梦想,罗利甚至无法看见梦想。 罗利哭了,毫不掩饰地哭了出来。 然后,罗利看向地面。他看见贺萧的努力痕迹散落了一地,还有此刻仍在奇榭怀抱梦想的寇洋的布袋。 如今这两者的价值相等。 贺萧的梦想已毁灭,贵重的账簿副本也变成了过去。证书从寇洋的布袋里掉了出来,那些证书正如账簿副本般只剩下空壳子。寇洋当初被诈欺师欺骗而花了所有财产买下证书,最后才知道全是没用的文件。应该不久后贺萧写下的账簿文件,也会走上相同命运。 人生就像布袋一样,不管怎么缝补,还是会一直掉落重要的东西。 寇洋至今仍怀抱着梦想。想到这点,罗利不禁觉得事实太残酷了。 如果贺萧和德利修斯这样的大人物都无法顺利达成梦想,到底还有谁能够改变世界?罗利瞪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他瞪着一点帮助都没有的纸堆。 说到底,这世界金钱才是老大。金钱不是正义也不是梦想,而是看得见……摸得到,还能够让人填饱肚子的东西。 贺萧一直以在纸堆上填写数字维生,也因此疏忽了很重要的事实,最后被迫走到现在这样的田地。罗利不禁觉得一切都是纸堆害的。 罗利把怒气发泄在散落一地的纸堆上。他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用脚踢纸,想要把纸张踢到看不见的地方。然而,飞起的纸张就像在刁难似地飘然落在罗利手边。就连纸张也瞧不起无力的人。 “可恶!” 罗利准备撕碎飞来的纸张。 “唔?” 罗利停下了动作,但并非有什么理由才停下动作。 罗利真的很突然地停下了动作。 看见纸张的瞬间,罗利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罗利那商人为了冒险而生,同时是莉莉薇恳求他放弃的嗅觉有了反应。 掉落在罗利手边的纸张是寇洋被骗买下的部分证书。这类证书是在商行当学徒太辛苦而逃出来的小伙子,抱着临走前顺便捞一笔的心态偷出来,再卖给诈欺师的文件。 那证书还是经常看见的已兑换东西,可以说是一点价值也没有。 不过,罗利却感觉到仿佛头部被扎了一针似地强烈冲击。 兑换……东西。 这也是一种方法。德利修斯商行还是有藏资金的方法。 没错,还有这个方法。 可是,贺萧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吗?罗利挥开莉莉薇的手臂,以目光扫过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遍。 然后,罗利找出贺萧写出所有方法的纸张,并扫过内容一遍。 纸上写着一长串常见的方法,包括重新装载货物……架空交易以及费用灌水。 但是,纸上没有写出东西的方法。 兑换,是为了让行脚商人不需要扛着笨重现金而发明的了不起方法。这个方法是由商人带着货币去商行委托发行东西,然后带着东西到下一个城镇,去找商行分行换成现金。东西是经常被使用的方法,并非能够用来投机的行为。 不过,重点是最初被带入商行的现金,会一直留在那家商行里。从头到尾只有行脚商人和证书会移动,现金并不会移动。 贺萧也因此才会疏忽了这个方法。如果是商品的交易,应该贺萧也不会有所疏忽。 不过,兑换与利益没什么关连,而只是一个方便的方法,所以贺萧原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么琐碎的地方。就账簿上的数字变化来说,东西起不了任何作用。话虽如此,但并不代表在现实中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更何况,德利修斯商行是交易量如此庞大的组织。 商行里能够换成东西的现金,应该也是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 德利修斯商行肯定是利用了这些现金。 这么一想后,罗利不禁觉得与寇洋初遇时,在船上听见船夫们的闲聊话题,变成了价值千金的情报。 当时,船夫们因为负责运送奇怪的东西而感到困惑。 那些东西送达芦苇城后,不会被兑换成货币,而直接被送回竹林城。 这么做,应该是因为,在芦苇城发行了太多东西,金额高到付不出现金来。 毕竟,现金实际上不会移动,所以负责支付现金的分行总有一天会用光现金。 罗利在金京为了取得禁书而传授给卢智慧的方法,正是利用这种手段的方法。 兑换也可以逆向操作。 何况,与其他城镇相比,竹林城的货币行情异常。 竹林城的金币便宜,银币昂贵。 既然这样,肯定会有很多人想要利用价差来赚钱。 也就是说,人们会把在竹林城取得的金币带到德利修斯商行委托发行东西,紧接着去到芦苇城再换回现金,最后兑换为银币,如此一来就能够不劳而获地赚取利益。肯定有一大堆人被吸引而抢着这么做。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大笔现金躺在竹林城的德利修斯商行里。 罗利没有理会感到惊讶的莉莉薇,并忍着脚痛再次站起身子。 杨采峰继续撒着银币,贺萧则抓住人们的肩膀拼命想要说服大家。 可是,罗利说不出话来。 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目前知道德利修斯商行只要利用东西,就能够确保住为了演出这场疯狂骚动的货币。但是,光是知道这点还不够。罗利找不到能够让群众平静下来,也让杨采峰闭上嘴巴的方法。毕竟兑换本身并非违法行为,一点也不违法。 尽管如此,罗利的内心还是受到某种不明所以的想法翻腾不已。 在竹林城识破德利修斯商行的企图时,罗利也有过这种明明知道有什么,却想不出是什么的焦急感。 罗利知道有方法能够攻击杨采峰——一种与东西有关的方法。 但那是什么方法? 东西……行情差距……挪用代收货币;这些字眼在罗利脑海里翻腾。明明已经看见了答案,罗利却说不出话来。 罗利向莉莉薇投以求救的眼神。 然而,莉莉薇以悲伤的眼神注视着罗利。 为了负起得到莉莉薇的责任,罗利答应过不再冒险的话仍在耳边回响,所以罗利能够体会莉莉薇的心情为何超越愤怒化为了悲伤。 不过,这是罗利的天性,他就是这么无药可救。 所以,罗利抓住莉莉薇的肩膀。罗利用双手紧紧莉莉薇的肩膀,想要莉莉薇帮助他解决说不出话来的痛苦。 “你这个家伙啊……” 说着,莉莉薇一副死了心的模样垂下了头。 莉莉薇的心愿是在小商店里平静生活,并追求小小的幸福。其心愿绝不是一脚踩进危险之中,然后为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赌上性命。 罗利应该已经放弃了这些梦想才对。他是真心要放弃了。 尽管如此,笨蛋的天性还是一辈子都好不了。 罗利不禁对自己感到受不了,他甚至抱持着“如果莉莉薇决定在这里放弃,他也无所谓”的想法。 然后,莉莉薇开口:“速战速决。本大人会发出长嚎声让那些家伙安静下来。” “唔!” 看见罗利倒抽了一口气,莉莉薇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笑着说:“说到底,本大人也是个烂好人。” 莉莉薇把手贴在罗利的手上。 “先让你这个家伙欠着,总有一天本大人会要你这个家伙还清的。” 欠!没错,就是用欠的。 卡在罗利胸口深处的东西,在这个瞬间溶化了。 “那就拜托你立刻处理了。” 莉莉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后,把双手倚在窗框上。她用力吐出一大口气,直到身体凸起。紧接着,莉莉薇用力吸入空气,这回变成身体凹起。 莉莉薇像在吆喝一群愚蠢雄性似地,发出响亮无比的长嚎声。 “嗷呜——!” 虽说是在城墙内,但这里毕竟是森林高山就近在眼前的城镇,所以老百姓们对狼相当敏感。 一切骚动就像被泼了冷水似地,所有人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我们必须纠正德利修斯商行的违法行为!” 罗利的声音响遍全场。 群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到罗利身上。 “我们必须纠正德利修斯商行的违法行为!” 贺萧也一副茫然模样抬头望着罗利。 “我们必须纠正德利修斯商行的违法行为!” 罗利说到第三遍时,杨采峰有了动作。 “胡……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违法?” 证据。没错,要有证据。罗利压根没有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就算合乎道理也没用。 罗利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罗利又没注意到脚边的破绽了。 面对无法挽回的事态,罗利不禁觉得想吐。 就在这个瞬间,莉莉薇踢了罗利的屁股一脚。 罗利看向莉莉薇后,看见莉莉薇顶出下巴说:“你这个家伙不是有自信吗?证据算什么,不过是一种根据罢了。” 不愧是万狼公主莉莉薇。 罗利看向窗外,并高举手中的纸张说:“这是德利修斯商行的东西!这就是证据!” 这是天大的谎言。而且,就算是真的东西,也压根不构成证据。 不过,效果十足。 “什……什么……!那是什么证据?” 杨采峰动摇了起来。罗利知道自己没错,并且做了正确选择。 罗利吸了口气,大声吆喝:“你们在竹林城发行东西并代收现金,现在拿那些现金在这边到处撒钱,还敢大声说话!那应该是帮别人保管的钱才对!” 贺萧的判断正确。 德利修斯商行已经没有现金,也没有足以打仗的资金。 面对紧闭的城墙,德利修斯商行没有那么多资金能够引发一场硬是撬开城门的战争。德利修斯商行如果真的这么做,将会对发行新货币造成阻碍,也无法继续束缚住领主和佣兵。 不过,德利修斯商行的金库里,还有发行东西之际收下的现金。 虽然东西总有一天必须换回现金,但时间上有所差距。说穿了,德利修斯商行现在是处于欠人家钱的状态。所以,杨采峰他们总有一天必须偿还撒下的钱,才不会造成亏损。 万一城墙被关上,德利修斯商行将无法如期回收现金,偿还计划也会受到阻碍。更何况那些只是把钱寄放在德利修斯商行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钱被擅自使用,相信不会再有任何人想要利用兑换。 这么一来,德利修斯商行的资金调度将急剧吃紧。 “我们将安排快马到竹林城确认实际状况!这是赌上了城镇存亡以及北方地区存亡的重大事件!我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理由必须立即做出结论!难道城镇的老百姓们都想拿着小偷撒下的钱来作梦吗?” 听到这段话后,多数民众缩起了脖子。 大家互看着彼此,或许他们是想起了银币撒落时,自己在捡银币的身影。 捡银币的表现既肤浅又可悲,一点尊严也没有。 罗利打算在最后大声疾呼。 然而,罗利喘不上气来,同时感到一阵头昏目眩。没有好好恢复体力让罗利在此时得到了报应。 罗利感到晕眩,两只脚也在晃动。他看见杨采峰在视线前方露出僵硬的笑容。 不妙,如果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下去,对手将会开始还击。 “说……说什么蠢话!怎么可能是借来的钱!如果做出这种事情,让……官方应该也会发怒!不过,我们德利修斯商行还得到了官方的认可呢!正因为,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官方和领主才会都愿意跟随我们!” 在北方地区的正中央,杨采峰拿出了官方当话题。这证明杨采峰已失去冷静。 罗利心想,成功在望。 “那么……、” 然而,罗利说到这里时,突然有种仿佛喉咙被盖住似的压迫感,视线也同时变得扭曲。 受重伤,发烧,晕眩。 在这样的状态下,罗利说太多话了。 罗利吸入的气不足,使得背脊往后弯曲,视线四周也变得黑暗。 罗利的头部发麻,就快失去意识。 明明有应该反击回去的话,罗利却没有体力说出来。 罗利无力地跪在地上。 力量……又是力量在害人。 罗利这么悲叹不已时,被天使赏了一巴掌。 “你这个家伙真是大笨驴呐。” 勉强抓住窗框撑住身子之中,罗利看向身旁。 “你这个家伙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而已。” 就算一个人有困难,只要是两个人一起,也能够继续前进。 这个事实才是罗利与莉莉薇一路旅行下来的意义。 “要说的话。” 然后,只听到莉莉薇一句话,罗利便理解了一切。 莉莉薇的外表像修女,何况,她的口才非常流利,就连商人也赞叹不已。 虽然难看,但罗利靠着颤抖的双手和膝盖,勉强撑住就快支离破碎的身体。 不过,罗利敢断言在自己走过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得到如此强有力的感觉。 “那这样,回答我的问题。” “那这样,回答本大人的问题!” 莉莉薇魄力十足的声音响遍全场! 光是女子的声音,就具有某些意义以及气魄,而且,莉莉薇打从心底表现出开心的模样。 这对罗利而言,等于得到了最有力的援助。 “你们大胆撒下银币……” “你这个家伙大胆撒下银币……” “又说这些银币会成长……并生出新的货币……” “又说这些银币会成长,并生出新的货币!” 罗利放弃硬撑在窗框上,在地板上坐了下来,然后背靠着墙壁。 “不过,这不是官方的教悔……毕竟,银币就只是银币。如果银币会生出什么东西来,那就是……” 罗利低声说道,莉莉薇配合着罗利以高亢声音大喊。 莉莉薇的模样,就像罗利店里的招牌少女在招揽客人一样。 “如果会生出东西来,那就是利息!官方压根不允许利息的存在!你这个家伙这个假借官方之名的小偷!你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这个家伙的目的是刻意惹火官方,然后攻打无罪之地再带来灭亡吗?” 莉莉薇并非胡里胡涂地随后便罗利一路旅行。莉莉薇与寇洋一起阅读过圣经,也到处走动过。罗利脑中之所以会浮现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确实说出后半段的台词。 不过,莉莉薇做出完美的口述,就是直接到路上传教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莉莉薇说完话后,发出微微喘息声。 然后,莉莉薇咽下一口口水调整呼吸后,回头看向罗利。 罗利抬头望着莉莉薇说:“表现出色。” 外头的群众骚动了起来。 虽然,看不见外头的状况,但罗利相信杨采峰一定哭丧着脸在环视四周。 “闭……闭嘴……闭嘴!闭嘴,不是这样子的……大家听我说,我的……我的提议是会让大家赚更多更多钱,更开心的……” 杨采峰说话变得吞吞吐吐,压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罗利在莉莉薇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子后,看见杨采峰拼命在寻找话,最后终于忍不住看向四周向群众求救。不过,撒银币时深深被吸引住的群众,此刻只是在远处围起圆圈望着杨采峰。 最后杨采峰把不停发抖的手伸进怀里的箱子,抓出一把银币撒了出去。围绕在四周的群众就像看见有人丢出小石子的鸽子一样,瞬间用视线追着银币看去,但不再有任何人伸出手。 赢了。完全定出胜负了。 成功打败了大撒金钱试图掌握人心的家伙。 贺萧抬头回望时,与罗利视线相交。 罗利什么也没说地闭上眼睛,然后仰头面向天空。 “大家都看见我罗利刚才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正义了吧!快把城墙关起来!大军就要攻打进来了!” 贺萧大喊后,群众一齐跑了出去。群众之中也看见了零零星星的士兵身影,士兵们也热爱城镇,并且拥有判断能力,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不久后,几乎所有人都与群众一起为了防备大军来袭而跑去。 杨采峰一脸愕然地注视着群众的背影,回过神后,他摇摇晃晃地走近贺萧。 “别……别做蠢事!城墙要是真的关了,我……我要以死表示负责。我会被五马分尸啊!” 杨采峰的模样简直比磕头求饶还丢人。罗利甚至懒得骂杨采峰连这种风险都没考虑过,就来下赌注。 尽管被杨采峰揪住胸口,贺萧依旧没有抵抗。 最后,是曲子豪拉开了杨采峰。 贺萧的沉默几乎等于宣告了杨采峰的死刑。不久后杨采峰放弃在曲子豪怀里挣扎,并无力地垂下头。 贺萧紧接着看向邱祥凯。 这位掌管市议会的权力人士,在慌张失措的随从包围下,坐在马背上静静地注视着群众移动。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疯狂被爱 邱祥凯的想法并没有错。 不过,人们没有邱祥凯想的那么愚蠢,也没有那么聪明。 发现贺萧的视线后,邱祥凯沉默地与贺萧互看好一会儿。 然后,邱祥凯忽然骑着马与剩下的少数随从一同离去。 曲子豪一松开杨采峰,杨采峰便脚步摇摇晃晃地追着邱祥凯而去。 看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贺萧与曲子豪在路上仰望罗利,并且轻轻举高手敬礼。 罗利扶着莉莉薇的肩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回应。 最后,两人召集部下走回旅馆。 罗利总算喘了口气地看向身旁的莉莉薇。 然而,下一秒钟罗利感觉到视线在晃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罗利察觉时,已经望着天花板仰躺在地上。 罗利发现自己是被赏了一巴掌的同时,也发现莉莉薇曲线完美的双臀坐在他的胸口上,毛发膨松的尾巴重重地放在他脸上。 “本大人以为未来的日子你这个家伙会愿意乖乖在店里待着,看来这只是本大人的一场梦呐……” 莉莉薇骑在罗利身上,然后弯起膝盖托着腮,并且一脸疲惫地看向罗利。 既然已经得到了莉莉薇,就应该负起责任放弃冒险。 虽然,罗利是真的抱着这样的决心而牵起莉莉薇的手,但现在让莉莉薇看见了这样的场面,当然会被怀疑。 不仅如此,罗利甚至想过“就算被莉莉薇抛弃也无所谓”。 莉莉薇的观察力那么敏锐,肯定也看出了罗利的这样的愚蠢决心。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配合了这个笨男人的嗜好行动。 不过,罗利还是忍不住想找借口说,自己是在情势逼迫下不得不去做。 而且,反正一切也顺利结束了。 尽管只有一丝丝不服气,罗利似乎还是在脸上表现了出来。 莉莉薇甩动一下尾巴打了罗利的脸。 “本大人老是被一些无聊的雄性吸引。” 听到莉莉薇的毒舌发言后,罗利反驳:“虽然如此,你还是喜欢这样的我吧?” 莉莉薇瞬间愣了一下,然后一副仿佛在说“是啊……是啊”似的模样看向其他方向。 不过,看向远方的莉莉薇表现出沉浸在大骚动余韵之中的模样。 一边不停甩动尾巴前端,一边夹杂着叹息声说道:“真是的……的确,问题就出在这里。” 最后,莉莉薇斜眼看向罗利,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笑。 赛缪尔邪教队伍当中特别不怕死的两名成员,拖着表情如同罪犯准备前往断头台似的杨采峰。 带着亲笔信离开城镇,准备前往由千人队长所率领的军队阵地。 在等到千人队长的答复之前,贺萧先去找邱祥凯进行交涉。 莉莉薇得知后,有些感到不可思议地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交涉?” 不过,既然白云依旧是北方地区的交通要冲,贺萧就必须打点得万无一失。 贺萧粉碎了杨采峰的企图,并以义贼身份煽动民众关上城墙,到这里为止没有什么问题。 应该得知这样的事实后,千人队长率领下的佣兵们也只能够顺着原路回去。 不过,并非如此就解决了一切问题。 只要白云一直是在邱祥凯,也就是邱祥凯三世的统治下,与他之间就必须事先建立好深厚的信赖关系。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城墙内,只要邱祥凯有那个打算,就是要包围这间旅馆再纵火烧光,也难不倒他。 就算邱祥凯没有这么做,与邱祥凯之间如果一直留有疙瘩,白云也会变成棘手的存在。 如果从邱祥凯的角度来看,即使贺萧卷土重来回到德利修斯商行,邱祥凯也压根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能遭到攻打,什么时候可能被夺走统治权。 而且,邱祥凯似乎是抱持着某种悲观信念在治理白云。 如果考虑到这点,贺萧身为德利修斯商行的人,当然更会想要与邱祥凯事先建立好深厚的信赖关系。 所以,贺萧应该是以他的方式在表示诚意,才会单枪匹马地前去拜访邱祥凯。 不过,罗利等人完全猜不出贺萧到底打算怎么赢得邱祥凯的信赖。就算做了“德利修斯商行不会干涉白云”的协定,也一点效力都没有。 贺萧似乎想到了很好的点子,但罗利压根想象不出会是什么样的点子。 再加上如果稍有差池,贺萧也可能遭到邱祥凯谋害。 所以,在旅馆等待贺萧回来的这段时间,罗利一直镇静不下来。 不过,日落后没多久,贺萧毫发无损地回来。 虽然罗利等人暂时松了口气,但贺萧似乎还没有谈出结论,所以用完餐后,他再次前往宅邸与邱祥凯谈论。 很意外地,第二次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贺萧一副生气勃勃的样子,但罗利等人听到他揭晓答案后,无不大吃一惊。 贺萧提出让白云成为德利修斯商行第二铸币厂的提议。 但是,如果这么做,不会又为了发行新货币的利益而爆发大问题吗? 罗利等人这么想着,但听了贺萧的点子后,这样的疑虑瞬间散去。 “所以,白云长年没有被使用的炉子必须重新生火才行。” 在白云,没有一座炉子正常在运作。 德利修斯商行以矿物商身份兴盛,而北方地区已经因为矿山话题而闹得沸沸扬扬。 据说,白云原本也从河川采取铁砂并从事精炼的工作。 但邱祥凯因为担心未来会发生灾难,而禁止了这件事。 多亏邱祥凯执行了这项政策,才能顽固地拒绝协助德利修斯商行,并坚持独立到最后一刻。 邱祥凯想要让白云从北方地区的愚蠢骚乱之中切割开来,而这样的想法过去也一直发挥了十足功能。 因此,为了实行贺萧的提议,必须先让炉子复活。 “好了!那边让开!用来抓的棒子放在这附近……喂!那边的人!洞要好好塞住啊!” 老旧的熔矿炉如今被当成仓库,用来存放只会通过城镇的琥珀和皮草。 赛缪尔杵着拐杖,站在熔矿炉前方发出指示。 得知罗利和贺萧努力奋斗的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睡觉时,赛缪尔太过自责而忍不住哭了出来。 以邪教队伍团长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不应该有的失态,而且让人很不甘心。 曲子豪看见主人如此自责,特地向罗利和贺萧求救。 曲子豪询问两人有没有什么重要工作可以交给赛缪尔去做,让赛缪尔能够挽回名誉。 贺萧似乎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把熔矿炉再次开工的指挥权,交给了赛缪尔。 而且,可能是因为亲眼看到白天那场骚动,很多城镇老百姓为了守护自己的城镇,而希望能够负责在城墙的防御工作。 对于能够合作无间地从事劳力工作的赛缪尔邪教队伍而言,这也是最理想的状况。 “天亮前,有可能完成吗?” 关于与千人队长所率领的德利修斯商行军队之间的交涉,使者应该会在半夜过后带回答复。 所以,可以预测到明天天一亮就会需要这东西。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贺萧一边看着赛缪尔邪教队伍的工作模样,一边乐观地回答:“我想应该没问题。” “不过,真亏您想得出这个方法。” 罗利在原本被当成仓库的熔矿炉入口处伫立,望着工作状况说道。 “我忍不住拍膝赞叹心想,所谓靠金钱解决问题,就是要这么做。” 罗利望着赛缪尔邪教队伍收拾好货物,修补炉子裂缝,再调整好风箱以及转动风箱的设备。 贺萧听了后,只是稍微笑笑而已。 罗利差点忘了,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顶尖商人。 想起这样的事实后,罗利微微扬起嘴角,继续说:“谁会想到要用那根刻印榔头,重新打过天下无敌的凤凰金币?这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点子。” 这就是贺萧的提议,以纯度来说,凤凰金币是品质最好的金币。 所以,就算重新打过,价值也不会改变。 不过,现在的重点是重新打过的图样,与德利修斯商行即将发行的货币图样相同。 德利修斯商行公布过会发行铜币和银币,但没有公布会发行金币。 金币的价格实在太昂贵,不可能普及于民众。 而且,因每一枚金币的金额都不小。 所以,德利修斯商行虽说实力雄厚,也没有那么多余力发行金币。 正因如此,贺萧才会让白云来发行这个金币。 现实上,不可能大量发行金币。 因此,对于德利修斯商行的货币策略,也不会造成大影响。 不过,以象征性来说,金币会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未来如果有什么机会,德利修斯商行还是会一枚、两枚地发行少量金币。 所以,贺萧提议把一根刻印榔头寄放在白云。 每当要发行金币时就支付适当金额的手续费,委托白云代为铸造金币。 贺萧都愿意这么做了,在贺萧与德利修斯卷土重来回到德利修斯商行后,当然不可能做出有害于白云的事情。 未来的德利修斯商行,如果将交情如此深厚的白云弃如敝屣,北方地区的大人物们知情后,将会对德利修斯商行失去信赖。 也就是说,贺萧的提议能够提供邱祥凯一种让白云长期安定下去的信赖。 邱祥凯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提议的价值。 “不过,我现在能够这样指挥大家,都多亏了罗利先生和莉莉薇姑娘的帮忙。” 贺萧,赛缪尔,罗利,莉莉薇。 四人当中只要少了一人,就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罗利先生。”隔了一会儿时间后,贺萧呼唤了罗利的名字。 “什么事?” 罗利抬头一看后,发现贺萧眺望着忙碌工作的赛缪尔邪教队伍,以及到处发出指示的赛缪尔。 在散发出很可能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的气氛之下。 贺萧问罗利道:“您要不要到德利修斯商行来呢?” 贺萧说完话,才把视线移向罗利。 德利修斯商行是首屈一指的大矿物商,也是试图借由新货币来统治北方地区的伟大商行,与被邀请加入德利修斯商行相比,在竹林城开店压根是渺小至极的愿望。 不过,罗利把视线移向贺萧,并几乎在那同时看向赛缪尔等人。 贺萧的提议非常吸引人。只要是行脚商人,都会说“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如果接受了您的提议,一定能够过着朝向梦想前进的冒险日子吧。” “是的,我可以保证。” 听到贺萧可靠的话后,罗利毫不犹豫地立即回答:“所以,我才不能接受。” 罗利面向贺萧露出苦笑。 “如果再不自制一点,我说的话就不会被人相信了,所以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 就算罗利没有详细做说明,贺萧应该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贺萧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看着罗利好一会儿后,与罗利一起看向赛缪尔等人。 “我想也是吧。” 然后,贺萧像在埋怨似地说道:“如果我也能够变身成少女就好了。” 听到这么夸张的玩笑话,罗利还能够不笑出来吗? 笑过一阵后,罗利握住立在旁边的拐杖,并站起身子说:“如果您会变身成少女,八成会被莉莉薇吃掉。” “谁叫我是兔子呢。”贺萧笑笑说:“很遗憾。” “对了,您要去哪里?” “我想回房间去。我这只脚也踩不了风箱,在这里只会碍事而已。” 贺萧听了后,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模样,甚至带着怒气说:“您怎么可能会碍事?如果要说有伤在身,我们大家都一样啊。再说,是您让杨采峰闭上了嘴巴。如果您没有一起参加,赛缪尔先生他们也会……” 面对越说越激动的贺萧,罗利露出疲惫的笑容,并举高手掌心。 罗利能够明白贺萧想要表达的意思,他自己也很想要参与铸造金币的场面。 但是,罗利不能这么做。 罗利该适可而止了,他必须从这场宴会上离席。 “如果涉入太深,到时候会没办法退出。” 听到罗利的话后,贺萧露出又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 不过,贺萧知道莉莉薇与罗利的关系。 当贺萧他们有性命危险时,说服莉莉薇逃离白云的不是别人,正是贺萧他们。 既然,贺萧都愿意让莉莉薇逃离白云了,让罗利逃离这场面压根算不了什么。 罗利不需要解释这么多,贺萧自己也能够理解。 尽管显得有些难过,贺萧还是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那么,金币快完成时,我再去请您来看。” “麻烦您了。” 说完之后,罗利杵着拐杖,离开了设有炉子的建筑物。 因为,建筑物内部的光线明亮得刺眼,加上有很多壮汉到处跑动。 所以,甚至到闷热的程度。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罗利不禁觉得屋外寒风刺骨。 而且因太安静,差一点就要耳鸣了。 如果留在那栋建筑物里,应该能够一直沉浸在狂热情绪中并享受赢得危险赌局的快感。 不过,那已经不是罗利应该停留的场所。 罗利杵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前走时,发现有人从对面走来。 罗利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在外面走动,后来发现是莉莉薇抱着酒桶走来。 “唔?是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要去哪而?” “我才想要这么问你呢。”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重新抱好酒桶回答:“因为,有人送本大人酒,所以本大人想跟你这个家伙一起喝。” “我留在那里只会碍事而已,所以正打算回旅馆。” 听到罗利夹杂着苦笑说道,莉莉薇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难得你这个家伙会做出正确判断。” 莉莉薇说话时的表情,就像结婚多年的老婆,看着烂醉如泥的老公醉醺醺地说“我明天开始不会再去酒吧了”会露出的反应。 莉莉薇一直注视着罗利。 前科累累的伙伴因为害怕看见那眼神,所以尽管知道显得刻意,还硬是改变话题说:“对了,你说有人送你酒,是谁啊?” “叫什么名字来着?就那只大笨驴。” 莉莉薇还是老样子,总是记不住他人的名字。 “该不会是邱祥凯吧?” 听到罗利的话后,莉莉薇回答说:“对,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邱祥凯要送你酒?” 罗利询问后,莉莉薇再次露出有些不开心了的表情。 “何必管它为什么呢。难道你这个家伙怕被下毒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利总是无法清楚掌握到邱祥凯的思绪。 何况邱祥凯是半人半兽,他不会对顺利达成目标的贺萧,或莉莉薇抱有恨意吗? 虽然,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怀疑,但罗利还是忍不住感到纳闷。 或许是看出了罗利的心声,莉莉薇先催促一声:“向前走。” 然后,一副受不了罗利的模样,从旁便仰望他说道:“在你这个家伙不知道的地方,也会发生很多事情,而且各有各的理由。” 罗利当然知道这样的事实,但那又怎样呢? 这时,罗利回望着莉莉薇说道:“贺萧先生第二次去谈事情时……你好像不在哦?” 那时罗利与曲子豪、赛缪尔等人正在交谈。 莉莉薇说因静不下心来,所以要到其他房间去梳理尾巴而离开了现场。 莉莉薇露出了一种感到厌烦的表情,罗利知道那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大人是出于亲切,才刻意不说出来,你这个家伙却……” “亲切?” 罗利感到怀疑地反问后,莉莉薇嘀咕:“不过,或许这也会是很好的教训嘛。” “搞了半天,原来那只大笨驴是在这里守墓。” “守……墓?” “嗯。虽然本大人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但听说几十年前,跟那只大笨驴在一起的人类雌性生病死了。听说,那雌性是这座城镇出身的人,所以在这里长眠。那只大笨驴说什么‘因没能靠自己的力量救活对方,才至少希望能够让对方在这儿长眠。’你这个家伙不觉得在其他地方也会发生这种故事吗?”莉莉薇以轻率的口吻说道,脸上却不带一丝笑意。 因人类配偶先离开人世,被留在世上的一方,就顽固地守在配偶长眠的地方。 对两人而言,这并非事不关己的事情。 “所以,你才会……” “嗯。不过,在那种人面前和你这个家伙十指紧扣,也难怪他会露出阴森的眼神。” 邱祥凯是感到愤怒?受不了?还是嫉妒? 不管是哪种情绪,总之一定不可能保持冷静。 “然后,那只大笨驴想要透过兔子的牵线问本大人事情。所以本大人就跑一趟去教训他。” 就像邱祥凯的妻子一样,罗利总有一天一定会比莉莉薇先离开人世。 罗利可能会衰老或生病,总之一定会先死去。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实,而莉莉薇当然也知道这样的事实。 莉莉薇应该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事情,也担心发生这种事情。 如先前所说,罗利一路来硬是牵起莉莉薇的手。 莉莉薇最后也终于牵起罗利的手。 莉莉薇对邱祥凯说了什么呢? 看见邱祥凯守在妻子葬身之地,莉莉薇到底说了什么呢? 莉莉薇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地说道:“本大人说你这只大笨驴,还不快去找下一个雌性。” 呆愣的罗利停下了脚步。 莉莉薇先走了几步后,在脸上浮现嘲弄笑容,并回头越过肩膀说:“呵。你这个家伙真是可爱呐。” 然后,莉莉薇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了出去。 如果罗利死了,他确实会希望莉莉薇就算再悲伤也能重新展露笑容。 不过,可以的话,罗利希望莉莉薇身边不要出现其他男人的身影。 这会是个愚蠢的想法吗? 罗利追着莉莉薇,再次走了出去。 “不过,本大人虽然这么说,自己不也一直待在麦田里吗?你这个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说要做一个巢穴,却又爱在外面游荡。”抵达旅馆后,莉莉薇一边打开大门,一边充满挖苦意味地说道。 莉莉薇应该也是故意的,才会没有为罗利撑住大门。 罗利把拐杖夹在腋下,动作笨拙地打开大门后,急忙钻进门内。 “然后,因为,本大人说了那些话,那只大笨驴刚刚才特地送酒来。” 旅馆里一片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出去了。 虽然,罗利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地前进,莉莉薇却是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你说的话,前后不连贯。”罗利抱着至少要抗议一下的心情这么说。 这时,罗利凭感觉知道莉莉薇在黑暗中停下脚步,并且没出声地笑。 然后,莉莉薇以轻快的脚步爬上楼去。 罗利杵着拐杖,并靠着最后一点力气爬上阶梯。 抵达四楼时,罗利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个家伙说本大人说的话前后不连贯?” “呜哇!” 因为,声音突然从眼前传来,害得罗利差点掉下楼去。 莉莉薇哈哈大笑个不停,并牵起罗利的手。 可是,莉莉薇大笑一阵后的气氛让罗利感到害怕。 “不过,如果你这个家伙会懂,状况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嘛。” “?” 罗利试图在黑暗之中瞪视莉莉薇,却顶多只看得见莉莉薇的轮廓。 罗利与莉莉薇之间的对话,也差不多跟眼前的状况一样。 “喏!到了。” 进到房间后,因为,木窗敞开着,所以有些许光线照进来。 借着月光走到床边,罗利总算能够坐下来。 罗利感到疲惫地喘口气后,发现莉莉薇已经站在眼前。 罗利心想莉莉薇是不是体贴地拿水来给他喝,但抬起头后看见莉莉薇生气的表情,而不禁挺直了背脊。 “哎,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的声音冷漠,并且露出毫不留情的眼神。 因为,罗利坐在背着月光的位置,所以看见莉莉薇的眼睛在月光照射下发出银色光芒。 “本大人以为,你这个家伙再也不会做危险的事情,但结果呢?” 罗利没想到莉莉薇会旧事重提。 再说了,这次是因为情势所逼才不得已。 罗利确实已经下定决心要逃跑,情况允许的话,他也已经逃跑了。 罗利没出息地以眼神表示抗议后,莉莉薇用鼻子哼了一声。 莉莉薇稍微缩起身子说:“哎,确实有不得已之处。” 罗利本打算开口说“对吧”,但莉莉薇的锐利目光让他闭上了嘴巴。 “不过,本大人还是觉得你这个家伙很可能打破与本大人的约定。要是又被卷入什么事件,你这个家伙很可能发挥烂好人的潜力一头栽进去。的确,本大人很开心能够在那窗边协助你这个家伙,但是你这个家伙啊,不是每次都能够那么顺利。如果不牢牢记住这点,可真的会踢到铁板哪。” 罗利不大确定莉莉薇是指如果一头栽进去,到最后会吃到苦头,还是莉莉薇会赏他一顿苦吃。他心想,八成两者都有吧。 “而且,就算有办法让你这个家伙在这里点头答应,也不值得相信……” 虽然罗利很想说“我可是拒绝了贺萧的邀请耶”,但这样也无法累积信用。 言行必须一致,才能够得到信赖。 罗利已经不记得自己向莉莉薇提出多少次无理要求。 想到这点,罗利不禁抱着如罪犯等待判决的心情,抬头仰望莉莉薇。 “话虽这么说,本大人当然也知道你这个家伙是个老实到极点的大笨驴。既然是这样,或许本大人的做法也有些错嘛。” “?” 罗利不明白意思而拼命动脑思考时,莉莉薇盛气凌人地说道:“约定姑且不论,如果是合约的话,你这个家伙应该会守约嘛。” “啊?” 罗利不禁做出这样的回应,结果被莉莉薇用力甩了一巴掌。 不仅如此,莉莉薇还用甩巴掌的手捏住罗利的脸颊,让罗利面向正前方。 “虽然本大人不知道那个目中无人的黄毛丫头是不是思考到这么远,才会那么说……” 然后,莉莉薇一边露出尖牙,一边忿忿地说道。 罗利想起莉莉薇在雪山挖出埋在地下的禁书时有过的互动。 莉莉薇去到奇榭拿禁书时,阿薇似乎跟她说了什么话。 阿薇到底说了什么话,让莉莉薇临到此时竟会提起这件事情? 罗利完全猜不出会是什么事情,只知道这件事情肯定让莉莉薇变得更加烦躁。 莉莉薇松开捏住罗利脸颊的手,并立即用双手夹住罗利的头部。 莉莉薇那模样看起来,像是正准备一口从头吞下可怜的行脚商人。 罗利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对的。 因为,莉莉薇直直注视着罗利说道:“那只大笨驴说,要立约宣誓时,她随时愿意当证人。” 阿薇虽然是个年轻少女,却负责管理村子的官方修道院。 当拥有这样的身份的阿薇,提到合约时,显然不是指罗利说的那种合约。 “你这个家伙觉得怎样?”莉莉薇显得不开心了地问道。 罗利还能觉得怎样?如果莉莉薇愿意立下这种合约,罗利当然没理由拒绝。 罗利一副看得入迷的模样一边注视着莉莉薇,一边点点头。 莉莉薇见到这种情况,露出依旧感到怀疑的眼神看着罗利,但不久后感到疲惫地放松肩膀的力量。 虚脱地叹了口气后,莉莉薇脸上浮现有些难为情的笑容,并缓缓把脸贴近罗利。 月光笼罩下,莉莉薇脸上像是披上了一层白纱。 虽然人们是在神明面前宣誓并立下这种合约,但狼或许是在月亮面前这么做。 莉莉薇稍微倾着头,身体向前倾。 柔顺的长发滑落在罗利肩上。 罗利战战兢兢地抱住莉莉薇纤细的腰部,而莉莉薇当然没有拒绝。 莉莉薇轻笑一声后,把脸贴近罗利。 面对柔软的预感,罗利像是与莉莉薇事先说好了似地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罗利一直等待,却迟迟等不到那柔软触感。 “唔?本大人忘了一件重要事情。” “啊?” 罗利睁开眼睛后,看见莉莉薇别过脸去,并迅速挺起身子。 “咦?啊……” 罗利试图抓住准备离开的莉莉薇的手,但莉莉薇如幻影般滑了出去。 罗利打算从床上站起来,却因为,大腿剧烈疼痛而弯起身子。 不过,罗利不肯罢休地以眼神抗议说:“还要保留到什么时候?” “呵。别露出这种表情,好吗?” 虽然嘴上说道,但瞧她看到罗利露出窝囊表情的反应,果然还是乐在其中。 罗利很想臭骂莉莉薇是个过分的家伙,但看见莉莉薇的眼神后,就说不出话来了。 罗利不自觉地就被商人的梦想诱拐去,而莉莉薇是真的为这件事情在生气。 明明约定了好几次,罗利就是学不乖。 罗利只能够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一样,意志消沉地坐在床上。 莉莉薇手叉着腰,然后用鼻子叹了口气。 看来罗利与莉莉薇这样的关系应该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本大人说忘了一件重要事情是真的。缔结新合约之前,必须先完成旧合约。” “旧合约?” 罗利发愣地嘀咕后,莉莉薇露出僵硬的笑容说:“你这个家伙不是答应带本大人到雪龙城吗?” “呃……嗯……” 罗利就是嘴巴被撕破了,也不敢说自己完全忘了这码子事。 莉莉薇与罗利同样是在这样的月夜里相遇。 害怕孤单而想要回到故乡的万狼公主,遇到了梦想拥有商店而老是在太过宽敞的马车上算钱的行脚商人。 虽然事情都过这么久了,罗利还是不禁觉得两人真是奇妙的组合。 罗利找不到话而一直盯着莉莉薇时,莉莉薇忽然缓和表情,然后看向月光流泻进来的木窗。 如果说莉莉薇的这样的举动具有什么意义,应该是在掩饰难为情。 “而且,本大人忘了是什么时候,但你这个家伙不是曾经说过吗?” “咦?” 罗利反问后,莉莉薇把视线拉回罗利身上,并露出微笑说:“你这个家伙说过,带伴侣回到故乡具有非常深远的意义。”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过这样的话,但罗利几乎不记得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罗利看见莉莉薇牢牢记住他的话,才会感到特别开心。 就像罗利会在莉莉薇面前慌张失措一样。 或许,莉莉薇也会因为罗利的话而牵动思绪。 月光笼罩下,莉莉薇耸起肩膀轻笑一声。 罗利也笑了出来,然后只能够叹口气说:“雪龙城哦。” “嗯。在那之前要先保留。” “好吧……不过……” “唔?” 莉莉薇反问道。罗利看向莉莉薇后方说:“如果只是一起喝个酒,应该可以吧?” 莉莉薇转过身子看向邱祥凯赠送的酒桶。 邱祥凯会赠送酒给莉莉薇,就是要祝福两人的意思。 “嗯……反正,你这个家伙也没那个胆子灌醉本大人,再做出什么举动嘛。” 莉莉薇简直是爱怎么批评就怎么批评。 但因为,莉莉薇所说与事实相差不远,所以罗利也反驳不了什么。 莉莉薇抱起酒桶放在床上,然后只拿了一只酒杯来。 罗利一边心想“没有其他酒杯了吗?”一边以视线在房间里寻找时,却被莉莉薇轻轻顶了一下头。 “真不知道该说你这个家伙是脑筋迟钝还是……” 虽然发着牢骚,但莉莉薇的尾巴看似开心地甩动着。 罗利疯狂地感受到自己人被爱着。 “别喝太多酒呐。” “真没想到会有被你这么叮咛的一天。” “大笨驴。” 说着,莉莉薇拔起酒桶的栓子。 然后,莉莉薇把酒倒入罗利手中的杯子里。 在那同时,一阵吆喝声随着月光从窗外传进来。 罗利心想应该是炉子里起了火,所以大家发出吆喝声在踩风箱。 刻有太阳图样的金币即将诞生,并在这冬季漫长严酷的北方地区照亮所有人。 赛缪尔说过最喜欢在彻夜行军后,看见能够冲洗掉一切的清晨太阳。 即将打造出来的太阳金币,将成为揭开新时代序幕的一枚金币。 然而,罗利没有出现在那现场,而是待在如此冷清寂寥的旅馆。 对于这样的事实,罗利不会感到眷恋,也不会后悔。 罗利手上有好酒,而为他斟酒的不是别人,正是莉莉薇。 罗利从映出月光的酒杯抬起头后,看见了莉莉薇的笑容。 “呵。” 心爱的人的笑容,比太阳和金币更灿烂。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开业典礼 很快,罗利与莉莉薇就到了玉龙城。 这天,罗利头痛极了。 原本,头痛只是一种形容而已,但罗利现在真的觉得头痛了起来。 头痛的原因十分简单, 莉莉薇擅自寄出了信件。 收件人包括了韩昭月、洛芙等人,全是罗利与莉莉薇在旅途中认识的女性。 信件内容是告知即将举办宴会,所以要大家在春天的时候前来。 而且,直到莉莉薇已经寄出信件,并且一边说:“雄性的面子问题,就交给你这个家伙来处理。”一边交出寄信凭证的那一刻,罗利才知道有寄信这回事。 在那时候,如果追上去,应该还追得上代收信件的人。 但如果罗利这么做,可能会惹莉莉薇大发雷霆。 根据与莉莉薇一路走下来的经验,罗利知道莉莉薇一定有理由,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而且,莉莉薇那么机灵,极可能早已准备好了一堆理论伺机出击,也准备好如何表现自己的正当性。 重点是,很多方面已经不是想办法说服就能够改变了。 此刻的伙伴只能够推测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事情惹恼了莉莉薇,或是没察觉到自己惹恼莉莉薇而使得莉莉薇越来越心烦,又或者莉莉薇纯粹是心情不好而已。 如果做了这么多推测还想不出原因,就只能够向神明祷告了。 在这深山里就算做了祷告,也不知道会传进什么神明的耳中。 罗利不禁觉得,这边就是有神明,也应该只有像莉莉薇一样,是有着狼模样的神明。 不过,既然万狼公主莉莉薇本人心里藏了不知什么秘密,当然不可能应付得了。 到最后,罗利能够做的事情相当有限。莉莉薇应该是委托他人代笔写信,在这一带莉莉薇能够信任……并委托代笔的人物没几个,所以罗利只能够向对方打听。 从莉莉薇手中接过寄信凭证后,罗利走在雪花不停飘落的道路上,准备前往建造中的偏屋。 原本预计去年秋天左右完成所有房子的建设,然后利用整个冬天做好装潢,到了春天融雪时,即可迎接客人的到来。 然而,完工日期却是一延再延。 部分原因是据说南方的平野上引发战争,所以血气方刚的工匠们竞相前往了战地。 也有部分原因,是借出建设资金的融资者,惨遭大型商船沉船意外而亏了大钱。 所以,搞得人仰马翻。 再加上这次的雪,降得比往年都早,导致物资供应不顺。 这三年来,罗利体会到在生意世界里,即使没有处身于中心地,也不可能一直风平浪静地前进。 不过,主屋方面,由于偶尔仰赖了莉莉薇的狼之力,并动用了所有过去旅途中得到的门路,总算是如期完了工。 因为,生意对手预定在夏天再开一家新店,所以罗利说什么都想要先发制人。 因此,罗利打算在今年春天举办终于能够实现的开业典礼。 不过,照预定来说,开业典礼会是在春天之后。 与莉莉薇之旅而结识的知己当中,有好几位是罗利完全高攀不起的上流人士。 虽然,这些人主动要求罗利邀请他们参加开业典礼,但罗利可没胆子让他们走过雪路。 毕竟,举办开业典礼的时期,山上还看得见残雪斑斑。 不过,如果是惯于行走雪路的人,或是住在不算太远的地方且关系密切的人,就会是适合提前邀请他们来庆祝的时期。就这点来看,也能够看出莉莉薇的心机之重。 莉莉薇绝对有什么企图。 如果纯粹是想捉弄人或开玩笑,那以寄信费来说,也未免花掉了太多了钱。 不过,支付寄信费的人是洛芙就是了。洛芙在南方的大帝国成立了商行,或许是她仍勇于从事投机行为之故,据说她现在被列名为市政议会的准议员。身为一个商人,洛芙在一流世界里已逐步确立稳固的地位。提到韩昭月,听说她目前在蓝海城东方的城镇担任祭司职务,寄信到那里也同样要花费不小的金额。虽说狄安和阿薇都住在比较近的地方,但阿薇居住村子规模小得让人不免怀疑信件到底能否平安送达。至于李萌,因为,罗利最后一次与她取得联系时介绍了阿薇的寺庙资料,所以李萌或许还在阿薇村子。 这么回想后,罗利不禁觉得自己拥有丰富又有趣的人脉。 想象起这些女人拿着莉莉薇的信件在这里齐聚一堂,罗利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僵硬起来。 每次呼吸,都会吸入仿佛整个肺部都快冻结似的冰冷空气。罗利一边吸入冰冷空气,一边从捂住嘴巴的指缝间叹出热气。 “真是的……不知道有什么企图……” 与莉莉薇交往快六年,罗利到现在仍无法完全理解莉莉薇。 前阵子也才大吵了一架。 罗利完全不记得吵架的原因,只记得就是因为,莉莉薇在闹脾气。 印象中好像是莉莉薇嫌饭太难吃之类的事情。 因为,是在偏远地带过冬,所以依莉莉薇那样的个性,偶尔应该要宣泄一下积压心中的怨气罗利要自己这么理解这种事实。 而且,虽然自己都觉得蠢,但罗利喜欢吵架后再和好的感觉。 “咦?罗利先生?” 罗利再次叹了口气后,一边拨去积在头上的雪,一边走进搭建中的偏屋时,正在排列地板石块的少年抬起了头。 少年一下子长高许多,已经高过了莉莉薇,再过两到三年,甚至可能会高过罗利。 不过,少年从以前就有着细瘦身形,现在还把留长的头发绑成马尾。 所以,看起来挺像个身材高大的少女。 与罗利相遇时是个流浪学生的寇洋,拍了拍手后,取下绑在头上的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 “已经中午了吗?” “不是,我是想问一下这个。” 说完之后,罗利举起从莉莉薇手中收下的寄信凭证。 寇洋露出像是喝下苦水似的表情。 莉莉薇果然是委托寇洋代笔。 这地方除了寇洋之外,只有少数人才能用多国语言写出如此漂亮的文章。 “我也算是被逼着写的……” “没事,莉莉薇面我不会怪你的。而且,莉莉薇一定也是抱着你绝对没办法拒绝的想法,才会叫你写的吧。” 寇洋不问酷暑寒冬整年工作,使得他的手上筋骨隆起,与其脸蛋实不相称。 不过,摊开在寇洋脚边的,是他向拜访过此地的高位圣职者和神学者借来抄写……或直接借来的复本。罗利知道寇洋在工作的同时,也花了很长的时间默记书本内容。罗利也知道寇洋会咬着生洋葱忍受睡意,在夜晚用功。 与罗利两人分开后,寇洋流浪于各地的官方和寺庙约两年时间,最后决定在罗利底下工作。不过,寇洋绝非已放弃当初想要成为圣职者的梦想。得知罗利决定在此地开店后,寇洋抱着能够一石二鸟的想法,而直奔此地。 寇洋的计划目前看来算是成功。如果待在其他城镇,很难遇见世界各地的知识分子;但在这里,寇洋似乎与这些知识分子有所交流。这些知识分子也似乎都很喜欢寇洋,而罗利当然也明白如果寇洋能够与这些伟大人物搭上关系,在生意上能够为他带来许多好处。 毕竟,不管再忙的人来到这里后,一定都会有很多闲暇时间。 这里是位于深山……荒无人烟的秘境。 此地,是据说不会受到任何战乱波及的玉龙府。 “先不说这个,我是想问你,莉莉薇叫你写这些信的时候态度如何?” “莉莉薇姑娘的态度?” “嗯。那家伙是在生气吗?她有没有说些什么?” 寇洋大概只有罗利一半的年纪,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一个成年人向年纪小自己一倍的人询问这种事情实在很丢脸。 但与莉莉薇吵架时,罗利请寇洋出来调解已不是几次的事情。 意气用事的莉莉薇,有时候也会把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托给寇洋。 因为,这样的缘故,寇洋应该也很了解状况才对,没想到这次他却脸色一沉。 “莉莉薇姑娘她……” “她怎样?” “她在笑。” 寇洋一副仿佛在说“在山中看见了亡魂”似的模样说道。 “在笑?” “是的。那个,信件的收件人是……” “嗯,全是与莉莉薇旅行的时候认识的女性朋友。阿薇你当然认识,洛芙你应该也还有印象吧?” 寇洋似乎想起了比莉莉薇更像狼的洛芙,脸上浮现淡淡苦笑。 不过,寇洋的表现不像讨厌洛芙的样子。或许是洛芙以她的方式温柔对待过寇洋吧。 “当莉莉薇姑娘逼我写下那信件,而且还是瞒着罗利先生写信,我还以为是罗利先生又做了什么事情惹莉莉薇姑娘生气,可是……” 这几年来,寇洋变得比较敢说话了。 让罗利感到十分遗憾的是,自己没有任何依据可以反驳。 “我没有……不过,那家伙真的发火的时候,的确是比较常笑。” “真的吗?可是,我觉得那次莉莉薇姑娘应该是真心在笑……该怎么形容好呢,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很兴奋的样子?” 罗利瞪大眼睛反问道。寇洋像个少女一样压低下巴,然后缩起了脖子,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啊……错不了。那家伙在生气。” 罗利用手按住额头,当场无力地垂下头。 到底是哪里没表现好呢? 睡觉前和起床时一定会记得亲莉莉薇的脸颊,每次莉莉薇梳理毛发时,也没忘记夸奖她把尾巴打理得蓬蓬松松。工作再怎么忙碌,也一定会回家吃午餐和晚餐,为了留住工匠……答谢协助对象,以及处理给进货厂商的文件或业务介绍文等堆积如山的事务性工作,最后也弄得在寝室放了一张书桌。 罗利自认已经尽力做了各种配合,甚至到莉莉薇自身也会苦笑说“本大人快被宠坏了”的地步。 尽管如此,还是会有摩擦。两人还是会吵架。 不过,罗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让莉莉薇生气到非得把过去认识的五名女性朋友全邀来挖苦他。 罗利抬起头,心想:难道莉莉薇还在气那件事情? 漫长的冬季里,有很多人为了接受冬天的温泉治疗,而从秋天时期就开始由各地前来玉龙府。 由于有不少富人会来到玉龙府,负责接侍这些人的组织,便会准备好艺术人员招待他们。 这当中曾有几名女子对罗利施展美色。 因为,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以花钱如流水的温泉治疗客为对象在做生意。 所以,聚集过来的艺术人员,也多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如果是在一般城镇,罗利这样的一介商人不可能被看在眼里。 话虽如此,当状况是几乎所有温泉治疗客不是像熬煮过头的面包一样软趴趴的中年人,就是像葡萄干一样干扁的老人时,这些艺术人员看得上眼的男人当中会包括罗利,也可以说是无可厚非。简单来说,这是算出男人的总数后,再把这些男人加以排名,于是就得到这样的结果。而在这里做生意做了五年以上的人,大多会娶艺术人员当老婆。 当然了,在玉龙府一带经营温泉旅馆或商行的人,都知道罗利建设中的商店里有莉莉薇的存在,但莉莉薇自身并不大愿意公开与罗利是夫妇关系。 莉莉薇当初应该有一部分是觉得难为情,但依莉莉薇的意气用事个性,事情一旦说出口就很难收回。所以明明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莉莉薇似乎还是没有亲口坦承的打算。 也或许,莉莉薇是真的照本宣科地解读了在白云签订的合约。 罗利与莉莉薇原本是做了带莉莉薇到雪龙城的约定。但事实上,到现在还没有实现这个约定。 玉龙府到雪龙城的距离近在咫尺,凭莉莉薇的脚程,要说可以趁着出去散步时顺道绕过去雪龙城也不奇怪。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顽固地不肯去,如果提起这个话题,还会惹她大动肝火。所以,或许莉莉薇是拿在白云的约定作为挡箭牌也说不定——也就是必须等到完成上一个合约后再签订婚约的约定。 罗利本身是觉得,莉莉薇是有自己的考量才会这么做,所以没有逼问,也没有强迫莉莉薇。 不过,罗利敢大声说他们只是没有在官方宣誓婚约,其实比世上任何夫妻都更加恩爱。就连莉莉薇自己绝对看不到的身体部位有多少颗痣,罗利都知道。而且,莉莉薇以前绝对不会让罗利为她梳理尾巴,但现在偶尔也会让罗利这么做。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坚持意气用事。 因为,莉莉薇这样的态度,那些来到玉龙府之前不知道让多少男人和伴侣伤心过的女子们,会抱着半好玩的心态接近罗利,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凡事都可能弄假成真。就算是以开玩笑的心态对着鲱鱼头祷告,也许哪天也会真的变成一种信仰。 也就是说,原本打算来玩玩的女子当中,有人真的爱上了罗利。 一开始当罗利在大众浴池悠哉泡澡时,那名女子以符合艺术人员的露骨作风突袭罗利;不久后,女子开始会自己做料理带来给罗利吃,或帮罗利缝制衣服。 尽管罗利拒绝了好几次,女子也绝不死心。罗利总不能因此就完全无视于女子的存在,而且,只要罗利稍微表现关怀之意,女子就会高兴得像得到宝石一样,让罗利不禁感到心痛。 而莉莉薇当然是怒气攻心,而且在玉龙府这个没有娱乐的地方,也不见有哪个见义勇为的家伙愿意帮罗利这个新伙伴解决困扰。 大家都是一副“这是人生必经过程”的模样袖手旁观。 后来,在半夜里被泪眼汪汪的莉莉薇咬住喉咙后,罗利下定决心做出了断。 罗利与对方开诚布公,一再表明世上能够成为他妻子的只有莉莉薇一人后,总算让对方死了这条心。 罗利对所有人都是说道明,好让对方死心,但说服完对方回到家后,眼眶泛红且尾巴膨起的莉莉薇,立刻缠在罗利身上不停嗅着味道。 莉莉薇每次停下动作,自认问心有愧的伙伴都会做好被咬的心理准备,但莉莉薇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取而代之地,莉莉薇整整一个星期都不理罗利。 等到一星期过后,莉莉薇好不容易肯说话时,开口第一句还是那句“大笨驴”。 顺道一提,追求罗利的女子至今仍以乐师身份在玉龙府各地温泉大受欢迎。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名女子会以认真的态度告诉大家罗利是相当诚实的男人,所以托她的福,在信用方面,玉龙府的关系人士都愿意看得起罗利。 在那之后,莉莉薇似乎也不再钻牛角尖了。 仍在建造中的偏屋寒气逼人,罗利待在将成为客厅的空间里,重重地垂下头并叹了口气。每次与莉莉薇的感情擦枪走火时,罗利总会想起五年前在白云那间旅馆发生过的事情。 那时莉莉薇在月光笼罩下的脸,宛如新娘子披上白纱般,美丽极了。 罗利原本以为一切故事就此能够得到可喜可贺的结局,没想到操心事还是一样多——甚至还有变多的倾向。 罗利再次叹了口气后,忽然发现身旁的寇洋用担心的眼神注视着他。 罗利一副仿佛在说“太丢脸了”似的模样露出苦笑。 然后,像是想另找话题地,环视四周一遍说:“话说回来,已经盖得差不多了。” “啊,是的。再请工匠们来一趟,就可以完工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这边有一些工作想要先完成就是了。” “谢啦。你的手脚也很俐落,只是外表却完全是个神学者预备军的样子,真是太可惜了。” 听到罗利说道,寇洋毫无顾虑地笑了出来。因为,地理关系,各式各样的人会为了温泉治疗来访此地,寇洋只要一有空,就会向这些人请教,想要学习各种知识。不仅专家学者,哪怕是工匠或佣兵,也是寇洋请教的对象。 在这个时世,伟大学者是工匠出身的例子一点也不稀奇。 重点就是,只要有心学习,又有办法赚钱,就算不是贵族也能够学习知识。 “我认为建筑和神学是一样的东西。因为,两者都有追求的形体……有材料,也有把材料组起来的理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是同样的道理。” “是的。” 寇洋苦笑说道。 罗利自身也是为了拥有商店,花了两年的时间把自己的行商路线让给能够信任的伙伴,并摆脱掉各种约定,再花费一年时间与莉莉薇巡访各地,找寻适合开店的地方。最后决定在此地开店,而到了建造商店这一步,又花了两年的时间。 而且,目前也还没完成所有建设。 偏屋目前预定作为给富裕客人专用的宽敞包厢,并设置能够让这些客人在不受到其他吵闹客人打扰下,尽情畅谈的大厅。寇洋满头大汗地排列着地板石块的这个区域,正是供人尽情畅谈的大厅位置。 这是在地面下铺设石制水道,借由输送温泉来取暖的设计。 寇洋之所以会满头大汗,虽然和从事劳力工作也有关系,但主要原因其实是地板很暖和。 “好了,做得差不多就先收工了吧。吃午饭前你可以去泡一下澡。” “好,我知道了。” 寇洋回答后,把视线移向罗利手上的纸张。 “那封信……我是不是不应该写呢?” 寇洋的脑筋灵活。不过,也很率直。 即使是那些一脸胡须且威严十足被崇拜为博士或主教的高位者们,应该也是因此而不禁被寇洋的热诚打动。 这当然是一种天赋没错,但寇洋应该经常受到诱惑,而有机会堕落才对。 尽管如此,一路下来寇洋还是没有走偏了路,这都是靠着他本人的努力。 “怎么会呢?不过,有些地方的用词用错就是了。” “咦?” “晚一点儿我再帮你在凭证上做修改。” “谢谢您。”罗利点了点头后,离开了偏屋。 罗利早有自觉,他知道自己大概只有现在这段时间,还能够传授知识给寇洋。 就算商店生意做得顺利,罗利终究无法避免自己变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玉龙府老头,到时候压根也不会有要离开商店的想法。 人生就是这样进行着,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再从西边落下一样地理所当然。 罗利曾经因为,不愿意这样而不顾一切地工作。说到可能性,罗利也有过机会在规模更大的生意圈里打滚。 好比说,罗利也可以选择与手中这封信里提到的洛芙一同南下。如果与洛芙一起继续在危险生意上下赌注,肯定能够过着与英雄冒险故事不相上下的日子。 事实上,凭洛芙拥有的财力,应该已经足以立刻请来编年史作家为她撰写一路走来的人生。而且,相信她未来的人生也会持续在厚重的课税账簿上,留下响亮的名字。 如果没有选择洛芙,也可以在发誓与莉莉薇共度未来的白云这里,选择加入德利修斯商行。后来贺萧与遭到流放的前主人德利修斯一起重返权力宝座,如今两人就像一国之王与执政官般掌管着商行。 就连面对世界最大……最强的商会同盟——竹子同盟,虽不至于到短兵接战的程度,但最近贺萧他们似乎与对方竞争激烈。依德利修斯商行的气势看来,刻上太阳图样的银币或金币,真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流通于所有北方地区。 想到自己也参与过如此伟大货币图样的守护战,罗利到现在仍会心跳加速,甚至兴奋得脚底冒汗。 罗利还是会有想要冒险的想法。 不过,现在他知道自己怀里抱着分量不算轻的存在。 想要踏上冒险之旅,必须保持一身轻。 而罗利早已做出“压根不想变得一身轻”的决心。 罗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信件复本收进怀里,然后打开主屋大门。 这时,牛奶汤经过长时间熬煮的香甜气味立刻扑鼻而来。 “再一下就好了,等一下。” 来到设有暖炉的客厅后,莉莉薇坐在椅子上一边剥着烤栗子皮,一边说道。 莉莉薇的模样与初遇时几乎没什么改变,但罗利觉得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也胖了一些。 或许,也可能是因为,莉莉薇在罗利心中的存在变大,所以让罗利有了这样的错觉。 “讲得好像是你煮的一样。” 罗利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莉莉薇发出“呵呵”笑声。 看起来莉莉薇的心情还不错。 罗利请来打理泰半家事的女性就站在厨房里,等到商店开始运作后,她也会进店里的厨房帮忙。 这位名为宋金水的女性,是贺萧所介绍,罗利猜测她应该不是人类。 虽然,莉莉薇与宋金水本人都不愿意说出真相,但罗利觉得两个女人保有共同秘密会相处得比较融洽。 所以,也就没有继续追究了。 而且,玉龙府的老百姓多是流放者或行脚商人,所以大家不大会探听他人的事情。 在考虑应该在什么地方开店时,罗利想了很多后,选择了玉龙府。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玉龙府距离雪龙城比较近,但也考量到了玉龙府的地理特性。羊化身盛伟豪已经做了很久的画商,城镇里的人当然会对不会变老的盛伟豪起疑,但盛伟豪会看时机踏上买画之旅,上演一场行踪不明的戏码。然后,等到事态稳定下来后,再以相貌神似的亲戚身份回到城镇。 如果是在玉龙府,比较容易采用盛伟豪这种方法,而且,如果身边有同类陪伴,即使罗利先离开人世,多少也能让莉莉薇排解一些寂寞。 再说,贺萧介绍来的宋金水厨艺一流。她就是在雪山里,也能够眼尖地找来山菜和药草。宋金水比莉莉薇更熟悉于人类世界的生活,偶尔还会让莉莉薇怎么编织或缝补衣服。虽然莉莉薇那副德性,但意外地挺喜欢做针线活,偶尔还会做做围裙。 不过,到目前为止,罗利还没有像世上其他恩爱夫妻一样拿到老婆亲手缝制的帽子或手套。可能是莉莉薇每次在做什么裁缝时,罗利总是露出一副期待模样,让莉莉薇很享受看见罗利那样的反应吧。 “不过,弄这么多烤栗子要做什么啊?距离春天还有一段时间吧?” “每天吃肉和鱼的盐腌制品,吃得本大人都快吐了。” “第一年的时候,你明明一直说这些肉咸味十足,很合你胃口呢。” 莉莉薇吃下一颗剥好壳的烤栗子,然后狠狠瞪了罗利一眼。 “本大人会吃腻。” “你可以叫寇洋去帮你打猎啊,他可是连弓都会用呢。上次罗兹大叔好像打到一只很大只的鹿,汆烫过的热呼呼肝脏,配上用雪冰镇过的啤酒最棒了。”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皱起眉头,并压低下巴。 莉莉薇大人似乎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整天待在家里,又每天吃盐腌制的肉和鱼,身体再强健的莉莉薇也会变得不舒服。 “最近本大人对这类食物都不会有食指大动的感觉。” “所以才吃烤栗子?” “虽然用蜂蜜腌制的醋栗很好吃,但有人不愿意买太多给本大人吃。” “我可是欠了一屁股的债啊。等到赚了钱,你要吃多少都买给你。” 莉莉薇不开心了地用鼻子叹了口气,桌上的栗子内皮轻轻飞了起来。 “不过……” 罗利似乎还有话说,原本用小刀灵巧地在硬壳上划线的莉莉薇,抬起头瞥了一眼。 莉莉薇这表情总是让罗利觉得百看不厌,今天再看一次,还是觉得百看不厌。 罗利注视着莉莉薇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闭上眼睛别开视线说:“如果你身体不大舒服,就有必要好好想一下菜单。” 莉莉薇剥开硬壳后,栗子随之掉落在桌上。 莉莉薇一边剥着内皮,一边苦笑说:“你这个家伙想的病人餐都是一些难吃的东西。” “不过,效果绝佳对吧?” “如果要本大人一直吃这种东西,本大人一定会受不了。就这层含义来说,算是效果绝佳嘛。” 篮子里又多了一颗麦芽糖色的栗子。 罗利早已听惯了莉莉薇的伶牙俐齿,他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准备往寝室走去。 这时,有人延续了话题。这个人不是别人,当然是莉莉薇。 “要不是病人餐难吃,本大人还真希望自己永远是个病人,嗯?” 莉莉薇微微倾着头,然后刻意抬高视线。每次莉莉薇不舒服时,罗利就会全心全意地为莉莉薇看护。因为,莉莉薇只有在这种时候会直率地向罗利撒娇,所以看护起来也比较带劲。 不过,在夏季接近尾声的傍晚,或是即将进入冬季的落寞秋天,莉莉薇有时会刻意装病。 这种时候罗利都会假装不知情地为莉莉薇看护。 莉莉薇装病的时候,最后一定会道谢,所以很容易识破。 “那这样,要不要就只帮你看护啊?” 罗利询问后,莉莉薇没回答地咯咯笑着,并重新剥起栗子壳。 “谢谢。” 罗利走出客厅之际,莉莉薇对着罗利的背影说道。 后来,罗利还是没能够向莉莉薇问出寄信的真意,就这么过了好几天。 罗利原本就打算在开业典礼前举办小规模的庆祝宴,并邀请关系亲密的朋友来参加。既然原本就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又询问莉莉薇,未免显得奇怪。 而且,就算问了莉莉薇,莉莉薇也可能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说:“真意?为何这么问本大人?你这个家伙不是打算邀请关系亲密的朋友吗?” 如果被莉莉薇这么询问,罗利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天,罗利参加了以在玉龙府一带经营温泉旅馆或商行者为对象,针对木柴等主要燃料所召开的价格协定会议,但会议中罗利也一直思考着莉莉薇寄信的事情。 不过,身为一个商店都还没建盖好的新伙伴,罗利当然不能够漏听会议内容。 罗利重新振作起来,并集中精神于会议上头。 这几年来多亏北方大活动中止,所以燃料价格下降,但今年冬天因为,降雪出乎预料地早,量也特别多,所以引起了一些纠纷。 玉龙府这个区域,是与多数行脚商人所使用的街道接壤的主要街道,以及从主要街道透过狭窄山路通往山上或山谷里的小部落所构成。 主要街道上也有大众浴池,泡汤者多是行脚商人或不怎么富裕的温泉治疗客。如果是多少有钱也有闲的人,大家都会各自订好特定的旅馆,然后使用该旅馆所管理的温泉。 越是有钱的人,就越喜欢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泡温泉。召开会议时,负责接待大主教或贵族的温泉旅馆主人总会迟到,仿佛在强调自己经营的温泉旅馆有多么偏远。 经营这种温泉旅馆的老板当中,有一位老板忽然瞪了罗利一眼。 然后,举起手说:“关于木柴的分配,分配给罗利先生的木柴不会太多了吗?从秋天到现在,您一直持续在购买木材吧。” 坐在长桌前的所有人一齐看向罗利。 基本上,在玉龙府只要找到温泉,就有权利在该处开店。 因此,在此地开店的人原本大半是抱着淘金梦的矿工。 这些人一齐瞪视的气势颇为惊人。 不过,他们没有一个人比赛缪尔邪教队伍的成员来得可怕,也没有能够与洛芙匹敌的人,更不用说是与莉莉薇怒气攻心时的狼模样相比了。 那位老板之所以会找罗利麻烦,是因为罗利在被认为已经不可能找到温泉的边境找到了温泉,所以让他感到心急。 打从开始建盖商店以来,每次都会被找麻烦。 所以,罗利沉稳地这么回答:“您的意思是要把买来盖房子用的木材,当成木柴吗?如果我像季汉殇老板您赚那么多钱的话,或许就有可能这么做吧。” 听到罗利说道,有几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互笑。 季汉殇的温泉旅馆,发生了初秋山区最应该避免的火灾事件。 幸好,当时的火势立刻受到控制,没有酿成大祸。 但听到罗利的发言后,眼前的季汉殇像着了火似的满脸通红。 然后,季汉殇正打算破口大骂时,会议议长插嘴说:“罗利先生所购买的木材量是经过会议认可的。照惯例,这也与木柴分配无关。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季汉殇不知死心的态度,不只有议长感到为难。 虽然,原本就应该避免新伙伴增加比较好,因此也有几人对罗利的态度冷淡,但季汉殇的表现实在太丢人,所以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同情起罗利了。 由于季汉殇的店家只款待上流人士,而且他平日的言行举止也不断强调着这一点,这种态度也多少带来了影响。 如果是这样的状况,采取令人厌烦的态度正好。 在团体中互动密切的地方,如果初期阶段就屈服下来,这样的关系将会永远持续下去。先发挥十足的气势压倒对方后,再开始示弱也不嫌晚。 以上是莉莉薇再三告诫过罗利的内容。 “那么,接下来想要针对木柴分配量,以及采买价格涨价的部分做出决议。” 在这个冬天就快结束的季节,只会有客人离开,几乎不会有新客人前来,所以会议结束后,就是大家悠哉喝酒睡午觉的时间。 对于议长的发言,几乎所有人都举起右手表示赞成,季汉殇一直像在咀嚼似地动着嘴巴,但最后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举起右手。 “那么,会议就到这里结束。” 议长宣布散会后,大家从座位上站起来,并走出房间。 虽然知道季汉殇一直瞪着自己,但罗利完全不在意。 罗利反而觉得季汉殇会这样不友善,就表示他的经营状况可能真的出现危机。 目前在全玉龙府,罗利的店位于算是第一或第二好的偏远位置。 而且,罗利还找到了最受温泉治疗客欢迎……位于洞窟里的温泉。 此外,又因为,寇洋很受高位圣职者和知识份子的欢迎,在各种事实相辅相成下,大家都认定罗利开店后肯定会成功,而罗利自身也这么认为。 如果季汉殇的实力真的变得这么弱,或许可以再多借一些钱并吞季汉殇的店。 罗利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公立会议所附近走着时,突然被雪球砸中。 有一家罗杰仕商行,自海峡另一端的七彩国王国来到这里赚钱,罗利以为是该商行的一个调皮小鬼拿雪球砸人,结果发现是莉莉薇。 “你这个家伙那表情像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样子。” 莉莉薇坐在木栅栏上,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从公立会议所走出来的商店老板们一直盯着莉莉薇看,可能是因为,莉莉薇迟迟没有走下栅栏到罗利身边,所以觉得稀奇吧。 “你都那么做了,事到如今我压根没办法去行。你不也知道这事实吗?” 罗利曾经看过莉莉薇对着行商时代与罗利结伴同行下来的马儿,发出“如果罗利想要去行,绝对不准载他”的严厉命令。 罗利猜想莉莉薇应该是刻意让他看见,也不觉得莉莉薇是在开玩笑。毕竟从那次之后,即使只是要去一下有些远的地方,马儿也绝对不肯让罗利骑上马背。 “冒险不限于行。” 得知罗利打算在此地开店后,德利修斯商行送了以大量皮草缝了边的气派皮草大衣给莉莉薇。莉莉薇说完后,在大衣底下摆动着身体。 虽然罗利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气,但如果并购了季汉殇的店,确实会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 “讨你欢心算不算冒险的一种?” 听到罗利说道,莉莉薇吐出白色气息,并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说:“本大人就是这个意思啊。光是要讨本大人欢心,就够你这个家伙忙了。” 罗利耸耸肩并叹了口气,然后牵起莉莉薇的手。 虽不确定莉莉薇为什么连手套也没戴上就出门,但似乎是为了伸进罗利的手套里。 两只手伸进一只手套里的模样当然显得奇怪。 “人家看了会笑耶。” “他们要笑就让他们笑嘛。其实他们是在羡慕。” 莉莉薇表现干脆地说道,并用力踩着雪地。莉莉薇把另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模样完全像个俏皮少女。 “不过,你干嘛特地下山来?我不是说过今天可以早回家吗?” “你这个家伙有什么不愿意见到本大人来的事情吗?” 莉莉薇用鼻子不停嗅着味道,有时候这样的举动也会是哭出来的前兆。 不过,莉莉薇目前应该只闻得到温泉的味道。虽然罗利完全分辨不出来,但依地方不同,温泉的味道似乎有着微妙差异。 据说从味道就能够知道温泉量以及温度,所以对于很多为了在这块土地开店而必须挖出新温泉的人来说,会是严酷难题,但对罗利而言,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罗利只是请莉莉薇在半夜变回狼模样一下子,然后花了短短两天就找到了温泉。 至于费用方面,罗利只花了买各种蜂蜜腌制水果给莉莉薇吃的钱,以及偶尔必须把温泉借给以这一带为地盘的鹿或熊而已。 洞窟里的温泉,也是靠着莉莉薇那甚至能够分辨银币纯度的耳力寻找水声,再请莉莉薇挪开凭人类力量绝对搬动不了的岩石后,一下子就找到了,所以压根没有吃到任何苦头。 有个传说故事说,只要拿甜面包给被关在瓶子里的精灵吃,精灵就会引路至黄金矿脉,而罗利的遭遇几乎与这个故事一模一样。与传说故事不同的地方是,尽管已经打开瓶盖,精灵却没有逃走。 两人沉默地在玉龙府的主要街道上走着。为了确认自己的这份幸运,罗利不禁偷看着莉莉薇的侧脸。 “宋金水跑去摘药草了。” 莉莉薇一边看着其他方向,一边说道。 莉莉薇的视线前方有大众浴池,供佣兵……行脚商人或在附近抓到猎物后,来到这里卖肉或皮草的猎人们一边喝酒,一边休息。大众浴池演奏着开朗的音乐,大家甚至赤裸着热得冒烟的身体,展开一场伤疤炫耀大赛。 因为,莉莉薇毫不客气地直直盯着他们看,其中有几人察觉到莉莉薇目光而举高双手,并且不知大吼着什么。 懂得幽默的莉莉薇,以一副少女感到难为情的模样别过脸去,然后一边听着男子们的欢呼声,一边发出咯咯笑声。 “然后呢?” 罗利一边受不了地笑笑,一边催促莉莉薇说下去,莉莉薇再次把视线移向男子们,并朝他们轻轻挥挥手。 “嗯。寇洋小鬼和你这个家伙都出门后,本大人也不小心被吸引出了门。” “所以说你是觉得很寂寞?” 莉莉薇明明有些地方很喜欢意气用事,有时候大胆询问,她却会很开心。 莉莉薇一副完全把在浴池喧闹的男子们抛在脑后似的模样,紧紧抱住罗利的手臂,并且不停甩动尾巴。 “本大人也准备好了酒。” 莉莉薇别有含意地说道,罗利低头看着莉莉薇,然后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 最近罗利老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他心想肯定是叹气的次数增多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呵。”莉莉薇嘟起嘴巴笑笑。 罗利稍微环视四周后,一把抱住了莉莉薇,甚至将她抱得快要双脚离地。 之后,两人才踏出步伐。 在这之后,两人先到远离城镇的地方请人准备鹿橇,然后搭着鹿橇返家。 说到准备好了酒,一定还会准备其他东西。 罗利走到厨房探头一看,发现桌上已经放着猪肉香肠和肉干的拼盘。 节俭持家的宋金水不大可能贴心地准备下酒菜,所以罗利猜测是受到莉莉薇逼迫。 “真是的……” 罗利咬了一片切得很厚的猪肉香肠,并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甜树果干装盘,然后拿起装了葡萄酒和蜂蜜酒的酒瓶,连同盘子一起端走。 以前罗利觉得越是昂贵的酒,就越好喝,但最近比较喜欢像蜂蜜酒这种甜味酒。甜味酒不是用来大口大口喝得酩酊大醉的酒,它的优秀之处,就在于饮用时不需要太多下酒菜。 不过,不知是不是这样松懈下来的缘故,罗利被莉莉薇批评最近肚子越来越松垮。罗利已经朝向大肚腩的城镇店老头迈进了一步,也不禁苦笑心想行终于要结束了。 “咦?” 罗利走出主屋在路上前进时,看见一只大棕熊坐在地上。大棕熊右肩上有被猎人打伤的伤痕,听说还很会找蜂窝。它今年似乎没有冬眠成功,所以偶尔会现身来泡汤。大棕熊浸湿的毛发不停冒出热气,一副刚刚泡完温泉的样子。 “被莉莉薇赶出来了啊?” 罗利询问后,大棕熊仿佛在说“少随便跟我搭腔”似地,只用一边眼睛瞥了罗利一眼,然后转着笨重的身体滚到路旁。 一开始罗利很怕大棕熊,但得知莉莉薇已经与对方谈好条件后,大棕熊的存在就变得和沉默寡言的佣兵没什么两样。 罗利给了大棕熊两片猪肉香肠,然后越过大棕熊来到浴池。 “嗯……” 恢复成奇妙狼模样的莉莉薇,躺在大浴池正中央的池中岛上。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莉莉薇才会允许其他动物与她一起泡汤,换言之就是只有罗利不在场的时候。 莉莉薇会赶走闲杂人等,甚至像个城主一样躺在池中岛上,就代表她的心情真的好得不得了。 明明这副德性,莉莉薇感到寂寞或闹别扭时却会保持人类模样坐在浴池角落,实在让人难以捉摸。重点就是,莉莉薇是希望罗利多关心她或陪陪她。尽管罗利已来到浴池,莉莉薇却连眼皮都没睁,只是缓缓甩动着泡在浴池里的大尾巴。 虽说没有开放给客人泡汤,但还是必须确认温泉有没有漏水或其他状况,所以这个冬季几乎每天都放着热水。莉莉薇原本欣喜若狂地每天跑来泡汤,但后来泡腻了,就不再自己一人来泡汤。或许,反而是寇洋比较喜欢独自泡汤,他经常在浴池里想事情想太久而热昏了头。 罗利把饮料和食物放在每次摆放的位置后,先绕着浴池巡视一圈。 因为,这里经常会有猎人看了不是会吓破胆,就是会燃起斗志的动物来泡汤,所以或许有什么地方遭到了破坏。因为,莉莉薇曾经发出“弄坏就自己修理好”的严格命令,所以罗利看过不只一次熊……鹿或兔子在重排石块的画面。 罗利还记得当时自己发愣地心想“好像童话故事啊”。 浴池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引温泉进来的导管也如往常一样。这道温泉不愧是靠着莉莉薇的嗅觉以超越人类智慧的方法所找到,其标高位置明明高过其他温泉旅馆,却有着无可挑剔的温泉量和温度。 “会不会太热?” 尽管罗利大声问道,莉莉薇还是只以同样的速度缓缓甩着尾巴。 莉莉薇的意思是“不会”。 在那之后,罗利来到了用来喝温泉水的饮用池环视一遍。人们相信喝下去的瞬间,刺激得会觉得牙齿表面变得粗糙的温泉能够治百病。罗利喝下温泉的那一天严重拉肚子,所以极度怀疑这样的说法,但既然有人爱喝,也只好这样了。 不过,把温泉引进饮用池之前,必须隔上竹席用来去除温泉杂物,今天竹席的状况依旧不佳。温泉里的成分附着在竹席上,而塞住了排水口。寇洋也为了这个问题很伤脑筋,但一直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因为,其他温泉旅馆都是靠人力扛来饮用的温泉招待客人,所以罗利抱着想要与别人有些差别的想法而采用喷泉形式。 总之等会儿要放掉温泉再打扫一下;这么想着的伙伴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子。 “好像会下雪的样子。” 罗利直接抬头仰望天空,看见了一大片灰色天空,并心想如果风向改变,可能会下起纷纷大雪。虽然在降雪之中泡汤别有一番滋味,但伤脑筋的是,离开浴池回到主屋后身体都凉了。 罗利一直动脑思考能否改善这个问题,但迟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你这个家伙的表情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这时,莉莉薇在池中岛上抬起头说道。 “你不是想吃蜂蜜腌制的醋栗吗?那就要想办法赚钱啊。” “不管是蜂蜜还是醋栗,本大人自己都找得到。” “从没看你找回来过。你要不要向宋金水姑娘学习一下啊?” 莉莉薇没有反驳,但露出尖牙沉默地笑笑,然后大幅度甩动尾巴搅拌了一下温泉。 “有些东西就算自己伸手想拿也拿不到。” 然后,莉莉薇挺起身子,并背对罗利伸了一个大懒腰。 “比方说?” “比方说?” 莉莉薇反问道,然后用力甩甩头,随后便跳进温泉里。 莉莉薇毫无顾忌地洒出大量温泉,并让奇妙的身躯沉入温泉里。 因为,浴池当然没有那么深,所以莉莉薇从水面探出头时已是人类模样。 “比方说彩虹啊。” 罗利心想莉莉薇肯定是听了什么诗人说过的话。在玉龙府,这种家伙多到数不清。 “你该适可而止了吧。你这种跳法会让组好的石块晃动起来。” “要是倒塌了,再组一次更坚固的就好了嘛。” 旅途上,只要在夏季发现泉水,莉莉薇就会以狼模样跳进去。有时候莉莉薇还会露一手精湛的泳技,但来到玉龙府后,罗利才发现如果是人类模样,就没办法游得那么好。 莉莉薇努力了好一会儿试图游过来,但最后还是死了心地走到浴池旁。 “就像本大人们的关系一样。” 莉莉薇让温泉泡到腰部,然后一边撩起浸湿的头发,一边露出带有挑战意味的笑容说道。 “大笨驴。” 罗利学莉莉薇说道话后,莉莉薇发出咯咯笑声,随后便轻轻打了一声喷嚏。 “肩膀也要泡到。你要喝葡萄酒吗?” “嗯。” 听到莉莉薇这么回答,于是罗利拿起用编绳包住的酒瓶。 这时,传来一声:“本大人还是……跟你这个家伙一样喝蜂蜜酒好了。” 莉莉薇似乎真的心情很好。 罗利准备把酒倒进第二只木制酒杯时,莉莉薇伸出手阻止了他。 莉莉薇的意思是“共用一只酒杯就好”。 “这种酒反正已经这么甜了,应该可以再甜一些嘛。” 喝了一口后,莉莉薇做出这样的发言。 蜂蜜酒的甜度之高,让爱喝烈酒的家伙们甚至会说这种东西不是酒。 略感无奈的伙伴先泡进温泉里,再接过酒杯。 “你的喜好太极端了。” “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能理你这个家伙这只大笨驴了嘛。” 不仅被莉莉薇说道,还被抢回酒杯,罗利只得仰望天空。 “真是的……不过,酒杯也要再花脑筋一下……” “唔?” “酒杯。木制酒杯是很方便没错。” “不行吗?” “看起来就是很廉价。最好当然是使用银制餐具了。” 季汉殇的温泉旅馆因为,以接待上流阶层的客人为主,所以在爱面子老板的主张下,店内使用的餐具正是银制餐具。如果在这种地方使用银制餐具,餐具会瞬间变得全黑。听说不使用的期间还必须一直泡在油中,使用前后必须拼了命仔细磨过。 罗利不可能为了餐具花这么多工夫,但如果使用铁……锡或青铜制餐具,还是会显得廉价。虽然也可以采用黄铜,但黄铜很难到手。 剩下的选择只有情调十足的陶器餐具,或是不怕摔破又便宜的木制餐具。 “对你这个只在意杯中物的人来说,应该用什么餐具都没差吧。” 罗利从莉莉薇手中再次抢回酒杯后,先喝了口酒,再继续说:“不过,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选择了我吧?” “哈!” 莉莉薇毫不掩饰地用鼻子笑了一声后,把猪肉香肠送进嘴里。 “不过,想这么多也是白白浪费时间嘛。” “咦?” “你这个家伙打算请来的客人都是只在意形式的低档客人吗?” 莉莉薇脸上浮现有些不服输的笑容,并直直注视着罗利。 那眼神就像准备去冒险的少年眼神。那是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一丝怀疑,并深信即将迎接光明未来的眼神。 莉莉薇自己选择来到罗利身边。 既然如此,莉莉薇眼里看到的,应该就是罗利看见的未来。 罗利自嘲地笑笑,然后说:“你说的对。” “比起担心这种事情,料理才更重要。那个跟你这个家伙不对盘的人,叫什么来着……” “季汉殇?” “嗯。就是他。那里的料理压根连二流都称不上。” 莉莉薇时而会说出惊人的情报,这让罗利不禁想问她怎么能这么神通广大。 莉莉薇不会是曾经沾光,被邀请去那里吃过饭吧? “有些鸟和狐狸专门吃那里丢出来的垃圾,本大人听它们说的。目前是挂着双橡招牌的地方料理最好吃。” “你是说杰克的店啊……的确,那家店的设备虽不好,生意却相当好……” “本大人认为成功的秘密在于料理。” 在这里大家都是白手起家,所以比起其他城镇的商店,大家都是属于秘密主义者。虽然罗利也会以自己的方式摸索思考很多事情,但莉莉薇这个左右手的存在实在太重要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是了。虽然并非自愿,但莉莉薇有一段时间被尊称为神明,而罗利拥有这样的莉莉薇作为后盾。 “不过,你这个家伙啊。” “嗯?” “那什么圣人祭时的庆祝宴上,为本大人准备最上等的料理好吗?” 莉莉薇把双手绕过罗利颈部,露出大大的笑容说道。或许是温泉里的成分发挥效果,肌肤互相触碰时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滑溜感,总会让罗利心跳加速。 莉莉薇因为,泡汤而泛红的脸颊,在白皙肌肤上变得特别显眼。 “呃……哦……” 不过,事到如今罗利早已习惯莉莉薇的挑逗,所以含糊其辞的理由并不在此。 “怎么着?说话变得吞吞吐吐的。不过这不重要,你这个家伙确实做准备了嘛?你这个家伙应该知道场面要搞得很盛大嘛?” 莉莉薇只要脖子一伸,尖牙随时能够咬住罗利的喉咙。面对板起脸孔注视着自己的莉莉薇,罗利不禁有些退缩。 罗利压根没想到莉莉薇会主动提出这个话题。 莉莉薇单方面决定举办庆祝宴,还邀请了五位都是女性的旧识。 看见罗利的视线忍不住在空中游走,原本就快整个人挂在罗利身上的莉莉薇溅起水花……挺起身子。 罗利还来不及心想“糟了”,已经听到莉莉薇说道:“这种事情开头最重要。一开始先吓倒对方,接下来想要怎么多加东西上去都没问题。本大人以前也会用这样的手段。只要这样先以气势压倒对方,再一个就算偷懒也不会被发现。” 莉莉薇明明有着像小孩子的体型,却高高挺起胸膛,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说话。不过,莉莉薇会有这样的举止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而且,至少罗利在玉龙府能够拥有如今的地位,几乎都是靠着莉莉薇传授的智慧。 所以,罗利只能够乖乖聆听莉莉薇的教训。不过,还是有一件事情让罗利感到在意。 也就是莉莉薇举办这场庆祝宴的真意为何? “我说,莉莉薇。” “唔?” 尽管心知这是绝对不该问的恐怖问题,罗利还是忍不住问了。罗利知道莉莉薇会这么做,绝对不会有什么正常理由。 如果莉莉薇在生气,罗利希望莉莉薇能够直接说出来。比起在阴暗森林里一直听到树后传来啪擦啪擦声响,不如在草原上被狼群包围还好一些。 罗利咽下一口口水。 然后,罗利一边说:“我问你。”一边准备询问莉莉薇真意的瞬间 “放肆!”莉莉薇突然大声吆喝道,下一秒传来了鸟叫声以及动物跑远的声音。 罗利转动视线一看,看见了打算偷吃下酒菜的小鸟展翅飞起,以及消失在树林后方的狐狸尾巴。 莉莉薇驱赶动物时的模样显得威风凛凛,而且表现成熟。就算莉莉薇本人再怎么否认,还是藏不住习惯站在群众之上者特有的风格。 事实上,罗利也老是被莉莉薇压在屁股或尾巴底下。 “真是的……” 说着,莉莉薇叹了口气,但转眼间脸上已浮现平时好心情的表情。 “看来必须严格命令那些家伙不准对你这个家伙的客人做出轻率行为。那些家伙会带来金额不算小的损失嘛?” 如莉莉薇所言,因为,是人们深入山中生活,所以当然会受到自古就在山中生活的存在们袭击。如果没有莉莉薇的存在,光是要请人驱赶动物,就会是一笔相当大的开销。 “嗯。啊,对了,你这个家伙啊。” “咦?” “什么事?你这个家伙刚刚好像想说什么。” 莉莉薇面带笑容低头看着罗利这么询问。 不过,罗利已经挤不出任何勇气了。 “没有,没事……” “是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很令人期待嘛?” 莉莉薇一边让水面盖过肩膀地泡在温泉里,一边贴近罗利说道。 很令人期待嘛? 这句话实在有着太深的含意,让罗利不禁把嘴巴也泡进温泉里,然后嘴里冒泡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莉莉薇说过雄性的面子问题就交给罗利来处理,所以除了正式开业时打算邀请的对象之外,罗利写了邀请函给往来较亲密的朋友。 话虽这么说,罗利在玉龙府压根没有认识很久的朋友,有往来的也几乎都是生意上的对象。 莉莉薇毫无顾虑地也寄了信给洛芙,如果她们全来了,到时候没有请来一些男性成员,怎么撑得起场面。 罗利试着列出想得到的成员。 以德利修斯商行的贺萧……书商卢智慧为首,罗利想到了赛缪尔邪教队伍……画商盛伟豪……莱恩商业公会的海尔……牧羊人王德林,如果距离再拉远一些,还有在狄安居住的城镇经营商店的马克。然后,罗利在无意识下写出段飞宏,才停下了笔。尽管有很多人被莉莉薇的美丽和可爱吸引,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像段飞宏那样清楚地传达自己对莉莉薇的所有心意。就这层含义而言,段飞宏算是罗利在旅途上遇到的最强对手。 罗利向神明祷告后,划掉了段飞宏的名字。 如果以最大范围来想,还想得到在蓝海城掌管公会洋行的叶德……在与莉莉薇相遇村子附近经营兑换商的蓝真,以及为了夺回被绑架走的莉莉薇而出手相助的马金典等人。 不过,当中有几位不是能够随随便便就邀请的人物,也有很多是正式庆祝开业时打算邀请的对象。 “可是……” 说着,罗利坐在寝室书桌前望着写出名字的石板,轻轻叹了口气。 罗利发现光是把想到的名字写出来,就有这么多人与他有过交集。 而且,在到访过的每一座城镇,都发生过成为罗利人生中重要转机的事件。当时无论少了谁,事件肯定不会有相同发展,当中也有罗利与莉莉薇为了从风波中抽身,而重重倚赖的人物。 罗利时而会有一种错觉,以为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或是与莉莉薇同心协力下,才能一路顺利行下来。 不过,这样列出名字后,罗利深刻感受到自己一路是沿着可怕的纤细钢索走来。 罗利抱着感谢神明引导他认识所有人的心情,再次在石板前做了祷告。 然后,罗利脸上慢慢化为苦涩表情。 睁开眼睛后,重要人们的名字就在眼前。 “再一个就看要邀请谁了……” 只要寄出邀请,很多人应该会爽快地答应,但大家都有每天的生活要过。而且,这里是接近世界尽头的玉龙府。 说到寄信费,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问题,而且也不敢保证爽快接受邀请而朝向玉龙府出发的人们,在旅途上不会遇到意外或被卷入事件。 话虽如此,如果没有邀请关系亲密的朋友,事后可能会遭人抱怨。 这世上,只有谣言能够传千里。像是“听说某某人要开店,而且好像只邀请熟人举办庆祝宴。你被邀请了吗?”等等。 这么一想后,罗利心情沉闷了起来。 “叫莉莉薇去接所有人算了……” 罗利对着石板陷入苦恼,并这么嘀咕。 苦恼了两个晚上后,罗利只寄信给筛选过的对象。 其中包括只要咬牙撑一下,就是外出两……三个月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的人,以及如果没邀请对方,可能会气到发狂的人,还有像王德林或马金典这种如果无法赴约,就会据实以告的人。 在那之后,罗利也转换心情,并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罗利认为洛芙不可能真的前来赴约,但既然罗利也邀请了朋友,就必须如莉莉薇所说,举办一场会让大家吓得晕过去的宴会。 幸好还有足够的资金。 罗利与莉莉薇真的走过了一段充满波澜的行,也和一些人们会希望一辈子都不要与对方扯上关系的人有着奇妙关联。 有位重量级奴隶商宛如死神般,请人捎来口信说“庆祝开店时请务必邀请我”。 而且,对方还表示罗利若有困难,随时愿意借出资金。 即便,玉龙府是一个过去有各种不可告人之事者所聚集的地方,相信也很难找到一个会收到这样的口信的人。 德利修斯商行也一样,不仅是贺萧,罗利与德利修斯本人也见了几次面,并得到对方感谢。 德利修斯说过罗利打算开店时,要他提供多少资金都没问题。 虽然,这提议十分难能可贵,但罗利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要德利修斯商行负责所有资金,所以慎重地回绝了对方,并决定透过海尔向莱恩商业公会融资一大半的资金。 不过,因为海尔个人的商行遇到商船沉船意外而弄得人仰马翻,所以罗利本打算忍辱去向德利修斯低头借钱,但后来事情有了转机,罗利也稍微松了口气。 德利修斯商行此刻势如破竹,所以罗利认为欠德利修斯商行人情应该视为最后的手段比较好。 而且,罗利自己在行商行的期间也累积了财产。 罗利的荷包从来没有如此饱满过,这也让他陶醉不已。 不过,必须在不去面对荷包里的钱几乎都是借款的事实之下,才有可能陶醉就是了。 因为,是这样的状况,所以虽然多少必须绑紧一下荷包,但也没必要太过吝啬。 尤其是举办开业前的庆祝宴,自然会吸引在玉龙府接受长期温泉治疗的人们目光。 如莉莉薇所说,这时候如果豪迈地搬出了大场面,温泉治疗客当中或许会有人下次愿意光顾罗利的温泉旅馆。 所以,罗利决定采买顶级的饮料和食物,但很不凑巧地,因为,罗利本身对料理没什么欲望,所以就算对于食材或料理的价格了若指掌,对于该端出什么料理这点,也就一筹莫展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如果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吧。” 写出一些基本宴会料理后,罗利这么询问莉莉薇。 莉莉薇今天也与宋金水一起剥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核桃吃。 “什么都行吗?” 这几天难得看见莉莉薇露出认真眼神。 听到莉莉薇的话后,罗利做好心理准备并准备点头时—— “真的吗?” 传来确认话的同时,宋金水投来了视线。那模样仿佛在说“您真的真的要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哦,先生。” 宋金水平时总是站在厨房里,时而闪躲莉莉薇的食欲,时而轻松驳回贪婪的要求,表现出一副“节俭正是我的职务”的态度。 尽忠职守的宋金水,一定很清楚莉莉薇在这块偏僻土地有多么饥渴于美食。 而且,与罗利一路行下来,莉莉薇所拥有的食物知识也越来越具深度。 或许这都该怪罗利自己,每次莉莉薇吵着要买东西时就会忍不住解开荷包。罗利再次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点点头说:“你想吃什么就写下来吧。” 然后,罗利没有拿出石板,而是拿出纸张。 万一莉莉薇写了蜂蜜腌制蜜桃等级的食物,罗利有可能推翻前言,而不小心擦掉那些字。 所以,罗利以自己的方式表现出“我不会做出这种卑鄙行为”的决心。 莉莉薇似乎也察觉到罗利的决心,看见罗利递出纸笔后,莉莉薇仰望罗利时,微微露出了苦笑。 “本大人不会蠢到那种程度。” 莉莉薇从罗利手中接过纸笔说道。 “要是一口就咬死猎物,在那之后就不能玩弄一番呐。” 虽然,莉莉薇就像一只在折磨老鼠的猫一样,但莉莉薇会这样开玩笑,就表示应该会手下留情。 罗利抱着乐观态度,但宋金水叹了口气说道:“我的薪水不会有影响吗?” 宋金水不仅说出这种话,还看着坐在纸张前开心甩动着尾巴的莉莉薇。 “先付给你可能比较保险。” 宋金水望着罗利苦笑道:“真的不旅行的时候,我会用吃来抵薪水。” “很不错的点子。” 罗利说完话后,莉莉薇大喊一声;“给本大人墨水!” 为了拿墨水,宋金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李修齐 莉莉薇列出了葡萄酒、啤酒、苹果酒、蜂蜜酒、啤儿茶爽、微醺酒以及不知道莉莉薇在哪里知道的军马酒。 有些人和物品,也会经由极北大地,从位于东方尽头的草原和荒野地区来到玉龙府。 莉莉薇八成是听这些人说的。 说到肉类,更是惊人! 莉莉薇列出了羊、羔羊、牛、牦牛、兔子、猪、母鸡、大鹅、大雁这些肉类。 这不打紧,她还列出了超高级肉类。 也就是鹌鹑或孔雀等肉类。 “孔雀要去哪儿买啊?” 据说,伟大的神学者证明了孔雀肉不会腐烂。 就算是国王,应该也很难有机会吃到孔雀肉。 至于老百姓,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孔雀的存在。 不过,孔雀的项目旁边,写了“买得到的话”五个字。 所以,莉莉薇是在开玩笑。 虽然,罗利很希望鹌鹑的项目旁边也写上这五个字,但莉莉薇应该是真的想吃鹌鹑。 相较之下,鱼类就比较克制一些。 主要是以狗鱼……鲤鱼……鳗鱼等淡水鱼为主。 从海里抓来的鱼,全被做成熏鱼或盐腌制鱼,而莉莉薇整个冬天被迫吃这些鱼。 所以,可能吃得有些腻了。 罗利不禁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想要假装不知情地把鲱鱼也加进去。 鱼类最后面,莉莉薇还写了“鱼尾巴”。 莉莉薇应该是指在城镇金京吃过……会在河边盖堤防的鱼料理。 如果是这道料理,罗利采买起来会比较安心一些。 鱼类之后,莉莉薇列出了水果。 “水果必须依季节采收,所以莉莉薇面比较轻松一点。不过……” 看了水果名单后,罗利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香橙和柠檬?那家伙是在哪里知道的啊?” 罗利只有在南方的港口做生意时,听过有香橙和柠檬从巨型商船卸货下来的传言。 据说,这些水果是从接近沙漠的地方运送过来,但罗利也没有亲眼看过。 无花果……树莓……蔓越莓……醋栗……桃子……苹果……梨子。 如果是水果干或腌制水果,要准备到其中几种水果应该没问题! 莉莉薇还列出一些贝类以及栗子、豆子等种类繁多的食物。 莉莉薇应该是抱着“反正就是尽量把想得到的东西全写上去”的心态,才会写这么多。 罗利请宋金水看了单子一遍后,删除掉连宋金水也不会烹调的食物。 宋金水告诉罗利,只要是肉类料理,基本上都难不倒她。 “就是烤全猪也没问题。”宋金水还这么补充了一句。 罗利看过几次莉莉薇苦苦哀求宋金水烤全猪的画面。 虽然,罗利告诉过莉莉薇,关于食物方面,都该去找宋金水商量。 但对于烤全猪,莉莉薇也曾经向罗利讨求过。 而且,莉莉薇这时候还会一边说“本大人忘不了那时候,与你这个家伙一起吃过的烤全猪滋味”,可见她有多么恶劣。 到目前为止,罗利并没有屈服于莉莉薇的要求。 罗利一边心想“要在玉龙府烤全猪啊”,一边无力地垂下头。 如果,在这个市面上净是盐腌制肉的地方做这道料理,不知道要花掉多少钱? 不过,既然决定要做,就必须硬着头皮去做。 不仅如此,既然为了食物都准备花这么多钱了,当然也要准备音乐。 “咦?要找安丽丽姑娘?” 罗利把寇洋叫来商量后,寇洋理所当然地惊讶反问道。 “可是,您不是好不容易解决了那问题吗……” 安丽丽就是那位追求过罗利的乐师。 不过,安丽丽确实拥有一流的技巧,更重要的是,如果请其他乐师来才更恐怖。 “所以,可不可以由你来拜托她?” 不知道又是向哪个来接受温泉治疗的人借来了书本,原本读着书的寇洋虽然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答应了罗利。寇洋本身也经常被乐队里的女子搭讪。 因为,寇洋有着将来要成为圣职者的坚定决心,所以完全不会屈服。不过,寇洋如此洁身自爱,反而让那些女子更加动心。虽然罗利告诉过寇洋神明多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寇洋还是十分顽固。对寇洋而言,这种让众多男性感到嫉妒的状况,应该也只是一种烦人的事情。 “还有,工匠安排得怎样了?” 严冬期间,工匠会到没有降雪的地方寻求工作,等到降雪状况比较稳定后,才会来到北方。 因为,罗利想要在春天期间开店,所以必须硬是把工匠请来。 “照昨天收到的信件内容,似乎是安排得万无一失。工匠们应该这几天就会抵达,可能要先做好准备比较好。” “我知道了。还有,啊,对了,可能也需要准备给客人用的寝具……洛芙真的有可能来吗?如果她真的来了,总不可能让她睡在麦草束堆成的床铺上……” 凭洛芙这样的地位的商人,家庭里应该会摆设先在石块堆成的床铺放上木席,再铺上塞满棉花的丝质床铺。 如果是韩昭月,感觉上只要给她一张棉被,就是打地铺也无所谓。 不过,看情况来决定,韩昭月有可能真的说要打地铺,所以也要先想好对策。 如果是一场反而得让客人迁就的宴会,那就糟透了。 “如果去季汉殇先生那里借呢?” “唔……” 的确,季汉殇那里用来接待宾客的用具齐全。 寇洋这个点子非常吸引人。 “我会考虑看看……” “另外,迎接客人方面呢?如果要安排马车,就必须早一点做准备,可是又不知道客人什么时候会来……” “啊!我都忘了!” 罗利完全忘了这件事。虽然通往玉龙府的道路可供马车通行,但如果是以在南方的行驶习惯前来,就会有些不妥。为了解决这问题,可能要请洛芙她们先前往白云等规模还算大的城镇,为踏上雪路做好准备比较好。 如果不准备马车,就必须请人搬行李,然后步行前进。 不管要怎么做,都必须在某处先联络上洛芙她们。 “要不要请赛缪尔先生他们顺便当护卫呢?您应该也打算邀请他们吧?” 原本抱头苦恼的伙伴听了后,立刻抬起了头。 “我忘了还有这个方法。” “那么,我就在罗利先生的邀请函上注明这点。至于洛芙姑娘她们,如果先寄信到金京,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呢?如果真的会来,洛芙姑娘她们应该也熟知行的各种状况,所以应该会在金京收集情报或准备行装备才对。” 不愧是脑筋转得快,而且熟悉行的寇洋。 如果少了寇洋,罗利恐怕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工作了。罗利心应该须好好思考是否当真要收寇洋为徒弟,或是说服寇洋未来也继续帮忙处理店里大小事。 “一切都交给你处理了。” “好的。” 寇洋毕恭毕敬地点了一下头。 春天宴会的准备工作就交给寇洋,现在必须先处理工匠们的相关事宜。 这么改变想法后,为了做好各种安排,罗利在小雪飞舞之中往主要街道走去。 等到工匠们一来,就会立刻热闹起来。 因为,平常只有罗利、莉莉薇、寇洋和宋金水四人,住在提供给多数人住宿的设施。 所以,难免显得空荡。 而且,莉莉薇明明有着强烈的地盘意识,却意外地不讨厌访客前来。 罗利决定要经营温泉旅馆时,莉莉薇也兴致勃勃地表示自己不讨厌热闹。 不过,等到过了严冬,到了伸长脖子就能看见春天降至山棱的季节时,莉莉薇就会开始避开访客们每晚的狂欢派对。 即使是白天时间,莉莉薇也会说不舒服而经常关在寝室里,也会没有食欲。 如果住在深山里,到了这季节经常可看见这种现象。 据说,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每天只吃盐腌制的肉和鱼。 这个被称为春病的病症比感冒更常见,等到市场开始出现新鲜水嫩的蔬菜后就会痊愈。这季节会议上的缺席者也会变多,也会出现没有食欲而骤然消瘦的人。 每次看见有人这样,罗利就会觉得不可思议,他心想怎么大家都不会怀疑温泉能够治百病的效能呢?如果加以分类,或许春病与爱情病属于同一类也说不定。 在家里,罗利吩咐过宋金水调理食物时尽量洗去盐分,就算味道变淡也无所谓,但莉莉薇似乎无法忍受。 莉莉薇应该也是因为,与工匠们狂欢而吃太多,才会得到春病吧。 还有一段时间罗利端稀饭去给莉莉薇吃,莉莉薇光是闻到味道就吐了出来。 后来发现莉莉薇虽然吃不下小麦粥,但是用羊奶泡过的黑麦面包就吃得下。 所以,现在莉莉薇勉强吃着黑麦面包。 莉莉薇似乎连酒也喝不下,看来真的是病得不轻。 虽说只是春病,但罗利还是有些担心。 不过,宋金水说应该没什么好担心。 宋金水似乎对于所有疾病都有所了解,而莉莉薇也很信任宋金水。 即使在罗利的面前会逞强,也不至于连在宋金水面前还死要面子。 于是,罗利每天忙于照顾莉莉薇,发出指示给工匠们,以及春天宴会的准备工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在那之后经过一段时间,放晴日渐渐变得比降雪日来得多时,罗利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洛芙从白云寄来的信。 虽然,罗利按照寇洋的建议寄信到金京,但似乎错过了洛芙她们。 不过,洛芙会从白云寄信来,就表示如当初预测,洛芙还没有忘记行的诀窍。 如果洛芙她们已经准备从白云前来,有可能比春天早一些时间抵达玉龙府。 不过,罗利已经照计划,就快完成食物和其他各种细节的准备。 罗利在回信上告诉洛芙可以悠哉地慢慢前来,等到她们抵达时,刚好一切就绪。 另外,罗利还在信上提到洛芙真的前来让他很惊讶。 洛芙应该会苦笑心想“哪有这种道理,自己主动邀请人家还说惊讶”。不过,如果听到寄信事件的始末,洛芙应该会笑得更大声吧。罗利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独自窃笑了起来。 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莉莉薇不是躺着就是坐在暖炉前。听见罗利的窃笑声后,莉莉薇略感讶异地看向罗利。 “客人们似乎都一路平安地往这边来。” 几天前罗利收到蓝真以及马克等人已抵达金京的信件。因为,他们寄信的同时,似乎也已经出发,所以说不定会在白云与洛芙她们相遇。 这么一想,罗利不禁有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 脚上盖着毯子的莉莉薇,坐在椅子上无力地点了点头。 “太大意了。” 然后,莉莉薇简短地这样说。 “这没什么,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痊愈吧。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养病吧。” 罗利说完后,莉莉薇缓缓闭上眼睛,随后便动了一下下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点头,她就这么重新面向暖炉。 就算身体不舒服,莉莉薇依旧是莉莉薇。 想要撒娇时,莉莉薇会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虚弱模样。 罗利趁着递信给莉莉薇看,顺便缓缓摸着莉莉薇的头。以前有一段时间,莉莉薇比较喜欢头发会被弄乱的粗鲁摸头方式,但现在似乎比较喜欢动作缓慢……拉长时间的摸头方式。 莉莉薇一边享受被缓缓摸头的感觉,一边追着文字看。虽然莉莉薇到现在还是不擅于写字,但阅读方面完全没有问题。曾经有一次因为,莉莉薇说谎,称自己不识字,害得罗利原本贴心以对,最后却适得其反。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这段往事,莉莉薇读完洛芙寄来的信后,用鼻子嗅了嗅信纸味道,随后便“呵”的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呐。” “咦?” 莉莉薇依旧发出轻轻笑声,并把信纸还给罗利。 “你是说洛芙?” 罗利反问后,莉莉薇瞥了他一眼,紧接着闭上眼睛。 莉莉薇那模样仿佛在说“这只大笨驴什么都不知情”。 “呵。” 然而,另一件事情更让罗利感到害怕。那就是,莉莉薇的心情实在太好了。 莉莉薇闭着眼睛让身体靠在椅背上,并保持这个姿势缓缓甩动着尾巴前端,那模样像在做着什么美梦一样。 “这不重要,店那边的状况如何?” 莉莉薇会主动提出这种话题,就表示她想要避开话题。 虽然知道莉莉薇心中绝对藏了什么秘密,但在莉莉薇身体状况不佳时,还是谨慎地配合其话题最妥当。旅途中也是在身体状况开始变差时,最容易吵架。 “慢慢推进中。骨架已经全部完成,造型方面也差不多完成了八成。一些小地方的装饰或日常用具,可能要等到融雪以后,再慢慢完成了。” “嗯。本大人没能够看见实际建造过程,感觉有些可惜。” 看着工匠使用木材……石头或砖块逐渐盖出建筑物,确实有其乐趣。 不过,只有局外人才能一派轻松地参观,一旦成了业主,操心事还真不是普通的多。 工匠们对于各自的工作,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按照出身的地区不同,工作程序和习惯也有很大的差异。 虽然,工匠会到处冒险,不管去到什么地方其建筑风格也不会有太大不同,但或许正因为,做出来的东西很相似。 但工匠更容易意气用事地,说自己某些技术有独到之处。 而且,光是思考预算问题……材料调度,或是某工匠完成某工作后,接下来要把工作交给谁等流程安排,就会让人头昏脑胀。 如果没有寇洋帮忙,罗利可能半途就放弃了。 罗利深刻感受到自己真的受到很多人的帮助,才能够有今天。 不过,工匠们的工作也终于进入收尾阶段,即将迎接第一批客人前来住宿。 虽然莉莉薇说没看见建造工作很遗憾,但接下来才是罗利展现嚣张气焰的时候。 “怕什么,等偏屋盖好后,接下来还要盖别馆。” 商人的铁则是,赚了钱就要扩大规模。 罗利这样说后,莉莉薇先叹了口气,随后便缓缓捏住罗利的鼻子。 虽然动作缓慢,莉莉薇的力道却不轻。 “做……做什么……”在罗利这么抗议后,莉莉薇露出了微笑说:“对付你这个家伙就是要这么管教。” 莉莉薇捏着罗利的鼻子向右拉,再向左拉后,才总算松开了手。 “要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进。有时候,你这个家伙会以令人惊讶的精准眼光预见未来,却完全看不见眼前。本大人说错了吗?” 罗利心想莉莉薇又在教训小伙子了,但莉莉薇再问一次“本大人说错了吗?”后,罗利回答说:“您说得是!” “嗯。” 莉莉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不过……” “也可能多亏不小心漏看脚边的东西,而捡到让人意外惊喜的东西就是了,嗯?” “咦?” 罗利反问后,莉莉薇一边轻轻笑笑,一边挥挥手表示没事。 “这不重要,你这个家伙啊,那东西状况如何?” 莉莉薇张开了眼睛,眼神里散发出不同于平常的力量。 莉莉薇露出这样的眼神,又提到“那东西”,罗利当然不可能搞错。 “那东西啊。” “嗯。来得及吗?” 莉莉薇的认真表情充分表现出了担忧神色。或许是因为,莉莉薇的眼睛很大,所以情绪表现得特别明显。顺道一提,莉莉薇展露笑容时,最明显的就是她的嘴巴。莉莉薇像个傻瓜一样张大嘴巴开心地哈哈大笑时,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不管怎么说,世上应该很难找到比莉莉薇更会藏心事的家伙,但也没几个人能够像莉莉薇这样在脸上表现出满满情感。 罗利忍不住用手掌心抚摸莉莉薇的脸颊,都忘了自己不久前才被莉莉薇“管教”过。 “在鉴定物品的能力以及调度能力上,我有自信不会逊色于一流商人。” 莉莉薇像被抚摸颈部的幼犬一样闭上一只眼睛,并露出有些觉得烦的表情。 或许莉莉薇是在想如果被摸了脸颊就高兴地摇尾巴,让她万狼公主的面子往哪儿摆。 “不过,因为,你这个家伙的鉴定能力,一路来不知道害本大人们遇到过多少次危险。” “这和盖石墙的道理一样。正因为,如此,我们俩才会有今天。” 对于莉莉薇带刺的话,罗利从容地反驳这样说。 莉莉薇露出极度不开心了的表情吐了吐舌头,然后,叹气道:“每次破坏石墙的人不都是你这个家伙吗?” “如果你讨厌这样,不要继续泡在温泉里就好了啊。” 罗利捏住莉莉薇的脸颊大胆放话。 如果是在与莉莉薇行的途中,罗利绝对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但现在就算与莉莉薇大吵一架,罗利也绝对不会有第二天可能找不到莉莉薇的想法。 莉莉薇带有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直直注视着罗利。 这双眼睛好几次被泪水淹没,也冒出过怒火。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充满自信。罗利相信在那遥远村子与莉莉薇相遇以来,莉莉薇注视着他的时间最久。 动物对峙时,先别开视线的就输了。 莉莉薇嘟起嘴巴这样说:“已经泡进去了,怎么可能再爬出来,太冷了。” 然后,莉莉薇再次看向罗利。 “那这样,继续泡着就好了。等春天到来,外面变暖和一点再起来。” 莉莉薇之所以坚持不肯前往雪龙城,是因为,莉莉薇多少已预料到雪龙城变成什么模样。 在阿薇管理的官方修道院里,读过的书本上,写着雪龙城的狼群,因受到猎月熊袭击而四散逃去。 而且,两人一路走下来去过那么多地方,也从未遇见或听过莉莉薇罗利的存在。 一旦去看了,就会变成事实。 可是,如果不去看,就永远不知道事实。 虽然这像是小孩子在强词夺理,但对莉莉薇而言,应该是认真思考过而得的结论。 这时代已不是莉莉薇她们这些山之民或森林之民的时代。 莉莉薇她们正处于漫长严酷的冬季,并且被迫必须静悄悄地过日子。 罗利不可能与莉莉薇相伴好几百年,而且肯定会比莉莉薇早死。 莉莉薇知道这样的事实,似乎也决定好罗利死后要怎么做。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罗利就不该义正辞严地对莉莉薇说“你不该一直泡在总有一天会干枯的温水里”。 罗利应该组好石墙不让温泉流出去,再请人演奏音乐,并准备佳酒美食。 商人的喜悦在于,让对方看见自豪的商品时会感到开心。 为了让对方在最后说出“好开心啊”,商人已做好愿意奉献一切的心理准备。 “不过,最近这温泉的热度好像太低了。” 这时,莉莉薇说出这样的话。 罗利忍不住想要反复地向莉莉薇说明他为了莉莉薇,每天腾出了多少时间。 不过,正因为,有这样的如公主耍任性的话,才能够让商人提起劲来。 “我真的深感抱歉。” 说着,罗利从侧边抱住坐在椅子上的莉莉薇。 莉莉薇在罗利怀里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 就算面对再怎么香气逼人的料理,莉莉薇也没有做过这么深的深呼吸。 或许莉莉薇是抱着罗利才是最佳诱饵的想法也说不定,但就算是如此,罗利也无所谓。 临死前,比起接受不认识的祭司执行傅油圣事仪式,不如抹上上等的油再撒上大量盐巴,让莉莉薇从头一口咬下还比较好。 罗利想着这些事情时,莉莉薇原本不停发出啪唰啪唰声响的尾巴越甩越缓慢,像是快睡着了一样。 罗利稍微放松手臂后,莉莉薇像小婴儿不高兴似地缠着人。 不过,做生意的窍门,就是一点一点地拿出商品。 “对了,关于那东西……” 像是在天气寒冷的早晨,当罗利打算钻出被窝时,莉莉薇会态度认真地阻止罗利。不过,此刻莉莉薇则是愣愣地听着罗利说话。 “嗯……?” “你想先看一眼吗?我个人是觉得在宴会上公开亮相也不错。” 罗利所说的那东西已在白云制作完成,目前正在被送来玉龙府的路上。 莉莉薇发愣地想了一会儿后,先在罗利胸口擦了一下脸,再呼出一大口气。 “嗯。那也无妨。” 听到莉莉薇如此冷漠的语调,罗利不禁微微压低下巴。对两人而言,那东西是这么没有分量的东西吗? 不过,莉莉薇没怎么在意罗利的反应,并缓缓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呵欠。 “身体变暖和后,睡意就来了。” 万狼公主莉莉薇永远是万狼公主莉莉薇。 罗利难以置信地心想“好一个万狼公主莉莉薇”时,莉莉薇轻轻一扭上半身,并用胳膊顶了一下罗利。 “嗯?怎样?” “抱抱。” 真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尽管如此,只要有人讨东西,商人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做出回应,所以罗利一点办法也没有。 罗利抱起了莉莉薇。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也无法像这样抱起莉莉薇,罗利不禁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莉莉薇会一直保持年轻,罗利却会慢慢老去。 在这之前,罗利老是在思考莉莉薇被独自留下的状况,却没有思考过自己会怎样。 现在的伙伴还不太清楚变老是怎么一回事。他认为自己的身体很健康,只要重新锻炼一下,随时能够重返行商之旅。 不过,总有一天罗利的身体会衰弱,而变得老态龙钟,莉莉薇也会变得像是罗利的孙子。 罗利不知道到了那时候,会不会悲叹或诅咒自己的无力。 到时候,会不会感慨地说:“我以前明明抱得动莉莉薇的。” 这么一想,罗利不禁觉得和贵重黄金相比,更该珍惜的是每天如此无聊……不知道已经反复多少遍的互动时间。 这样的事实紧紧揪着罗利的心。 为了掩饰心情,罗利刻意坏笑道:“这下,万狼公主的招牌都在流泪了吧?” 莉莉薇把双手绕到罗利背后,然后一边看似舒服地眯起眼睛,一边回答:“如果真的流泪了,你这个家伙再安慰本大人好吗?” 莉莉薇在罗利怀里不停颤动大大的耳朵,尾巴也显得满足地甩动着。 罗利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幸福极了。 既然如此,只能够好好享受现在。人们不可能让时光停止流动,也不可能让时光倒流。 罗利吻了一下莉莉薇的耳根,然后动作轻柔且态度恭敬地让莉莉薇躺在床上。 一个狭小的城镇,可使用的道路有限。 压根不需要盘查,也会泄漏出什么货物以什么方式被运到何方去。 罗利准备在开业前举办私人庆祝宴会的传言,老早已传遍整座城镇。 一介商人却明显拥有特殊人脉的事实,也因为,各种状况被大家发现。这么一来,就算不愿意也会受到人们注意,但罗利绝没有因此畏缩。 因为,罗利已准备好一场足以让他抬头挺胸的气派宴会。 “怎么了?” 罗利眺望着主屋前摆饰完成的广场时,莉莉薇搭腔这样说。 莉莉薇这几天状况不错,而且可能是因为,可吃与不可吃的食物分得很清楚,所以莉莉薇的食量也增加许多。 “我在想,我终于也努力到了这一步。” 听到罗利有些开玩笑地这样说,莉莉薇在旁边不禁失笑。 “你这个家伙怎么带着哽咽声?” 罗利俯视身旁的莉莉薇,然后叹了口气说:“给我一点面子啊。” “呵。” 莉莉薇将双手负在背后,并只用脸颊磨蹭罗利的手臂。 “这是你这个家伙的店。之前好几次到了手又溜走。”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次。 莉莉薇也曾经怒骂过罗利不应该放弃梦想。那次放弃梦想是在莉莉薇被当成抵押品,即将被廉价卖出的状况下。 尽情撒娇一阵后,莉莉薇与罗利一起眺望着广场。 款待客人用的桌子……椅子以及墙壁全披上了白布,此刻就算迎接身份高贵的客人,也不会感到羞愧。餐具方面虽然没有准备银制餐具或盆子,但罗利到处请人帮忙,备齐了黄铜制的餐具。虽然黄铜与黄铁矿都会被当成黄金用来诈骗,但罗利认为黄铜的柔和金色光泽压过黄金的虚荣感,散发出恰到好处的光泽。 因为,此刻正值冬季,罗利本以为很难准备得到鲜花,但宋金水不知道从何处摘来许多开花期较早的鲜花做装饰。 虽然现在这里一片宁静且空荡荡,但相信没多久就会被人们挤满且充满笑声。 结果罗利邀请的朋友全来了,并且没有意外地即将平安抵达。 屈指一算,罗利发现自己以商人身份自立门户至今已有十三个年头。现在终于走到拥有自己的商店这一步。 “真希望你这个家伙那什么师父的,能够有机会看见这一幕。” 莉莉薇静静地这样说。 莉莉薇似乎发现了罗利刚才屈指在算数。 罗利露出苦笑,并耸了耸肩说:“他是一位个性乖僻的人,一定会嫌东又嫌西。” “你这个家伙想去找他吗?”莉莉薇询问道。 罗利只要表现出想去赶路的态度,莉莉薇不是生气就是哭,现在竟然会这么询问。 与罗利共度过艰辛日子的马儿,现在也在莉莉薇的严格命令下,变成了只肯在帮忙寇洋搬运货物时行动的乖僻马儿。 尽管如此,罗利还是摸着莉莉薇的头,把莉莉薇拉近自己说:“不会啊?” 莉莉薇转过头仰望罗利。就是对莉莉薇,罗利也几乎没有提过师父的话题。 “只要把店扩大到,师父想不知道都难的规模就好了。” 莉莉薇的大耳朵不停颤动在探索罗利的话真意,一双大眼睛试图读取罗利的情绪。 不过,罗利自信着莉莉薇无法识破其真心想法。 因为,罗利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想法是什么。 不对! 对于师父,罗利应该是抱着像莉莉薇对于雪龙城的想法。 还记得当时,罗利与师父穿过险峻山路,最后筋疲力尽地抵达城镇在某旅馆投宿。 就在罗利快掉进梦乡时,师父说要出去一下,然后没带什么行李就出了门。 在那之后,罗利再也没见过师父。 有人说师父有欠债,也有人说师父爱上了某个女人。 罗利想过,可能是自己的存在让师父觉得很束缚。 不过,师父留下了他拥有的全部专利书,以及几乎所有现金。 因为,师父是一位个性奇特的人,或许是去当了和尚或隐者也说不定。 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罗利是这么认为。 因为,这样就表示师父一切平安。 “在那之前,可能要先打造出不会被你取笑的店。” “本大人不会取笑你这个家伙。” 莉莉薇板着脸这样说,然后松开负在身后的手,换成交抱双臂的姿势。 “本大人绝对不会取笑你这个家伙。” “你这样我反而会不习惯。” 罗利捏住莉莉薇的脸颊这样说,莉莉薇一副嫌烦的模样甩开头。 “不过,原来活在世上也可以享受这样的感觉。” 罗利感慨极深地嘀咕道。 罗利只是一介行脚商人。一个以为赚大钱就如天上月亮般遥不可及的行脚商人。只要捞起水来,就能够把月亮放入手中;这是诗人吟唱过的诗句。罗利真的在水中捞起了月亮,此刻才能够站在这里。 “那是因为,多亏有本大人。” 莉莉薇不知害臊地这样说。 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然后像在对待公主一样亲吻莉莉薇的手。 “我不否认。” “不过,本大人能够如此幸福,是因为,多亏有你这个家伙。” 莉莉薇比刚才更不知害臊地这样说。 莉莉薇说这句话时还一脸得意,甚至发出了呵呵笑声。 罗利耸了耸肩回答:“这点我更不会否认。” 莉莉薇听了,甩着尾巴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这样的互动之中,寇洋打开门走了进来。 因为,是要出席宴会,寇洋身上不是平常穿的破烂旧衣,而是穿着宋金水为他缝制的神学生长袍。可能是被女乐师或舞者捉弄了吧,只看到寇洋的马尾上还绑着红色发带。 “大家都来了哦!” 寇洋气喘吁吁地这样说,他可能是从主要街道一路跑了回来。 罗利与莉莉薇互看一眼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并走了出去。 屋外是一片这几天来天气最好的大晴天,如果穿着厚重衣服,甚至可能会冒出汗来。 “这阵子一直都是阴天,感觉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你还好吧?” “本大人的意思是就算眼里有泪水,也跟本大人没关系。” 莉莉薇这样说,然后踩了罗利一脚。 “真抱歉,是我太迟钝了。” “大笨驴。” 寇洋关上大门后,在店门前到处巡视着,看见罗利与莉莉薇的互动后,露出了苦笑。 “啊!对了,罗利先生。” 寇洋搭腔这样说。 “嗯?” “赛缪尔先生他们差不多就快送那东西来了,要在哪里展示给大家看呢?要等宴会开始后再展示吗?还是要在这里呢?” 寇洋站在准备了矮凳和锤子的屋檐下这样说。 屋檐下有着气派的旅馆正面入口,但至今仍未建造完成。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罗利思考了一下后回答:“在这里好了。而且那东西本来就适合这里。” “您说得是。那么,应该做成像揭幕式那样比较好哦。” 寇洋动作俐落地行动起来。老实说,罗利之所以几乎不会再注意到细节,都是因为,被寇洋抢先做完了。 “你这个家伙已经完完全全依赖着寇洋小鬼呐。” “羡慕吗?” 罗利询问后,莉莉薇笑着露出尖牙。 “本大人怎么可能输给那小毛头。” 莉莉薇难得露出像只狼的表情,但与其说害怕,罗利更觉得娇艳。 “也对,你最近确实变得丰腴许多。”罗利坏笑着说道。 结果,就被莉莉薇狠狠地踩了一脚。 剧痛让罗利痛苦得叫不出声音来时,莉莉薇冷冷地丢下一句:“大笨驴。” “啊!赛缪尔先生他们来了哦!咦?您怎么了?” 一脸愕然的寇洋……开心笑着的莉莉薇,以及无言挣扎着的伙伴;这样的画面经常上演。寇洋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笑笑后,走去迎接赛缪尔他们。 “话说回来,最后你这个家伙做了什么选择?” 莉莉薇用着开朗的声音这样说,仿佛刚才的互动压根没有发生过一样。 虽说刚才是罗利自己祸从口出,但莉莉薇转换心情的速度之快,让人不得不佩服。 “我选了最单纯的东西。还是单纯最好。” 罗利回答后,莉莉薇点点头发出“嗯”的一声。 罗利先把大致内容告诉画商盛伟豪,再从盛伟豪画出来的几张图中,选出最单纯的一张。 在那之后,罗利把图送到白云,并向掌控白云的邱祥凯提出请求。虽然罗利本身很想委托给其他人,但莉莉薇相当坚持己见。 后来,邱祥凯接受了请求,也寄来了只写上“庆祝会记得叫我”的冷淡信件。 邱祥凯是人类与精灵之子,在挚爱的妻子先离开人世后,仍为了守护安葬妻子的城镇而领导人们。对于莉莉薇,邱祥凯应该感触良多。 尽管如此,莉莉薇与邱祥凯似乎有些心灵相通之处。有时莉莉薇会送酒给邱祥凯,邱祥凯也会回送。 所以,在白云重燃炉火的制铁炉,铸造了罗利委托的东西。 这座炉打出了刻上德利修斯商行太阳图样的第一枚金币,并在罗利与莉莉薇互相发誓愿意手牵手一直走下去的那一天,重新燃起炉火。 邱祥凯应该会请来一流的工艺师完成制作。 罗利和莉莉薇都抱着不想先看见成品的想法,所以完全不知道那东西是否真的完成了。 这天,挂在温泉旅馆正门入口屋檐下的招牌,即将亮相。 “罗利先生!莉莉薇姑娘!” 身材高大……总是充满力量的曲子豪最先开口这样说。 或许是逆光的关系,长高许多……身材也比六年前壮硕许多的赛缪尔,看起来像是被太阳照得有些刺眼。不过,看在罗利眼中,那模样像是拼命想要压抑住笑容。 “好久不见。” 赛缪尔静静地这样说,并伸出手来。罗利也伸出手牢牢握住赛缪尔的手。 然后,赛缪尔准备在莉莉薇面前跪下来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赛缪尔为雪龙城之民,并继承了莉莉薇古老狼罗利赛缪尔之名。这位邪教队伍长应该是想要向身为其邪教队伍旗帜图样根源的莉莉薇致上最高敬意。 然而,莉莉薇不喜欢受到这样的对待。 赛缪尔停止跪下的动作,并态度庄严地牵起莉莉薇的手,亲吻手背。 “你这个家伙已经是个好雄性了。” “感谢您的夸奖。” 为了莉莉薇,赛缪尔家族一直持续传接一则留言。 这件事应该会让莉莉薇永远心怀感激,现在的当家赛缪尔也会永远感到骄傲。 “不过,您真是越来越美丽了。果然女性就是要——” 赛缪尔说到一半时,莉莉薇用食指抵住赛缪尔的嘴巴。 “嗯?” “呵。” 面对满脸疑惑的赛缪尔,莉莉薇露出笑容倾着头。 然后,把视线移向后方的马车。 “东西在那边吗?” “啊!是的。喂!” 赛缪尔的表现恰如其分,完全像个团长该有的模样。从赛缪尔父亲那一代便追随赛缪尔邪教队伍的部下们,应该也不会再称呼赛缪尔为“少主”了。 “和比起以前接过的任何物品护卫工作相比,我们这次可是格外用心。” 赛缪尔脸上多了伤痕,笑起来十分有气势。 相信赛缪尔未来也会越过生死关头,并随着岁数增长,成为比曲子豪更犀利……更具威势的佣兵。 “要马上挂起来吗?” “不,等人都来了才要挂吧?”莉莉薇朝向罗利问道。 “赛缪尔先生都特地送来了,就先挂起来好了。” “好的。那我和曲子豪先举起来,再请两位揭幕。” 那是一块大型的圆形金属招牌,一个大人应该还勉强抱得动。 有人会在招牌上呈现出显示店名的图样,也有人会在招牌上呈现出纯粹是显眼,或希望有好彩头的图样。 罗利选择以店名作为招牌。 “东西做得好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与曲子豪一起轻轻松松举起招牌的赛缪尔,没出声地笑着说:“我看了都忍不住发抖起来。” “我可以拿你这句话,当作宣传词吗?” 听到罗利的话后,赛缪尔第一次没有顾虑地笑了出来。 “卖点就是,连顽强的赛缪尔邪教队伍也能够放松身心的当代最佳温泉旅馆,对吧?” “哟?大家都来了!” 听到曲子豪的话后,罗利突然紧张了起来。 树林后方可看见一群人缓缓爬上山坡。 以洛芙为首,韩昭月和阿薇等五人真的都来了。 到最后,罗利还是不知道莉莉薇的真意。 不过,看见身旁的莉莉薇心情极佳的模样,罗利猜想原因应该不是惹火了莉莉薇。 如果是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罗利心想,还是不要问好了。 毕竟今天是最值得庆祝的日子。 如果还有其他事情比现在更值得庆祝,应该只有一件事吧。 “啊!对了,你这个家伙啊。” 为了迎接客人们,莉莉薇与罗利手牵手朝向建地入口走去。 “嗯?” “有件事情本大人忘了问你这个家伙。” “什么事?” 不会是忘了准备什么今天要招待的料理吧? 罗利这么想着。 “嗯。本大人忘了问名字。” “啊?” 罗利反问后,继续说:“名字?不是已经决定了吗?现在想改名字,确实是还可以改没错,你不喜欢这名字啊?春……” 罗利本该继续说下去,但光是看见莉莉薇的目光,就让罗利闭上了嘴巴。 莉莉薇并没有在生气,也没有显得悲伤,更没有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莉莉薇明明露出柔和的笑容,却是让罗利看了会心绪杂乱,甚至感到心痛的幸福表情。 “不是这个。”然后,莉莉薇这样说。 “这个?” 罗利不由地抬起头环视了四周一遍。 莉莉薇轻笑一声,然后说着“真受不了你这个家伙”并叹了口气。 “你这个家伙果然是没察觉到啊?本大人还以为你这个家伙是故意的。” 罗利的思绪一片混乱。 莉莉薇到底在说什么? 这样的互动之中,一群客人已经爬上了山坡。 最先抵达的客人意外是兑换商蓝真! 因为,蓝真似乎是被牧羊犬战神追着爬上来。 所以,罗利猜想可能是蓝真对韩昭月毛手毛脚。 接二连三爬上坡来的每一个人,都是罗利很重视的人们。 不过,罗利的脑海里没办法顺利浮现这些人的身影。 罗利觉得脑中好像快要浮现什么惊人的影像。 没错。 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即将诞生! “该不会是……”罗利以近似哀叫的声音这样说,并因为太过冲击而说不出话来。 现在压根不是迎接客人的时候,而且四周所有人也都注意着罗利的异样。 莉莉薇开心地露出微笑。 莉莉薇一只手牵着罗利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肚子。 “到最后,你这个家伙还是没有问本大人,为何邀请那些家伙来参加这场宴会。” 然后,莉莉薇在这瞬间提出这个话题。 莉莉薇因刺眼阳光而眯起眼睛,但也或许是为了强忍泪水。 然后,莉莉薇皱起脸孔这样说:“本大人当然是因为想炫耀啊。” 然后,莉莉薇不怕丢脸地抬高下巴,并伸长脖子。 众目睽睽之下,罗利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情…… 罗利不知道在那之后,是听见了尖叫欢呼声,还是难以置信的叹息声。 不过,罗利能够一边抱着莉莉薇,一边很笃定地说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很不可思议地,无人居住的房子不需任何理由,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腐朽老化。 房子的窗户会破裂,土质地面会凸起,屋顶会坍塌。 这栋为可怜行脚商人遮风避雨的屋顶曾有着气派的外观,但如今就连在蒙蒙细雨之中,也显得摇摇欲坠。 可能是因为,这栋石造建筑物的地基打得牢固,支撑建筑物四角的支柱周围部位,还看得出昔日住宅的影子。罗利此刻正挤进支柱底下躲雨。 碍于这样的状况,罗利把载了货物的马车以及拉马车的马儿,分别安置在对面的支柱旁,以及隔壁栋的支柱旁。 罗利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生火时,从破了洞的屋顶清楚看见阴沉沉的乌云。 “怎么着?火还没生好啊?” 说着,身材娇小的少女一边拍去长袍上的水,一边贴着墙壁走来。 少女出现在老朽的石造建筑物底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名为了巡礼而踏入老旧圣人遗迹的虔诚修女。 然而,少女一来到罗利身边,立刻脱下长袍甩动身体的模样,应该会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尽管拥有如贵族般的美丽长发,少女头上却有一对动物耳朵。 以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来说,显得太过纤细的腰部后方,垂挂着动物的尾巴。 罗利以商人身份自立门户至今,已进入第七个年头。 而与他结伴同行的少女,据说是高龄好几百岁拥有万狼公主之名的巨狼化身——莉莉薇。 “你还好意思这样说。我这么勤快地在生火,你却在旁边拍长袍上的水。” 生火步骤是拿着一敲就会冒出火花的矿石敲打几次。 然后把事先碾碎、洗过加以干燥后撕碎的草茎点燃。 在那之后,会紧接着点燃麦杆,再让火势转移到木头上。 拍去水分后,莉莉薇再次穿上长袍。 看见罗利总算让火势转移到麦杆上,莉莉薇露出有些冷漠的表情。 “本大人还以为你这个家伙的怒火,能加快生火的速度。” 对于罗利刚才的挖苦话,莉莉薇似乎没有要正面回应的意思。 莉莉薇一副把罗利的话当成耳边风的模样,蹲在火堆旁烘着双手。 火势也蔓延到了罗利用短剑所削下的木屑,并顺利烧起木柴。过了没多久后,火堆便熊熊燃烧起来。 “话说回来,刚才真的是千钧一发。” 罗利从木柴当中挑出带有树枝的木柴后,一边用短剑砍下树枝,一边这样说。 “嗯。谁叫有个大笨驴商人把拒绝不了的笨重货物载在马车上,才会拖慢行程。本大人差点就要被迫在雨中睡觉。” 莉莉薇先铺上抹过油的鞣皮,然后躺在鞣皮上这样说。 几天前经过城镇时,罗利因为,拒绝不了认识的行脚商人之托,而把盐鲱渍鱼载在马车上。由于加上了鲱鱼的重量,一路上马车只能够缓慢前进,紧接着就碰到了这场雨。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莉莉薇肯定纯粹是讨厌味道很重的盐腌制鲱鱼放在马车上。马车是莉莉薇的休息场所,她平常不是在上面悠哉午睡,就是梳理毛发,而莉莉薇的嗅觉太灵敏了。 “不过,也赚到了值得的利益。” 罗利把树枝削尖,然后从货物里取出几尾盐腌制鲱鱼,再用树枝从嘴巴刺起鲱鱼,一尾一尾地立在火堆四周。 照物主给的条件,罗利最多可以吃掉十尾鲱鱼。 难得有鱼可以吃,如果想要做点费工夫的料理,可以用树皮连同洋葱、蒜头奶油和鱼一起包裹,然后埋进土里,并在上方生火。 经过一段时间后,只要挪开火堆再打开树皮,一道咸味十足又甘甜的蒸鱼料理即大功告成。 罗利今晚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知道莉莉薇一旦吃了这样的料理,下次光是烤过的鱼就会满足不了她。 好东西让人看了就会想要,吃了就忘不了。 只要不知道存在,也就不会有想吃的念头。 “嗯。这鱼烤过后嗯,闻起来确实很香呐。” 听到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莉莉薇立刻甩动起尾巴。 罗利露出苦笑,并把所有木屑丢进火堆里。 “现在是在森林里,所以不用担心会因为,香味而引来一些有的没的,但老鼠比较让人担心。” 才刚刚开始烤鱼而已,莉莉薇已经忍不住用手戳了戳烤鱼,然后舔着沾在手指上的盐巴。 看见莉莉薇这么喜欢咸味的模样,罗利不禁觉得真的很像小狗之类的动物,但他知道如果把这想法说出来,莉莉薇肯定会竖起尾巴的毛,大发雷霆一场。 “不过,应该也不用担心老鼠嘛。基本上,这种地方顶多只有人类会居住。” 说着,莉莉薇终于忍不住,直接从还没串起来的鲱鱼身上,沾起盐巴。 莉莉薇开心地舔完盐巴后,继续说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建筑物?” 说完之后,莉莉薇像个看见奇景的小孩子,仰望着千疮百孔的屋顶。 莉莉薇会这么询问,并不是因为,她有感而发或是缺乏常识。而是因为,,在一眼望去空无一物的荒野上,居然会有样东西从大地上凸起。那感觉就像美丽光滑的肌肤上,突然冒出了一颗粉刺。 只要看见了这样的建筑物,就算不是像莉莉薇这样隔了好几百年才离开村子麦田的人,也会有一样的疑问。 罗利两人用来躲雨的建筑物,正是被建盖在如粉刺般的凸起物上。 “话说回来,你这个家伙怎么会知道有这种地方?你这个家伙发现有可能下雨后,就像是认得路似地直接来到这里,不是吗?” 或许是舔了一阵盐巴后感到满足,莉莉薇从罗利手边拿起刚削好的木棒这样说。 罗利才在想不知道莉莉薇打算做什么,便看见莉莉薇从还没用木棒串起的鲱鱼当中挑出最大的一尾鱼,然后用力把木棒插入鱼嘴。 莉莉薇应该是在传达“这尾鱼是本大人的”的意思。 “我以前来过这里。不过,那次是因为,迷了路,所以偶然发现了这里。” 莉莉薇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环视了四周一遍。 “那时候就已经是破房子了吗?” “不是,房子一没有人住,很快就会损坏。我上次来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而已。” 莉莉薇一边聆听罗利说话,一边将烤鱼翻面。 面对食物时,莉莉薇真是镇静不下来。 “也就是说,当时有人住在这里啊?” “嗯。而且是一个古怪的男人。” 罗利想起当时的状况,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罗利的笑容并非单纯的笑意,而是夹杂了一些叹息声。 应该是察觉到了叹息声,莉莉薇露出诧异表情看向罗利。 罗利抬起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人会在这种地方盖这样的石城堡来住,怎么可能不古怪。” “嗯,这样说也有道理。” 虽然,察觉到莉莉薇的视线,但罗利一直注视着火堆,完全没有看向莉莉薇。 “对方很喜欢摆架子吗?” 莉莉薇以不开心了的声调,忽然这样说,但罗利抬头一看,发现莉莉薇的表情和语调完全不符,显得有些悲伤。 “也不是这样子的……” 对罗利来说,那是一段不大愿意与人分享的故事。 尤其是对莉莉薇。 罗利如果试图隐瞒,莉莉薇总会更带劲地想要挖出秘密,就连这样的个性的莉莉薇,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虽然莉莉薇乖乖表现出愿意罢手的态度,但耳朵显得落寞地垂了下来。 “你这个家伙总是不大愿意与本大人分享过去的事情。” 说完之后,莉莉薇伸出手拿起烤鱼。 莉莉薇会这样说应该只是带着一些抱怨,而不是非得要听到故事不可的意思。 尽管如此,看见莉莉薇这样的表现还是让罗利有些不忍心。 虽然,鲱鱼应该还没烤熟,但似乎已经等不及的莉莉薇大口咬下烤鱼,并让盐巴就这么沾在脸颊上。 帮莉莉薇擦去脸颊上的盐巴后,罗利先说了开场白:“疲累的旅途中,听到好笑的故事会比较好吧?” “疲累时没有什么比口味重的东西更好。” 莉莉薇转眼间已吃掉半尾鱼,然后一脸不开心了地喝着小桶子里的酒。 罗利知道莉莉薇会做出任性姑娘的举止只是装模作样而已,但也知道莉莉薇是在撒娇表示自己想听故事。 罗利一副不得已的模样叹了口气,然后把刚才用来削树枝的短剑放在火前烧。 “这把经常被我拿来利用的短剑……” 然后,罗利开始说起故事:“你看,这里不是刻了字吗?” 这是一把精心锻造的短剑,无论去任何城镇给任何一家铁匠看,都不会感到羞愧。 这把短剑保护过罗利好几次,旅途中也以各种工具的身份供罗利运用。 不过,事实上行脚商人拿着这样的短剑,也有些太强悍的感觉。 莉莉薇一边叼着鱼,一边钻进罗利手臂底下,然后像猫咪一样仔细打量着短剑。 “向面刻落神马几?”莉莉薇嘴巴叼着鱼,硬是开口说话。 莉莉薇应该是说了:“上面刻了什么字?” 罗利让莉莉薇坐在身旁,然后把短剑递给莉莉薇。 “愿神怜悯。” 莉莉薇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或许她是觉得刻在武器上的字眼应该要更庄严一些。事实上,无论是二轮战车……攻城槌,或是士兵在马背上使用的大剑或长枪上面,都刻着庄严的字眼。但就只有士兵的短剑,会刻着“愿神怜悯”这样的无趣字眼。 罗利以前也会感到在意,但一直认为可能是一种习惯罢了。后来,罗利正是在来到这座石城堡后,才得知其含义。 “有些年纪大的人,似乎还会更直率地用古时候的字眼“怜悯”来称呼短剑。” 莉莉薇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点了点头,然后把短剑放在火前烧。可能是磨得发亮的短剑在那瞬间反射了火光,莉莉薇感到刺眼地闭上眼睛。 “哈哈。然后啊,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人,将这把短剑传给了我。” 罗利从莉莉薇手中接过短剑后,让视线落在老旧的剑柄上。 故事必须回溯到三年前。 那时候的伙伴,连想都没想过,有可能与莉莉薇相遇。 迷了路后以为幸运地找到人家,却发现其实是来到恶魔的家。 对于每天忙于赚钱的商人来说,这会是让人笑不出来的遭遇。 而且,如果是在无限延伸的荒野上,看见那样的建筑物突然出现,肯定会觉得是坏事即将发生的前兆。 空无一物的荒野上,出现了一座光秃秃的山丘,其四周打下一整排如海胆刺般尖起的木桩。这样的光景让人联想到了地狱,而设在山丘顶的石城堡带着肃杀之气,也十分符合行刑场的气氛。 当下之所以会觉得死神或恶魔出现了,不光是因为,气氛而已。 因为,过于节省盘缠,而只带了分量刚好的食物上路,所以昨晚已吃光最后剩下的粮食。 马儿可以勉强吃着路边的野草充饥,但人类不行。 紧要关头时,就是杀了马儿也要活下去;虽然这也是一种选择,但对于商人而言,这将会造成与死亡具有相同意义的破产。 都怪自己太勤于赚钱,现在终于遭到天谴了吧。 依目前的条件来看,会有这样的想法一点也不为过。 感到死心又加上空腹,罗利险些失去了意识。 不过,现实感十足的欢迎仪式,让罗利忽然回过神来。 罗利以为有一只大虫子从耳边飞过,随之传来尖锐的声音。在那之后传来了树木颤动的声音,罗利也瞬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飞过耳边。 罗利立刻跳下马车,并躲在马儿下方。 罗利是受到了箭矢攻击。 “我是迷了路的行脚商人!我只是一个行脚商人而已!” 然后,罗利使出全力大喊后,还是看见两根箭矢接连飞来,刺在地面上。射来的箭矢确实避开马儿,并分别落在马儿左右两方,可见射箭者的技术高超。 可能是听见了罗利的大喊声,之后没见到箭矢再飞来。不过,对方有可能打算等待罗利在这时探出头来再射箭。罗利抱着这样的想法而不敢轻举妄动时,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对方似乎不是从石城堡里射箭,而是躲在斜坡某处攻击。罗利没出息地从马儿的双脚缝隙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后,看见一名男子的身影。 男子停下脚步,这样说:“你说你是行脚商人?” 男子的声音沙哑,就算是刻意装得沙哑,也不难猜出男子年纪已相当大。 “是的。”罗利回答后,男子忽然蹲了下来。 不同于声音给人的印象,与罗利四目相交的男子,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 “这是上天的旨意。幸好没把你射死。” 男子扬起嘴角这样说,但罗利分辨不出对方是否是在开玩笑。 不过,男子站起来后,立刻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逃过一劫了吗?” 罗利静静待在马儿底下这么想着时,老人忽然回过头说:“喂!还在那里干嘛?你不是说迷路了吗?” 罗利轻轻地探出头后,老人指向山丘上的石城堡这样说:“招待一下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吃饭有何不可。而且,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一个守护城堡的弓箭手,还真敢说出这样的台词。 老人表现得好像自己就是城堡的主人一样。 以这年纪来说,老人的牙齿还算齐全。 老人露出牙齿笑着这么做了自我介绍:“我是李修齐,负责管理海斯伯爵统治下的王者城堡。我是受到认同的一城之主。” 李修齐的说法,像是识破罗利嘲弄他模仿城堡主人的内心想法。 不过,说完后,李修齐仰望起石城堡。 忽然放松了表情,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着说:“话虽这么说,我已经很久不曾对人射箭了。唉呀,还好没有射中。” 李修齐大笑一阵后,往山坡上走去。 罗利在马儿底下注视着李修齐的背影好一会儿,感到有些惊讶和困惑。罗利听过海斯伯爵之名。海斯伯爵曾经统治过这一带地区,是个容易得意忘形而出了名的领主。不过,现在只有去到街道旁的客栈,才会从老板口中听到海斯伯爵的话题。 毕竟这位领主统治这块土地,已是超过十年前的事情。 李修齐在这座没了主人的石城堡里,到底在做什么呢? 士兵舍弃城堡后,经常会听到有盗贼在城堡住了下来,李修齐也是同伙吗? 如果是这样,怎么完全感觉不出李修齐想要抢夺行李? 如果为了无益的事情冒险,就会失去商人的资格,但商人如果缺乏好奇心,同样不够格。 罗利默思了一会儿后,最后决定爬出马儿底下,并捡起李修齐射出的箭矢丢到马车上,然后握住缰绳追着李修齐而去。 通往城堡的螺旋状道路,受到了完善的维护,斜坡上到处打入了削尖的木桩。 虽然,城堡的气派模样给人“就是此刻敌人攻来,也能够立即做出防御”的感觉,但似乎少了一些霸气。 直到穿过敞开的石门后,罗利才发现少了霸气的原因,是出在城堡太安静了。 “唉——到了这把年纪,光是要上下坡都很吃力。” 让马车进到中间大厅后,李修齐一边用弓拍打腰部,一边这样说。 搭建得坚固的石墙内侧,也有着维护完善的城堡生活。 城堡内的设施齐全,包括家畜寮舍……菜园……马厩,还有墓地和小小的祭坛,祭坛上还摆设着鲜花。 二层楼高的建筑物外观美丽,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员在维护,感觉上敞开的木窗或门后随时可能有人探出头来。 然而,罗利按照李修齐指示绑住马儿的这段时间,不仅没有人探出头来,甚至感觉不出有其他人的动静。 罗利只听见了猪、鸡,以及少许羊群的叫声。 说得直率一些,城堡内安静得像是所有士兵全逃了出去一样。 在李修齐带路下,罗利一边一起走着,一边观察四周状况时。 忽然,听到李修齐这样说:“嗯。我本来以为是我多心,但你的脸色还真的很差呢。” 因隐瞒也没有用,罗利才老实地回答:“老实说,我前天吃过饭后,就没再吃过东西了。” “嗯,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招待起来会比较有成就感。就来准备刚切好的猪肉,还有……对了!今天早上还有鸡蛋……”李修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建筑物内。 虽然,年纪大了的老人容易自言自语。 如果罗利观察得没错,李修齐的表现应该是独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罗利想着这些事情,随后便走进屋内后,看见了干净又整齐的厨房。 “往这边走。” 罗利通过还可看见泛红余烬的炉灶,被带到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放着老旧的木桌和椅子。 虽然罗利坐下来后听见让人不安的嘎吱声,但椅子上一尘不染。 “哦哦,那椅子还撑得住你的重量啊?看来我的技术也还不错。” 虽然,李修齐以一城之主自居,但似乎不讨厌做木工。 话说回来,如果是一城之主,压根不会亲自带着武器特地来到出现在来访者面前。再说,如果一城之主走出城堡,不就失去了要塞的意义? “你就放轻松一点吧。这城堡只有我和你而已。” 罗利听过单独座落在森林里的小屋里,住着独居美女的故事。 通常这个美女不是魔女……妖精就是恶魔,而且带来幸运的可能性极低。 不过,如果换成是看见来访者就射箭的老人,会是什么状况呢? 总觉得好像没必要把老人当成怪物之类的存在。 “您一直独自住在这里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李修齐露出笑容。 罗利知道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那笑容像是带着自嘲意味。 “我被指派到这里时,还有五位勇敢的属下。后来一人紧接着一人脱队,最后只剩下我一人。” “是因为,战争吗?” 罗利紧接着询问后,李修齐便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罗利心想该不会问了不该问的话题时,突然听到李修齐仰天大笑。 “哈!哈!哈!如果是战争就好了。我被派到这里已经十几年了,现在只有迷了路的人才会来这里!” 李修齐大笑这样说,然后突然嘴巴一闭,瞪着罗利说:“你顶多是吃晚餐时小心一点就好。免得吃太饱会不想出发。” 然后,李修齐又笑了起来,随后便急急忙忙地往厨房走去。 虽知道这里不是通往恶魔所在的地狱入口。 但罗利忍不住暗自嘀咕:“真是闯进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此刻时间还算早,屋外也刚染上暗红色不久,但李修齐已经端出在蛋汁里放入肉干,然后用动物油和大块蔬菜一起炒过的料理。 餐桌上的小麦面包似乎是最近才在城堡里烤出来,吃起来依然蓬松柔软;端出来的酒似乎也是在城堡里酿造的麦芽啤酒。喝了一口后,发现放了大量可在庭院菜园里看见的香草。 这确实是一场盛情款待。 而且,在罗利担心被下毒而心生戒心之前,李修齐已经先开心地干了杯,并表现出让人感觉不出是个老年人的旺盛食欲。 “嗯,果然比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好吃多了。快吃啊!怎么啦?年轻人就要多吃一点啊。你杯子里的酒怎么都没有减少?” 罗利当然饿坏了。 罗利开动后,转眼间便吃光了料理,那速度之快让李修齐都瞪大了眼睛。 “真是吃得太饱了。” 李修齐拿起刚才用来切肉和面包的短剑砍下枝条当牙签,然后叼着牙签这样说。果不其然,虽然李修齐自称是一城之主,但看起来却像一般会在村子里下田种菜的健朗老人,绝非贵族或士兵之流。 用餐时李修齐不断向罗利发问,像是“从哪里来的啊?在做什么生意?故乡在哪里?娶老婆了没有?”之类的问个没完。因为,必须回答问题,又要把好吃的料理吃下肚,所以罗利压根没有多余时间发问。 如果想要展开反攻,现在正是时候。 “谢谢您招待如此佳肴。如果要在客栈吃到这样的料理,肯定要拿出金币来。” 罗利以符合商人的作风,殷勤地道谢。 “这样啊。哈!哈!哈!” 喝了酒而脸颊泛红的李修齐好心情地大笑,发出“嗯……嗯”的声音频频点着头。 “不仅是小麦面包烤得好吃,猪肉的肉质也是好得不得了。不过,这里的土地应该种不出小麦来,要准备猪或羊的饲料也不可能自给自足吧。您是怎么处理的呢?” 李修齐脸上挂着笑容,注视着被用来取代盘子,并且吸取了大量油脂的面包。 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明显看得出李修齐在思考着什么。 老人家总是会因为,很想把一般会忌讳说出来的往事说给别人听,而痛苦挣扎。 “而且……海斯伯爵已经在好几年前就……” “嗯。” 李修齐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点了点头后,李修齐拿起用来取代盘子的面包,随后便把面包撕成四大块,那动作就像要撕去内心里的训诫一样。 “我收到最后一封信,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寄信者还是一个自称是伯爵外甥的士兵。伯爵似乎是在活动之地病死,实在很可惜,就这样少了一位人才。” 李修齐所说的内容,与罗利的记忆果然没什么太大出入。 “那封信写着伯爵的遗言。遗言上说要把这座城堡托付给我,还要我好好守护领地。信里还写着杜拉寺庙会送来足够的生活所需品。虽然伯爵的个性爽朗,就连诗人都会歌颂他,也有很多逸闻,但同样一直认真地经营自己的人脉。” 罗利心想:海斯伯爵可能是在领地收入较多的时期,一直捐钱给寺庙。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李修齐才能够在这座单独座落于不毛之地的山丘城堡里独自生活。 章节目录 第232章 龙傲天 “我原本是来自一个了无生气村子。在超过二十年以前,在全世界掀起暴风般的大战热气之中,我当过了冒牌佣兵。我就是在那时才知道伯爵的作风。伯爵是个让人非常愿意服侍他的主人。” “您是在说从鞋匠到牧羊人,都会梦想出人头地的战乱时代吧。”罗利一边邀李修齐喝酒,一边这样说。 李修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一副满意模样点了点头。 “没错。我说的就是不管是再怎么荒凉的不毛之地,大家也都会为了得到那块土地,而手拿武器战斗的时代。” 李修齐以符合老人的作风,一副感到怀念又显得有些骄傲的模样,描述着自己的往事。 不过,罗利心里很明白。 他知道,事实上只有极小一部分的地区发生战争,却被形容成宛如全世界充满战乱似的故事。这是因为那场战役实在太过壮烈,才在各地城镇掀起话题。 罗利当然没有要泼冷水的意思,于是保持着沉默。 不过,李修齐忽然喝了一口酒,然后看似愉快地注视着罗利说:“哈哈!你还这么年轻,却懂得自制。我还以为你会说你真是一位无知的老头呢。” 李修齐的话让罗利感到惊讶,而不禁露出苦笑。 虽然待在这种荒郊野外,但李修齐确实知道时代变了。 “明明是发生在遥远地方的战争,不知不觉中却被误解成是在争夺邻近土地的例子并不罕见。那场战乱透过人们口耳相传而延烧了下去。不管是住在城镇的人,还是在村里耕作的人,都很少有机会出外行。而且,行脚商人也都像你一样,不会做出泼村民冷水的举动。不知不觉中,人们脑里已经认定全世界陷入了战争漩涡之中。” 当时应该是个平稳的时代。 虽然也曾听说因为,谣言而实际引发很多战争,但似乎很多状况是当两军对峙并朗诵檄文时,才发现彼此想法有出入。 世上存在着很多像这样的笑话。 “当时就是这样的状况,才就连在外面也被形容是容易得意忘形的海斯伯爵,盲信了酒吧的谣言。听到伯爵宣言要在这里盖城堡时,我真是像一只吓坏了的公鸡一样。” 说着,李修齐把撕碎的面包丢向窗外。 “小白!” 李修齐这么大叫后,窗外传来近似马蹄的脚步声。 但传来叫声后,解开了是谁拥有小白如此响亮名字的疑问。 小白似乎是一只猪。 “不过,建盖城堡能够让很多人找到工作,而且海斯伯爵出手又很大方。这座城堡也就这样被盖好了。” “也就是说没有敌人攻来,是吗?” 听到罗利的话后,李修齐一副不想从梦里醒来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记不大得了,大概在是十几年前吧,我们在这里帮助了很多迷路的人,也曾经听到过下了山的盗贼想要攻击这里的谣言。但最后,这里一次战争也没发生过。” 面对这块光秃秃一片,空有宽敞土地的荒野,光是展开攻击都显得浪费,而守护这里也一点益处都没有。这里只要被包围住,就无法补给了,转眼间就会被沦陷。 这里没有攻击的价值,也不适合防守。 才,这座被搁置的城堡,历经十年以上的岁月,也从来没有沦陷过。 “话说回来,伯爵过世后,也没听说过有任何人攻入领地。这块土地太过荒凉,才其他家伙也不会想要得到。这不正是官方给我们的教悔吗?所谓不拥有才是幸福。” 或许是酒精起了作用,李修齐的笑意里夹杂了些许愤慨。 李修齐在城堡里住了十几年。 如果没遇过一次战争,或许会有些遗憾也说不定。 “不过,伯爵留下来的特权似乎也将在明年夏天期满。不久前我才刚收到了一封信。” “咦?” 罗利惊讶地这样说,李修齐也在那同时站了起来。 “才,我刚刚不是说过幸好没把你射死吗?你是行脚商人吧?” 李修齐朝向窗外再丢了一块面包后,这回还夹杂了鸡叫声传来,应该是野鸡! 安静的城堡里瞬间变得热闹。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这……好的,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虽说这阵子罗利在行商路线上的生意已经好不容易上了轨道,但还是迫切渴望掌握到新生意的机会。就算这座城堡的领主早已不在人世,特权也即将到期,应该还是有一些积蓄才对。如果能够顺利从中获取利益,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当罗利在天平两端衡量着获救的恩情,以及自己的欲望时,一路尽忠守护城堡的老人露出了显得爽朗的笑容。 “我希望你帮我清算这座城堡。” 罗利抬起了头后,才自觉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表情。 以一个商人来说,这样太没出息了。 “我打算去行。出发前,我希望把所有东西都换成金钱。” “这点……我是可以帮忙,只是……” “我在这里奉公职守了十多年,应该够资格得到这些回报吧。最重要的是,我尽责地守护了领地的安全。” 最后一句话,李修齐是以醉汉的开玩笑口吻这样说。 “你今天就先好好睡一觉好了。毕竟很久没有客人到访了,我可是在床铺上铺了满满的麦杆,你等会儿就为床铺带来的舒适感大吃一惊吧!” 李修齐以像个战场上的士兵口吻夸张地这样说,然后开心地大笑起来。 “人类所建造的建筑物当中,城堡是仅次于官方,第二充满美的地方。”李修齐一边走下石阶,一边这样说。 想要爬上建盖在山丘上的城堡,一定要先穿过呈右螺旋状的坡道。虽然这坡道陡峭,但还是足以让马车通行,同时也做了设计巧思,也就是敌人骑马冲上来之际,面向城堡的右手边会一直是没有遮挡物的状态。一般来说,士兵会用右手拿武器,左手拿盾牌,才在城堡上比较容易展开攻击。 保护城堡的石墙上设有洞孔,其目的除了用来观察敌人状况之外,还考量到困守孤城时能够掌握到月日,而配合太阳和历书决定洞孔的位置。 白天的太阳高度如果会经过某个洞孔,就可以靠这些资讯推敲出大致的月份。 另外,因为,石碉不会吸水,才城堡各处挖了用来收集雨水的水路,并让水路流向菜园附近。水路流出的位置放了瓮子,不浪费一滴水地收集水,就算水溢出瓮外,埋在地底下的石板也会接住水,才最终还是可以在水井取到水。 如果是更加气派的城堡,据说还会将排气口设计成绕过整座城堡,以便在炉灶冒出的热烟排出屋外之际让住人取暖。 罗利压根无法想象城堡会有这样的机能。 “一个人要维护城堡实在很辛苦。尤其是石头坍塌时,压根就束手无策。” 虽然李修齐这样说,但罗利觉得李修齐好几年来能够独自维护好这座石城堡,压根可以算是一种奇迹。 吃完早餐后,李修齐带领罗利到了地下的宝库。宝库当然没有被敌人破坏过,并且还保持着完美的状态,一点儿也没有被湿气和霉菌侵蚀。 “不过,虽说是比较值钱的东西,但还是以海斯伯爵来到这里时所留下的东西为主。因此对我而言,这些都是标不出价来的宝物,但是你觉得呢?以商人的眼光来看,这里面有能够换钱的东西吗?” 烛光笼罩下,罗利看见了高身份者旅行的时候所使用的帐篷和旗帜,以及长形衣箱和日常器具。帐篷和旗帜看起来确实是使用了高级布料,也没有发霉,才应该能够卖得不错的价格。日常器具方面没有高级到采用气派的银制餐具,都是一些锡制或铁制的东西。当然了,这些器具只要拿去熔毁,至少会有金属本身的价值。另外还有记载了这座城堡的权利书,以及免税特权的羊皮纸,但这里毕竟是十多年来连盗贼都忽视其存在的城堡。可想而知,这样的城堡的特权证书一点价值也没有,但如果刮去文字,就能够再次以羊皮纸便宜卖出。说到其他挖出来的宝,顶多只有写了士兵冒险故事的复本而已。 罗利在脑海里摊开账簿,然后一边加上帮忙换成现金时的手续费,一边一件一件物品地告诉李修齐金额。 李修齐在抹了一层蜡的木板上,用短剑一一刻上价格。 “嗯,是这样的金额啊……” 记下最后一笔金额后,李修齐一副感到佩服的模样这样说。 “帐篷和书本的金额都很高,或许能够作为捐赠金让您带进寺庙。” 在那之后,李修齐就能够自在地过着每天祈祷和思索的日子。 听到罗利的话后,李修齐大笑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可是在这荒凉地方每天望着天空和地平线一路生活过来的人啊!我怎么可能把钱花在那种事情上!” 李修齐做出像个年轻人的发言,然后深深吸入一口气,并化为叹息吐了出来。 “我是为了以剑得到领地,才会离开村子。事到如今不会想要安稳地死在有屋顶的地方。我是隶属于海斯伯爵士兵团的李修齐!” 李修齐虽然是老兵,但还是有老兵的气势。 罗利听到李修齐的话而心生某种感动时,李修齐忽然看向他说:“说到士兵,让我想到了一件事。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忘了叫你帮我估价了。” “最重要的东西?” 罗利反问道,但李修齐没有回答。 李修齐放下木板并把短剑插回腰上后,朝向空间不算宽敞的宝库角落走去。 然后,李修齐挪开放了伯爵寄放帐篷和旗帜的箱子,并一鼓作气地掀开铺在箱子下方的深红色布料。 罗利以为是建造地下室时的构造使然,才会有一块凸起的地方。 结果发现,红布底下出现了一只足以装得下一个大人的大木箱。 木箱里到底装了什么呢?罗利的这样的疑问很快地得到了解答。 李修齐掀开木箱的盖子后,在烛光照亮下,罗利看见像一个人缩成一团的身影。 箱子里装的是款式略旧,但从头盔到鞋子一应俱全的整套铠甲。 “这些东西……” 说着,李修齐拿起头盔,摸了摸有些受到挤压的额头部位后,带着思念之情眯起眼睛。 或许那顶头盔过去曾经与李修齐一同在战场上奔驰,并保护了李修齐的性命。 “你愿不愿意帮我换成现金啊?虽然这东西很笨重,搬起来挺累人的。” 说话的同时,李修齐把头盔轻轻丢向罗利。 头盔表面上了足够的油,虽然色泽变得黯淡,但没有生锈。 这套铠甲只要稍微磨亮一下,就能够再次戴上战场。 不过,罗利在脑里浮现战服的价格后,看向李修齐。李修齐显得难为情地笑笑。 “年轻时保护过我性命的这套战服估起来,值多少钱呢?” 罗利曾听说过梦想成功的年轻人离开家园后,究竟会成为士兵还是山贼,就取决于能否凑齐一整套铠甲。 铠甲是如此有价值的物品,就像光是穿在身上,就能够看出身份的城主外衣一样。 可是,真的可以卖掉如此贵重的铠甲吗? 这么想着的罗利,说道:“我想应该可以拿到把这里所有物品加起来的价钱。” “嗯,这样啊。如果说比伯爵在战场上威武飘扬的旗帜和帐篷还要高价,就表示之前穿这套铠甲的我,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啊。” 如果光是考虑金钱价值,或许确是如此,但从李修齐的口吻中,明显听得出这不是他的真心想法。大家曾经对着旗帜上的壮丽刺绣,以生命宣誓忠诚,但如今与色泽变得黯淡的铠甲相比,旗帜却只有几分之一的价值。 随着时光经过,只会剩下物品本身的价值。 罗利痛切感受到名誉或权威是多么虚幻的东西。 “噗哈哈!如果是以前,我连想也没想过要卖掉铠甲,但现在面对铠甲说不出话来的人不是我,而是商人,真是太有趣了。” 被李修齐拍了一下背后,罗利不由地咳了一下。 朦胧的烛光下,让李修齐更显得是在强打精神。 “说实话,就算没有卖掉铠甲,其他东西应该也够凑齐盘缠。而且,您都有能力维护这座城堡了,应该要当石匠或园艺师来维生也难不倒您吧。” “没关系,为了让我守护这座城堡,伯爵正式赐给了我士兵身份。既然要离开这座城堡,就不需要铠甲了。” 不管是村子或城镇,最让人头痛的生意对象就是顽固老人。顽固老人不仅态度强硬,而且一定会坚持主张到底。在李修齐身上,罗利也察觉到了这样的氛围,但罗利是因为,看见李修齐显得落寞的侧脸,才放弃说服。 事实上,李修齐不想卖掉铠甲。 可是,一整套铠甲要作为陈年回忆带着走,未免太沉重了。 李修齐的这样的心声显而易见。 “好了,上来去喝点酒吧。既然决定要离开这里,有些酒我想先开来喝。” 李修齐用着恶作剧的口吻这样说,刻意做出“现在还是上午,就提议要喝酒”的表现,好让罗利知道他过往的生活有多么快活。 把头盔收进木箱后,罗利两人爬上阶梯离开了宝库。 “我参加过几次大规模的战争。其中也包括了就算过了一千年后,编年史作家还是会记得的战役。我的头盔不知道被箭射中而弹开过多少次。铠甲被敌人的斧头打到弹开来的时候,我简直是头晕得眼冒金星。后来拿去铁匠那里修理时,铁匠还说我的铠甲没有裂开来,肯定是受到了神明庇佑。” 李修齐从食物储藏室拿来了透明葡萄酒,倒进杯中后出现薄薄一层沉淀物。与因为,葡萄渣或为了掩饰味道而放入生姜等品质低的葡萄酒截然不同,杯底那层沉淀物,是罗利只耳闻过其存在的高级葡萄酒特有的东西。 这种酒绝不是适合坐在屋檐下,一边让鸡只啄着鞋子上的毛球,还让猪只在旁边吵着要吃东西,然后一边喝的酒。 罗利犹豫着该不该喝葡萄酒时,李修齐一脸开心得不得了的表情。 “这一定是神明的指引!居然来了一个识货的年轻人!” 李修齐说完后,硬是邀罗利干杯,并一鼓作气地喝光了酒。 这么一来,罗利就不得不喝了。 可以的话,罗利还真希望喝下后能够吐出来装在酒桶里,再拿去城里卖。 “其实我是很想跟伯爵再喝一次,但没办法啰。” 说着,李修齐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不属于比罗利多走过好几倍岁月的老人笑容,而是与罗利同年……不,应该是比罗利更年轻的少年笑容。 罗利喝光酒后,看见杯子里又被倒进贵得让人昏眩的高级酒。 于是,他开口问道:“离开这里后,您打算去哪里呢?”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李修齐抬高视线地看着罗利,并看似愉快地在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明明是贵族用晚餐时会喝的高级酒,李修齐却贪心地倒了太多,结果洒了一些酒出来,刚好被经过的羊群舔去。 “我想去找以前的伙伴。伙伴偶尔会寄信来。不过,当然是透过重情又重义,到现在还会送生活品过来的寺庙寄来。” 就是喝劣质的啤酒时,也没有人这么粗鲁。 李修齐一口喝下将近半杯的酒,再咬了一口猪肉香肠。 “昔日威武的伙伴,也差不多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这恐怕是跟罗利聊往事的最后机会。还有,我想去看看以前守护过的城镇变成什么样,也想去以前因为,我们而遭到沦陷的城镇官方赎罪。虽然我这样子,但还是想上天堂。” 李修齐没出声地笑笑,那模样显得迷人,会让人感觉到李修齐过往真的在战场上训练过。想到自己老了后恐怕没办法变得像李修齐这样,罗利不禁有些不甘心。 “然后,最后如果能够躺在某处的温暖草原上死去,那就好了。你好像是过着行商生活的行脚商人吧。”李修齐的话题转向了罗利。 “是的,没错……” “那这样,你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吗?当你饿着肚子一边想着自己搞不好会死掉,一边呈大字型地躺在好天气的草原上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爽快感。” 李修齐一边仰望天空,一边这样说。 被李修齐这么一说,罗利有些呕气地喝了口酒。 罗利身为商人自立门户以来,只知道盯着地面看有没有钱掉在地上。肚子饿的时候,罗利会幻想不知道能不能把鞣皮汆烫来吃,或是一直注视着圆浑有肉的马儿屁股看。 呈大字型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准备接受死亡;罗利出生以来从不曾拥有过像这样的觉悟,甚至想象不出那种感觉。 这样的事实让罗利感到很不甘心,而面向着前方。 “可能的话,我是很想这样子死去。但事实上……” 在这之后李修齐似乎嘀咕了什么,但罗利没能够听到内容。 罗利反问后,李修齐却说他压根没说话。 李修齐似乎是动了嘴巴却说不出口,才喝酒想要把话吞回去。 “已经打开宝库让商人看的士兵大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这句话对特别注重名誉的士兵,似乎很有效果。 李修齐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大笑,然后丢了一块搭配料理的面包给一直虎视眈眈的小白。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唉呀,我只是一边说话的时候,忽然惊觉到自己到了这把年纪,终于也会开始想这些事情。” 小白还想要讨东西吃而靠过来,但李修齐推开它的鼻子。 然后,把盘子推到屋檐下最里面的位置说:“呈大字型躺在草原上仰望天空,这其实是我初次上阵时的经验。” 罗利完全无法想象那会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但李修齐一副仿佛昨天才发生似的模样,开始描述起来:“那时我穿着笨重的铠甲,骑着不熟悉的马儿,心情急得不得了。我和敌人对上并交手两三次后,我以为自己打倒了敌人,结果发现自己已经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铠甲这东西真的很笨重,虽然很坚固,但一旦倒下来,就没办法独自站起来。再一个,就只能等着被人刺死,不然就是等伙伴来解救。” 罗利想象了士兵像一只乌龟翻过来的画面,差点笑了出来。 “我当然已经做好一死的心理准备。而且因为,受到倒下的冲击,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片晴朗的初夏天空在眼前延伸开来。战乱之中,我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天堂。” 然后,李修齐在最后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是在以为自己打倒了敌人的那一瞬间,太过兴奋而落马。” 就算没有穿着笨重铠甲,光是从高大的马儿背上掉下来,也很容易致死。 李修齐落马后不仅只是晕厥过去而已,也没有被长枪刺死并被夺走身上所有东西,看来应该原本就是一位受到神明庇佑的人物。 不过,李修齐只说了这段往事,并没有把说到“事实上”就停顿下来的话继续说下去。 李修齐似乎也知道自己没能成功敷衍过去,他一副不肯死心的模样一会儿搔搔鼻子,一会儿喝酒。 直到喝光第三杯葡萄酒后,李修齐才总算开口说:“我有事想拜托你。” “是。” 李修齐隔了这么久才开口,才罗利也已经猜出大概会是什么事情。 在宝库里看着铠甲时,李修齐露出了那么落寞的表情。 罗利藏不住笑意地露出笑容回答。 脸颊已经泛红的李修齐,用着显得呆滞的眼神看向罗利说:“你愿意见证我的最后一场战役吗?” 出发前,他希望再一次沉醉于过往回忆之中。 以一个对于一切事物都能够不抱一丝怜悯心换成金钱的商人来说,罗利自知还不能够独当一面。对罗利而言,这是会让人心神宁静下来的请求。 “我很乐意帮忙。” 李修齐猛然站起身子,然后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样看向太阳。 虽说一整套铠甲的状态不差,但绳子和皮革的部位毕竟还是已经腐烂或生了锈,才必须先换新。 幸亏,李修齐拥有连工匠都会脸色铁青的精巧手艺,才转眼间就利用鞣皮做好绳子并进行修补。 李修齐进行修补的这段时间,罗利用麻布沾了大量油脂,然后擦着铠甲以及手套。 铠甲上,到处可见刀刮伤以及凹痕。 尤其是铠甲上,还看见了会让人觉得就算穿着铠甲也可能是致命一击的大凹痕。 李修齐本人则是大笑着说,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自己没死。 很多时候都是因为这样的状况,而在世上存活下来。 听说该死的时候,就是遇到村子的孩童乱挥木枪也会死。 “好了,差不多是这样吧。” 李修齐在最后绑上皮绳时,早已经过了中午时刻。 此刻羊群和小白感情要好地在寮舍旁吃草,小黄不知道在城堡后方做什么,时而传来雄赳赳的叫声。 看着擦得闪闪发亮,同时刻满百战伤痕的铠甲,就是一路身为商人走来的罗利看来,也觉得帅气得让人胸口发热。 怎么能够卖掉这铠甲呢? 罗利脑中甚至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这些不知道穿不穿得上去。” 李修齐一边与罗利一起望着铠甲,一边这样说,其声音明显上扬。 李修齐应该想穿上铠甲想得不得了,但在罗利面前,难免有些难为情。 “呃……还差武器呢。宝库里有长枪和长剑,我去帮您拿过来吧。您要哪一种呢?”罗利问道。 李修齐沉思了一会儿后,这样说:“帮我各拿一把长剑和长枪来。” “各一把?” “嗯。我来拿长剑,你可以拿长枪吗?” 据说穿着铠甲骑在马背上挥舞长剑的动作,就连全身肌肉发达的年轻士兵做起来都很吃力。 骑在马背上时多是使用长枪,然后只要握住长枪向前冲就好。 不过,罗利按照李修齐所说,跑了一趟宝库,拿来长剑和长枪。 长剑和长枪的状况比铠甲差,长枪的矛头更是变得摇摇欲坠。 如果也不修理好这些武器,恐怕很难进行模拟战;罗利一边这么心想,一边走出中间大厅后,看见了一名小个子士兵。 罗利不禁看傻了眼。原因不仅是李修齐独自就穿上笨重的铠甲,还有李修齐的模样。 李修齐上半身被泛黑的银色铠甲裹起,跨在其脚下的不是高大马儿,而是悠哉吃着草的羊。 “这是我的爱羊,龙傲天!” 龙傲天一脸无奈地发出“咩~”的一声。 李修齐应该也明白,自己无论在体力上或技术性上,都难以骑上马背。 不过,李修齐骑在羊身上的模样,实在太滑稽了。 罗利忍不住笑了出来后,李修齐也大笑起来并大声说:“拿长剑来!” “我乃海斯伯爵麾下,向深红秃鹫效忠的李修齐!” 李修齐用右手握住长剑,然后把剑柄抵在胸口……把刀刃部位抵在额头上大喊。他的动作毫不含糊,而且气势十足。 李修齐挥动长剑的动作也十分俐落,看来似乎没有忘记穿着笨重铠甲时,应如何使用沉甸甸的长剑。 “拿起长枪吧,年轻人!” 然后,李修齐大喊道。 罗利急忙拿起矛头摇摇欲坠的长枪,那模样显得有些糗。 下一秒钟,李修齐不知道用左手拍打还是捏了龙傲天的屁股。 罗利才听到如哀嚎般的声音,便看见龙傲天化为一阵狂风跑了出去。 罗利惊讶地站在原地不动时,李修齐穿过其身旁,并巧妙地挥动长剑打中长枪枪柄。 “年轻人,怎么着?吓到了啊?” 李修齐一手抓住陷入混乱的龙傲天脖子,硬是让龙傲天转向面对罗利。 身穿铠甲的老士兵骑在毛茸茸的羊身上。 那模样帅气得让人甚至想笑。 “我的长剑和你的长枪,哪一刚才受到胜利女神的庇佑呢?现在就来见真章吧!” 龙傲天试图甩开背上的包袱逃跑。 然而,龙傲天毕竟是一只羊。 龙傲天的脚步很快就慢了下来,并缓缓跑了过来。 李修齐大动作地挥舞长剑,并一直注视着罗利的眼睛。 其脸上没有浮现兴奋表情,也没有因为,怀念而哭泣,而是露出沉稳的表情。 罗利朝向满是防守漏洞的躯体刺出长枪。李修齐拨开长枪,并准备以完全想象不出是老人的顺畅动作挥舞长剑。 在那瞬间,龙傲天似乎已经超出忍耐极限,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它低下了头,猛然快跑出去。 李修齐因为,速度突然加快而失去平衡,再加上受到铠甲和长剑的重量影响下,整个人往后倾。罗利刺出的长枪矛头碰触到李修齐,感受到轻微反弹力的同时,矛头也从根部断成两截。 李修齐就这么倒向后方,并摊开双手地从龙傲天背上摔落。 这一切动作在瞬间结束。 罗利听到“喀锵”一声而回过神来,然后急忙丢开枪柄,跑向李修齐。 “李修齐先生!” 罗利跑近一看,发现李修齐直直望着天空。 看见李修齐手上还握着长剑,罗利感到惊讶不已。 他之才不起身,可能是背部受了伤的关系,也可能就像他讲述的回忆一样,穿着铠甲的士兵无法独自起身。 李修齐一边望着天空,一边以充满戏剧性的口吻说:“老……老天爷也终于放弃我了啊……” 李修齐缓缓移动视线看向罗利。 “不过,如果你够慈悲的话……” 然后,李修齐用左手在腰部摸索一阵,最后取出之前使用的短剑。 “可不可以刺一刀,让我痛快一些?” 虽然,罗利平常用餐或从事一些作业时,也会使用短剑。 但这把短剑,明显散发出战场的气息。 李修齐手持短剑的刀刃部位,让剑柄朝向罗利。 如果以商人来说,这样的举动是交出空白的合约意思。 士兵非常清高,输了时也必须表现得很干脆。 既然全身裹了银色铠甲,无论是以长剑砍头或以长枪刺胸口都不对。 以短剑用力朝向头盔和铠甲间的缝隙刺去,才是最具合理性的动作。 李修齐的眼神真挚,看不出一丝在开玩笑的意思。 尽管感到迟疑,在李修齐的气势下,罗利还是接过了短剑。 看着比平常用的短剑更厚实的长刃,罗利紧张地咽下口水。 李修齐到底希望罗利怎么做? 该不会是要罗利在这里亲手送他走上永恒之旅吧? 现在领主已不在世上,也被盗贼忽视。 为了遵守特权而送来生活物资的寺庙人士,不久后,也不会再将这里变成一座被世上所有人遗忘的城堡。 而住在城堡里的是一名骑在羊身上,还让商人看见宝库的年迈士兵。 自杀太失面子了。 不过,如果是借由他人之手就不会。 罗利俯视着李修齐。 罗利用力握住短剑以掩饰颤抖的手,然后深深吸入一口气。 这时,罗利发现短剑的刀刃上刻着文字。 神恩。 罗利像是被吸引了过去似的,盯着刻在刀刃上的文字。 尽管必须很干脆地认输,但士兵并非想死。 既然不能说出求饶话,只要在会给自己致命一击的武器上写出来就好了。 这或许是一种在名誉与真心之间所产生的文化。 罗利忽然缓和表情,然后把短剑插在腰带上。 看见罗利的举动后,李修齐忽然放松颈部的力量,并随着发出“叩”的一声看向天空。 李修齐的表情有别于松了口气,而是显得爽快的表情。 “我被人怜悯了啊。” “是的,您被商人怜悯了。” 李修齐扭曲着嘴角,然后叹了口气说:“那这样,我就不能再自称是士兵了。真是经历了一场激烈又漫长的愉快战斗。” 就这样,老兵李修齐完成了离开城堡的准备。 罗利说完故事后,不知不觉中雨已经停了。 莉莉薇在罗利怀里,保持着从身后被抱住的姿势,躺在罗利身上动也不动。 一阵轻柔的风儿,带着雨刚停的水气吹来。 莉莉薇身上的香甜气味以及长发随之刺激着罗利的鼻子。 莉莉薇是不是睡着了? 罗利才刚这么想,怀里的莉莉薇身体就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莉莉薇似乎是打了喷嚏,罗利一看后,发现火堆里的火势已转弱许多。 “唔。” 罗利心想:莉莉薇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后来才发现好像是打了一个大呵欠。 莉莉薇的身躯,在罗利怀里膨胀起来。 紧接着,这位万狼公主朝向天空张开嘴巴。 以符合森林王者的作风张大嘴打了呵欠后,莉莉薇睡眼惺忪地趴着朝向木柴堆伸出手。这时,一直被夹在罗利与莉莉薇之间的尾巴,显得刻意地拍了一下罗利的脸。 罗利心想,或许莉莉薇是以打呵欠来掩饰泪水也说不定。 莉莉薇本身也是受人之托而在麦田里待了好几百年,但拜托她的人早已死去,周遭的人们也逐渐忘了她的存在。 “在那之后……这里就一直没有人住么?” 因有好一会儿时间没出声说话,莉莉薇说到一半时咳了一声。 “应该是吧。不过,李修齐先生似乎也有所遗憾,才说过要把城堡的所有权和特权全部整理给他想到的对象。看来李修齐先生最后没能够顺利如愿。” 领主们之才会为了得到领地而争夺不休,是因为,不毛之地永远是不毛之地,而土地肥沃的地方有限。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但一旦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时,还是会感到落寞。 莉莉薇漫不经心地把木柴丢进火堆里,火花随之高高扬起。 “或许世上就是会这样变化嘛。” 莉莉薇用着特别爽快的口吻这样说,然后一站起身子,便看向天空。 “世上没有不会改变的东西。才本大人们能够做的顶多是好好珍惜眼前的事物︱顶多就只是这样而已嘛?” 走过好几百年岁月的莉莉薇都这样说了,只活了二十几年的伙伴当然不可能说些什么。 不过,雪龙城万狼公主莉莉薇说出这番话后,才开始觉得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莉莉薇回头看向罗利,然后有些缅腼地笑着说:“肚子有点饿了。” 罗利一边感到疲惫地笑笑,一边拿出面包和猪肉香肠。虽然在半夜里吃东西比吃早餐更奢侈,但罗利自己也因为,说故事说得累了,而有些肚子饿。 罗利拿出短剑准备切香肠时,忽然感觉到有视线传来而抬起头。 莉莉薇俯视着罗利,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这样说:“你这个家伙给的怜悯,到什么程度啊?” 罗利一时之间没能够会意过来,但把视线移向手边后,立刻察觉到了莉莉薇的意思。 贪婪的莉莉薇,以及吝啬得连零钱也不放过的小气商人罗利。切香肠的厚度有多厚,代表着彼此利害关系的妥协点。 莉莉薇乞求罗利切厚一点儿,来怜悯她。 罗利则是乞求莉莉薇,少吃一点来怜悯他。 罗利保持用短剑按住香肠的姿势,没看向莉莉薇地开口说:“你的意思是要我别当商人吗?” 罗利用短剑按住香肠,准备切薄一点。 就在香肠的薄皮快要被割破了时,莉莉薇看似愉快地说:“到那时本大人会刺一刀,让你这个家伙痛快一些。” 罗利以为莉莉薇蹲了下来,结果看见莉莉薇缓缓抓起短剑刀刃,然后把刀刃移到厚度超过一半以上的位置。 发出爱恶作剧目光的琥珀色大眼,就近在眼前。 换成是士兵李修齐,肯定也会投降。 罗利加重了握住短剑的力道。 “啊~愿神怜悯!” 莉莉薇露出满面笑容。 建筑物如果没有人维护,很快就会损坏。人类的笑容也一样,如果没有吃到好吃的饭,肯定很快就会黯然失色。就这点来说,这只万狼公主可以说是特别棘手。 罗利一边为自己找到这样的借口感到难以置信,一边抓起厚厚一片香肠送到莉莉薇面前。 李修齐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充斥于世上的故事之一。 凡事都有结束和分离的一天。 既然无法避免这点,至少在那瞬间到来之前,能够让莉莉薇一直保有笑容就好。 愿神怜悯这个愚蠢的行脚商人。 罗利这么嘀咕后,短剑在月光反射下发出了朦胧光芒。 章节目录 第233章 送葬 某天,罗利来到路过村子想要讨一些水。 于是,他向在附近田里工作的人搭腔后,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对方一看见罗利出现,便惊讶得像是看见出征后就音讯全无的儿子回来了一样。 立刻露出满脸笑容,用沾满泥巴的手抓住罗利的手。 那是一名年纪颇大的男子,脸晒得黝黑发亮。 笑起来就像用泥巴捏成的人偶。 而且,男子的眼神如小孩子般闪闪发光。 受欢迎当然是令人高兴的事情,但过去的经验告诉罗利,有可能会难以脱身。 “那什么,我想要一点儿水……” “不急不急。”男子以笑脸闪过了罗利的询问。 然后,男子以强大的力道打算把罗利拉进家中。 罗利事后才得知男子是这座村子的村长,如果被这种人倒出酒来款待,就别想离开了。 这种人会反复劝酒直到访客喝下酒为止,然后用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气势,不停询问行商的话题。 就算访客已经筋疲力尽了,还是会被摇起来,并要求继续说下去。 他的态度就像在说“只要听到行商的话题,自己就能够变成一只拥有翅膀的小鸟飞出去走走”一样。 每次在旅途上遇到这种人时,罗利总会说出当地的领主名字。 然后,假装是领主的御用商人,以便顺利逃过对方的纠缠。 但罗利今天没有这么做。 正确来说,应该是罗利没办法这么做。 理应在马车上等待的伙伴,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到了罗利身边。 “不可以哦。” 说着,莉莉薇像在责怪似地轻轻打了一下村长的手。 虽然罗利不确定莉莉薇是不是真的在责怪,但打了村长的手后,莉莉薇以平常不会表现出来的极度认真表情,抓住罗利没有被村长拉住的手。 虽然,这画面很像生母和养母在互抢儿子的片段,但此刻其中一方是个男子。 莉莉薇虽是外表看起来很美丽的少女,但罗利不得不叹息。 年长者总会语重心长地告诉罗利,要小心少女。 如这些长辈所说,莉莉薇确实藏了秘密。 “这是本大人的。”然后,莉莉薇这样说道。 村长直直注视着莉莉薇的脸,但莉莉薇以带有红色的眼睛,极其严肃地与其对上了眼。 村长和莉莉薇互抢着罗利的手,两人的手的粗细度和光滑度截然不同。 “还给本大人好吗?” 莉莉薇微微倾着头,显得悲伤地这样说道。 这时,村长总算像是被解开了魔咒似地回过神来。 “啊!我真是太失礼了。” 村长急忙松开了手。 在四周田里工作的村民们,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模样看了过来,在他们的眼里,肯定会觉得开朗又纯真的村长可能又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才被行修女责骂。 “谢谢。” 然而,莉莉薇说完就用不符合修女作风的动作,抱住了罗利重获自由的手。 以一个男人来说,罗利并不讨厌被这样对待。 但莉莉薇会在人前做出这样的举动时,一定有所企图。 与莉莉薇初相遇时,罗利因为无法判定莉莉薇是真心还是假意而心跳加速。 但最近,已经不会了。 就是在两人独处的安静旅馆房间里,罗利也能够冷静地分辨出莉莉薇是否出自真心。 罗利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完全识破了莉莉薇的意图。 “对了,你这个家伙找这个人有什么事吗?我们来此只是想要分一点水而已,是不是这家伙有所冒犯?” 莉莉薇话才说完,便刻意挺高身子,轻轻打了一下罗利的头说:“不可以哦。” “这家伙真是不听话。本大人不知道叮咛过多少遍,要这家伙凡事都要抱着诚意去面对……” 虽不知道莉莉薇去哪里学来了这些教训人的话,但莉莉薇以平常不会有的清澈声音说得煞有其事。到了这年纪,还能够听到他人以柔和话沉静地责骂自己,让罗利感觉还不错。 但罗利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不不不!不是这样子的。真的不是!” 总算掌握到眼前这两人的权力关系后,村长慌张地插嘴这样说道。 村长并非对着罗利,而是以仿佛就快跪拜下来似的态度,对着莉莉薇做说明。 “我们是在这种乡下村子生活的小村民,才很希望能够和两位说说话。” “唔?说说话?” “是的!敝人虽不才,但是这座村子的村长,也负责帮助村民们增广见闻。才希望能够听听行脚商人朋友们跟我们分享在外地见到的事情。” 如果说莉莉薇是个说谎脸不红心不惊的人,眼前这位村长就是看见有行脚商人经过村子旁,就会把对方带进家里,然后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人。 罗利没见过态度如此谦卑,却又如此厚脸皮的村长。 罗利不用猜也知道村长平常都和哪些人说话。 无庸置疑地,应该都是一些像罗利一样想要抄近路的商人们。 从对方的说话方式和用词,很容易就能够知道对方受到哪种人的影响。 “嗯,我们俩确实是行脚商人。我们走的旅途可远了。我们从南方来到这里,并准备前往一切仿佛结冻了似的北方。当然了,旅途上我们身陷生命烛光就快被吹熄的暴风雨之中时,因伟大光芒而获救的经验,已不是几次的事情。”莉莉薇动作夸张地这样说道,还不忘比手画脚地加上动作。 莉莉薇肯定是把专门在城镇聚集小孩子或好奇心旺盛的悠哉大人们,然后做表演的吟游诗人那一招拿来现学现卖。 莉莉薇除了拥有足以被称为万狼公主的聪明头脑之外,还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才做出这样的举动显得出奇地合适,而这也是她最令人害怕的地方。 “哦哦哦,该怎么说呢?意思是说,两位是被传说中的生物,或是被粗犷英勇的士兵大人搭救吗?” “对!我们确实也是有过属于这一类的经验。不过,说了你这个家伙可能也不会相信嘛……” “哇!” 虽然,罗利会一直提醒自己要成为一个正经的商人,但也不是从来没有利用过他人的无知。尤其是在缺乏资讯的偏僻村子,这还算是常有的事情。 但眼前的互动,还是会罗利满脸通红。 只要是为了不算罪过的谎言,不管是多么诙谐的一场戏,莉莉薇都能够做出完美演出。 “糟糕,说太多了。对了,你这个家伙分到水了吗?” 莉莉薇在罗利耳边低声这样说道,刻意表现出在说秘密的样子。 莉莉薇已经演到了这样的地步,罗利如果没有配合演出,谁知道事后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 如果是为了商谈,罗利对自己的演技非常有信心。 但如果是商谈以外的事情,罗利觉得自己算是胆小又容易紧张的人。 罗利静静地用力吸入一大口气,让腹部带有力量。 “还没分到水。不过,动作得快一点……” 罗利尽力思考后,挤出了这些话。 这时,莉莉薇看似有所不满地瞪着罗利。 罗利一副仿佛在说“神啊!请赦免我的罪过”似的模样,别开脸说:“不只没水,就连酒也许久未沾……” 在这瞬间,一道就是在睡梦中也会察觉到的热烈视线,从罗利别开脸的相反方向投来。 投来视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村长。 村长的眼神几乎就像一个看见被囚禁的公主而试图求爱的士兵。 “什么?如果是这样的状况,两位怎么不早点说出来呢?” 莉莉薇在兜帽底下藏着呈三角形尖起……威风凛凛的狼耳朵,村长的大嗓门让她差点跳了起来。村长应该是为了在辽阔的田里,确切发出指示让村民们工作,而练出了大嗓门。凭莉莉薇那么敏锐的听觉,肯定吓了一大跳。 看得出来莉莉薇在兜帽底下拼命地想要镇静下来。 看见这样的模样的莉莉薇后,罗利不禁心想“既然莉莉薇都做到这样的地步了,就配合她吧”,而心生近似死心的情绪。 罗利越过莉莉薇向村长搭腔:“您的意思是?” 村长露出再灿烂不过的笑容,这样说道:“请两位务必到我家里坐坐!我会为两位准备最上等的酒!” 害怕大音量的莉莉薇,露出拼命在忍耐耳鸣的表情。 而莉莉薇就这么带着痛苦的表情,抬头看向罗利,说道:“这真是……慷慨的提议。” 然后,莉莉薇一副要博命演出的模样,做了一次短短的深呼吸后,回过头看向村长。 此刻的莉莉薇一心一意地想着要喝酒。 “本大人们肯定是受到了神明的庇佑。” 莉莉薇本身就是像神明的存在,她压根不把官方所说的神明看在眼里。 虽然觉得莉莉薇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但罗利告诉自己或许应该学习莉莉薇那为了达到目的,彻底勇往直前的态度。 总而言之,罗利两人以行商的话题成功换得了一场在村子的酒席。 话说回来,本来就不该在半路上多收集不必要的资讯。 当初为了抄近路,才向擦身而过的石匠打听了途中会经过村子状况。 那位石匠似乎是在这一带村子巡回,并专门修理小型石桥的桥架或石臼,偶尔也会去城镇负责重新铺砌石板路,才分享了各式各样的详细资讯。 对方感觉是个好好先生的工匠,而且应该是出于亲切心吧。 虽然有些装模作样,但石匠还是热心地分享了一个资讯。这个资讯就是,听说村子附近有一股清澈的泉水,而在那里酿出来的酒非常好喝。 工匠还说,因为,领主不可能放着领民酿造出来的好酒不管,才无论是酿造技术还是被酿造出来的酒,都很少有机会在世面出现。 工匠说自己有一次被当地的领主叫去,并接下针对已经半倒塌的水井,整齐地重新砌上石板的修理工作时,领主就拿出秘藏的酒作为报酬。 对于当时的感动,石匠形容那秘藏的酒散发出仿佛不存在这世上的芳醇香气,而且有着会让太阳穴阵阵发麻的浓厚味道。莉莉薇在这世上的乐趣,有九成比例都放在饭和酒上,才石匠描述这话题描述到一半时,长袍底下的尾巴就一直不停在甩动。 更何况,最近罗利的荷包袋口也放得很松,停留城镇时总会忍不住让莉莉薇吃当地名产,或该城镇评价最高的料理。如果不想为了野狗而伤脑筋,不管看见野狗有多么饥肠辘辘,都绝对不可以喂东西给野狗吃;这或许是人们会教育小孩子的第一个观念。 然而,罗利就像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只要看见莉莉薇露出饥肠辘辘的表情,就会忍不住想要让莉莉薇吃各种好吃的食物。到最后,如同野狗会从山上或森林来到镇上骚扰人们一样,吃过好吃料理的美味后,莉莉薇就会使出各种招数让罗利伤脑筋。 一旦吃过好吃料理的美味后,就会想要吃更多一样的美食,下次也会想要吃更多更好吃的食物。罗利明明预料得到莉莉薇一定会变成这样,却还是忍不住松开荷包。 才,罗利压根儿就不可能驾驭得了莉莉薇。 “嗯。然后,就在那瞬间,远处传来了勇猛的狼叫声。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胜利的欢呼声呐……” 莉莉薇余韵十足地这样说道,最后四周充溢了感叹的叹息声。 所有人听故事听得入神,连手上的酒都忘了喝。 “狼只成群地冲下沼泽,并蜂拥直奔山谷。结果侵入山谷的盗贼们什么也没抢到手,就仓皇而逃。留在原地的净是一些住在谷底的村民。” “那……那不就变成满是狼群的山谷?” “虽然是赶走了盗贼,但这下子不就……你说对不对?” “对……对啊。就算不再有盗贼,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是好是坏。” 村民们异口同声地说着。 某天盗贼袭击了位于谷底村子,村子在得不到支援的孤立状态中,在即将饱受摧残之际,狼群来袭了。 虽然这故事听起来未免太过巧合,但似乎没有任何人起疑。 “那,后来呢?结局是……” 一名村民着急地询问。 虽然人们经常会以“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来形容村民,但事实上村民只是拥有性质不同于与城镇老百姓的知识,其实有时候村民们对于外面世界的了解,比城镇老百姓有深度多了。 像是对于熊或狼等会直接伤害人类的动物,更是如此。 村民们知道狼绝对不会习惯于人群。 不过,正因为,如此,村民们才会更期待见到这样的结局。 “谷底的村民们也抱着跟你这个家伙同样的想法。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对,一个不好的话,狼群可能比盗贼更恶劣。毕竟狼群是说话也说不通的对象。” 莉莉薇在脸上浮现残酷的笑容这样说道,村民们全都害怕得发抖起来。 村民们必须面对摧毁一切的残酷狂风,或是应付只能用神明在发怒来形容的冰雹,一路来肯定走过无数辛酸日子。 如同对着狂风或冰雹祷告也不会有效果一样,只要亲眼目睹过不仅会啃噬稻穗,连家庭或人类也照样啃噬的蝗虫过境,就会深刻体会到向人类以外的存在求救是多么无意义的事情,哪怕对方是同样长了眼睛和嘴巴的存在也一样。 那些生物眼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哪怕对象是人类或其他什么存在,都只会顺着自己的食欲和本能去打倒对方;只要体验过一次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所谓的狼,就是屈居这类生物顶点的存在。 所有人都紧张地屏息凝视。 莉莉薇缓缓舔了一口酒后,开口说:“不过,一匹狼前进到了排排而站的村民面前。那是一匹夹杂着灰毛的老狼,而村长曾经看过这匹狼。” “是被救过的那只狼啊!” 一名兴奋过头的村民大叫后,被另一名村民打了一下头。 不过,结局再明显不过了,而大家也都期待见到这样的结局。 绝对不会习惯于人群的狼竟会没有忘记过去的恩情,而帮助村子脱离危机。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遥远地方就有可能发生。 村民们不是在追寻佳话,而是在追寻这样的可能性。 “最后村民们奉上仅剩的盐腌制肉而度过了难关。不过,村民们并没有因此被饿死。毕竟狼群不会吃稻穗。才,村子也勉强熬过了那一年的冬天。” “哇啊~……” 在场所有男女,当然还有小孩子们也都听得入神。 在旅馆听人家说故事听久了,大概就能够分辨出什么故事是骗人的,什么又是真实故事。不过,在这里就连会分享骗人故事的人都很少。 莉莉薇已经说了七……八则这类的故事。其中有几则故事是和罗利一起被卷入的故事,也有几则是罗利也没听过的故事。 这里是一座拥有优质泉水,并一桶紧接着一桶把泉水变成美酒村子,才每次莉莉薇只要一说“已经想不到故事可以说是了”,手中的酒杯就会被倒进满满的酒。 才,其中有几则或许是瞎扯出来的故事。 “再一个呢?还有吗?还有其他这类的故事吗?” “不!别说这种故事了,不如说说英雄故事吧!就是跟战争有关的故事,这种故事不是到处都会发生吗?” “我比较想听和官方有关的故事耶。我想听听行脚商人的故事。听说西方地区的官方修道院里有圣母,这是真的吗?” 村民一个紧接着一个地提出要求。 说到村长也好不到哪里去,比起教训村民们的厚脸皮表现,村长似乎更忙于用削得尖细的石头,在树皮卷轴上刻下莉莉薇描述的故事。 “嗯~可是,真的是想不出故事了……” 莉莉薇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一边笑笑,一边这样说道,但村民们当然不可能放过她。 “喂!酒好像喝得还不够,还不快倒酒!” “来!别客气!连神明也会允许我们喝酒啊。而且,两位难得来到这里,就把你们知道的故事全告诉我们吧!” 姑且不论料理,这里的酒确实如石匠所说,好喝极了。 平常莉莉薇似乎也会为罗利的荷包担心,但现在只要肯说故事,村民就会愿意拿出无止境的酒来请她,才没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地方。 莉莉薇毫不客气地大口大口喝下酒后,就会变得更饶舌地再说出各种故事。 不过,莉莉薇的酒量并非没有极限,故事的点子也没有多得如春天的蒲公英一样数不清。更何况如果因为,宿醉而身体不舒服,就会影响明天以后的行程。 就算没有叮咛,相信莉莉薇也明白这些道理,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在被吵着要听故事的村民团团包围下,莉莉薇迟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而且,莉莉薇表现出虽知道差不多该离开,却难以起身的感觉。 莉莉薇肯定已经真的没有故事可以说是,喝下肚的酒也可能已经喝不出味道来了。 罗利在人群最外围眺望着莉莉薇,然后有些迟疑地在思考应该怎么做。正常来想,现在应该立刻出面阻止,并说着“请明天再一个收听”把莉莉薇带回窝里。然后,等明天到了后,就不了了之地赶紧出发就好。 这或许是很自私又冷漠的意见,但身为行脚商人如果不这么冷淡,就很难继续走下去。 问题是,如果莉莉薇有什么其他想法,而现在硬是拉开莉莉薇的话,就可能造成反效果。 莉莉薇并非如外表般的柔弱女子,其内在有一部分的倔强个性,足以与被宠坏的公主匹敌。 罗利这么思考时,忽然和莉莉薇四眼相交。 莉莉薇虽不至于发出像在说“拜托救本大人”似的眼神,但也有近似的感觉。 莉莉薇似乎领悟到光凭自己的力量,已无法逃离村民围成的圈子。 罗利感到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子。 “真的很抱歉。” 罗利拨开就快挤扁莉莉薇的村民们走进去后,霎时破坏了气氛。 罗利忍不住暗自抱怨起莉莉薇硬要他当坏人。 异口同声的村民们激动地要求莉莉薇继续说下去,但这时村长出面制止了村民。 虽然村长是个纯真又好奇心旺盛得像个小孩的人,但应该尽责时还是会善尽职责。 村民们虽然显得有所不满,但还是闭上嘴巴,目送罗利搀着莉莉薇离开酒宴。 一名少女手持动物油的油灯,为罗利两人带路。 罗利两人被带到了位于村长家旁……用来储存村民们一整年粮食的大仓库。 比起村民的住处,这栋共用仓库盖得更加气派且坚固。不过,在多数村子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仓库里似乎是在仓促之下做了准备,可看见一张用绳子捆绑住麦杆后,再铺上麻布的床铺。罗利知道或许是村民们的贴心举动,但忍不住想问怎么只准备一张床? 罗利面带笑容地拿出一枚价值不算高的银币给少女,并道了谢。 少女收下银币后,便毕恭毕敬地关上大门离去。 罗利脑中不禁浮现了少女欣喜雀跃地跑回家的身影。 “你怎么喝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打算离席呢?” 罗利让莉莉薇躺在麦杆做成的床铺上后,看见月光从用来让空气循环的天窗照射进来,并正好照在莉莉薇的上腹部位置。 罗利因此看不清楚莉莉薇的表情,但感觉得出来莉莉薇露出嫌烦的表情。 “真是的……” 罗利这样说道。或许是说了太多话,莉莉薇干渴地咳了一声。 然后,从喉咙深处轻轻发出轻哼声:“水。” 然后,罗利等到了这样的回应。 “乖乖等着。” 罗利心想,就算以挖苦口吻做了回应,想必也不算罪过。 就算可以喝到再多免费的酒,也不应该那么胡闹,这样简直就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罗利夹杂着叹息声环视仓库一圈,但没找到水壶。 村子平常应该很少有机会让行脚商人过夜,才村民们似乎没有设想得这么周全。 “没看到水壶啊。等一下,我去取水来。” 说完之后,罗利准备离开床铺。 “本大人也……” 说着,莉莉薇抓住了罗利的裤子。 莉莉薇平常喝醉酒一躺上床后,除非到第二天中午绝对不可能起床,今天难得看到她会这样。 “说太多话了……脸好烫。这附近有清澈的小河嘛?” 莉莉薇被那么多村民推挤,又喝了酒,确实会想要洗把脸吧。 罗利让莉莉薇搭着肩,然后走出仓库。 “呼……” 走出仓库后,莉莉薇一副总算喘过气来的模样叹了口气。 莉莉薇的个性,原本就是只要人们有求于她,尽管嘴上抱怨,还是会高兴地忍不住卯足劲回应人们。 莉莉薇应该已经醉意很深了,但还是很慷慨地和村民们分享。 “不过,你们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就是了。” 虽然脚步有些摇摇晃晃,但莉莉薇似乎没有喝得那么醉,还能够自己好好走路。 或许莉莉薇本来就能够自己好好走路,只是故意假装喝醉而已。 每次为了某件事情努力过后,莉莉薇总会显得很难为情的样子。 莉莉薇假装喝醉是为了掩饰难为情的可能性很高。 “噗哈!” 两人穿过宁静的乡村小道来到小河后,莉莉薇用冰冷的清水洗了脸。 在公主用水洗脸并滋润喉咙的这段时间,身为小和尚的伙伴一直在后方用一只手抓住莉莉薇的头发,另一只手扶着莉莉薇。 喝了相当大量的水后,莉莉薇一副仿佛在说“喝够了”似的模样抬起头,于是罗利帮莉莉薇挺起身体。 然后,罗利用事先挂在腰上的毛巾帮莉莉薇擦脸,紧接着顺便也帮她擦了双手。 虽然没有半句道谢话,但莉莉薇一站起来,就立刻牵住罗利的手。 莉莉薇表现出仿佛在说“这样就够了嘛?”似的态度,而罗利在被牵住手后,事实上也没得抱怨了。 “不过呐。” “嗯?” 从小河通往仓库的小路直直向前延伸,其宽度正好足够两人并肩而行。 月光笼罩下,罗利与莉莉薇两人一起踱步时。 听到莉莉薇缓缓开口说:“本大人没想到村民们会那么缠人。不过,本大人很勉强地没有露出马脚就是了……” 莉莉薇停顿下来做了一次呼吸后,显得难为情地笑笑说:“说到一半时,本大人忍不住害怕了起来。” 罗利有些意外地心想,原来莉莉薇也有害怕的时候。 “人类比较可怕。不管是狼或熊,只要吃饱肚子就满足了。但是,人类会一直……一直无限度地要求。尤其是对不具形体的东西,更是如此。” 虽然莉莉薇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这样说道,但侧脸看起来显得有些开心。 莉莉薇有一部分应该是抱着自我反省的心态吧。 “如果你能够随时记住这点,我会很感激。” “唔。” 莉莉薇虽然露出不开心了表情,但没有从罗利身上离开,反而是用头顶了一下罗利的手臂。 “不过,你这个家伙啊。” “嗯?” “不知道那些家伙是在期待本大人什么?” 看见莉莉薇的侧脸不像在开玩笑,罗利思考了一下子后,回答说:“还能有什么,当然是……” “本大人当然知道那些家伙是想听到有趣的故事。本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莉莉薇的不耐烦音调中带着刺。 酒精作用下,莉莉薇的情感起伏似乎变得很大。 “本大人不是这个意思……本大人说的故事,并不是真的有趣到能够让他们那么认真聆听嘛?还是说,本大人说的故事真的那么有趣吗?当中有几则故事……压根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 罗利略带着苦笑心想“果然有骗人的故事”,但也大概能够理解莉莉薇想表达的意思。 毕竟村民们缠着她的态度,简直可以用至死方休来形容。 比起听故事的乐趣,村民们的态度甚至有种能够“多打听出一些故事更重要”的感觉。 对莉莉薇来说,这肯定是会让她吓傻了眼的事情。 尽管已经喝醉酒也找不到话题可以说是,莉莉薇仍然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或许这是因为,村民们表现出令人无法理解的拼命态度,让莉莉薇吓得双脚失去力量也说不定。 不过,罗利很快地在心中准备好了简单的答案。 这答案单纯得如果直接说出来,有可能会惹火莉莉薇。 才,罗利打算加一些点缀,让内容更像答案一些,但却不知道要从何开口。 罗利死心地先以一句“简单来说”为开场白,然后继续说:“因为,他们是村民。” 这句话听起来肯定很像隐居贤者会给的坏心眼答案。 莉莉薇臭着脸抬头仰望罗利。 其实,罗利还挺喜欢看见有些生气而露出不开心了表情的莉莉薇。 不过,亲切的村民们只准备了一张麦杆床铺。 罗利不想睡在硬邦邦的地上,才这样说道:“这条路。” 罗利指着两人正在步行前进的道路。 这条平整道路从小河延伸出来,途中经过几间家庭和村长住处,最后通往仓库。 “应该是村子里最平整的道路。” 莉莉薇先回头看看后方,再看看前方,最后看向罗利,露出“那又怎样?”的怀疑眼神。 “刚才一路走来,你没发现什么吗?” 听到罗利的询问后,莉莉薇的表情变得更加诧异。莉莉薇深锁着眉头,看起来甚至像在生气。 因为,罗利也不觉得莉莉薇会想出正确答案。 才在莉莉薇当真发怒之前,赶紧说出正确答案:“这条路的宽度正好适合两个人牵手一起走路。” “唔?” “从小河一路走到终点。” 因为,莉莉薇的外表实在不像大人,加上莉莉薇是依偎在罗利身上走路,才还不至于占满整个路宽。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对罗利的发言表示赞同。 “不过,如果是两辆马车要交会,就会太过狭窄,事实上应该是在田里的那条道路会比较宽敞吧。” 有时候村子正因为,位在偏僻地区,才在铺设道路用来搬运麦杆束……农作物或家畜时,会保留宽敞的路宽。 “尽管如此,每一座村子用来串连住户的这类道路,还是只有像这条路一样不宽不窄的宽度。这是有原因的。” “嗯……?” 虽然莉莉薇没有再表现出不开心了态度,但似乎隐约透露出“你这个家伙最好给一个有趣一点答案”的气氛。 不过,罗利不大在意地笑笑说:“只要走走看,就会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也会是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嗯……” 既然你这个家伙都这样说道了,就走走看嘛。 莉莉薇叹了口气表现出这样的心情后,与罗利两人悠哉地走在路上。 因为,此刻是寒冷冬季,才看不到青蛙,也听不到虫叫声。 眼前的光景一片宁静,并且让人觉得接下来的路程也会如此宁静。 感受着只存在相连手掌心之间的温暖下,在没有其他岔路可行的单纯道路上直直前进。 这里是一座罗利也不知道名字村子,才面积也不是那么大。 两人一下子就到达了道路终点。 到达终点时,莉莉薇稍微加重力道握住罗利的手。 “这就是答案。” 说着,罗利看向身旁的莉莉薇。 莉莉薇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并且直直注视着道路终点。 “虽然这座村子的出发点是小河,但依村子不同,有时候可能会是水井。总之,就是从有水的地方出发,然后到达这里。现在你知道这条道路为何会设计成不宽不窄的宽度了吧?” 虽说可看见月亮高挂天空,但这里毕竟不是会刻意在半夜里前来的地方。 眼前是村子的墓地,也是村民们的人生终点。 “这宽度用来扛棺材正好,是么?” “没错。先在小河为出生婴儿洗第一次澡,死后则会抵达这条道路的终点。大白天里,从小河就可以直直看到这里来。村民们的人生没有转角,也没有岔路。他们出生和死亡的地点老早就被决定了。才,他们才会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不有趣,压根是次要问题。 莉莉薇轻轻抚摸围起墓地的栅栏木桩,然后吐出一道又细又长的白色气息。 “这样你能理解了吧?” 莉莉薇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后,莉莉薇露出感到伤脑筋的表情,笑了笑说道:“早知道就多说一些故事。” 莉莉薇依旧是如此地温柔。 “不过,嗯……” 莉莉薇抬高下巴,环视了不算宽敞的墓地一圈后,微微倾着头继续说道:“对多数人来说,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实嘛。” “是啊,正因为,如此,行脚商人才可能做成生意。” 听到罗利的回应后,莉莉薇笑着说:“的确。” “不过,世上真的有太多本大人们不懂的事情。这次本大人又多学会了一件事。” 莉莉薇刻意说得快活,然后松开罗利的手,并当场转过身子。 “那么,现在谜题解开了,该回去了嘛?本大人的醉意都快退去了。” “我赞成。而且,明天还多的是时间……” 罗利停顿了好一会儿后,重新握紧莉莉薇一度松开的手,把话说了下去:“我们的旅途还没结束呢。” 只要旅途还没结束,就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管开心的……悲伤的或痛苦的事情,都有可能在旅途上遭遇。 不过,只要有一条足够让两人牵手同行的道路不断延伸,就能够继续往前行。 莉莉薇抬头仰望罗利,并微微嘟起唇形美丽的嘴巴笑笑。 然后,莉莉薇抬高下巴并露出满足笑容说:“嗯。” 盖满白雪的针叶树,犹如寡默兀立的卫兵。四下安静无声,唯有不知何来的鸟鸣格外清晰。 若天上能有一片云,就会有无限的想象空间,但今天天空偏偏蓝得像海底。 到头来不知该做何表情,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那么,出发吧。” 随声抬头时,一切已准备就绪。 领路的祭司表情肃穆地行礼,其身后有两名男子各抱举一个人高的长杆,杆子顶端各有一面看似相当笨重的铁制徽记。 他们后头还有六名男子左右排成两纵列,肩上扛着棺木。 “愿真主与圣灵降福天下苍生。” 祭司庄严地吟出祷词,一行人缓缓起步。 沿路的针叶树底下,走出一张张困惑的脸孔。 有人穿戴隆重,有人刚丢下手边工作跑来。他们像鹿在林中撞见人类般不知所措,直到祭司促请才靠近棺木,接连向棺中人低声告别。 时间虽短,但看得出每句都是经过苦思的肺腑之言。 听着听着,仿佛那些话都是对自己说的一样,令人下颚稍微一缩。 不,就当是那样也无所谓。 会改变念头,是由于在街角拐弯时不经意瞥见来路的缘故。 彼端有一栋建筑。 兴建当时,还隐约有股自负,曾几何时锐气都已磨圆,稳重地座落在那里。 尽管一路上受了不少人协助,真正守护那里的人仍无非是这两人自己,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棺木前高举徽记的男子们宛若听见了他的胸怀,将吊杆举得更高了。受冬日阳光照耀而沉光闪闪的徽记,原来是一面招牌。 刻在上头的是一头狼,以及—— “在神的护佑下,我们平安抵达神的家园。我们亲爱手足的灵魂,将在此获得永远的安宁。” 由于地处深山偏乡,教堂是临时用仓库改装而成的。 众人随门前祭司的宣告恭敬低头,祭司也随后便颔首,男子们将棺木送进教堂之中。 稍候片刻,进入教堂时,棺木已置于圣坛前方,抬棺人让路似的左右分开鱼贯而出。 带上门,是出于某种体恤。 缓缓走近棺木后,在边缘坐下。 揭开面纱,仿佛能听见躺在满满鲜花中的那张脸发出憨傻的鼻息。 “没想到,会是由我来替你送葬。”罗利这样说道,并以指尖轻抚棺中上了淡妆的脸庞。 “莉莉薇……” 门后传来悲凉的钟声。 事情,发生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冬日。 在听得见来自澡堂的轻柔路德小调,午饭残香犹然飘荡的餐厅里。 两人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忙,直到下午偏晚才能坐下来好好喘口气。 “秘汤之地玉龙府宛如天堂?就只有客人会这样想吧?呃……” 温泉旅馆“春天时光亭”的老板罗利,脖子扭得喀喀响。 辛劳的来源,可以说是到处都是。 比如说,来这里泡汤的不少是高阶圣职人员,他们基本上都是些任性鬼,说什么都要作晨课向神祈祷,且没有回绝的份。 为此,罗利得替他们准备圣经,切齐烛台蜡烛并点好火,准备地毯以免祈祷时跪痛他们的玉膝等有的没的。 在他们不知他人辛苦而自顾自地祷告时,罗利需要打扫浴场,收拾昨晚泡到深夜的人所留下的餐具。 清理垃圾,捞取池中落叶,洒热水融化主屋与浴场间联络通道的路面结冰等。 偶尔,还得驱赶偷泡汤的野兽。 忙着忙着,厨房烟囱冒起炊烟,宣告另一场战斗的开始——准备早餐。 别以为圣职人员早餐就会吃得朴素简单,这些会一路吃到上床睡觉才肯罢休的客人,早餐的要求也多得可以。 在一人抵三人的料理高手宋金水身旁,罗利一个劲地不停洗碗。 现在,没有立场计较什么老板不该洗碗,原先帮他打这种杂的人手一次少了两个,只好自己多担待一点。 再一个需要招呼吃早餐的零星散客,为泡汤客准备毛巾或衣物,如果有乐师或舞者上门还非得替他们打点不可。 由于各浴池大小不一,人潮自然有多有少,为了不让乐师或舞者因争地盘发生冲突,谁什么时候在哪表演,罗利都有必要代为安排。 而且要准备带绿叶的树枝、鲜花,甚至刺绣天棚等小道具,以提供更花俏的表演。 如果在这部分小气,客人的赏钱就多不起来。 赏钱少了,乐师们就会跑去其他温泉旅馆,而这世上没有哪里比没歌没舞的温泉旅馆还要冷清。 当然,不能让舞者们在又湿又冷的石地上跳舞,必须记得铺上前一天就用暖炉烘干的毛织品。 然后,为最后一轮早餐客收拾碗盘的同时,又得服务提早上门吃午餐的客人。 好比拿锅瓢接完整场滂沱大雨的工作量,经常让罗利感到自己不晓得在忙些什么。 然而,只要咬牙撑下来,辛苦总会结束。 再说,这波大乱流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您辛苦了。” 罗利在静悄悄的餐厅角落坐下喘息时,宋金水走了进来。 这名称作少女稍嫌失礼的女子,看起来不算身强力壮,但举手投足仍十分有力,一点也没有刚经历一场大战的疲态。 若她说自己其实一手养了十个孩子,说不定罗利真会信。 这位宋金水的手中托盘上,还盛着一大碗炖豆、厚切熏肉和葡萄酒。 油脂仍流个不停的熏肉上堆满了大蒜和黄芥末酱,香得简直渎神。 罗利忽然想起,自己起床到现在没吃过半点东西,忍不住吞吞口水。 “宋金水姑娘,今天也辛苦了。” 但他总归是旅馆主人,用餐前可不能忘了应有的礼节。 宋金水不知懂不懂罗利的用心,摆好餐具就替他斟了一杯葡萄酒。 舀一匙豆子送进嘴里后,呛人的咸味让疲惫的身体又活了起来。 “临时少了两个人,我是还撑得住,但要是先生您累倒了,那可就没戏唱喽?” 为和着葡萄酒吞下重咸食物的奢侈行为感到痛快之余,罗利切一块熏肉嚼了起来。 对于“先生”这称呼,他也相当习惯了。 “我当然会尽快雇用新员工,这种状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山下差不多也快入春了。” “哎呀呀,都是这种时期啦?山上冬天太长,很容易忘记季节什么时候会变呢。” “宋金水姑娘,你不会期待春天到来之类的吗?” 即使不在积雪深深的山林里,冬季仍与忍耐同义。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树木,全都是蜷身蛰伏,盼望着春天的解放感。 “倒也不至于那样,只是大家待春天一到就要下山,温泉旅馆就会一直闲到夏天吧?感觉会有点闷。” 宋金水抱着胸,一手托腮遥望远方的样子,惹来罗利一阵苦笑。他也是个认为辛勤工作才不枉人生的人,但宋金水这想法更强。以雇主角度而言,这样的员工当然比什么都更可靠;只是罗利和一般人一样期盼在春天重获自由,渴望让不比从前那么耐操的身体放个春假,对那种话实在有点不敢领让。 另一方面,对曾是行脚商人而讨厌浪费的伙伴来说,过冬到避暑之间这段淡季简直像鞋里的小石子般令人不快。假如能在这期间多少招揽点生意,还能够有得休息又有得赚,但客人就是不赏光。 “先别说这个了,太太还在休息吗?” 太阳早就过了天顶,温泉旅馆的老板娘仍不见人影。 罗利舀了几匙炖豆送入口中,喝着进口的昂贵葡萄酒当作给自己的犒赏,在熏肉沾上大把黄芥末酱咬下一口后说:“那家伙就是等不及春天的那种。” “哎呀呀。” 宋金水轻笑一声,留下“我去准备晚餐材料了”就返回厨房。 尔后罗利继续慢慢用餐,餐毕自个儿洗了碗盘,顺手将葡萄酒倒进小酒桶,就前往旅馆二楼他和莉莉薇的卧室。 客人白天几乎都在浴场,屋内静悄悄的。开门进房后,敞开的木窗依稀传来浴场的喧嚣。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即使这样说道了,床上的隆起仍一声不吭。缩成这么小,是表示她连下床关个窗都嫌麻烦的意思吧。 罗利头疼地叹息,然而将葡萄酒放在摆了羽毛笔和纸卷的桌上也没反应,让他有点担心。 “莉莉薇?” 她仍没有动静。于是罗利走到床边,轻轻掀起毛毯查看,底下出现一张年纪十来岁的少女睡脸。莉莉薇平时都会对发型和穿着稍微下点功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年轻,然而窝在床上却显得更加稚嫩。贵族般的长发与没有一丝瑕斑的玉肤,似乎与只为饭钱的苦差事无缘。那闭着眼动也不动,静静躺在床上的模样,仿佛已从一切苦痛及烦恼中解脱。或许“令人希望自己临终时也能这么安祥的脸”,最适合形容她现在的容颜。 罗利以指腹轻轻滑过那张脸蛋,少女的耳朵随之抽动几下。那是对又大又尖的三角形耳朵,且盖满颜色比亚麻色头发更深的毛,一言以蔽之就是兽耳,工整地长在她头顶上。不仅如此,她腰间还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莉莉薇并不是她外貌那样的青春少女,真面目是能轻易将人一口吞下的巨狼,寄宿于小麦中已有数百年之久的精灵一类。 对于自己不知哪来的福分有幸娶她为妻,罗利知道怎么谢也报答不了神明的眷顾。 只是,所谓的日常生活不会像童话故事那么美满。 罗利看着她的耳朵不同于始终不变的睡脸,左抽右抖颇为忙碌的样子,叹口气说:“想吃饭就下床到餐厅来吃。” 这句话终于使那张脸起了变化。闭合的双眼关得更紧,侧躺的身体蜷得更小,耳朵在头顶上抖个不停。 毛毯底下的那条兽尾,多半也应着耳朵动作抖来抖去。 “呼啊……啊呼。” 最后莉莉薇打了个傻呼呼的呵欠,微微睁开眼睛。 “本大人不想下床……” 紧接着,以深宫公主般的口吻耍赖。 “最近每天晚上……你这个家伙都让本大人很晚才睡……” 瞥来的目光带着些许责怪。 然而,莉莉薇此话并不假。 “这个嗯,我是很感谢你啦。” 罗利弯下腰,脸凑近莉莉薇。 “可是,睡美人这样也该醒了吧?” 莉莉薇为颊上一吻闭上眼,觉得很痒似的抽了几下耳朵。 原以为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年也该腻了,但她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实在太幸福了。罗利感慨一笑,莉莉薇也随后便笑了。 “真是的,你这个家伙这只大笨驴。” “我知道每晚都那样搞让你很累,不过你是真的该起来了。还有很多东西要缝呢。” 听罗利论起现实,莉莉薇终于死了心,打个大呵欠作结尾就蠢动着爬出棉被。说也奇怪,工作起来总是满嘴牢骚的她就只有针线活特别对味,针工也很细心。 “唔……好冷!” “喏,穿起来。” 罗利替冷得发抖的莉莉薇披起毛线袍,送上装了些许葡萄酒的杯子。 “好少哦。” 并轻松打发这孩子般的反应。 “要喝等吃完饭再喝。老板娘白天就喝得醉醺醺地像话吗。” “你这个家伙还是一样古板。” 莉莉薇如此嘀咕后啜饮葡萄酒。 “那么,昨晚怎么样?” 毕恭毕敬地扶着纤瘦的背,带公主出寝室后,罗利这么问。 “你这个家伙最近都一下就睡着了。” 莉莉薇轻轻用肩撞一下表示抗议。 罗利稍微侧身并干咳一声。 “我不是问那个。”并补充道:“说到那个……我也很想好好表现,只是……” “呵呵,因为这阵子很忙嘛?” 即使为满满的言下之意感到背脊发凉,罗利仍承诺些什么似的轻拥莉莉薇。 “至于巡山那边,昨晚看来应该也没问题。比较危险的雪堆全都打散了。” “这样啊,辛苦了。” 近来连日风雪,日照又随春天将近而增强,恐有雪崩之虞。 鉴于这几天开始有人下山,山路交通量增加,莉莉薇每晚都会变回巨狼巡视山中要地。 这完全不是罗利做得来的事,只能交托莉莉薇一个处理,让他很过意不去。只有想到莉莉薇以原形在山林中东奔西跑能帮她解闷,以及她有点喜欢在深夜与凌晨的夹缝间回家时,能在一个人也没有的池里暖和凉透了的身子,可以带来一时的宽慰。 “在客人完全回去之前,晚上都得这么忙,难为你了。” “哪里。这座温泉旅馆的卖点就是让客人笑着来笑着回去嘛。” 经营温泉旅馆与当个什么都能自己打理的行脚商人不同,辛苦得多了;然而只要身边有这样的助手,再多的苦都会化为无穷的喜悦。罗利笑着点头,莉莉薇也像个少女似的笑了。 下到一楼,莉莉薇便将脑袋挤进薄毛线帽里。尽管每个客人一天到晚都是醉醺醺的,好像无所谓,但还是不能让他们看见莉莉薇的耳朵。在玉龙府,知道莉莉薇身份的只有自家旅馆的人而已。 宋金水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两人一进餐厅就替莉莉薇送饭过来。量不怎么多,只是相较于罗利,肉的比例大过豆子不少,令人不禁莞尔。虽仍有还算年轻的自觉,一早就吃这么多肉还是令人吃不消。 罗利心里早已明白,自己与莉莉薇这寄宿于小麦的狼之化身,寿命有极大差距,让他深刻体会这点的机会也逐渐变多。 思想上的理解,与生活中的实际体验完全是两回事。 而每一次,罗利都会告诫自己更用心地过每一天。 “话说你这个家伙啊。” “嗯?” 注视莉莉薇以调皮少女的模样津津有味地啃肉时,莉莉薇缓缓地开口了。 “真正忙的是你这个家伙嘛?!现在的人手不足,你这个家伙不都忙得团团转嘛?” “啊,这个嘛,还挺得住。再忙也忙不了多久了,况且我们也真的太依赖寇洋了点儿。既然,他想出去见见世面,我哪有脸面去留下他。” 十几年前,邂逅莉莉薇而在旅途中到处受无妄之灾牵连时,他们认识了一位名叫寇洋的少年。 当时他是修习法学的流浪学生,年纪比判若荳蔻少女的莉莉薇更小。 他如今也长成了与当时的自己相仿的青年啊。罗利感到时间流逝的可怕。 同时,罗利仍对于自己让曾经有志投身圣职的寇洋长期待在温泉旅馆工作有着不小愧疚。即使那是经过一番辗转曲折的结果。 而某天,这个寇洋听了旅馆客人说的传闻后怎么也按捺不住,终于下定决心请求罗利让他下山,罗利是祝福他喽。 “不过老实说……我很希望他能待到春天再走。” “嗯。唔咕……唔咕嗯咕。这样也好,反正寇洋小鬼这个人怪老实的,要是错过那个机会,搞不好又会犹豫来犹豫去,踏不出那一步了。你这个家伙放手让他走的这个决定,本大人觉得是一点也没错哦。” “听你这样说道,我就好过多了。我实在不想妨碍前途看好的年轻人啊。” 罗利也为自己的酒杯注酒,语气活像个龙钟老人,听得莉莉薇咯咯笑。 “但是,本大人还真的没想到,她会趁这个机会跟寇洋小鬼私奔呢。” “喀锵!” 酒杯和葡萄酒桶倒在长桌上,酒漫成一大片。 罗利急忙伸手捡拾酒杯和酒桶,以掩饰心中如葡萄酒般漫流的惊愕,然而覆水难收。宋金水已听见声响,抓条抹布来擦,莉莉薇则是一直笑个不停。 “咯咯咯,你这个家伙真是只大笨驴。干脆就准了他们嘛?” “什……什么意思啊?” 帮宋金水收拾的伙伴声音僵硬,就连往他瞥一眼的宋金水脸上,也浮现近似苦笑的表情。 一会儿擦完酒后,罗利拉张椅子坐下。 莉莉薇随后便轻舞餐刀,指着罗利说:“寇洋小鬼这雄性还不错嘛!要是他愿意继承这里,那可就谢天谢地喽。” “唔……” 罗利十分明白莉莉薇为何这样说道,也知道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道理懂归懂,实际面对现实的感觉仍是完全不同。罗利每一天都能深切体会到这之间的差异。 而且事情关系到女儿,他更是难以冷静。 没错。这阵子罗利为温泉旅馆的事忙到不可开交,不只是老天眷顾,深受客人喜爱的缘故。主要是因为,负责打杂的年轻人一次少了两个,他必须亲自填补空缺。其中一人,就是他们口中的寇洋,而完全出乎意料的另一人,则是罗利与莉莉薇的独生女茉莉。 两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宝贝独生女居然会随后便踏上旅途的寇洋弃旅馆而去。 若问理由,当然是好几个大大小小不同的理由交缠而成,然而位居其核心的是什么想法,两人也没有不晓得的道理。这是个小村庄,温泉旅馆更小,谁喜欢谁这种事简直是摊在阳光底下。 “那孩子要结婚还太早。” 尽管如此,罗利仍尽可能地理性反驳,结果不只是莉莉薇,连宋金水都笑出来了。 那是两名女性互相确认“男人到几岁都一样蠢”的笑法。 “那么到几岁才不算早呀?” “唔……呃……” “先生,您就别逞强了。” 为宋金水不知是安慰还是调侃的话懊恼之余,罗利最后选择的是捂住耳朵。这不是能靠理性解决的事,我都知道……我真的都知道!打从女儿出生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天了啊! “呵呵。私奔对象是寇洋小鬼已经算不错了嘛。” “又不一定是私奔!” 可是,罗利就是忍不住想反驳,逗得莉莉薇和宋金水咯咯笑得更大声,让他好想找其他旅馆老板一起喝酒。 “再说啊,有心上人却硬把话憋在心里,又会有什么好处呢?以本大人的女儿来说,本大人倒还觉得她动作太慢了点呢。” 看来莉莉薇也替女儿着急过。 但说到有话想说却憋在心里这点,莉莉薇应该也没立场说别人才对。 罗利回想起十几年前的旅程。 当然,他很清楚挖苦莉莉薇会有什么后果,不会说出口。 “会不会这里大多是官方的人,被他们影响啦?” “官方?” 听罗利这么问,莉莉薇以餐刀尖画着圆,解释道:“你这个家伙想想,他们不是都有些怪习惯,真正重大的事要等到最后关头才会说吗?” “啊,你是指临终的告解吗?” “嗯,就是那个。” 人临死前会对祭司说出藏在心中的话,希望他转达给神。而那大多是罪孽或遗言,或孤僻的顽固老人对家人说不出口的心底话……无法结果的情思等五花八门,才莉莉薇的想法也不算错吧。 “重要的话不在需要的时候说出来就没意义了。” 那倒是。罗利也同意她的看法,尤其是自己年岁渐增,也常有惊觉时光流逝飞快的时候,自然会认为人就该趁年轻把握时间丰富人生。 只是话虽如此,他还是怀疑茉莉现在谈恋爱会不会太早。 这时,莉莉薇冷不防冒出一句:“好想早点抱孙子啊。” “什么!你……!” 罗利哑口无言,一时上气不接下气。 孙子固然可爱,可是茉莉还是个孩子啊。 以社会观感来说,这年龄嫁人是没什么大不了,但无论如何就是太早了。 是这样没错。 我家是我家,社会是社会。 罗利抵死抗拒紧逼而来的现实,莉莉薇却悠哉地品尝葡萄酒。 能这么气定神闲,不知是源自于与罗利的年龄差距,还是父母亲想法本来就不同的缘故。 发现他们那个总是想到山村外开开眼界的女儿,在寇洋说要增广见闻而准备下山之际时也是如此。 行商可不是郊游野餐,随时可能遭遇危险。 担忧独生女安危的伙伴,就连写信要她立刻回家都等不及,跳上雪橇就想追人。 而那时拉住他的,也是莉莉薇。 船到桥头自然直。 有句谚语是这样说的——爱自己的孩子,就让他去行商。 见到莉莉薇那样子,让罗利也不禁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那么做,就只是有些地方咽不下去。 莉莉薇将“唔唔唔”地咬牙切齿的伙伴搁在一边。 泡在浴池里似的闭着眼,感慨地说道:“不管怎样,只要她能好好享受第一次的行商就够了嘛。” 尽管她话说得事不关己,但绝不是完全不担心。 见到莉莉薇简直像独占了为人父母的喜悦,罗利对她投出哀怨的目光。 那模样看得莉莉薇一阵苦笑,无奈地凑上去说:“万物都会随时间流转改变的。不过啊,就只有本大人会永远陪着你这个家伙哦。” 比罗利矮小的莉莉薇,抬起她宝石般的星瞳注视而来。 “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她都这样说道了,自然是无话可以说是。对于活了数百年的莉莉薇而言,眼前这一切不过是旅途间的匆匆一景。 她甚至曾不堪哀愁,打算和罗利分手,认为既然迟早要天人永隔,不如在伤口加深前早点结束这段情。 而有过这种想法的她,如今不再纠结于离别的酸楚,选择了当下的喜乐。 最后,罗利双肩一垂,直接投降了。 “岂敢岂敢。” “呵呵。” 莉莉薇轻笑一声,头倚上罗利的肩。 罗利也将手抚上这万狼公主小小的脑袋瓜,觉得好像能捧在手心里一样,圆圆的挺好玩。 能留在自己手里的幸福,恐怕就只能这么多了吧。 而且,已经是十分足够了。 “再来一杯?” 莉莉薇回答罗利道:“你这个家伙也来一杯,本大人才喝。” 真有你的! 罗利只能干笑。 紧接着,他轻吻莉莉薇的头,将空酒桶交给傻眼的宋金水。 这天也是村里每月一次夜间聚会的日子。 罗利带上一壶酒一盘菜,发着抖走过月牙若隐若现的寒冷夜路。 刚来这村子时,山林深不见底的气氛,总是让他觉得黑夜里躲着些什么,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而且,在过冬客众多的这个季节,村里到处都是会烧到深夜的温暖火堆,以及欢笑和音乐。那情境,梦幻得仿佛不在人间,罗利和莉莉薇时常特地出门欣赏这幅美景。 路上遇到几个在温泉旅馆间赶场的热门乐师,简单寒暄两句后又继续走。在这土地定居了十年后,他才终于有融入当地的感觉。 只是,结果是好是坏还很难说。 “哦哦!我们亲爱的伙伴老弟驾到喽!” 一进入插满火把的集会所,众人的欢呼就涌了过来。 已经喝红脸的温泉旅馆老板们围向错愕的伙伴,拍拍他的肩说:“哎呀,罗利先生,我们今天就喝到天亮吧!” “咦?啊,哦……” 这里绝大多数的温泉旅馆,不是和他同样岁数的人就是更老的老者。 因此,尽管已经在这村子住了十多年,罗利在这些前辈面前,仍是不得不放低姿态。 但同时,也是竞争对手,并不会太过亲近。 为争抢资源,而闹得不愉快的时候还比较多。 不知所措时,一个手拿酒杯的大叔说:“罗利先生,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那也只是暂时的啦!” “啊……呃,您在说什么?” “少装了!我们都很清楚放开女儿有多难过!” “嗯?啊……啊啊……” 罗利这才终于听懂这些上前劝酒的老面孔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他们大多都是养过女儿的过来人。 “呃,等等,我又还没答应要把女儿嫁给他……” “好了啦好了啦,我懂你不想点头的心情,我们都懂!” 被另一人不由分说地安抚,罗利只能暧昧陪笑。 不过心里仍不停念着“他们没有私奔……”。 “啊,各位!抱歉,泼一下冷水,能等到会开完之后再聊吗?” 几下响亮的拍掌声后,众人奇妙解除了似的各自回座。 想不到有人坐下之后,似乎是想起女儿出嫁当时而呜咽起来。 罗利除了讶异之外,心里还有一股暖意。 平时互相为生意争破头的商场对手,总归是同一个村的伙伴。 “那么,今天应该是今年冬天最后一次开会了。也就是说,下个月雪就会开始融化,客人一个个下山,而我们需要修缮客人用了一个冬天的房屋设备和准备夏天所需,又要为了争夺物资怎么分配吵个没完了。” 坐到长桌边的温泉旅馆老板们尴尬地笑起来。 这玉龙府村的联外道路不宽,而且物资输入全赖白云一个城镇,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一番争抢。 “啊,关于这件事,最近有个不太好的传闻。” 一人举手插嘴道:“听说西方那座山的另一边,可能要开发另一条温泉街。” “啊啊,我也有听说。” “什么,真的吗?” “山的另一边,那客人会怎么走……?” “肃静!” 议长遏止众人的喧哗,场面暂时安静下来。 罗利也从乐师们那听过这件事,说明没准儿还有一个玉龙府。 “我也听过这件事,恐怕是真的。” 刹那间,一阵躁动爬过脚边。 商场对手增加一点好处也没有,不过最让人在意的是新温泉街的物资会从哪里来。 “而且,他们说不定也会跟白云调物资。” “神啊!”某人大喊。如同河川有一定的流量,能送往深山的货物也有限量。 再者,他们若能从白云取得物资,即表示有路可供客人从白云走到新温泉街。 换言之,不仅得跟他们抢物资,还得抢客人。 “假如实几十年前,我们已经人手一棍翻过山去了。” 议长此言立刻让躁动变成了碎浪般的笑声。 “这里可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温泉乡玉龙府。无论大小争执,只要泡了这里的温泉就会烟消云散。我们只能靠这个地方的魅力,把人潮拉过来。” “没错没错!”赞同声此起彼落。 “可是,实际上该怎么做呢?” 然而如此理所当然的问题却使大家又闭上了嘴。 议长轻笑后干咳两声,突然看着罗利说:“于是,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认真考虑罗利先生以前的提议。” 即使众人视线全聚过来令人紧张,罗利的脑筋仍很快就搭上了线。 “呃,您是指替村子想个新活动吗?” “正是。” 几年前,罗利曾经提议在春秋淡季办点小活动,多少吸引点客人。无论在哪个地区,这两个季节都有一连串的庆典……大市集开张或宗教活动,没什么人会特地跑去交通不便的偏远泉疗场所。 才那阵子大家都闲得发慌,冬天雇用的员工等于是白吃白喝,解雇了又怕夏天请不回来。 随季节变化的极端人潮波动,就是会造成这么多的浪费。 因此,若能想出其他地方没有的有趣活动,或许就能招揽新的客群。 “话说,上次为什么没下文了啊?” “好像是因为嫌麻烦。到了春秋的季节,总是想休息一下。” 罗利当时,还嫌这些个老板太懒惰,但最近却开始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不保持前进,就赚不了钱的行脚商人,和必须在同一块土地年复一年过同样生活的旅馆生意实在大不相同。 “我们脚下这块地,搞不好会在我们瞎混的时候塌得一点也不剩啊。就像官方一样。” 议长面色凝重地提出警告,老板们也纷纷叉起手咿呜发愁。 就在山脚下的官方正面临一大难关。罗利对内情不太清楚,只晓得他们与早在十年前就空壳化的邪教队伍的战斗终于结束,以为总算重获和平时冒出了内敌。 寇洋似乎就是从客人听说这消息后再也待不下去,认为自己也该亲身参与这时代的大事,不然会后悔终生。 “诚如各位所知,官方与邪教队伍的战争已暂告结束,玉龙府正逐渐失去所谓“位处敌境却有迷人神秘感”的魅力,得尽快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行。” 据说议长是在这村子土生土长,只是年轻时曾经在南方的大商行干过几年,偏南方人思想。 再说这句话本来就是一点也没错,才没有引来任何异议,全场拍手认同。 只是,拍手声显得犹豫的原因也相当明显。 “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议长大手一挥,按起长桌上的酒桶这样说道:“这就得靠大家……集思广益了。” 知道危机当前,却没有应变措施。 再加上这是全村总动员的大事,届时实际麻烦一定不少,而提出好意见的人一定会被拱成总干事。 罗利无法责怪议长嘴上说要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转眼却跟大家喝开了。 毕竟,这时节的集会,也有在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给大家喘个气,好再加最后一把劲的意思。 而且,罗利还要陪那些听说了茉莉和寇洋“离家出走”一事的其他有女儿的父亲们喝酒,到最后,这天几乎什么都没做。 然而,莉莉薇下午说的话仍在罗利脑中一隅流连不去。 万物都会随时间流转改变。 该做的时候不做,日后一定会后悔。 或许,茉莉就是为此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不一定。 罗利这么想的同时,将感伤和着葡萄酒吞下了肚。 第二天的日常工作,受集会豪饮与宿醉影响而岌岌可危,好不容易才撑过去。 客人一个接一个地下山,不知不觉就快走光了。 多亏了莉莉薇的努力,玉龙府整个冬天没有发生任何雪崩事故,应能平平安安地迎接春神。 “嗯……果然泡本大人们的温泉看日出特别过瘾。” 在最后一位客人恋恋不舍地离开旅馆,被前来迎接的人拖上车那天,莉莉薇等不及了似的跳进浴池。 乐师和舞者都下山到春季庆典赚钱去了,暂时可以不必顾忌外人好好放松。 “你这个家伙不来泡吗?可以消除整个冬天的疲劳哦?” “嗯?” 罗利随口应声,将为了莉莉薇准备的熏肉,冰得快结冻的蒸馏酒以及她近来的最爱——旅客教的蜂蜜沾起司摆在浴池边。 这当中,他看都不看莉莉薇,而是盯着另一样东西。 “大笨驴!” “哇!” 温泉水啪刷一声泼过来,吓得罗利仓皇跳开,并立刻检查手上的信是否弄湿。 结果被不知何时跳出浴池的莉莉薇一把抢去。 章节目录 第234章 神秘贵客 “你这个家伙要婆婆妈妈地看到什么时候!都说没事了,而且凭他们两个,遇到一点风浪也不会怎么样嘛!” “唔……啊……唔……” 罗利的表情,活像只点心被抢的牧羊犬,目光往莉莉薇手上的信飞去。 那是寇洋和茉莉寄来的,上半由寇洋所写,下半换茉莉。 第二张,则是两人交叉写成。 第一张上半部提到他们在山下发现世界的变动比先前听说的更奇妙,学了很多;而下半部都在说南方人好多好热闹,食物和新奇的事也好多,错字一大堆。 读着茉莉写的部分,罗利表情垮了好几次,到了第二张也一样地僵。 第二张写的是牵连到他们的风波始末,且看得出寇洋有意冷静客观地记述,茉莉却会跑来捣蛋,想要写得很好笑。 寇洋顾虑到罗利的感受,而轻描淡写的部分,有很多被茉莉改得非常夸张。 大致上,能简约成他们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所幸最后总算是圆满落幕。 寇洋担心得胃都要痛了,茉莉却玩得大呼过瘾。 同情做事一板一眼的寇洋之余,罗利也为茉莉玩得开心而高兴。 但心里最后仍害怕他们有个三长两短,而七上八下。 那不仅是因为,自己和莉莉薇曾实际经历攸关生死的大冒险,还有另一方面。 “话说他们俩感情还真好。” 莉莉薇简单重读抢来的信,咯咯笑了笑。 字里行间,能轻易看出他们关系有多亲密。 同居一宿的两人,在烛光下额碰额、肩并肩、手牵手。 “因为,寇洋他是个好哥哥嘛。” 罗利清咳一声,说出他最近发现能用来安慰自己的话。 “他们从以前就比真正的兄弟更像兄弟。” 即使,莉莉薇听不下去而白了一眼,他仍旧一味自说自话。 “好嘛,爱怎么想,都随便你这个家伙。” 说完听似“这家伙则是从以前就很笨了”的话之后,莉莉薇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发着抖将信塞给罗利,捏条熏肉叼进嘴里跳回浴池。 罗利整平莉莉薇捏皱的地方,看着茉莉笨拙的笔迹而傻笑片刻后,又担忧其内容般揪起了脸。 但那毕竟是宝贝女儿第一次寄来的信。 在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准备收好时,莉莉薇又说话了。 “话说,你这个家伙想到春天能玩些什么了吗?” “嗯?” “你这个家伙不是想办些热闹的活动,以免客人被山另一边那些新来的抢走吗?” 说到集会上的议题,罗利面色无光。 “这个嘛……我实在是想不到。” “不是每年都有办什么圣人庆典吗?” 任何城镇村庄或职业,都有各自的守护圣人,一年四季都会有某个地方替他们办庆典。在玉龙府是春季,而且主要是为了慰劳村人冬季的辛劳,性质对内。 “再说,那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办个进奉山珍海味,请大家饱尝一顿的活动也可以?”莉莉薇将手和脑袋枕在池边,脚“啪刷啪刷”拍着水说道。 撩起湿发的她,做起那种不雅动做,和正值调皮年纪的茉莉一个样。 “真的每个人都来进奉,你也吃不完吧。” 淋上蜂蜜的起司也可比山珍海味呀。 看到罗利捏起一片,莉莉薇刻意龇牙咧嘴地宣示主权。 “哼。你这个家伙以前不是往来各个城镇做生意的行商脚商人吗,应该有见过几个有意思的节庆吧?学人家办办看嘛。” “嗯……有个叫追牛节的,非常的热闹。” “哦?” “就是把城里的小路封起来,在大路上追气得发狂的牛。传说,摸到牛屁股的人会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追得可疯了,而大家最后还会把那头牛整头烤来吃。可是……” “不行吗?” “每年都有人受伤,更糟的是牛很容易撞坏房子,灾情惨重。” 以旅客观点而言,遇到这种刺激的大活动是很有娱乐效果。 然而亲手盖房,深知维护不易的莉莉薇,似乎是想象了房子被牛撞破,搞得一塌糊涂的画面,表情沉了下来。 “那实在……很伤脑筋。” “是吧?” “还有其他的吗?” “再一个……就那个吧。每个城镇的让区自己组队,踢着皮球在街上游行的庆典。” “听起来很好玩嘛。” “只是争球的时候很容易争出火气。就算那无所谓,这个村里年轻人少,恐怕开始没多久就受不了了。” 或许是想到一个个顶着啤酒肚的旅馆老板们吧,莉莉薇尴尬地垂下耳朵,接受了现实。 “你这个家伙最近也有点肚子呢。” “唔……呃……咳哼!从年纪来看,就只能办点化装舞会什么的了,可是那种东西到处都有。” “真难想。” 莉莉薇又啪刷啪刷拍响池水,以狗爬式般的动做游离池边。在水中飘散的头发和尾毛让她看起来很无所谓,但若对这话题没兴趣,她压根就不会提。 其实莉莉薇也很关心这旅馆和这村子,否则不会夜夜跑上积满了雪的山头到处巡视,又默默缝补堆积如山的床被单。 “嗯……” 在罗利苦恼时,莉莉薇啪刷一声坐上池中岛,抓起头发拧水再使劲甩了甩尾巴。 “你这个家伙还不下来吗!” 并以比茉莉更纯真的笑容这么喊。 还有工做的伙伴摇了摇手,但而后败给莉莉薇无趣的表情,把衣服给脱了。 “这种懒散的乐趣还真毒啊。在这时说什么要在春天办新活动,没人感兴趣也是当然的吧。” 罗利一手拿着冰凉的酒,望着明媚的蓝天喃喃自语。最后他还是请宋金水来送点酒食,泡在温泉里发呆。一想到每间温泉旅馆在这时期大抵如此,人就更懒了。 “行的时候啊,本大人很喜欢在草原上打滚哦。” “滚来滚去以后还会在马车上大声打呼呢,马车上有人替我拉缰绳的话我也会啊。” “本大人才不会打呼!” 从不否认在马车睡大头觉这点来看,莉莉薇也变得圆滑多了。 “呼……话说回来,这里的温泉是既清幽又舒坦,要是这都不算人间仙境,哪里算得上呢?依我看,不管是谁都应该义无反顾地来这里享受享受呢。” “是啊,这里以前真的很热闹。” 看来,早在罗利出生几百年前,莉莉薇就泡过玉龙府的温泉了。 “对哦……也可以用人间仙境的招牌正式卖给官方。” “啊?” 大笨驴又在莫名其妙瞎扯了。莉莉薇投出怀疑的眼神,但罗利却一副觉得这说不定真的有商机的表情说:“别惊讶,你有听过圣地巡礼吧?有的圣地是祭祀众所皆知的圣人,有的是祭祀对某些身体病痛特别灵验的圣人,例如眼疾。” 莉莉薇兴趣缺缺地倒酒,不理会滔滔不绝的伙伴。 大概是因为十年前的经验告诉她,这个人每次意气风发地大谈赚钱计划之后,多半会惹一身腥。 只是,罗利可无法将灵光憋在心里。 “既然大家都知道泡温泉对身体有益,不如直接请常来的圣职人员帮点忙,把这里封为圣地就好啦。没错没错,官方的让示里不也说过人间底下有个地狱,而中间有个叫炼狱的地方,只要在那里赎清了罪,即使该下地狱的人也能上天堂吗?相对地,天堂和人间之间也该有个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间的仙境,而那里就是我们玉龙府——” 莉莉薇拿肉干塞住了罗利的嘴。 “唔嘎?” “如果在炼狱赎罪就能上天堂,那在你这个家伙的这个仙境喝酒做乱,不就要下地狱了吗?” 莉莉薇那张因温泉和美酒而泛红的脸搭上琥珀色的泛红瞳仁,简直像个恶魔。 “唔……嗯……” “而且,现在就经常有人抱怨客人太多了,他们不会帮这种会让客人更多的忙嘛。” “嗯。” 的确是这样没错。 “还有,你这个家伙要想的是个能在闲暇时期招揽生意的活动哦?你这个家伙这傻瓜该不会已经忘了嘛?” “也……也对。嗯。” 泡汤喝酒,很快就有了醉意。 罗利将手伸出池外,抓把雪按上额头。 “嗯……我是觉得人间和天堂的夹缝这噱头真的不错耶……” “因为,有本大人这样的天使吗?” 莉莉薇咯咯笑着贴上罗利。那一身冰清无瑕的肌肤与玲珑有致的线条的确很像天使。 只是叼着肉干的唇缝间露出的虎牙,透露出她不是可以随便碰触的人物。这是实际下过手的人给的忠告,绝不会错。罗利自嘲地想。 “天堂与人间的夹缝……庆典嗯……” 莉莉薇无视于罗利嘴里念念有词,泡晕了似的啃起了他头上的雪。啃着啃着忽然抬起头,爬出池子。 “怎么啦?” 迅速从头盖上袍子后,莉莉薇下巴往主屋指了指。 “先生,有您的客人。” 原来是宋金水带着人来向罗利通报。罗利当然没对村里的人透露莉莉薇是半狼的秘密,而莉莉薇自己也很小心。 “哦,马上去。” 罗利也随后便离开浴池,并为联络通道上主屋门边的人影感到些许讶异。 总不能端出热葡萄酒,罗利便请宋金水煮壶羊奶,加点蜂蜜给客人倒一杯。而这位表情走投无路的客人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莉莉薇也走过来,以暖炉烘得蓬松的尾巴在袍子底下摇摆。 她以手指戳戳罗利的腰,表情像在问“有什么事?” 但罗利也不清楚。 没有客人的主屋餐厅静悄悄的,只有宋金水替罗利他们准备晚餐的声响。 莉莉薇好奇地对这位小兄弟瞧了几眼,找个比较远的位置坐下继续缝她的东西。 这样干等也不是办法,之后,罗利先开口了:“是令尊请你来传话的吗?” 尽管外表还小,这年纪的人在这一带已经是充分的劳力,罗利话里自然也带有一定尊重。 只看到对方肩膀愈垂愈低,重重摇头。 这位不速之客,是附近温泉旅馆的次子,和茉莉同样岁数。 这里同年龄的孩子不多,他和茉莉经常玩在一块儿,才罗利也认识。他名叫刘毅,老爱和茉莉一起恶做剧,罗利不知道骂过他多少次。 到了两人得开始帮忙家务的年纪,一起玩的机会就渐渐少了,倒是最近一见面还会互丢雪球或青蛙。 “快趁热喝了吧。” 再催促一次后,刘毅才捧起了杯。 紧接着将它当做施力点般,头一抬就说:“是……是我自己有事要求您的!” 声音大倒还好,主要是态度吓到了罗利。 和茉莉一起捣蛋而被训话时,刘毅总是爱理不理地看着旁边,而这样的孩子如今却真挚地直视他的双眼,表情已与堂堂青年无异。 “只要我帮得上忙,你尽管说。” 罗利没有瞧不起对方年纪小,也挺直了背回话。 “那个!请您……请您……!” 然而刘毅鼓不起更多勇气,嘴巴张是张得开,但就是说不出口。 脸红得仿佛随时会窒息,样子很难受。 最后,看到他闭上眼睛,甚至难熬地咬紧牙关,罗利不禁向他的肩膀伸出手。 但就在这时候,话冲出来了:“请……请您答应我和茉莉姑娘的婚事!” 投注了全心全意的话,风一般地吹过整座餐厅。 错愕的罗利,一时还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和茉莉? 婚事? “等……等等!你突然这样说,呃……” 罗利的脑筋接不上线,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段时间,刘毅的眼也持续注视着他。 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 “要向茉莉求婚吗?” 罗利终于整理好思绪,与少年的决心正面相对。 “没……没错。” 紧接着理解到刘毅不是开玩笑,他便改以用旅馆主人的身份思考。 “令尊知道吗?” 这问题使刘毅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在这小村庄,各家亲戚关系显得特别重要。 比如两间受欢迎的温泉旅馆结成了亲家,就会形成强力派系。 因此,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得与同村人结婚,大家还是很有默契地往村外发展婚姻关系,尤其是白云一带。 此外,也单纯是由于家族少,必须避免血缘交混得太过相近。 “嗯……” 该怎么回答呢。 罗利头疼地叹气,刘毅往前倾地靠过来。 “抱歉,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嗯?” “茉莉她……不……不对,茉莉……姑娘她,那个私奔的传闻是……” “哦。” 罗利唏嘘了一秒后,似乎在眼角见到了莉莉薇偷笑。 不过,这也让他终于明白,刘毅为何没跟家里谈过,就抱着必死决心冲上门来。 “私奔啊……我也不知道……哦不,感觉上,有几成是那样吧……” 都到了这地步,罗利依然含糊其词,但这不是理性处理来的事。 “总之,还没有确定就是那样。” 他之才明确地这样说道,不是因为,一厢情愿。 而是对绞尽勇气上门提亲的刘毅表示一点尊重。 “你也很清楚茉莉的个性,她经常若无其事地做些荒唐的事,又总是三分钟热度。” 与茉莉一块儿长大的刘毅似乎颇有同感,听得频频点头。 “才,也不是不可能和人家大吵一架就突然自己回来吧?” 而且寇洋立志成为圣职人员,曾立下禁欲之誓。来这村子的舞娘不管再美再会挑逗,他也不为所动。 “到时候,你自己去找茉莉求婚就行了。我个人完全不会限制那种事。” 刘毅的脸拨云见日似的亮了起来,但不一会儿又没了力气。 “可是……对方……是寇洋先生吧?” 村子就这一丁点大,大家彼此都认识。 罗利点了头,从前的调皮小鬼脸上随后便泛起失望之色。以罗利自己而言,假如在刘毅这年纪有寇洋这样的情敌,也只有绝望的份吧。寇洋从以前就长相俊美,长大以后更是加倍英挺。 “唉……” 凭着一股冲劲而来的少年,现在却为现实的高墙意志消沉。罗利想起自己还是个见习行脚商人时也有过类似经验,不禁淡淡苦笑。 眼前这个人虽是打他爱女主意的不肖之徒,却也是单枪匹马直闯龙潭的勇士。 “话说,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咦?” 刘毅反问后,罗利刻意装出顾忌莉莉薇的样子。 说男人间的小秘密般,凑上脸压低声音问:“其实,我以为你比较喜欢舞娘耶?” 刘毅顿时满脸通红。 泉疗场所是少不了歌舞的地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到处都是。 而且,她们持有卖艺维生的特许执照,即使在宫廷也不会因言行失礼而问罪,拥有一身什么也不怕炫目的美丽。 “那个……我……”刘毅一时语塞,但没有就此沉默:“后来,我发现茉莉……和她们都不一样。” 这让罗利回想起宝贝女儿的种种。 茉莉和莉莉薇长相一个样,个性却完全不同。 仿佛从莉莉薇身上抽走沉着老成,再把略为厌世的部分全部换成了阳光,浑身上下都是无限的活力。 小时候,她曾经为了抓兔子而横冲直撞,倒栽葱掉进沼泽里弄得满头是血。 结果,第二天还满山头地追着鹿跑。 的确,她与束发焚香,关心腰部赘肉,带着满满自信与从容微笑歌舞的舞娘们,打从压根就不一样。 说起来,她们还比较接近莉莉薇。 “是,大概是贵族家里的猫……和山中野狼的差别。” 即使,认为自己女儿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少女,还是有些地方不能装做没看见。 罗利无奈地这样说道,让刘毅稍微失笑又急忙摇头。 “那个,不是啦,不是那样……” “嗯……” 刘毅视线垂到手边,说:“那些舞娘,我的确是满喜欢的,可是……即使她们在这时候下了山,再过一阵子就又见得到了。” “这样啊。” “可我一听说茉莉离开村子,我就……我就……” 说话的是一张愁苦不堪的脸。 “你就做什么都不对劲,好像快发疯了?” “嗯。” 刘毅出不了声,嘴唇颤抖地颔首。 他和茉莉同年,过去常像家人一样整天玩在一起,容易看不清离自己太近的人。 罗利很明白他的心情,为做生意而云游四海的他,很少在同一处待一个月以上。 这反而使他容易看清,各个地方的老百姓们想法。 村庄或城镇很少有整体性的大变化,昨天有的,今天还会有,无论如何厌烦,明年、后年照样会来。 在这样的环境下,到了恋爱年纪的冤家青梅竹马,即使有点儿喜欢对方,多半也不敢说出口。 要是失败了,恐怕会被人一路记到老,甚至进棺材才解脱。 但,这位少年独自来到这里,其实是值得尊敬的勇敢表现。 更何况,可能是情敌的人,还是美男子寇洋。 在罗利眼中,刘毅已是个不折不扣的堂堂男子汉。 “而且,我明明应该很清楚这种事……” 刘毅握起置于膝上的手,泪水扑簌簌地掉。 “哥哥病死那时候,我就应该学过教训了啊……” 罗利也认识刘毅那染上流行病,没几天就撒手人寰的哥哥。 经过短暂犹豫,他将手慢慢按上刘毅的肩。 “我明明知道……呜呜……有话就要早点说出来……不然很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罗利拍了拍刘毅的肩,摸了摸他的后背,予以拥抱。 与茉莉不同的男性体格与汗臭,让他略为陷入有儿子或许就是这种感觉的感慨中。 接过来莉莉薇贴心送来的手帕后,罗利又拍拍少年的背说:“可是,茉莉她还活着。” “唔咕……呜呜。” “虽然,我很想把觊觎我女儿的人全部打跑就是了。” 即使,话说得很做做,刘毅看罗利的眼神还是有点胆怯。 无论在莉莉薇眼里,是多么可爱的雄性,罗利仍是堂堂的温泉旅馆老板。 “你可以尽管去追她,但这样讲,其实有点儿不负责任。” 罗利按住正要起身的刘毅,将手帕递给他。 “茉莉那孩子的态度,还不是很明确,我想她和寇洋到处游览之后,很可能突然就自个儿跑回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想象多半正在偷听的莉莉薇表情,罗利就不禁苦笑。 不过,他真的是觉得可能不低。 毕竟,他怎么也不认为,寇洋会不知会他,就与茉莉进一步发展。 “你只要在那之前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行了,到时候再正式……正式……” 来跟茉莉求婚。 当罗利怎么也说不出这几个字时,刘毅抓紧手帕,大声这样说道:“我会来正式对茉莉求婚的!” 展现出了被揍两、三拳也不会轻易动摇的坚决。 罗利双肩一松,笑着点点头说:“我会等你的。在那之前,我就对空气练练拳头好了。” 见到那副贼笑,刘毅尽管表情绷了一下,也没有别开眼睛。 “好了,眼泪擦干,把这杯喝了吧。” “好……好的!” 罗利一手拄桌托腮,看着刘毅听话地喝起羊奶。 心想,有这样的好孩子做儿子其实也不坏。 “如果想洗脸,直接去泡个澡也可以。你弟弟他们都不知道你来这吧?” “啊……啊……那……那就不好意思了。” 要是让平时总是大摇大摆使唤人的哥哥哭着回家,简直是把受伤的鹿丢进狼群里一样。刘毅起身离席,鞠个躬后摇摇晃晃走向浴场。 罗利微笑着目送他离开时,莉莉薇和他交换似的什么也没问就一屁股坐到罗利腿上。 “干……干什么?” “嗯?呵呵呵。” 巧笑倩兮的莉莉薇,尾巴膨得连袍子都盖不住了。 “你这个家伙这头大笨驴可真神气呀!”莉莉薇先发制人,抓起罗利的手:“就是因为你这个家伙偶尔威严得起来,本大人才没法小看你这个家伙。” “我就当你是夸奖了。” “大笨驴!” 莉莉薇隔着袍子,蹭起耳朵撒娇。 看来那段对话,勾动了她的心弦。 罗利稍微用力地拥抱莉莉薇,茫茫然地想:“很可能没有下一次啊……” 刘毅的哥哥急病而亡,仿佛只是这几天的事。 即使略过不谈,对于曾四处行商而反复邂逅与别离的伙伴,这句话格外地沉重。 “这么年轻就能明白这道理,将来一定是个好雄性。” “我应该也很明白哦?” 由于一旦与莉莉薇分开恐怕就再也见不到,罗利的手才会不断地伸向她。 可是莉莉薇听了稍微退开身,注视起罗利。略带非难的眼神,让他有点扫兴。 “是怎样,难道不是吗?” “你这个家伙就是动不动就会把以前的自己想得很美好,才会是一只大笨驴。” “哪……哪有啊。” “那你这个家伙是花了多少时间,才敢说你这个家伙最爱本大人的呀?嗯?” 莉莉薇的轻咬,相较于平时来得痛一些。 要是痛得不小心说“你还不是一样”,搞不好会留下清楚的齿印。 不过,莉莉薇本来就是看他最仔细的人,尾巴现在又像想玩得不得了的狗一样沙沙做响。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好歹该在她耍任性,想听自己面对面说些难为情的话时,大胆说几句逗她开心吧? 被人爱得太深也很辛苦呢。 罗利暗自有了如此诗人般的感慨,张口准备说出莉莉薇期盼的那句话。 “说不出心里的话?” 他不禁如此呢喃。 “嗯……啊?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说啥?” 莉莉薇的表情像以为会吃到蜜酿葡萄干,结果却是整粒胡椒一样。罗利将这样的莉莉薇丢在一边,拼命地拉扯就快连结的思绪。最近好像聊过很接近的事。 终于将难以启齿的心底话说出了口的状况。 不就是临终之际的告解吗! 也就是濒死时再也没有顾忌,干脆一次全说个痛快,好能了无遗憾地上天堂。 而人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正如自己准备对莉莉薇说的话一样,不全是坏事。 罗利抓住拍得他脸颊啪啪响的手,将腿上的莉莉薇,如同公主似的抱着站起来。 这下全串起来了,能在春季招揽生意的新活动,在脑中遍地开花。 “没错!在人间和天堂之间架个平台就行了嘛!”莉莉薇在罗利怀中,看他高声大喊。 葬礼,是告别的仪式。 一旦盖棺祝祷,填土掩埋,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棺木抬出家门时,观礼者一一前来,做今生最后的告别。 因为,没什么好掩饰、隐瞒的了。 告别就是有如此奇妙的力量,能引出平时难以表达的事。 “莉莉薇。”罗利呼唤她的名字,但嘴角就是会不自禁地因苦笑而扭曲。 尽管仪式办得这么正式,大家还识趣地都离开仓库了,话依然很难说出口。 “唔……天使都快等不及了啦。” 棺木中传来了死者的轻哼。 罗利清咳一声,窥视里面嗤嗤窃笑的莉莉薇说道:“认识你到现在,我每天都很幸福。” “到现在?”莉莉薇微睁一只眼质问道。 “这毕竟是葬礼嘛。” “嗯。” “在这场葬礼中,死者将因温泉的奇迹功效重返人间。” 罗利从事先准备的银杯中,沾了点儿温泉水,抹在莉莉薇额头上。 “复活的感觉如何呀?” 莉莉薇睁开双眼,仰望着罗利又嗤嗤一笑。 “还能继续跟你这个家伙在一起,本大人好高兴。” “!” 出乎意料的话,使罗利一时语塞。 莉莉薇则是得逞了似的笑咧了嘴,觉得自己拿她没办法之余,也感到这样才是莉莉薇。 “我的荣幸。”说完,罗利伸出手扶莉莉薇起身。 “那么,你觉得这个仪式怎么样?” “嗯?” “死了以后,别人说得再动听也听不见,自己有话想说也说不了。才干脆在活着的时候当对方死掉了,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这就是这么一个在天堂门前走一遭的仪式。” “嗯嗯……嗯嗯……本大人跟你这个家伙说。” 莉莉薇注视罗利,表情认真地说:“其实还不错。” “哈哈,这样啊。这样的仪式不需要大规模的筹备,也不会搞得一团乱,我真的觉得值得一试。” 当罗利向其他温泉旅馆老板说出这个主意时,大家还觉得他在开玩笑,但了解目的之后就开始热烈讨论起来了。看来大家也都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有几句难为情的话不敢说出口,很希望能有个一吐为快的好机会。 而这个世界上拉不下脸的男人们,也应该都有相同想法。 才不如就在这个仙境,人间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为活人办一场葬礼,制造那样的机会。这就是罗利的想法。 “蜡烛花费不小,需要特别注意……再一个,送葬队伍服装统一会比较有气氛,也要包进预算嗯,有搞头,真的有搞头。” 左右寻思了一会儿,罗利才发现莉莉薇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糟糕,又太热衷于生意而冷落她了。见到罗利一副紧张样,莉莉薇轻轻一笑,像个刚睡醒的少女般扯了扯他的衣摆。 “本大人呀,是真的……” “咦?” “很高兴自己还活着哦。” 莉莉薇笑着这样说道,泪水从眼角滑落。 吓得罗利急忙替她拭泪。 “你这个家伙的行商还没结束嘛?” 万物都会随时间流转改变。别说罗利,就连莉莉薇也只是被时间的长河冲着走的一片落叶。两人总有一天要分离,此刻将成为永远的过去。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罗利双手绕过莉莉薇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仿佛要从时间之中多少留住一点彼此的“现在”。 “那当然。”并说:“我会继续行商,再一阵子。” 莉莉薇抬起头,笑了。 而后,两人又拌嘴了几句,但最后仍不约而同自然而然地收口。 情况或许和他们决定开店那当时很类似。 在神所守望的圣坛前,轻轻一吻。 女儿都那么大了,四目相交起来依然有些腼腆。 看来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美妙的事等着他们去体验。 这是发生在春神逐步接近,融雪时节的事了。 在这四面环山,广阔天地的终点。 温泉乡玉龙府,总算要告别漫漫长夜之际。 罗利一身聚满了好奇的目光。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呀,这不是春天时光亭的老板吗?” 山林里,天亮距离太阳露脸还有好一段时间。 村里仍是一片昏暗,稍微有点距离就看不清别人的长相。 在这时,聚集于村中一处窃窃私语的温泉旅馆女佣们,突然聒噪起来。 宛如发现乌鸦接近,而大声警告罗利的鸽子。 踏雪而来的伙伴,呼着袅袅白烟,脸上挂着叹息般的暧昧笑容,放下背上的柴薪。 每天值此熹微之时,旅馆女佣总会三五成群地聚在村里某处。 比如水车坊或井边,而罗利则是出现在全村共用的面包窑。 “宋金水姑娘怎么啦?生病了吗?” “你们家可爱的女儿爬不起来呀?” “你忘啦?他那勇敢的女儿跑去行了。我们以前也都好向往外面的世界哦。” “哎呀,这样啊。我除了自己出生的小镇外,就只知道这里而已呢。” “话说,老板怎么自己来烤面包呀,连莉莉薇姑娘也病啦?” “那真是不得了,要赶快去看看她才行。” 她们每周会聚来这一到两次,烤自家或旅馆所需份量。村里生活很单调,聊村里大小事是她们唯一的日常娱乐。 一般而言,当旅馆女佣不克处理这种杂务时,由老板娘或其女僮代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老板亲自动手可就是话题一件了。罗利也觉得自己背着柴薪,两手抱着一袱巾面团的样子很滑稽。 简直像老婆跑了一样。 尽管如此,面对这群笑得毫不客气……宛如鸽群的女性们时,罗利仍不改笑容。 在她们的强力放送下,这件事一转眼就会传遍全村。即使在这村里经营了十多年的温泉旅馆,相较于其他老板也只是个新手,做什么都大意不得。 相对地,想到还在旅馆贪睡的爱妻莉莉薇把这件事推给他,就令人忍不住暗自咒骂几句。 “没有啦,只是突然有客人入住,两个人临时忙不开,今天只好我自己来。” 一听罗利这样说道,女佣们的大剌剌的闲聊全停了。 “哎呀呀……难道那个人也上了你们春天时光亭啦?” “很辛苦吧。” 只有这一句感觉是发自内心,而不是随话题瞎闹。 “他第一个住的,好像是岳先生那吧?” “对呀,那是这里最老的旅馆嘛。” “再一个是王先生那?” “然后是马先生遭殃。” 她们一个个列出温泉旅馆老板的名字。 由于在这村子经营温泉旅馆的人,本来就是来自世界各地,或是他们的儿孙,所以听起来并没那么奇怪。 “这样说来,他该不会是想这样换到春天吧?” “真不知道是哪里不满意,表情一直都很难看。” “对呀对呀,而且要求有够多,说什么要一大早出门就要我们弄餐盒什么的,搞死人了。不过他出手倒是挺阔气……” “拜托,你可不要被钱冲昏头喽。我家老板在怀疑他是不是来我们村里刺探敌情的呢。” “哎呀,难道是打算在山的另一边盖温泉街的人派来的吗?” “是的话,他只住店不泡汤就说不过去了吧?” “也对。如果想盖新温泉旅馆,应该会尽可能在村里多绕绕才对。” 她们事先排练过似的一句接一句行云流水地聊,而且连语气都很接近,昏暗之中分不出是谁在说话。多半是每周都聚在这里烤面包,久了就同化了吧。 罗利望着她们谈话的模样,终于发现莉莉薇耍孩子脾气硬要赖床的可能原因。 她嫁做人妇不久,又是温泉旅馆的年轻老板娘,和身为雇员的她们不同。她们多半会有所顾忌,自己聊自己的吧。尽管那是考虑到彼此身份不同的结果,对莉莉薇而言还是很难受。 “不过啊,既然他住进了罗利先生那里去,就表示他的旅馆行脚终于结束了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罗利从思考中回神。 同时,在追溯话题脉络前加深脸上笑容。 经验告诉他只要面带微笑,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有得解。 “就算到了罗利先生那,我看他还是会绷着一张铁面皮。别放在心上啊,他到哪间旅馆都一样。只是你做旅馆生意还没多久,遇到这种客人会很头疼吧……”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么偏执的怪客人耶。” “那时候你还很年轻……有二十年了吧。” “没礼貌!我还是很年轻呀!” 为她们好姐妹般斗嘴的模样,不禁莞尔之余,罗利也从字句之间感受到她们真正的想法。 十年出头的温泉旅馆,只算“没多久”。 那个人先住岳先生的旅馆,是因为在村里字号最老。 而离开前选择春天时光亭,则因为是新人的店。 要完全融入这座村子,看来还得花上一点时间。 “话说回来,人应该到齐了吧。” 如同少女般吱吱喳喳的女佣们忽然回魂似的这样说道。这里不是每天有教堂准时打钟的城镇,对时间的感觉总是粗略,且面包用量家家户户各自不同,不会没事就全聚在这里烤面包。 “那我们开始抽签吧。” 一名女性拿来摆在面包窑旁的整捆细树枝,以垂在腰间的布包起。 但留了一端稍微外露,全都一样长。 “这是新树枝吧,不准做弊哦?” “最近我老眼昏花,现在又这么暗,想做弊也看不见自己哪枝好啦。” “哈哈哈。”掀起一阵同意的笑声后,她们依序抽签。树枝长度各自不同,抽到长树枝的人额手称庆。罗利最后一个抽,结果像被整了似的抽中最短的。 “啊,哎呀呀呀……” “喂,你真的没有做弊吗?” 女性们一阵尴尬。这场抽签,为的是决定谁第一个用窑。 使用公共面包窑时,谁也不想抢第一。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得准备自己的燃料,而暖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第一名使用者需要加热吸了一整晚寒气而冷得像冰块的窑,会耗费额外燃料。 “不会不会,这样反而好。” 罗利连忙打圆场。 “既然我们旅馆来了个难搞的客人,要是怠慢了还不知道他会抱怨得多凶。要是我抽到最后一个,还想跟第一个换呢。” 战战兢兢,害怕遭怀疑耍诈而名誉受损的女性们全都松了口气。 “既然罗利先生都这样说道了……” “真的。考虑到时间问题,这样说道不定比较好。有的人还因为,,怕浪费木柴,把面包烧成了木炭呢。” “喂!我只是聊天聊过头了好不好!都几年前的事啦!” 她们又找回了原有的开朗。 罗利莞尔一笑,打开窑盖堆柴点火。 距离太阳从山边探头出来,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刚出炉的面包,即使裹上袱巾也依然冒着温暖的蒸气。 罗利一面嚼着软嫩的面包一面走,返抵温泉旅馆时太阳已经当空照了。 在一群手和嘴都很忙碌的女性之间烤面包,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在晴朗天空与新鲜面包的香气媒介下,罗利也从她们身上获得了一些活力。 多亏于此,见到那位客人默不吭声地绷着脸,伫在村外围的春天时光亭门前时,他也备妥了不输给她们的笑容。 “抱歉让您久等了。” “哼。” 那是个矮小的老人,态度显得不太高兴。 手里提着宋金水为他准备的餐盒,一副只等面包的样子站在屋檐下。 温泉旅馆不只会有来做泉疗的客人,也会有准备上山的猎人或樵夫,才一早就出门并不稀奇。 然而,老人的装扮与罗利见过的任何职业都不同。 斗笠、毛靴、毛披肩和鹿皮手套,后腰还挂着一把类似于柴刀般的粗犷武器。 背包看似装得很满,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也看不懂他究竟来干什么,几乎不泡温泉。 当罗利接近的时候,老人便伸手准备接下整袋面包。 整袋面包也太夸张了吧? 罗利吓了一跳,而老人见到这种情况,也察觉了什么般收手了。 为其反应讶异之余,罗利用另一条袱巾包起三条刚出炉的小麦面包,观察着反应交给老人。老人依然不说话,稍微低头行礼就默默走人了。 虽然,表情凶巴巴的,但不是无礼之人。 罗利望着他的背影歪头寻思。 他看来不像坏人,却散发着心事重重的压迫感。 直到老人走下屋前斜坡而消失在林子后头,罗利回到旅馆里,闻到餐厅传来的浓浓香气。 长桌上,摆着似乎已上桌一小段时间的早餐。 有一大碗炖豆,炒厚培根片与几片起司,以及去年秋天进货到现在也没吃完的腌萝卜。 从份量来看,宋金水替那位神秘贵客准备的餐盒应该也是这阵容。 肯定是嫌麻烦,而连罗利和莉莉薇的份一起做了。 而摆了早餐的长桌边,有香味的地方,就一定有莉莉薇的身影。 “太慢了嘛,香喷喷的早餐都凉掉了。” 她还对刚在冰天雪地里烤面包回来的丈夫投射责备的眼神。 “我不是说过烤面包要抽签吗,我这还是第一个耶。” 而且,烤面包原本还是莉莉薇这旅馆老板娘该做的事。 罗利反驳莉莉薇的无理怨言,并将剩余面包交给走出厨房的宋金水,而宋金水从袱巾包中抽出了三条面包。还给罗利配早餐。 不是两条或四条,而是三条。 以眼神询问后,宋金水却只是要他自己猜似的笑而不答。 罗利不解地拿着面包,打算先姑且坐下时,他终于明白了。 早餐不是坐在长桌两端,而是在宽边并排而席。摆在两个座位之间的陶瓮,装的多半是葡萄酒吧。 抱怨一早就这么奢侈前,他发现座位上的莉莉薇杯里空空如也,而那也告诉他宋金水为何拿三条面包,以及莉莉薇为何反常。 “既然把麻烦事推给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罗利也拉开椅子,在莉莉薇身边坐下。 “自己去不就得了。” 罗利在自己盘里放两个面包,莉莉薇一个。 “不过她们大概会半嫉妒地夸你一直都这么年轻。” 在罗利身旁嘟嘴低头的莉莉薇,有着十来岁少女的长相。但她不是少女,甚至不是人类。现在温泉旅馆里没有外人,她对头上的兽耳……腰臀间的尾巴藏也不藏。如这两者所示,莉莉薇的真面目是能将人一口吞噬的巨狼,也是寄宿于小麦的精灵一类。 “然后就是没有恶意,但会跟新来的人保持距离吧。” 当罗利说到这里,莉莉薇对陶瓮伸手了。那双小手重重提起相形之下太过奇妙的陶瓮手把,粗鲁地往罗利杯中倒酒。平常只为自己倒酒的人这么做,意图明显得让罗利忍不住偷笑。 “假如烤面包的是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莉莉薇原本住在一个叫做雪龙城的地方,有天心血来潮到南方去,在某个村庄落脚后就此守望他们的麦苗成长茁壮数百年之久。当初离家的理由早已在时间的长河中磨灭,就连返乡的路都记不得了;她也在孤独之中,如滚石般愈磨愈圆。 罗利就是与这样的莉莉薇邂逅,来到了这里。 莉莉薇自称万狼公主,做事狡猾谨慎,但也有好强怕孤单的一面。 要是丢她到那口面包窑前,不难想见她不断对粗线条的女佣们陪笑,笑到身心俱疲的模样。 “不过我原本就是个行脚商人,当然能和她们聊得融融洽洽,顺便推销自己的优点。” 即使罗利刻意自夸,莉莉薇也仍一语不发地切割培根,送到他面前。 平时她切给自己的肉无论怎么看都明显大块,今天却是相同份量。 “才喽,我没有生气,我们只是分工合做而已。” 罗利拿起自己盘内其中一条面包掰成两半,将比较大的摆在莉莉薇盘上。 “既然你没出门,应该有仔细监视那个奇怪的客人吧?” 莉莉薇这才抬头看向罗利,咬碎了什么似的噘起嘴。 罗利吻一下她的脸颊,转向早餐。 “总之,先吃饭吧。” 莉莉薇持续注视罗利,好一会儿后才开动。 大大的三角形兽耳和尾巴,似乎很开心地又拍又晃。 “本大人看他不像个坏人,而且是个硬骨子。” 以评起人来总是辛辣的莉莉薇而言,说这样的话实在难得。 那位客人是在昨天午后突然上门,以含糊难辨的嗓音小声问有没有空房间。 这样一名整个冬天到处换旅馆的客人,罗利当然早已有所耳闻。 想不到的是,当罗利被他不容拒绝的压迫感震慑而点了头后,他二话不说就直接在柜台上拍了一枚金币。 在这里,一枚金币有可供一家四口省吃俭用过上一个月的价值。 以他短短地说“两周”的住宿费而言,出手实在阔绰。 但只住两周,却支付一枚凤凰金币,当然需要提供额外的服务。 罗利曾问他,是否需要安排乐师或舞者,却被他立刻摇头回绝。 他只求一件事——在早上准备午餐餐盒而已。 他的确是个怪异的客人,但态度从容得不像是在哪里犯了重案逃来这里避风头的罪犯,也没有因为太神经质才对每间旅馆都不满意的感觉。 说起来,他似乎对温泉或房间优劣,压根儿没兴趣。 而这位神秘贵客前一间住的,是村中服务最细心的旅馆。 老板有个和茉莉同年的儿子,两个人从小玩到大。那个名叫刘毅的少年,甚至在前几天向罗利表明他想对茉莉求婚。他是个正直的孩子,让人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他的父亲刘刚虽然长相不太平易近人,不过实际交谈后发现不是个坏人。神秘贵客入住后,他也来到罗利的旅馆分享对这神秘贵客的所知与心得。 因此,每当神秘贵客换旅馆就会随之传给下一间旅馆老板的资讯,最后也平安抵达了罗利那。别说罗利,万狼公主莉莉薇也全知道了。 “他说不定是采药师。” “采药师?” 莉莉薇对反问的伙伴点点头,视线落在现烤的面包上。 为了给支付凤凰金币的客人应有的款待,今天特地烤了白嫩嫩的小麦面包。又软又甜,再多都吃得下。 而莉莉薇居然掰开小麦面包,将炖豆和培根塞了进去。“好吃的东西加上好吃的东西就会更好吃”这样的发自贪欲的想法,让罗利联想到猫那类少根筋的动物。 莉莉薇满面喜色地张开嘴,往塞得圆鼓鼓的小麦面包咬下去。 “啊咕……唔咕嗯咕。没错,因为,——” 罗利捻下沾在莉莉薇脸上的豆皮后催她继续说。 “因为,啊,他全身满满都是类似香草的味道,而且穿在身上的东西还有金属味,也许是镰刀之类的嘛。” “出门在外,总会随身携带药草和短剑。不是那样吗?” “那是本大人闻习惯的草药,才认得出。哎呀,说到这闻习惯嘛,是在哪里闻习惯的呢……” 莉莉薇追寻记忆般闭上眼,嘴仍准确地啃着面包。樱桃小嘴大口大口咬下的模样,在某些人眼里或许很粗俗,但罗利却觉得那隐约有种卖力生活的感觉,非常喜欢。 “再一个嘛,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带着麦谷。” 莉莉薇是寄宿于小麦中的精灵,从前能潜入罗利的马车,也是因为,车上有小麦的缘故。 “紧急粮食吧。在雪地里行,那种东西是从不嫌少。就算找得到山屋避风雪,屋里也不会摆饭给人吃。只要不磨成粉,麦谷可以存放好几年呢。” “嗯?好吧,本大人对人世本来就没你这个家伙懂。至于其他值得注意的嘛,就属装扮了嘛。在人世间,不是做什么工做就会有什么装扮吗?” 无论旅馆老板……兑换商还是行脚商人,各都有各的装扮。铁匠会自豪地穿上防火皮围裙,面包师父会戴造型特殊的帽子。 如莉莉薇所言,一般人都会穿着其职业特有的装扮,这样就不必多费唇舌自我介绍了。 “那个大得像斗笠的帽子,我真的没见过耶。” 帽檐像锅子那么深,老人戴起来几乎能遮住整张脸。由于形状极具特色,若说是某个职业都会戴的帽子,倒是说得通。 “帽子毛皮底下有一层铁。会特地戴那种东西上山到处走的人,本大人怎么看都是因为,脸经常需要贴上山坡,要防止落石砸中脑袋。” “铁?我记得,其他旅馆有人在猜,他是来找矿脉的探矿师。” 不过采矿会破坏山林,必定需要该土地的开采许可证。 而玉龙府的客人中,有许多高官权贵,能保护这片土地的门路多得是。 除非,这里的黄金能像温泉一样涌个不停,恐怕别想弄到开采许可证。 假如,他是探矿师,年纪这么大了应该没有不懂这回事的道理。 “山上动物也说有人类上山抢地盘,不知道怎么办呢。是猎人就能光明正大开打了,可是他没带称得上武器的武器,也不会追赶猎物。” 莉莉薇的真实身份是头巨狼,能和一般动物对话。 这座温泉旅馆位处深山村子,而且是最外围的位置。 要是一般的温泉旅馆,一天到晚都会受到野兽破坏而无法营业,这里多亏有莉莉薇严命交代过。野兽们不准胡来才能幸免。 相对他们偶尔会让熊进来泡温泉,或是提供遭猎人射伤的动物避难,互利共存。 “既然这样,的确最可能是来山上找东西的。” “嗯。” 吃完面包,莉莉薇舔了舔她的纤纤玉指。独生女出世后,她似乎是为了教养而尽量克制那种行为,很久没见过了,给人回到从前的错觉。 而且,女儿茉莉的动做真的和她一模一样。 “可是,他要找的好像不只是药草,搞不懂啊。” “从哪里看出来的?” 罗利的疑问惹来莉莉薇不敢置信的白眼。 紧接着她轻叹一声伸手提瓮,只往自己杯里倒酒。 “他不是一直换旅馆住吗?而且对温泉房间……歌舞那些都没兴趣,你说呢?” “啊,对了!” 此外,在面包窑前,女佣们也说过他是从最旧的旅馆往新的住。 的确,很像在旅馆里找些什么。 “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有个富商在旅途中住进某个小镇后病倒了,结果就把自己藏财产的地方,偷偷写在了旅馆的某个角落。” 罗利说笑似的说到这里,表情忽然正经起来:“该不会……真的有那种事?” “嗯?” “你看,他慷慨得吓死人,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凤凰金币了耶!假如,他真的在寻宝,付那样的钱,很可能代表目标有那样的价值。而且,玉龙府的住客们大多是有头有脸,或是有点儿家产的人。” “嗯。你这个家伙认为,他是为了寻找隐藏的留言而到处换旅馆,还带着餐盒去搜索埋在山里的宝藏吗?” “宝藏也有可能是遗言或权状之类轻便的东西嘛。” 罗利开始认真往这里想,莉莉薇却忽然叹息,往罗利的培根伸手。 “啊……喂,那是我的份耶!” “给大笨驴吃太浪费了。” 莉莉薇话一停就把培根扔进嘴里。 舔去沾在指头上的油脂后,带着满脸唏嘘看向罗利。 “你这个家伙忘了本大人说他对温泉和房间都没兴趣吗?” “啊!” “要是线索刻在墙上或阁楼里,他应该已经找到满眼血丝了嘛,而且刻在浴池石头底下也很有可能。再说,如果他是找那样的东西,别人早就看出来了嘛?他不是整个冬天都在这村子跑来跑去的吗?” “你说得没错嗯……可是,他不断换旅馆的原因也明显是找东西没错。” “说不定找的是看不见的东西。” “咦?” 罗利反问后吓了一跳。 因为,看着他的莉莉薇笑得很寂寥。 “像回忆之类的。” “呃……” 莉莉薇腼腆地这样说道就迅速起身。 紧接着从愣住了的伙伴脑后紧紧拥抱他。而后放手,也许是因为,好强的缘故吧。 “好啦,本大人也该去把女红做一做了。” 她格外明亮地这样说完,就“哒哒哒”地上楼了。 罗利的眼往背影追去,一直注视到毛发茂密的尾巴,完全消失在楼梯彼端。 莉莉薇曾受回忆束缚,在郑家村的麦田守了数百年。 甚至忘了归乡的路,在时间的长河里遗失了许多东西。 离开麦田后,她也曾因为旅途中歇脚的城镇与记忆相差太大而哀痛。 到最后,是传统料理的滋味,让她确定那里是自己走访过的城镇。 那个戴奇特毛皮斗笠的老人,年纪看来是罗利的两倍有余。 或许已无法清晰忆起当年,为了追寻过往的美好,才会不惜砸下多年积蓄。 回到玉龙府,在令人遗忘名字的多年前,住过的旅馆再住上几晚,或许就能想起自己在山上留了什么。 如果他凝重的表情是这个原因,那么,目的就不单纯了。 罗利舀了一匙凉透了的炖豆送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 豆子炖得很入味,凉了也非常好吃。 温泉旅馆开久了,也会如此沾染几段乡野传闻的气息。 迅速用完餐后,罗利马上就离座了。 在街边旅社客死他乡的行商脚商人是履见不鲜。 龙脉之路内,有的以寺庙为主体设立的医院,也可能会因为死者的遗言而获得一笔意外之财。 甚至有传言说,只要在着名龙脉之路找个好位置,开旅社就能赚大钱。 只是,尽管玉龙府也会有旅客在住宿时过世,但他们基本上都会在来到这里前就立好遗嘱,从没听说谁继承过庞大财产。 由于住客大多年事已高,这里又地处北方边境,大家出发前就早有准备了。 再者,在供人享乐的温泉乡留下财产,传出去可能也不怎么好听。 不过,这件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线索自当先往莉莉薇的相似情况上找起。 “他换到马先生那住的时候,其他老板也大都这么怀疑。”神秘贵客前一间温泉旅馆的老板刘刚,沉着脸说。 那不是因为厌恶罗利,也不是瞧不起他肤浅,纯粹是卷卷的胡须盖住了他那张四方脸大半,眉毛又有两根手指粗。 他本来就是个性稳重,缺乏表情变化的人,因而经常受人误解。 但,罗利很快就发现只要和他说过话,就会知道他是个大好人。 “话说,罗利先生,这里的每间旅馆竞争都十分激烈。客人退房后,你的房间是怎么处理?” “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呀。他们都会留下一大堆垃圾。” “没错。甚至阁楼……地下室之类也该这么扫。只要稍有怠慢,老鼠或猫头鹰马上就会跑来筑巢。要是谁刻下遗言,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也是有可能写成一眼看不出来的暗号啦。” 听罗利这样说道,刘刚突然猛咳起来,往柜台上的杯里倒酒。 那是用夏季收成的橘子所酿,滋味酸甜。 仔细一看,将酒递到罗利面前的他脸上挂着笑容。 “你这想法其实挺有趣,这里是偶尔需要一点刺激和冒险的感觉。” 不知那究竟算不算称赞,总之先干为敬。 刘刚酿的酒很好喝。 温泉旅馆老板大多会因为兴趣或利益而酿酒,只有刘刚特别投入。 一来单纯是有好酒喝就很开心,二来说错了话也能推给酒精做祟,方便得很。 “可不管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想在旅馆里到处调查的样子。这里每间旅馆的人,连老鼠一家子会走什么路都一清二楚,而大家都跟我有同样的感觉。” 这样说来,他也没有半夜偷上阁楼找线索。 “知道他白天都去哪里吗?” 听到这话,刘刚耸了耸自己的厚实肩膀。 “每间旅馆的客人都是最近刚走光,白天还很忙,没时间调查那种事。” 刘刚用酒沾沾嘴唇,闭上眼略为侧首。 会说“有点太甜了”这种话,表示他对酒真的很讲究吧。 “我跟猎人和樵夫打探过,他好像会往村门外那条叉路走,有时候还不一定走在路上。猎人常跟我抱怨说很怕他破坏猎场呢。” 这与莉莉薇从山上动物打听来的相符。 “可是,你也太晚问了吧?”刘刚突然这么问。 “太晚?” “嗯……你别往坏处想哦,那个客人住完罗利先生你那,就要走了吧。” 罗利明白了刘刚的意思:“是啊。我也想过,现在还调查这种事做什么。” 各旅馆前辈都想破头也没弄清楚了,简直是白费力气。 刻意这么做,是不是有特殊的理由? “大半只是单纯的好奇心,因为我以前是行脚商人嘛。” “好奇心啊。” 在生活年复一年的村庄里,这或许是个特异的词。 有张熊脸的刘刚,深感兴趣地复诵它。 “剩下的呢?” “算是矜持吧。” 罗利喝了口酒,似乎接下来不管说了什么都会推给酒精。 “这里是玉龙府,任何争执都会化在温泉里,每个人都能笑着渡假笑着回去,不是吗?” 老人心事重重的脸孔浮现眼前。 “我这样的新人,正适合憨直地矜持这种事吧。” 况且人家还是拿金币付账的贵客。罗利又补充道。 刘刚眨眨瞪大的眼,搔搔头说:“的确,那种青涩的话只有新人说得出来。” “大家都已经满身硫磺味了嘛。” “没错。” 刘刚笑了笑,喀喀响地舒展背腰。头往旅馆门口转去,仿佛见到那老人正要上哪去。 “我不觉得他是个坏客人。” 刘刚轻声这样说道:“付得起钱,也不会随便抱怨。” “关于一早就要替他准备午餐餐盒呢?” “厨房女佣跟我吐过苦水了。” “还有一个。”刘刚对不禁发笑的伙伴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酒量很好,而且会细细品尝一样用心地喝,这样的客人很难得。” “大家都想把自己灌死一样呢。” 刘刚往门口眯起眼,轻叹一声。 “客人臭着脸出门,老板却被客人逗乐了。我这个温泉老板的眼睛和灵魂,说不定已经被泉烟给熏花了呢。” 刘刚视线回到手边,喝一口自豪的酒。 “这阵子,你提议那个奇异仪式那时也是这样。我们在每天生活当中一点一点地磨损,能磨得像河里的石头一样圆滑是很好,但也变得容易随波逐流,忘了怎么停下来站住脚。最后完全惯于平淡的日常生活,心里想要刺激,却在机会来到眼前时让它白白溜走;有重要的话,却不敢对重要的人说;明明见到客人在玉龙府这种地方还愁眉苦脸,却装做没看见。” 刘刚说到这里不再继续,依稀带着哀伤低下头,对酒杯里自己的倒影低语:“一个大男人这么多嘴,让你看笑话了。” 胡子底下似乎藏着难为情的脸。 罗利也喝口酒说:“我也喜欢这种甜度的酒。” 刘刚抬起头,感叹地笑:“那大概是因为,你那儿的气氛很甜蜜吧。” “我那儿?” “客人夸你们哦,说比起乐师的歌或舞者的舞,老板夫妇的亲密互动还比较有看头呢,堪称是玉龙府温泉旅馆的榜样。” 就连对于装模做样自成一格的伙伴,也不认为自己成功掩饰了此刻的错愕。 刘刚乐到心底般眼角低垂,又喝口酒。 “难怪你的爱妻是那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刘刚的温泉旅馆在这时,客人已经散光,非常安静。 他斯文的语气,在屋里一字一字轻柔地响着。 脸热成这样,是酒精害的。 罗利如此说给自己听的滑稽模样,逗得刘刚笑不拢嘴。 “那个客人的事,我也会尽可能帮你。” 告别时,刘刚挥手这样说道。一个不注意,罗利就在刘刚家待了一个上午,品尝各种在冬天熟成的水果酒,回家时已经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刘刚也邀过他留下来吃午餐,但再待下去就太过分了。 毕竟还有神秘贵客的事要想,罗利为慷慨招待道了谢就回去了。 醉意随步伐渐渐上脑,使得罗利要确实踏稳每一步才好不容易回到家。在餐厅缝补衣物的莉莉薇和宋金水一见到他那张脸就皱起眉头。 “你这个家伙喝得很高兴嘛。” 女人们在家做女红,自己却是一身酒气回来,当然是不敢顶嘴。 也许是自知理亏而低下头准备捱刮的缘故吧,醉意似乎更强了。 “刘刚先生那边的……嗝……酒真的酿得很好……喝……” “受不了你这个家伙这只大笨驴。” 莉莉薇将麻布床单摆在长桌上,起身逼到罗利面前。 原以为会挨打,却被她扶了一把。 “让你把卧房熏臭就糟了。宋金水,拿水跟棉被来。” “马上来。” 宋金水也了然于心地离座。罗利眼睛才刚跟过去,就被莉莉薇拉进隔壁房里。 这是个挖了地炉,铺上垫子的房间。在村附近打来的兽肉鱼肉,会挂在这里的梁上熏制,晚上睡不着的人也可以在这边烤点肉小酌一番,偶尔也会让白天就醉到上不了自个儿房间的客人睡一会儿。 罗利被扔到地上般躺着,呆望天花板。 屋龄十余年的温泉旅馆天花板看似有些年岁,但仔细看来还是很新。 听人家说,要到天花板被烟熏到看不见接缝,才算是老字号的温泉旅馆。 拗不过慢慢闭上的眼皮,罗利不断在心中嘟哝:“接下来,接下来……”。 “喂,还不准睡。” 头在意识灭顶之前被抬了起来,有个东西抵上嘴边。 “喝点水再睡比较好。” 莉莉薇表情严肃地俯视过来。想到她正在为自己担心,罗利开心地笑了。 “死醉鬼,少在那边傻笑,快点喝!” 挨骂的伙伴喝下一口冰水。这是用温泉融化的雪水吧。天天都去河边打水太辛苦,每间旅馆基本上都是把融雪塞满瓮之后就搁在温泉里等它化掉。 或许是泉烟都会沁进去,第一次喝的时候觉得硫磺味很重,然而现在已经认为玉龙府的水就该如此了。 “真是的,大白天就全身都是香喷喷的水果酒味……橘子……醋栗嗯?连树莓都有呀?” 莉莉薇嗅得鼻子滋滋响,不平地这样说道。 “真的……很好喝。他好像……对水……很讲究。” 罗利笑着这样说道,额头却被猛拍一下。不久,宋金水为他盖上被子,并在地炉放个烧红的炭,加点柴上去。 “大笨驴,你这个家伙欠本大人一次哦。” 莉莉薇这样说道,他得到一次能在白天丢下工做喝到醉的权利。 罗利笑着闭上眼,听见一声叹息。 紧接着,头冷不防又被抬起,有个柔软的物体塞到后脑勺与地板之间。 “?” 睁一只眼查看时,一团布盖到了罗利的脸上。 “哇噗!干……干什么?” “嗯嗯?” 当罗利挪开布的时候,见到的是莉莉薇有点儿贼笑的俏脸。 看来她是接过宋金水的工做,要继续缝下去。 “本大人可不喜欢一个人工做。” 拿大腿给喝醉的丈夫当枕头。 若仅此而已,就是个勤奋可爱的妻子。 但莉莉薇这种人,偏要把手上缝的布,堆在丈夫的脸上。 “不喜欢可以推开呀。” 要是真的那么做,莉莉薇肯定会三天不理人。 罗利认命似的叹息,闭上眼睛。 莉莉薇憋笑的振动从腿上传来。 头发也被她用手梳呀梳的,不知不觉就落入了梦乡。 清醒时,眼前不是卧房的天花板。 罗利抱着午睡到不省人事的罪恶感,以及令人沉醉的舒爽打了一个呵欠。 觉得很累,也许是因为梦到一直被莉莉薇调戏的缘故。 叩叩叩。 被砸东西的声音,不断地轻轻敲在脑袋上。 被子里特别温暖,原来莉莉薇就睡在旁边。 还“呼呼呼”地发出了细小的鼻息,睡得很香。 睡午觉的时候,好歹把头巾拿下来才对。 不过,罗利刚伸手就停了下来。 因为,听见水滴特有的滴答声。 屋顶漏水? 起初是这么想,但不太一样。 那声音正催促他赶快想起某件重要的事。 就在下一刻,罗利赫然抬头,往旅馆的门口望去。 被雪沾得全身湿淋淋的神秘贵客就站在那里。 “对……对不起,我怠慢了!” 原来,是源自地板传来的脚步声。 温泉旅馆老板睡懒觉的样子,居然让客人看得清清楚楚,简直丢死人了。 罗利急着起身,却临时想起莉莉薇还抓在他身上睡,明知藏也没用,仍拉高被子把她盖住。 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罗利表情紧绷地干笑。 “唔~大笨驴……好吃,这个可……” 被子底下传出阵阵如此的模糊声音。 罗利不予理会,硬把莉莉薇推开,再用被子一层层包住她整颗头以后才总算松一口气。 嗯? 搞什么! 即使,莉莉薇在被子底下七手八脚地挣扎起来,一样装做听不见。 “请您稍等!我马上准备火炉和布给您擦干!” 罗利留下这句话,就把老人留在门口,抱起莉莉薇急忙冲上二楼卧房。 可以明显感到他的视线跟了过来,刺在背上。 实在太失态了! 无论他是否看见莉莉薇的兽人形象,这都关系到温泉旅馆的评价。 将莉莉薇卷丢到床上后,罗利无视她的抗议,又冲回一楼。 章节目录 第235章 酿酒 罗利在地炉和暖炉都添满柴火,烘烤客人淋湿的衣物。 现在没有其他客人,他又是拿金币付账的贵客,再咋款待也不嫌多。 然而,无论问他要不要泡个温泉彻底暖暖身子、想不想在晚餐前吃个小点心、白天上哪去了还是任何问题,他都闷不吭声。 但偶尔会摇头点头,表示他不是完全不理人,实在搞不懂。 再加上被他见到自己的蠢样,罗利慌得不知所措。 最后只好告诉自己殷勤献过头恐怕只会更惹他不高兴,留下“有需要请随时叫我”就让他独处了。 不过和刘刚聊过心声之后,罗利有很多话想问老人。当然除了好奇外,他也想帮上老人的忙,让他笑着回去。 姑且从他顶着一身雪来看,应该是在山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也看得出他如此卖力地找了那么久却一无所获。 问题是,他到底在找啥。 愈想愈深的谜团,让罗利跑去厨房找宋金水发牢骚。这是因为,被卷起来丢上床的莉莉薇还在房间里生气,在神秘贵客烤火的这段时间没其他地方可去。 “我觉得,太太说的“采药师”是个不错的方向。” 宋金水一边准备晚餐一边说。不畏风雪地长大成熟,绿得不自然的青菜,被她切成一段段丢进锅里。 “你这样说道是有原因的吗?” “先前我热了点葡萄酒给他喝,看见他在吃雪。” “雪?他想喝冷水吗?” 从雪地里回来就该喝热饮的想法,说不定是种错误。会是在外头活动了很久,因此口干舌燥吗? “感觉也不是这样,因此我因此那么说。” 宋金水再往锅里下点肉干和酸白菜,大动做地撒盐。 “他吃得很慢,好像在检查啥。八成是有哪里不舒服因此会那样。” 发现他愣着眼,似乎不懂那是啥意思后,宋金水惊讶地问:“哎呀,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啥?” “在种得出橄榄树的南方,雪是可以当药材卖的呢,据说对头痛……腹痛……发烧或牙疼很有效。不过呢,也只有贵族会去买吧。” 罗利摇摇头。就连以前的行商时期,他也没到那么南边过。 “即使在南方,高山上冬天一样采得到雪。有人会把行囊全塞满雪,在船舱里堆得跟山一样因此运下去,挖个洞埋起来,等到天气热了再拿出来卖。雪本来就不用本钱,听起来好像很好赚,但也不是哪里都一样,不是有句话叫橘化为啥的吗?” “是哦……”罗利赞叹道。这种生意,一定只有大商行动用大规模货运网因此做得起。只要有那种手腕,就算天上掉个没完的东西也能变成金币。 “这样说来……他是南方人吗?” 而且还是与寒冷疏远到会认为雪能治病那么南。自己连去都没去过,只听人说过…… 想到这里,罗利“啊!”了一声。 正在看炉火的宋金水惊疑地转过来。 “难道说……” 罗利仓促转身,意外踢翻了装蚕豆的簸箕。 “哦哇!哇!” 吓得他手忙脚乱,赶紧蹲下来捡,背后传来宋金水的笑声。 “我家先生真是个冒失鬼。” “见笑了。”罗利只能稍微侧过头去陪笑。 “行了行了,剩下的我来捡。真不知道您到底想到啥哦。” 说起来,那是不希望有人继续在自己地盘里添乱的意思吧。 “那就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宋金水笑容不改地耸起肩。 罗利将簸箕摆回原处就离开厨房,取出柜台底下的粗纸和墨壶。原本担心结冻,幸好还是能用。紧接着一把抽起羽毛笔,前往有地炉的房间。 神秘贵客眼睛盯着炉火,手里一样拿着雪在啃,且慢慢地嚼,仿佛要让身体完全吸收。看似山林隐士的老人,听见罗利的脚步声而抬起头来。 罗利说声“打扰了”就坐到地炉对面,拿起了笔。 并以其所知的所有语言各写下一个问候词,交给老人。老人惊讶地张大了眼,打量起罗利。 罗利伸手一个个指在问候词上,老人便以在大白天见到飞龙的表情指出一个字。很意外地,老人所指的是这世界任何地方,甚至应该在天堂也通用的文字。那是有一定教育水准因此会读写的官方文字。 “您究竟是……啥人?” 罗利不禁这么问。老人张口想回答,却又立刻闭上,改往他手上的纸笔指了指。罗利而后交出去,老人点头似的道谢,疾笔振书。老人虽然冷淡,但并不孤僻,单纯只是语言不通而已。 而且他来自遥远南方,这里又是日前还在邪教队伍领地内的偏僻温泉乡,当然没想到旅馆老板懂官方文字。 但话说回来,他在这里住这么久了,没发现客人中大多是高阶圣职人员吗?如果沟通不便,请他们翻译就能跟旅馆老板对话了吧? 总觉得哪里兜不上时,老人送来了他写的话。 “这是……” 老人对罗利疑问的眼神点点头。 纸上是这么写的——我是奉尊贵主人之命,直奔这村子寻找一种特别甘美的泉水。然而,我不觉得这里的雪或清水有何特别之处,不知阁下可有耳闻? “采药师”一词重现脑海以及宋金水说的以雪入药。 老人没有轻易泄漏目的,是因为,需要这药材的人身份尊贵。有地位的人一旦暴露弱点,便容易遭受攻击,的确极有可能向周遭隐瞒病情。会在玉龙府长住的客人,也有不少来自南方。若请托懂官方文字的人居中翻译,遇到主人的敌对势力可就糟了,自然不会随便透露自己正在找药的事。 这下老人始终凝重的表情也说得通了。 “我……” 罗利开口回答之际,想到老人几乎不懂这里的语言。 于是颔首致歉,取回纸笔书写。 我不太清楚,可以替您问问熟悉这里的人。 老人见了这句话抬起头,郑重行礼致谢。 不过,有件事罗利咋也无法忍住不问。 为啥把目的告诉我? 罗利猜想,大概是只凭一己之力实在太难找了。 老人表情有些尴尬,最后拿起笔短短写了一句。 因为,你看起来值得信赖。 从哪里看出来的啊?头疼的伙伴只想得到一个可能。与其说值得信赖,其实是觉得能摆平这个人的方法多得是吧。 不过,自己当然是值得信赖。 罗利自信地点了头,使劲把说出“不要太期待比较好”,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诱惑吞了回去。 想找山上的东西,这里有一大票可靠的老前辈。 只要拜托其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八成一次就能找到老人想要的甘泉。因为,那个人只要一弹指就能摸清整座玉龙府山头有些啥。 问题是,这个神一般的人物因此刚被罗利卷成一条扔到床上,正在闹别扭。 空着手去,只会被她酸死吧。于是罗利披上毛外套,先往刘刚的温泉旅馆走,手里抱着莉莉薇也赞不绝口的腌羊肋。那是用来酬谢他上午的建议的话,并换些酒回去讨莉莉薇开心。此外,热爱酿酒的刘刚或许会知道能入药的甘泉该上哪里找。 时间已近傍晚,太阳只要一比山头低,村里转眼就黑了。若是平时的玉龙府,现在是为准备夜宴而最忙碌的时候,但在这客人都离开了的时期却像把吹不熄的蜡烛放进水里,闲得可以。 进门时,刘刚的儿子们正在长桌边头捱着头,学习以木珠和木棒组成的计算器。 茉莉的青梅竹马刘毅也在里面,他发现罗利来访就立刻坐直,以僵硬的笑脸迎接。或许是一时拿不定该笑盈盈地招呼求婚对象的父亲,还是该摆出男人应有的表情因此会变那样。 罗利以微笑要他别慌,刘毅的表情因此随后便放松。 “刘刚先生在吗?” “在……在。家父在后院劈柴。” “谢谢。”紧接着随口补一句:“要用心学哦。” “是!” 刘毅中气十足地回答,往旁边呆看着他的弟弟脑袋戳了一下。 罗利依言来到后院,见到打赤膊的刘刚全身冒着白烟,正拄着斧头喘口气。 “哦,有事吗?” “来谢谢您白天请我喝酒。” 刘刚接过他抱在身旁的小纸包打开一看,不禁睁大了眼。 “这肉……这笔交易很不错嘛,一点小酒就换到了这么棒的肉。” “除了道谢之外,还希望您能回答一个问题,还有帮一个忙。” 见他眉也不挑地这样说道,刘刚抖着肩笑起来。 “要问啥尽管问,这是上好的下酒菜啊。” 包好肉放进堆柴场边的厨房之后,刘刚又回来挑起斧头。 “可以边劈边说吗?” “您请便。” 刘刚点点头,扬起斧头不费力地劈下,木桩在痛快声响中分成两半。 “我从那位老先生那问出他在找啥了。” 此时正将木桩摆上树墩的刘刚,闻言不禁把视线转向罗利。 “他好像来自遥远的南方,不说话只是因为,语言不通而已。” “那你咋跟他沟通?” “用官方文字。我在行的时候不时需要用到。” “要给你多少酒,才肯让我的儿子们学?” 真的想让他们学,请长住客让就行了。 这是刘刚式的玩笑。 “有需要随时都行。然后啊,那个客人说他在找甜美的水。” “甜美的水?” “听说南方有用雪治病的习惯,可能就是为了这个。” 刘刚望向远方,手上仍毫不停歇地劈着柴。 “原来如此。迷信奇迹之泉可以长寿治百病的人是还满多的。” “您知道哪口泉好喝到连死人都会跳起来吗?” “知道,你早上也喝过了吧。” “您酿酒就是用那种泉水吗?” “没错。普通客人喝河里打来的就行,醉鬼喝有硫磺味的融雪就打发得掉,可是要给内行客人喝的酒,就得用好水来酿因此行。用金币付账的贵客也是。” “可以告诉我咋走吗?” 罗利带上等中的上等羊肋当伴手礼,不是没有原因的。既然爱好酿酒,应该知道老人寻觅的甘美泉水在啥地方。 可是,如果酿出美酒的秘诀就在于泉水,恐怕不会随便泄漏。 “你一副这样想的表情呢。” 刘刚将罗利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笑道:“那不是啥秘密。从猎人取名叫灰色地带的叉路往北走,会遇到一处很深的岩缝,勉强可以让一个人挤过去。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有一口再咋冷也不会结冻的涌泉,那里的水可是天下一绝。” “哦哦……谢谢您告诉我。” 这么轻易就说出来,让罗利极其意外地道谢。 只看到刘刚耸了耸他那厚实的肩膀,对罗利说道:“这是村里人全知道的事。” 刹那间,罗利感到眼前画了条界线。 但若相信对方的为人,也可以这么解释。 罗利也已经是这村子的一员了。 “改天我一定登门道谢。” “你已经谢过了。” 刘刚笑着回去砍柴。罗利从商的习惯使他很想再道一次谢,但还是忍住了。对于“罗利”而言,那样反而见外。 “回去时跟刘毅说一声,拿瓶好酒回去。你白天醉醺醺地回家,可爱的老婆一定气死了吧。” “差不多就是那样。” “还真的每家都一样呢。” 罗利对刘刚的微笑叹口拜服的气。 “我先告辞了。” “慢走。” 这次看也没看一眼。罗利转过身,回屋里请了瓶酒。 远离刘刚的温泉旅馆后回头一望,只看到那外型优美的屋宅静静座落在渐暗的天色之中。 请莉莉薇喝刘刚的酒,好不容易逗她开心以后,罗利转而向也会上山摘野菜的宋金水问水的事。而结果一样,刘刚说的泉水就是这里最棒的泉。 要是表现出一点点“早知道就不必找刘刚换酒了”的样子,一定会被莉莉薇咬。既然她喝得那么开心,也算没白跑了。 能透过官方文字沟通的老人自称孙岩。由于他身负主公密令,那可能不是本名,不过这一点倒是无所谓。 此刻旅馆没其他客人显得太过安静,罗利便邀他共进晚餐,他也爽快答应了。虽然老人还是一副难相处的脸,但他好像本来就是面恶心善,吃得开心就会夸好吃,见到莉莉薇食欲太旺盛而被罗利挑毛病,他也看孙子打闹似的稍微笑眯了眼。既然孙岩开心,当温泉旅馆老板的即使难为情也该让客人继续笑下去。 第二天,罗利自愿帮孙岩打水,他却徐徐摇头婉谢,只求给他一个陶瓮装水。他是认为自己的工作就该自己做吧。对工作的自尊,高得堪比士兵。 将灰色地带的位置和入口处的显着地貌告诉孙岩之后,罗利与宋金水在微明之时替他送行。莉莉薇嫌冷,巴着床不肯下楼。 孙岩的脸还是一样没笑容,可是背影的脚步似乎轻盈多了。 哎呀呀,终于又了了一桩事。罗利满足地叹息。 稍微睡个回笼觉,三人继续进行每天所需的工作。 过了中午,孙岩回来了,而失落全写在脸上。 “没找到水吗?” 刘刚说那口泉无论多冷都不会结冻,不过山上会出啥事没人料得准。罗利询问后,孙岩慢慢摇了头。他应该没听懂,摇头只是表示失望吧。 “总之先把湿衣服烘干吧。” 罗利往地炉和暖炉添柴时,孙岩始终目不转睛地往抱在怀里的陶瓮里面瞧。表情是那么地绝望……哀伤。 “请用。” 以手势请他烤火后,孙岩放弃了啥似的接受了。罗利谨慎地接过陶瓮,交给在一旁识相地静静看着的莉莉薇,并协助孙岩烘烤湿衣服。 等告一段落,罗利给他一杯热葡萄酒,到隔壁餐厅与莉莉薇耳语。 “不是这个水吗?” 莉莉薇往瓮里嗅了嗅,歪着头说道:“应该是这个没错呀。” 她嗅觉和狼一样强,应能分出水的优劣吧。 但既然没错,为何孙岩这么失望呢。罗利想到这里,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孙岩为何认为这不是他要的水?反言之,他要找的水究竟有怎样的特征呢? “我问你,奇迹之泉真的存在吗?”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莉莉薇看着罗利发愣。 “就是青春之泉或疗伤之泉那类的嘛。” 经过解释,莉莉薇因此明白地点头。 “本大人也听过那种迷信。你这个家伙也吃过郑家村那些,用本大人一直在里面睡午觉的小麦做的面包嘛?” 莉莉薇为信守承诺,给了那村子数百年的丰收。罗利从前行商时,会把那里编入路线,时常经过。 咋突然说起这个?只看到莉莉薇对错愕的伙伴坏笑道:“你这个家伙吃了用本大人施恩的奇迹,养大的小麦面包,蠢病一样没治好啊。” 罗利不禁叹气,莉莉薇咯咯地笑。不过这答案倒是很浅显易懂。 “这样说来……” 孙岩究竟想从这水喝到啥?抑或是迷信太重,以为一喝就会见效因此大失所望?罗利对着村民们一致公认玉龙府最甘美的泉水直发愁。 这时,嘴绷得紧紧的孙岩来到他面前。 “啊,抱歉……咦,要水吗?” 孙岩做势取回陶瓮。罗利当然没拒绝的道理,交到他手上。 他随后便将嘴凑上瓮口并重重抬起,闭上眼大口喝了起来。 一会儿后睁眼时,脸上依旧是满满的失望。 “好喝……” 孙岩操着奇怪口音说:“好喝……” 然后摇摇头。罗利与莉莉薇对看一眼,又望向孙岩,而他大叹一声,将瓮摆到桌上。 “不对。” 那是明确的否定。罗利还来不及开口,孙岩已经转身走了。只要问他哪里不对,或许就能直接找到解决办法。 若求的是药效,也许该尽快说明他期待的全是迷信。 想到这里,孙岩的手伸向了他摆在地炉边的湿行装。 “斗笠?” 就是莉莉薇说的那顶以铁做夹层的毛皮斗笠。孙岩将斗笠翻过来,解开内侧绳结除去湿毛皮。见到显现的东西,罗利像看人变魔术一样惊讶。 “原来真的是锅子吗?” 孙岩随那疑问从背包中取出几个小袋子,里面沙沙做响。罗利往身旁的莉莉薇看,她却只是耸肩。 “酒。” 孙岩道。罗利听了回过神来,急忙往厨房去,但被他制止。 “不对,酒。” 孙岩摇头再说一次“酒”,手捧的锅里有个麻袋。 罗利回想起莉莉薇昨天对孙岩随身物品做的评论。 袋里是麦谷。 “难道你……是酿酒师?” 孙岩似乎听不懂罗利的话而皱起眉心,只是再说了一次“酒”。 锅子是两口相同铁锅叠在一起。孙岩将汲来的水倒进其中一口,架到地炉火堆上,再将麻袋里的粗碾麦全倒进另一口锅里。 “哦,那是这一带的大麦吧。” “你这个家伙光看就知道哇?”莉莉薇问。 孙岩就这么煮起水,不时搅拌。等到蒸气滚滚但不至于沸腾时移出火堆,用行李中的木勺舀水倒进麦锅里搅拌几下,一直重复到所有热水都移到麦锅里。最后以手指测量温度,调整锅子在火堆的位置,将原本煮水的锅子翻过来当锅盖盖上。 初步手续似乎是到此为止。 紧接着孙岩转向罗利,索取纸笔。 我是于某城主家服务的厨师。 头一句就是如此。对于“官方”二字并不吃惊,是由于他的高额付款,以及教育程度高到可以使用流利的官方文字。一般市井酿酒师可没这能力。 原本是城主夫人的家仆,后来陪嫁到现在这个官方。 写到这里,他的手忽然按上锅子,确认啥似的闭上眼。 然后直接用手指移动地炉炉炭调节火力,不怕烫,也没有烫伤的样子。 看来,“好厨师手皮厚”这句话所言不假。 城主夫人大婚之际,只有过一次自私的要求。那就是泡一次闻名天下的玉龙府温泉。说只要能了却这桩心愿,以后吃再多苦都忍得了。 当时时局比现在动荡多了。罗利点点头,孙岩也慢慢阖眼,仿佛能听见当时的喧嚣。 于是,城主夫人隐瞒身份,带上我和几个家仆同行。她在这里过得非常开心,恐怕是当成最后的自由而享受着每一天。 在高贵的家族之间,血统不过是种工具。罗利一句句地翻译给莉莉薇听,而莉莉薇也明白城主夫人的心思,表情郁闷。 后来,城主夫人在那里邂逅一名年轻男子。我们很快就看出他出身高贵,无法强做阻拦。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也一天比一天亲密。 译文使莉莉薇脸色愈来愈阴沉,哀伤地依偎罗利,抓起他的手,好似在祈求故事能有转机。 虽然,城主夫人是个谨守宫廷礼仪,气质典雅高尚的淑女,但在玉龙府就不必那么拘泥了。她酒量甚佳,于是痛快地喝……忘情地跳舞,就连那位少爷也吃不消。 酒量好又爱跳舞的女人似乎很得莉莉薇钟意,开始有点笑容。 可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城主夫人不是意志薄弱的女人,没有犯下一时的过错。时辰到了以后,她便严谨地收拾行李,与陪她狂欢的少爷握个手就告别了。 脑海中,几乎能看见一个身姿端正,甚至不带一丝微笑,举手投足都透露着威仪的坚强公主。莉莉薇紧抱着罗利的手臂,即使看不懂也凝视着孙岩所写的字。 回程上,城主夫人一句话也没说过,直到婚礼当天因此终于开口。 她就要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城楼、陌生的人群中生活了。 我不知道城主夫人心中有多惶恐,可她是个坚强的人,只对我这个来自她家乡的人说了一句话:“你应该清楚记得当时那些酒的味道吧?” 我钻研宫廷料理,为的就是不让官方丢脸,当然是赌上自己的名誉,告诉城主夫人我还记得。 孙岩再度侧目瞥视铁锅,慢慢动笔。 于是,城主夫人对我说,那么她就放心了。只要想到随时都能喝到那种酒,她就放心了。 老人的手在此停下,盯着纸动也不动,只能听见地炉里的炭“啪……啪”烧裂的声响。 接下来的窸窣声,是莉莉薇向前探身而布匹摩擦的声音。 “结果……嫁过去以后发现一张熟悉的脸,没有吗?” 据说在贵族的政治联姻中,没见过对方长相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故事也因此有了许多想象空间。例如原本是算盘打尽而结的婚,结果两人却早在不问身份的地方就已相爱,小镇姑娘都喜欢这种故事。 孙岩当然也十分明白这回事吧。尽管几乎不懂莉莉薇的话,他仍慢慢摇了头。 莉莉薇倒抽一口气,罗利轻搂她细瘦的腰。 城主年纪大城主夫人一轮,英俊挺拔知书达礼,对城主夫人疼爱有加。 城主夫人很快就怀了胎,那样笑声不断的宫廷应该世间少有吧。 孙岩往莉莉薇看去,微微一笑。 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的莉莉薇竟打起罗利的手泄恨,但看得出她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而孙岩的故事也说得很有一套,八成已经对孙子之类的说了很多遍。 可是,他的笔没有停在这里。 故事与现实的差异只有一处,那就是现实不会在此结束。 城主夫人一次都没再要求过当时的酒,因为没那必要。 然而,后来城主长年病卧。 于是,城主夫人命我酿出当时的酒。 多半不是自己想喝,而是给饱受病痛之苦,恐怕来日不多的城主喝的。 旧世代的大人物,基本上他们的人生,全涂布着征战与政略。 就算想悠哉泡个温泉,也比贵族千金这样的笼中鸟更遥不可及。 罗利想起孙岩闷闷不乐的脸。 厨师是一种给人带来快乐的职业。这很可能是孙岩的职业生涯中,最后且最重要的工作。 “可是,您无法重现那种味道吗?” 罗利同时写下问题,孙岩丧气地点了头。 我已经不知道用当地的小麦试酿了多少次。味道……材料我全都记得,但就是酿不出来。我在这喝过的啤酒都非常单纯,单纯到尝过水就能大概了解最后是啥味道。因此我抱着一丝希望,一间一间地换旅馆。 “怎样的希望?” 孙岩看了看面泛疑惑的伙伴,紧接着不知为何望向莉莉薇。 双眼慢慢眯起,仿若慈祥的笑容。 据说,酿酒的时候,当地的空气会融进酒里。 空气里充满阴郁就会有阴郁的滋味,明朗的气氛就会有明朗的滋味。因此我想,这里可能很有机会。 写下最后一字,孙岩别有用意地微笑。莉莉薇歪起头,罗利则有点难为情地咳个两声。 白天被他见到两个人窝在地炉边睡午觉的样子,现在莉莉薇还少女似的依偎在罗利身上。 的确,虽然罗利没胆说自己的温泉旅馆是玉龙府第一,但其他方面可就不同了。 刘刚也因此夸过他们而已。 论夫妇感情,绝对是全村第一。 但尽管罗利也听说酿酒师有这样的迷信,也不曾真正相信过,而孙岩也是如此吧。 他只是千方百计寻找酿法,任何可能都愿意尝试罢了。 这里的水很甜美,每间旅馆提供的都一样。 用这样的水酿出的酒也肯定好喝,不过也只是好喝而已,没有三十年前那种独特风味。 写完之后,孙岩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小麻袋,里面装满采自这周边的各种香草。 满屋子的香气,让鼻子灵的莉莉薇打起小小喷嚏。 “风味……” 会是那个气氛融入酒里了吗。 孙岩仍旧面色凝重地干瞪锅子。 而铁锅就只是静静躺在那里而已。 莉莉薇嗅觉强,对食物滋味也相对挑剔,可是完全不会做。 宋金水也不懂酿酒,最后只好又去请教刘刚。 “三十年前啤酒的味道?” 听了这问题,刘刚一脸的错愕。 “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啊……” 刘刚没再说下去,视线转向罗利身旁。 看的是先一步来访的客人。 “刚好是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吧。” 那是个头秃得发亮,胡须如泉烟般又白又长,非常醒目的老人。 他名叫贾杰,个子不高,据说年轻时有副圆滚滚的身材,在如此高龄也能依稀窥见当年的风范。在这玉龙府,他的温泉旅馆餐点是数一数二地美味,现在已经退休了。 “不过那毕竟是啤酒,我不知道详细的酿法,总之用这里的大麦,也用一样的方法烘焙麦芽,酿出来的东西不会有啥差别。既然他是宫廷的老师傅,不太可能搞错那种事。” 罗利尽可能不提及孙岩真正的目的,与刘刚和贾杰共享资讯。 “当年小麦的状况咋样?” 贾杰对刘刚摇了头。两人都热爱酿酒,年纪差距虽有如父子,感情却像师兄弟一样。 “收成真得很差的话可能会有影响,不过只要麦汁变成酒之前的那个阶段用小麦粉来补,应该是补得回来。他在莉莉薇面的技术比我们高明才对。” 别说刘刚,贾杰也很将这位客人放在心上。 可能是吃了他自豪的好菜好酒却摆着臭脸,严重伤到他的自尊吧。 可一听罗利说,他是宫廷厨师,贾杰又是另一种大受打击的表情。 或许对于稍微踏进烹饪世界那么一步的人而言,宫廷厨师的层级甚至比云还高。 “他说,当年有种独特的风味。” “嗯……会是时代的味道吗?” “那是酿酒师的迷信吗?”刘刚问了一嘴。 “嗯?啊,你说有啥空气就会有啥味道的那个啊?那是真的……” “咦!” 罗利和刘刚同时大叫,贾杰随后便哼了一声。 “不过,事实上不是一般人在讲的那种“气氛”。要是土地改变到连气候都变了,用同样材料酿出来的酒也会明显不同。多半飘在空气里的酒精,也会和我们一样随土地改变吧。那位客人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因此会千里迢迢跑来这个深山里面。如果材料一样就酿得出来,花钱就能搞定了,不是吗?” 这问题是对罗利说的。曾是行脚商人的他,在这北方土地面子还算广,不愁材料问题。 看到贾杰笑得像个恶做剧得逞的小鬼,罗利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个,呃,也是啦……只要花点时间,是都弄得到。” “有技术、有材料,还到了同样的土地来,结果还是酿不出同样的风味。这样说来,当时掺在酒里的恐怕是当代的空气、也就是回忆吧。” 可是,即使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专职丰富贵族餐桌的厨师会误认那种味道吗? 罗利和刘刚都没敢吭声,只用眼色互相表示如此疑问,看得贾杰拉高声音叹气。 “因此,说你们还太嫩。”且怒斥:“人光是开心,饭就会变得好吃,和臭味相投的好朋友吃就更好吃!相反地,和冷战中的老婆面对面吃饭,吃啥都没味道!就是这么回事!” “呃……” 两人不约而同低下头后,贾杰装模做样地颔首,重重“嗯”了一声。 这让罗利不禁想到莉莉薇对贾杰颇有好感。 “只不过,我们玉龙府的确不该让客人臭着脸回去。”贾杰不甘地这样说道,摸摸他的大光头。 “你来之前,刘刚跟我说过那位客人的事,也说了你的事。你说得对,我啊,还气得大骂过哪有这么挑嘴的人!当做是客人的错,没发现自己的灵魂被温泉的烟给熏花了。真是太惭愧了。” 贾杰握起罗利的手说:“罗利先生,谢谢你让我活到这把年纪又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罗利诧异得不知如何是好,但贾杰没有揶揄或开玩笑的感觉。 于是,他也注视着贾杰那对被岁月磨得像孩子的眼睛,回握的手自然而然鼓起力气。 “呵呵呵。你在这村子盖旅馆的时候,我还在想咋来了个不中用的呢。” 贾杰毫不避讳地笑,而刘刚不敢当着罗利的面笑,假装咳嗽混过去。 “人做适合的事,叫做如鱼得水。罗利先生就是该来这里的鱼吧。” 肩膀被拍了几下,让罗利感到紧绷的脸上有东西片片剥落。 恢复柔软的脸颊,坦率展现着喜悦的笑容。 “可是我第一次喝这里的水那时,拉了好几天肚子呢。” “哈哈哈哈,因为,温泉里的硫磺吧。我打从出生就是用这里的水洗澡,一点也不怕,不过这个刘刚当初也是完全不敢喝呢。” “就连揉面用的水,也是河水或山上的清泉。” 这让罗利想起自己醉酒回家时,莉莉薇给他喝的冰水滋味。借温泉融化的雪水,会混杂温泉的薰香。说起来,这就是玉龙府的味道吧。 因此刘刚也理所当然地紧接着这样说道:“每个东西都染上了温泉的味道呢。” “咦?”三人异口同声。 刘刚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从老行家到菜鸟,三个温泉旅馆老板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不会吧?!” 罗利忍不住追溯记忆。与刘刚和孙岩的对话而后浮现脑海。 好酒的原料少不了好水,然而孙岩却说这山中最棒的水就只是好喝而已。那么从刘刚说的话来想,孙岩找不到答案的原因就很明显了。 这里是玉龙府,为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务,对豪客更是如此,无论个性乖僻与否。罗利也曾因收下金币而打算为他安排乐师或舞者,就连给他带在路上吃的面包也是下了重本的小麦面包,给予温泉旅馆所能做到最高级的款待。正因如此,孙岩不是所有东西都尝得到。 那就是刘刚所说,专给分不出味道好坏的醉鬼之流,用到处都有的水所酿造的酒。 以温泉融化的雪水制作的单纯啤酒。 “常言道,灯下黑啊。”贾杰干哑地说。 虽不知答案是否真是如此,三人都感到“确信”几乎能抓在手里。 “这下应该就能守住玉龙府的名声了。” 刘刚这样说道。 罗利感慨地注视他们二人,结果他们一起猛然转过头来说:“喂,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玩意儿!你那里的客人还在愁眉苦脸耶!” 罗利有如当年还在见习时被师父骂了一样跳了起来,仓皇转身就往门口跑,但中途发现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又转了回去,只看到贾杰和刘刚都淡淡地对他笑。 “我们待会儿要好好反省自己没能让客人笑着离开,你就快点去吧。” 贾杰做势赶人,带着灿烂笑容。 “回头再跟我们报告啊。” 刘刚说完就把脚边的木桶抱起来,摆到柜台上。两人都不再多看他,不过那是熟稔的表现。会久久注视行脚商人离开,是因为,他可能不会回来的缘故,那么反过来又是啥意思呢。 罗利怀着满心澎湃的喜悦离开了刘刚的温泉旅馆,快步返家。对酿造结果深感兴趣而守着锅子的莉莉薇和宋金水,见到他神采飞扬的模样都投以好奇眼神。 听了事情原委后,宋金水半信半疑地拿来以温泉融化的雪水。 孙岩喝下一口,闭目沉默片刻,吐尽胸中闷气似的长叹。 睁开眼时,有如探出云缝的太阳,笑得好开心。 最后,孙岩用两种水各酿一次。由于其他材料、程序和制作者都相同,会造成差异的就只有水而已。静待几天后,结果差异甚大。 “原来会差这么多啊。” 众人试喝了泡发得相当漂亮的啤酒。若没有特别说明而单独喝,或许喝不出哪里不同,比较着喝可就很明显了。孙岩能一再借由自己三十年前的记忆分辨差异,实在令人敬佩。 这样,我最后的工作就圆满结束了。 两种酒都酿好后,孙岩在纸上这么写。他年事已高,虽说奉主人之命而来,但宫廷厨师能离开厨房那么久,恐怕是因为,他在厨房已经不是指挥的角色了吧。 真的万分感谢。 卸下重担的孙岩,完全是个和蔼的可爱爷爷,目的已经达成就不该久留似的收起行囊。由于他付的是金币,罗利想用银币找零,却被拒绝了。 他坚称当做回礼,又摆出不苟言笑的脸。 等我退休后有空再来这里玩,就用那些付钱。 既然,一并附上了笑容,也没啥好推辞的了。 尽管,只是口头约定,罗利仍在纸上写下大大的“期待您下次光临”。 孙岩也笑呵呵地点头。 目送孙岩背起刚酿的酒,踏着比来时更稳健的步伐回去后,一晃眼就是好几天时间。往事似乎和酒一样,稍微多酝酿几天因此比较容易回忆。 “你这个家伙老喽。” 莉莉薇将孙岩酿的最后一点啤酒倒进杯里,不解风情地这样说道。 “喂,多少留几口给我嘛。” 莉莉薇装做没听见,炫耀似的喝得津津有味。 真是的……罗利无奈一叹,并发现她鼻子下多了一大条滑稽白胡子,样子十分开心。 她在开心啥呀?这么想时,莉莉薇头倚上罗利的肩说:“本大人啊,有必要好好记住这个味道呢。” 那是能使人忆起这片土地这一刻的味道。 “请适可而止。” 话里微微带了点苦楚。罗利无法永远陪伴莉莉薇,不希望自己死后拖住她的尾巴。 不过人生就像啤酒一样,只有甜就不会那么香醇了吧。 “大笨驴。” 莉莉薇无奈一笑,牵起罗利的手。死后就别抹圣油,改灌这种啤酒好了。罗利这么想着,喝下莉莉薇让给他的酒。 原来如此,会涌出幸福与笑声的温泉旅馆所酿的酒,说不定有点太甜了呢。 远处传来的击木声,与载货马车车轮声、骡马嘶鸣掺在一块儿,不时还有些人们忙碌的吆喝。若闭上眼,多半会以为自己人在城镇的工地里吧。 这样的喧噪,让人扎实感到冬天真的要结束了。 在这个晴朗无风的和平日子,远离尘嚣的山村玉龙府正准备洗去累积整个冬天的尘垢而热闹非凡。 “凤凰金币?有十九枚没错吧。德利修斯银币,七十三枚。铜币有两堆,总共六百枚没错吧?都秤过了吗?” 不断有人进出村子集会所,弥漫着生锈金属的气味。 每个人手都提着布袋,重重摆上房中央的长桌,解开束口绳倒出来,里面全是种类繁多的货币。 “那么,雷先生的份儿都在这儿了,没错吧?” “有劳了,罗利先生。” 胡须比头发多的温泉旅馆老板,摸着他光溜溜的头寒暄。 坐在长桌上座,算到手指黑漆漆的伙伴笑着回礼。不过那是因为,忙到笑容绷在脸上,收不起来的缘故。现在做的,是帮一个接一个的老板们处理冬季长住客支付的货币。 罗利要将平均有五到七种,多则十至二十种的货币分类……清点,还得视情况秤重。因为,平时没事做的泡汤客可能会一枚枚仔细削薄货币,窃取那一点点的银或铜。假如重量与数量不符,到了兑换商那可是会被刮一笔的。这样的做业,已经持续一上午了。 温泉乡玉龙府是秘境中的秘境,在人手间来来去去的货币,也将在这里结束旅程。因此,各家旅馆每年必须将攒自客人口袋的钱拿到需要货币的大城镇两次,购买新季节所需的物资……请工匠修缮屋舍,剩下的则交给兑换商存起来。毕竟堆在被泉烟熏得发霉的箱子里一毛也不会变多,要是让人知道山里有钱堆,还不知道会引来啥凶神恶煞呢。 按照惯例,每家旅馆老板都得轮流做这项工作,而今年棒子终于交到春天时光亭的主人罗利手上。在玉龙府开业了十多年,每次都是风凉地请人服务,完全没想到做起来这么累人。 “罗利先生,梅花村的货送到喽!” 清点货币已经够劳神的了,工作还不仅如此。 “麻烦跟李先生通报一声,放仓库里!” 玉龙府是位在深山边境的小村,而更深处还有人建立了几个零星部落,在那里生活。 到了这时,他们会一个个背着冬季储存的麻绳或堆积如山的毛皮,走过终于畅通的山路到玉龙府换取只能在城镇取得的酒、粮食或金属制品等必需品。 玉龙府的老百姓通常会换走大半,剩下的就和货币一样拿到城镇去卖。 这时候,玉龙府就会从泉疗场所摇身一变,成为深山中的大市集。 “罗利先生!我们老板想改一下订单!” “罗利先生!麻绳要放哪里?” “罗利先生!黄瓜几块钱一斤?西红柿呢?土豆咋卖的?” “罗利先生!这个发卡咋卖?” “罗利先生!干果咋卖啊,几块钱一斤?” 当大大小小的事终于告一段落,罗利就连离开椅子的力气都没了。 到现在,他还在耳鸣,好像能听见有人在喊他。 过去当行脚商人时,明明很习惯买卖的吵闹,甚至也在站都没地方站,就连自己的叫喊都快听不见的市场做过生意,但那一切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从前的喧噪,的确勾起了他些微的乡愁。 但现在,能为村子尽点力,也让他高兴得不得了。 这份工作还要持续几天,得好好干活才行。 不然的话,会让其他老板看笑话。 为此,还是早点回家,上床睡觉比较好。 当罗利要起身时,逗留在集会所门口聊天的旅馆老板们吵闹起来。 “哦?这可真是稀客。” “找罗利先生吗?对,他在里面。” “话说你看起来咋还是这么年轻啊,还以为是他女儿呢。” 半掩的门后传来如此对话,一道人影探射进来。 屁股因此刚离开椅面的罗利,不禁轻笑。 “你这个家伙啊。” 光是听见这声音,一整天下来的疲劳就全飞了。 从门缝间探出头来的,是个外套一路盖到脚踝,头袋兜帽的娇小少女。 胸前抱了个小酒桶,不认识的人见到她,多半会以为是哪家的女儿来跑腿。 事实上,兜帽下那张脸还真的有些稚气。 而这位看似少女的人物,一来到罗利面前,就高姿态地坏笑着说道:“咋像头割完毛的羊啊?” 一如往昔的嘲讽,搔得耳朵痒呼呼的。 面前这个人,并不是眼中所见的小丫头。 尽管外表看起来是个十来岁的少女,却是一头巨狼的万狼公主,前任麦穗之神。 同时,她也是罗利最骄傲的妻子——莉莉薇。 “喂喂喂,你没必要特地来接我吧。” 若是前一阵子,来接人的应该会是长相和莉莉薇一个样的独生女茉莉。 可她不知道遗传到谁,偷跑出去走走了。 “本大人怕丢你这个家伙一个人,会寂寞得哭着回家嘛。” 莉莉薇说完就把酒桶推过来。罗利一拔栓,扑鼻而来的蜂蜜酒香就熏得他胃用力一缩,想起自己打从起床到现在啥也没吃。吞进一口,甜得腻人的酒使疲惫的躯体重获新生。 无论莉莉薇嘴上咋说,心里总是先为罗利着想。 再说,莉莉薇才是真正寂寞的人。 冬天结束后,温泉旅馆就没生意了。虽然,后来来了个奇特的客人能解点儿闷,不过他也在前几天回去了。 假如,她是受不了整天独守空荡荡的温泉旅馆因此跑来,那真是太可爱了。 罗利稍微用力地搂住莉莉薇,似乎靠得比平时紧的瘦小身躯。 罗利苦笑着喝口酒后,莉莉薇笑了。 “咋啦?” “呵呵,本大人好高兴呀。” “高兴啥?” 外套下的尾巴呼呼呼地摇。 罗利以为莉莉薇又恶做剧了,忍不住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因为,村里的人又更认同你这个家伙一点啦。” 莉莉薇在麦田里住了数百年,守望一座名叫帕斯罗村子。村里自然会有外人迁入,莉莉薇很明白他们为了融入当地需要花费多少苦心。 而这样的莉莉薇,正为罗利高兴。 “因为,我一直都很努力啊。” 即使一脸疲惫又做做得可以,还是要往脸上贴个金。莉莉薇嗤嗤而笑,伸手要扶罗利。 “是因为,有本大人助你这个家伙一臂之力吧。” “好像是。” 罗利牵起莉莉薇的小手站起来。 向逗留在集会所的商人们打过招呼后,两人就离开了这里。天空已一片殷红,地上积雪却沾满了夜晚的蓝。由于四面都是高峻的山,玉龙府没有所谓的黄昏。在天空依然明亮时,村子就没入了夜幕之中。 “话说……”罗利低语道:“除了你这只纤纤玉手之外,我想还是得另外请个人手因此行。” “嗯?” 今天会忙得这么累,也是因为,没多少年轻人能替他打杂的缘故。 即使有交情不错的旅馆老板刘刚之子刘毅来帮忙,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清点眼前一大堆货币的途中,“有寇洋在就好了”的念头不知有过多少次。不然假如女儿茉莉还在村里,也能协助收取及整理邻近部落运来村里的货物。 然而,这两个人却结伴出游了。原本只有寇洋一个上路,结果淘气的茉莉似乎是躲进行李中偷跟过去了。莉莉薇常笑他当爸当傻了,可是那咋能令人不担心呢。即使寇洋是个正人君子,茉莉还是跟男人单独外出啊! “要是我们家两个年轻人都在……” 这句话有很多意思,而莉莉薇很善良地往好的方面解释。 “你这个家伙最近懒散很多呢,偶尔做点粗活对你这个家伙也好嘛。” 莉莉薇边戳他腹侧边说。 虽说温泉旅馆老板有副双下巴和大肚腩比较有架式,可是莉莉薇不喜欢那样,罗利平时生活饮食也很节制,顶多留了点胡子,好让人觉得成熟可靠罢了。 “话是没错,不过要是他们一去就是个把年,不请人真的会累坏啊。等到下一个旺季,只靠我一个实在撑不起整间旅馆。” 紧接着,罗利补充道:“当然还要加上你的针线,还有宋金水的厨艺。” 心中常怀感谢,是维持夫妻圆满的秘诀。 莉莉薇放他一马般轻哼一声说:“你这个家伙不是最近要下去镇上一趟吗?在那里随便请两个人就好了嘛。镇上那么多人。” “是没错,可是寇洋那样的人因此不好找啊。” 莉莉薇对叹息的伙伴露出不耐表情。 “小麦不会种下去就结实。” “嗯?” 罗利往莉莉薇看去,好一会儿因此总算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要我用心栽培一个吗?” “嗯。本大人也费了不少苦心啊。” 莉莉薇很刻意地使着眼色这样说道,罗利只能苦笑。自己的确有很多因莉莉薇而成长的地方。 “不过呢,你这个家伙也长成了一个堂堂的雄性就是了。” 莉莉薇抬起头,得意地笑起来。 只要能见到这样的笑容,她爱咋说都无所谓。 “可是考虑到你的问题,也不是请谁都行啊。” 这叹息似乎让莉莉薇缩小了点。 莉莉薇具有非人特征且不会衰老,光是在人类村庄居住就颇费工夫了。 目前,在罗利的温泉旅馆帮佣的宋金水是个身份不明的女性,只听说是某种鸟的化身。寇洋则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在从前的行中得知了莉莉薇的真面目,而女儿茉莉就不在话下了。 只能雇用无惧于精怪又能保守秘密的人,或是非人之人。 “找邱祥凯先生问问看好了。” 他是掌管白云镇经济的地方大老,同时也是少数知道莉莉薇身份的人。 本身其实也不是人类,有莉莉薇面的事想商量时很值得信赖。 “假如还是找不到……再走远一点或许也不错。” “走远一点?” “是啊,我们在这深山里也窝了好多年了吧?在以前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在玉龙府建温泉旅馆那当时,还不太相信自己居然会定居下来,再也不去行。过去的人生,全是村过一村……镇过一镇的漂泊生涯。到处都认识了一些人,也在故乡加入了结构松散的商行。然而不会在同一城镇待超过一个月的生活,让他一路上几乎没有可以称做朋友的人。说不定一命呜呼时,还没有人能帮他下葬。 但是,这也换来了堪称环游过全世界的见识——曾几何时,有如此自负的自己不知上哪去了,对山下的事也变得疏远。 不过罗利并不觉得自己是困居僻壤,反而还很高兴。 “以前到处跑来跑去,还被你笑说像野狗一样呢。现在已经比搬进仓库的麻布还乖了。” 离开集会所一小段距离后,罗利回望和缓坡道底下附设于集会所边,周围空荡荡的仓库。 “你相信吗?听说在山脚下那个白云镇上,麻布现在卖到天价耶。只是其中一部分不会用在白云,而是要转卖到其他城镇,然后经过陆运……河运,最后送到海边。” “海边?” 在十多年前的旅程中,莉莉薇曾出过海,而旅程尾声也曾顺道去看看夏天的海是啥样。尽管如此,这么一个几乎没有接触的词仍让莉莉薇感慨地望向远方。 “世道安定下来,商业随后便蓬勃发展。在陆地上一车一车慢慢载已经赶不上需求,因此现在到处都在造船。这村子的麻布,也会有一部分拿去给那些船做帆吧。然后用那些帆迎满了风,航向我也只是听说过的汪洋大海另一边。” “偶尔呼吸一下冒险的空气或许也不错。” 借以养精蓄锐,回来投注在旅馆生意上,如果能找到可以请回来帮忙的人就更好了。 罗利只是稍微单纯那么想,但莉莉薇听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罗利是在经过几天忙碌,即将前往白云时因此发现的。 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大晴天,罗利检查要带去镇上的行李,并与各家旅馆老板确认采购清单内容等物,最后将马系上马车准备出发时,有个人跳上了马车。 明明该在旅馆看门的莉莉薇,竟已换上一身旅装。 “咋啦?” 语气这么恭敬,是因为坐在马车上的莉莉薇表情很恐怖。 “没事。”她冷冷地答话,居高临下地俯视道:“本大人怕你这只大笨驴找不到回家的路。” 罗利呆呆地望着莉莉薇,惊觉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莉莉薇离开了故乡雪龙城,一去就是几百年回不了家。 这段期间,故乡遭到时代变迁吞噬,往日伙伴一个也不剩了。 对于活了数百年的莉莉薇而言,人离开身边可能就永远无法相见,不是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罗利深切反省了一下自己。 不过,他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莉莉薇比自己更赞成寇洋,尤其是茉莉的远游。 对自己生的女儿深有自信,认为她一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样说来只是从白云再往外走一走,莉莉薇应该没必要过分担心才对。 应该单纯只是发现独守旅馆比想象中寂寞太多,才忍不住跟来吧。 “本大人呀……”在罗利推测莉莉薇的想法时,当事人突然这样说:“偶尔也想到镇上吃点大餐嘛。” 既然她都说了,那就当做是这样好了。 罗利俏皮地对着莉莉薇说了句:“要帮我暖好位子哦。” 莉莉薇听了“哼”地转到一边去,模样令人忆起从前。 当年马车上,载了一堆莉莉薇最爱的苹果,吃也吃不完。 随后,罗利跳上马车,意气风发地抓起缰绳出发了。 他们往白云的方向前进,途中要过夜,便投宿在沿路的旅社或部落,大约三天的时间就能到。 罗利一想起自己从前也担起了遍布世界的商业网一角,就不禁有点自豪。 但要是问他,现在还想不想回到那个世界,倒也不至于。 “咋啦?” 身旁在马车上孜孜不倦缝补衣物的莉莉薇,发现他的视线,而抬起头来。 “啊,没啥。只是觉得你穿得很像样。” 莉莉薇不像以前那样扮成巡礼修女,而是穿得非常得体,加上莉莉薇的外表年轻,坐着不说话就完全像个羞涩柔顺的新娘。 既然她坐在旁边做女红,罗利又岂会故意破坏她的兴致。 更别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更珍贵的宝物,值得他天涯海角地寻觅了。 “你这个家伙也不错。” 以好久没掌过缰绳,马驾得不太流畅而言,莉莉薇给的分数似乎太高了点。或许是因为,天气好,心情也随后便好的关系。 “再说,你这家伙的器量有多大,要到镇上以后因此会知道嘛?” 她眯起眼,嘴角坏笑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罗利也早料到会受到回击。 需要将在玉龙府累积了一整个冬天的货币,拿到山脚下的白云,并不是没有原因。 每年春季在镇子里都会举办大型庆典,人潮汇集,买卖热络。 货币供给变得很吃紧,而没有货币就做不了生意。 将商品拿到有需要的地方,是卖得高价的基本原则。 同时,在这个因庆典而热闹滚滚的镇上,喜欢美食的莉莉薇肯定会讨东西吃。 “不用怕,想吃啥就尽管说。” “哦~想不到你这个家伙,会说得这么有气魄。” 罗利又对惊讶的莉莉薇说:“因为,你不管咋样,都会替我的口袋精打细算嘛。” 见到他商人式的微笑,莉莉薇拉下脸缩起下颚瞪视过来。 “你这个家伙年纪大了,小聪明也变多了。” “这都得归功于万狼公主大人的潜移默化。” 莉莉薇鼓起脸颊,踩了罗利一脚。 罗利踩回去,莉莉薇就用脑袋捶他的肩。 马儿看不下去他俩秀恩爱,抱怨似的甩起了自己的尾巴。 “话说回来,我在那边要做的事,跟山一样多。别因没时间陪你,你就和我闹脾气哦。” “本大人又没有茉莉那么不懂事。” 若论爱赌气的部分,两人是不分上下。 这让罗利相信茉莉的个性,是遗传莉莉薇。 罗利对她投以那种目光,结果又被踩了一脚。 比前一脚更用力! “哼。再说工作也没有多少嘛?不就是把后面的东西卖一卖,把村里人要的东西买一买再找个帮手而已吗?” “找帮手就已经够头痛了啦……而且要做的不只这样。” “嗯?” 莉莉薇回敬似的投出怀疑眼神。那八成是“你这个家伙该不会又听了啥小道消息,也想跳下去捞嘛?”的意思,要他别太冲动。十多年前的旅途上,不知道因此经历了多少次大冒险。 “因为,筹备庆典会让镇上到处都乱糟糟的嘛。为了让这里的兑换商公会把后面的货一次全买下来,我需要在庆典上帮点忙,这是村里的惯例。因此庆典期间恐怕没时间陪你。” “唔……” 玉龙府的物资全赖白云一条管道,早已培养成互利共生的关系。 “那么,你这个家伙要帮忙弄啥?” “我没有问这么仔细……有很多事要忙吧。听说从好几年前开始,这个庆典就办得很大了。” “这本大人也知道,因此因此想和你这个家伙一起来看看嘛……” 莉莉薇闷着脸回答。她有时就是会说这么可爱的真心话,真伤脑筋。 “而且,这次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没趣地噘嘴的莉莉薇“咋还有啊”似的抬起头。 “我需要打听想在山另一边开温泉街的人有啥计划。” 若问今年冬天玉龙府村最令人震撼的流言,当然莫过于此。 消息是行脚商人带来的,只可惜完全没有进一步细节。 由于这地区几乎每条路都与白云相连,尽管在山的另一边,还是得争抢客人。当然,两边的粮食和酒等其他必需品也都得在白云购买,价格说不定会上扬。 有必要确认消息的真伪。 “因此,到了镇上我真的会很忙。” 罗利说完,莉莉薇弯下腰拄起脸,叹一口气。 “不要跑得太急而跌跤喽。” “咋,你不帮我呀?这说不定是关系到旅馆生意,甚至整个玉龙府的危机耶?” 听见他略带责备的语气,莉莉薇投来怀疑的眼神。 “那本大人是不是应该趁他们挖温泉的时候,用后脚拨拨土,把那些人跟洞一起埋起来呀?” 莉莉薇的话使罗利一阵错愕。 她是狼的化身,拥有超乎人知的力量。 见到罗利这模样,莉莉薇再度叹息,手一伸就捏住他的胡须。 “看样子,你这个家伙到现在都还忘不了……游戏的样子是吧?嗯?” “哦哇!不……不要拉我胡子……喂!” 莉莉薇扯起胡须,一脸嫌弃地看着罗利。 “哼。无论对方是啥人,我们只要干好自己的工作,像平常一样让客人开心不就好了吗?客人开心就会来这边,嫌无聊就会去那边,不是吗?” 获得自由后,罗利搓着下巴注视莉莉薇。 在他眼前的,到底是高龄数百岁的万狼公主。 “这样说是没错啦……” “而且啊。”莉莉薇态度急转,靠上了罗利的肩膀:“要是旅馆生意少了,你这个家伙陪我的时间就多了嘛?碍事的茉莉,都跑出去走了嘛?” 颓废总是带着甜美的诱惑,罗利刹那间有那么一点点动摇,但甩个头之后又恢复理智。 “不是只有我的问题,那关系到全村的生计啊。” 罗利要说服自己似的这样说道,而莉莉薇知道他在硬撑,咯咯咯地笑。 “知道啦,本大人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别人来乱本大人们的场子,是有必要看一看。知道向本大人们挑战的是些啥人,斗起来也比较有意思。” 有莉莉薇撑腰,比任何人都可靠。 罗利仔细调整莉莉薇披肩的位置,郑重地说:“拜托你了。” 花了约三天时间下到平地,融雪造成的泥泞多了不少,车轮没事就陷入泥坑而动弹不得。在路过的行脚商人帮助下,过了中午因此好不容易抵达白云。 “唔……全身都是泥巴。” 莉莉薇在马车上,看着罗利被泥巴弄脏的服饰,一脸嫌弃。 可能是早料到会被泥巴弄脏,她将自己的尾巴用布袋包起来了。 她至少还能像个公主似的,担心衣服沾染了半点儿的污泥。 可,站在她身旁的伙伴,就没那种福气了。 “好想赶快洗个澡……” “本大人也好想快点梳梳尾巴哦。” 罗利不禁自问,是不是太宠莉莉薇了。 进白云时,那副凄惨的模样还惹来了卫兵的同情。 镇上多少有些积雪,道路湿滑。 虽然,马车在镇上总归是不会再陷入泥坑,可人多腿杂,泥水溅个不停,行人膝盖以下全是一片泥泞。 莉莉薇没有下马车,抱着她最得意的尾巴在马车上观察周围的景儿。 “好啦……要先去兑换商公会,希望能顺利找到。” 罗利已经好几年没来过白云,这个急剧发展的镇子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成了这地区的商业重镇! 腹地也逐渐扩张,十多年前初访时的城墙外,不仅围起了新的城墙,现在还在计划搭建更高大的新城墙。镇上到处是好屋好宅,大路边也排满了各式摊商。 在人群中驾驶马车相当费神,速度像蜗牛在爬,到了公会门口已是满身大汗。纯粹坐在马车上观光的莉莉薇一副“你这个家伙咋弄成那样”的表情递来手帕。 罗利擦了擦脸,以最简要的方式清理衣物泥泞。兑换商是位居经济核心的工作,无论在哪个城镇都举足轻重。眼前这兑换商公会会馆,也是五层楼的大楼房。罗利清咳一声,为了不被气势压倒而高挺胸膛,对着门喊:“不好意思,打扰了!” 然而,并没有反应,敲门也一样。 出于无奈,他只好直接开门看看,结果被一涌而出的热风扑了个满脸。 里面比街上的喧嚣还吵,镇上的兑换商,八成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全都进行着某种奇妙仪式般,瞪着天平不断动笔记录。 “不好意思!” 罗利再喊一声,附近桌边有着浓浓黑眼圈的年迈兑换商喊了回来:“这里不是旅馆!要休息到隔壁去!” 大概是看到罗利的打扮,而认为他是来自城外的行脚商人。 “不是,我是从玉龙府来的,货送到了!” 罗利的话使全场气氛为之一变。 每个人都露出饿了三天因此见到食物的表情。 “玉龙府!你说玉龙府?!” “有货币吗!你带货币来了吗!” “在哪里!马上交出来!有铜币吗!有就给我!” “这边要德利修斯银币!哦不,啥银币都好!我这边快没钱给人家兑换啦!” 就在罗利差点被前仆后继的兑换商浪潮淹没时,铁锅敲击声刺进了众人耳里。 “坐回去!原本顺序咋定的就咋分!” 声音来自一楼大厅最深处的架高处一位老兑换商的口中。 “先把客人招待好,想砸了我们公会的招牌吗!” 他是会长? 听老兑换商一喊,面目狰狞的兑换商们,纷纷不甘不愿地返回原位。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飘忽的打杂童仆。 他明显有些睡眠不足,手指不知摸过多少货币,黑得像抓过木炭。 仿佛稍微摇摇头,就会有数字从耳朵里掉出来一样。 “请往这这边走……” 不知是太久没说话,还是说了太多而喉咙沙哑,童仆吞吞吐吐地这样说道。 沿着墙边走了一小段,他来到一道铁栅门边,用上全部的力量才推开。 经过这条贯穿楼房一楼的通道,就可从街道直达中间大厅。 罗利在童仆的带领下,将运货马车牵进中间大厅,为久未踏上的铺石地坚实触感松了一口气。通道右侧与公会大厅相连,方便卸货。 这地区容易下雪,因此这设计应该是为了迎接贵客。 不一会儿,通往大厅的门打开了,大声叱喝的老兑换商,带着随从走了出来。 童仆称他“会长”,他果然是兑换商公会的领袖。 “哎呀,招待不周还请恕罪。大伙都通宵忙了几天,火气特别大啊。” “白云繁荣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从这个头上有空中回廊遮盖而有点阴暗的通道,一眼就能看见路上人潮密密麻麻,一刻也不停歇。 仿佛无论撒下多少货币都会被他们立刻吃光一样。 “这个镇一年比一年大是很好,不过要忙的事却是成倍在跳。话说你来得真是时候,实在是得救啦。没有货币能用的兑换商,就像没酵母的面包店一样啊。” 为了彼此和气,“我当然是故意挑这时候来的”这种话就不必说了。 “货币以外的货物,可以照惯例全部卖给我们吗?” “没问题。不好意思,各位这么忙还来添乱……” “哈哈哈,那当然是要你在庆典上出点力补回来喽!今年还派了一个这么年轻的过来,真是太好了!” 会长拍了拍罗利的肩膀,那只手粗壮得似乎能轻易折弯较薄的货币。长年来运筹货币的指尖,应该是装满了老练兑换商的丰富经验吧。 “那方面的事,就等你泡个澡洗洗尘再说吧,不过,给天下闻名的温泉乡玉龙府来的客人泡澡,恐怕要见笑了。” 会长说完哈哈大笑,而罗利则恭敬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那就请小伙计替你拴在中间大厅后面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来,快请进。” 真是面面俱到。 尽管盛情难却,罗利用泥泞的鞋踏进会所前,还是稍有犹豫。 先往走廊一探,见到同样泥呼呼的狗和鸡也在里面闲晃,因此放心走进去。 它们大概是进来取暖,或者来找兑换商们掉在地上的残羹饭渣。 莉莉薇一经过,狗就惊慌地夹着尾巴趴了下来。 两人被带到公会二楼一个整洁美观的房间。 摆设也相当高级,令人深感景气有多么好。 打开木窗往下看,人挤人的街道一览无遗,真不知道马车到底是咋进来的。 热闹混杂,朝气蓬勃。 “看来,能住得很开心哦。”罗利如此低喃,大口吸饱镇上的空气。 章节目录 第236章 亡灵庆典 用大量热水冲光泥土洗净全身后,罗利终于复活了。 满是干泥的上衣,就只能等睡前好好清洗,用暖炉烘干。姑且拍着拍着,一阵怀念的感觉使他不禁莞尔。 “你这个家伙在笑啥呀?” 望着窗外的莉莉薇似乎感到他心情上的变化而回头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初出茅庐那时候,经常像这样赶跳蚤虱子。” 莉莉薇立刻眉头大皱,将毛茸茸的尾巴藏到背后去。 “离本大人远一点。” “都说是以前的事了嘛。” 莉莉薇的怀疑脸色依然不改,不买账地转向一边去。 然后瘫在窗台上,怨恨地向外瞧。 怎么气成这样啊?罗利这么想时,莉莉薇“唔”地叫起来。 这下,他总算明白莉莉薇在气什么。 “想抓兔子就得趴到地上,把手伸进兔子洞才抓得到呢。” 她很想去逛那些挤满人的摊子,可是又怕弄得一身泥吧。 那条美丽的尾巴经过她每天细心梳整、理毛,已经变得油光闪亮了。 莉莉薇慢条斯理地转身,抬起灵光晃荡的略红眼睛,看了过来。 “你是要我去买饭吗?我才刚洗完澡耶。” 莉莉薇的脸色飞扬起来。 尽管明知那是演戏,心里还是有所动摇,让罗利觉得自己实在窝囊到家了。 于是,他甩甩头重整旗鼓,这样说道:“你啊,自从茉莉离家以后也过得太懒了吧?” 每一个温泉旅馆老板都说过,可爱老婆生了孩子以后就完全变了样,不过莉莉薇却没什么变。多半是想至少在茉莉面前扮演一个有威严的狼。 而如今,她就连戏妆都掉得一干二净。 “本大人只是想保持本大人们刚认识时的那种情窦初开的清纯少女心嘛。” 还抱起尾巴,表情哀怨地掩着嘴说这种话。 罗利会扶额遮眼,是因为,那很有效果。 想当初,还会担心和莉莉薇相处久了会对那样的关系感到厌烦,结果随着年纪增长,对花招百出的莉莉薇却好像愈来愈没辙。尽管论可爱还是茉莉第一,莉莉薇却赢在另一套本事上。对于按哪里能让罗利无力招架,她全身上下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罗利叹口气,来到莉莉薇身旁一起眺望窗外。 “那么,你想吃哪间的呀?” 莉莉薇带着满面笑容挽起罗利的手,沙沙沙地摇着尾巴探出窗口说:“嗯,有看到那个卖炸八目鳗、炖兔肉跟肉派下了很多猪油的摊子吗?” 见到莉莉薇兴高采烈的侧脸,总让人觉得再辛苦都无所谓。 当罗利想偷吻那张侧脸时,却冷不防捱了一巴掌。 “有没有在听啊!” 比起女人味,食物的香味重要多了。 罗利就这么像条训练有素的狗,望向莉莉薇所指的摊贩乖乖听她点菜。 即使在白云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罗利仍决定先帮莉莉薇跑腿。毕竟无论做什么,让莉莉薇开心绝对不吃亏。 出了房间下楼,用脚把不让路的鸡赶到走廊角落,手抓上通往中间大厅联络走廊的门。 “哦?要出门啊?” 白胡子的会长,出现在面向通道的作业区。 拿手帕擦手,可能是正在休息。 “对呀,我们还没吃午餐,想出去买。” 寄人篱下,自己打理三餐才是做客之道。 “哦!那正好,我们一起吃吧?东西让小伙计去买就行了。” 而接受主人的邀请也是礼貌。不过要人家买莉莉薇想吃的东西未免太厚脸皮,就没说了。会长看起来年纪颇大,口味或许和莉莉薇很不一样,只好请她忍一忍。结果,这完全是多虑。 “来来来,别客气尽管吃!地方有点乱,请多包涵!” 罗利与莉莉薇在会长带领下来到一楼后头的房间。平常大概是公会的餐厅或会议室,现在有堆积如山的货物,从玉龙府载来的东西也在里面。这整个房间的货物,就只占了白云在这季节的买卖一小部分而已,村子和城镇的规模差距就是这么奇妙。 而桌上种种油滋滋的山珍海味,更是堆得比货品还要壮观。 “在这时候出远门一定很累人吧?而且接下来庆典的准备工作还需要你大力帮忙呢!趁现在多补充点养分吧!” 会长的嗓门实在有够大,或许是整天得在那种工作场所吆喝练出来的,不过他本来就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吧。像现在,还把莉莉薇看得眼睛闪闪发亮的岩盐烤鹿肉插上刀子整块举起来啃呢。要是在旅舍看人这样吃,应该会以为是土匪头。 “配点啤酒怎么样?也有葡萄酒哦。” 由于寒冷地区种不出葡萄,葡萄酒都是高价的进口货。懂酒价的前商人罗利原想提醒一下莉莉薇,所幸她选的也是便宜的啤酒。当然那八成不是因为,价格,纯粹是因为,这整桌的油腻食物和啤酒比较对味,不过食物部分她肯定是不会客气。 “嗯哈哈哈哈!夫人吃相可真豪气!” 莉莉薇在灌得快爆开的水煮香肠淋上满满的黄芥末酱大咬一口。在这种地方秀气吃饭会讨人喜欢的,也只有贵族妇女罢了。市井小民的评分标准不多,就只有会不会大口吃、大口喝、卖力工作三项而已。 “哎呀,话说能这样和罗利先生吃饭,实在是兑换商的荣幸啊。” “哪里,您过奖了。” 罗利惶恐地回话,忽然觉得奇怪。 原本还想做个自我介绍,怎么名字先被他报出来啦? “抱歉,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像这样一身肥肉的白胡子兑换商,应该见过一眼就忘不掉才对啊。 只看到会长啃下一块骨边肉,配口啤酒笑道:“你真爱开玩笑!罗利先生可不只是我们兑换商的英雄,甚至堪称商界的守护圣人啊!夫人和那时候一点都没变!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往炸八目鳗抹奶油的莉莉薇,听到有人提到她而抬头。 “有十五年了吧?夫人在旅馆窗口唤醒镇民的英勇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而这个慷慨言词粉碎卑鄙商人邪恶计划的故事,也依然为人们所称颂啊。不过有一小部分,在兑换商听来有点惭愧就是了。” 莉莉薇不感兴趣地继续啃炸八目鳗,油滴得她连声喊烫,抓起啤酒就喝。 而罗利听会长这样说道,心中仍不免充满骄傲。 因为,那是他与莉莉薇协力突破的最后一场大冒险。 “毕竟再怎么说,要是当时没有两位仗义相助,如今德利修斯商行应该早已黯淡无光,为北方之地带来商业之光的德利修斯银币也就不会诞生,而这个镇也不会成长得这么大了吧。” 当时,罗利等人处在一个错综复杂的奇妙计划之中。那是一个欲以货币统整这个因交通甚为不便而权力分散的地区,仿佛痴人说梦的伟业。而做起这个梦的,正是德利修斯商行。 然而上天总是不从人愿,有计划就会有人阻碍,差点就在最后一步全部泡汤。而这时拯救了它们的就是罗利,而罗利背后是莉莉薇在扶持。因此,现在此地信用最高,有太阳浮雕的德利修斯银币,说是因为,他们才得以存在并不为过。 不过,随着在玉龙府盖起温泉旅馆、女儿茉莉诞生与日常生活的分神,他们早已淡忘此事。若在当时,他们一定会引以为傲,觉得走路都有风;但如今只会付诸一笑,当做往日插曲和着啤酒一口干了吧。 “那时候能成功,纯粹是因为,有神的眷顾,以及各路人士通力合做才办得到的事。” 说起来,罗利和莉莉薇不过只是配角。毕竟当时的他们一个是遭时代遗弃而甚至忘了故乡怎么走的孤狼,一个只是小小的行脚商人罢了。 “而且德利修斯银币能流通得这么广,是由于德利修斯商行对货币管理有方吧。” “唔呵呵呵,懂得谦虚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哦。说到可怕,德利修斯商行的确也很可怕。身为被管理的一方,经常觉得喘不过气呢。” 商人的荷包总是装满种类繁多的货币。想成为其中最多人用的一种,有如国与国的势力角逐,是强者得胜。讲难听点,德利修斯商行是为了掌握北方商业才发行德利修斯银币。为此,他们必须对维持汇率或其他银币的销镕进行彻底的严格管理才行。 “现在的德利修斯商行已经不单是个商行,更像是以市场为土地的商人地区呢。钱财是比剑更强大的武器,而金库就等于是武器库了。” 暗潮汹涌的金权世界。 以前或许会想扔颗石子激点涟漪看看,现在却会笑自己当时血气方刚。 “凭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行脚商人,可以和那么强大的德利修斯商行沾上关系,我至今也觉得很光荣。不过说起来也只是时事所趋而已。” “哪里的话。能在对的时机来到对的地方,也是商人实力的表现啊。抱歉抱歉,你现在是温泉旅馆的老板了嘛。” 会长笑呵呵地往罗利的啤酒杯添酒。 “看来现在这个对的地方,就是玉龙府了。” 会长与玉龙府有长年交情,应该知道在这时候送村里的货币和货品来,背后有些什么含意吧。 会长带着慈祥爷爷的笑容频频点头。 “如果,能永远待在这个对的地方倒也不错。” 罗利回想着过去谈生意的节奏,抓准时机问道:“可我听说,好像有些人会威胁到我们的生计啊。” 会长先是一阵错愕,然后堆起满面的笑容。 眼睛里似乎含有还能夸口“想要我退休,再等五十年吧!”的烈焰。 “最近,我们也经常在谈这件事。” 会长靠上椅背,捻着胡须大叹一声。在这段沉默中,只听得见莉莉薇喀喀喀地啃着羊骨上的肉。 “毕竟有两个温泉乡,生意就会变两倍嘛。” 那表情变得有点奸邪,应该纯粹是多心吧。 那只是坦率地直往利益走的商人脸孔。 罗利有种遇见老朋友的怀念感觉。 “不是想在一个针孔穿两条线吗?” 光现状似乎就让公会忙得挪不出手了。 会长“嗯”地点点头,往油炸的整颗大蒜下,起刀说道:“的确,那在玉龙府的人听来,八成不是笑得出来的事。” 会长切下一颗,用刀问“要不要来一点”,而罗利婉谢了。 但莉莉薇却收下了它,夹进鹿肉吃下去,引来罗利“每次吃大蒜都嫌我臭”的不平视线。 “他们是什么人?挖温泉应该需要一定的准备,而且听说位置选在山的另一边、玉龙府西边那座山后面的地方。往那边走的话,我记得走再远也看不到什么部落啊。” “是啊。不过,白云有一条通往那里的古道。” 会长往蒜仁撒撒盐就丢进嘴里。在这么气派的公会大楼里做一行领袖却毫不装模做样,在罗利眼里感觉十分爽快。 “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在官方的雨露就连一滴也还没沾上这地方的时候,来了一群满腔热血的修士。他们就像到处都是敌人才更有斗志一样,用无比的热情辟出一条路,在深山里盖了一座石砌的寺庙。那可是北方异教和南方官方杀红了眼的时代啊。不过他们的勇气似乎感动了很多人,没有遭到任何妨碍。包含我在内,会在这里的官方改宗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感受过他们的热情才愿意那么做的吧。” 或许真是那样。真正的信念就是那么回事。 “可是,每年的巡礼也因为,战争而变得有名无实,变得像观光一样;修士们也年老力衰,不知道上哪里去了。热情淡了以后,要继续住在这片土地实在不容易啊。” “才是要在寺庙遗址开辟温泉街?” “好像是。虽然那条路年久失修,需要重新整过,不过总比新开一条路要轻松多了。而且我听说寺庙还在,他们也拿到那一带的许可证了。” 这番话使罗利倒抽一口气。 “难道是殖民吗?” 当一个城镇或村子聚集太多人口,对商家容易造成僧多粥少的情况。为消弭这种不满,贵族不时会找一批人移居到偏远的零碎领地。假如实贵族主导的殖民行为,事情就更麻烦了。 “不!规模应该没那么大。听说不到十个人。” “背景呢?” “以前在南方好像偶尔会做些佣兵工作。那边本来就是鸟不生蛋的地方,可能是跟地主谈得高兴就拿到许可证了吧。再说你也懂的,战争结束以后佣兵就丢了工作,领主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土地上有失业的佣兵到处闲晃,不如发一块地给他们自力更生。而佣兵也可能觉得流浪的生活太辛苦,借这个机会金盆洗手。” “照这样说来,就算挖不出温泉,也能退一步靠打猎过活吗。” 若真是这样就太好了。就连在温泉乡玉龙府,想挖出新温泉都很难。罗利能在好地点都被挖光的情况下开门立业,靠的全是莉莉薇的狼之力。 “我们原本也是这么想,可是……”会长放下餐刀,一口饮尽啤酒:“他们,有一颗懂算计的脑袋。” 懂算计的脑袋? 会长不仅这样说,表情还有些苦闷。 “他们已经在做进一步的准备了。” “进一步?” “就是以挖到温泉为前提,已经动身采购开辟温泉街需要的物资。才他们的手,也伸进了木材行、肉店、面包店、啤酒酿造和葡萄酒的公会里面。” 罗利听得目瞪口呆,会长的表情也愈发凝重。 “这些公会,都在跟我们争市议会的席次。我们查到,他们之间已经做了秘密协定。” 那是指他们塞了点钱进公会的口袋,好让公会优先替他们打通物资关节;而收了贿赂的公会,就用那些钱买议会的位子吧。 先不论是非对错,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他们这么有计划。 对方可不是一时兴起就跑上来赌赌看能否挖到温泉的南方乡巴佬。 而是懂得算计,有备而来的狠角色。 “没来敲我们的门,是因为,不需要我们在货币上帮忙吧。” 反倒是兑换商还得指望温泉街赚的货币纾困呢。 在罗利苦恼时,会长粗得仿佛能一拳打晕牛的手臂“砰!”地一声拍上桌。 靠过来说道:“罗利先生,不,整个玉龙府和我们是同一条船。要是我们在市议会的地位,被他们追过去,面子就丢大了。同时,只要我们能继续站在他们之上,就能将有限的物资优先调给玉龙府,我们应该合做才对。” 罗利已经好多年没谈过如此露骨的利害关系了。 他慢动做举起酒杯,徐徐喝下啤酒,踢醒睡到现在的脑袋点起火。因为,会长的言下之意,恐怕是玉龙府若想继续获取物资,就把钱交出来。 “的确,您说得没错。” 这么一来,不要跟兑换商联手,直接找木材行或肉店公会和那群新来的打对台岂不是更有效?又说不定,这一切只是会长拿“有新人出现”的风声当借口演的戏。 无论如何,这都牵扯到一笔巨款。 要是答错了,恐怕会遗害玉龙府的伙伴数十年。 “我得先和村里谈谈才行。” “嗯?那也是应该的,不过罗利先生,我是在请求你个人的帮助哦?” 泛红的脸颊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酒意。 见到罗利为难的样子,会长忽然露出惊觉什么般的表情。 “罗利先生,难道你……” 罗利知道会长误会了,随后便焦急起来。 要是他以为玉龙府已经背叛兑换商,自己也和木材行或肉店公会打过招呼,事情就严重了。 “没有,这些事我也是在这里才听说。这一点请您务必相信我。” “哦哦,这样啊。哎呀,我想也是……我也知道突然提这种事很容易吓到人,可是我们真的是输不得啊。” 小城镇中的地位之争。尤其在发展途中的城镇里,议会座椅更是好比纯金宝座。要是当了政略的棋子受人摆布,可是会惹一身腥。 罗利绷紧神经,但就在调节完呼吸的那一刻—— “还是说有其他原因?罗利先生,你该不会是立了不杀之誓什么的吧?” 如果屡屡听不懂对方的话,很容易被对方轻视而牵着鼻子走。 可是,这实在太唐突了。 “咦?不杀……” 难不成他有意直接除掉眼中钉? 虽然,这种事在商界时有耳闻,但罗利背上仍顿时冷汗涔涔。 不久之前,这里仍处在延续了几十年的战争影响下。 杀与被杀,或许真是司空见惯的事。 罗利紧张得咽起口水,而会长则看着桌面继续说下去。 “我不敢否认,信仰是必须尊重的事。不过人生在世,本来就避不了某些形式的杀生。关于这部分,能请你闭一只眼吗?” 会长的目光锐利地射来。 “你看来是个注重健康的人,没有被肥肚碍过手脚的经验吧?” 他或许是认为,让镇里的人来做容易败露,但若换成山里的人就能隐身于山林之中了。挖温泉与挖矿相近,是意外随时相伴的事。 真的和莉莉薇开的玩笑一样,趁他们挖掘时全用土盖起来就没事了。 而且,玉龙府温泉旅馆的大家长也说过,若是以前早就人手一棒翻山打过去了。 自己是被带有浓浓硫磺味的泉烟所蒙蔽,没看清外面的世界。 没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残酷无情的地方。 令人想起能在这种环境下抱持良心,是一种可怕的奢侈。 “可是我——” “我明白你的心情。这和我们公会跟玉龙府村历年的协议,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才不只是一点点。 罗利好想这么喊。 “然而如你所知,我们兑换商公会都是些坐办公桌的人;公会兑换商以外的人,也都是些首饰工匠或柱子墙壁的雕刻师。而且年纪都大了,不适合追赶东奔西跑的猎物。” 今年还派了一个这么年轻的过来。这句会长见到罗利时的欢喜之词,如今黑压压地重现脑海。猎物——这个用词,暗示着这是常有的事。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们料理习惯了。只需要你逮到猎物,交给我们而已。” 捕捉、谋害、撕成碎片悄悄掩埋。 这样的流程,早已有很多年了。 会长饮下一大口啤酒,又说:“我知道你的工作比别人都辛苦,可是,要赢过他们就只能这么做了。再一个,我听说你原本是四海为家的行脚商人,对于这种事应该有过几次经验吧?” 罗利的确是听说过有人会干那种事,例如专门跟着战争跑,发那种战争财的人。 据说,他们会随士兵杀进城里,要是发现有人想守住一点财产而吞下金币珠宝,还会把他们的肚子剖开。 有的则是会借口路程艰险而邀人结伴同行,结果他们其实是强盗的手下。在行商时期,这种事不知听过或见过多少次。 可是罗利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人。尽管无法在神面前抬头挺胸地说自己一向光明磊落,但始终坚守着商业守护圣人可以原谅的道德底线。而且自己现在为人父母,如果双手沾满了鲜血,哪有脸在爱女回家时拥抱她呢。杀人,是自己办不到的事,也是不该做的事。 玉龙府那些温泉旅馆老板,都知道自己长期合做的兑换商手上满布血腥吗? 察觉另一种可能,使罗利背脊一寒。会不会经过十多年才获认同为村中一员,是由于这个原因?一旦根深到难以随意离开土地,要逼人帮他们保守肮脏秘密就简单多了。 这么一来,拒绝会有何后果可想而知。 罗利顿觉眼前一片黑暗。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 “罗利先生?” 直到会长唤了名字,罗利才回过神来。 但也只是回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苦着脸往身旁的莉莉薇看。 “你这个家伙啊。” 然而,在罗利的注视下,莉莉薇竟残酷地说:“有理由拒绝人家吗?”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但若以村子为出发点着想,这话的确没错。想继续待在村子就该那么做。这个将成为自己故乡村子,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假如放上天平评估,另一边或许要摆上恶魔才能平衡。 “再说,不是有本大人陪着你吗?” 一见到那副微笑,罗利就横下了心。有莉莉薇在身边,自己哪里都去得了。 紧接着,他咽下唾液湿润干渴的喉咙,将手放上了地狱之门。 只要有莉莉薇在,我就撑得下去。 “你这个家伙啊,怎么流这么多汗?” “没事,我很好。” 就在他擦去额上汗水的那一刻—— “是因为,挣扎的时候肚子被头锤顶到怕了吗?你这个家伙真的是被顶得人仰马翻呢。” “咦?” 挣扎?头锤? 随后,一旁出现“噗噗”的泄气声。转头一看,桌对面的会长忍不住喷笑,赶紧伸手掩嘴。 “那一下要是撞歪了点,某方面搞不好就要烂掉喽。” “噢,神啊!” 会长感同身受似的呢喃,在椅子上扭了几下。 “不过猎物也会被追得头昏眼花,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真的吗?本大人听说抓起来很激烈呢。” “邀人的人,当然是不能说得太吓人啦,不过这种事本来就是弄得愈盛大愈好嘛。不过,应该还是需要做好受几个伤的心理准备啦。” 他们两个到底在讲什么? 罗利听得一头雾水,而莉莉薇掰下一块面包嚼着说:“还有那个名称,搞不好某人是听到那个名称才吓得发抖的呢。” “啊啊,原来如此!” 会长捻捻大把白须,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直点头。 “别怕啊,罗利先生。那只是名称吓人,可能也有点危险,但实际上没那么可怕啦。” 会长对混乱得无暇插话问清楚的伙伴笑呵呵地说:“庆典的名称虽然叫做亡灵庆典,不过气氛并没有那么阴森。相反地,还有很多人说这个庆典的盛况,或者说能看得到的画面没有别的庆典比得上呢。到时候你就懂了。” “真是太期待了。听说猎物宰了以后,也能分到一些肉呢。” “没错,应该说那本来就是参加的目的。亡灵庆典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开开心心地替接在那之后的守护圣人复活节做准备。在这时期,总是有太多人来到镇上,光靠肉店的人手实在不够准备做仪式蜡烛用的兽脂和要吃的肉。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开始了这个庆典。筹备庆典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要是有哪个人独占就会获得太强的政治力,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刚听说的时候,本大人就觉得它设计得很棒呢。而且庆典的规则也非常简单明了,玩起来很痛快。” “哦哦,你知道啦?没错,以前这地方的人总是有一餐没一餐。自然而然地,将工作卖力的人视为大人物便成了不成文规定。在其他历史悠久的城镇,大人物的世界多半是充满权谋术数的肮脏世界吧,可是这个镇不一样。市议会的席次,是用庆典中抓到猎物的多寡来决定的!” 会长大力握拳,说得开心极了。 罗利不太清楚这个镇有怎样的庆典,也只听说所谓工作是来庆典帮忙。现在回头想想,莉莉薇好像在半路上就问过要做什么工作了。爱凑热闹的莉莉薇,应该跟长住客追根究底地打听过,知道了很多详细内容。 “过去我们公会挥舞棍棒的,都是一堆错事,可岁月不饶人啊。庆典规定,只有跟这里有关的人才能参加,有能力的年轻人,早就被网罗光了。如果再找不到人,我们就会输给和手拿许可证,如彗星般现身的邪教队伍合做的其他公会了。罗利先生,我知道这和往年做的事不一样,能请你当做破一次例,接下这项重责大任吗!” 罗利带着精疲力竭的眼神反问:“才我具体上要做些什么?” 会长回答道:“负责把羊或猪抓起来,我们会帮你料理。虽然那是最危险的工作,但还是拜托你了!” 说完,就手撑着桌大力低头。既然和木材行、肉店等公会联手的是南方来的佣兵,其身手肯定不差。 罗利飘渺望着天花板的木眼,点了点头。 “我答应。” “哦哦!太好了!” 会长头一抬就握起罗利的手,上下猛晃。 罗利也随着他晃,不过脑袋里想的是另一方面的事。 一定要设法掩饰刚才天大的误会才行。 可是眼尖又爱捉弄人的莉莉薇,绝不会漏看罗利的怪模怪样,早餐吃完回到房间就马上追问。罗利避无可避,只好像头慢吞吞的家猪走到手拿屠刀的主人面前,全部从实招来。 无论任何诗人,都无法完整描述莉莉薇笑到满地打滚的样子是多么夸张吧。 第二天一早,罗利就扛着木槌上街去了。那不是组装木工零件用的木槌,含柄约与莉莉薇身高相当。亡灵庆典时镇广场会架起圆形围栏,那是给围栏打桩用的。 尽管性质单纯,做起来却十分累人,各公会都有分配到这项工作。因此来广场走一圈,哪个公会卖力工作全都一目了然。其中兑换商公会的进度,就算说客套话也很难看。每天坐着忙算账又加上年纪大,腰都使不上力,才每年都交给玉龙府的人来做。 罗利向公会借了一个童仆就开始作业。木桩有大腿那么粗,没人扶实在敲不下去。原本这么简单的工作找莉莉薇来就行了,可是她坚决拒绝。因为,站在湿地里扶木桩,再怎么小心都会弄得满脚泥吧。 到头来,罗利挥了一整天的木槌,而莉莉薇却只是在公会房里优雅地理毛。 “看来我有必要和你好好解释‘协助’是什么意思。” “本大人是弱女子,有其他适合本大人的工作。” 罗利连骂人的力气也拿不出来,用公会准备的热水赶快洗完澡。 无奈地坐在床上擦头发时,莉莉薇抽走毛巾替他擦。 “别以为我这样就算了哦。” 莉莉薇听了罗利的警告也不甘示弱,往他的脸猛擦。 “别说那个了,找到想抢本大人们地盘的那些人了吗?” 头发擦不多干了以后,莉莉薇拿毛巾拍着罗利的头问。 “没有。我也想找人来问,结果他们好像早就做完自己的份,都不见了。现在大概不在镇上,跑去挖温泉了吧。” 他们作业速度之快,就连其他职业公会都很吃惊,罗利自己也在摸过他们打的木桩后不寒而栗。又深又直,即使推也不动一下。让他不禁怀疑自己在这个抢猪羊的竞赛上到底有没有机会赢过他们。 “别怕,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即使说了白天的担忧,莉莉薇也不当一回事,只是脸贴着他的背,手搂住他的腰,尾巴啪哒啪哒甩。也许是少了宋金水陪她聊天,整天独自待在房里太闷,才会这么明显地撒娇吧。 在平常,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但现在有太多事烦心。 “我现在哪有心情陪你玩啊。” 要是在亡灵庆典拿不出表现,兑换商公会在议会就要减席,失去调配镇上物流的权力。一旦失去地位,便无法继续特别关照玉龙府。如此一来,玉龙府的物资来源就会顿时陷入危机。应该还不至于,但对村里绝对不是好事。 假如真的失败了,要拿什么脸回去见村中父老呢。 “不管你这个家伙再怎么烦恼,手臂也不会变粗呀。而且在那种状况下,人家说什么你这个家伙也拒绝不了嘛,哪怕是暗杀也一样。” 莉莉薇自个说完自个笑了起来。那个丢人的误会,恐怕会被莉莉薇糗上一阵子。 “是这样没错啦、” “那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吗?” 莉莉薇松开搂脖子的手,绕到罗利面前。 “吃饭吗?” “还要酒哦。” 仗可不能饿着肚子打。 再拖拖拉拉,摊子恐怕就要收光了。于是罗利尽管才刚回来也挤出力气站起身,见到莉莉薇也拿起外套。 原以为一定是一个人帮她跑腿,但看来莉莉薇也想跟。 “、你摆布人的功力还是一样高深啊。” 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事。能让人认为有她陪是种奖赏,实在太厉害了。 莉莉薇戴上在村里有点奢侈而不会拿出来的狐皮围巾,刻意地对罗利笑。 “你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呀?”并像可爱少女似的歪起头。 反复过了几天这样的生活后,庆典的准备工作眼看就要完成了。 头一天奋力挥舞木槌的伙伴,第二天就被全身肌肉酸痛折磨得身心交瘁,但他仍然尽可能地协助每一项工作。不仅是制作亡灵庆典上要放给猪羊跑的圆形栅栏,也为了扎镇上守护圣人复活节所需的奇妙麦草人像四处奔走,而且是字面那样的奔走,得拉着拖车在分为好几个区的白云镇里到处找人捐麦草。 每个镇都有类似的庆典,是因为,人们能借这个机会清理经过一整个冬天睡塌的麦草束,或是填充椅垫等物的麦草,而罗利也得帮他们把东西拖出家门。此外,也会收取买来当饲料却被老鼠筑巢而不堪使用的麦草束,或跟大商行拿堆积如山,货箱里用来防撞的麦草。 在老百姓间游走到处收集了一拖车后,要送到广场捆束。 捆麦草的也是快不行的麻绳或皮绳一类,应是在丢弃之前做最后一次利用吧。罗利与素未谋面的镇民协力捆好麦草抱起来后穿上绳子,交给其他人绑上以木杆搭起的圣人像骨干。中午时,有个商行很慷慨地送午餐到广场,慰劳大家的辛劳。每个人都用沾满泥巴和草屑的手抓了就吃,把酒言欢,热情点的还会唱歌呢。 罗利在行商时代也做过一样的事,有回忆相乘感觉倍加有趣。回到在兑换商公会下榻的房间时,他已经累得精神不济,和莉莉薇吃饭也昏昏欲睡。 不过累得很舒服,莉莉薇也格外用心地照顾他。 “平常可以有现在的一半吗?” 罗利姑且问问看,结果换来一张大臭脸。 “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当然是时候到了才会动手呀。” 这多半是要他平常就要多进贡的意思吧,而今天这一下,恐怕是把之前累积的额度都用完了。 接下来,还有另一座真的非跨越不可的山呢。 当全身肌肉酸痛好得差不多的那两天,广场正中央高得必须抬头瞻仰的圣人像完成了。 白云是个非常现实的城镇。官方欲将教悔植入邪教队伍土地而掀起的战争一结束,大家一夕之间就全变成了神的子民。多半是因为,感情上本来就偏向官方,但尽管战争徒余形式也终究是战争状态,需要顾及他人眼光的缘故吧。 不过听几个在工作上认识的镇民说,改宗信让的人大多并不是因为,受到教悔感召,纯粹只是用官方历过日子会有很多节庆而已。说穿了,就是既然要信压根就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不如信比较好玩的那个。 过去让村里小麦丰收而备受崇敬的莉莉薇听了这件事,露出难以言喻的深沉苦笑。 然而,人们对庆典投注的心力可是一点也不马虎。这一点,从终于开始的春季庆典开端——亡灵庆典当天的异常热度就能充分体会。 “尽管丢给我们来宰!就算用边缘磨尖的铜币,我们也宰给你看!” 兑换商的会长手拿为这天精心抛磨的大屠刀高声呼喊。 他的帮手也都是年纪比罗利大上几轮的兑换商,比他们年轻的都因为,连夜通宵换钱而累得睡死在桌上了。而老兑换商们的亢奋,大多是来自睡眠不足吧。 不过,看来还是经历过战争时代的老人们比较强韧呢。 当罗利如此感慨时,会长坏笑道:“我们这些老人都来日不多了,以后还不知道能再上场几次,当然是能拼就拼啊!” 常言道,“活着的时候要像明天将死那样活”。莉莉薇会像看着光芒一样注视他们,是因为,长寿让她知道所有生命都是稍纵即逝。 众人在会长带头下,如一群老山贼般扛着屠刀离开会馆。 之后,罗利对莉莉薇说:“在你看来,我也是来日不多吧?” 莉莉薇睁大了眼,表情僵硬。 “才我等等也会拼命去抓,你也要笑得开心点哦。” 将今天视为发生了这种事、那种事、好多好多事,值得聊上一辈子的特别之日。 而不是与昨日没有分别的日常生活。 这样说来,莉莉薇在玉龙府会突然跟过来做这项工作,也可能有莉莉薇面的理由。就连看似永远不会改变的山村中,寇洋下山远行,女儿茉莉也随他而去。莉莉薇从中感受到的“未来”,或许比罗利更加遥远。 那么,认真以为兑换商委托暗杀的蠢事,对莉莉薇而言也是一件不错的纪念品。 今天的庆典也是。 “大笨驴。” 莉莉薇红着眼眶笑出来,两手捧着罗利的脸颊说:“你这个家伙不是有本大人吗,不成为庆典上最闪亮的明星怎么行。” “那当然,我还背负着全村的命运呢。” 在这场庆典逮到的猎物愈多,该公会镇上的地位就愈高。 到头来,直到今天还是没看见对方的佣兵是如何勇猛。 要赢恐怕很难,至少不能被对方甩开。 罗利也注视起莉莉薇的眼,结果被她捏了一下脸颊。 “要记得有本大人有你这个家伙。” “你是我一生的依靠嘛。” 罗利隔着兜帽摸摸她的头,说了声:“走喽。” 莉莉薇似乎还有点话想说,但还是默默跟上。 毕竟,镇上挤到前几天都不能比的地步,没有站着说话的闲工夫。 为了不让娇小的莉莉薇被人群挤扁,罗利几乎是抱着她前进。 终于抵达广场时已经开始喘气,不过人也被挤到暖好身了。 “好,加油!” 先到一步的兑换商互擦屠刀打气,可能是他们惯例的仪式。 费尽力气打桩围成的栅栏边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搞不懂栅栏究竟是为了围家庭畜,还是不让镇民攻击家畜。 栅栏内侧以一定间隔摆了几张草席,有许多人围在席边。那都是各公会的代表,每个都千方百计找来年轻人,乍看之下分不出谁是佣兵。 “比赛是用肉的重量来分胜负。抓两头好抓的,会比抓一头大的更有效率。” 会长拿支棍棒给罗利,并说明诀窍:“抢对手的猎物也是一招!一棒子猛敲下去,猎物不就会倒下来吗?经验不足的人会稍等一下看看反应,这时候就有破绽了。只要把凶一点的猪羊从背后赶过去把对方撞开,就有现成的可以捡啦!” “不可以用自己的手推哦,以后一定会吵起来!” “坏事只能让猎物来干。才就算猎物不小心飞上天撞到人,也不算犯规。” 也就是拿猎物当武器揍人没关系的意思吧,小镇经常有这种规则令人傻眼的庆典。上了年纪也依然血气高昂的兑换商们,各个都说得兴高采烈。为了得胜和保护自己,罗利将他们的话刻在心里,大吸一口气。 天空晴得好蓝,大闹起来一定会搞得汗流浃背。“温泉旅馆老板怎么会弄成这样”的想法在紧张的催化下,变成笑意涌了出来。 “哦,邱祥凯议长来了。” 不久,一辆花车驶进广场。站在上头的男子身披象征官高权重,仪式所用的绯红外套。他是这个镇的统治者,罗利也认识的邱祥凯。现在人声鼎沸,离这么远恐怕是听不见他致些什么词了,不过就算站到他旁边也说不定进不了罗利的耳。这里就是这么吵。 见到装满猎物,应该再过不久就要开闸的货车,让罗利紧张得想吐。他本来就不是惯于动拳脚的人。 于是他略过拿起屠刀就活像强盗的兑换商们,转身往栅栏后望去。 莉莉薇正对他的脸苦笑。 “开始了!” 有人大喊。 一时间,好几辆货车同时往广场里倾倒,数不清的猪羊被粗暴地赶下来。 突然进入宽敞空间的猎物们先是愣了愣,在看到怒海般蠢动的人群之后拔腿狂奔。为追赶死命逃窜的羊,年轻男子也全力奔跑,结果被从旁冲来的猪撞飞,掀起一阵欢腾。 广场的猪羊愈来愈多,有些慌到完全傻了动也不动。可怜的迷途羔羊就这么被人轻易打晕,拖回阵地。 罗利也鼓起勇气,往那团混乱里冲。 那些猪羊都经过挑选,体型跟年龄都不大,才要拖要扛都不是问题,不过精力倒是很旺盛。 原本以为需要敲晕了以后拖走,但一开场他就发现压根没那种时间。 见到停止动做的傻子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扑上去,从背后扣住前肢和脖子抬起来。咩!咩!噗叽!噗叽!到处都是这种声音。 猎物送到阵地后,兑换商们就会立刻接手。 罗利顺利地逮到第二头、第三头,却在第四头时脑袋被猛敲一下而仆倒。整张脸栽进泥巴里,背上还被四条腿踩过,大概是猪撞的吧。 甩甩发昏的脑袋后,他奋力扑向同样倒地挣扎的羊,像个连怎么说话都忘了的野兽压制住它,以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起来冲回阵地。解猪宰羊而全身是血的老兑换商们痛快地叫喊,罗利把羊丢过去就立刻转身再战。 在广场奔窜的人和家畜都是一样地泥泞、一样地拼命。 现在,罗利满脑子都只是“扑上四足动物再压制住抬回去”,无法做其他思考。 如此怪异的陶醉,让他嘴角不由自主高扬起来。 视线彼端,一头气势汹汹的羊,甩下了好几个男子直奔而去。 扑背却被甩开,正面挡又被撞飞的男子们也都急忙爬出泥池,活像一个个眼睛特别白的土偶,怒吼着追逐手里溜掉的猎物。 见到他们的样子,罗利终于明白一件事。 亡灵庆典。 原来如此,真像亡灵。 “第六头!” 老兑换商雀跃地大叫。草席上已堆起肉山,负责秤重的肉店童仆也相当亢奋。大概是因为,比其他草席更多吧。 “加把劲撑住啊!” 如此呐喊的会长自己已是气喘吁吁,握刀的手用力得阵阵发抖。 屠宰也是项吃重的工作。 “包在我身上!” 罗利也不怕羞地大喊一声返回战场,可是身体跟不太上。比赛进行得愈久,就愈能看出在耐力上是四足动物更胜一筹。因一身泥巴和疲劳而跑步都摇晃得像个亡灵的人们,蹒跚地到处追赶猪羊,但渐渐开始有人连追也追不上了。甚至有些想投机的站着不动,等猎物经过眼前再扑过去。 这当中,罗利很幸运地遇见一只停在他面前的,马上跳过去抱住。 以嘶吼驱散疲劳地,一路送回阵地。 第七头,第八头。 “好厉害!看来是没问题了!真的会赢!” 罗利听着背后会长的兴奋夸赞,抓住不知被什么引开注意而停下的猪送回阵地。 “第九头!奇迹啊!” 不只是会长这么叫,附近看热闹的民众也欢声雷动。左右环顾下来,不见哪张草席有堆得这么高的肉,这样是不是就能赢过和佣兵联手的公会啦?而自己,是不是其实挺厉害的呢? 栅栏另一边传来的高声欢呼,使罗利有种成为战争英雄的感觉,用沾了更多泥的手豪气地擦去脸上的泥。这么潇洒的模样,莉莉薇也会看得很高兴吧。 正想从人墙中寻找莉莉薇时,会长疾声一呼:“罗利先生!猎物来了!” 有头羊逃来了阵地附近,追逐它的男子累得踉跄摔倒。尽管自己也差不多累成那样,罗利仍要正面拦阻奔来的羊。 羊很快就发现罗利,倾斜身体打算拐弯。能逃到现在,的确是很有一套。 不过,罗利已经铁了心要抓住它稳拿冠军。 于是,他拿出吃奶的力气往羊面前跑。 脚底发软、呼吸急促。 羊也低着头拼命地冲。 眼里已经除了羊什么也看不见。 每一步都好像永远踏不完。 就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就能逮到它。 现在距离扑也扑不到,可是没法再接近了。 要不要扑他一扑,当做最后一搏? 肺里热得像火烧,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 豁出去吧! 就在罗利深深屈膝的那一瞬间。 羊突然受到惊吓,侧滑摔倒。 被泥巴绊住脚了?无论如何,这是唯一机会! 罗利受到磨至极限的狩猎本能驱动,扑向了羊。他知道下一步动做愈慢就愈难站起。 于是,嘶吼着叱喝手脚,抱起羊迈开步伐,阵地传来直冲云霄的欢呼。 兑换商们的体力理应也都到达极限,但仍挥起手替他打气。 罗利将行商时遭遇的诸多艰苦经验当做燃料,终于成功送羊达阵。 然后精疲力竭地就地跪下,仰向天空痛苦呼吸。 一步也走不动了。不过,我做得很棒吧? 在恨不得翻过栅栏,挥手夸赞他的镇民中,罗利找到了莉莉薇。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又误会了。 “本大人不是说有本大人有你这个家伙了吗?” 在甚至听不见自身急喘的喧腾中,仿佛只能清楚听见莉莉薇的声音。曾宣言“时候到了才会动手”的莉莉薇,正看着罗利得意地微笑。 罗利也认输似的笑了笑。 自己体力并不强,运气也不怎么样。能突然表现得这么杰出,背后一定有原因。那些全在自己眼前停下动做的蠢羊蠢猪,其实都是被莉莉薇瞪傻的吧。 “本大人这个弱女子,有其他适合本大人的工作”这句话,一点也不假。?邂逅莉莉薇至今这一路上,绝非只凭自己的力量。有时需要拥抱她瘦小的肩膀,有时得如字面般紧紧抓在巨狼的背上。 而后,罗利说了句:“真不枉我天天进贡。” “大笨驴。”莉莉薇不出声地这样说,咯咯笑起来。 秤肉是在肉店公会员的见证下进行。每个公会秤完就当场发表结果,群众也鼓掌喝采。满身泥巴与血污的锻冶公会按胸弯腰行宫廷式鞠躬,惹来一阵大笑。 轮到罗利那边时,肉还没上秤就已经造成满场惊呼,光是用来装肉的大木箱就比别人多。结果当然是毫无疑问的暂居第一,观众轰隆隆地踏脚鼓噪。罗利与老兑换商们,以事先讲好的士兵式跪地礼向全场致意。 “哎呀,成绩比往年都更好啊!” 会长以热呼呼的水洗着脸这说。广场周边的大商行全都开放卸货区,供参赛者清洗休息。人们尽可能地冲洗脏污,拿冰凉凉的啤酒干杯。 坐在卸货区的椅子上望向广场,能看见人墙彼端的秤重工作仍在持续,群众不时大呼小叫。 “不知道他们抓了多少。” “不知道,我们也只顾杀自己的东西。” 罗利侧眼往身旁的莉莉薇看,而她也耸耸瘦小的肩。 “本大人只知道有人特别勇猛而已。” “宰了那么多,就算输了也不会差太多吧。原本我还担心会惨败呢!哎呀,都是罗利先生的功劳啊!得救了!” 会长和其他成员不知是第几次过来握手。尽管不全是自己的功劳,能帮上忙仍值得高兴。 “那么,现在打算怎么办?再一个是一些庆典的仪式,然后开始分肉。不过这个肉要一直发到完,会发到很烦呢!才了,你要不要先回公会换个衣服再一个啊?” 罗利不是公会成员,实在不适合参加仪式吧。 不过,转头看身边莉莉薇的反应时,她明确地点了头。 “那我们就先回去喽?” “公会里吃的喝的都随便你们拿!就只有货币千万不要碰哦!” 罗利以笑声回答兑换商式的粗鲁玩笑,和莉莉薇一起起身。结果膝盖僵得发直,还没走就快要跌倒,被莉莉薇迅速扶住后不禁苦笑。 有种一口气老了五十岁的感觉。 “就当是预演吧。” 莉莉薇听出了罗利耳语的意思,原本想笑但又绷起了脸。 “少来,还久得很呢。”并训话似的说道:“我当然知道。” 使用过度而变得硬梆梆的身体经过一点一点的挪动后,又恢复了些许弹性。 两人请人开了商行后门走进后巷,这里人少,好走得多。 路上是那么地安静,先前震耳欲聋的喧嚣与不知多少年不曾有过的全力狂奔都恍若泡影。 或许是因为累了,罗利见四下没人,也不顾自己一身泥就撒娇似的往搀扶他的莉莉薇脸上亲了一口。 “你这个家伙以前也在这种小巷里动过歪脑筋嘛?”莉莉薇说话也跟以前一样不留情。 “可能是因为,会让我觉得全世界只剩我们吧。” “大笨驴。” “而且,我是今天的大明星耶。怎么样,看到了没,要拼的话我也是很行的哦?不过才刚这么想,就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在你手掌心上。” 面向前方说话的伙伴,感到莉莉薇的视线打在颊上。 “如果是刚认识,我大概会很不甘心,可今天我真的很高兴。你平常都很喜欢欺负我,可是必要的时候绝对会帮我。” 罗利看着莉莉薇,自然就笑了。 莉莉薇嘴抿成一线,眼睛猛然瞥开。她还满容易害羞的嘛。 “我很感谢你哦。”但罗利却以这句话代替了揶揄。 因为没有其他该说的话,两人就这么慢慢地走在小巷上。 在这样的气氛下,莉莉薇停下了脚步。 “本大人啊,也很相信你这个家伙。” “我的荣幸。” “而且,本大人也相信你这个家伙一样信任本大人。” 这是莉莉薇式的绕口令吗?罗利才刚这么想就否定了它。 莉莉薇的样子不太对劲。 “莉莉薇?” 兜帽下的耳朵,随着这个呼唤而大力地抖动。 “只要和你这个家伙在一起,遇到再麻烦的事也不怕。” 莉莉薇脸上闪过疲惫的笑,抬起头说:“有事找本大人就站出来说。” 埋伏?行商时的习惯使罗利下意识地往背后摸索短剑,却想起留在了公会房间里。 不过,莉莉薇就在身边,没有人身安全上的忧虑。 能与足以一口吞噬人的万狼公主相抗衡,除了静坐山脊伸手猎月的传说巨熊外,别无他人。 从巷道转角处现身的青年,开口说道:“我们没有危害二位的意思。” 在他的背后,还跟了一位看似文静的少女。 青年像穿了一身泥衣,刚洗过的金色短发仍滴着水。 少女的衣服则是血迹斑斑。 他们在这之前做了些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可是,吸引罗利目光的却是他们独特的氛围。 与莉莉薇长年相处下来,他也渐渐感受得到。 挡住去路的肯定不是人。 “我叫于振义,这是我妹妹莫瑞斯。” 自称于振义的青年深吸口气,似乎有些紧张。 而后,断然屏息,手握住腰际剑上唯一没沾泥的柄。 “以前在南方做过佣兵。” 直顺出鞘的剑刃,在巷道阴影中寒光一晃。 不惯于长剑的人,就连拔出鞘都有困难。从于振义流畅的抽剑与健壮体格,罗利也看得出他绝非寻常剑客。 但是,真正令他错愕的不在这里。 罗利是为了什么而追猪赶羊,弄得一身污泥呢?是因为,听说连接白云的古道彼端将要开辟一个新的温泉乡,而那些人是来自南方的佣兵,才就是他们了吧? 于振义一拔出剑,就以同样漂亮的动做将鞘解下腰带,在脚边与剑交叉放置。这是佣兵或士兵致上最高敬意的方式,其身旁说是妹妹的莫瑞斯也屈膝下跪。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没有敌意,不是单纯的强盗,但罗利却看不出他们的目的。 而且,于振义的眼摆明只注视莉莉薇一个,看也不看罗利。 “我们看得出来,您是经历过更甚于我俩的长久岁月,身份尊贵的狼。” 听了于振义如士兵宣示忠诚般的话,莉莉薇也无动于衷。 “话说得倒好听。刚才比赛当中,你这个家伙注意到本大人之后放了不少水嘛,到底有什么目的?” 先前问亡灵庆典上其他队伍表现如何时,莉莉薇轻描淡写地说过“有人特别勇猛”,看来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也是在比赛当中才发现有您这样的人物在协助兑换商公会。由于身上硫磺味十分浓厚,才没能事先察觉。” 莉莉薇的表情这才出现变化,闻闻自己的肩膀再闻闻罗利的衣袖。 “您应该自己也闻不出来了吧?这表示您就是那么融入玉龙府那片土地了。” 只要向镇上的人打听,马上就能知道兑换商找来的外地帮手是谁。玉龙府的温泉旅馆老板每年这时节会来帮忙的事,只要是在白云工作的人,无论是工匠还是商人全都知道。 但得知玉龙府有兽人居住时,于振义他们多半也很惊讶吧,更何况身边还带了个雄性人类。 “才怎么样?” 莉莉薇虚应地问。于振义与莫瑞斯明显就是打算开辟新温泉乡的人,而他们在莉莉薇的面前下跪,表示极高的敬意,不会只是单纯的问候。 于振义回答:“这应该也是某种缘分。才我怎么样也忍不住,来请您协助我们建立新的故乡。” 感觉莉莉薇的外套底下,尾巴膨胀了几分。 “我们想创造一个让伙伴们在未来千百年都能回来的家。” 森林与精灵的时代逝去后,兽人在现代过着喘不过气的生活。 像十多年前的行商中,也曾在设法拯救被迫流浪的伙伴时,遇见在大草原设立安身之地的黄金羊。 躲进森林也会有道路辟过、开发矿场、大规模伐木等问题。 就算干脆混入人类社会,兽人到底是兽人。 如此一来,任谁都会想在远离凡尘的地方,找个能温饱的方式静静生活。 比如说,行脚商人和万狼公主,就在玉龙府开了温泉旅馆。 “听说您身边这位,是玉龙府温泉旅馆春天时光亭的老板,也是救了这个镇的商人,而且看来与您关系匪浅。假如人们崇拜的神真的存在,我想这一定是神的指引。” 听到这里,罗利才明白莉莉薇表情为何僵硬。 他向于振义问道:“你是想请我们指导如何经营温泉旅馆吗?” “我更希望的是……”于振义毫不畏怯地说:“两位直接搬到我们村子来。” 他说“村子”。听兑换商说,他们不到十人就想重新利用寺庙遗迹建造温泉旅馆。 罗利原本以为他们打的是就算挖不到温泉,也能借狩猎维生的主意。 结果,他们已和镇上各公会达成协议,设想得十分周到。 既然他们以“村子”为前提,那么,他们的梦想不会只是几间温泉旅馆而已。 “只要有两位的力量和智慧,就等于有百人……不,千人的人手。” “我们一直在南方做点简单的佣兵工作。具体来说,是在小村庄里当守卫,防止战乱造成的无法之徒侵扰,用那点钱勉强过日子。” 于振义身旁的莫瑞斯淡淡地说。她看起来比于振义还要朴直,仿佛有修女般的坚定意志,能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两、三天也毫无怨言。 年纪看似比莉莉薇稍长,不知是过得很辛苦还是面容阴郁,感觉更是成熟。 最显眼的是她的手,粗糙得即使亡灵庆典上不停屠宰也无法说明。 和莉莉薇的手完全不同。 “我们每天生活的方式,都不得不使您与我们这一族蒙羞。” 这样说来,于振义和莫瑞斯跟他们的伙伴都是狼喽? 莉莉薇应也看得出来吧,她表情毫无变化地注视他们。 “我对人类社会的事不太清楚,对我来说,就只是暂时帮了商行一点忙而已。我们那就只有我和哥哥会说这里的语言。” “您或许会笑我们鲁莽吧。” 于振义往地上交叉的剑与鞘瞥一眼,毅然这样说道:“世界不停在变,微薄的收入也眼看就要枯竭。我们就只是靠战争余烬糊口的人,既然侥幸得到那块土地的许可证,当然会想在那里赌一把,才我们就来了。” 结果发现,土地有挖得出温泉的迹象,寺庙遗迹也颇为完整。 八成是这么回事吧。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你这个家伙!”莉莉薇缓慢地打岔:“是要本大人放弃好不容易打好关系村子吗?” “假如您愿意搬迁,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但若只是协助我们建村,当然也可以……” “无论如何,都是要本大人背叛现在这村里的人喽?你这个家伙和我们在商场上可是敌人啊。” “莉莉薇。” 唤她名字的是罗利。 虽然,于振义那边的确是商场对手,但也能明显看出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再一个,他们和莉莉薇一样是兽人,而且又是同族。 对莉莉薇而言,肯定比玉龙府的村民更接近她。 正因如此,她才会对他们如此冷淡。 要是稍微给了点同情,对他们敞开心,就会落入非帮助他们不可的感情,而那将是对玉龙府的背信行为。 更别说,莉莉薇本来就是玉龙府村中必须掩饰身份的异类,有罗利无从想象的包袱。 可是,罗利却对莉莉薇说:“不可以这么快就下结论。” 这件事所能造成的影响,将一直持续到遥远的未来,且会冲撞到他与莉莉薇之间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 “莉莉薇大人。”于振义跪着凑上前来:“请您慎重考虑。您现在拥有的并不会永远存在啊。” 他们说自己是来自南方,借佣兵工作维持微薄收入,生活贫困。 尽管因此而不懂人情世故,于振义的精悍神情也未免太刚直。 这世上,有些实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罗利不禁咒骂自己愚蠢,没能代他说出这句话。 “那又怎么样?” 莉莉薇以令人心底发寒的声音说:“那跟你这个家伙又有什么关系?” “莉莉薇。” “说啊!” 曾有哲学家说过,世上没有真正幸福快乐的故事。 罗利终会死去,独留莉莉薇一人。 对于这个问题,罗利已与莉莉薇携手找出了答案——以“那又怎么样”的态度,向时间虚张声势,随遇而安。 莉莉薇抓起了罗利的手,力气大得发疼。 “你这个家伙嘴里那个万狼公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找别人去嘛。” 仿佛能听见莉莉薇关上心门的声音。 莉莉薇用力拉着罗利的手向前走去,气得好像要顺势一脚踢开于振义表示敬意的剑与鞘。 穿过于振义身边时,那青年是一脸的茫然,或许没想到说出事实会惹莉莉薇生气吧。这让罗利感到,他们的心地真的是正直到看不清人类社会的运做方式。 然而,单凭正直无法在人类社会存活。笔直宽广的道路,只存在于城墙里的一小部分。 “莉莉薇。” 直到看不见于振义与莫瑞斯,罗利才又喊了她,但她不肯停。 腰腿疼痛的伙伴走不了那么快,反过来硬将她拉住。少女模样的莉莉薇,只有少女的力气。 而娇瘦的身躯,也守不住她柔弱的心。 莉莉薇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泪痕。看来那场愤而离去是她最后的坚强。 “本大人是因为你这个家伙……” “我知道,不要再说了。” 罗利原有些顾忌自己衣服全是泥,但最后还是将哭成泪人的莉莉薇拥进怀里。莉莉薇也不顾会沾得满脸泥,紧紧抱住他。摸在背上的手,觉得那身体好瘦小、好脆弱。 紧接着拥着啼哭的莉莉薇向后一靠,倚墙望天。 从夹在高楼间的狭路所能看见的天空,是那么地遥远、窄小。 罗利明白那场对话中,自己才是愚昧的一方。 忽然间,眼角余光似乎有个人影。转头一看,原来是莫瑞斯。她表情惶恐得令人同情,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往这里看。罗利对她摇了摇头。 莫瑞斯虽然面色愁苦,但仍然稍微颔首致意后垂头丧气地退开了。他们身上没有恶意或谋略的味道,令人心里反而煎熬。若他们怀着恶意而来,还能够义无反顾地保护自己的幸福。然而,总有一天非得面对不可的事,就这么伴着具体形象出现了。 罗利再一次抚摸莉莉薇的背,轻拍两下说:“好了莉莉薇,在这边哭也不是办法。” 假如这句话能有那么点说服力,是因为,自己曾是个不走下去就赚不了钱的行脚商人吧。 “总之先回房间吧,然后……” 罗利不太敢说下去,但他相信莉莉薇,莉莉薇也相信他。 然后,就鼓起勇气说了。 “面对这个问题,好好想想,绝对不能逃避。” 莉莉薇什么也没说,可罗利慢慢放开了手,扶她站直,忍不住笑出来,是因为她被泥弄成了大花脸。 “现在不管问谁,都不会认为你是万狼公主吧?” 仍在抽噎的莉莉薇,用袖子粗鲁地擦脸,握起拳就往罗利肚子招呼。 而那只手又紧握住罗利的手,是因为她比淘气的茉莉更像少女。 “打起精神,公会里还有一堆酒菜等我们随便吃耶。” 莉莉薇吸吸鼻涕,脑袋往罗利肩膀顶一下。 “大笨驴。” 虽然仍有点哭腔,但骂得了人就表示她没事了吧。 自己与莉莉薇之间,有强烈的感情联结。 事情一定有转机,一定能圆满解决。 从小巷走上大街,阳光立刻照得全身暖呼呼的,仿若某种象征。 兑换商公会会馆中一片寂然。 庆典时期,商行之间没有大型交易,不过行脚商人或休假的工匠仍会往来白云。直到昨天都在会馆做高额买卖的决算与兑币的兑换商们,睡醒之后一个接一个带着天平上街去,一个也不剩。 而且,现在人都挤到了亡灵庆典后开放的广场去,整个商业区位也是安静无声。要是太阳在半夜冒出来,或许也会是这种状况吧。 “天啊,终于活过来了。真的是亡灵庆典啊。” 除了从头到脚都是泥,脱光一看,全身上下都有瘀青。 不仅是因为,所有参赛者都像亡灵,当初取名的人也一定是洗过热水后都会这样说道而想到这个名称。 “你好一点了没?” 莉莉薇脸上是泥水泪水混成一团,再加上抱过罗利,衣服也泥成一片,变得像在路边从头摔进泥坑里而哭着回家的小少女。 比起实际参赛的伙伴,留下看门的童仆还比较关切莉莉薇。 “呃……” 用热水洗脸洗手换衣服之后,莉莉薇坐在床边沉默不语。 对童仆送来的简餐与酒碰也不碰。 “话说,那还真是突然啊。而且他们还直得像士兵一样。” 于振义还有优秀的剑术,以担任村庄护卫维持生计。 可以想见,他也曾质疑是否该将自己的力量使用在服侍人类上。需要他们保护的,八成是个出了事也不会有人想救的贫寒小村吧。感觉上,留在寺庙遗址挖温泉的人个性也都是那么地正直,在这个世道下很难生存。 “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正当的事。节制饮酒、谨言慎行、努力工作、关怀弱小,还有时不时向神祈祷。” 罗利这样说着,走到桌边,拿起皮制大啤酒杯。 白云不愧是自古以来就因位居皮草与琥珀流通要冲而繁荣的城市,皮革品质非常好,硬到可以用来做武器。 里面装的似乎是葡萄酒。 罗利将酒分装到小酒杯,拿到莉莉薇面前。 “就道理上来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吧?” 莉莉薇没有看罗利,但似乎接受了他的话而接下酒杯。 “于振义他们的温泉旅馆是开在深山里,由一群兽人开始营业。然后会慢慢召集伙伴,最后呈现村子的面貌,光是想象,感觉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玉龙府虽也有秘境之地、人间与天堂的交界等称呼。 然而,情况不同。 当客人夜半醒来,在村中广场饮酒同欢的肯定是狼、鹿、兔子或狐狸之类。 到处都有类似故事流传,就是这个原因。 章节目录 第237章 莫瑞斯 “是吧,莉莉薇。” 喊了名字,她才吓一跳而抬头,有如为遮掩伤口而绑的绷带被人掀开。 她甚至忘了自己拿着酒,随后便就想站起来,却被罗利用一手按住肩膀。 “帮助于振义,等于背叛玉龙府吧?” 莉莉薇十分明白。罗利为了融入玉龙府付出了极大努力,也知道那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而玉龙府的老百姓即使没有恶意,也时常会视他为外人和菜鸟。 以及他单纯是喜爱玉龙府这块土地,无论做什么事都绞尽脑汁,希望让全村繁荣起来。 而莉莉薇要在这样的状况下,传授知识给敌人。 还继续厚着脸皮住在玉龙府,实在是难受的很。 “我个人是觉得无所谓。” “ 可是,我是个商人耶。” 莉莉薇傻愣地看着罗利的苦笑。 “早就习惯清浊并济了,耍心机也是家常便饭。” 若不当自己有两张脸,兼容道义上完全相反的事,压根就做不了商人。 就拿买卖来说好了。 商人必须怀疑对方有没有占便宜、设陷阱、欺瞒。 同时,在某方面相信对方,握手成交。 而且,在如此猜疑的状况下谈成生意后,有时还得和对手敞开心把酒言欢。 而第二天又要回到猜疑的商场上。 黑是黑,白是白,不可混淆。 “就算你真的去帮于振义他们,也不是因为,想对玉龙府直接造成任何伤害。光是这一句,拿来当借口都有剩了吧。对我来说,出现相当的竞争对手也不是坏事。在玉龙府开温泉旅馆之后我常觉得,那里已经安逸了几百年,实在很缺乏危机意识。” 罗利从前为了在一个客人也不会上门的春秋两季招揽生意出了许多点子,可是那些先进全当成耳边风,只想在淡季好好休息。 在村里住久了以后,他自己也开始被那种氛围毒害。 若这时来了个外敌,就能惊醒那群梦中人了吧。 “基于以上原因,假如你去帮于振义他们,我当然也会帮你,没什么好对不起其他旅馆老板的 呃,或许有一点吧。不过想归想,我也只会耸个肩说“那是没办法的事”。” 罗利知道这么做辜负了他人的信任,但若能成就更重大的目的,他甘愿背负背叛者的罪名。 “而且,真正教你难过的不在那里吧?” 莉莉薇旧伤被人挖开般,嘴抿成一线。 “我应该先替于振义说出来才对。” 现在拥有的,并不会永远存在。 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确定不予理会的事。 “你不可能永远住在玉龙府,再怎么掩饰你不会变老也有个极限。难道现在每个人都死掉以后,你还能像以前在郑家村看麦田一样,继续当个没人会感谢的守护神吗?” 莉莉薇稍微颤动,一滴泪珠滴进她握在手里的酒杯。 罗利自始至终盯着那滴泪,继续说:“你是我最爱的人,可是……” 这句话实在令人难以启齿,但不说才是真正的背叛。 “你毕竟不是人类。我走了以后,你还要活很久很久。既然能有于振义他们陪你,那样会比较好。” 莉莉薇抬起了头,紧绷的唇因震颤而松开。 “你这个家伙这样说,好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 ” “我是啊,就是交代后事。再一个,我之前也不是替你预演过葬礼了吗?这次就只是角色互换而已嘛。” 在错愕的莉莉薇回话之前,罗利的手先伸向了莉莉薇脸颊,以拇指腹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我答应过你,要在那一天之前,当做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结束那样陪你。现在躺在时间长河边的我们,面前来了一艘船,为了以后可以平安到对岸去,现在上船也不吃亏。” 会苦笑着说话,是由于莉莉薇看他的表情就像在弥留之际为他送终一样。 罗利在莉莉薇面前蹲下,将视线降得比莉莉薇略低。 “既然你是商人的老婆,做事就该有商人的样子。” “?” “就是为自己留个保险。面对可能使你失去一切的冒险时,就要为失去一切做好准备。不过,假如真的不想失去一切,不要冒险就是最大的保险。以前的你,曾打算选择后者。” 想在离别没那么痛之前离别。 “可是,这样也会让可能到手的利益溜走。听好喽?先假设你帮了于振义他们,让他们营运得很顺利,这些寿命很长的人都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么你想想,既然那里的都是知道彼此难处的人,假如我死后你还想把春天时光亭继续开下去,靠他们的力量不就行了?只要在玉龙府和于振义他们那边每隔大概三十年就交换一次,就能在不被玉龙府的人怀疑的情况下永远维持下去了吧。除非 你自己先乱花钱把店搞垮。” 罗利的贼笑,让低头看他的莉莉薇咳嗽似的笑出来。 “大笨驴 ” “我觉得这招真的不错哦,谁也不吃亏。只是,在玉龙府的人都为了怎么跟于振义他们的温泉旅馆对抗动脑筋的时候,我们需要演点戏就是了。” 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哄她似的摇了摇。 “只要是为了你,我稍微违背一点神的教悔也可以。” 莉莉薇笑得很勉强,是由于配合罗利硬开玩笑,想故意笑赢他的缘故。 不过,这样就行了。起初勉强无所谓,迟早会习惯 接纳它的。 想对抗世界的定理,绝对少不了这样的努力。 “那就这样喽?” 罗利仰望着莉莉薇这样说,而她的眼睛仿佛随时会闭上,但是并没有。 “你要去帮于振义他们,对他们稍微好一点哦。” 莉莉薇到这时候仍然摆出一脸的不甘愿,让罗利又笑了。 “你真的很怕生耶。” “什么!” 莉莉薇倒抽一口气,旋即吊起眼瞪向罗利。 “本大人是因为,身份高贵!” 紧接着甩开罗利牵着的手,“啪!”地一声打在他脸上。 罗利也将自己的手叠在莉莉薇手上。 莉莉薇还是凶巴巴地瞪过来,不过尾巴摇得啪哒啪哒响。 “我想也是。” 罗利从莉莉薇另一手接过杯子,放在脚边。 并且挺起身与她四目相对,搂住她的腰。 “因为,你是公主嘛。” “ 本大人是万狼公主大人,大笨驴。” 莉莉薇终究是莉莉薇,稍一分神就被她拉倒了。尽管马上就注意到木窗没关,不过今天是庆典的日子,不要太放肆应该不会有事。 从敞开的窗口,能看见大片晴朗天空。 以前被月亮偷看过好几次,至于太阳嘛,幸好它现在大概看不见。 由于对方表面上是与兑换商公会和玉龙府对立,假使罗利直接大剌剌地去找对方而被人看见,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因此,罗利决定用点门路。 “我实在很担心你们跑来这里会不会又带来什么麻烦。” 统治这个镇的邱祥凯,一进接待高贵访客用的贵宾室,就绷着脸这样说。 “不好意思,在这么忙的时候打扰您。” “我是真的很忙啊,可这个镇背后的大功臣带着他老婆来敲门,我岂有不开的道理。” 邱祥凯在披了红布的椅子坐下并重叹一声。 不是烦躁,只是非常疲倦。 相信应该是镇上的庆典,忙得他有如硬要搅动塞满料的超大型汤锅般眼花缭乱。 “话说回来,我还真的不知道你有参加亡灵庆典呢,完全看不出来。” 当时人那么多,莉莉薇身上的硫磺味也重得盖过了狼味,这也是当然的。 “到最后,兑换商公会宰的肉果然最多。” 表现得太精彩了。罗利往身旁看,想分享这份喜悦,结果莉莉薇一副“有我帮忙不赢才怪”的脸,漠不关心地嚼着邱祥凯招待的糖渍花。可能是刚哭过,嘴里很咸的关系吧。 “你来找我,是要我把手上有老寺庙那块地许可证的人找过来是吧?” 邱祥凯说到这里,要打断罗利颔首般插个前言。 “真的没有起争执吗?” 罗利和莉莉薇上门之后,邱祥凯一直很担心这件事。 十多年前,罗利等人被卷入一场大风波而抱着一缕希望来到这个镇。就遭受牵连的邱祥凯而言,简直是一场大军压境的无妄之灾。 尽管最后是漂亮地平安落幕,邱祥凯至今仍把他们当瘟神看的想法也约有八成正当。 “没有,反而是为了不让争执发生才找他们。” “嗯?” 邱祥凯还是有点怀疑,而莉莉薇一片接一片“咔兹咔兹”地嚼着沾满白砂糖的紫色花瓣。 而后,她舔了舔手指,插话道:“为什么你这家伙不跟我们说他们的事?还是说,你这个家伙压根就没提过我们?他们那么守规矩,来到这里一定会先来拜会镇长,你这个家伙不会没见过他们才对。” 莉莉薇不是责怪的口吻,邱祥凯也只是稍微挑起一眉。 回应道:“没错。他们也很担心那张发霉的许可证到底有没有效,来拜访我的时候顺便问清楚。” “你这个家伙没告诉他们玉龙府有狼嘛,他们也要盖温泉旅馆呢。” 邱祥凯注视了莉莉薇一会儿,想打探她真正的用意。 而莉莉薇不以为意,又津津有味地吃起昂贵的糖渍花。 最后,邱祥凯叹口气并往椅背一靠,说:“有两个理由。” 紧接着,坐回来,也拿一片愈来愈少的糖渍花。 “第一,我想维持这个镇的发展状况。只要是对这里有益的事,我什么都愿意。” 兑换商公会会长也说过,有两个温泉乡就有两倍生意。 “第二,是因为,他们让我想到十多年前的你们。” “有那么惨吗?” 邱祥凯对罗利耸耸肩:“从像是紧抓着最后的渺茫希望,事先也没做过什么调查来看,是蛮像的。” 邱祥凯在当年,说话就很不留情。 “他们只凭一个不太可靠的消息就跑来,说可能会挖到温泉,到时候想开温泉旅馆,然后慢慢发展成一个村子。要是告诉这种人,玉龙府已经开了温泉旅馆,你们想想会发生什么事?一定是直接投靠你们吧?!这样不是反而会让你们很头痛吗?” “先前遇见他们那时,是让本大人真的很头痛没错。” 莉莉薇似乎是糖果吃过瘾了,喝几口用茶叶冲的热茶。虽然她曾批评过醉不了人的饮料压根没必要喝,但似乎还是喜欢茶的香气。 白云应该是赚了不少吧,拿出来待客的每样都是贵族府上才看得到的南方进口货。 “要是你们误会我把麻烦丢给你们,那我就更头痛了。倒不如等你们自己来找我,事情会比较好办。” 这个人的思虑和他的外表同样深沉。罗利钦佩地点点头。 “可是,既然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事情不就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透过我找他们来?真的没起争执吗?” 看着邱祥凯仍绷着一张脸,罗利决定说明原委,然而对于莉莉薇当时哭着离开,回到下榻房间劝过她之后又消磨了一小段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呃,这个嘛,其实 ” 没等支支吾吾的伙伴说完,莉莉薇就先开口了。 “因为,才一见面他们就啰哩叭唆提了一堆要求。我们没法当场回答,就先回到住处商量。结果商量久了,机会也就错过了。” 虽然不算说谎,与事实也差了一大段。 气定神闲喝茶的莉莉薇,也让罗利钦佩不已。 “那结果呢?” 那是“既然要透过我牵线,至少这点要告诉我”的意思吧。 罗利对莉莉薇使个眼色,让她没趣地哼了一声说:“我们决定要帮忙了。本大人偶尔也有想丢下这家伙,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 要是说自己想这么做,莉莉薇恐怕会三天三夜不理人。 “这样啊,那我懂了。” 邱祥凯放心地叹口气,往敞开的木窗外望去。 “我也一样。” “咦?” 邱祥凯像见到傻蛋般,对讶异的伙伴眯起眼说道:“我在这镇上也待好些年了,差不多该离开一阵子,不然会出事。” 邱祥凯是继承自前任城镇领导者的名字,他同时也是别名邱祥凯的领主。多半会以养病为由退居领地,表面上宣布病死之后,以亲戚身份回来继承所有土地与权利之类的吧。事实上,贵族阶级经常为了维持血统而将兄弟姐妹或近亲安插在远方,谁也不会起疑。 尽管如此,身边可用的藏身处当然是永远不嫌多。 “你这个家伙会长胡子,办法多得是,本大人的美貌可就藏也藏不住喽,真伤脑筋。” 邱祥凯同为兽人,一听莉莉薇要协助于振义的温泉旅馆就知道她有何打算。 身为人类的伙伴,对于自己踏不进那个“圈子”感到十分遗憾。 但同时也觉得这也不错,是由于莉莉薇与邱祥凯意外地合拍。 如此一来,自己死后或茉莉在行商途中落叶生根了,莉莉薇也不必孤伶伶地理尾毛。 “总之,把他们找来就行了吧?” “麻烦您了。要是让镇上的人知道我们双方有私通,事情会很难处理。” “商人就是商人。” 邱祥凯叹口气,打响桌上的小铃,一个衣着平整洁净的童仆随后便敲敲门进房里来。 邱祥凯要他找于振义过来之后,童仆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告退了。 “怎么啦?”见到罗利看得目不转睛,邱祥凯不解地问。 “啊,没什么 只是觉得他很有礼貌。” “现在这镇上,到处都人手不足,能干的童仆全都被商行吸收掉了。” “就是说啊。” 罗利仿佛放弃了什么的语气,使邱祥凯挑起一眉问:“怎么啦,旅馆想开分店吗?你那不是有个叫寇洋的年轻人和女儿在吗?” 既然说到这个,罗利也不得不将寇洋和茉莉的事说清楚。 “哦哦,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是啊。我们这一趟也打算顺便在镇上请几个新人过去。” “哼,直接请那些佣兵不就得了吗?” “是有考虑过,可是……” 罗利往身旁的莉莉薇看,而莉莉薇表情不太高兴。 “我听说他们也是狼族,那不是正好吗?” “就,就是说啊,哪里不好?” 在邱祥凯与罗利注视下,莉莉薇摆出砂糖里有颗小石子的表情。 不过,她大概是认为找借口其实很蠢。 转向一边吐口气就不甘不愿地说:“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有非顾不可的威严要顾!” 威严? 罗利往邱祥凯身上看。 不会给莉莉薇面子的邱祥凯,耸了耸肩回答道:“可能是因为有族人在看的话,不能大白天就喝酒睡懒觉。” 莉莉薇眼睛几乎转出声音地往邱祥凯瞪,而邱祥凯当然是无动于衷。 “难道不是吗?” 而且还捱了一记追打,懊恼得低吼起来。 “我觉得他们能力不错啊。从个性来看,应该只要给他们每天固定的工作,就会发挥真正价值那种。与其说是狼,还比较接近狗。” “的确,他们感觉就像猎犬那么忠实,不会拖泥带水。” “相反地,视野就比较狭窄了,会以为正确的事到哪里都一样正确。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还过得有一餐没一餐,表示问题应该不是出在能力,而是个性吧。” 凡事都有适合与否之分。 会惹莉莉薇生气,正好就是实话实说的结果。 “要开辟新的温泉乡啊。出航之后应该能顺利营运下去,只是 ” “还有问题吗?” 邱祥凯疲惫地叹口气。 “他们手上的许可证应该是真的没错,可是那让我有种抹也抹不掉的坏预感。这时候你们还跑来要我叫他们过来,差点没把我吓死啊。” 他的悬念似乎不是没有根据。 “会是用许可证当幌子 例如背后有哪个大官想侵吞别人土地之类的吗?” 既然邱祥凯认为许可证应该为真,多半是因为,那是他平常会接触的当地官员签发的。 然而这么一来,事情就有点古怪了。于振义几个都在遥远的南方当佣兵,就是在那儿碰巧取得的发霉许可证吧?虽然许可证不是不可能辗转在异地之间流转,但一般而言,签名也会随领主的改变而改变才对。 邱祥凯以临时想起某个重点的表情捏着眉心说:“那张许可证是教皇签发的。” “教皇?官方总部发行的许可证?” 官方组织遍及世界各地,在南方生活的于振义他们的确很有可能获得这份许可证,这也能解释邱祥凯为何能分辨真伪。 “我听说那块土地有一座老寺庙,不是那时候发行的吗?” “正常来说是合理。” 那么除了正常方向以外,该怎么想才对呢? 或许是疑问都写在脸上了,邱祥凯低吟一声,忐忑地说道:“那张许可证,是以教皇名义保障开挖该土地,且独占掘出物的权利。” “这 既然要挖温泉,本来就需要那种许可证吧。可是……” 罗利的话忽然中断。 听兑换商公会会长说,那里的寺庙是在官方与邪教队伍战况巅峰,兵荒马乱的时期建成的。有一群热情的修士赌上性命来到这里,以难以置信的诚意开辟森林,在深山里用石块建了一座寺庙。后来他们的热情疑似随着战争空壳化而减退,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可能是那里环境太严苛,老了就没法待下去的缘故。 不过修士本来就是一群冀求逆境的考验以砥砺信仰的人,若说是因为,日子苦而离去,的确有点不太对劲。 思考当中,一旁的莉莉薇打个嗝说:“本大人可没听过会挖洞的僧侣。” “咦?” 罗利转过头,与莉莉薇四目相交。她略红的琥珀色眼瞳,正注视着他。 “没错。虽然当时玉龙府的名声就很响亮,他们也有可能是想如法炮制,但还是有一点很奇怪。” “对 对哦。他们都在敌阵撑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在安全以后反而撤退?” 如此呢喃的伙伴,脑中有某个零件喀喳一声嵌合了。 “难道枯竭的不是热情?” 那会是什么呢? 于振义所取得的发霉许可证,反过来也可以这么解释。 即使满纸霉斑也舍不得放手的许可证。 原主还期待能在那里得到些什么。 “那会是——” 就在这时,房门叩响了。在众人注视下探进头来的童仆,不是先前邱祥凯差去找人的那名。 “什么事?” 童仆表情有点不知所措,转向走廊说:“有一个叫莫瑞斯的女人说要见大人。” “什么?” 不是被他们找来,而是主动来的。邱祥凯不禁看向罗利,但罗利也全无头绪。 “请她进来。对了,你说她叫莫瑞斯,是一个人来的?” “是,只有她,而且样子非常慌张 ”童仆疑惑地如此补充。 “总之先带她进来。”邱祥凯一这样说,童仆就转身跑走了。 不是于振义,竟是莫瑞斯独自前来,而且神色慌张。 带来的怎么也不会是好消息。 谁也没再开口,房里只有莉莉薇的喝茶声。 当她在桌上放下空杯,莫瑞斯人也进房了。 莫瑞斯的脸色苍白。 原有些话急着想对上前招呼的邱祥凯说,但因发现罗利和莉莉薇也在而愣住。 “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请于振义和你过来这里呢。先前对你们不好意思,想道个歉。” 罗利脸上堆满笑容主动问候,是由于莫瑞斯明显乱了方寸的缘故。从行商中,他学到笑容可以让人暂时冷静。 果不其然,罗利的态度让莫瑞斯紧绷的情绪放松了几分。尽管仍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能向罗利等人行礼致意了。 “来,先坐下再说。还是说,事情急到需要我立刻派兵?” 莫瑞斯长相虽美,但神情怎么看也不像威严的狼,说起来还比较接近偷偷在草原角落啃草的羊。 要是被庆典上闹疯了的野狗们盯上,多半会遭到调戏。 “不……不是 ” 莫瑞斯摇摇头,但又突然想起什么般再摇一次。 “不是,可是说不定 ” “说不定怎样?” 莫瑞斯随这反问甩甩头,仿佛要甩掉混乱的思绪。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出了什么事 就是公会的人突然跑来我们房间,问东西是哪里来的,事情搞不好会变得很严重。” 起初原以为“东西”指的是许可证,但说不通。于振义和莫瑞斯是因为,有许可证才能开温泉旅馆,进而向各公会疏通。 莫瑞斯吞下一口紧张似的闭上嘴,这样说道:“我们在挖温泉的地方挖到了矿石,才先拿去请人鉴定。” 矿石?罗利感到缺少的最后一个齿轮,终于拼了上去! 这桩绕着许可证打转的怪事中,该填满缺口的就是矿石。 “你哥哥怎么了吗?” 邱祥凯心里八成有数,但仍先冷静地问。 “在公会的人要求下 带他们去寺庙遗址了 ” “你们挖到的是什么矿石?能够让公会的人特地在庆典之中出远门,应该很贵重吧?” “我……我也不懂,只知道如果可以卖到好价钱,可以当做开旅馆的资金,就请镇上的人鉴定了。只是哥哥他们说,那说不定只是铅。” “铅?” 那是到处都有的金属,一点也不稀奇,不值得公会成员上门逼问。 邱祥凯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但是,罗利不一样。 行商时期的记忆重现脑海。 “铅矿里,有时候会包含丰富的贵金属。” 他继续对转过头来的邱祥凯说:“例如金或银。” 邱祥凯睁大了眼。假如山上挖出那种东西,事情肯定会闹大。 尤其是银最棘手。如同公会成员涌入于振义房间要他带路那样,情况非常危急。 这地区到处是高山险阻,因此过去各地权力从未经过武力统一,却以银币达成了经济统一。想想兑换商公会会长说过的话吧。 如今,银在这地区已经是甚至能左右权力的武器之一了。 要是发现了武器会泉涌而出的地方,当权者会怎么想呢? “那么,当初那些修士就是一边向神祈祷一边挖矿的吗 ” “这样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在深山里还要用石头盖寺庙了。可以借口说挖洞是为了挖掘建设用的石块,并不是在挖矿;而挖出来的银经过炼制,铸成仪式用的烛台或徽章以后就能瞒天过海地运出去。” “可是,你说银?这个银嘛 ” 邱祥凯扶着额头,踉了一跄。 但很快就站直问:“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 并突然改变问题方向。 “还有,来这里是想求什么?” 莫瑞斯的表情慌得连旁人都为她紧张。 不过,她最后也不负那双粗糙的手,坚强起来说:“我……我们从脚步声就能大概听出对方的来意。” 因为,他们就是过着这种生活。 既然都是狼族,听力应也和莉莉薇相当。 “我马上就躲进床里的麦草束,然后哥哥要我找机会来找邱祥凯大人。说是我们可能踩到了一条不能踩的尾巴,邱祥凯大人一定有能力救这个急!” 即使那想法偏向一厢情愿,或者太过天真,但也可以称做“信赖”。 于振义多半就是这样的人。 认为同样是兽人的邱祥凯,一定会出手相助,假如自己是邱祥凯也一定会帮忙。 但是,邱祥凯凝重的神情丝毫不改。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们来这里之前真的都不知道矿石的事吗?” 邱祥凯的视线尖锐得仿佛要射穿莫瑞斯的眼,吓得她倒抽一口气。 这让罗利想起从前谈生意时的对话。在那个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该那么做的干枯世界里,就是充满了这样的空气。 邱祥凯最怕的是他们佯装无知行脚商人,其实是想私自开发矿山。 兽人并不全是一身傲骨,不愿做人类的手下。 单纯因为是同类就帮助他们,说不定会将整个镇导向毁灭。 这时,第三者说话了。 “她说的是实话。”是莉莉薇,她继续说道:“要是她那样是在说谎,本大人这对耳朵就该缝起来再也不用了。” 莉莉薇摘下兜帽秀出兽耳,轻轻抽动两下。 莉莉薇的耳朵,可以分辨谎言。 “再一个,要是他们想挖金子银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怎么会拿挖出来的东西请人看呢?那岂不是昭告天下说明是在寻宝吗?” 假如明知是要挖矿,一定会做好相应的准备。 “至于那丫头的哥哥,带镇上的人到工地去,应该是不得已的。一堆人冲进房里来当面要人带路,哪有办法拒绝呢?” 听了莉莉薇的话,莫瑞斯僵硬地点点头。 “可是,本大人听说挖洞的那地方路况很糟,也有可能是为了争取时间嘛。就算镇上那些人听到有矿就变了脸,在确定山上挖得出多少宝藏之前也不会出手才对。反过来说,那个叫于振义的看来也发现了自己踩了条危险的尾巴,但也知道轻举妄动只会让事情更麻烦,才决定争取时间,找对的人求救。这样的判断,已经很不错了嘛。” “扣除谁来收烂摊子这点之外,是很不错。” 被当做救星的邱祥凯,愤愤地叹息。 “从状况来看,八成是挖到银了吧。现在要我怎么跟不懂状况的人解释,在这里挖到银是多么严重的事?而且地主还不是这周边的权贵,是教皇本人啊!” 邱祥凯的长发长胡须,仿佛都在怒气的鼓动下震颤起来。 罗利见莫瑞斯自责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便插嘴道:“德利修斯商行,能替我们居中协调这件事吗?” 会说在这里挖出银矿事态严重,是由于如今发展得有如小国的德利修斯商行,正是借由发行银币来维持权力。 假如其势力范围内有外人擅自挖掘银山,又拿银矿发行货币,摆明是公然侵占土地。 而且发行货币总伴随庞大利权,德利修斯商行对于用来铸造银币的银控管得非常严格,兑换商公会会长也时常为缺银币发愁。 然而,事情也可以反过来处理。若将土地卖给德利修斯商行,别说摆脸色了,他们还会笑嘻嘻地买下来吧。 应该当做公会成员们也知道有这一步,才会突然变了一张脸,急着要胁于振义带他们到挖掘现场去。这样比较妥当。 但邱祥凯却叹得像个地狱深渊的怨灵,这样说道:“许可证是教皇发的。那里挖出大量银矿的消息迟早会传进他的耳里,凭这一点要引起战争是绰绰有余。” 许可证上的文字,并不是神的意旨。 大商行遭到王公贵族借战争之故强行借款,最后因赖账而破产的悲剧,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邱祥凯轻哼似的说:“实际上能做的 只能请德利修斯商行收购银矿,再把这笔钱进贡给教皇。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教皇是官方大本营的首领,尽管权威不比当年,但仍握持世上少有的重权,而且这一带也有敌视德利修斯商行的人。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说不定会刻意煽动对立,借教皇的刀痛宰德利修斯商行。 一旦战争爆发,白云无疑会沦为主战场之一。 这对于一心护城的邱祥凯,以及必须仰赖白云补给物资的玉龙府老百姓而言,无疑都是最坏的结果。 在沉重气氛压制整个房间时,一道格格不入的细小声音传来。 “请……请问 ”莫瑞斯继续说道:“我……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是心中燃起一股希望,才从南方远道而来。 不抱任何恶意,事先也不知道山上能挖出什么东西。 况且,挖矿这种事,求银而来却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例子。可是十有八九。 就这点来看,可以说是幸运过头而成了诅咒。 “不能怎么办。既然要分钱给教皇,采掘规模不大一点压根划不来,没余力让你们慢慢搞什么温泉旅馆。” “不 会吧 ” 实际上,他们就算被认为是给此地招来祸害的元凶也不奇怪。没提到这点,是邱祥凯所能给予的唯一安慰吧。 莫瑞斯粗糙的手紧抓着自己的衣服。 “你们至少还能在矿山工作。只好靠挖矿存些钱,另外找个地方安顿了。” 都跟镇上各公会打点好,只差挖出温泉了。 梦想离指尖愈近,破灭的失落就愈大。莫瑞斯腿一软就当场瘫坐下来。 邱祥凯什么也没对莫瑞斯说,只是稍微眯起了眼。 “总之得先向德利修斯商行知会一声才行,最好是勘场的人回来那时,德利修斯的干部也都到齐了。绝不能让眼里只有钱的家伙有时间搞鬼。” 邱祥凯这样说的同时,确认程序似的依序注视在场每个人。 罗利、莫瑞斯、莉莉薇。 “把本大人当传声筒啊?” “你知道你吃的糖渍,花要多少钱吗?” 原本满满一盘的糖渍花,曾几何时已一片不剩。 “再说,你和德利修斯商行的兔子阁下比较谈得来。” 德利修斯商行的帐房同属非人,是兔子的化身。 罗利一行曾和他们一起逃进这镇上,共商再起之计。 “真是的 难得上街一趟,怎么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莉莉薇不甘不愿地答应时,愣到现在的莫瑞斯,插嘴说道:“请……请先等一下。” “这种事就给我做吧。” “嗯?” 莉莉薇歪起了头,但对象不是莫瑞斯,而是邱祥凯。 邱祥凯不知是天生就那样,还是身为掌权者的他,已惯于以冰冷态度下判断,面无表情地垂视莫瑞斯。 “如果你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就接下这个工作,那我拒绝。你在德利修斯商行一点信用也没有,要是节外生枝就糟了。” 无谓的同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可是如此一来,等于是完全隔绝莫瑞斯在外。即使过去只是一介行脚商人,罗利也深明被社会屏弃的感觉。 全都是时也命也,没有谁对谁错。 “然后万狼公主莉莉薇,我需要你先去见于振义一面,要他尽可能拖延时间。你们都是狼,应该有办法暗中联络吧。” “还真会使唤狼。” 莉莉薇发发牢骚,离开椅子站了起来。 “再一个呢?像你这个家伙这样难搞的人,不是没事就爱写点东西吗,要是有信给本大人带去就赶快弄一弄嘛。天都快黑了呢。” “我马上准备。” 邱祥凯一脚就跨过瘫坐在地的莫瑞斯身旁,离开贵宾室。 他对谁都是一样地冷淡,唯一重视的就只有这个镇而已。 “站得起来吗。” 直到罗利无奈地伸出手,莫瑞斯才终于回神。 紧接着想起急迫而来的现实般,眼里的泪水愈堆愈高。 要人收起泪水是件极为困难的事。见到她呜咽痛哭,罗利才发觉她是多么年轻的少女。他们怀的是与其年纪相应的纯真梦想,一心相信只要坚持走下去,前方一定有光芒。 “好了,一个少女家别在这种地方哭。” 莫瑞斯外表看起来,也只是和女儿茉莉一般大。罗利不忍地抓着肩扶起她,引来莉莉薇一阵瞪视。当然,那八成是故意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许可证也不会平白被人拿走吧。” 如邱祥凯所言,如果真的开了矿坑,也是一种筹措资金的方法。 只是无论如何,日后等着他们的依然是漂泊无依的生活。 “或者 ” 罗利嘴动到这里就哑了口。能在自家温泉旅馆工作的人数有限,容纳不了他们全部,到头来也只能救急,不是长久之计。假如口袋里有大笔资金,倒是能考虑借给他们在玉龙府深山里也开一间温泉旅馆,问题就是没钱。 很遗憾,世上多得是明知如何解决却无可奈何的事。 因此传教士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人们诉说圣善生活的美好。 “我也去帮你问德利修斯商行的人,看那边有没有不会让你们离得太远的工作。” 有了茉莉之后,罗利理解到年轻的泪水能像珠串一样地掉。 莫瑞斯也滴着砾石大小的泪珠,看着罗利。 希望她没有半句怨言单纯是个性使然,并非是因为,过去任何希望之光都像这样幻灭而使得心已枯死。 “谢谢你帮我们想办法 ” 莫瑞斯沙哑地道谢,垂下眼睛。 此时此刻,罗利也只能拍拍她的肩。 紧接着对莉莉薇使个眼色便离开房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呼。” 在走廊叹息的不是罗利,而是莉莉薇。 “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 她以忍受痛苦的表情,望着关上的门后。 虽然她态度一直是事不关己,实际上却是比罗利更重感情。 在场最想找个办法解救他们的,肯定是她。 “没有了吧,除非有奇迹。” 这个世界无边无际,而无论走到哪里,脚下土地都会有个主人。 “奇迹是嘛。” 莉莉薇喃喃地这样说道,吸进一大口气。 “你这个家伙啊,要是本大人和人类做对,你这个家伙会生气吗?” 回答得太马虎,可是会被莉莉薇瞧不起的。再说,信赖莉莉薇的伙伴心中早有定见。 “假如你与我为敌 破坏我重视的东西,那或许会吧,可是你绝对不会那么做。直说吧!有什么点子啊?” “你这个家伙有时候脑筋特别灵光,真讨厌。”就当那是称赞好了。 然而,莉莉薇却异想天开地这样说道:“本大人虽创造不了奇迹,但奇迹的相反倒还弄得出来。” “奇迹的相反?” “就是诅咒喽。” 在日暮西山的这个时刻,屋里已相当昏暗。 墙角边 橱柜旁,到处都是妖魔能够潜藏的阴影。 “本大人想起了一个童话故事。有一群贪心的人,在向导的带领下前往宝藏的所在地。可是,这个原以为是老实人的向导被火堆照出的影子上,居然有长长的獠牙。” 怎么听都像是编来吓唬小孩的故事,却让罗利不禁僵着脸笑。 若在平时,他或许听听就算了。 但仔细想想,现在这状况简直就像这类童话化做了现实一样。 “就说上了那座山,没人可以全身而退;宝藏的传闻,其实是恶魔散播的;从前的教士,就是害怕恶魔才跑光的嘛。” 这么一来,人类就不敢接近那座山,银矿的事也会不了了之。 要是有哪些不怕死的大胆狂徒还敢上山,就会遭到狼群的围剿。 而且是大得要抬头仰望,能轻易生吞一个人的巨狼。 “没用的。” 声音在走廊冷冷响起。 “现代人不怕森林的黑。” 邱祥凯捏着尚未卷起的信笺摇了摇,用来吸墨的沙哗啦啦地散落。 “如果只是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咬咬屁股就跑,下一次人来的时候就是带着整车的沸油跟火把满山放火,把可怕的东西跟森林一起烧个精光。” 恶魔与精灵所栖息的黑暗森林,将就此暴露在光明底下。 “这个镇,不时会来几个于振义他们那样的南方佬。他们没有足以在人类社会生存的才学,更没有可以安居的藏身之所。会百般无奈而来到北方寻求活路,只是认为这里还有化外之地罢了。” 有是有,但环境全都非常严苛,和森林结实累累,遍地有野蜜可采的温暖南方大不相同。 “假如他们当初是扮成修士来到这里,或许已经成功了吧。在所谓的圣域,人们对修士都有一定的敬意。” 人生路上总是会有许多选择,但从来没人能够事先知晓怎么选才有最好结果。 而且假扮修士并不容易。由于白云是个会盛大庆祝守护圣人复活节的城镇,如果一度废弃的寺庙来了一批新修士,肯定会引来大群虔诚老百姓上山参拜,谎言遭拆穿只是时间问题。 “好了,墨也该干了,替我送给德利修斯那的贺萧吧。状况跟大略计划都写在里面了。” 邱祥凯卷起信笺,用特异的细绳捆束。 “你这个家伙真是复古啊。” 见到莉莉薇苦笑,罗利才发觉细绳应该是邱祥凯的头发。 “封蜡容易冻裂,这也是最好的亲笔证明。” “的确是。” “我派辆马车送你们出城。” 邱祥凯办事的明快节奏之间,没有一丝感伤或拖沓。 最后谁也没有再提莫瑞斯的事,罗利出了厅舍就坐上邱祥凯备妥的马车,握起缰绳。 天空早已夜幕低垂,镇上却染满殷红。 星布的火光不是篝火,而是烤肉的火。 “好香啊 ”莉莉薇嘴上这样说道,但语气不带感情。 也许是对于抛下莫瑞斯他们不管仍有排斥。 “回来以后,想吃多少有多少。” 罗利也配合她应话。 随着年纪渐增所学到的,大致上就只是凡事都有可行与不可行之分,以及怎么厚起脸皮装瞎两件吧。 两人没有多做对话,马车就此缓缓驶过镇中央。 途中出现在道路彼端的广场上到处是通明的火把,奇妙的圣人像矗立在中央。 “拜那个是要保佑什么呀?” “我也不清楚,多半是驱除病魔或抵御外敌吧。庆典最后会烧掉那座圣人像,代表圣人代替我们向神献身。烧完以后,人们会感恩地掬一把灰,埋在城墙脚下。有这种传说的圣人还不少,可能古代真的发生过那种事吧。” 搭圣人像时,罗利听了镇民不少讲解,知道这类庆典相当普遍。 “当圣人也真累,死了化成灰也还要为老百姓做牛做马。” “能先化成灰还算不错吧。有的遗体风干以后还会摆在知名大教堂里,每天都有巡礼的人在旁边祈祷,压根没办法好好睡觉。” “一年让人崇拜个一次,还算好了嘛 ” 莉莉薇这样说完之后,盯着罗利瞧。 “如果你要那样珍藏上千年,不如一口吃了我。” 莉莉薇咧开嘴嘻嘻窃笑。 “话说回来,会有这些祭祀是因为,巡礼圣地真的很赚。这个镇的一开始就知道是假货倒还好,其他地方多得是号称真身的圣人遗体。” “嗯?是怎么分出真假的呀?人都死得剩一把枯骨要怎么证明?” “很简单啊。像圣阿比洛斯有五条手 圣女赫蕾丝有两个头,最好笑的就是殉教徒路迪翁了,整整有三副遗骨,而且大小都不一样,说是幼年期 少年期和青年期的遗骨。” “嗯?这哪里奇怪呀?” 听莉莉薇不解地问,罗利还以为莉莉薇在逗他呢。 “ 人又不像虾子或螃蟹那样会脱皮,一个人哪会有那么多副骨头啊。” “啊!” 看来她是真的没想到,羞得猛敲罗利的手。明明她才是脑袋接错线的人。 “其实当地人一开始都不信,随着时代慢慢变迁才信以为真。镇民们捧着那些灰,在墙脚下埋着,也就真以为底下曾经有过圣人的骨灰了。” “人类还真傻。” 莉莉薇不知是唏嘘还是觉得人类的傻处有点可爱,想起昨晚的有趣梦境般眯起眼柔柔一笑。 “不过呢,既然人类那么傻,不如就利用一下怎么样?” “利用?” “比如掰个理由,把山上的寺庙弄成所谓的巡礼圣地就行啦。” 罗利会惊讶地注视莉莉薇,不是因为,她的想法粗糙,而是没想到她仍未放弃帮助莫瑞斯他们。 于是他拉扯缰绳停下马匹,莉莉薇也没问他为什么。 “我是可以拼命工作存钱,盖新旅馆雇用他们啦。” “假如存得到那么多钱,你这个家伙一定会那么做吧。” 莉莉薇也不是傻瓜,不会不懂盖新馆需要花费多少钱财和时间。 “莉莉薇 ” “抱歉,本大人开玩笑的。只是想找个借口。” 说服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只怪造化弄人。 罗利无言以对时,莉莉薇坚强地挤出笑容说:“本大人至少还知道,现在这种状况,该怎么做。” 为了避免与教皇发生纷争,必须请德利修斯商行居中协调,并劝于振义和莫瑞斯他们放弃原来的梦。自己继续开心过节,回玉龙府去。这样大家都不会出事。 可是邱祥凯也说了,他们很像十多年前落难的伙伴一行。 当时,罗利在最后的最后抓住了幸运。 事后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说是运气好。若非用尽所知,且在最后靠莉莉薇画下完美句点,即使知道方法也执行不了。 纯粹是运气好。 而于振义他们没有幸运女神眷顾。 “我是真心希望巡礼圣地的点子可以成功。” 罗利重握缰绳,往马臀抽一鞭。 莉莉薇没转头,静静颔首。 “就算路况差——哦不,正因为路况差,才会引来更多巡礼客和更多捐献。要是再附设个旅舍,客人一定是一批一批地来,比经营温泉旅馆轻松多了。该注意的就只有圣遗物展示品的防盗措施。” 马车越往城墙走,人影也越来越稀疏。 “既然不是温泉旅馆,和玉龙府就没有利益冲突,再说巡礼客搞不好还会在回程上顺道去玉龙府走走呢。这样大家的生活都会更好吧。” 在食物或酒的调度上可能会有点摩擦就是了。罗利补充道。 “不过,难就难在该怎么让编造的圣遗物获得让廷认证,温泉旅馆就没有这种问题了。一池温泉摆在那边,假也假不了。” 没落的城镇若想起死回生,必定都考虑过如何获得巡礼圣地的认证。 “基本上,那需要让廷中枢——至少要大主教的认定。而想得到这种层级的认定,要嘛就是证明那是真正的奇迹,不然就是堆起等同奇迹的金块送上去。” 毕竟巡礼地必定赚钱,自然需要对等的代价。官方就是老是在干这种事才会失势。 “哎,本大人能做的顶多只有骗小孩的把戏而已。” 莉莉薇是万狼公主,也是前任的麦穗之神。 过去曾露过一手,将麦谷直接变成麦穗。 “如果情况合适,变出麦穗也不坏啦。” 只是那个地方天寒地冻,种不出小麦,那样反而奇怪。 “再一个就只有吃相堪称奇迹了吧。” “大笨驴。”莉莉薇踩了罗利一脚,并牵手似的踩着不放,问道:“本大人露出真面目也不行吗?” “只会吓死人吧,和奇迹打不着关系。” 莉莉薇打光了手上的牌,却没有一张奏效,马车也抵达城门口了。 只好屈就眼前的现实。 “出去以后先往没人的地方走吧,还要把脱掉的衣服绑在脖子上呢。” “德利修斯商行那个镇不是没有城墙吗,不需要变成人再进去嘛?” “贺萧先生是兔子的化身耶,不想见到半夜有狼站在床边吧。” “嗤嗤嗤,那倒是。” “这是个苦差事,拜托你喽。玉龙府的存续就看你了。” “包在本大人身上。” 刚拿邱祥凯发的通行证出城门,感觉就突然冷了很多。 城墙内外简直两种世界。 “话说你们攒够劲儿跑的话,真的一晚就能跑到竹林城的德利修斯商行啊?以人类脚程日夜赶路也得花上三天呢,那也是一种奇迹。” “嗯,他们干脆去当行脚商人算了。只要把货物背起来跑,肯定送得比谁都快。” 罗利刚觉得真的行得通,却又恢复冷静而摇头。 “人家反而会问货是怎么送的吧,那样只会被怀疑用了巫术。正常人不可能用那种速度往返各个城镇嘛。” “人类社会还真麻烦。” 莉莉薇像是觉得周围已经没人,边说边脱起衣服。 罗利姑且绅士地转开视线,眼睛不经意地停在城墙上。 墙边以相等间隔打下了许多小木桩,有如小小的墓碑,守护圣人像的灰烬多半就埋在底下。 所幸那不是真正的圣人骨灰,不会有圣人一脸疲惫地坐在墓碑上苦守城墙,也不会因为每年都要挖洞埋新灰而呛得猛咳。 “哈哈。” 就在想象如此情境而失笑的那一刻,罗利仿佛看见莫瑞斯坐在墓碑上眺望着他。 “你这个家伙怎么啦?” 正要脱下衣服的莉莉薇,发现罗利不太对劲。 他正拼命思考自己刚看见的幻象有何意义。 坐在墓碑上,不该存在的圣人身影。 这也是官方讲经时常见的一类。 而其中最多的一种,就是盗墓。 “莉莉薇。”罗利目不转睛地盯着墓碑,紧张地吞吞口水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声音来得很近,让罗利吓了一跳。 转头一看,原来莉莉薇就在耳边说话。 “好久没见到你这个家伙那种表情了。”莉莉薇眯起双眼,开心地摇着尾巴。 “这可能不太符合你的期待 说不定,还要做会惹你生气的事。” “嗯?” 莉莉薇发出质疑的声音,抽动耳朵,那是要他尽管说的意思。 罗利在脑内重新架构整个计划,并加以反思。 这应该行得通,但某部分可能会招致莉莉薇的不满。 于是他娓娓道出刚想到的荒唐计划:“如果我爬上别的女人,你会生气吗?” 莉莉薇明显将笑容挤得更大。 紧接着,这样说道:“本大人可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你这个家伙呢,当然不会为了那种小事就发火呀。况且,本大人还有锐利的眼睛和耳朵呢。” 当然还有一口锐利的牙。 不过,那种说法也是同意的象征。 “好嘛,在这计划里也的确只能那样了。” “你就继续执行邱祥凯先生的计划吧,我这个还不知道行不行呢。” “哼。本大人偶尔也想自个儿自由自在地跑一跑。” 莉莉薇脱下最后的衣服,跳下了马车。 “来,还不快赞美两句。” 一点也不知羞,反倒是一副很冷的样子。 “让人想起从前啊。” 莉莉薇诧异地睁大眼睛,紧接着咯咯发笑。 “大笨驴。”下一秒,莉莉薇已恢复巨狼之身。 “衣服!” 罗利赶紧折好脱得一地的衣服,全用绳子串起。 这段时间,莉莉薇像只大狗般不断用鼻子顶他的头。 “拜托你啦。” 在莉莉薇颈子绑好衣服后,罗利再度嘱咐。 狼的雄伟锐眼,随后便往罗利的方向一转。 “你这个家伙也是。” 莉莉薇昂然站起,望向地平线。 “假如那些笨驴真的能给狼群建一个小村,那么守护圣人的名字也已经定好了嘛。” 即使满口獠牙,也看得出她在笑。 且不等人答话就一阵风似的疾奔而去。 当罗利拨完多半是故意用后脚踢起的泥土,她已不见踪影。 “真是的 ” 即使埋怨,嘴上仍带着笑。 看莉莉薇那么期待的样子,要是让她空欢喜一场,不知道会被修理成什么德性。 “好,来创造奇迹吧!” 罗利大声为自己打气,跳上了载货马车。 一回到市政厅,罗利就立刻求见邱祥凯。 他的计划,让邱祥凯听得眉头深锁。 但锁归锁,并没有表示否定。 “这么一来,不仅可以压下德利修斯商行的声音,也给官方做足面子,于振义他们也能好好过活。” 这的确是当前唯一能皆大欢喜的办法。 “ 试试看其实也 没什么损失?” “最坏也只是让大主教觉得被狐狸摆了一道而已吧。” “嗯 ” 邱祥凯陷入沉思,鼻息吹得胡须摇摇晃晃。 “亏你能想到这一招。商人都是这样做买卖的吗?” “我不是商人。” 罗利耸肩而笑。 “我只是个在玉龙府这个阴阳交界混饭吃的温泉旅馆老板罢了。” 邱祥凯不敢恭维地摇摇手,回去办公。 罗利而后前往莫瑞斯下榻处。开门后,只看到莫瑞斯蜡烛也不点地坐在床上。多半是听见罗利响亮的脚步声,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处置。 “我有一个计划,说不定能让这件事圆满结束。” 也许是因为,在那种心理状态下又事出突然吧,莫瑞斯连惊讶的样子也没有,只是怀疑地抬眼看着他。 “只是那可能和你们原来的梦想有点差距,还请见谅。” 下了如此前提后,罗利开始说明。 莫瑞斯原本还一脸狐疑,但在明白罗利想做什么之后目光截然一变。 很快地,罗利说出最后一句话。 “少了你,这个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于是她奋然起身。 “莫瑞斯在所不辞。” 说话的,已不是个偷偷啃草的羊。就算是羊,也是在那圈泥地里逃到最后那头勇猛的羊。 莫瑞斯总归是一匹狼,一旦锁定目标,表情绝不在莉莉薇之下。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跟你确认。” “请说。” 罗利清咳一声,问道:“那个 你会介意让我骑在背上吗?” 莫瑞斯毕竟是个年轻少女,好歹得先问一声才不至于失礼。 “只要莉莉薇姑娘不介意,我是没问题。” “应该是不介意。” “呵呵,那就没问题了。我一定会平安送您到金京。” “我只是陪衬而已,到了金京,主要还是得看你的本事。” 接获重大责任,似乎让莫瑞斯非常高兴,露出少女般好看的笑容。 “只是扮演阴沉修女的话,我有自信能扮得很好。” 原来她也是一个可以这样欢笑的少女。 罗利点点头说:“真不知道该不该夸你呢。” 莫瑞斯又嗤嗤地笑,紧接着大口吸气。 当她缓慢吐息时,脸上已是毕生从没笑过似的修女表情。 “多年以前,山上有一座寺庙,院中的墓地正遭人破坏。我名叫莫瑞斯,一个安息之所遭人侵犯的修女。” 完美无缺! 而后,罗利带着莫瑞斯再度出城,这次完全背对着她,让她更衣。 等到她说“可以了”而转身,见到的是虽比莉莉薇小两圈,但依然大过人类,一身璀璨银毛的年轻母狼。 见到人不怕的样子,感觉还真奇怪。 “因为,我家那只更可怕嘛。” 虽然气质差很多,狼的笑脸倒是挺像的。罗利不禁怀起如此感慨。 紧接着背起邱祥凯准备的信函 修女服以及莫瑞斯的衣服,骑到银狼背上。 坐好,要出发喽。 旋即化为疾风。 以狼的脚程,前往毛皮与木材大镇金京也得花费整整两天,人来走可得有用上十天的准备。遍及各地乡野的官方组织在那里设置了一名大主教,位高权重。只要他点头,连鲱鱼的脑袋都可以有神性。 罗利的计划就是派莫瑞斯潜入大主教卧房,在枕边向他“托梦”。 说自己是修女莫瑞斯,获得神的祝福后长眠于遥远的北方深山。 因信仰坚贞而蒙主宠召之后,遗体在神迹下化做银块。 森林野兽对银不感兴趣,多年来不曾侵扰,然而贪心的人类就不同了。 莫瑞斯眼看墓地破坏在即,便来请大主教奉神之名出手相助。 化做狼的莫瑞斯,应该能轻易越过城墙,潜入大主教的住处。 忍了两天冷风,罗利终于抵达睽违已久的金京。 带着点儿到为止的怀旧之情,前往目的地。 大主教就睡在大教堂边金碧辉煌,可比贵族别墅的宅邸里。 在细如狼爪的升月下,罗利目送莫瑞斯消失在宅邸庭院中。 翌日,罗利装成一个惊惶的行脚商人,上大教堂敲门了。说自己昨晚做了个梦,有人要他护送大主教到白云 分不清昨晚经历是梦是实的大主教,就连小指尖那么点的怀疑也没有吧。他立刻将罗利视为神的信使予以厚待,抛下所有公务就整装出发。 当大主教快马加鞭赶到白云时,职掌北方银山的德利修斯商行一众,以及手握教皇许可证挖温泉而发现了银矿的人们一个也不少地全在那里,而且正为银权吵得脸红脖子粗。 大主教自以为知道银矿从何而来,便面色铁青地介入仲裁。 慢着,不准碰那些银!那些银是蒙主宠召的圣女啊! 而这一句话,也昭告了名为巡礼圣地的新观光名胜之诞生。 既然,确定这片土地发生了圣女奇迹,获圣女托梦的大主教,绝不可能视而不见。 如此一来,镇民再怎么贪心也动不了银矿。 不能开矿,德利修斯商行也不必争得龇牙咧嘴。 当人潮涌入而带来商机之后,就能开个旅舍,做点小生意了。 “明明有四个角,最后还是磨得圆滚滚的了呢。” 莉莉薇难得如此赞叹。 “这都是因为,你愿意坚持到最后呀。” 那并非谦虚。相信路的尽头一定有惊人事物等着,令人迫不及待的时代早已过去。带来安定的同时,也产生了只能听天由命,近似抛开梦想的伤感。 若在十多年前的旅途中,罗利八成会比莉莉薇更挂念于振义他们吧。从而在围绕银矿的利益纠纷嗅到赚钱的机会,也往这浑水里跳,并在这过程中不忍心见到莫瑞斯被当外人而弃置一旁,伸出援手收留了她,结果和吃味的莉莉薇吵得天翻地覆 之类的事不难想象。 关于最后一部分,万狼公主莉莉薇大人至今都还没给出正式许可。 “话说,那个小丫头骑起来感觉如何呀?” 还笑咪咪地说这种话。 而且,罗利是躺在床上。莉莉薇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手捧着盛了粥的碗,用汤匙舀了粥送到他嘴边。 罗利抓着莫瑞斯的背前往金京,也在计划中扮演了成功的角色,但最后仍败给了岁月。 刚在祭祀用尽力气弄得一身泥,马上又在前往金京的路上吹了整整两天寒风,还陪大主教赶了近一星期的路,这年纪的身子骨,怎么也耐不住这样的强力行军。 于是,在白云见到计划成功后,他就发着高烧病倒了。 在轻哼三天三夜,烧总算退了。 “她的毛是银色的。” “哦?” 莉莉薇呼呼吹凉匙里的粥,确实地送到罗利嘴边。 “体型大概比你小两圈吧,不过还是比大牛大一点。” “嗯。”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跑得快不快。” 莉莉薇再舀一匙粥,呼呼地吹。 “还有吗?” 听她这样说,罗利才终于发现莉莉薇是想找机会发脾气。 “我想想,可能是因为年轻,毛软绵绵的——唔!” 话没说完,嘴里就插了根汤匙。 莉莉薇依然笑咪咪地,捏着罗利嘴里的汤匙转来转去。 罗利好不容易跟上动作,撑到她放开汤匙为止。 因为,他知道莉莉薇为什么想发脾气。 “我也没厉害到事先就什么都预测到嘛,光是能想到怎么磨掉四个角圆满收场,就谢天谢地喽。” 至于磨掉的角该怎么办,就顾不到了。 莉莉薇直勾勾地盯着罗利,毛茸茸的尾巴一左一右大幅慢摇,仿佛是狼在为无论猎物往左右逃都能立刻反应做准备。 不知经过多久的沉默,莉莉薇慢条斯理地从罗利手上拔走汤匙,舀粥呼呼吹凉。 然后自己吃掉。 “大笨驴。” 不过这一口之后,她又慢条斯理地喂起罗利,看来不是真的生气,要是搞混了才会真正发火吧。多半和狗在宣示地盘有点类似。 “既然那个小丫头被拱成了圣女,就不能若无其事地在巡礼圣地的旅舍工作了嘛。” 这么一来,莫瑞斯就得单独另寻出路,而身边刚好有间缺人手的温泉旅馆。而且那间旅馆还需要一个知道女主人有兽耳兽尾也不惊讶,工作勤奋的员工。 那么,莉莉薇当然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就像罗利懂莉莉薇一样,莉莉薇也知道罗利心里怎么想。 “你这个家伙就是喜欢那种薄命的弱女子嘛?嗯嗯?” 莉莉薇这次没吹凉,将一整匙热腾腾的粥凑到罗利的脸旁。 “这样说的话,你不就……好烫!啊呼!” 罗利急忙抓起摆在床头的啤酒。 莉莉薇没多理睬,汤匙一转就直接送进自己嘴里吃了起来。 “本大人就这么可爱地吃起醋来啦。” “ 真是热情如火啊。” 虽然没烫伤,嘴还是辣辣的。 紧接着,罗利对嚼着粥的莉莉薇说:“谢谢你替我看护。” 莉莉薇的兽耳 突然高竖。 “别太谢本大人了,本大人可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呢。” “一点也没错。” 这三天,她一定急坏了。 而当罗利终于清醒,却一开口就是喊——饿。 这让放下心头重担的她,燃起一把无名火。 明明被万狼尊重的万狼公主,明明啥事都能运筹帷幄。 却唯独在感情上,有时控制得不太灵光。 不过,罗利对她难以捉摸的脾气倒也甘之如饴。 “好想赶快回旅馆去啊。” 结果莉莉薇自个儿吃掉了半碗粥,满足地吁口气后说:“别急,反正接下来都闲得很,你这个家伙就乖乖歇会儿吧。” 莉莉薇要罗利躺下,将被子拉到肩上。 “好啦,乖孩子要闭上眼睛睡觉觉喽。” 你当我今年几岁啊? 虽这么想,但偶尔当个小孩也不坏。 额头与颊上的柔情一吻,让罗利转瞬间就坠入梦乡。 怀着梦中也有莉莉薇长相厮守的感觉。 在这个四处山艳如火,人人忙着备冬的季节。 位处北地深山的温泉乡玉龙府,短暂夏日过后就只是等待冬天的到来。 风一天比一天冷,枯叶落地声不时在心中撩起一阵凄凉。有人将它比喻为忧郁,但我觉得那是种催眠曲,寂静冬季来临前打盹儿的时间。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季节。 “罗利先生,李子村的起司都送到地下仓库吗?” “啊,不好意思啊,寇洋。随便堆一堆就好 怎么这么大?” 秋意深浓的这一天,玉龙府的温泉旅馆“春天时光亭”正为了准备填满冬季泉疗客的肚子而忙得不可开交。仅有的两个男丁轮流扛回邻近部落送来的物资,高堆的起司每个都是成人才抱得起来那么大。 “做得愈大,能吃的部位就愈多 是这样吗?” “因为,外围的硬皮味道很糟,压根不能吃嘛。起司做得越大,没用的部位比例自然就减少了。不过这个还真大。我看李子村村长不如直接到镇上开起司店算了,这样还比较赚钱。” 这些琥珀色泽的起司,不仅外表晶亮,内容也饱满扎实。 “要做得这么大好像很不简单。一来不容易脱水,二来容易发霉。” “希望不会切开就发现里面全是霉 ” “哈哈,那个村长是有专家自尊的人,不会有那种事吧?” 春天时光亭的老板罗利,笑着这样说道。 虽然,他在此开立温泉旅馆十余年,也仍被村民们当做新人看待。 但他已十分习惯这里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238章 李旭 寇洋与茉莉踏上旅途后,旅馆逐渐浮现出人手不足的问题。 为应付度假旺季的大批人潮,罗利决定雇用在白云事件中认识的女子——莫瑞斯。 而她其实和莉莉薇一样,是狼的化身。 身兼老板娘与狼之化身的莉莉薇,虽想在新员工莫瑞斯面前维持威严,却显得心事重重。 天天扫的房间角落都会积灰尘了,一搁就好几年的仓库没有不脏的道理。 罗利进仓库是为了找村里活动临时急需的石磨,但怎么翻也找不着。 “奇怪了……我不可能丢掉,宋金水少主也没拿去用,应该是在这里才对啊。” 罗利挺直腰搔搔头,暂时离开灰尘弥漫的仓库换口气。 “找不到吗?” 莉莉薇坐在仓库门前的残株上,披着格子图案的大披肩,染了金黄色的头发编了条宽松的辫子。 再穿条长裙静静坐着,活像个稚气未脱的新娘。 不过莉莉薇可没有外表那么年轻,毛线裙底下还藏了条同样颜色的狼尾巴。 那不是御寒用的皮草,而是莉莉薇的真尾巴。 而她的真实身份,是高龄数百岁的狼之化身。 她在十多年前,邂逅行脚商人罗利。 最终,两人在北方地区的温泉乡玉龙府——结为了夫妻。 “闻石头的味道找……也不可能吧?” 莉莉薇不愧是狼的化身,头上有对三角形的狼耳朵,嗅觉也和狗一样灵,在山里掉了东西也找得出来。 可在找石磨的方面就难了。 “假如,你这个家伙每晚都抱着石磨睡,或许找得到。” “要是我碰别的女人,可能就真的得那样了。” 实在不难想象,莉莉薇喝酒欣赏罗利受罪的模样。 “大笨驴!要是你这个家伙敢偷吃,本大人早就把你这个家伙大卸八块了。”莉莉薇蜷着背拖腮,笑出一口白牙。 话虽这么说,但罗利觉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一定是悲伤大过愤怒。 而罗利看到她掉泪,应远比被她大卸八块更难受。 “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你这个家伙那颗小小的心,记得住就好喽!”莉莉薇起身,一蹦就到仓库门口,向内探头:“堆得还真多。” “我们的旅馆都开十年了嘛,能堆的当然多。” “嗯,的确。看着这些东西,会勾起好多回忆呐。” 除了斧头、锯子、铁锤等日常工具外,还有些客人的失物或寄放品。 甚至,破桌椅的零件。 每项都替这十年增添了些许意义。 “这张网子,是茉莉小时候给她当摇篮用的嘛?” 莉莉薇以指尖轻触墙上布满尘埃的网子,莞尔一笑。 其实也不算摇篮,只是因为茉莉太好动,一放着不管就不知会干出什么好事,才实在无暇照顾时就把她挂在里面。 女儿茉莉不枉是莉莉薇的骨肉,也有狼耳朵和狼尾巴。 当时,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和身体一样大,吊在那里面就像中了陷阱的狼崽子。 实在是流年似水啊。 “以前还能整个装进这么小的网子里呐!” “能健健康康长大真是太好了。” “嗯,对了。说不定是这样哎!” “嗯?” “茉莉那丫头不是没事就来仓库里逛吗,说不定石磨就是被她拿出去玩了。” 莉莉薇表情一愣,对着罗利傻笑了一下。 “很有可能。她有一阵子很喜欢做药膏,说不定就是被她拿着玩了。” 到处找青草野菇用石头磨碎捏成丸子,就够她玩上一整天。 当时,也不知道村里刮了什么风,小孩全都在疯那个。 “搞不好玩腻了嫌整理麻烦,就在山里挖个坑埋了。” “我去找人问问看好了。”这次罗利叹了一口清晰的气,手扶上门对莉莉薇说道:“好了,锁门喽。” 回味无穷地在仓库里打转的莉莉薇,听见这话才回过头来。 并在毫不留恋地准备离开时,眼睛不自禁地停在某个角落。 “怎么啦?” “好像忽然想起了些什么……” 莉莉薇说完之后,手就伸向了摆放小型杂物的木架。 几乎每样都满是灰尘或霉斑,保存的模样甚至糟到看不出外观。 她拿起其中一个拨了拨,用衣角擦干净。 原来,是个小玻璃瓶。 “啊,对哦!”莉莉薇一见到这瓶子就轻笑起来:“本大人看啊……要找到石磨可是难如登天喽。” “咦?为啥嘞?” 罗利原想问那是什么意思,但也随后便注意到了,且嘴角不自禁地上扬。 当然,那是苦笑。 “我想起来了。” “这小瓶子,是我们以前行商途中弄来的。茉莉之前不是在这里发现它,然后好奇心又发作,缠着本大人问了半天吗?” 说着,莉莉薇扭动瓶栓,记忆的封盖就此开启。 这个小瓶子,是来自罗利与莉莉薇所共度的第二年春天。 行脚商人好比候鸟,每年都要北达雪国,南至海蓝的温暖世界,东西南北到处跑。 不受城镇商人那样的地盘或人际关系的束缚,说惬意是很惬意。 唯一的难处,就是很难有个可以长期照应的好伙伴,且去哪都会被当做外地人。 丧命时不是在正好经过村子,就是在路边不为人知的地方腐烂了。 虽然,载着满车货物进村庄,总会受当地老百姓欢迎,但他们绝不会当行脚商人是自己人。 自由与孤独,总是难分的一对。 只要能找到一个填满马车的空位,排解夜间寂寞,牺牲一些自由也是天经地义。 “你这个家伙啊,怎么向东走呐?”问声是来自背后的莉莉薇。 三天前,她还都笑嘻嘻地坐在罗利身旁,最近却不怎么高兴。 而原因,罗利不是不知道。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罗利手握缰绳,头也不回地说。 在这个风里仍有寒意,日照一天比一天强的初春之际,两人在长满长草的草原路上前进。 从气氛就感觉得出来,后边马车上的莉莉薇正在生闷气,尾巴多半也被怒气吹胀了。 叹息不是因为莉莉薇的脾气。 “我也很想往西走啊。都已经流浪三周了,如果有个地方能砸钱睡塞满羊毛的床,葡萄酒喝个够,然后睡到自然醒,一边吃午餐一边从窗口欣赏底下的热闹大街,那该有多好哇!” 可在丁字路上,罗利的马车却向东转了。 因为罗利是个行脚商人,而顾客在东边。 “你这个家伙就只想着赚钱,那些重要的东西,都要被你这个家伙丢光啦!” “是啊是啊,我最爱的就是金币。噢,凤凰金币真他妈的好看哎!”罗利刻意扯开喉咙回话,背后随后便传来莉莉薇的低吼。 她应该也明白,罗利这是迫于无奈,但问题就出在让莉莉薇起了能找个城镇的旅馆歇脚的期待。 “不过,这次是关照了我好多年的寺庙住持特地求我,我怎么能不去呢?说是有个可怜的‘羔羊’从小因家境问题被送进寺庙,又突然被叫回去接领主宝座,求我行行好帮点儿忙照顾他耶。这个新手领主,对俗世之事应该是一窍不通,正为分不清天南地北而直发愁,这可是接近权势立下大功的好时机啊!只要是商人都该去,不去的……不配做商人!” 虽然,经过多次冒险,罗利已承诺莉莉薇不再接高风险的大生意。 但这可是低风险,又有大甜头的难得机会。 如果,只用付出牺牲休息与路途遥远的代价,就能获得一个领主好友,绝对是有利无弊。 莉莉薇道理上应该可以接受,只是表情不太情愿,但罗利却兴奋得忘了适时收口。 “你这个家伙啊……”莉莉薇低声说话,表示她真的发火了。 要是不顾她的感受继续赶路,恐怕会气得睡觉时不把温暖的尾巴放进被子里给罗利抱。 尽管已经入春,在野外打地铺还是冷。 “好啦,我知道。我会好好补偿你啦。” 莉莉薇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他。 由于罗利没听见答复,便叹了口气,补充道:“领主的府邸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小归小,但至少能……” 忽然间,脖子上的热气让他说不下去,莉莉薇的狼耳朵能够分辨人类的谎言,要听出罗利话里有几分虚实,更是轻而易举。 于是,罗利死了心,在后颈被咬之前转头说:“好好好。我答应你,要是到领主家却吃了闭门羹,我们就到附近村子去花钱享受一晚。” 就算没有羊毛床丝绸被,好歹也有可以遮风避雨,床堆满麦草秆的房间。 然后,吃点儿现宰的猪肉或鸡肉。 要是没有,在这季节至少会有各类蔬菜蘑菇炖成的浓汤。 现在位置也偏南到差不多种得出葡萄了,想喝个几瓶葡萄酒应该不成问题。 “可以跟冷飕飕的麦粥以及酸掉的啤酒说再见了。” 莉莉薇仍垮着眼瞪了罗利一会儿。 最后总算是叹一口长长的气,哼一声说:“在那之前,你这个家伙先去好好洗个澡!” “咦?!” 罗利惊讶得不禁抓衣服起来闻,不过感觉没什么味道。 紧接着,他想到说不定莉莉薇这么想找村子休息的原因,就在这里。 “如果想在寒夜里抱本大人的尾巴取暖,好歹把身体洗干净再抱。害本大人染上跳蚤虱子可就惨了。” 莉莉薇对她毛茸茸的尾巴是呵护有加,无微不至。 如同佣兵会以自己天天磨利的剑或千锤百炼的肉体为傲,尾巴就是莉莉薇的骄傲! 这些日子,她都死命耐着性子忍受身上随时会长虫的旅途,但总算是忍到了极限。 “我哪有那么臭……”罗利姑且为自己辩解一声。 独自行商时压根不在乎的他,其实在有莉莉薇相伴后,颇为注重个人的卫生。 然而,臭不臭还是莉莉薇说了算。 “是本大人时不时地散发花香般的芬芳,你这个家伙才没发现你身上都不卫生了耶。”莉莉薇捂着鼻子这样说道。 她身上的确总是有种清香,不过罗利知道那是从何而来。 “那是你保养尾巴用的油的味道吧。那可不便宜耶。” 莉莉薇凶巴巴地瞪过来:“大笨驴,本大人本来就是这么香!” “好好好。” 罗利知道自己再咋争辩都没用,便转回前方抓好缰绳。 虽然,那是油的香味,但那随风而来的轻柔芬芳,薰得鼻子很舒服,感觉还不坏。 不过,味道是不是变啦? 这么想的时候,莉莉薇也到处嗅一嗅,左右张望起来。 “嗯,突然有种甜味儿。有人在烤蛋糕吗?” “不,这应该是……” 说到一半,草原中间的路拐了个大弯。 随后,见到的景象替他们解答了。 “哦哦~” 也难怪莉莉薇大声赞叹:“你这个家伙看,好壮观呀!” 前方植被截然不同,一望无际的紫色地毯铺满了整个视野。 “可是……凡事真的都是过犹不及呢……” 罗利倒还好,马车在花田间的路上走没多久,鼻子灵的莉莉薇就鼻塞了。 浓郁的花香,也引来了大批蜜蜂。 两人战战兢兢地穿越紫色花田,在发黑的破旧水车吱吱嘎嘎的转动声中渡过小溪后,终于到了要找的村庄。 记得事先打听到的村名是“无忧村”。 联络各户的道路并不宽,能轻易看出这是个小村庄。 据说,村里人过世时会有多少人来抬棺,路就会有多宽,不知是真是假。 在人不需要站在路旁送最后一程的地方,车还会比路宽。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房子的间距。 “村里人感情不好吗?” 邂逅罗利之前,莉莉薇曾栖身于郑家村的麦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光,对村庄的大小事自然是熟知得很。 无忧村的每一户人家,距离都远到看不清门口邻居的脸。 “不过路上倒是挺干净的。草除得很勤,土踏得很硬,鸡也很多。” 如果村民之间不和睦,很容易因为,走失家畜家禽而引发纠纷,不会放养。 望着有薰风吹抚过的村子,心里找不到安静以外的词。 “有他们的苦衷吧?那片草原那么大,却没什么开垦也很奇怪耶!” 有城墙的都市,每每人口过剩,要是知道哪里有肥沃土地无人开垦,肯定有不少人马上扛着锄头冲过去。 “该不会这土地的主子是个坏人,逼得大家都逃走了嘛?我们是不是也该赶快跑呀?” 来都来了,还开这种玩笑。 “虽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听寺庙住持说,新继位的领主是个信仰十分虔诚的人,应该不会欺负人。” “哦!” 然而,听见信仰虔诚,莉莉薇却拉长了脸。 “那样的人吃饭不都是只有炒豆配水吗?在餐桌上每个都不说话,一脸家里死人的样子,怪阴森的……” 如果能谨奉粗食,静默的戒律,就是令人尊敬的和尚。 当然,那与莉莉薇喜好享乐的堕落生活是水火不容滴! 这也是她这几天闹脾气的原因之一。 “与其去那种地方,不如就……你这个家伙看!那间怎么样?屋檐吊着洋葱和鳟鱼干的那间。庭院里有鸡有猪,菜园里都是黑土。” 莉莉薇所指的屋子,有座铺上大量麦秆,形似卧犬的屋顶,仿佛千年后也能维持现状。 的确,尽管多半只有刺刺的麦秆床能睡,餐点倒是可以期待。 食材应该都是从田里现采,酒也不怕不够喝。 “不过寺庙的和尚,不一定都是那么不近人情,况且那是有领主血统的人待的寺庙。就算是在偏僻小村,也不会只拿炒豆和洋葱招待客人吧?” 再一个,在领主府邸过夜也有其意义。 能住一晚,就表示会有下一次。信用就是这样累积起来的。 听罗利如此说明后,莉莉薇一副嚼了苦根似的脸。 “听说这个年轻领主,还是莫名其妙就被迫还俗。如果能交到这个朋友,有朝一日,开店时一定能提供很多帮助。” 罗利自知这样计算得失的说法很市侩,但他当然没有揩油的想法。 反而是想帮这个不知商品行情的新领主,挑挑臭虫。 把试图接近他以海削一笔的可疑商人,一个不剩地全部赶跑!。 “你这个家伙别说了!”莉莉薇丢下这句话,在马车缩成一团。 还以为她心情好多了。 或许是连日寄旅让她真的累,容易动怒。 可在转向寺庙之前,一点儿也感觉不出她哪里疲倦。 她就这么想去西方的城镇吗? 在罗利纳闷时,莉莉薇所指的人家,正好走出了几个人。 最前头是个矮小的秃头老翁,然后是几个看似村民的男性,全都表情凝重地凑在一起说话。 有的夸张地仰天惊叹,也有人重重摇头。 最后,他们全往屋里面看。 “莉莉薇。”罗利稍微转头喊她。 虽然,她缩在马车上生闷气,那对耳朵仍在注意他们的对话。 莉莉薇应该也知道,到了新地方却发现当地老百姓遇上麻烦,得先弄清楚才行。 “哼~” 然而,莉莉薇的回答就只是这么一声。 当罗利担心她真的气坏了而回头时,聚在屋门前的村民也正好注意到他。 罗利感到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时而转回去,果然见到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家好。”于是,罗利取了一个适度的距离停下马车,先向他们打了声招呼,并用一无所知的笑容和声音,这么问:“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谈春季庆典的事吗?” 村民们不知所措地互相使眼色,最后,全往矮小老翁看。 老翁而后便伴着爽朗笑容答话:“你是行脚商人吧?我们这儿的庆典在夏天!” 看来他就是村长! 罗利下马后,几个村民仔细端详起驮马的长相,并念念有词地说:“真是匹好马。” 莉莉薇缩在马车上,似乎没人发现她。 “是啊。往年我都是走比较北边的商路,今年是接到邀请才来的。” “邀请?” “据说这里有新的领主大人继位,我一个老朋友要我替他打声招呼。” 一听见领主二字,村长背后的人们露出颇具深意的眼色。 可想而知,农忙时期却有那么多人大白天地聚在这里,原因就出在领主上。 “哦哦,这样说来,是领主大人待过的那间寺庙找你来的?” “对,是寺庙住持的邀请。” 罗利虽不知村民为何与领主对立,总之先装做不知情,用傻笑强调自己只是办完事儿就走。 “那什么,我想顺便请教一下,领主府上往哪里走?” 田园领主和住在城墙内的都市贵族不同,外地人不易看出其宅邸的位置。 罗利本来就想问路,才就趁机问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村长稍微往背后那群人撇了一下头。 “那真是太巧了。” 随着这句话,聚在屋门前的村民们迅速让出了路。 “领主大人正好有事莅临寒舍,我去替你通报一声。”村长说完,就穿过村民们之间进屋去了。 不久回来,后面跟了一个人。 “这就是那位商人。” 伸出一只手,介绍我的村长背后是个人高马大,肩宽胸厚的壮汉。 直至胸前的膨大胡须,给人野生猛虎般强而有力的感觉,上臂像腿那么粗。 服装上有显示权威的毛皮镶边,但怎么看都是土匪头。 当然,身材壮硕的和尚并不少,长相苍老的也大有人在。 可他怎么看都已经年逾五十,手指粗细和指甲形状也透露出他是历经长年辛劳的人。 这样的人,哪里是寺庙住持口中突然被召回老家,继任领主职位的迷途羔羊啊? 仿佛连转动都有声音的眼珠,从头顶上浇注目光。 瞪得罗利说不出话只能发愣时,壮汉忽然向后转,退到一旁。 “咦?” 因此,从他背后现身的是个红发全往后梳并扎成辫子,露出漂亮脸蛋儿的少女。 “您就是少林寺派来的人吗?” 她的黑色长袍几乎没有任何刺绣装饰,朴素但织得很细致。 脖子上还悬着泪滴状的琥珀坠链。 更决定性的是,她身旁的壮汉,快撑破衣服似的屈身行礼。 这么一来,答案已是不言而喻! 不过,事情来得太意外,让罗利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怎么了?”被她一问,罗利才终于回神,确定她就是领主。 一般而言,一家之主都是由长子继任,没有男性继承人时,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紧接着,罗利这才发现自己和寺庙交情太长,以致完全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由于寺庙不准俗人入内,他都是在门外交易。 才不会注意到,寺庙中的真相。 蓝天白云下的少林寺。 所谓因家中变故而送入寺庙,在贵族间是为了预防遗产继承权扩散,或无法支付嫁妆时,摆脱女儿的常用手段。 也难怪寺庙住持会那么担心她突然回家,会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遭人陷害。 同时,罗利也明白莉莉薇,为何在经过寺庙后心情就变了。 “啊,没事。不好意思。”罗利挺直背杆,从怀中取出寺庙住持的信,递给这位少女领主:“这是寺庙住持给您的信。” 伸手取信的少女,从准备取信的动作来看,就已经说明她还是一位不懂领主礼仪的幼稚少女。 那只说不定剥个豆荚就会发红的柔弱小手,遭到仿佛能捏碎石头的粗犷大手从旁制止。 少女吓了一跳,罗利却不为所动。 他很清楚身份高贵者,是不会直接拿取陌生人的东西的。 “谢……谢谢。” 从比起随从更像家臣的壮汉的手中接过信后,少女道了个分不清对象是罗利还是壮汉的谢。 不过,幸亏她在少林寺待过,开封时毫不犹豫,信也读得很快。 或许,是寺庙住持的话里充满暖意,她读得笑颜逐开。 具有很适合在阳光遍洒的庭院中,翻阅佛经的稚气。 也难怪,即使像寺庙住持这样会对价格再三讨价还价,成为城镇商人拒绝往来户。 最后,只好向利润再薄也愿意赚的行脚商人寻求帮助的人,会这么担心她。 罗利看着年幼领主美丽的脸蛋儿和褐色眼珠,心中暗吃一惊。 原来,莉莉薇在气这个。 因为,那里是寺庙,不用想也知道,临时召回老家的是个年轻少女。 而罗利还屁颠儿屁颠儿地赶来,莉莉薇不生气才怪呢! 就相当于自己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坐到了莉莉薇的尾巴,脚还踩在上头。 罗利偷偷往马车上装成货物的莉莉薇,瞥了一眼。 想到之后会被莉莉薇怎么修理,心情就开始郁闷了。 “您是罗利先生?” 这时,罗利听见领主唤他的名字而回神。 “是的。” 年轻女领主似乎是从信中得知他的名字。 “我名叫罗利,职业是行脚商人。受少林寺住持的照顾已经很多年了。” “这样说来,寺庙的面包那么好吃,就是因为有罗利先生您的缘故喽?” 亲切的口吻,温柔的笑容。 也难怪壮汉会在一旁示威般,眼也不眨地瞪人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刚离开寺庙的纯真少女! “面包好吃,是因为面包师傅的手艺和神的祝福。”罗利谦虚的回答,使年轻领主嗤嗤轻笑。 “这倒是。信上说到您有个同行的伙伴,她人呢?” 看见领主的眼中略带不安地望向马匹,让罗利有点想笑。 “请领主恕她失礼。长途行商让她有点儿不太舒服,才在马车上歇着。” “哎呀,她还好吧?”领主惊讶地睁大眼睛,匆忙折信对罗利说道:“那我们就先回府里去吧?” 她表情认真得让撒谎圆场的罗利都内疚了起来。 “可是,您不是有事正在谈吗?” 听罗利这样说,红发少女连忙看看周围,笑容随后便染上哀戚。 “没有,那暂时告一段落了。” 罗利从眼角余光中,看到几位村民因此松一口气似的放松肩膀。 少女将折起的信交给壮汉,说了声“抱歉”并来到旁观的村长面前。 “关于这件事,请容我改日再谈。” “悉听尊便。”村长恭敬地鞠躬,显得很疏远。 年轻领主不知有无察觉,请罗利同行后迈开双脚,看似要徒步回家,或许是不喜欢骑马。 罗利也跳上马车,抓起缰绳。 跟着领主与紧跟在她斜后方的壮汉。 转头一看,村民们个个唏嘘地返回村长家,而村长目送他们一会儿后,也进了门。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罗利纳闷地转向前方,见到前行的少女正回头看他。 “您很在意吗?”领主带着尴尬笑容这样说道。 几番迟疑后,罗利鼓起勇气问:“寺庙住持要我多帮领主您一点忙。” 信上也有写到才对,受人称做领主的少女,露出尴尬的笑容停下了脚步。 “不要叫我领主啦。” “那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 听到这话,少女“啊”地一声掩嘴:“真不好意思,我还没自我介绍吧。” 清咳之后,少女按胸这样说道:“我是李旭,是无忧村的第七任领主。” 她还害臊地小声补上一句:“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 李旭当初会被送进寺庙,就表示前任领主有过嫡子。 如今,前任领主与嫡子同时亡故,是遇上了某些不幸的意外吗? 李旭显得不怎么难过,应该不是因为她生性坚强。 实情多半是才刚懂事就进了寺庙,对他们没有感情吧? “那么,称您旭大人如何?” “在少林寺,大家都叫我李旭。” 看来,她不喜欢被人这么称呼的如此亲密,但直呼领主名讳也是不妥。 于是,罗利先看了看壮汉的脸色,结果见到他没辙的目光。 看来,这寡言的家臣和李旭之间,也为这问题有过争执。 “那么,李旭大人。” “加大人好拘谨哦……” “李旭大人。”壮汉终于开口了。 可能是两人之间已有过妥协,李旭看看壮汉后不太情愿地点了头。 “那好吧,以后就请您那样称呼我了。” “遵命。”罗利恭敬行礼:“言归正传,少林寺的住持要我成为您在俗世的笔,有任何我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吗?” 而剑的部分,已经有那个壮汉了。 李旭重返归途,不遮不掩地大声叹息:“唉……说来真的很无奈。” 在这个开头之后,于抵达领主府邸的这段路上。 李旭以拐弯抹角又杂乱的方式,解释了这个其实很单纯的问题,全部都讲给了罗利听。 李旭家的府邸,比起所谓的豪宅,更接近大户农家。 既然管的是小村子,可就不能因为一个领主的头衔,而去偷懒了,李旭自己也得勤于农活才行。 李旭家除了马厩还有羊舍,蓄水池里似乎养了鱼,中间大厅里有鸡和猪到处吃草。 打理这一切的都是那位壮汉。 府邸本身虽然朴素,但整理得很整齐,住起来应该很舒适。 如果是建于小丘上的要塞或小城堡,反而领主的家人和家臣全都挤在一个小空间里住,很不自在。 生活愉快的领主,在整体中其实是少得可怜。 到了府邸,名叫李智全的壮汉家臣,而后就为罗利他俩准备了客房。 李旭他们都还没用过午餐,才请罗利和莉莉薇在准备期间,进房稍做休息。 房间是个十足的田园小屋,直接建在土地上,梁柱裸露在外。 不过,同样扫得很干净,床是以新麦秆铺成。 对于习惯坚硬马车的身体而言,可以说是十二分的享受。 “呼,可以稍微躺一下了。” 莉莉薇到了府邸才终于现身,而那修女装扮让李旭相当惊喜。 但知道,她单纯是为旅途方便才那样穿之后,显得很落寞。 她的心,大概还在少林寺里。 另一方面,李旭在少林寺培养的伦理观,也使她对两人共居一室不太放心。 于是,罗利向她解释,两人等这段时间结束后,就要开店结婚。 明明是实话却有说谎的感觉。 是因为不太现实,也可能是来自期待莉莉薇听了这番话,心情能稍微好转的缘故。 莉莉薇一放下行李就扑向床上,紧接着说:“大笨驴。” 罗利将行李塞进房中的木箱,转向莉莉薇。 “只要有雌性遇到麻烦,你这个家伙不管多远都要去帮吗?” 语气不像损他滥好人,比较像骂他花心。 “呃,关于这个嘛……” 罗利刚想解释,莉莉薇就把脸埋进枕头叹一口长长的气,侧眼往他一瞪。 “你这个家伙住口!” 既然未来的老婆都命令了,就罗利就只能闭嘴了。 见罗利乖乖地住口,莉莉薇哀叹得更大声,摇动了一下长袍下的尾巴。 表情不像生气,比较接近疲惫。 “唉……原本只是气你这个家伙是个不懂体贴的傻瓜,结果居然是连这地方的王是雌性都没发现的大笨驴。” 看来,莉莉薇早已看穿罗利在李旭走出村长家时,才惊觉领主是女性。 “你这个家伙真是蠢得没药医呐!” “我真的一直以为领主是男人啊。” 一听,莉莉薇就往另一边转,不过那不是拒绝接受,而是另一种情绪的表现。 罗利拿她没办法,叹口气坐到莉莉薇那张床的角落。 “我也完全没发现你是在气这件事儿啊。” “呃……” 莉莉薇眼睛没看他,不过摘下兜帽的头上,狼耳朵仍对着罗利。 万狼公主的三角大耳朵,能分辨人话的真假。 耳朵晃了一会儿后,她才慢慢转头过来。 “哼,本大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这个家伙的胆子,又没大到敢背着本大人偷吃。更别说,你这个家伙的能耐压根没大到,会吸引其他雌性了。” 虽然,那字面上是刻薄的话,罗利却听得只能拼命憋笑。 看来,莉莉薇果真以为罗利急着赶来无忧村,是为了帮助从少林寺被召回家中的懵懂少女,才打翻了醋坛子。 明明什么也不会发生,居然在这种地方瞎操心。 结果,罗利连领主是女性都没想到,莉莉薇白气一场之后,还这样说。 让罗利怎能不疼爱她呢? 罗利的手,伸向了莉莉薇的头,梳过她染了金黄色的柔软发丝。 “就是说啊。” 愿意陪伴他的,只有心胸宽大的万狼公主大人一个。 即使再怎么明显,再怎么故意,维持这样的角色关系还是很重要。 “不过,看我帅气拯救有困难的少女,其实也不错吧?” 头被摸得耳朵动来动去的莉莉薇,闭着眼睛笑了几声。 “大笨驴。” 尽管对绕远路颇有微词却没有强硬反对,原因就出在这里。 滥好人的部分,罗利认为莉莉薇其实也半斤八两。 他觉得只要自己帮了人,莉莉薇也会为他骄傲。 换个放肆的说法,就是他相信莉莉薇特别爱这样的他。 感觉上,如果真的说出来,莉莉薇一定会先不屑地哼笑一声,把罗利说得一无是处。 可最后,还是对他寄予期待的眼光。 如果最后大功告成,也一定会称赞两句。 莉莉薇刻意摇出声音的尾巴,渐渐静了下来,紧接着是一段沉默。 罗利弯下腰,想吻莉莉薇的脸颊。 结果脸却被她用双手夹住了,“洗完澡以后再说!”然后,罗利的头就被她用力推开了。 “有那么臭吗?” 罗利闻闻衣服,仍闻不出来。 但既然自己的公主都下令了,那罗利也只有服从的份儿。 “再一个,你这个家伙不是还有工作吗?听起来好像很麻烦,真的行吗?可别在本大人的面前丢脸哦!” 可想而知,即使气得在马车上睡觉,话还是全进了她耳里。 然而想归想,罗利并不能真的说出来。 不然,她一生气,晚上就没尾巴能抱啦! “靠你的能力,马上就能解决了吧。” 莉莉薇哼了一声,抱起枕头:“本大人又不是狗。” 罗利耸耸肩,下床站起。 “不过就是找个石磨,不会太难啦。” 李旭在路上解释的问题,都来自于修理村中水车,也是钱的问题。 水车由于年久失修,找工匠来看过之后,要花上不少钱才修得好。 原本状况就糟,结果又遇上领主继位的纷纷扰扰,而遭到搁置。 最后,就完全坏了。 水车基本上是当地权贵的财产,但李旭家没有资金能修,水车又本来就是租给村民使用,以赚取租金。 而后,李旭听了李智全的建议后,想到一个当然至极的办法——向村民征收水车修理费。 想当然,并非所有村民都需要水车,这个办法引来大多数村民的反对! 毕竟,造出一个新的水车,也只有田地广大和牲口众多的人家受惠。 再一个,就属没有壮丁的人家,可以借由花钱使用水车来节省劳力。 李旭家自己更是因为会收取麦谷充当地租或税金,水车不可或缺。 此外,水车的使用费如果在维修后仍有盈余,并不会进入李旭家的金库,而是用于修桥铺路。 因此村里规定村民磨麦时,一定要使用水车。 然而,现金对村民而言相当贵重。 与其去缴钱,还不如尽可能不用水车。 从前任领主的任期中,就开始有人偷藏石磨,以避免使用水车。 李旭就是为了纠正这项违规,才会直接到村长家谈判。 “既然因为人们有了那个叫石磨的东西就不用水车,那么没收石磨感觉也挺合理。可是怎么说呐,感觉有点……” “太讲规矩,不近人情吧?” “和你这个家伙差多了好不好?。” 罗利看了莉莉薇一眼,见到她正歪着头傻笑。 “本大人是在夸你这个家伙个性柔软。” 轻咬自己的嘴唇,是莉莉薇恢复好心情的象征,罗利耸耸肩虚心接受。 “那么,你这个家伙会帮那个小丫头嘛?” “当然啊,道理也在李旭那边,只是……” “只是啥?” “你也听见了吧,水车几乎每年都会失火。” 这是造成他们不懂李旭解释的最大原因,也是村民们坚决反对购置新水车的要点。 “一时间真是难以置信呐!” 水车盖在河边,河里有水在流。 况且,夜间连蜡烛也不会点,几乎没有失火的危险。 但他们远远见到水车时,的确见到了怪异的发黑部位。 原来不是水霉,而是火熏出来的。 村中每栋屋舍都隔了一大段距离,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想不到每到夏天,那片花田居然会被野火烧成整片火海。本大人在以前那村子,听也没听过这种事。” 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的花草,具有含油量高这种令人头痛的特性,容易因烈日的照射而起火。 最后,在荒原中死芽。 当然,其他花草容易被这场火连根烧绝,一旦这种植物蔓延开了,没几年就会成为当地的霸主。 无忧村的不幸,就是这样的花,偶然在附近某处生根蔓延而开始的。 据李旭说,祖父的年代,并没有这样的花,而且邻近地区只限这一带有。 “而河水虽然能阻绝火势,接近的火舌还是会慢慢烘烤水车,加速劣化。以前房子被野火烧掉时,又需要砍大量木材来重建,附近的森林就这样慢慢变成草原了。” “每家都离这么远,就是为避免一次烧光而想出来的法子嘛。” 村民不多是因为,供给建屋材料的森林已经砍伐殆尽,土地面积又有一半被那些紫色的花占据的缘故。 “要让新水车长久维持,就必须在夏季来临前倾全力铲光那些花。可冲突到农忙时节,压根没人愿意帮忙。” “没有水车就不用操那个心喽。” 不过想吃面包就得磨麦粉,手工磨又太耗力耗时。 综合大局观来说,少了水车将降低村民生产力和税收,使经济状况逐年衰退。 水车可以节省大量时间,村民能耕种更多田地,买更多物资。 从制高点来看,水车的确对村庄有益。 这道理,是前任领主告诉李智全,李智全再传给李旭的。 前任领主,似乎是个足以说得上是一位贤君的人。 然而,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劝。 有时村民们就是不接受,最后,事情就变成现在这局面了。 “李智全是可以强行没收那些石磨,可这样会造成怨恨,他也想尽可能避免。于是,李旭直接出面,请求村民主动交出石磨。” “嗯。如果,让你这个家伙去找出那些石磨交上去,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莉莉薇像是没有多想就问了。 罗利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回答道:“不一样。李智全和李旭还要住在这里很多年,而我却是个行脚商人。村里的灾难,都是行脚商人带来的。我会假装是我给李旭出的主意,担起全村的怨恨。等我离开这村子,村民怨恨的对象也就消失了。李旭应该没想到可以这么做,而李智全可能已经想到可以这样利用我,才给我们用这么好的房间。” 漂泊不定的行脚商人,有漂泊不定的优点,能为村子带来必要的物品,并带走不需要的东西。 受人崇敬为麦穗之神的莉莉薇,应会对这样的遭遇有所共鸣。 神永远不会成为村子的一份子,丰收时受人崇敬,歉收就遭人怨恨,其他无可奈何的灾祸,也会全怪到神的头上。 无处发泄的愤怒,难以宣泄于邻人,但只要怪罪给外人就没事了。 怨到最后,也就没人需要这样的神,就连拜也不拜了。 因此,莉莉薇才会溜进罗利的货车。 罗利不禁想自己与莉莉薇的邂逅,或许就像是两种遭遇的工具。 因为,没其他地方能放,而被收在了一块儿。 不过,罗利并不认为自己走上这一行,是一种不幸。 因多亏于此,他才能认识莉莉薇。 “别那样看我嘛。” 罗利见到莉莉薇心里不好受的脸,苦笑着捏捏她的小鼻子。 “现在马车上有人能替我分担这个重担了,我还要奢求什么呢?” “大笨驴。”莉莉薇拨开罗利的手,生闷气似的这样说道。 只有尾巴不安分地晃动。 “可你这个家伙真的找得出石磨吗?如果有需要,本大人变狼以后,或许是闻得出石磨里麦粉的气味啦。” 这样说的莉莉薇,对罗利展露的是势在必得的笑脸。 “要比耍心机,我可是不会输人哦。” 见罗利挺胸的样子,莉莉薇先是一愣,然后嗤嗤笑起来。 “不是小聪明吗。” “别这么严嘛。” 罗利耸了耸肩,莉莉薇随后便用食指勾起手里罗利的食指。 她原来,还有这么少女的一面。 因此,自认绅士的罗利,姑且这样说:“总之,这工作应该不轻松,不想看我跟人讨石磨,不跟来也没关系。” 莉莉薇笑嘻嘻地将罗利的手,拉到嘴边,咧出尖牙说:“本大人可是很喜欢看你哭哭啼啼的样子呐!” “哦,那我们是臭味相投喽。” 莉莉薇的耳朵和尾巴“啪哒啪哒”地拍起来。 “大笨驴。”缩着脖子笑了几声之后,莉莉薇轻吻了罗利的手。 紧接着放开,继续说道:“那么,就让本大人瞧瞧你这个家伙的本事嘛。” 不久之后,有人来敲门。 李智全来喊他俩,开饭了,让他俩准备上桌吃饭。 端上桌的面包,虽离现烤有一大段距离,但仍是以小麦制作的白面包。 汤也不是只靠盐和醋调味,还是以面包粉芡浓并爽快地下了大块的羊肉。 桌上的酒瓶,更是令人略感惊艳! 经过李旭承自少林寺的漫长诵经,午餐才终于开始。 罗利先以这句话,起了一个话题:“好漂亮的酒瓶,真美啊!” “先父好像很喜欢玻璃制品,宅子地下室放了好多好多,真的是非常多!说不定,卖掉一部分就有钱修水车了呢,哈哈哈。” 听李旭无奈地这样说,缩身坐在餐桌角落的李智全瞥了她一眼。 缩得难受不只是因为他的身材高大,也是因为在他的常识里,家臣与主人不该同桌吃饭。 既然,两人想法有这么大的歧异,对于玻璃收集品兴许也是如此。 李旭怀有公正无私的精神,当然会先考虑变卖玻璃收集品。 但在李智全的眼中,前任领主的收集品等于家宝! 肯定是万万不能变卖的。 “不过,禁止大家继续用石磨后,就能暂时解决水车的问题了吧?” 罗利撕块面包沾汤,并说道:“我以前在其他地方,也见过类似的事,应该帮得上忙。” 这话使李智全挺直了背杆,仿佛在称赞,罗利是个上道的人。 “真的吗?” “真的。其实很多像这样的大农村,能藏东西的地方并不会太多。” 罗利说到“藏”字时,李旭脸上乍现的光采,又逐渐失色。 她应该是希望村民能自愿提供协助。 喝口葡萄酒后,罗利像眼中只有钱一般,冷酷地说:“没必要替他们难过,错在不缴税的人身上。” 随后,罗利补了一个微笑,仿佛那是理所当然。 李旭的表情苦闷纠结。 她并没有看李智全,是因为知道他的立场和自己完全不同。 “况且设置水车,本来就是为了村子好。啊!当然,这件事不必烦劳李旭大人您出面,我会自己和村民谈,请他们交出石磨。” “咦,可是那样……” “我知道自己扛不动那些石磨,到时候,还请李智全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李旭是个聪明的少女,立刻就知道那是为了不弄脏她的手。 同时,她也有副会因此犹疑与歉疚的好心肠。 但李智全无视于她,坚声回答:“随时候命。” 李旭皱着眉头,看了看罗利和李智全,低下头去。 权力的宝座并没有旁人想得那么舒服,也不是任何人都坐得起。 罗利看着她,心里想的是: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人总会习惯这种事。 曾有诗人称之为——心灵的消磨。 不知为何,这世界从来就不是个让人好过的地方。 “况且,对行脚商人来说,能协助领主大人的机会可是求之不得呢。” 罗利这话说得,是一副期待油水的样子。 这时,寡言的李智全也开口了:“李家必会犒赏劳苦之人。” 两人自相勾结般,将罪恶归结给为钱而来的外地行脚商人和脑袋顽固的家臣。 这让莉莉薇以怜惜目光看向李旭,但当然是没有插嘴。 这里最懂世间残酷的不是别人,就是莉莉薇。 “那么午餐过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吧?” “这么快?那真是太好了!” 李智全的答复使李旭抬起头来,似乎有话想说,但还是低了回去。 肩膀的颤抖,是因为她的手正紧握着平整置于腿上的黑色丝袜。 “那就拜托两位了!” 罗利缓缓一笑,并不是因为事情按照计划走,而是见到李旭不只善良,也有面对命运的勇气。 接下来,该做的就只是全力协助她而已。 石磨决定用罗利的马车来搬运。 从车上卸下货物的途中,李智全说:“真抱歉。” 罗利的手并没有因此而停歇。 他和莉莉薇对上眼后,朝她一笑。 “用马车可是要收钱的哦。” 不用说,罗利明白,李智全的道歉并不是针对马车。 “再一个,我是接受少林寺住持的请求而来的。这个少林寺的住持很小气,心里只有自己的寺庙,不管我怎么辛苦送物资过来,他连一分钱都不会多给我。而寺庙住持却说李旭一定很苦恼,要我来帮她。” 这是商人式的比喻,表示李旭是个值得寺庙住持费心照顾的人物。 肌肉壮如猛牛肩头的李智全,抬起货物,轻轻置于地面。 外表虽近似山贼,但为人绝不粗野。 “李旭大人应该会是个好领主吧?” 罗利笑着将最后一件货物搬下了马车。 “能替她效劳,是我的荣幸!” 紧接着,两人又回去找了村长。 莉莉薇很迟疑,是否该留下来安慰李旭,但被罗利阻止了。 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座村庄,这工作应该交给李智全来办。 而李智全将会在李旭之前辞世。 学教训这件事儿,永远不嫌早。 拖着空荡荡的马车,到村长家后,发现村长和几位村民他们几个,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心,正在饮酒做乐。 他们将家具摆到一边,在夯实的地上铺设干草,村民们全盘腿坐在上面。 村长家的中央,还摆了个铜制的酿酒锅。 里面应该是村长以独门技法制成的啤酒。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就连村里最滑头的村长,也难以掩饰心中的惊惶。 “啊,各位请别拘束,继续喝!领主大人刚委任我,代为行使征税权,所以,我来先来向各位打声招呼。” “征税权?这……这……” “在前任领主的时代,就已经公告,禁止村里使用石磨了吧?很抱歉,我今天要根据这条规矩,没收各位的石磨!” 村民们瞬间就紧张得甚至能听见他们寒毛倒竖的声音。 但村长对他们使了一个眼色,微微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要他们别自乱阵脚。 “您的意思我懂了,可您也看见了,我们中间放的不是石磨。更别说,这房子又破又小,压根没地方藏石磨啊。” 人还坐得住,就表示他们的石磨也都藏好了。 罗利不改微笑,点了点头:“就是啊。农村和城镇不同,房子里都直接看得见撑住屋顶的梁柱,没有阁楼能藏;地面也没有铺木板,就只是夯实的土。挖洞藏很容易看穿,要挖出来也不容易。” 罗利突然替他们说话,使村民们面面相觑。 “那么田里呢?要找很简单,拿根木棒戳戳土地就行了。再一个,在这个季节,田里都种满了农作物,应该不会乱挖洞才对。” 有几个人咕噜一声,咽下了大把口水。 这些人,将由李智全代为记下。 “后院和通往田地的路上,或许有很多地方能藏。可是,挖过洞的地方,远远就能看出杂草长得和周围不一样。要藏在河对岸的草原也可以,但按道理说来,不太可能把石磨这种常用的东西藏得那么远。那么,会在哪里呢?” 罗利环视屋内,探头窥视是在邻房,没有设门的厨房。 “炉灶里藏石磨,是稍嫌小了点,况且,还会烧坏轴木。” 那还有哪里能藏? 行脚商人的优势在于去过各种地方,学到不论东西南北,人们的想法都大同小异。 “答案就是,会藏在盖房子时一定会有,而且翻过也看不出来,又压根不会去翻的地方。” 罗利向后一转,站到在门口看情况的莉莉薇面前,并对愣住的莉莉薇恭敬地以手势请她让开。 因而,现出的是她脚下的石板。 “人频繁出入的地方,土地磨得特别凶。” 因此容易出现凹洞,故摆放石板。 而且,当税吏来家中搜查时,老百姓大多都是紧张地站在门口观望,这里便成为家中最大的盲点。 当李智全抓起做杠杆用的铁棒,村长也咬牙低下了头。 “造了新水车,也只会被野火烧掉啊……” 为避免火灾,就只能铲光那恼人的紫花或至少清空水车的周围。 也就是在农忙时节,花时间割除卖不了钱的花草。 “我以商人身份向各位保证。”罗利断然这样说道:“尽管如此,水车对全村还是有帮助。” 李智全一橇开铺石,果真就见到石磨藏在底下。 没搜出石磨的那几间人家,应该是真的没有石磨。 罗利不时自然地看看莉莉薇,如果她看出村民说谎,一定会有所表示。 最后,总共没收了十七座石磨。 变得沉重非常的马车,使驮马发了脾气般,拉得鼻子猛喷气。 “真的不靠武力就解决了呢。”李智全忽然以不知是自呓还是道谢的语气,这样对罗利说道。 “耍心机是商人的强项嘛。”罗利重握缰绳这样说道:“现在问题是李旭大人那边吧?” 还以为李智全要挥拳打过来,结果只是“唔……”地低吟一声而已。 “以领主来说,她心肠似乎有点太软了。” “没人会乐意缴税,就算税金都是用在照顾人民也一样。” “真是汗颜啊。” 即使明知税金会用来扩充城镇设备、改善治安,进而吸引更多老百姓,促进商业发展。 行脚商人仍会想尽办法压低关税,闪躲城镇征收的种种税金。 “再一个,未来有没有钱维修水车还不知道呢!到时候,就得用更狠心的方法了。” 下次可没有石磨可以没收。 “您可以想个法子吗?”李智全的问题,让莉莉薇看向罗利,用眼神要他别太深入。 罗利随后便摸摸她的头,请她放心。 “我在很多城镇做过生意,见过各式各样的税目,随便都能举出几个。” “还是只能走这条路吗。” “但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替村民找条赚钱之道了。” 如果不开源,他们也没钱赋税。 “我们不是商人啊。” “是啊。” 罗利话虽如此,他也知道每次收取新税,都会消磨李旭心中柔软的部分。 “我也会倾尽我行脚商人的知识,提供……” 话说到一半,李旭来了? “李旭大人?” 身为领主的李旭,从另一头小跑步奔向宅邸。 双手抱着一大把东西,脚步略感踉跄。 最后,她消失在后院里。 应该是趁罗利几个出门没收石磨时,出去做了些什么。 “领主大人怎么了?” “嗯……” 李智全似乎也没头绪。 罗利觉得莉莉薇可能知道,而看向了她。 而莉莉薇的表情先是有点讶异,然后转为安慰的微笑。 原因,一进宅邸就知道了。 “大人……少主?” 在午餐时的桌边,见到李旭时,李智全以错愕口吻称呼她“少主”。 “我们不是约好不要叫我少主了吗?” 并被李旭当面纠正,而李旭则是卷起了袖子,整理她铺了满桌的东西。 那全是为这村庄带来灾害的紫色花朵。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花不好。”李旭这样说道:“要是能找到这些花的用处,或许村民就愿意积极采收,这样就能保护水车了吧?” 她并不是只会哭哭啼啼,任凭命运摆布的少女。 “而且,罗利先生是行脚商人,只要有地方出好价想买这些花,再远都愿意送吧?” 莉莉薇以仿佛在说“是吗?”的戏谑眼神,瞄了罗利一眼。 不过,他也没有别的回答。 “是啊,有赚头的话。” 这是不能退让的原则! “那就先从入菜来试试看怎么样?我在寺庙也学过香草的用法,这种花有很棒的香气,有机会做成香料。” 能轻易想到的做法,前人应该都想过了。 要泼这种冷水是很简单,可重点是,她愿意面对问题的心。 “煎大块牛肩肉的时候,加上一枝,或许会很香。” “其他还能怎么做?” “拿来泡劣质葡萄酒之类的。” 李旭点点头,手掂下巴说:“这种花可以直接吃吗?” 李智全随后便咳了两声。 “请饶了我,我不想再试了。不管炖汤还是煎炒都不行。” 看来前任领主之前也试过许多做法,而结论是无法直接食用。 “另外,可能是因为香味太重,牛羊都不肯吃,连猪也不碰。” 如果能当家畜饲料,村民早就笑呵呵地丢进花海中放养了。 没那么做,自然有其原因。 “如果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调味,实际上也卖不了多少呢。” 而花长得一望无际,一点也不夸张。 “那么,直接做成香包怎么样?在寺庙也常用香草做香包。” 少林寺中的青春少女和年长女士聚在一起,一针一线缝制香草布包的情境,一定是十分地祥和又温馨。 “香包有它的市场,而且这种花的气味也确实很强。然而就算再能卖,量也不会多到能够影响到那么大的花海吧?” 同样是香味扑鼻,人会把钱拿来买香包还是面包呢? 况且香味能持续很久,不会长卖。 “如果一个城镇卖得不够多,那多走几个城镇有机会吗?” “路上总会有下雨的日子,而干燥花这种东西虽然很轻,但是空洞多很占空间,我的马车又不大。如果送去另一个城镇只能赚到一杯啤酒的钱,压根就做不成生意,也减少不了花海的面积。” 李旭不甘地啃起指甲,但她并未就此放弃。 “对了!既然能烧,砍来当日常柴火怎么样?” “村民没这么做,应该有他们的理由吧?” 罗利这样说了之后,李智全接了下去:“村民害怕把花带过河,会让花在这里生根。而且那些花等于是火灾的象征,堆放在家里,总是让人睡不安稳。” 这种急促的方法,治不了本。 村民们又不是傻瓜,前任领主又是个贤君,不会没想过。 可李旭仍未气馁。 从不久之前,就能感到她有不谙世事的自知之明,准备竭尽所能力战到底。 “我会继续想。”她坚定地说:“至少我在寺庙天天都在思考。” “少主……” 高大的李智全,频频眨着眼低语。 “不是说过别叫我少主了吗?”李旭苦笑道:“我现在是领主。” 罗利戳了戳莉莉薇的背,拿起一枝花:“那么,我们就一起绞尽脑汁吧!” 话虽说得好听,但现实并不像花香那么美。 四人就此在餐厅想到深夜,即使想方设法也无计可施,只是任凭蜡炬成灰而已。 最后,只好宣告解散。 李智全替罗利点了新的兽脂蜡烛,还送上安眠药跟啤酒,可能是当今天的谢礼。 罗利便感激地收下了。 回到房间,先一步回房的莉莉薇,开了木窗,正借月光保养尾毛。 “好梦幻的画面。”罗利说着关上门。 莉莉薇用牙齿咬开打结的毛,表情不怎么高兴。 “你这个家伙夸本大人的时候,大多没好事。” “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罗利将李智全给的啤酒,注入木啤酒杯,交给莉莉薇。 莉莉薇接下酒杯就往嘴送,手却忽然止住。 “可能是她抱花进来时拿了一部分去烧,或是早已和这村子的空气融为一体了。” 在餐厅闻了一整晚,令嗅觉都快失灵的花香也混入了酒中。 如果在平常,莉莉薇也许会乐于品尝不同风味的啤酒。 不过今天,实在令人却步。 “唔……管他的!不是小麦的错。”莉莉薇大口大口地喝,痛快打了个酒嗝:“话说回来,实在是太没用了嘛。” “你说紫花吗?”罗利一边问,一边为转眼见底的酒杯添酒。 莉莉薇怀疑地看来,刻意膨起毛茸茸的尾巴。 “不然,还有什么东西没用呀?” “这个嘛……行脚商人的小聪明之类的。” 罗利笑了笑,莉莉薇又昂首灌酒并往床一躺,但酒一滴也没洒。 “喂,迟早会洒出来啦。” “本大人早就想试试泡在酒里睡觉的滋味呐。” “别说傻话了,来。” 罗利往摆在肚皮上的酒杯伸手,莉莉薇毫不抵抗地交出去。 闭上的眼皮底下,思绪似乎仍在打转。 “人称雪龙城万狼公主的本大人,居然会为小小的花这么费神……” “要是你两、三下就能想到赚钱的点子,我早就是大商行老板啦。” “大笨驴。钱是靠本大人的点子赚的!老板是本大人才对嘛!。” 莉莉薇翻身趴下,下巴枕在手臂上摇尾巴,也许她是在想象,坐拥金山银山、酒池肉林的生活。 “话说这花……”罗利低吟似的呢喃,在莉莉薇身边坐下,她那摇摆的尾巴,随之拍上他的背:“如果是玫瑰就好办多了。” “哦?” “庆典之类的仪式常会用到玫瑰,能够一车一车地卖。像王公贵族到城镇参访的时候,人们还会在路上铺满玫瑰花瓣呢。更南方的地方,就连高级菜式和甜点都常会用上,香气好得很。” “哦?” 莉莉薇往罗利这边挤了挤,想多听一些。 罗利也用“我也只是听来的”做前提,这样说:“贵族的晚餐,少不了杏仁牛奶、玫瑰水和砂糖。尤其这三样混在一起做成的汤,是甜得令人心醉神迷,还有玫瑰的香气。他们还会用这种汤做炖饭,餐后喝点木莓酒。或是加生姜让它味道清爽一点,炖鹌鹑或鸭肉吃。据说,虚弱的病人吃了很快就没事了。” 莉莉薇听得都忘了眨眼,咕噜一声吞口水。 在餐厅伤脑筋时吃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还想再吃啊? 唏嘘之余,食欲被挑起的莉莉薇,表情有点滑稽,使罗利忍不住继续说下去:“在拥有蓝蓝大海,夏天长达半年的地区,贵族吃的甜点更是厉害。” 莉莉薇的尾巴也晃得更用力,手揪起罗利腰际的衣服。 “即使是采得到坚果和椰子的炎热土地,只要爬到高上天的山上,山顶一样是终年冰封。才在闷热的夏天,贵族会派人上山凿一大块冰回去,用刀削成松松软软的雪,淋上掺了砂糖的玫瑰水,再用很酸很酸名叫柠檬的皮,跟蜂蜜炖煮以后,跟蜂蜜一起加上去。” 罗利用手装做器皿,并做出淋上蜂蜜的动作,看得莉莉薇眼睛入迷地一起转。 “最后,用银汤匙挖一口这种冰凉凉的甜点起来,送进嘴里,喀滋喀滋地嚼一嚼,又冰又酸的蜜汁流过喉咙。啊!会痛啦!莉莉薇!” 莉莉薇用指甲揪起罗利的大腿肉,用力一拧。 “你这个家伙啊,不如我们明天就往南方……” “不行,不能这样就走。” 罗利开始后悔自己的得意忘形。 “再一个,那应该比蜜渍桃还贵,压根就买不起。” “呜呜呜呜……” 莉莉薇立刻换成哭丧的脸,要罗利尝尝她的痛苦般,啃起了他的脚。 “很痛!会痛啦!” 啃到一半,莉莉薇忽然抬起头。 “真是的,咬破裤子怎么办……” “话说你这个家伙啊。” “唉……又怎么啦?” “冰往北走就有了,我们这也有蜂蜜。至于那个叫柠檬的东东,就只能用其他水果替代了。砂糖的话,每个港都都买得到吧?” 在行商之旅上,莉莉薇也学了不少多余的小知识。 “就算有,谁要来付这个钱啊?”罗利背上被尾巴用力拍了一下。 “那玫瑰水呐?买得到吗?还是说很贵呀?” “什么?”罗利反问时,见到莉莉薇眼神恍惚地念念有词,大概是正在动用至今所有知识,想做出这种冰甜点。 但忽然,莉莉薇的眼恢复了意识,还晃着怒火看过来。 “你这个家伙,是觉得那个叫玫瑰水的东西,没有寒夜抱着本大人的尾巴取暖来得贵重吗?” 即使是最高级的狼皮,价格也逊于鹿皮,而鹿皮逊于兔皮,兔皮逊于狐狸皮,狐狸皮还远远比不上貂皮。 这样的貂皮,一张就要价一枚银币了,可玫瑰水还得用等重的黄金来买。 这样的事实,肯定会伤害到莉莉薇狼的自尊。 不过,罗利直说也不担心被莉莉薇咬死。 是因为,莉莉薇没注意到一件事。 “市场上卖的狼皮,连一滴玫瑰水都买不起吧。” 莉莉薇张大眼睛,说不出话。 不久之后,她的手开始颤抖。 等她咧起嘴,露出底下两颗尖锐獠牙,罗利才说:“但是,你知道你用来擦尾巴的东西是什么货色吗?” “啥?” 莉莉薇不厌其烦地照三餐一样,又梳又摸的尾巴,稍微一动怒,就会滑稽地膨起,尖端如玻璃般闪闪发亮。 那样的光泽与撩人鼻头的甜香,是从何而来呢? 莉莉薇看看尾巴,又看看罗利。 “要用你的尾巴取暖,价格可是比玫瑰水贵了好几倍,想到就头昏呢。” 罗利垂头叹息,继续说:“你用的油,在油铺是买不到的,得找药材行才行。因为,不会有哪个傻瓜会用那么贵的油去烧菜。你完全不看价钱,只靠气味就相中了它,就表示你的鼻子是真的分得出东西好坏吧?想不到,你竟然想也不想就选了整间药材行里最贵的东西。” 当时让莉莉薇买那么昂贵的油,正是因为罗利闯了那么大的祸,才不敢多说些什么。 只能乖乖解开荷包,而莉莉薇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一般而言,那是只有贵族家的千金才会用的保养品! 绝不是行脚商人会买来,送给意中人的东西。 而那正是傻愣的莉莉薇,天天用来抹尾巴的东西。 “那是制作玫瑰水的时候,收集最上层薄薄一层的浮油,再用别种油兑出来的。当然,比不上传说里某个古代大帝国的暴君送给公主那种没有稀释,只用花瓣制作的精油。据说,那是用了和十匹肥马一样重的花瓣,才好不容易能装满小指尖那么大的瓶子。不过,做你用的香油也要用掉一整车……” 罗利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 “一整车……” “你这个家伙咋啦?” 莉莉薇不安地从下方窥视罗利的脸。 这时,罗利猛然转头,不是朝向担忧的莉莉薇,而是摇来摇去的毛茸茸尾巴。 “一整车?” “唔啊!” 莉莉薇怪叫着坐起来,而那没有引起罗利的丝毫注意,他只是抓着莉莉薇的尾巴盯着看。 “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啊,不要那么粗鲁的抓本大人的……尾巴!” 莉莉薇红着脸想躲,尾巴像条鱼似的扭来扭去,但罗利却紧抓不放。 他只注视眼前的尾巴,以飞快的速度组合对这村子的所有记忆。 有燃料,有工具,有材料,一应俱全。 而且不用等做出成品,效果已经有保证。 更棒的是,这样的商品不占空间。 “就是它!这样一定行!” 罗利总算浮出沉思之海,对莉莉薇大笑。 等到他发现莉莉薇面红耳赤、眼角泛泪时,已经太迟了。 “你这个家伙这个大笨驴!” 脸上狠狠吃了莉莉薇一巴掌。 不过即使滚下床铺,罗利也不改笑颜。 “这东西一定会大卖特卖啊!” 罗利叫着跳起来,不顾莉莉薇哀怨地注视被他抓皱的尾巴,一把握起她的手。 见他这么激动,莉莉薇有点害怕地缩缩身子。 “而且,以后你也不用怕,没东西保养尾巴了!” 尾巴才刚受虐的莉莉薇,还来不及回嘴,就被罗利踉跄地拖下了床。 章节目录 第239章 牧羊人张飞 “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啊!你这个家伙啊!慢点!” “快点儿,还磨蹭什么,走了!” 罗利拿起置于壁烛台的兽脂蜡烛,开门说:“救人又能赚大钱的机会来喽!” 莉莉薇不敢恭维地叹气,但没有甩开他的手。 摆出“又来了”的表情后,脸上多了点欣喜的笑容。 这种香气四溢,油分多到只要是日晒就会起火的花,长得无边无际。 在这样的花海中,一行人放置了形状就像压扁陶壶的细颈铜制酿酒锅黏土以及李旭的父亲热衷收集的玻璃瓶。 起火之后,燃料花田里要多少有多少。 当这些东西全部凑齐,为村庄带来灾厄的紫色花海即可成为赚钱的财富之海。 “这样可以吗?” 领主李旭卷起了袖子,用黏土封住酿酒锅的口。 锅里装了河里打来的水,以及满满的花瓣。 “接下来,把它跟这个玻璃瓶……” 罗利仔细接合黏土,斜立窄口的玻璃瓶。原本该请玻璃匠去打造一副专用的管子或铜管,但现在显然没那个时间,只能将就着点儿用。 要做的话,那也只能等成功后再做。 “那么,我要点火了。” 代表众多村民而发言的村长,不安地这样说。 村民们不知用酿酒锅煮花有何用处,都远远地观望,表情越看越怀疑。 步骤和工具都对,那就只等结果了。 罗利专注地看着火堆点起火苗,而已将花朵摘除的茎叶随之着火,漫出青烟。 “然后呢?”站在身旁的李旭期盼地问。 昨晚罗利说出想法后,李旭的兴奋也不逊于他,马上就一手拿着镰刀往花海冲,李智全好不容易才拉住。 后来,似乎是乐得睡不着,黑眼圈浓得像炭痕。 虽然,代表权威的领主挂着难看的黑眼圈,让李智全看了直摇头。 但尽管如此,李旭依然是活蹦乱跳。 或许,她只是外表文静乖巧,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喜欢深思。 “水滚以后蒸气就会跑进玻璃瓶,这时要浇水让它冷却。” 受召集而被迫搁置农活的村民们,不甘愿地提着木桶,在一旁待命。 “就快了,你们看。”玻璃瓶里开始起雾。 在罗利一声令下,村民们无奈地将打来的水往玻璃瓶泼。 “这么一来,冷却的蒸气就会变成水。” 在酿酒锅“咕噜咕噜”的煮水声中,浓浓的蒸气接连不断地进入玻璃瓶。 现在,虽然还是春天,河上游的山仍积着厚厚的雪,河水冰得很。 但是,每一泼都能确实冷却玻璃瓶,闪现里面的状况。 “里面的水越来越多了……”李旭说到这儿的时候,惊呼了一声。 “水面上有油?” “看来,是成功了。” 倾斜的玻璃瓶口附近,浮了层油膜的水徐徐累积。 炉子的周围弥漫着浓浓的花香,莉莉薇则是在一旁捂住了口鼻。 注视着村民反复进行同样作业一阵子后,罗利伸出了手,要取下玻璃瓶。 但遭到了李智全的制止:“往后要无限重复这工作的人,是我自己。” 也许他是不希望罗利被烫伤,一个微笑后,罗利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李智全。 李智全用他厚实的手掌,轻轻抓住玻璃瓶并小心剥除黏土,不让水外流。 “哇!” “好香啊!” 瓶口顿时涌出浓烈香气,连周围村民也不禁惊叹。 对着太阳照瓶身,还能清楚地看见油水分层,紧接着,李智全将瓶口拿到主人李旭面前。 李旭用手指抹下点油,擦在事先准备的布上。 “天啊。”李旭惊呼了一声。 “制造香油需要大量的花,不过这里应该没有缺花的问题。像这样气味这么强的香油,药材商会再用油大量稀释,一瓶当好几瓶卖。对我这样的行脚商人来说,只要带一小瓶原油走就好。这样一来不怕下雨,二来又不占货车空间。” 虽不知价格能订多高,但量多到不怕薄利多销,香味也确实出众。 原本,只能当杂草割除的东西,现在已值得村民寄托希望。 “要说问题的话嘛。” 正闻着布上香油的李旭、李智全、莉莉薇和村长,听见罗利这样说,都转过了头来。 “煮完油的当天晚上,不管吃什么都是满满的花香吧。” 这玩笑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李智全还拍手说:“行商的智者把宝贵知识带来我们村子了!此后,我们要跨越神降赐的考验,把这片花海变成福音!” 要收割的紫花满坑满谷。 与其摘下花朵再拿茎叶去烧,不如干燥后再处理更有效率。 而且,村民们还有正常农活要忙,花过季就要谢了,没时间可以耽搁。 村民们立刻兴奋得议论纷纷,而罗利拿出过客的样子,默默后退了两步。 这时,肩膀撞上了人。 “哎呀!”原来是莉莉薇。 “怎么样,我的小聪明还不错吧?” 这时,罗利挺胸在莉莉薇的面前自夸一下,应该不算装比吧? 听罗利这样说,莉莉薇没辙一笑。 而后,不客气地扭身往罗利的肚子揍了一拳。 “呜噗!” “这是替本大人的尾巴报仇,大笨驴。” “咳咳……” 虽然,不怎么痛,罗利还是吓得弯起了腰。 莉莉薇窥视他接近的脸后,感受到了一股骇人的笑容,对他说道:“你这个家伙欺负本大人尾巴的这个仇,本大人永远也不会忘!” “别……别这样嘛!” 就在这时,莉莉薇忽然凑了过来:“以后要更用心保养本大人的尾巴哦?你这个家伙现在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的大恩人,应该能大赚一笔吧?” “哦?没有啦,还不知道好不好卖呢……” “够了!你这个家伙还想在夜里继续睡个暖呼呼的好觉嘛?” 莉莉薇的眼瞳在此时此刻,亮得就像炖锅中的水果。 原本,是以为有便宜能捡才来到这片土地。 结果,这次钱包好像也没机会吃个饱。 “想啊。” 罗利老实答话后,莉莉薇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眯眼一笑。 紧接着说:“那本大人可要定期从你这个家伙的钱包挤出点油水才行。” 低头一看,莉莉薇正开心地勾着他的手。 村民们匆忙做起各种准备,李智全和李旭热切交谈。 他们俩注意到罗利与莉莉薇的视线而转过头来,受两人感染似的堆起满面笑容。 “罗利先生,您一定是神派来的救星!” 对此一言,罗利只能苦笑着轻轻挥手。 另一只手,被占有欲强的女朋友给紧紧抓着,不让别人抢走。 “哪是神派来的,只是被以前称做神的本大人给当下人使唤而已嘛!” 罗利低声自嘲了笑笑。 “商人的喜悦,不就是替别人效劳吗?”莉莉薇这样说了一句。 罗利仰起头,望向冬去春来之际的优美蓝天。 这是发生于无限花海,身体都要被风吹甜的往事。 在尘土味道非常浓厚的仓库前,罗利和莉莉薇总算从小瓶中喷涌而出的记忆中苏醒! 但香油的效能,似乎丝毫未减。 “我想起来了,茉莉那丫头对这小瓶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为不能吃,闻起来再香再甜也没用嘛。” 茉莉年纪太小,还不懂品味花香之乐。 “不过石磨的藏法,倒是让那头小笨驴深有启发的样子,才很可能会藏在我们想也想不到的地方。” 他们的独生女茉莉,爱捣蛋胜过吃三餐。 对于寻宝或冒险故事,更是无法抗拒。 “真不知道是像谁哦……” “应该是同样无法抗拒金银财宝,什么都想塞进钱包的你这个家伙才对嘛。” “我看,是会从粮袋里挑出肉干最好的部位,藏起来的某人才对吧?” “大笨驴,是你这个家伙!” “哎呀呀,万狼公主也有看不清的事啊?” “本大人知道的,可比你这个家伙多多了!” 罗利和莉莉薇我撞你、你撞我地重复着类似的对话。 从仓库齐步走向主屋。 斗嘴归斗嘴,两人的手仍紧紧相系。 走过的路,留下了一股甜蜜的香气,但似乎不是花香,而是另一种气息。 或许,那就是所谓幸福的味道。 等大地冰释雪融,迎春庆典也结束后,新绿时节终于到来。 这时,距离夏季避暑客来到还有段时间,与年中最喧嚣狂乱的冬季也十分遥远。 村中屋舍为下个季节所做的修缮与改建都告一段落,每间温泉旅馆都是静悄悄地。 罗利所服务的温泉旅馆——“春天时光亭”也不例外。 今天没有客人,作为老板的罗利,又出门参加了村民会议。 而老板娘莉莉薇也难得跟去了。 大概是因为,那是以会议为名义的酒席。 今年春天的营业状况还行,因此有很多的好菜能吃。 掌管厨房的宋金水,也上山采鲜菇野菜去了,家里空无一人。 中午吃饱饭后,罗利和莉莉薇回到了温泉旅馆。 在深山温泉乡,开设温泉旅馆至今算起来已有十几个年头。 换言之,比起独立出来云游四海做生意,罗利当旅馆老板的时间已经比较长了。 原来老了这么多岁啊。 回想一年前发生的事,还恍若昨日。 罗利感叹地躺在自己的马车上,望着天空。 “好了嘛,大笨驴。你这个家伙要躺到什么时候?” 这时,一块毛皮带着这句话盖上他的脸。 隔着气味就像吸饱阳光的干麦秆,又像炖蜂蜜那么香甜的毛皮望着天,能看见经过仔细梳整的毛发闪闪发亮。 “你帮我驾一会儿车也无所谓吧,你不是在旁边看我拉缰绳好多年了吗?”在毛皮底下的脸,这么回答。 结果被毛皮使坏地用力刷了几下。 “本大人是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莉莉薇。尊贵的狼才不会替马拉缰绳呐。” 罗利拨开脸上的毛皮,见到莉莉薇抱着胸,不服气地低头看他。 她有着染了金黄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珠,以及与头发同色的三角狼耳朵和一条在风衣下左摇右摆的毛茸茸尾巴。 即使与她相识已有十多年,长相却与当年丝毫无异。 “那你等我一下。腰好痛……” “唉……”莉莉薇刻意重重叹息,松开手翻起行李。 “如果是雄性操劳的结果,那还能说得过去。”并唏嘘地侧眼往罗利这边瞄:“那座城镇的庆典都过了好几天了耶?结果,你这个家伙才坐一天马车腰就痛得不能动,实在是太丢人喽。” 最后她从布袋翻出的是一块大面包……奶油……奶酪和蜂蜜。 “喂喂喂,你这是想一次吃完吗……好痛,唔唔……” 那每一项都是他们住在白云镇这几天,因帮助兑换商公会而得来的谢礼。 前些日子,罗利代表温泉乡玉龙府村来到白云,协助他们举行镇上的大庆典。 在这个称做亡灵庆典的庆典,各公会代表要设法空手捕捉在镇中广场狂奔的猪和羊,并交给团队当场宰杀,相当豪迈。 在莉莉薇的帮助下,罗利再次交出了非凡成绩单,但始终是战胜不了岁月的侵蚀。 庆典期间,肌肉和关节是一天比一天痛。 以为终于能正常走动了之后,启程回家,却落得这副德性。 “你这个家伙就乖乖歇着吧,本大人自己要在这享受一会儿。” 说完,莉莉薇就准备享用她胸前大到要用两手捧着的大面包。 不过,没有撕成小片,而是直接抹上奶油。 在温泉旅馆,为了顾及独生女茉莉的教育以及客人的眼光,她的举止会再端庄一些。 但这里,是谁也不会看见的林边车道。 涂上一层厚厚奶油后,莉莉薇大口一张,咬了下去。 即使,面包皮碎屑掉个不停也不捡,她吃得是尾巴猛摇,好不痛快。 “真是的……” 罗利自知说再多也没用,只好放松力气望着天空发愣。 在莉莉薇咬下三口面包之际,她也撕了一块送到罗利嘴边。 只是那一块真的很小,罗利只好告诉自己不是她吝啬,而是为了方便入口。 咸滋滋的奶油,加倍突显了小麦面包的甜味。 罗利一面望着天空一面嚼,一口咽下去。 天气晴朗,没什么风。 偶尔这样过其实也不坏。 “现在这样,会让人想起从前呐。” 几只小鸟从草原飞向森林。莉莉薇像是受到振翅声的牵引,抓着装葡萄酒的皮袋喃喃地说。 看来她那么说不是因为,大白天就这么纵情地喝醉了的缘故。 “你还想行商吗?” 从事行脚商人的伙伴,是在四处驾车做生意的途中邂逅莉莉薇,并在为她寻找故乡的路上,遭遇了好几次令人头昏眼花的骚动。 虽觉得她和当时一点也没有变,不过现在从底下看起来,果然还是多少有点变化。 莉莉薇低下头苦笑。 “大笨驴,怎么会呐。” 她站起身,拨去满裙子的面包屑,伸个大懒腰。 眺望周围景色时,嘴角漾起满足的微笑。 “本大人喜欢每天都有温泉泡的地方。那可是本大人盖的旅馆呐。” 再次低头时,莉莉薇咧嘴笑出虎牙。 罗利眯起眼,并不是因为,阳光刺眼。 “有温泉能泡,腰痛也会好得很快呐。” “就是啊。况且现在夜里还很冷,打野宿可不好受呢。” 出太阳的时间还算温暖,可是森林暗处仍有不少积雪,日落之后转眼就冷得吓人。如果没有莉莉薇的尾巴,压根就不能睡。 “要是因此感冒可就得不偿失了。为了接夏天的客人,还有好多东西要准备,而且有新人要来了。得另外准备一个房间,工作怎么分配也要重新想过呢。还是早点回去早点处理来得好……呃,怎么啦?” 罗利检查待办事项到一半,忽然发现莉莉薇在瞪他。 不像生气,而是冻伤的脚趾发痒却搔不到的脸。 “没什么。” 说着,头用力甩向另一边。 罗利愣愣地盯了莉莉薇的侧脸一会儿,终于明白那是怎么回事而不禁苦笑。 “喂,你还不能接受啊?” 莉莉薇看也不看罗利。 “你这个家伙在说什么东西?” 竟然还装傻。 “真是的……” 虽然无奈却无法忽视,是因为莉莉薇一半是开玩笑,但仍有一半是真心。 待在白云参加庆典这几天,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原以为,他们要直接抢温泉乡玉龙府的生意,使得众人议论纷纷。 结果,他们的真面目居然是兽人。 而且既不是鸟也不是兔子或羊,偏偏是狼人。 他们原本在南方以当佣兵维生,后来偶然得到一张许可证,想在那块土地打造一个温泉乡以安身立命。或许是预料中事吧,这张许可证引起了一些麻烦事,最后是由罗利协助他们解决问题。 但就在以为事情圆满结束后,罗利才想起自己为刻划这圆而割去的“角”。 他们之中的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住在那里。 所幸帮助他们的人,开了间温泉旅馆,而过去支撑旅馆劳务的老实青年,和成天调皮捣蛋却还是会做点家事的独生女一起离家远游。 正为人手不足所苦。 只要雇用她,双方是皆大欢喜。 如果要挑个问题,就是那个人的外表是个年轻少女。 而少女是狼的化身,似乎也让莉莉薇有点不太高兴。 然而罗利已经说好雇用这个少女——莫瑞斯了,莉莉薇也不能随便赶人。 不然她会无家可归,又被迫与她从南方迢迢而来的兄长几个分开。兽人要独自住在陌生城市相当困难,莉莉薇对孤独又比他人敏感得多,以致于没有反对雇用莫瑞斯。现在这样,可能是狼的地盘意识在她理性底下偷偷做祟。 “我不会因为,人家年轻就跟她怎么样啦。” 这种话罗利说了好几次,可莉莉薇就是无法由衷接受。 “大笨驴,本大人才不是担心那种事。” 莉莉薇说是这样说道,但罗利知道多少还是有那么点关系。这让他很想借这个机会,阔论自己对莉莉薇的爱是多么坚贞不渝。话说回来,莉莉薇连掉在两座山谷外的手套都可以闻得出来,自然比谁都更清楚在这个屋檐下,没有任何事能瞒过她。 因此,那与道理无关,是情绪的问题。 这样的莉莉薇,让罗利觉得可爱极了。 因为,万狼公主莉莉薇只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滑稽的样子。 “你这个家伙在偷笑什么?” 被那双冷冰冰的眼一瞪,罗利立即转头。 要是在这时节惹莉莉薇生气,就得在寒夜里一个人睡了。 “不管怎么说,等我们接莫瑞斯进来,忙碌的夏天就要到了,我才没时间乱来呢。” 莉莉薇嘟着嘴不说话。 如果是平时,罗利已经搂住莉莉薇,说着:“好嘛好嘛~”哄她了,可是现在腰很痛,连那种事都做不到。 为此唏嘘时,莉莉薇静不下心来似的,抽动了狼耳朵和尾巴,凝视了远方。 “就说本大人不是担心那种事了嘛。” 莉莉薇难得地含糊嘟哝后,抓起风衣兜帽重新盖好头。 觉得奇怪时,远方依稀传来婴儿哭声似的声响。 这种路上哪来的婴儿? 罗利这个疑问,而后从后来的独特铃声获得解答。 莉莉薇不高兴,或许是因为,老早就发现他们的存在也说不定。 那是和由狼化成的莉莉薇,相排斥的行业。 牧羊人。 “大笨驴。” 莉莉薇留下不知对谁说的牢骚,用毛毯盖住头装睡去了。 喀啷喀啷。 牧羊人系在手杖顶端的铃摇出略显沉钝的声响。 他们就是以这样的杖为身份证,在城外养羊。 据说他们得日复一日地赶羊去其他地方,还得时时担心羊群逃跑、遭野狗袭击或被窃,晚上很难睡得安心,是一种非常辛苦的工作。 再加上他们久久才会回一次城,总会被当成外地人。 更糟的是,由于一般人不容易认识他们工作的样子,很容易遭受误解。 甚至有人以为他们懂得野兽的语言,能和它们沟通,且热衷于许多渎神的行为。 从前旅途上,就有个女牧羊人受过这类偏见。 他们可以依靠的伙伴,是一只牧羊犬。 牧羊犬会协助集中羊群,不时和主人联手驱赶贼人,或打退觊觎羊的狼。 对于狼的化身,特别爱吃羊肉的莉莉薇而言,没有比牧羊人更讨厌的了。 罗利明白莉莉薇在装睡,是要他自己去应付牧羊人的意思。 于是,他忍着腰痛坐起身来,并为眼前画面揉揉眼睛。 因为,那实在很稀奇。 “感谢神的指引!行脚商人啊!”牧羊人在一小段距离外停下来,大声呐喊。 牧羊犬也随后便大吠一声,使羊群停止移动。 数量很多,不是十几、二十几只那么少,真的是大型羊群。 不仅量大,这些下半身沾满泥巴的羊,各个又圆又胖,看起来十分健康,表示牧羊人技术优秀。 头发斑白、蓄了山羊胡的友善牧羊人,就站在叫个没完的活泼羊群前。 但不知为何,他把牧羊犬扛在肩上。 “我是牧羊人,叫张飞!” 牧羊犬有着灰棕色长毛,扛在肩上还以为是张飞的头发。 自称张飞的牧羊人,脸上皱纹颇深,看来年纪不小,这样扛着狗感觉特别奇怪。 “我是旅……咳咳,我是罗利,在玉龙府开温泉旅馆!有什么事吗!” 为了不让羊叫声盖过罗利的声音,罗利也扯开喉咙喊话。 而张飞似乎得到答复,就已十分感激,深深颔首。 “能在这遇到罗利先生您,实在是神的恩典啊!如果您愿意可怜我,可以请您送我到白云一程吗!” 这样说完,张飞晃了晃身子,调整了肩上的牧羊犬位置。 牧羊犬虽乖乖让他背着,眼睛却毫不松懈地盯着羊群。 “我们刚离开白云,正要往北走呢!” 白云离这有点距离,恐怕无法在日落前赶到。如果不想在这季节野宿,就该继续北行,在路上找间旅舍过夜才妥当。 “噢……这样啊……” 大概是期盼能遇上顺路的人吧。 张飞显得很失望,肩上的牧羊犬差点滑下来。 “出了什么事吗!” 牧羊人不是不会和行脚商人交流。 有些人相信牧羊人拥有类似奇妙的力量,在路上遇到了会请他们祈祷。 有的牧羊人也会主动询问能否提供帮助,以赚取外快。 不过,张飞没那种感觉,罗利也是第一次见到扛着牧羊犬走的牧羊人。 “我这伙伴不小心踩中尖石,受伤不能走了!” 罗利这才注意到,张飞扛在肩上的牧羊犬右前脚裹着布。 “这……” 他过去也是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行脚商人。 要是在那种时候,堪称唯一聊天对象的拉车马受了伤,心里会做何感想呢? 罗利心里一闷,视线落在了马车上。 莉莉薇正裹着毛毯闹别扭。 “莉莉薇……” 对话她应该全听见了,也能从罗利的语气中听得出他的意思。 这时候,雪还没融光,路上的雪融了又冻,弄得一片泥泞。 在这状况下,赖以维生的牧羊犬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弄伤了脚,走不动了。 怎能见死不救呢。 “可能要野宿哦……” 罗利的手略带犹豫地抚上毛毯。 没有凶猛的狼龇牙咧嘴地跳出来,只有将毛毯鼓得圆圆的毛茸茸尾巴摇动几下,并丢出一句话:“要是冷了,你这个家伙会想法子替本大人暖身子嘛?” 莉莉薇的意思,是她想喝从白云采买的蒸馏酒。 “要是你醉倒了,我也会弄得你服服贴贴的。” “哼。”从音调听来,是成交了。 “张飞先生!” 张飞正在关切伙伴伤势,随着这么一声呼唤而抬起了头来。 “我就送您一程吧!” 张飞立刻展露笑容:“非常谢谢您!” “那么,送到镇上就行了吧?!” 窝在他脚边的莉莉薇,还很刻意地按住耳朵,是因为羊群叫得越来越吵。 “不了,我刚想到一件事。要是让您送我去镇上,我没有东西能报答您!” 不需要这么客气,刚准备这么说,张飞先开口了:“能请您帮我看一下羊吗!” “看羊?”罗利不禁反问。 难道他要在这段时间,自己扛着牧羊犬伙伴跑到镇上吗? “我想起有一个旧识住在那里!”张飞这样说道,遥指罗利背后。 该不会这是圈套,已经有山贼绕到背后,准备夹击吧? 刚冒出这个想法,便使罗利背脊一凉。 不过,莉莉薇不会没察觉。 家里最强的看门狼,正在毛毯下按着耳朵嘟嘴闹情绪。 “我认识烧炭场的炭工,这时候他应该在那里!我把伙伴交给他照顾就好了!才想请您帮我看一下羊!” 无论牧羊人技术再怎么好,带这么大群的羊进森林肯定不会平安无事。 不如就替它看个羊,这样或许还来得及在日落前,赶到下一间旅舍。 “就这么办吧!” 张飞释然一笑,拨开羊群走近。 灰棕色毛发的牧羊犬,不安地回头望望羊群。 最后死心地转回来,看向罗利。那是双有灵性的深褐色眼睛。 “愿神祝福罗利先生。” “别客气,我原本就打算在这待一会儿。” “原来……” 张飞来到马车边,注意到莉莉薇后,领会地点点头。 “远看的话,还以为是个小伙计。” “别误会,我是这几天参加白云的亡灵庆典,现在腰很痛想休息休息。” 张飞听得一愣,表情尴尬地张着嘴,不知该不该笑。 “对了,张飞先生。”罗利问:“您不怕我带着羊群跑掉吗?” 张飞不改暧昧笑容,以眼神注视着罗利。 感觉无论日子过得多么辛苦,他都会用这样的表情目送夕阳。 “说也奇怪,我每天看着这些羊,倒也慢慢看出了一双能够识人的眼睛。” 罗利耸了耸肩,便点了点头。 “而且,路上这么泥泞,森林里又都是雪,就连那边的草原也还有一大片雪。至少在春天来临之前,我怎样也不怕追不到您。” 一点也没错! “那么,这些羊就暂时交给我吧。需要水吗?想喝葡萄酒也行。” “谢了,我喝点水就好。” 罗利从行李取出皮水壶,张飞随后便取得罗利同意后,将伙伴放上马车,接过皮水壶喝了一些,并盛一些在手上给伙伴喝。 牧羊犬摇尾喝水之余,不时查看毛毯底下莉莉薇的动静。 “那我这就走了。烧炭场没有多远,不带羊的话很快就能回来。” 说着,张飞又将伙伴扛上了肩。 “要是那位烧炭工不在或找不到人,我就当做是神的意旨,送你去白云。” 张飞感动地注视罗利,低头致谢。 紧接着,他毫不迟疑地拨开树丛进入森林。 “好啦。”罗利拿起倚在马车上的牧羊杖,喃喃自语。“虽然只是暂时,这么大群羊,我管得动吗……” 咩咩叫的羊群一见管束他们的张飞和其伙伴离开,立刻像铁箍松了的酒桶,开始分散。 罗利想站起来,全身关节却痛得他哀声连连。 “唔唔……可恶,受不了。” 但他相信动起来以后就会多少好转些,抓住马车边缘要下车时,手杖却忽然被抢走了。转头一看,莉莉薇没好气地拿着手杖。 “你这个家伙还真是讨厌。” “咦咦?” “本大人可不是吃饱睡睡饱吃的窝囊废。本大人是你这个家伙的什么人呀?” 罗利还记得,自己行商时期也被莉莉薇这么问过而说不出话来。 那是走路只看着脚边,真心希望神会保佑他捡到几个零钱的时期。他不敢相信眼前就是颗奇妙的宝石,没胆伸手拿。 不过,现在就能大方说出口了。 “你是我最骄傲又可爱的太太呀。” 莉莉薇瞪大眼睛,耳朵和尾巴拍到能发出声音。 “大笨驴。” “不然是什么呐。” 莉莉薇轻盈跳下马车。或许是因为,身材瘦小,牧羊杖看起来特别大,别有一番趣味。 然而,原以为莉莉薇潇洒下车后就会开始领羊,结果她忽然掉头踩上车轮,上半身往马车伸。 “怎么啦,找什么?” 翻找行李的莉莉薇表情迫切地说:“尾巴会沾到泥巴啦!尾巴的套子有带来吧!” 其实莉莉薇在这几年也变了不少呢。 可能是太宠她的缘故吧。 罗利没有说出口,只敢在心里想。 牧羊人常会被人讥为人与野兽生下的孩子。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绝大多数都在山野间过活,让居住于城镇的人感到神秘所致。 然而,只要见过一次牧羊人的技术,就能发现这糟糕的偏见其实是来自于某种惊叹。 因为,他们只靠挥舞一枝手杖,就能任意操控羊群的动向。 “喂!就是你这个家伙!不要跑!” 喀啷喀啷。杖头响起粗暴的钟声。莉莉薇不太像是挥杖,比较像是抓着一条救命绳。一顾右边,左边就想走;往左边一瞪,右边就趁机开溜;两边一起骂,结果还有羊肆无忌惮地想从正面远走高飞。 莉莉薇东奔西跑忙得团团转,弄得整条小腿都是泥泞。 “这些蠢羊!” 最后还抓住眼前一头羊的脖子发脾气。被咬牙切齿的莉莉薇抓着,这头倒霉的羊求饶似的叫了一声。不过羊群实在很大,周围的羊一副事不关己地各走各的,就是不肯乖乖待着。 罗利原以为莉莉薇是狼的化身,管羊是轻而易举,而她自己多半也是这么想吧。 但结果显而易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呼呼呼……” 莉莉薇赶得气喘吁吁,甚至干咳起来。 沾满泥巴的风衣下摆底下,尾巴套胀得都要撑破了。 尽管羊被莉莉薇一瞪,就会乖乖听话。 然而,眼睛一离开就马上忘了。 既然,人只有两只眼睛,实在无暇他顾。 “莉莉薇,你还好吗?” 罗利看不过去而出声慰问,结果连他也被瞪了一眼。 如果问她要不要帮忙,就得为伤害她自尊付出代价了吧。 “呜……为什么都不听话!” 莉莉薇气得手杖往地上一插,而羊群仍不停往四面八方流散。 咩~咩~叫声不绝于耳,似乎也加剧了她的烦躁,能明显看出她兜帽底下的耳朵高高竖起。 在深呼吸下身体仿佛胀大了一圈后,她说了一句非常恐怖的话。 “是不是想见识见识本大人的厉害啊?” 她不会真的想现出真身吧?罗利不禁一怔。 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只是个十来岁的瘦弱少女,实际上却是比人高上数倍的巨狼。要是变成狼形对羊群发狠,别说羊群会吓得发抖了,搞不好会当场吓死。 在每座城镇都急需补充物资的这个时期,死了一头羊就是严重的亏损。“冷静点啊。”马车上的罗利对莉莉薇的背影祈祷般的说。 “唔在……呜呜呜。” 这时,他发现莉莉薇的肩在颤动,起先以为是吸鼻涕,但不太对劲。 正想喊她时,莉莉薇要甩开不快似的,扬起手杖。 “不要动!”三头结伴离群的羊立刻定在原地。 果然,瞪着眼睛说话,它们就会听。 在白云的庆典上,罗利也是靠莉莉薇的这种力量才夺下冠军。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莉莉薇现在才特别气恼。 而且,她的样子真的很不对劲。 这次明显地吸了鼻涕,用空着的手擦擦脸。 “莉莉薇?” 这一唤使她猛然一抖。 罗利也同样吃惊,仿佛见到挨骂的孩子。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势在必得地抢走手杖却管不好羊就会挨骂吧?这反而让罗利有点伤心。他可不认为自己心胸这么狭窄。 然而莉莉薇身体又缩得更小,两手都紧抓在手杖上。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那样吧? 罗利自己都想哭了。 “本大人才不是白吃白喝的饭桶。” 那声音好细小,让罗利希望是自己听错。 平时那威风凛凛,凡事从容不迫的莉莉薇,现在背影小得可怜。 “我又没那样想。你怎么……” 说到这里,罗利终于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白云的一段对话。 他们曾和掌管白云的邱祥凯,讨论能否雇用来自南方的狼族到玉龙府工作。 同样也是兽人的邱祥凯,见到莉莉薇对雇用莫瑞斯他们的态度消极时,说了一句揶揄的话。 是因为有同族在,就不能放荡地白天喝酒睡大觉吗? 莉莉薇是个爱面子又固执的人,在独生女茉莉或寇洋面前就会规规矩矩,摆出母亲及一家之主的样子。 可那层皮底下,却是比捣蛋鬼茉莉更纤细,有点内向的少女容颜。 而且,莉莉薇很容易往负面方向想。 或许是独自活了一段让人想象就头晕的岁月,不得不凡事都靠自己决定所造成的弊病,有些部分先入为主的想法很重。 虽然,有时有助于快速解决问题,但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斗。 现在就是如此。 罗利按着疼痛的腰,摇摇晃晃地站起,咬牙爬下马车。 羊群仍不断咩咩叫,越走越散。 他放下羊群,从背后紧紧搂住也快散了的莉莉薇。 “不管莫瑞斯再怎么勤劳都无所谓,你爱在暖炉前喝多少酒就喝呀。” 可能是想做点榜样给新人看,但自己以往过得实在太悠哉,一想象自己工作的样子就失去自信了吧。 “你每天赖床,三不五时就到厨房找东西吃,有空就保养尾巴的毛,我却都没说过你的不是,就是因为,知道你把自己的工作都做好了呀。” 如果将玉龙府的温泉旅馆视为一个族群,那么罗利认为莉莉薇的地是在他之上,也明白她表面上什么也没做,实际上仍确实守护着这个族群。 只有莉莉薇管得动调皮捣蛋的茉莉,老实的寇洋操劳过头时,只要莉莉薇板起脸叫他休息,他就会乖乖休息。 找东西吃的时候,也会向全权管理厨房的宋金水转告罗利交代的事。 当罗利因旅馆经营不顺而显得沮丧不安时,她也会像填补危墙缝隙的小树枝,稳住罗利的心。 这就是温泉旅馆“春天时光亭”的运作方式。 罗利不会因为,新人莫瑞斯的加入,就要莉莉薇劈柴烧火,给奶酪抹盐巴,那些事情交给其他人做就行了。家里只有莉莉薇能统率整个族群,只要她做好份内工作,罗利不会有半句怨言。 如果要挑个问题,就属莉莉薇自己不太喜欢站在顶点吧。 因为,这个缘故,才会有现在这种事。 假如她喜欢居上位,那就不会因为,莫瑞斯的加入而慌了手脚,也不会死脑筋地认为自己该怎么做才对了。而是会卷起袖子,等着调让这个小丫头。 “对不起哦,我都没注意到。” 罗利也握起莉莉薇手中的牧羊杖,但没想到她仍有抵抗。 “呜……不能让羊决定谁来管它们。” 莉莉薇也真不是普通地固执,到现在还放狠话。 这比说“我没事”来得更让人安心多了。 “话是没错啦……可是羊群都四处散开了耶。” 羊开始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既然莉莉薇一个人忙不过来,多一个人帮忙总行了吧。罗利心想。 “来,手杖给我。你有狼的威严,不需要这个吧。” 不过,莉莉薇还是不放手。 “那只狗都做得到,凭什么本大人……” 紧接着如此低语。看来她是赌上了狼的自尊,不想输给狗。 “虽然说牧羊犬还是狗,但那就是专家的技术吧。” 那只灰棕色的狗,即使被张飞扛在肩上也依然做好它的工作。不管怎么想,这当中一定有其秘诀。而莉莉薇也偶有似乎管住羊群的时候,或许真有些道理在。 “真的很不可思议呢,就连我在马车上看,想一只不漏地看住所有羊都没办法。可是那只牧羊犬如果脚没事,明明视线比羊低也能管住整群羊。” 既然狗的视线比羊群低,那么照道理来说,它看不见整个群体。 而它却依然能统管羊群,导向所需方向。听起来像奇妙,但没有那种事。 才是为什么呢? 罗利歪头思索,忽然有个灵感。对了,既然是群体,那也是当然的吧。 “莉莉薇啊。” 莉莉薇随这一唤转头,脸像个刚呜咽过的少女,而她确实是刚呜咽过。 罗利用拇指腹替她擦擦眼角,说出他的想法。 莉莉薇是有点怀疑,但也认为有一试的价值。 于是,拿着手杖踩上车轮,站到马车边上且睥睨我行我素的羊群,用力挺胸大吸口气。 紧接着喊出一声:“大笨羊!” 不用狼嚎,是怕张飞听见而急忙赶回来。 所有羊的反应都一样,听见狼的叱喝就全都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想尽快逃到安全的地方。可大多不知该往哪去,只是互相推挤,咩咩叫个不停。 而它们的视线,全集中在群里的某个角落。 盯着某头羊,想配合它的步伐。 “找到了,就是你这个家伙!”莉莉薇挥杖指向它。 那头羊体型并没有特别大,外观十分普通,但一被指着就乞怜般咩咩叫,周围的羊也立刻紧张起来。 这头羊,就是这群体的首领! 即使是乌合之众,也有明确的阶级关系存在。 只要掐住首领的脖子,就能控制整个群体。 莉莉薇指着羊向右画弧,被狼盯住的羊也不得不从。 羊群首领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动,其他羊立刻跟上,带动整群羊,让人看了好不痛快。 “呵。” 莉莉薇像是从地狱爬上天堂,在马车上得意微笑,满面春风。 只要懂得窍门,莉莉薇不一会儿就上了手,甚至只用下巴就能指挥羊群在原地绕圈散步。 后来可能是怨气散尽了,莉莉薇终于跳下马车,瞄一瞄头羊就足够操纵羊群了。 “本大人偶尔也该换个角度想想呐。” 罗利耸了耸肩,莉莉薇自嘲意味浓厚地笑。 “盯着同一只羊太久,眼光变僵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完,莉莉薇往罗利怀里钻。 “我以后只要看同一只狼就好,轻松多了。” “敢看别的狼,看本大人怎么教训你这个家伙。” “那还用说吗。” 罗利摸摸莉莉薇的头,感叹地吁一口气。 “可以放心雇用莫瑞斯了吧?” 莉莉薇抱着罗利深深吸气,然后憋住。 “她跟你一定合得来啦。” “大笨驴。” 吐出憋住的气之后,莉莉薇笑着说:“本大人又不是小孩子。” 罗利耸了耸肩,莉莉薇也在他脸上蹭啊蹭的。 羊群们嫌肉麻似的咩咩叫,慢慢地绕圈走。 而后,张飞顺利将伙伴寄放在烧炭场,领回了羊群。 虽然,罗利腰还在痛,但时候不早,该出发了。 直到张飞和羊群全数离去,他才坐上马车,手握缰绳。 “回家吧?” “嗯。”身旁的莉莉薇以平时的调调回答。 她毫不在意自己一脚是泥,头轻轻倚上罗利的肩,开心地摇尾巴。 这是发生在冬寒尽散之际的事。 能感到新的一季正要开始。 “莉莉薇少主。” 突来的一唤吓得莉莉薇睁开眼睛。 看来是梦到自己还在工作了。 转头一看,有个少女站在身旁。 身形单薄,发色又算不上银,比较接近白,有种站在阳光下就会蒸发的虚幻感。 她是温泉旅馆“春天时光亭”的新雇员——莫瑞斯。 原本是预定夏季才上工,结果还是提早住进来熟悉环境了。 “嗯唔……不小心做了个坏榜样哦~” 听莉莉薇开自己玩笑,莫瑞斯眨眨眼睛,尴尬微笑说:“罗利先生说您一定在睡觉,要我来叫您……” “什么?” 原本还想说“那个大笨驴”,但先被大呵欠打断了。 用大呵欠叹气,让莫瑞斯看呆了眼。 “呼啊……呼。抱歉……这种时候真的会让人很想睡。” 闭上眼之后,莉莉薇甩水似的抖动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睡意已经退了点。 见到莉莉薇睡醒的样子,莫瑞斯率直地发笑。 这少女个性比较一板一眼,能这样稍微放松感觉刚刚好。 “那他找本大人是什么事呀?” “先生说差不多要吃中餐了,要我来找您。” “唔,要中午啦?你这个家伙跟他说,本大人马上过去。” “遵命。” 莫瑞斯就此默默低着头,不久,莉莉薇发现她原来是在看自己。 “莉莉薇少主,您是不是被叶子割伤啦?” “割伤?” 这野菜很软,不是会割手的东西,莉莉薇也没用刀具。 “是的,有点血味……” 听莫瑞斯怯怯这样说道,莉莉薇疑惑地查看全身,并在抬起手臂时发现了血味来源。 一只又圆又胖,好像会晃出声的血蛭,吊在了莉莉薇的手腕上。 “唔,是这家伙嘛。” 睡意与野菜上的结冻晨露,让莉莉薇完全没发现。 真是个贪婪的东西,就像发现大餐的茉莉一样,怎么也不肯松口。 当莉莉薇想用手拔下固执的血蛭时,莫瑞斯制止了莉莉薇。 “莉莉薇少主,不能拔。请等一下,我拿火来。” 莫瑞斯快步跑回旅馆。拿枝仍有余烬的木柴烤一下,血蛭马上就会掉了。 “瞧你这个家伙这蠢货,害我们的新人多费这种心。” 屈指一弹,圆滚滚的血蛭随后便晃了晃。 莫瑞斯身形单薄,原以为是见到血蛭就会昏倒的那种类型,结果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既然,她说在南方时,和她哥都是有一餐没一餐,靠佣兵工作糊口,心理素质或许坚强得很嘛。而且鼻子也很灵。 莫瑞斯和莉莉薇一样是狼的化身,人形只是伪装。 幸亏在旅馆的新雇员面前不用隐藏耳朵尾巴,省了不少事。 不过当初在决定雇用莫瑞斯时,莉莉薇对新人加入其实相当不安。 说起来也真丢脸,莉莉薇担心自己的地位会遭到威胁。 所幸,那全是多虑,莉莉薇反而还觉得莫瑞斯太崇敬自己了点。 没多久,莫瑞斯带着烧红的柴回来烤血蛭。 血蛭立刻松口,被莉莉薇扔进山里。 “要把吸掉的份,在午餐上吃回来才行哦。” 莫瑞斯回以微笑,抱起整堆野菜茎。 “那我先把这些拿去晒了。” “麻烦啦。” 这新人实在很勤快,之前还担心旅馆一次少了两个年轻人手会忙不过来,这么一来应该能照常揽客了。 想着想着,再伸个大懒腰,背脊喀喀响。 “好,吃饭吃饭。” 被早春阳光晒得蓬松的尾巴,也摇得沙沙响。 “你觉得莫瑞斯怎么样?” 当晚,莉莉薇的老公罗利在寝室书写之余,头也不回地问。 在保养尾巴的莉莉薇,正想着:“差不多到了换冬毛的时候。” “跟本大人原本想的不太一样。” “嗯?” 老公似乎是写完了,转过头来。 认识他是十年前多一点的事,感觉他和当年差了很多,又好像没什么变。 不,还是胖了点。 莉莉薇盯着老公的脖子这么想。 “是好还是坏呀?” “大多是好嘛。” 莉莉薇在尾巴抹上要老公买的昂贵的花朵精油,并仔细梳整,使尾毛蓬松优雅。 “剩下的虽然是坏,倒也挺不错的。” “坏也不错,啥啊?”老公一脸的疑惑。 会这么问,表示罗利虽是因为旅馆不找新员工会经营不下去,但对于雇用莫瑞斯多少还是有点担心。 那和商店老板雇用小伙计,担心他的劳力能否对得起酬劳不太一样。 而是因为要和这样的年轻女性同住一个屋檐下。 而且,莫瑞斯乖巧内向,又有点薄命的气息,完全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老公知道莉莉薇了解这件事,莉莉薇也明白他自知行为稍有不慎就可能惹来大麻烦,才有点紧张。 不过,莉莉薇还是相信他。 无论莫瑞斯怎么讨他喜欢,他也不可能会偷腥。 相对地还会因为,他很容易想太多,怕他会过度顾虑莫瑞斯而变得紧张兮兮。 然而,老公或许是年纪有了,心态稳重了点。 如果是以前,莫瑞斯只要柔柔一笑就能勾走他的魂了,现在却能扎扎实实地给她分配工作。 同时,还能适切地照顾,被迫远离罗利的她。 当然,他没因此冷落了莉莉薇。 罗利他现在可靠得令人跌破眼镜。 麻烦的是这和莉莉薇的期望有点出入。 “本大人其实很想做一件事。” 老公注视着莉莉薇,紧张地吞着口水。 猜想莉莉薇是否只是表面上平静,心里却起了他没注意到的惊涛骇浪。 那呆样让莉莉薇看得想笑。 真是个老实的雄性。 仿佛他做什么都全力以赴的个性,反而让他自己吓自己。 “也没什么啦。” 莉莉薇滑下床,站到老公身边做手势要他让位。 老公犹疑地慢慢扭身,挪出一点空间让莉莉薇坐。 桌上摊着好几张信纸,都在等墨水干。 “因为,你这个家伙的表现比本大人想象中好很多,害本大人一丁点儿吵架的借口都没有了。” 见到老公稍微仰身错愕的脸,莉莉薇以莫可奈何的表情表示安慰。 “什么跟什么,没问题不挺好吗?” “嗯。本大人好久没对你这个家伙发脾气,还以为有机会了呐。” 头倚上老公的肩,罗利脸上随后便明显冒出不敢领教的干笑。 “肉或酒里加点胡椒这样的刺激,不是比较够味吗?茉莉在的时候,本大人要表现出贤妻良母的样子,可是现在她不在这儿嘛。” 莉莉薇用自己的脸颊去蹭着她老公的肩,尾巴“沙沙沙”地摇。 “真是的……” 罗利只是叹了口气,便转回书桌和莉莉薇挤着一张椅子继续写信。 以前这样撒娇,他就会慌得什么一样,可爱极了。 但现在一点儿都不好玩。 这么一来,弄得好像自己都想着玩似的。 于是,莉莉薇停止嬉闹,开始讲正经事。 “话说你这个家伙啊,旅馆什么时候要开门做生意?” 过去有勤奋的寇洋小鬼,支持旅馆业务一角,可现在不仅少了他,连独生女茉莉也跟他一起跑了。 一次少了两个年轻人,人手硬是不够。 莉莉薇感觉也许老公拼命给客人写的这些信,并不是向他们来此过冬道谢,请他们夏季再来避暑。 而是因为人手不足,请他们考虑其他旅馆。 这间温泉旅馆不容易雇用新员工,无疑是莉莉薇这兽人的关系。 如果耳朵尾巴可以说藏就藏就好了,问题就是办不到。 莉莉薇若是没有半点儿的内疚,是骗人的。 “莫瑞斯真的很能干,现在才有办法开门,跟老爱恶做剧,没事就帮我们添一、两样工作的茉莉不一样,应该能轻松很多。” “那只小笨驴,真的是整天都在捣蛋,不知道是像谁哦。” 莉莉薇叹息后,罗利以心中有千言万语的眼神看过来。 冷眼瞪回去,他就像羊一样别开眼睛。 “可是她一走,旅馆也没以前那么热闹了,没关系吗?” 别过脸去的罗利,就此无力地垂下脑袋。 “这我也有想过。那些高阶圣职人员也都是寇洋小鬼在陪他们聊天,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往这里想的话,客人觉得魅力不如以往,也是应该的。” “谁叫你这个家伙,只会讲生意经。” “要是你想出来唱歌跳舞,我不介意哦!” 如何替长期住宿的客人排忧解闷,就是各家旅馆各显身手的地方了。 在这“春天时光亭”,有可以谈论复杂学识的寇洋小鬼,以及热情不亚于舞娘的茉莉,多少算是卖点。 可是,不能代替寇洋小鬼就算了,莉莉薇一想象自己代替茉莉的样子就头痛。 “不过,你平常还有其他工作,兼职实在太累了点。我自己是很想看看啦。” 从老公腼腆的表情,看得出那是真心话。 这头大笨驴果然什么也没想透。 现在这身人类姿态,以人的标准而言的确很年轻。 可是与茉莉这般真正的年轻人相比,代替她跳舞如何自取其辱,是容易想象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客人们带着“还不错,但好像有点怪”的复杂笑容,已能浮现眼前。 虽然,大家都说他们母女俩长得一个样,但莉莉薇可没有傻到和女儿比年轻。 即使,长相真的相同,年轻少女所散发的气质还是完全不同。 “按照本大人的目光来看啊,本大人还是把力气花在菜色上比较实际。” 如果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迟早会伤到万狼公主的颜面,莉莉薇很聪明地就将话题转弯了。 “菜色啊。没错!你对吃饭是很有自己的一套。” “宋金水那家伙,说不定会嫌你给她添麻烦就是了。” 宋金水是专管厨房的厨娘,同样不是人类,而是鸟的化身。 “既然,少了一个会偷吃的人,一加一减应该没变吧。” 这样说来,茉莉这个旅馆老板的独生女到底有没有帮忙,还是只顾玩耍,就让人搞不太清楚了。 原本,只是觉得她能活活泼泼长大就好,但可能是真的放纵了点。 “少了茉莉之后,真的好安静啊。”罗利停下写信的手,抬头眺望远方似的说。 以往在这时间,茉莉不是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就是跑到仍点着蜡烛的寇洋小鬼房间玩,还能听见她捣蛋而挨骂的声音。 发现茉莉溜出去和寇洋小鬼结伴同行后,罗利闹得是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才罢休,但看来还是有点无法割舍。 “他们在路上会不会出事啊……” “前些日子不是才收到他们的信吗?” “话是没错啦……” 莉莉薇对仍显得扭扭捏捏的老公叹一口气,搂住了他。 “你这个家伙,忘了身旁有谁了吗?” 老公差点滑下椅子,连忙用另一边的脚撑住。 紧接着,泄气似的笑。 “是啊,你无时无刻都会陪在我身边嘛。” “嗯。才劝你这个家伙早点忘了嫁出去的女儿嘛。” “还……还没嫁出去好不好!” 即使老公老爱对自己说寇洋小鬼和茉莉只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听见这种话还是下意识地激动反驳。 莉莉薇当然知道他不是认真反对,只是特别忠于做个独生女的父亲。 那么,莉莉薇也该尽情享受自己的角色。 “好好好。反正莉莉薇哪里都不会去,不过要是你这个家伙不小心放手,小心被风给刮走哦。” 莉莉薇枕在老公耸起的肩上,搔着他耳根说。 兽脂蜡烛就快烧完,正好该上床了。 “难道不是吗?” 摇摆的烛火下,莉莉薇眯眼灿笑。 在这种时候,罗利总会露出有点害怕的表情。 从前他好像说过,那会给他要掉进地狱深渊的感觉。 莉莉薇也不是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毕竟,两人就是坠入爱河之后,今天才会在这里。 “大人英明。” 老公搂住莉莉薇,并顺势抱起,往床边走。 蜡烛随后熄灭,黑暗笼罩房间。 没有客人的旅馆十分静谧。 木窗外,猫头鹰呜呜地叫。 “呵呵。” 莉莉薇在老公的怀里扭身。 “你这个家伙啊,要好好疼爱本大人哦……” 话还没说完,罗利忽然踉跄跌跤,莉莉薇也在黑暗中摔到床上。 这头大笨驴在关键时刻总是腿软。 摔着了的莉莉薇张嘴就想骂人,可是不太对劲。 “你这大笨驴………?” 定神一看,才发现自己倒在草席上。 眼前,等着摘芽的野菜堆,在春季阳光下闪闪发亮。 浴池里空无一人,只有哗啦啦的注水声。 “嗯……?” 莉莉薇似乎是被阳春暖意薰得睡死了。 在好梦正甜时,醒来的不甘,以及让人暖得像穿着衣服泡澡的舒爽阳光,使眼睛又想闭上。 但不能让莫瑞斯见到这种丑态。 于是,她拼命爬起来,打个大呵欠继续处理野菜。 “不过……这梦还真清楚……” 摘取新芽之余,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那不是梦,是昨天的事……嗯?” 喃喃自语后,忽然有个疑问。 像这样摘野菜嫩芽已经是第几天啦? 这种菜山里到处都是,村里妇女有闲就会摘个一大堆,小孩子也会借此赚点零用钱。 由于能充当家畜饲料,没客人的时期,家家户户每天都会尽可能晒起来备用。 今天和昨天没有分别,相信明天也得重复同样作业。 高堆的野菜还沾着结冻的晨露,辉映灿烂阳光。 气温开始上升,溶解的冰如蜜珠般凝结。 每次摘起这些野菜,就觉得村子的春天要来了。 话说,这次究竟是春天第几次到来啦? 十次?十二次?茉莉和寇洋小鬼出去行商是今年的事?还是去年? 从前在麦田时,都是以婴儿长成小孩、小孩长成大人、大人年老逝去等分段的方式粗略计算时间。 在一年之中,也只能借季节更迭或每年数回的祭祀来感受日子变化。 其余的,不过是模糊地归类于“日常”,宛如一大卷布匹中的丝线。 周而复始的平淡日常,前后关系模糊得难以记清,更别说是多年往事了。 老公给诸方客人写信,在兽脂蜡烛熄灭后抱莉莉薇上床那时,真的是昨晚的事吗? 会不会是只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 就像在麦田回想着故乡好友打盹时一样。 胸中忽然一阵躁动,不禁望天。 先一步过完冬天的太阳,默默挥洒着温暖的光辉。 可周围好静好静,这会是梦境吗? 不安快速涌上心头,莉莉薇的心跳声大到听得很清楚。 既然,会梦到旅馆这么安静,那么现实世界是怎样的状况,自然不言而喻。 莉莉薇和老公罗利、寇洋小鬼以及其他的村民不同。 他们的一生,对莉莉薇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 莉莉薇最爱的人,终将单独留下莉莉薇,永远离开这温泉旅馆。 这不是梦境或幻觉,而是必将到来的现实。 不安与孤独使莉莉薇眼中泛泪,好想不顾一切地大喊老公的名字。 这时,一群鸟飞出附近的林子,打闹一阵之后向天边飞去。 风吹树摇,温泉池水也泛起细微涟漪。 吹在脸上的风,仍明确残留冬季的寒意。 如果说这是梦,一切都太鲜明了。 孩童似的嚎啕大哭前,莉莉薇先看看左手腕,发现浅浅的血蛭咬痕。 一捏,也能清楚感觉疼痛。 这不是梦。 被血蛭咬了手腕的那天夜里,莉莉薇也在老公的肩膀或脖子咬了好几口。 想起这些细节后,莉莉薇终于返回现实。 看来是睡得太舒服,把脑袋睡昏了。 “蠢死了……” 放心之余,也为自己难堪。 莉莉薇心底有一口装满黑暗的井,井口用热得发闷的幸福之重紧紧盖上。 平时总会忘记井的存在,但如果稍有不慎,井里的东西就会外漏。 井中的黑暗有个名字,叫做孤独。 幸福的日常将如此持续下去,没有昨今之分。 假如幸福过了头,时间会过得太快。 而昨晚,莉莉薇对老公说的都是心里话。 对莫瑞斯这名新人其实有些期待。 其一,是希望她能单纯扮演好员工的角色,帮助老公所辛苦打造的这间旅馆永续经营。 其二,是成为莉莉薇与老公吵架的火种。 这么一来,那些吵架与合好的记忆,将在名为日常的这匹布中留下清晰的纹样,成为确切的回忆,使孤独之井盖得更紧。 其他千千万万无风无雨的日子,与午睡的分界将逐渐模糊,冲积到记忆的彼方。 时间过得总是太快,如果想永远铭记于心,就只能用爪子留下一道伤痕。 就如同留在手腕上的血蛭咬痕。 不过人或野兽的生活,也都是不断重复同样的事。 能做的,就只是用点明天就会遗忘的小安慰,来抑止心中的不安。 例如,在老公工作时从背后拥抱他,用蒸馏酒把自己灌醉,或是在女儿睡前,尽其所能让她怎么抓住雄性的心,当做床边故事。 然而那样的行为,其实跟装一罐夏天的空气以准备过冬差不多嘛。 “蠢得可以哦。” 如此低语后,莉莉薇继续摘芽。 觉得幸福,却无法为每一项幸福取个名字,令人好生感伤。 也许是定下心工作的缘故,摘嫩芽的工作中午前就结束了。 送四人份的嫩芽到厨房,并将饲料部分交给莫瑞斯晒之后前往主屋。 要是在那里见到老公,真想紧紧抓住他不放,像只吸食树汁的虫那样。 这家伙有时就像块大木头,这样比喻刚刚好。 “找先生吗,他在大门那。”在厨房烫野菜的宋金水这样说道。 莉莉薇立刻过去,顺手摸了几片肉干,被宋金水抱怨:“就快吃中餐了耶。” 既然在大门那,也就是在开阔处做些粗活嘛。 可能是因为积雪融化,有行脚商人上山做生意,或是河边有货船靠岸了。 莉莉薇再爱玩,老公干粗活时也不会乱来。 而且,做完以后还可能找莉莉薇一起洗澡呐。 这么想着穿过走廊踏出大门,果然见到了老公,莫瑞斯也在。 “对不起……” “别在意。是我没交代清楚,错不在你。” 两人这样说着,解开堆在旅馆大门边的饲料捆。 “你这个家伙怎么啦?” 一听莉莉薇说话,两人同时转头过来。 “哦,你来啦。刚好,来帮个忙。” “帮忙?” 老公身旁做同一件事的莫瑞斯,停下手来丧气地望来。 表情充满歉意,原本就细瘦的肩,缩得都快看不见了。 “那个……我弄错捆饲料的绳子了。” 她小声回答后继续解绳子。 看来,是要把这几捆饲料解开。 “嗯,全部解开就行了吗?” “解新绳子的就好。对了,看到三条搓成的绳子也一起解开。” “真麻烦。” 这只是像平常那样对老公开玩笑,结果莫瑞斯吓得抖了一下,缩得得更小了。 “唔。呃,本大人不是对你这个家伙说的啦,本大人也很容易弄错。”莉莉薇急忙解释。 一个少女家来到不熟悉的群体中,当然是十分惶恐。 如此与老公的日常嬉闹,也可能被她误解成责骂。 莉莉薇对莫瑞斯搬出最大的笑容,开始动手解绳。 老公说他要莫瑞斯用旧绳捆饲料,结果拿成新绳了。 新旧麻绳都摆在仓库的同一个地方,的确很容易弄错。 三人一起解,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工具从旧的开始用,是老公自行商时期留下的小气节省术,莉莉薇也直说是他的错。 莫瑞斯偶尔犯些小错,也可当做莉莉薇偷懒的借口,算是好事。 要是她做什么都很完美,反倒令人喘不过气。 不过这么想的第二天,莫瑞斯又犯了个小错。 玉龙府这座村庄,会在春季举行只有村民知道的小祭祀,祭拜的是温泉的守护圣人宁天,而她拿错了献灯时要用的蜡烛。 本来要给的是蜜蜡,她却装了一整箱兽脂蜡烛交到集会所。 “真的很对不起……” 或许是连续失败让莫瑞斯很气馁,眼眶都红了。 不过这没什么,只要换掉就行,而且她装箱时一点儿也不马虎。 做事又从来不抱怨,交代什么做什么。 因此,当然没人责备她,立刻准备蜜蜡送到集会所。 而且他们也越来越了解莫瑞斯,她个性认真勤奋,但有点少根筋,经常看到她绊倒或是东西没拿好。 她对此也有自觉,总是时时叮咛自己,想克服这个毛病,惹人疼惜。 而这又是罗利会喜欢的个性嘛。 而对于她弄错蜜蜡和兽脂蜡烛,莉莉薇和罗利他俩并不惊讶。 两者造型雷同,再一个她可能从未见过蜜蜡。 由于这些缘故,莫瑞斯犯的错,顶多只会出现在他们夫妻俩的睡前闲聊而已。 问题是,当事者本人似乎无法轻松看待。 从弄错蜡烛那天起,她就显得相当沮丧。 她原本就比较内向,也许是过分责怪自己了。 她可是宝贵的人力,要是不干了,莉莉薇也头痛。 就算她愿意留下,终日愁眉苦脸也会让旅馆的气氛打折扣。 毕竟,这里是人称“会涌出幸福和笑声的温泉旅馆”,可不能弄得阴沉沉的。 那么该怎么办呐? 莫瑞斯不像是会喝酒解闷的人,直接要她别在意,好像反而会更在意。 活了这么久,却可以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要怎么鼓励她才不会造成反效果呐? 想了又想,始终没有好点子。 再加上每天都有工作要忙,一时就忘了这件事。 直到某天,罗利对莉莉薇的耳边说道:“莫瑞斯那边,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帮忙?” “我想请你找个时间,带她去山上。” 莉莉薇不懂他何出此言,疑惑地盯着他看。 “就说要找新温泉什么的带她出去,然后一路跑到山的另一边。” 听到这里,莉莉薇总算明白了。 “你这个家伙是要本大人带她去见见她那些伙伴呀?” “嗯。” 莫瑞斯她哥和其他族人,目前正在距离玉龙府两、三座山的地方盖旅舍。 应该是因为那里是发生过圣女奇迹的福地,想借慕名而来的大批巡礼客赚饱荷包。 要是老实的寇洋小鬼知道了,多半不会有好脸色,但提案者就是罗利。 要拯救远道来到白云却一筹莫展的他们,只能这么做了。 问题是那位圣女就是莫瑞斯假扮的。 故事设定是圣女的遗骸深埋在地下,所以,莫瑞斯住在他们的旅舍可能会出问题。 于是,正缺人手的“春天时光亭”雇用了她。 因此,他们兄妹俩被迫分隔两地。 当然,只要变回狼,这点距离一下子就能跑回去,并不是生离死别。 想到这里,莉莉薇不禁怀疑老公的提议,有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那丫头不是还在设法融入新群体吗?如果没过多久,就让她回去见原来的狼群,不就等于是怀疑那丫头和她伙伴的决心吗?” 莫瑞斯和她哥对此尤其认真。 莫瑞斯来到旅馆的第一天,表情紧绷得像准备上战场似的。 狼族一旦决定路线,无论发生再大的事也不能轻易退却。 但老公却这样说道:“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你这个家伙啊,本大人是认真……” 老公的眼神使莉莉薇停下了嘴。 他做什么都自信缺缺,有自信时,通常是来自怪异的既定观念。 然而,某些时候,他又会抱持任何人都抵挡不了的坚决信念。 在那种时候,即使怀着绝对的确信,眼神却不知为何显得忧伤。 莉莉薇对这样的眼神,就是没辙,耳朵和尾巴都不禁垂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40章 活在幸福中 “我以前行商那些年,不知道送过多少个离乡背井的人回家过。他们大多都会在马车上抱怨个没完,说什么死也不想见到谁,现在没脸见谁,见到以后就要揍他一拳之类的。” 罗利疲惫似的笑,配合莉莉薇的视线高度蹲下。 仿佛在劝导一个孩子。 “可是见了面,他们都很高兴。这不是理论说得通的。” 紧接着,他伸手抚摸莉莉薇的脸颊。 会吓得退缩,是因为罗利直接碰触了莉莉薇心里柔软的部分。 “你也有过那种经验吧?” 正是如此。 想回故乡却不知方向,迫于无奈而流连于麦田时,莉莉薇强行潜入了罗利的马车,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 因为,莉莉薇就是如此思乡。 而罗利就此带着莉莉薇找寻故乡,即使路上艰险不断也没有放弃。 当初,还以为他是个破天荒的滥好人,但莉莉薇错了。 那是因为,罗利有自身经验累积而来的信念。 “再一个就是莫瑞斯的哥哥住那么近,本来就是个问题。” “嗯?” “她的想法大概和你一样,认为一旦来到我们这,就要在这待到底。在这种状况下,罗利住得近反而是种负担。因为,很近,她会时常警告自己不能随便去见他们,觉得那是一种依赖,一种耻辱。” “唔,嗯……不是……嘛?” 莉莉薇疑惑的目光引来罗利的苦笑。 “我知道莫瑞斯是用尽全力想尽快成为这温泉旅馆的一份子,可新人的心里总是紧张不安。况且,莫瑞斯她哥送她走时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吧?都担心得快爆炸了,不是吗?带莫瑞斯回去,他一定不会摆脸色的啦!还会鼓励她、安慰她。那样的效果,比起我们自己来说,应该会好上千百倍。既然这样,人就住在附近,为什么不让他们见个面呢?” 这样的想法,就像看起来乱成一团的线,抓住两端一拉却发现压根没打结一样。 既然有目的也有方法,就应该执行。 或许能说,商人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这其中包含罗利个人的人生观以及与生俱来的老好人性格。 将佣人当道具使用的温泉旅馆并不少,在一般社会那反而还是常态。 甚至,有不随意虐待员工的老板,就够好了的氛围。 然而,罗利并不是那种人。 他把上了他马车的人都当做伙伴并倾力相助。 说不定,那和商人对马车的执着,是源自同一种感情。 莉莉薇的身份仍是货物时,还曾为他对其他货物的处置方式一忧一喜地苦恼。 但如今,莉莉薇已是罗利马车上的伙伴。 可想而知,他也将货物当做是同一条旅途上的伙伴,足堪信赖,甚至值得骄傲。 只要是为伙伴着想,罗利甚至能跳脱常识藩篱,真是帅得可恨! “嗯?怎么啦?”罗利注意到莉莉薇不太对劲,愣愣地看着莉莉薇。 莉莉薇憋不住满腔飘飘然的感觉,脸上堆满了笑,搂住罗利的脖子。 “你这个家伙这只大笨驴,大笨驴!” “啊?” 罗利虽然不明就里,但从莉莉薇摇得啪哒啪哒响的耳朵和尾巴,看得出心情是多么好。 于是,他回敬似的一抱,这也让心里的感觉暂且平静下来。 “嗯……本大人也同意你这个家伙这个建议。不过这时,山上开始有人走动了,要夜深以后才能动身,可以嘛?” “当然可以,白天还要工作嘛。” “大笨驴,不是那个啦。” 罗利听得一头雾水,似乎完全不懂莉莉薇的意思。 “本大人是问你这个家伙,一个人睡会不会寂寞。” 毕竟,女儿茉莉也离家了。 罗利略显讶异,轻笑道:“别担心。这样等你回来之后,我就能体会到你有多重要啦。” 他也很了解,怎么讨莉莉薇开心。 “呵呵。那好嘛。” 结果莉莉薇还是忍不住抱了上去,尾巴“沙沙沙”地猛摇。 今晚天公做美,明月高挂。 如果是满月就更完美了。 晚餐后,众人在平时该就寝的时间聚在旅馆后院。 成员包括能轻易活吞人类的奇妙万狼公主,体型在森林闲晃也不会太奇怪的小狼以及冷得直搓手的罗利。 “真羡慕你们全身都是毛。” 天一黑,严冬的空气就从山上直降而下,罗利每个字都伴着白烟。 “天亮前就会回来了。” “小心别让烧炭的人看见喽。” “大笨驴。” 莉莉薇以鼻尖轻顶罗利,罗利也摸摸莉莉薇长胡须的地方。 这样的互动,对彼此而言是稀松平常。 不过,想到莫瑞斯就在旁边看之后,忽然害臊起来。 “咳咳咳咳咳。好,走嘛。” “是。” 月光下,线条流丽的莫瑞斯,仿佛在微微发光。 莉莉薇虽怎么也算不上羡慕,但如果拥有那样的体型,就能和罗利窝在同一间房了。 “麻烦啦。” 罗利不知懂不懂莉莉薇的心,简单告别。 名义上是探寻新温泉,实际上是为了莫瑞斯。 莉莉薇没回答,转身便疾奔而去。 在积雪渐松时,莉莉薇还会变狼,上山巡视是否有雪崩的迹象,可最近完全不需要那么做。 以奇妙的真身,在山中奔驰的感觉十分畅快,速度一不小心就拉高了。 登上旅馆后山的山顶,而回头查看时,莫瑞斯已经气喘吁吁。 “抱歉,太快了吗?” “不会……啊,呃,对……”改口是因为,觉得硬撑却跟不上,反而更添麻烦。 “那我们慢慢来嘛。本大人是太久没跑,像小狼一样兴奋过头了。” 当然,莉莉薇很想全速奔驰,也很想在这里尽全力对月长嚎。 然而,狼嚎必将传遍玉龙府,使整座村庄因有狼出没,而全村动员上山放火驱狼,还会安排哨点彻夜站岗。 知道元凶是谁的罗利,肯定会在篝火边摆张大臭脸。 “不过就算走散了,你这个家伙也能靠鼻子找过来嘛。” 对于莉莉薇的玩笑,莫瑞斯灵巧地以狼嘴做出微笑。 此后,两人以散步的步调,在山里绕了几圈。 尽管不是为了强调这是自己的地盘,还是有几头熊或鹿规矩地前来问候。 由于此行名义上总归是寻找新温泉,自然得闻闻气味演点戏。 可能的位置,早就在决定开温泉旅馆当初都探勘过了。 现在只是佯装到处走走,慢慢往山的另一边莫瑞斯她哥与族人盖旅舍的土地移动。 但莫瑞斯也不是懵懂的傻丫头。 即将在越过第二道山棱之际,她下定决心似的说:“莉莉薇少主。” “嗯?” “那个……很抱歉,我……” 当然,莉莉薇继续装傻。 “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这个家伙不是跟得很紧吗?” 见莉莉薇轻笑着这样说,莫瑞斯便不再一个下去。 即使赞成罗利的想法,心中某个角落仍担心这么做是多此一举。 莫瑞斯肯定是下了相当的决心才来到这间旅馆,如果只是因为几次失败而沮丧就特别照顾她,很可能让她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看待。 这样,反而伤她的心。 但思考如何不伤害他人,往往只会原地打转。 不知不觉变得像衔尾蛇一样。 像罗利这样想到什么就先做什么,并表现出自己诚意的想法,其实很直接爽快,应该是正确的决定! 当莉莉薇被自己万狼公主之称、长生不老、并非人类等词汇绊住脚时,反而是罗利先拉了莉莉薇一把。 结果如何,自是不言而喻。 既然,莫瑞斯有缘加入这个群体,能待得开心是最好不过。 此后,他们谁也没再开口,到处查看可能会渗出温泉的洼地,越过第三座山。 还有几天才会满盈的月亮,早已飘过头顶。 已是草木皆眠的时间。 罗利搞不好正孤零零地在床上发抖。 这么想的时候,有个影子从眼角林隙间幽然晃动。 “知道要出来接人呀?还不错。”莉莉薇微笑低语。 声音虽不至于传过去,对方仍听见了似的,有更多身影在其后现身。 这时的风是从山顶吹下,在下风处的他们应是闻到气味而赶来的吧? “快去嘛。” 见莫瑞斯伫立在一旁,莉莉薇便催了一声,但她仍不为所动。 可能是怕她哥会骂她懦弱。 不过人都带来了,莫瑞斯待在旅馆又振做不起来。 而且毛色和莫瑞斯相近,默默注视他们这边儿的领头狼,表情担忧得似乎都要呜咽起来了。 茉莉上山玩得太晚时,寇洋小鬼也会有这种脸。 不禁想起寇洋在门边,来回踱步的样子。 无论是狼是人,容易为他人担忧的雄性,或许都是这副德性。 “别糟蹋了本大人的心意呀?” 以鼻尖顶了顶莫瑞斯的脖子,她才终于向前几步,却又不安地看看莉莉薇。 莉莉薇露齿而笑,这样说道:“别看本大人现在这样,本大人可是不知道扒在那家伙的身上大哭过几次哦。” 莫瑞斯听了十分讶异,但仍能明白莉莉薇的心意。 睁大的眼逐渐放松,最后诚挚地注视莉莉薇说:“非常感谢您。” “要谢,就谢那头大笨驴嘛。” 莫瑞斯没有多回话或颔首,而是直接挣脱束缚般,向前跑去。 她哥也晚一步跑来。 尽管多半会责备她的不是或说几句不以为然的话,但莫瑞斯总归是与他同甘共苦了许多年的妹妹,不会不疼惜她。 罗利的猜想,令人不甘地命中了。 莉莉薇无奈叹息,开始想自己该做些什么。 待在这里,莫瑞斯的伙伴会放不开心胸。 莫瑞斯自己也可能因为顾虑莉莉薇的想法,而提早离开。 破坏亲人团聚的场面总是不好,于是,莉莉薇便按照当初的名义上找温泉去了。 其实,莉莉薇很早以前就想找个专属于自己,可以用原形悠哉泡温泉的地方。 按照气味找了一会儿,最后在第二、三座山之间发现一口自然温泉。 这里是在山谷深处,无论猎人再怎么深追,也不太可能追到这种地方。 “嗯,地点不错,只是窄了点。” 池水浅,岩石却非常多。 还有不少倒木,空间只够熊泡泡屁股。 泉水也在岩石阻挡下窘迫地流。 变成人形是挤得进岩缝里,但这样不如在家里泡算了。 “既然,这里有水,说不定还有其他池子。” 继续沿山坡绕了几圈,不过水脉似乎深在地下,找也找不到。 于是,莉莉薇试着咬开倒木,拨除较小的岩石,涌泉量好像变多了点。 如果再把岩块挖开一点,或许会是个像样的温泉。 “莉莉薇少主?” 莫瑞斯这一唤,是在莉莉薇闻着泉水,试图寻找涌泉点的时候。 “怎么,够了吗?” “是的。然后,那个……” 莫瑞斯的耳朵、尾巴和脑袋都往下垂,背后是她哥和那群族人。 莉莉薇嫌麻烦地叹口气,继续找涌泉点,并问:“你们这些家伙一起过来做什么呀?” “舍妹给您添麻烦了。” 莫瑞斯她哥向前一步,以族群首领身份发言。 态度方方正正,像教科书一样。 这些狼即使有超人的力量,却因为不够圆滑,做佣兵也无法餐餐温饱。 而且先前这位哥哥还因为,说话太过直接而惹恼莉莉薇。 即使,知道原因是出在自己,对他留下的棘手印象也不是那么容易抹去。 “才不麻烦呐,她帮了我们很多忙。” “不过舍妹寄人篱下却劳您费心,恐怕……” “会影响到族群的名誉吗?” 这群狼包含莫瑞斯,总共六头。 每头的体型都算小。 就算被他们包围,打起来也是转眼就会结束。 但或许是因如此,他们才特别重视名誉。 “很抱歉。”莫瑞斯她哥表情困顿地垂下头。 “真是累人。”莉莉薇叹道。 “本大人来这里是因为,家里那口子请本大人出来找新温泉。来找你这个家伙就只是觉得地方离得很近,顺便带她出来打声招呼罢了。” “可……可是。” “以后说不定,没事儿就会来这儿晃一晃。要告别,就长话短说,可别每次都让本大人多等。” 既然都搬出了这样的话,莫瑞斯她哥也无法反驳。 视线在地面与妹妹之间扫过几次后,他认命似地往莉莉薇这边儿看来。 “遵命。” “嗯!那今天就到这儿嘛,该回去了。” 对莫瑞斯这样说完之后,那年轻的白狼毫不迟疑地来到莉莉薇的身边,心中阴霾似乎已然散尽。 在过去的生活里,他们多半是谁也没离开过谁,凝聚所有力量才能生存到今天。 说不定,莫瑞斯单独来到温泉旅馆工作,是下了超乎想象的决心。 准备归返旅馆时,莉莉薇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有件事本大人忘了说。” 狼群顿时紧张起来。 “别乱挖这口池子啊,让本大人自己处理。” “呃……” “还是说,这是你们这些家伙先找到的池子?” “不……不是。” “那么,本大人会再多来几趟,一定要记得啊!” 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去,碎步跑过了深夜的森林。 莫瑞斯默默跟上。 她仍有点放不开,或是有种无谓的自负。 但等莫瑞斯习惯旅馆的生活,她哥哥与伙伴们的旅舍也准备妥当后,就不会那么紧绷了。 从现在的侧脸,能看得出,她听话归听话,实际上却是个硬骨子。 至于改造那口温泉,纯粹是莉莉薇的娱乐。 一旦完成,即使是人多的季节,也能在大白天以狼形悠悠哉哉地泡澡了。 这件事暂时就瞒着罗利吧,一想到他会浑然不觉的样子就想笑。 “莉莉薇少主。”莫瑞斯下一次开口,是在抵达旅馆的时候:“非常感谢您。” 她恢复人形,迅速用事前准备的衣物,掩盖细瘦但与茉莉截然不同的神体,并简短道谢。 看来,她并不认为这场安排造成她的困扰。 莉莉薇耸了耸肩,回答道:“沾你光了,本大人也找到一个乐子。你这个家伙就别客气了。好啦,早点睡嘛,不然明天就没力干活喽。” 莫瑞斯正经地点个头,展颜微笑。 进了旅馆,在走廊分头时,她再恭敬地敬一次礼。 老实说,那种和寇洋小鬼不太一样的拘谨让人有点难受。 要是没有罗利在,莉莉薇恐怕很难和她在同一个群体里生活。 罗利明明自个儿做不了什么事,但不知为何,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将各种人系在一起。 尽管不是能领军破敌的耀眼角色,却在鼓舞军心上有过人素质。 莉莉薇对自己没看错人感到十分自豪,得意地回到房间。 依稀抱着“罗利醒着在等自己的期待”,莉莉薇打开了房门。 结果,罗利直接睡过去了。 于是,莉莉薇立刻钻进被窝,用冷飕飕的手脚,用力抱住他。 罗利当场吓醒,唏哩呼噜轻哼了一会儿后说:“唔……回来啦。” “回来了。” 拥着罗利闭上双眼,转瞬就坠入梦乡。 也许是因为,玉龙府平时热闹得像天天有祭祀,这里开业反而显得平凡朴素。 没有巨像游行,也没有夸张的队伍。 就只是在村里的公共仓库布置一座临时祭坛,村民聚集于此向圣人祈祷,紧接着设宴吃吃喝喝。 要说哪里像祭祀,就只有仓库里点了多得壮观的蜡烛嘛。 大城镇举行祭祀时,各公会会争相捐献奇妙蜡烛以展示财力,而玉龙府则是以烛火的量来祈求泉水永保温热。 爱慕虚荣的人当然是到处都有,但如果来自虚荣的奇妙蜡烛可以维持全村的温泉,愿意高声赞颂的人也不会少。 毕竟,这里的经营者都有点商人气质,能不花自己的钱就获利,管他做什么都好。 那样的赤裸人性看在过去受人奉为神只,保佑村中麦田丰收的莉莉薇眼里,也只能唏嘘耸肩。 莫瑞斯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祭祀,感觉很新鲜,但莉莉薇一点兴趣也没有,只管大吃大喝。 开业的时候,也是玉龙府淡旺季的分界点,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 尽管没冬天那么多,夏季的泉疗客倒也不少。 在这种时候,莉莉薇对下一个喧闹的季节是既期待又嫌烦。 “请问,老板在吗!” 圣人庆典第三天,旅馆门口传来威武的喊声。 大概是有哪位大人物要来,先派了使者来查看状况。 “修缘寺住持将在明早抵达,贵店准备如何。” “全都准备妥当了,随时恭候大驾。” 使者听了罗利的回答感到很满意,紧接着接受他的好意,趁主人到来前,在不多的空闲时间内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战斗就要开始了。 然而,罗利的表情却不太对劲。 “怎么啦?” 那个修缘寺住持是每年都来的常客,住宿期间的态度不错,出手也大方。 如果茉莉在家,应该会笑呵呵地猜想,这个修缘寺住持长长的白胡须,今年又长到多长了。 罗利也很喜欢他,应该不是会招来这种表情的客人才对。 “嗯?哦,没什么,只是觉得他来得有点太早而已。” “太早?单纯是等不及了嘛。” 这里是是在生死两界中央的温泉乡。 来这里躲避俗世繁务的客人回去时,有的表情甚至像准备回地狱一样。 “是这样就好喽……” 罗利可能是因为舒服日子眼看要结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果然这万狼公主还是得陪着他才行呐。 莉莉薇不禁自豪。 莫瑞斯与哥哥重逢之后,恨不得赶快弥补先前失败的气馁般浑身是劲。 不过,首次接待客人让她相当紧张,莉莉薇便替她做些心理建设。 “这不是真正的战斗,犯点错死不了人。” 这么一句半开玩笑的话,竟也真的让莫瑞斯放松不少。 第二天,这位常客老僧如期光临旅馆。 “哎呀呀,罗利先生,今年也麻烦你照顾了。” 他老归老,体格可是相当健壮。 头顶秃个精光,胡须却有好大一把,使身体显得更大。 与罗利拥抱后,一见莉莉薇就带着慈祥笑容抱过来。 埋在蓬松的胡须堆里,可以稍微体会罗利和寇洋小鬼想把脸埋进尾巴的感觉。 “令嫒在打猎吗?” “这个嘛……” 说明茉莉与寇洋小鬼的事之后,修缘寺住持脸渐渐发红:“哦哦,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并为自己赞叹得太大声吓一跳似的捧起胸口,一下看随从,一下看罗利,好不忙碌。 “呃……寺庙住持大人,请进来坐着说。路上舟车劳顿,一定很累了吧?” “哦哦,谢谢啊。哎呀,原来有这种事,听到传闻时,我还在猜会不会是他呢,很好很好……” 大胡子加大个子的老僧,带着兴奋的余韵,健步如飞地来到餐厅入座。 即使坐在椅子上,他也难掩兴奋之情。 一见到莫瑞斯送酒来,立刻笑咪咪地接下。 看来他还是一样,比其他客人亲切许多。 “你是新来的员工吧,谢啦。” 老僧道谢后喝了几口,用鼻子呼口气,对罗利说:“原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那个七彩国的年轻圣职人员,就是寇洋先生啊。” 尽管能从寇洋小鬼寄来的信,逐一了解他们的动静,可在这深山里无法感受到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大事。 而且,他做人十分谦虚,又严以律己。 看样子,他的行商不像信上写的那么平淡无奇。 莉莉薇刚这么想,就向罗利使了个眼色。 “他将佛经译成俗文,还让沉溺于欲望的大主教悔改,甚至连数度沾染异端嫌疑的顽固外岛人民,都因为他而投奔了正确的信仰。大家都当他是英雄呢!真是想不到,第一次见到他,他才这么大。” 那厚实手掌所摆的高度,只比莉莉薇略高一点。 这让莉莉薇想起寇洋小鬼,日益成长茁壮而终于高过莉莉薇时,一方面为此骄傲,一方面又有点感伤。 “关于这个,寇洋给各位添麻烦了吗?”罗利担忧的表情不像在演戏。 寇洋小鬼是无法容忍职掌世界大小事的官方组织腐败堕落,为匡正他们而下山。 可是,今天来到这温泉旅馆的,正是官方中的高位者。 “哪里的话,没那种事!会把他看成麻烦的,就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 老僧毫不避讳地如此断言,看客人脸色吃饭的罗利,随之松了口气。 不过,藏在老僧胡须底下的话,并不仅止于此。 “可是啊……”他略显焦虑地揉起蓬松的胡须,并对随从使个眼色。 随从自行李中,取出了一群耐人寻味的东西——一蒙上了不少灰尘的羊皮纸。 “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倾听了良心的劝诫而遵从神的教悔。不才的我虽然修行还差得远,但也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不过,问题自己要来,我们也挡不住。” “是这……这样啊。” 羊皮纸一叠一叠往餐桌上堆,都快看不见对方的脸了。 看来,老僧提早这么多天光顾,很可能和它们有关。 “这里是温泉乡玉龙府。听说在这里见闻的事,到了山下就会自动烟消云散。而我相信,罗利先生也是如此。所以,这次我特别有事想拜托您。” 前言这么长,是要人保守秘密的意思。 罗利先往堆得高高的羊皮纸,侧目看几眼,困惑地问:“这都是许可证吗?” “正是。我那所寺庙、儿孙辈的寺庙和他们儿孙辈的寺庙所收到的许可证,都在里面。” 工匠会认可技术足以出师的徒儿另起门户。 莉莉薇也曾听说过,寺庙也会以类似方式开枝散叶,且同样会从中抽取佣金。 堆在桌上的,就是老僧手里的庞大宝山。 “这些许可证,那个……仔细看过以后,感觉真的不是我们管得来的东西,况且神也说过要分享神的恩赐。在寇洋先生挺身而出的现在,人民重新正视神正确教悔的时机终于到了。” 老僧含糊其词,多半是因为良心、虚荣、骄傲与欲望互相拉扯的关系。 “总之,您是想减点肥吗?” “对!就是那样!减肥!罗利先生果然厉害!” 能机灵地换成单纯当做减轻负担的说法,不以伦理观念评论好坏,或许就是这位前行脚商人的成功之处。 “可是,那都是人们为了救赎灵魂而捐给我们寺庙或底下儿孙的许可证,随便抛弃也对不起人家。于是,我想起罗利先生原本是个大名鼎鼎的商人……” 能看得出罗利正在脑中翻译老僧的话。 “也就是说,希望我替您把这些许可证分给最需要的人吗?” “噢,佛祖啊!祝福这位聪明的温泉旅馆老板吧!” 老僧应是打算在欲望蒙蔽双眼之前,先把宝山给卖了。 而既然要卖,就该找出价最高的买主。 尽管不太喜欢,但与老僧紧紧握手的罗利,一副天助我也的样子,表示其中有利益可图。 反正,又不是坏事,又能赚钱给晚餐加点菜,当然是再好不过。 莉莉薇从旁抽一张羊皮纸来看。 纸面上有着夸张的纹样,内容以绘画般美丽的字体写成。 “你这个家伙看的那张,也是这样吗?” 莉莉薇也拿给身旁的莫瑞斯看看。 莫瑞斯的族人在遥远南方得到某座山的挖掘许可证,才来到北方。 “是很像没错……可没这么漂亮。”莫瑞斯附耳回答。 这样说来,这一张薄薄的纸上写的多半是更不得了的特权,而且还堆得这么高。 尽管对人世不甚了解,但这世上绝大多数是过一天算一天的穷人。 无论如何,独占都不是好事。 莉莉薇在心中订正自己,罗利的爱算是例外。 毕竟,女儿茉莉还有寇洋小鬼可以榨,已经够了。 “那就这么办吧,我先详查这些许可证的内容,看看能不能实际帮上忙好了。” “麻烦你了。”老僧向佛祖祈祷似的严肃答复,并补充道:“话说,温泉可以泡了吗?” 这里是生死两岸夹缝间的村庄,清洗凡尘之地。 或许能说是必然如此,罗利现在满脑子都是许可证。 即使是白天,他一有闲就会回寝室翻羊皮纸,晚餐后也照样匆匆返回寝室翻羊皮纸,变得特别早起也是为了翻羊皮纸。 看来这件差事的油水非常丰厚,怪不得他。 莉莉薇自己也没时间闹别扭。 “你会看字没错吧?” 罗利顶着理所当然的脸,将大叠羊皮纸抱给莉莉薇。 他应该是觉得有趣才这么做,况且他眼睛底下都跑出了黑眼圈,无法拒绝。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节里的夜非常冷。 要让他早点儿回到被窝里才行。 于是,莉莉薇也替他检阅羊皮纸,一张张地按照地区与类型分类。 陌生地名虽多,但旅馆里有地图能查,找起来相对简单。 这张地图,是憧憬走遍世界各地冒险的茉莉缠着客人,要他们一个个画出自己来自何处而成的。 她做事总是说腻就腻,只有这件事持续特别久。 长久下来,先不论正确性,至少是张非常丰富的地图。 至于许可证本身,也是每一张都颇有意思。 分类起来并不烦闷,但仍然有其难处。 “实在是太多了。” 莉莉薇回想着这一连几天的作业,前脚并拢向前伸,按着地面“唔~”地压肩前倾,紧接着换后脚按地,压臀伸展。 最后抖抖身子,觉得全身血气顺多了。 在椅子上一个劲地看许可证的疲劳,和做女红很不一样。 光是在旅馆外变回狼形,心情就畅快多了。 “那头大笨驴倒是分得很高兴嘛。” 寒冷中,叹出的气仍是大团白烟。 “抱歉,还要你这个家伙来帮本大人。” 扭过身子,用鼻尖搔弄腰际的莫瑞斯赫然端正姿势,趴下似的低头。 “没关系……再一个,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真对不起……” 很难得地,那并不是谦虚。 “无所谓。你这个家伙白天的工作都做得很好,本大人这稍微有帮到就行。要是你这个家伙什么都做得太好,本大人就没得偷懒了。” 莫瑞斯轻笑几声,仰望夜空中由盈转缺的月亮。 人只有在满月时才能在黑夜的森林里行走,而狼可以用泥土与树木的气味当路标,前往遥远的地方。 “不过我学到很多,能感到这个世界真的很大。” “嗯?你这个家伙等以前住村子不是在很南方的地方,连本大人那口子也没去过吗?” 用自己的脚走了这么长的路,应已足以感受到世界的广大了嘛。 莫瑞斯含蓄地微笑,回答道:“因为,我们都是沿路到处看看,抓点野兔果腹,然后单纯看着脚边一步一步走,整趟旅程就只是想着踏出右脚再踏出左脚。从南方来到北方以后,只看出道路颜色不一样而已。” 那或许是谦虚之词,不过回首自己的旅程,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即使活了这么久,见到的却似乎都是一样的东西。 小麦成长,白云飘过天空。 突然出现的变化,不过是邂逅罗利后这几年的事。 “其实,本大人也是徒增年岁,看来看去都是同样的景色呐。” 莫瑞斯又垂眉浅笑。 此后,两人一起往后山奔去。 此行目的是虽是见莫瑞斯她哥,但不是为了莫瑞斯。 她已经很习惯这里的工作,即使仍会为犯错沮丧,但感觉上已不需要为她操心。 因此在那之后,我们也经常单纯为了工作而趁夜离开旅馆翻山越岭。 “磨过的金属闻起来还真舒服。” 莫瑞斯脖子绑了一口麻袋,袋身扛在背上。里面装的是她哥与伙伴们盖旅舍所需的金属工具。 不知是太勤劳还是用法太粗鲁,他们容易为金属工具磨钝所苦,罗利便协助他们打磨。磨的当然不是罗利,而是请村里的工匠,代价则是她哥与伙伴们从山上猎来的兽肉。 过去旅馆大部分的肉,都是茉莉和寇洋小鬼猎来的。现在两人不在了,只好向邻近部落的猎人或山脚下的城镇买肉,不过小气的罗利连这点钱也想省。谈到最后,万狼公主连自己去打猎这种话都讲出来了,但实际上并不能这么做。 或许是拥有一身藏不住的万狼公主威严,林中野兽对莉莉薇相当崇敬。 不时会有野兽来请莉莉薇仲裁地盘之争,请求庇护躲避猎人或疗伤。 宰杀它们,总觉得不太对。 要是上山打猎,鹿群搞不好会躺成一排,含着眼泪请莉莉薇吃。 而茉莉和寇洋小鬼就是以人的身份,利用弓箭或陷阱对付野兽了。 那纯粹是猎人与猎物的斗智斗力,双方各有共识。 当然,野兽间也有不成文规定,来到旅馆泡温泉时必须休战。 莫瑞斯她哥提出的交易,正好弥补了这个问题。 “哦?今天是熊啊。” 双方都是在第二、三座山途中那口建造中的温泉边汇合。 今天,池边倒了一头体型壮硕,毛又黑又浓的熊。 “我们本来也希望能和平共存……”以人形恭候的莫瑞斯她哥,表情郁闷地说。 由于他们是辟入山野,要做生意引人入山,免不了与林中老百姓起点摩擦,而动物之间也是如此。 这头大熊在建立现在的地盘之前,应该也是借武力夺取了其他野兽的地盘。 不过,他们总是为这样的狩猎过意不去,感到心痛。 虽然,觉得无奈,但也对他们颇有好感。 既然,他们要开的是给圣地巡礼客住的旅舍,这样严肃看待生命的态度一定会有所帮助。 “能请各位好好享用,骨头也别浪费,做成工具之类的吗?今天也一样,会肢解以后让您带走。” “嗯,麻烦了。” 对莫瑞斯使个眼色,她便请她哥与伙伴们解下背上麻袋,然后甩甩头和身体,整理毛发。 在众人各取工具,开始肢解大熊后,莉莉薇保持狼形,踏入仍然简陋的温泉。 看来水脉真的很深,稍微挖了一阵子也不见池水上升。 而且泉水是从平淡无奇的平地上渗出,一下就漫成一大片,水量又少,温度自然不高。 可想而知,玉龙府能发展成今天的温泉乡,是有它得天独厚的条件在。 这天,碍事的东西终于清光,可是状况到最后仍不见好转。这么一来,就算整个肚子贴下去,也只会弄湿腹毛而已。 “要挖哪里,水才会大把大把喷出来呐?” 踏水一走,水里而后扬起大团泥沙,变得一片混浊。 莉莉薇用爪子轻轻刮地,寻找可能的涌泉点,但怎么也找不着。 “莉莉薇少主的爪子也挖不出来吗?” 说话的是莫瑞斯,正在用泉水清洗整个染红的下臂和小刀。约在这里见面,也是为了方便清洁。 众人不一会儿就剥下熊皮,用大柴刀分解成各大部位。 莫瑞斯似乎手还算巧,即使手臂细瘦也能迅速剥皮。 “既然水量这么弱,乱挖也只会弄出一池凉水嘛。” 即使莫瑞斯以人形走进去,水深也只到脚踝而已。 直接找其他温泉没准比较省事。 “莉莉薇少主,都准备好了。” 莉莉薇随这声转头,见到熊皮晾在树枝上,肉都以生长在沼泽边的光滑大叶片包起。熊皮要是带回旅馆,一定有很多人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哪猎的,才让莫瑞斯她哥与伙伴们下山拿到镇上卖钱。由于他们的工作性质与玉龙府相近,算是商敌,这样的关系不能公开。 “那就全装进麻袋里嘛。要是叼着带回去,说不定到家前就全没了。” “毕竟这头熊很肥嘛,没问题。” 莫瑞斯笑着装袋时,莉莉薇又说:“啊,记得留下你这个家伙等自己的份。猎物就是要大家一起分享。” 要是不出声,他们定会交出全部的肉。虽然被他们敬重成这样让人有点喘不过气,不过倒还挺可爱的。 来时是莫瑞斯背东西,回程就换莉莉薇了。 莉莉薇趴下来,让她哥与伙伴们在背上堆放装满肉的麻袋,调整位置。 这当中,莉莉薇的眼都盯着连池塘都算不上的温泉积水。 原本想瞒着罗利挖温泉,完成之后看看他惊讶的表情,但恐怕有重新计划的必要了。 莉莉薇对旅馆的温泉并无不满,也不是非得找个能以狼形自由出入的温泉不可。 然而望着林中积水般的温泉,莉莉薇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普通地失望。 对此,甚至有点错愕。 “少主?莉莉薇少主?” “唔。” 一回神,发现莫瑞斯他们全盯着莉莉薇看,似乎已经叫了好几声。 “抱歉,本大人在想事情。” “温泉的事吗?就让我们在这山上帮您找找吧?” 莉莉薇不禁暗自自责。 “那倒是不必。本大人只是偶尔也想用獠牙和爪子玩玩,像挖洞之类的。” “是这样的吗?” “好了,趁时间还早,快回去嘛。你这个家伙等明天还有事要做嘛?” 站起身,能感到麻袋在脖子上绑得很稳。从背上的重量来看,似乎有不少肉能吃,宋金水会很高兴嘛。不过想到要晒或腌等加工,就觉得有点麻烦。 “啊,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嘛。” “下次想要什么猎物?这次难得有熊,每次都吃鹿可能会腻。” 真贴心! 莉莉薇不禁赞叹。 “本大人想想啊。” 脑袋里冒出的是山鸟或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小猎物虽然肉少,但滋味香浓,非常好吃。 不过他们太过正直,不懂变通,恐怕难以用陷阱抓小猎物,才干脆不说了。 “没关系,鹿也不错。这样本大人的那口子就不用另外进货,省了不少麻烦。” “遵命。” 莫瑞斯她哥与伙伴们,如同目送城主离去的卫兵般低头敬礼,让莉莉薇苦笑着对莫瑞斯使个眼色,动身离去。 感受着背上熊肉的重量,莉莉薇轻盈地碎步穿越夜晚的森林。 途中忽然有个疑问,起因是莫瑞斯她哥的话——每次都吃鹿可能会腻。 对不值一提的温泉积水失望,说不定是过腻旅馆生活的表征。 虽觉得不会有这种事,然而摘野菜嫩芽不禁睡着,还以怪方式睡昏头的那当下仍记忆犹新。 旅馆的生活和麦田生活差不多,不断重复同样的事。再一个自己当初对莫瑞斯有怎样的期待?不是挺真心地希望她能掀起一些波澜吗? 莉莉薇明白无论任何事,做久了都会习惯,不过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能否忍受也一样。 不,自己对现在的生活并无任何不满——即使如此告诉自己,也觉得虚假。 毕竟没有人会因为,过得比昨天快乐而难过。 莫瑞斯恢复人形,替莉莉薇拆下装肉的麻袋时,莉莉薇的心中有股莫名的焦躁。 害怕自己如果继续漫漫度日,说不定会变成那滩积水。 成不了池塘或溪流,温暖归温暖,但顶多只能浸湿脚踝。 而且等到几十年后谁也不在了,湿濡的毛会使身体发冷,还只能打喷嚏给自己听。 以旅馆营生经过十余载,莉莉薇敢说自己与罗利的感情已深到令人傻眼的地步,但同时也失去了新鲜感。 尽管茉莉出生后,每天都要刮起一阵旋风。 可这个独生女也随寇洋小鬼离开了。 可想而知,此后生活的重复性会越来越高。 届时想得起昨天、前天、大前天分别做过些什么吗? 能发生多少百年后回顾过去时想得起的事? 再这样下去,事件恐怕不够让人浸在淹过肩膀的温暖回忆里度日。 对此,莉莉薇渐生不安。 莉莉薇一边乱糟糟地这么想,一边将从脖子解下的肉堆进辟于后院的地下冰窖。 冬季满院子的雪虽然留不到夏天,但只要塞进冰窖,夏天也有冰可以消暑,堪称是种了不起的智慧成果。 不过,就连森林里的松鼠,在秋天也会孜孜不倦地掩埋树果。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这么做呐? 莫瑞斯眨眨泛起睡意的眼睛,回房去了。 目送她离去后,莉莉薇也回到寝室。 手刚扶上门,略歪门板的缝隙间就透出烛光。 吸一口气,除罗利的气味外,还有兽脂燃烧的独特气味、羊皮纸的气味以及令人想起寇洋小鬼的墨水味。 门后,罗利正裹着被子蜷着背,提笔振书。 “哦哦,回来啦。” 他注意到莉莉薇而转头,表情很困了,但似乎写得很开心。 不过这张熟悉的容颜,已和邂逅时略有改变。不只是因为,烛光的影响,他脸上真的有岁月的痕迹。旅馆的生活虽是无尽的重复,可是时间之流并非如此。 平时泉涌不止的温泉也可能日渐枯竭,变成只能浸湿脚踝的积水,最后一滴不剩地干涸。 即使明知终有结束的一天,同时,却也太过大意了。 自以为只要做好心理准备,就能毫无疑问地享受这段时光到最后一刻。 “嗯?怎么啦?” 莉莉薇没回答疑惑的罗利,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拥抱他。 罗利有些惊讶,但似乎当成了平时的小动作。 什么也没多说,手抱胸般围住后脑,抚摸莉莉薇的头。 “你身体好冷啊,泡个温泉再睡觉怎么样?” “嗯,你这个家伙也闻起来酸酸的。” “咦!” 罗利不相信自己这么不检点,连忙把鼻子埋进袖子猛闻。墨水的气味,让罗利闻起来是一身酸。当然,是故意让他误会的。 “好了,去泡温泉嘛。” 莉莉薇放开罗利,后退一步。 来到可以自由泡温泉的玉龙府之后,罗利变得很爱干净,靠马车营生时只是大概整洁就好。 莉莉薇替他取下背上的被子并挂上椅背,他虽仍有点在意体臭,但还是站起来打个大呵欠。 “呜……咯咯咯……啊啊……以前还能工作到天亮呢。” 说得像是玩笑话,不过这是事实。 且终有一天,他将一睡不醒。 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 尽管自然法则令人却步,至少罗利还在眼前。 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当下,就别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尽情做开心的事嘛。 和罗利刚开始行商那时候,就因为经常忘记这个原则而闹出一些麻烦事。 “莫瑞斯她哥那边分了我们一些熊肉,你这个家伙就大吃一顿补补身子嘛。” “哦哦,熊肉。忘了什么时候,有人跟我说熊最好吃的就是熊掌,不知道是真是假。” “熊掌?那种地方要怎么吃啊?” 我们如此闲话家常,并肩走向温泉。 路上莉莉薇小心注意,不让牵着罗利的右手太用力。 明明过得很幸福却无法满足,让莉莉薇好恨这样的自己。 这天的时间,同样都耗在摘野菜嫩芽上。 在山顶积雪消融前,这样的反复作业不会结束。 原本就觉得这种事很麻烦了,现在更是认为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应该要竭尽所能地累积各种回忆,以备必将到来的寒冷孤寂。 为此,有必要让各种大小事像温泉一样滚滚涌出,好做为回忆的原料。 “跟先生吵架啦?”宋金水看着莉莉薇篓中的嫩芽,随口问道。 “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怎么突然这样问呀?” 莉莉薇紧张得都要哭了。 宋金水耸耸肩说:“因为,您的嫩芽摘得很粗糙。” “我们才没吵架。” 身体奇妙的时候,有心事也好藏得很。人的身体这么小,什么都容易泄漏。 不过我们的确是没吵架,宋金水受不了的表情有点可恶。 “不说这个了。冰窖里堆了很多熊肉,今天就拿多一点出来炖嘛。” 莉莉薇留下这话就动身前往下一项工作,但又临时止步。 “别跟本大人那口子乱说哦,我们真的没吵架。” 即使说这样话反而更像吵过架,但如果不交代一声,让罗利多操心也不太好。 毕竟,莉莉薇对现状并无不满,只想自然快乐地过活。 “好好好,知道了。” 有时候,莉莉薇反而觉得宋金水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多上两倍。 应该是自己的人形像小孩才会这么想。 莉莉薇对自己这样说道。 “啊,用大蒜还是生姜来炖呀?” 莉莉薇认真想了想,回答大蒜。 紧接着前往旅馆后方。 愈是接近,独特的野兽臭味愈是缠绕鼻头。明明上桌时香得令人口水直流,炖煮当中却臭得难以接近,真是奇妙。 屋后,莫瑞斯一副自暴自弃的脸,不断搅动大锅。 “来,换本大人做嘛,去吸点新鲜空气休息一下。” “莉莉薇小姐,咳咳……咳咳。”鼻音很重,眼里还含着泪水。 莫瑞斯简单敬个礼就将搅拌棒交给莉莉薇,摇摇晃晃地离去。 可能是年轻人鼻子更灵,加倍难受。 锅里煮的是从熊肉削下的脂肪,准备做成兽脂蜡烛。 搅拌均匀后,还得挑出混在其中的肉骨残渣。要是挑不干净,点火时会产生黑烟和恶臭。 接下来,胸腔要被脂肪的味道侵占一阵子了。 平常这种事都是鼻子钝的寇洋小鬼来做,或是抓到茉莉恶做剧之后用来处罚她。 不过现在没人手,只有莉莉薇和莫瑞斯能做。 添柴、搅拌,看见浮渣就用搅拌棒捞除。 第一次干这差事时,只知道赞叹蜡烛原来是这样制成,不怎么在乎气味。而如今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后,对它只有满腹牢骚。 既然都是蜡烛,做芬芳的蜜蜡就有趣多了。 莉莉薇只能遥想着蜂蜜的甜美香气,和眼前的现实搏斗。这之后还有工作要做呢。 “唔……做好蜡烛之后,再一个是检查还剩什么奶酪嘛。” 春季也是制造奶酪的季节,得开始为下一季盘算该进哪些奶酪,向师傅下订。奶酪种类是五花八门,有的耐用有的易坏,有的简单有的工序繁复。 而且,还不能只想着自己餐桌上该有哪些奶酪,得替客人的口味想想才行。 由于第一组客人来得比预测早了许多,自然得提早向师傅下订,不然就只能给客人吃冬季剩下的奶酪了。这样的怠慢很容易被客人发现,传出恶名。 “然后……对了,订完奶酪以后,要把刚送来的羊毛搓成毛线,再一个是缝补脱线的那件、那件跟那件……啊!差点忘了,搓线用的铅锤被茉莉搞丢,还没重买嘛!不知道仓库里有没有东西能代替……对了……还得打扫一下仓库,不然夏天会有很多虫……就只有虫不听本大人的话,难搞得很哦……那这样该从哪个做起呢?唔……” 一圈又一圈地搅拌脂肪,脑中各种思绪也随后便混成一团。 好怀念都在马车上悠哉午睡的行商生活。 哦不,是因为,寇洋小鬼和茉莉不在才忙成这样的。 这样的变化,也让莉莉薇这阵子痛感自己原本过得是如何堕落的生活。 虽然现在忙到没时间烦恼,但想到这种生活会变成常态,心里就发毛。 莉莉薇并不讨厌工作。 只是想避免猛然回首时,才发现快乐的时光已全部溜走。 “如果不想个办法,恐怕不妙啊……” 那口流量弱小的温泉积水,在脑里挥之不去。 与其这样,不如在镇上开间小店,天天和罗利在门口招揽客人还比较好。 莉莉薇甚至开始有这种无谓的想法。 相信那也一样,天天都有忙不完的事。 而且,镇上到处都是人,耳朵尾巴藏不住,长相也不会老的莉莉薇恐怕住不下去。 “唔唔唔……” 咿呜的同时,莉莉薇所搅拌的脂肪也不满到了极点般开始冒泡。 话说回来,等莫瑞斯完全做惯这些工作后,这种忙碌或许就会自动消解了。 或者等莫瑞斯她哥那边盖完旅舍,状况稳定以后,再跟他们请一个人来分担工作也行。 没错,再忍一阵子就没事了。 既然如此,就来想,怎么增加和罗利的回忆嘛。 莉莉薇对自己这样思考着。 “好,差不多要过滤起来做蜡烛了。” 在锅缘敲敲搅拌棒后,莉莉薇叫来莫瑞斯帮忙。 只要专心地做,工作总会结束。 过了中午,又有一批新客人来到,紧接着就天黑了。 晚餐后,莉莉薇带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发现罗利愣在桌前。 “怎么啦?” 刚猜想是桌上的羊皮纸被茉莉乱涂鸦,就想起茉莉已经远游去了。 才是怎么了呢?罗利回过头来,表情满是歉意。 “在你生气之前,我先跟你道歉。” “唔,嗯?” 罗利解释道:“新来的客人也带了羊皮纸来。” 他背后是比昨天多上一倍的羊皮纸叠。看来到处都有人在打一样的算盘。 寇洋小鬼和茉莉的旅程,真的给这世界带来了不小影响呢。 赞叹之余,莉莉薇发现罗利还是苦着脸,说不定还有更糟的事。 “就这样吗?” 一问,罗利得救似的吐出屏住的气,慢慢摇头,或许是很难主动开口的事。 “先前还有住其他旅馆的人,跑来问我同样的事。” “呃……” 看来暂时是不能和罗利共享愉快的夜晚时间了。 不过工作堆成这样,说不定也算是件人生大事呢。 未来回想起来,说不定能记得很清楚。 而且,能和罗利一起工作也不错。 两人坐在一起,阴暗井口的盖子就能紧紧盖上。 只要这么想,感觉就好多了。 “没关系,抱怨也没用,不是吗?”莉莉薇刚开明地这样说,就让罗利十分意外:“怎么,以为本大人会生气?” 这种时候,罗利总是老实得可以。 “因为,这下连午觉都没办法睡了嘛……” “大笨驴。” 莉莉薇笑着关上门,轻盈地走到桌边。 羊皮纸堆成这样,真令人叹为观止。 “话说,这应该能大赚一笔嘛?” “至少对得起我们这么辛苦。想要什么就说吧。做完这些,连蜜渍桃都买得起。” 据说价格相当于等重黄金,非常奢侈。 既然原本是行脚商人的罗利敢开空白契约,表示这差事真的很赚。 “嗯,本大人想想看。” “记得,不是无限量的哦。” 竟然不忘叮这种嘱。 莉莉薇耸了耸肩,轻踏一脚。 “那么,我们就赶快开始嘛。” “也对,时间宝贵。要是动作太慢,说不定同样的事会愈堆愈多。” “分点给莫瑞斯做怎么样?” 虽也觉得再继续给她加工作可能不太好,不过罗利已经是有点为难的脸。 “我也很想找她帮忙啦……” 罗利话先说一半,往门看一眼之后耳语:“可是,读写之类的事,她好像不太行。” 看来和白天的工作不同,她不太擅长这方面,容易念错写错。 “而且她白天很努力工作,晚上说不定容易想睡。” 寇洋小鬼是对念书有异常热情,会用含沙、啃洋葱之类的方法驱赶夜间睡意。 要莫瑞斯做这种事,未免太过分。 这时,莉莉薇忽然想起一件事。 “可是我们到山另一边换东西的时候,她好像没那么想睡呢。” 回程上难免会有点睡意,但不至于头昏眼花。 “就只是不擅长而已吧,看字就想睡。像茉莉那样。” 听见女儿的名字,莉莉薇就懂了。 “看来在这一方面,本大人也不落人后呢。” “得意什么啊。你看字是没问题,不过写起来就……我说雪龙城的万狼公主大人啊,把字练得好看一点,比较合你的身份吧?” 痛处被罗利说中,莉莉薇一眼瞪过去。 “本大人的字已经好很多了,再一个,本大人这个样子也只是伪装而已,手不灵活也是没办法的事。” “捞锅子里的肉倒是很快。” 獠牙一露,罗利就如果无其事地转向一边去。 “大笨驴。字记得再多,肚子也不会饱啦!” “你怎么跟茉莉讲一样的话。” “你这个家伙说什么?!” 莉莉薇向低声抱怨的罗利咬了一口,他随后便耸了耸肩。 “好了好了,赶快开始分吧。” 罗利也变得不会一味挨打了。 莉莉薇并不讨厌这样拌嘴。 “真是的,大笨驴。” 莉莉薇喃喃地拉张椅子过来,和罗利的椅子并拢。 背上的被子,当然是两个人围一条。这样倒也不错。 就牢牢记住曾经有过这段往事嘛。 莉莉薇这么想着,拿起第一张羊皮纸。 “叩!” 放置木制餐具的声响,使莉莉薇睁开眼睛。 午餐已结束一段时间。 可能是闲下来的宋金水拿东西过来了。 “辛苦啦。” “葡萄酒呀?真难得。” 趴在桌上的莉莉薇坐起身,冒着白烟的温葡萄酒香勾动鼻子。 宋金水这么勤俭的人白天就主动拿酒出来,一整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 “嗯,这啥?” 桌上还有个大木碗,里面装了陌生的东西。 “客人送的土产。先生出门前要我拿出来。” 那是某种抹满砂糖的点心。 砂糖这种东西,要到山脚下的河畔城镇搭船到海口,再换艘船更往南下,然后在夏季长达半年以上,拥有偏绿清澈海水的明媚地区靠港,在那和来自更南方的贸易船才买得到。 如果能像盐这样直接从大地取得,在那种地方整天舔土地过活也不赖。 虽然,用这么棒的调味料令人惊叹,不过宋金水的话更令人在意。 “他故意瞒本大人吗?” 宋金水不觉得哪里有错似的耸了耸肩。 “被您发现,一定马上吃光光嘛。” “大笨驴!” 莉莉薇又不是茉莉。 拿一片起来看,感觉很不可思议。 像是某种水果切片后做成糖渍,形状歪歪曲曲。 这是水果吗? 丢进嘴里后,莉莉薇吓了一跳。 “这是姜啊?” “现在一没太阳就冷得跟冬天一样,吃这个有助保暖。” “嗯嗯,嗯嗯嗯嗯嗯!” 砂糖的颗粒口感和甜味,以及随后妙不可言的姜味、刺激味蕾的辣味,让尾巴和耳朵的毛都竖了起来。温热的葡萄酒流过辣得发热的喉咙,也真是舒坦。 竟敢偷藏这么棒的东西,简直岂有此理。 莉莉薇大口大口地嚼着糖渍姜片,对宋金水问:“就这样?” “先生要我每次只拿一点出来吃。” 压根和教训茉莉时说的一样。 虽然,很想叫宋金水马上拿出来、快点拿出来、全部拿出来。 不过,这么一来,之前说的“被莉莉薇发现,一定马上吃光光”就成真了。 这种事,万狼公主非避不可。 然而这东西的魅力还是难以抗拒。 这几天与羊皮纸搏斗下来,脑袋都好像要烫熟了。 现在端这种又甜又辣的美食出来,压根是种暴力。 即使贵为万狼公主也只能翻肚投降。 在那之前,莉莉薇好不容易保住理智,说:“少……少来,不赶快吃完,坏掉就糟蹋了。” “糖渍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坏啦。” “可是,还有虫或老鼠……” “放进冰窖就没事了。” 在餐饮上,这间旅馆没人比宋金水强。 而且再继续拗下去,恐怕连眼前的碗都会被收走。 “呜呜……” “慢慢吃不就好了吗?这样乐趣才会持久。” “大笨驴,一口气吃完也有它的乐趣!” 宋金水听了只能无奈叹息。 其实宋金水说得也没错,而且现在嘴里火辣辣的。 于是,莉莉薇一咬牙,转头不看木碗并推向宋金水。 “你这个家伙就收起来嘛……” “哎呀呀,今天真老实。那么,我就趁您改变心意之前赶快收走吧。” “啊。” 赶在最后一刻前求情似的再拿一片,宋金水没辙地笑。 “先提醒您,我会收在您也找不到的地方,翻也没用。” 说的还是跟骂茉莉一样的话。甚至令人怀疑会不会是长得一样,才弄错了。 “大笨驴。” “我才不笨。要是您为了找这个而乱翻菜柜,事情就麻烦了。我会封得滴水不漏,靠您骄傲的鼻子也闻不出来。” “呜呜……” 餐饮这块占了旅馆里最大的开销,才罗利给了宋金水极大的权力。 在厨房里,宋金水还比老板更像老板。 而且,罗利还吩咐她,严加管束莉莉薇和茉莉。 厨房里有各种立刻能吃的小东西,感觉很像是用来避免她们吃掉真正重要的东西,跟陷阱差不多。 “亏本大人工作得这么努力,这个没良心的……” 即使莉莉薇哀怨地这样说,宋金水还是没交出木碗。 “我是不知道您做了什么,只听说现在两位正在忙的事做完以后,可以赚到一大笔钱。到时候,要吃糖渍还是什么都能当做酬劳跟他讨吧?” “讨是一定会讨,问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得完哦。” 莉莉薇又趴回桌子,而这不是演戏。 旅馆现在住了几组客人,乐师也回来了,热闹不少。只要有歌舞,客人就能在温泉里泡上一整天,不怎么需要伺候。 看情况,纵然仍有所缓急,闲暇时间总归是增加了。 不过,目前莉莉薇将所有闲暇时间都投入在羊皮纸上。 不这么做,羊皮纸永远分不完,要是再有人来拜托,弄不好得一路拖到秋天去。 当然,做不来拒绝就好。可是一想到客人急着想减肥,是因为,寇洋小鬼和茉莉下山冒险的缘故,不敢说自己没有半点责任感。 况且罗利还以快累倒的表情说,接这些工作对未来很有帮助。 既然罗利认为有帮助,就只好做下去了。 “可是那头大笨驴赚那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 莉莉薇懒懒地在桌上拄脸嘟哝,目送宋金水收走糖渍姜片。 旅馆应该经营得很顺利才对呀,难道他想再开一间? 买个蜜渍桃给老婆吃都那么啰唆了,不太可能。 大笨驴那种本末倒置的毛病,在开了旅馆之后就少了很多。 能确定的是,得先尽早处理完自己的工作才行。 “好,努力工作喽!” 一口喝光宋金水斟的葡萄酒,迈向寝室。 罗利有村里工作要忙,先出门了。 从他留下的气味,闻得出他直到出门前一刻都还在翻羊皮纸。 见被子挂在椅背上,莉莉薇抱起来闻一闻。罗利的味道还很浓。 “呵呵。” 葡萄酒和生姜的功效相辅相成,全身暖呼呼的。 来自浴池的乐曲,从敞开的木窗微微飘来。 好一个安静舒适的午后。 每当发现远离玉龙府,曾与罗利一同冒险犯难的地名时,莉莉薇总会显得很开心。 当时,没有一再重复的生活,每天都是新鲜事。 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满之又满地堆积了各种闪耀的回忆。 先受不了眼花缭乱的生活,喊着投降的不是别人,就是莉莉薇自己。 罗利也是顺莉莉薇的要求才结束冒险生活。 如今,罗利替莉莉薇实现了愿望,即使仍忘不了往年的冒险,但看不出丝毫后悔。 换言之,罗利单纯是用眺望汪洋彼岸的眼神缅怀从前。 即使明知是自己任性,莉莉薇还是觉得这样的罗利有点无趣。 如果他是用恋恋不舍的表情回想旧日旅程就好了。 这样就能骂他怎么还学不乖了,还可以这样说:“既然,你这个家伙不继续冒险,那本大人……” 罗利突然安静下来,莉莉薇才发现自己说出心里的话了。 “呃……” 抬起头,见到罗利疑惑地盯着莉莉薇看。 “没事。”莉莉薇而后将视线拉回盐的许可证。 罗利没立刻说话,再看一眼先前激动阅读的许可证,轻声这样说道:“我不会去冒险啦。” 莉莉薇明白,“本大人”之后接的不是怨言。 “我问你啊莉莉薇。”罗利继续说下去:“你是不是有心事瞒着我?从莫瑞斯来这以后,你一直都怪怪的。” 莉莉薇吓得耳朵和尾巴的毛都竖起来了。 尽管如此,莉莉薇还是这么回答:“本大人要瞒你这个家伙什么呀。” 罗利擦擦鼻头,可能是在憋笑。 “少装了。”他的手轻轻拍在莉莉薇头上:“你是我老婆嘛。” 这话像一小撮羊毛钻进耳里,让莉莉薇背脊发痒。 心头忽然一揪,泪泛眼眶。 “大笨驴……” “不过,你看起来是真的心情还不错,和莫瑞斯处得也不错,所以我才实在搞不懂,你是怎么了?我是怕操不必要的心,会惹你大发雷霆,才偷偷观察到今天。” 罗利注视莉莉薇的脸,莉莉薇的目光也无法从罗利脸上移开。 之后,两人谁也没再一个话,沉默笼罩房间。 罗利吐出屏住的气,倒向椅背,压出嘎吱一声。 “茉莉和寇洋走了以后,你好像失了魂一样。” 旅馆里非常地静。 “你是厌倦了这种生活吗?”罗利浅笑着问 “本大人才……” 这是罗利费尽苦心经营起来的温泉旅馆,也是自己的家,生活起居的地方。 当然不可能说走就走,抛下这里而离开。 可是,莉莉薇无法说到最后。 是不是想走这种问题,最近也有过一次。 莉莉薇也不太了解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 听莉莉薇说了实话,罗利笑着说:“我最近还觉得自己老了很多,可是你还是很年轻呢。” “咦?” 这难为情的声音,在喉咙深处几乎成了哭声。 往罗利一看,他脸上笑容更深了。 这表示自己的哭相也变得一样深了嘛。 “看着茉莉,我总会觉得年轻人就是那样。只要是某只老成的狼,有点过腻了旅馆的生活,我也不奇怪就是了。” “这……”莉莉薇说到一半摇了摇头,道:“本大人才没腻,没有这种事。” 可是,莉莉薇的心并不平静。 光是过着圆满的每一天,的确有种难以排解的不耐。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任性想法,也是罗利怎么也无法解决的事。 毕竟,时间绝不可能停留或倒退。 因此,莉莉薇很犹豫该不该说实话。 罗利心肠特别好,怕他会过于担心,甚至伤心难过。 见莉莉薇难以启齿,罗利略显失落地笑了笑。 “你们狼该不会都很爱面子吧?莫瑞斯那时候也一样。” 罗利会为莉莉薇担心,听莉莉薇诉苦,而且就在莉莉薇伸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不会永远存在。 如果有话想说,就该早点说出口。 于是,莉莉薇用力咽下哽在喉中的东西,慢慢开口:“本大人不是过腻了旅馆的生活。” “嗯。”罗利点个头,稍微往桌上伸手,修剪烛心。 烛火随后便变大、转亮。 “然后呢?” “本大人也习惯每天重复的生活了。因为,本大人……本大人好歹也看了好几百年麦田嘛。” 季节周而复始。时间一去不复返。 “而且现在很幸福,非常幸福。” 莉莉薇抓起罗利摆在桌上的手,戏谑地交缠手指。 “可是……每天都没变化。今天和明天一样,明天和后天一样,上个月和去年的上个月差不多,下个月和明年的下个月也没什么不同,不是吗?茉莉那小笨驴和寇洋小鬼走了以后,状况又更严重了。” 罗利的手指,稍微用力勾住莉莉薇的食指,手指的皮肤比做行脚商人那几年软得多了。 “活在幸福中,那些曾经重要的日子就会慢慢融化在记忆里,即使本大人是万狼公主,也记不住生命中每一件事。本大人就是很怕这种事。因为,……” 说到这里,莉莉薇终于有勇气看罗利的脸。 一张无论紧盯多久,都总有一天再也看不见的脸。 “因为……” “因为,我不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嘛。”罗利这样说道,在莉莉薇额上轻轻一吻。 那是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刻意不提,双方默默之中决定视而不见的事。 白云的遭遇中,因为莫瑞斯与她哥的话,而在多年后重新面对的事。 罗利使劲地摸着莉莉薇的头说:“等到我们不在了,你可以到莫瑞斯的旅舍那儿,和他们一起住。这种事,说穿了也总归是个保险而已,不能让失去的东西回来。” 在莉莉薇看来,仍像个小婴儿的罗利,平静地对着自己在笑。 “这些我都知道,才常常在想该怎么做。我是打算尽可能多留一点东西给你,不过觉得你一定会生气,就瞒着你偷偷做了。” 莉莉薇倒抽一口气,注视罗利的脸。 知道他这么为自己着想,莉莉薇非常感动,但也因为他眼中注视着终点而悲怆。 两种情绪在咽喉里交撞,令人痛苦不堪。 章节目录 第241章 狼毛风波 罗利说得没错,要是他说出来,莉莉薇一定会忍受不了这份痛苦而发火。 大骂罗利“不要想那种事!”之类。 “可是,你很怕寂寞,又喜欢抓着卷成一团的毛毯睡觉,所以,我得想个不会让你冷得发抖的法子。” “啊?本大人才没有……” 莉莉薇耳朵高竖,羞得面红耳赤。 这么小的身体实在容不下这种情绪,变狼就不会这样了。 “于是呢,我想到了还可以的方法,也为了实现它而努力工作。后来,寇洋和茉莉下山,更加快了这个计划。” “唔,嗯?” 罗利的手捧住莉莉薇的后脑,轻啜莉莉薇的泪水。 刺刺的胡渣,告诉莉莉薇不是做梦。 “对了……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怎么会接这种工作呀?本大人一直很好奇。单纯是为了赚钱吗?钱要用来做什么?” “毕竟,钱带不上天国呢。” “该不会是要给本大人吧?” 在莉莉薇说“没这种必要”前,罗利不知为何摆出一副没辙的脸。 “就算我留钱给你,单独留下来的你还是会哇哇大哭,全部拿去买酒。或是对钱一点也不感兴趣,又躲进麦田里。” “呃,你这个家伙说啥?!” “不过,茉莉这么像普通人,我还是会想留笔钱给她做依靠就是了。” 罗利看着说不出话的莉莉薇,温柔一笑。 “我想留下一个不管你晒太阳也好,还是寂静寒冷的夜晚裹着被子的时候,都绝对不会放开的东西。哦不。”他不知为何突然改口,害羞地搔起头:“是原本想留啦。不过最近很忙,又没有那种习惯……” 莉莉薇听得一头雾水,不耐地对罗利低吼。 他才连声抱歉地陪笑说:“我想写书啦。” “写书?” 罗利耸了耸肩:“你以前不也说过,希望我们的旅程能变成人们传颂的佳话吗?” 好像真有这样说过,古老的传说都是因为有人传颂才能流传于后世。 “可是用嘴说有它的极限。你看这堆许可证,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一个人的脑袋装不完的东西。” 即使和罗利走过那么多城镇,新部落总会有外表看不见的规矩,而且还肯定是实际上的一小部分。 “每天的生活也是如此。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每一天虽然很像,但还是会有细微差异。有时候,这些小差异可以带给我们很大的快乐。例如你的手被血蛭吸到之类的。” 莉莉薇莫名地害羞起来,想遮掩似的摸摸手腕。 “我就是想把生活中的小差异一条条全部写下来,做成一本纪录。还记得那个拜蛇神的村子吗,你不是在阿薇的书房里看过很多类似的书吗?” 终于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回事。 莉莉薇曾为寻找雪龙城的位置和从前的伙伴,在霉味浓厚的地下室读过不少故事书。 那都是某些人为纪录过去发生的事而写下的书。 “我想写的会比那更琐碎,更详细一点。不管其他人看得看不懂,你看了会开心就好。这么一来,只要看书就知道昨天就跟今天不一样,去年跟今年也不同了吧?” “唔,嗯,是没错……” 见莉莉薇同意,罗利也满意地颔首。 然而,接下来的表情不像害羞,更偏为难。 “但我虽然一有时间就会去写上几笔,可总觉得写不好。经常怎么写都是生意的事,茉莉出生以后,又满满都是茉莉。” 这时,莉莉薇发现了。 “啊!就是你这个家伙没事在写的那个嘛!那不都是在抱怨发牢骚吗!” 诧异的疑问,惹来罗利的苦笑。 “因为,照顾茉莉真的很累人嘛……不过,那不只是发牢骚,跟你吵嘴的事也写上去了,还有很多以后读起来一定很好笑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莉莉薇差点腿软。 罗利的确是有时想到就会写下当天发生的事,原以为纪录吵架的过程是准备以后用来翻旧账。 让人忍不住在心里咒骂:“哪有那么小心眼的雄性啊!” “不过,我们的钱也没多到可以准备那么多纸,旺季时也真的没时间纪录那些东西。” 看来话题接回桌上这堆羊皮纸了。 “你这个家伙想赚钱买纸?” “是啊。其实以前的事能够记录下来,都是因为,贵族雇用和尚当记录员的结果。再一个就是,大城镇会为了展现自己的丰功伟业而编写年表。而寺庙的人,会接这样的工作来赚钱。” 罗利说得神采飞扬,令人想起马车上那些年。当时他经常嚷嚷着:“这次发财了!不用淌混水也能大赚一笔哦!”露出一副呆脸。 与当年毫无改变的感觉让莉莉薇先是一阵喜悦,但也为此揪心。 “然后呢?” “首先呢,纸都握在寺庙手上。只要给他们做点人情,就能买到便宜的纸。” 道理简单得让莉莉薇也表情略显呆滞地点头。 “再一个,做寺庙的人情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那就是……” 罗利的视线转向桌面,随手拿起一张纸。 但不是许可证,而是自己用来记事的便笺。 “就是它,为了这些字。” “字……?” “谁让你字写了那么久都练不好嘛。” “!” 莉莉薇被踩到尾巴般背脊一挺,一把揪起罗利的胡须。 “会痛会痛啦!别生气、别生气嘛!” “大笨驴!本大人的字可能真的是不好看,但也不至于看不懂啊!” 不管罗利的字还是别人的字,莉莉薇就是无法理解人的文字怎么分优劣。 既然,罗利说莉莉薇的字丑,莉莉薇也不想否认。 可莉莉薇怎么写就是写不好。 由于怎么看都是“人手”的错,被罗利在无可奈何的事上挑毛病,实在令人难以忍气吞声。 “呃,等等、等等!我一开始也觉得你是不习惯读书写字,可是你做其他事的时候手还挺巧,我又看到了莫瑞斯的字,才开始猜想其实有别的原因。” “她的字?” 突然冒出莫瑞斯的名字,使莉莉薇很是错愕。 “莫瑞斯的字……也很糟。” “字也读得很慢嘛?” “是啊。还有她犯的那些小错误。” “?” 拿错麻绳、装错蜡烛、不时绊脚跌跤、东西没拿好等问题,会有怎样的共通点? 这又和做寺庙的人情有何关联? 要跟神祈祷才有救吗? 究竟想说什么? “那就是,你们的眼睛其实不太好。” “咦?” 莉莉薇听傻了眼,紧接着,想的是“怎么可能”。 “哪、哪有这种事。本大人看得很清楚呀,还能在黑漆漆的森林里自由自在地跑呢。” “那你描这个字看看。要跟看到的一样哦?” 罗利指着一个字说。 那是莉莉薇认识的字,马上就写出来了。 扭动手腕画一个圈,向右爬出一条小虫,再往左下稍微一撇,感觉写得还不错。 “真的是照看到的描了吗?” “嗯。” 罗利两肩上下一动。 “你描的是莫瑞斯的字,而且有一点点不一样。” “啥!” “你的眼睛没那么糟,我不敢确定,可是她就很糟了。我想她经常绊倒,原因就出在眼睛。最近状况好转,是因为,她熟悉了这里的摆设吧,或是靠气味记住的。” 这番话让莉莉薇想起黑夜的森林。 没错,那种时候都是凭借狼的鼻子和耳朵来奔跑。 惊讶之后,是一阵猛烈的哀凄。想到自己可能从来没看清罗利的脸,不禁悲从中来。 然而另一方面,莉莉薇不曾感到自己视力不佳也是事实。 究竟是怎么回事? 疑惑煽动怒火之余,理性找到了另一条出路。 或许是自己本来就这样,始终认为这样才正常。 可是这种事又能怎么办呢? “不然要怎样?要本大人像寇洋小鬼那样,求神把本大人的眼睛变好吗?” “才不是,需要去寺庙。”罗利用食指和拇指围成圈,贴在脸上说:“要跟他们拿阅读镜。” “阅读镜?” “行商的时候应该有给你看过吧?有时候水珠滴在叶子上,不是会把叶子上的纹路放得很大吗?把玻璃加工成那种形状,再仔细打磨之后就是阅读镜了,可以把字放大来看。有钱的寺庙应该有很多品质不错的阅读镜。” 有点难想象,但罗利不像在说谎。 姑且表示接受地点点头后,罗利将手指围成的圈摆到莉莉薇脸上。 “听说,也有可以戴在脸上的阅读镜。这么一来需要比较大的玻璃,磨起来很困难,价格三级跳,可是能让人把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楚哦。” 然后把看见的事和过去没发现的事,全写成文字保存下来就行。 宛如冰窖堆积的雪,松鼠埋在森林里的树果。 罗利指头围成的圈另一边,是他得意的笑脸。 不知为何,感觉比平常更近了。 “能戴在脸上的,目前还没有能力买,不过拿在手上放大文字的就买得起了,然后还需要一大堆的纸。东西准备好以后,你再把字练好一点,把想记住的事全写下来就行了。” 不是平白等待永难忘怀的大事,而该纪录每天的小事。毕竟旅馆生活不是令人厌烦,就只是记不住罢了。每天发生的事,都值得珍惜。 原本的问题,就只是害怕记忆会像那滩温泉积水,放着不管只会慢慢扩散,肚子贴地也只能沾湿一点毛而已。 如果将记忆写成文字,就能永远保温了。 “我会努力赚钱买纸墨,你就尽管放手去写,读不完也无所谓。如果读到最后就会忘了开头,就永远读不腻了吧?” 听不出来哪里是玩笑话,感觉每个字都很认真。 且不论是否有实际效果,罗利这么为莉莉薇着想,让莉莉薇感动得都要哭了。 “可是……如果只顾着写,说不定会错过值得写的事呢。” “你做事这么容易腻,我还怕你没办法天天写咧。” 莉莉薇的嘴瘪成一线地瞪,罗利以微笑从容承受。 “但只要有纸有墨,也有阅读镜,你又会写字,就可以安心了吧?会怕的时候,用这些东西把自己武装起来就好了。用笔刮开心里那些黑黑的东西,再用纸擦掉就好了。” 说不定,罗利也发现了莉莉薇心中那口黑暗的井。 “很久以前,有个和尚这样说过。”比邂逅时,稍微老了点的罗利,以成熟过当时的表情说:“将鱼给人吃,只能让他少捱一天饿;令人捕鱼,可以让他永远不必捱饿。” 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对万狼公主说教啊。 莉莉薇对这样的罗利,表示敬意,露齿而笑。 “本大人不只想吃鱼,还想吃蜜渍桃呢。” “我知道所以才每天忙着工作啊。” 这一刻,莉莉薇按捺不住情绪扑了上去,额头右上角撞到了罗利的颧骨,发出好大一声。 罗利虽然喊疼,但并不介意。 因为这段时间,莉莉薇的心一定比他更痛。 “大笨驴。” 从心灵深处挤出的话,就只有这么多。 “大笨驴……”莉莉薇又说了一次,尾巴沙沙沙地摇。 罗利的心意让莉莉薇心里满是喜悦,差点就直说不需要昂贵的阅读镜了。 不过,莉莉薇这次学乖了。 只要有罗利替莉莉薇挑的武器,就一定能战胜井里不断涌出的黑暗念头。 “是需要阅读镜没错,可是买小的就好了。” “嗯……咦?要买就买大一点嘛?而且莫瑞斯也能用啊。” 如果是以前的莉莉薇,在这时候听见其他雌性的名字,早就气得咬牙低吼了,但现在完全不同。 罗利被莉莉薇牢牢抱在怀里,只注视莉莉薇一人。 “买来给她用就行了,本大人不需要。” 罗利表情有些遗憾,表示那一定是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希望莉莉薇能借此欣赏更美的景色和各式各样的东西。 然而,莉莉薇已经这样过了好几百年。 现在所见的世界,就是莉莉薇的世界。 “需要本大人来告诉你这个家伙为什么吗?” 抬起头,罗利的脸就在一旁。 “烦请赐教。” 莉莉薇堆起满满的笑容说:“因为,要是看得太清楚,说不定会发现本大人其实没那么喜欢你这个家伙的长相嘛。现在失望可不好哦~” 罗利的表情非常难看,知道这样就足够了。 “再一个本大人就算没有阅读镜,不还是在这个世界找到你这个家伙了吗?” 罗利睁大眼睛,露出投降的愤恨表情。 “你的眼力再继续好下去,我可能真的要头痛了。” 心有不甘地说这种话,还真是个可爱的小鬼。 “那除了给莫瑞斯买阅读镜之外,说不定还会再买那种昂贵的眼镜,你可不要生气哦?” “这就得看用途了。” “你哦……” 罗利伤脑筋的脸是那么可爱,使莉莉薇脸上泛起大大的微笑。 “真是的……是为了工作啦。买眼镜给莫瑞斯,她应该会更有学习欲,读书能力也会变好。而且她很有毅力,迟早能像寇洋那样替我记账,或是替客人写信,帮村里的活动写点东西什么的。这样我就轻松多了。” “本大人就不能帮你这个家伙吗?” 莉莉薇一样能读能写,而莉莉薇当然也知道罗利为何选择将工作交给莫瑞斯,但还是故意这么问了。 桌上纪录的是肉眼看不见的承诺,应该不时回忆的东西。 一旦迷了路,只要还看得见自己与罗利的联系,就没什么好慌的了。 罗利看着莉莉薇,疲倦了似的叹息。 说不定他是真的很累。 “要是我闲下来,你却变忙,不就没意义了吗?” 因为,罗利深爱着莉莉薇,总是为莉莉薇卯足全力。 “呵呵。” 莉莉薇为自己倍受宠爱而笑,也为莫名的强烈安心而笑。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大笨驴,真是笨死了。” “就是说啊。” 罗利也一起笑,两人欢笑一会儿后齐声叹气。 真是种并非习惯亦非厌倦的奇妙距离。 “那么,现在可以把剩下的做完了吗?” 罗利很刻意地做个结尾。 “嗯,赶快收拾掉嘛。” 这样的对话,过去也似乎重复了许多次。 可是,莉莉薇已经不会对难以区别每一次而惶恐害怕了。 “话说回来。” “嗯?” 莉莉薇握起笔说:“寇洋小鬼不是常说书要有书名吗?你这个家伙要用自己的名字吗?” 罗利注视莉莉薇片刻,轻笑道:“这间旅馆叫什么名字呀?” “嗯?嗯!没错,那个名字最好。” 与罗利共谱的纪录,难忘的回忆,必须将它们全写下来,挤满每一个角落。 这一定会是一本幸福洋溢,既如春天亦如温泉的书。 任谁读了都会苦笑,无奈耸肩的书。 …… 山雪消融,草木抽芽,世界又鲜艳起来。 冷如果冻石的冬季空气,也逐渐转换为柔和的泥土香。 冬天、春天、初夏的移转是年复一年,但总是给人新鲜的喜悦。 然而人类活动也因此热络起来,有数不完的工作等着处理,可谓是有乐也有苦。 这当中最麻烦的工作,今年也落在了罗利头上。 “唔……呃……哈啾!” 温泉旅馆“春天时光亭”的老板罗利,因鼻子吸进异物而打个喷嚏醒了过来。 还以为是睡觉时有蜘蛛在脸上结网,结果不是那么回事。 罗利唏哩呼噜地抹抹脸,马上就发现那是什么。掀起被子一看,见到的是一片惨状。 “喂,快起来。” 同一条被子底下,有个年如果荳蔻,睡得很沉的少女。长发光泽美丽得就像贵族,可是身材却瘦得像个修女。 当然,那不是罗利瞒天过海带上床的情妇,是他的妻子莉莉薇。 所以,他并没有任何愧疚之处,只不过莉莉薇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那并不是她被掀了被子,也依然傻呼呼地缩成一团,继续睡大觉这件事。 问题在于她头顶上那对三角形的狼耳朵,以及腰间毛茸茸的大尾巴。 这是因为,莉莉薇从前是受人奉为神明的狼之化身。 “又到了这个时期啊……” 她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嘴在傻笑。 低头看着莉莉薇如此痴呆样的睡脸时,这位自称万狼公主的少女,慢慢地晃动了尾巴,让罗利又打了一次喷嚏。 被子底下满满都是褐色的毛。 以温泉乡闻名天下的玉龙府,夏天和冬天一样热闹。 在村边河流的码头所卸下的货,今天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码头旁的酒馆中,罗利从钱包取出几枚银币,整齐排好。 “都在这里。” “嗯,德利修斯银币啊……七枚,卧槽!好沉啊。好久没见到边缘完全没削过的美丽银币了。” 数那些银币的,是个鼻子很大的男子。看起来特别大,说不定是被酒醺红了的关系。 男子外观像个扮成商人的樵夫,而他实际上也的确是以此维生,是个经验老到的木匠。 “今年也受您关照啦。话说,嫂夫人的头发还真长啊。” 桌上除了啤酒和猪肉香肠外,还摆放着约三十个齿列整齐的梳子。 木匠不是专程做他生意,也会卖梳子发饰给往来玉龙府的舞娘,不过罗利也知道,自己的用量恐怕是她们的好几倍。 “她一有空就爱梳头发。每年都要买这么多梳子,伤脑筋啊。” 刻有太阳图样的德利修斯银币,是银价很高的优质货币。 而且一次七枚。 城镇里做正当生意,需要养家活口的熟练工匠,工作一天顶多赚一枚半银币,生意好时能到两枚,可想而知,买这些梳子有多奢侈。 “有钱赚我是很高兴啦,但您真的不考虑买金属梳子吗?镀金的高档货可是永不生锈,且不伤头发。买一个就能用好久好久。” 木匠提了个不顾收入减少的建议。也许是一次要做一大堆梳子,让他也做烦了。有这样的好手艺却没加入任何城镇的公会,在各地之间游走,应该是因为,他原本就不喜欢重复相同的工作。 “因为,她说什么都不想用金属梳子。” “这样啊。其实其他地方偶尔也会有这种少女,说什么会伤发质之类的。不过,至少比非金梳子不用好多了。” 木匠笑着灌几口啤酒,最后吐口大气。 “说老实话,你的生意我恐怕只能再接几年,以后会怎样很难说呢。” 木匠仔细瞧过银币正反面之后收进钱包,并这样说。 “我最近视力开始变差,数起梳齿很不容易。” “这样啊……我还希望都让您替我做呢。” “别担心,到时候我再替你找认识的师傅。镇上工坊里的人,对数字可是在行得很。” 相对地,这得额外支出工会介绍费和运费。如果价格不变,就要牺牲品质了。 在罗利苦恼该怎么说服莉莉薇时,木匠干掉啤酒,捏起剩下的香肠塞进嘴里,起身离座。 “好啦,我在其他旅馆还有事情要忙。” “啊,不好意思,劳驾了。” 木匠似乎是个急性子,没等他说完就迈开步伐,挥手致意。 罗利无奈叹口气,喝完自己的啤酒,抱起一整个提袋的梳子返回旅馆。 旅馆已有住客,由于到了换毛的季节,莉莉薇大多都躲在卧房里。 这是因为到处掉毛,扫起来也不方便。 且好认的狼毛被客人看见了,会以为晚上有狼从森林里跑进来,造成无谓恐慌。 罗利将新梳子送进卧房,见到莉莉薇正以缺了齿的梳子仔细地刷毛。 “来,新的梳子。” 罗利将整袋梳子倒在书桌上,拿起一把抛给莉莉薇。 总是在床上理毛的她,此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窗框上摆了葡萄酒之类的东西,看起来颇雅致。 “嗯,这梳子还是一样香味扑鼻呐。” 莉莉薇拿起新梳子,贴在鼻头闻两口。 罗利也随后便闻闻看,的确有新木材的清香。 “本大人的尾巴呀,就是要配这种森林的香气。”莉莉薇狼心大悦地这样说道。 不过一部分也是为了预防罗利怕太浪费而换成金属梳,才说这种话牵制他。 “怎样都好啦,毛可别乱撒哦。” “大笨驴。” 莉莉薇说归说,但这时候的房间,真的怎么扫也扫不完。 罗利进房就顺手拿起立在墙边的扫把扫地,已经是反射动作。 这时,莉莉薇在椅子上生起闷气。 “你这个家伙一年比一年讨厌了。” “嗯?可能是一年比一年老成了吧。” 罗利伸个懒腰,搓着下巴胡须这样说。 “不过今年少了一条尾巴,状况好很多了吧。” 旅馆原本还有另一个有狼耳朵狼尾巴的人,那就是他们的独生女茉莉。 然而,在旅馆工作的青年寇洋下山远游时,茉莉也随后便溜走了。 直到今天,罗利还是一想到这件事就烦心,但那也不是全无好处。 尤其是茉莉和莉莉薇不同,对保养尾巴一点兴趣也没有,总是任凭它掉毛,专帮倒忙。 当罗利将扫把摆回墙边时,忽然发现一件事。 “哦不,尾巴并没有少。” “嗯?” “我忘了莫瑞斯。” 莫瑞斯是由于一段因缘际会,前不久来到旅馆工作的新帮手,和莉莉薇一样是狼的化身。 “反正有些梳子是订给茉莉用的,给她就好了吧。” 让员工工作起来更舒适,也是老板的职责所在。 罗利这么想而开始挑选梳子时,莉莉薇的手从旁伸来,全部抱走。 “本大人全都要。” 见到莉莉薇这么贪心,让罗利愣了一下才回神。 “怎么说这种话,莫瑞斯也和你一样头痛吧。” “她耳朵尾巴都能藏,没那种必要。” 莉莉薇立刻回答,罗利先是觉得有道理,但而后发现不是这样。 “茉莉也会藏,可是在这时候还是一样啊。” 他们的独生女茉莉和莉莉薇不同,耳朵尾巴收放自如;但似乎只是看不见,不是真的消失,还是有整理的必要。 “干么说那么粗糙的谎啊?” 罗利也不是劝,更接近是不敢恭维地反问。 只见莉莉薇一点也不害臊地转向一边说:“给她钱不就好了吗,大鼻子木匠还在村里吧?” 话是这样说道没错,可是莉莉薇再怎么会用梳子,也用不到这么多才对。 想归想,经验告诉罗利,再跟闹别扭的莉莉薇争下去,容易让她更赌气。 况且,梳子放着不会馊掉,给钱让她自己买也是一样结果。 最后,还是顺了莉莉薇的意。 “知道了啦。” 听见罗利这样说,莉莉薇又有话想说似的,看着罗利。 然后,把手上的梳子和袋子放回桌上。 “话说回来,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坐正姿势,表情严肃地这样说道,还清了清喉咙。 她每年都这样,就是不肯主动说出来。 “好好好,你要什么我都知道。” 罗利不由得一笑,拿起仍带有森林芬芳的梳子。 洋葱皮剥着剥着,总会有担心不小心多剥一层皮的错觉。 莉莉薇每年保养尾巴时也都有这种感觉。 购入新梳子后的第一梳,都是由罗利动手,再一个是莉莉薇要求才替她梳。 而今年莉莉薇要求的次数,打从一开始就很频繁。 像今天工作告一段落,吃过午餐回到卧室,莉莉薇又路半昏倒似的趴在罗利腿上。 摇晃着刚梳好的尾巴,悠哉地打瞌睡。 这位万狼公主大人对尾巴的保养方式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刚开始与罗利结伴同行那一阵子,尾巴连碰都不给他碰。 每次想到这件事,罗利就觉得莉莉薇是真的对他以身相许而喜不自胜。 女儿茉莉不在而卸下母亲矜持后的慵懒模样,也总是让人觉得拿她没辙,不禁莞尔。 罗利就这么一边笑,一边除去缠在梳子上的毛,装进已经鼓成一大包的脱毛袋。 虽想用这些毛做坐垫,可是莉莉薇坚持说:“只有本大人能拿你这个家伙垫屁股,不准反过来。”抵死不从。 先不说垫不垫屁股,对商人骨子的罗利而言,有狼毛不能用实在觉得很浪费。 假如莉莉薇是羊,他一定不肯把剃下来的毛直接丢掉。 “呼嘎!” 想着想着,莉莉薇忽然怪叫一声,身体抽动一下。 简直就像天暖时睡在家门口的狗。不过罗利很清楚说出来会有什么下场,只敢在心里想。 “好了,要睡就盖被子睡,不然会感冒。” 罗利是好心才这样说道,结果莉莉薇却嫌喽唆似的摇尾巴扑向他的脸。 “喂,不要……不要啦!” 想拨开尾巴,莉莉薇却趁隙伸手抓住罗利的衣领。知道不妙时,人已经被她拉倒按住,活像狼爪下的猎物。 “我还要回去工作耶。” 即使这样说道,莉莉薇还是巴在他身上猛摇尾巴。 “受不了……茉莉走了以后你就自甘堕落成这样。” 莉莉薇连反驳都懒了。 此外,罗利中餐喝的小小杯葡萄酒似乎是意外地烈,一股难以抗拒的午睡诱惑侵袭了他。 该做的工作还有一大堆,但现在甚至能听到恶魔在耳畔呓语,说偷一天懒没什么大不了。 随着莉莉薇尾巴愈摇愈慢,罗利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但就在意识就要断线那一刻,他使劲力气甩开睡意站了起来。 “不行不行,宋金水和莫瑞斯都还在干活呢。” 依然赖在床上的莉莉薇,对罗利投来了怨恨的眼光。 “我知道出不了房间的人容易变成一滩烂泥,可是只要度过这个难关,接下来就是愉快的夏天了。” 山上有大把蘑菇、树果任人摘采,蜜蜂也到处筑巢,蜜可成河。夏季的河鱼比冬季可口,等到路况好转,交通热络了,还会有人带大批家畜上山,能吃到没有腌过的鲜肉。 为了享受美食,现在非得好好工作,做好准备不可。 “再一个,要是你真的闲到发慌,不如就想想怎么利用这个吧。” 罗利指着塞满脱毛的袋子说,惹来莉莉薇一脸不愿。 “每年都掉这么多,还让人扫得这么累,丢着不觉得浪费吗。还记得吧,以前有个贵族千金来这里玩的时候,不是带了用她爱犬的毛做的娃娃吗?” 娃娃做得很精巧,吸引了舞娘们的关注。当时罗利觉得这大有赚头,但听说很费工夫而做罢。 “既然是你尾巴的毛,驱熊效果应该非常好吧。” 罗利是故意不说驱狼,但总之身上如果有莉莉薇的气味,森林的霸主们就会主动走避吧。 “大笨驴。” 结果莉莉薇短短这样说道,翻身过来。 “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随便用本大人身体的一部分,可是会引起灾难的。” “太夸张了吧。” 罗利一笑置之,被莉莉薇瞪了一眼。 要是继续刺激她,好像真的会生气。 “总之乖乖待着啊。” 补上这么一句后,莉莉薇大叹一声,耳朵尾巴都无力下垂,显得很没生气。 “待在房间里是无所谓……可本大人好想泡澡哦……” “就这件事万万不可。” 由于玉龙府地处山林,对于狼踪的传闻特别敏感。 要是有大把狼毛在浴池里到处漂,不仅是他们的旅馆,整个村子都会大地震。 “我买点好东西来给你吃,忍着点。” 到头来还是只能用食物来安抚她,莉莉薇的耳朵竖了起来。 “嗯……那本大人要烤全猪。” “拜托你不要乱说好不好,一整头猪可没有那么好弄上山耶。” 弄活猪上山的麻烦之处,罗利不知已经对莉莉薇解释过多少次。 首先要向往来玉龙府的商人下订,商人再向河下游城镇的肉店下订。肉店接到订单便到市场去,以肉店工会的合做农家联络管道告知所需猪只的大小和体态,等农家答复。运气好有符合的猪只,且没有其他肉店下同样订单才终于能够带上山。想送上玉龙府,不仅得反溯上述的管道,活猪会叫会大小便,最麻烦的是还会想跑,需要多找人随行照顾猪只。而且全猪所费不赀,运送及买卖的商人之间要打契约才能保险,有时甚至得请人公证。 总而言之,这当中牵扯到太多层步骤,费用会一层层往上跳。 即使罗利每次都再三解释他不买全猪不是因为,小气或故意唱反调,莉莉薇还是很怀疑。 原以为莉莉薇今天又发作了,结果她抖了抖耳朵这样说道:“本大人才没有乱说。” “拜托哦……” 就在罗利叹口气要老调重弹时,莉莉薇站起来往窗外看。 “你这个家伙自己看嘛,有卖猪的行脚商人。” “啊?怎么可能有那么好……” 话没说完,罗利自己也见到有人牵着猪在路上走。 莉莉薇的耳朵应该是听见“噗咿噗咿”的猪叫声了。 “你这个家伙啊,今天就把那整只烤来吃嘛。喏!” 莉莉薇先前的疲软表情一扫而空,变得精神奕奕,像个孩子抓着罗利衣角央求。 可罗利愣在窗边,不是因为有猪上山,而是他认识牵猪的人。 “塞缪尔先生!” 那居然是身经百战,恐怕不太适合牵猪的强悍佣兵。 罗利急忙跑出旅馆外迎接。 只带几个部下的塞缪尔一身轻装,悠哉地停下来。 “嗨,罗利先生。” 没有看错,真的是塞缪尔。 每次见到都变得更深的笑容依然不改,罗利还以为自己做了白日梦呢。 “呃……啊,别站着说话,到里面坐着说吧,莉莉薇会很高兴的。” 塞缪尔点点头,转头打个手势要部下一起进屋。 手上绳子另一头系的猪,真的是又肥又大。 “原本是应该先捎个信过来的,可是事出突然。”进旅馆时,塞缪尔这样说道。 塞缪尔的邪教队伍规模并不大,但仍是北方地区无人不晓的勇猛邪教队伍。 其威望之高,甚至有领主愿意重金礼聘他们到其领地底下做事。 而率领如此邪教队伍的人,突然牵着猪跑到温泉旅馆来了。 实在令人费解。 “现在这个时节,应该很忙吧……” 罗利自己也不知道忙不忙,总之先应个声。 “就是说啊,今年还接到了一个利润很好的怪工作呢。这件事,我们就进去慢慢说吧,今天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塞缪尔如实说。 的确,只带了五个部下,相当于左右手的军师又不在,是不太寻常。 “当然,伴手礼我可没少哦。” 看来那头猪真的是送来给莉莉薇吃的。 塞缪尔仍是那么豪迈,让罗利有点措手不及地陪笑。 “不只是莉莉薇大人,我们邪教队伍的小公主也会很高兴吧?” 然后,塞缪尔说出了这种话。 塞缪尔所率领的邪教队伍,之所以叫塞缪尔邪教队伍,就是因为塞缪尔是莉莉薇多年前失散的故友。 曾经托人类替她传话,而那个人类后来就成了这邪教队伍的始祖。 “公主长大很多了吧?有没有变得更臭屁呀。”塞缪尔期待地这样说。 顽皮的茉莉非常喜欢生活,即是冒险故事的塞缪尔,也认为他是最强的玩伴,再怎么荒唐的恶作剧也不怕。 而塞缪尔也很疼爱这样的茉莉,不过现在罗利想到女儿就心酸。 “这个嘛……” 于是他对塞缪尔老实说出了女儿茉莉和在旅馆工作的青年寇洋下山行的经过。 听了这件事,赛缪尔连自己手里的牵猪绳掉了都没发现。 “什么……他们两个竟然……” “老大!” 两个部下急忙扶住腿软的赛缪尔,要部下退开后,赛缪尔闭眼扶额,仰天兴叹。 好一会儿才低头转向罗利,露出连部队濒临覆灭也不会有的表情。 “唉,在你这个父亲面前,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好……” 他中箭似的按着胸口说:“好像嫁了女儿一样……” “不是私奔啦。”罗利答得非常快,让塞缪尔都愣住了。 “真的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见到罗利语气这么坚持,赛缪尔也心里有数了。 他皱眉而笑,拍拍顽固旅馆老板的肩,甚至给他一个拥抱。 “好了,我们去喝一杯吧。” 罗利总算是找到一个在女儿的事情上和他有所共鸣的对象。 往骨头上那一大块滴着肥油的肉咬下一口,不顾沾得满下巴的肉汁用力一扯,软绵绵的肉就和骨头分了家。嚼下去,肉块便在嘴里化开,愈嚼愈香。 最后舔干净骨头上残余的肉屑和油脂,配一口在冰窖里冰镇得透心凉的啤酒。 “呜啊……太过瘾啦……!” 莉莉薇痛快至极地这样说道,尾巴上的毛全竖了起来。 “很高兴您这么喜欢。” 旅馆餐厅有其他客人,这场酒席是开在卧室的暖炉上。 房里的猪油味会残留好一阵子,这让罗利有点担心这反而会让莉莉薇每天肚子特别饿。 “真希望也让你女儿尝尝。” 赛缪尔一边说,一边将切成四方形的五花肉插上铁串。 据说,这样热度更能透入其中,味道更香。 “这么好的肉给那头小笨驴吃,实在是太浪费了,写信告诉她,很好吃就够啦。” 对于食物方面,莉莉薇还真的会和女儿茉莉斤斤计较。 这时,罗利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哦,写信啊……说有香喷喷的肉吃,她说不定就会回家了呢。” 赛缪尔听见这句话不禁苦笑。 “我觉得寇洋还不错啦。” “再帮本大人跟这个不知好歹的大笨驴多说几句。”莉莉薇边啃香脆的烤猪耳,边对赛缪尔说道。 “可莉莉薇大人,我们男人就是没那么聪明啊。” 莉莉薇无奈叹口气,往炖猪杂伸手。 “对了,你这个家伙是来谈什么事。带一整头猪当伴手礼,连本大人都收得手软了呐。” 话虽如此,她还是一副要自个儿吃完八、九成的气势。 幸好,有预留莫瑞斯和宋金水的份儿。 当罗利这么想时,原本勇猛果敢的赛缪尔说话却含糊起来。 “好,关于这件事嘛……”赛缪尔从腰间佩剑处取出一个小囊说:“这是你女儿送我的护身符。” 那是个缝得很粗糙的束口袋,讲客套话也称不上好看。 莉莉薇吞下啤酒,鼻子抽两下,眉头马上就皱了。 “那头小笨驴,给你这个家伙这种东西做啥?” 这句话让罗利明白,束口袋是茉莉做的东西。 “以前来这里玩,陪她打猎的时候,我提到被狼群袭击的事,她就要我带在身上。” 莉莉薇都傻眼了。 “里面装什么?” 赛缪尔的表情非常头痛,回答了罗利的问题:“里面是你女儿尾巴的毛。” “尾巴的毛?” “嗯……虽然我再三拒绝,可她自己偷偷塞进了我们的行李里,我也不能乱丢,到最后就带在身上了。” 塞缪尔邪教队伍打着狼的旗号,创团缘由也与莉莉薇的故友有关,但赛缪尔他们并不倚赖莉莉薇非比寻常的力量。 那是一种尊严,也是对莉莉薇的致敬。 由于有这样的缘故,尽管是不可抗力,或许他还是觉得借助莉莉薇之女茉莉的力量并不光彩。 然而,只为了这件事就专程带头猪,上温泉旅馆,实在是有些不太合理。 在罗利左右寻思时,莉莉薇敲信号似的,将啤酒杯“叩”地一声放在了地上。 “你这个家伙就是戴着那种东西赶狼,结果惹上麻烦了嘛?”莉莉薇伸手去拿烤得差不多的肉串,并这么问。 麻烦? 罗利不解地往莉莉薇瞧,赛缪尔随后便说:“对……就是这样。原先不管经过什么森林,都不必在驱赶狼群上多花力气,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赛缪尔从部下的手中接过酒桶,替莉莉薇斟满酒。 会带在身旁防身的应该都是亲信。 见到莉莉薇的耳朵尾巴,连眉毛也没挑一下。 “最近,我们接了一件工作之后,状况变得有点怪。” “哼~” 莉莉薇要他继续说般晃晃尾巴。 对于晃掉的毛,赛缪尔当然眼睛眨也没眨。 “我们目前正在担任某方领主的护卫,于是,领主要我们去牵制领地森林中游荡的狼。” “牵制?” 莉莉薇贼笑着重复这个字眼。 罗利知道那是出于赛缪尔的立场,对莉莉薇清咳一声。 “开玩笑的。总之,就是有人听说狼会避开你这个家伙所在的地方什么的,替你这个家伙引荐,现在要把狼赶出森林嘛。” 赛缪尔默默地垂下了脑袋,看来是说对了。 “完全就是那么回事……” “然后呢?有我们家那只小笨驴的毛,大部分的狼都不敢靠近了嘛?还是说,有本大人的同类出现了?” 尽管不多,但像莉莉薇这样懂人话的兽人,的确是存在的。 以狼来说,莫瑞斯就是一例。 而他们的力量,也比人类高出许多。 因此,事情恐怕要莉莉薇出面协调才能解决,这样也能够解释赛缪尔为何带猪这么高级的供品上山了。 问题是,莉莉薇得和堪称伙伴的狼,爪牙相向。 罗利紧张了一下,但赛缪尔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 “唔嗯?” 罗利见到刚说出最坏可能的莉莉薇,露出同时交杂放心、扫兴和疑惑的表情。 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显得很意外。 “塞缪尔先生,贵团是因为我们的女儿而惹上麻烦了吧。那么负起这个责任,也是我们做父母的义务。可以请您告诉我们吗?” 听罗利这么问,赛缪尔以老百姓告解般的表情望向他。 “真是惭愧,还要您为我们担心。这完全是我们的疏忽所至,而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赛缪尔这样说完后,啃拳头似的将手捂上了嘴,痛下决定似的抬头说:“其实,事情正好相反。” “相反?” 莉莉薇的尾巴由右至左拍了一下。 “是的。森林里的狼群相当难缠,雇用我们的领主要求设法处理。虽然他原本是雇我们来打仗,可是既然约都签了,在这里退缩有损团旗荣光,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到森林里牵制狼群了。起初和往常一样,你兄弟的束口袋非常有效,然而大约一个月前,事情有了变化。” 赛缪尔说到这里,大叹一声:“狼群的首领,好像爱上了我。” 他愁苦的面容,深刻表现出认为自己讲了非常蠢的话。 “我也很想以为是误会,但我只能这么想。刚开始,我以为它认为我们是特别有骨气的敌人,隔了一段距离跟来,结果有一天,我们发现当宿舍用的旅舍门口,摆了一具鹿尸。” 邪教队伍长擦擦额上汗珠说:“我曾听说过,古代部族之间起冲突时,可能会到敌人家门前摆放兽尸当做威吓,或是用一些法术方面的骚扰……” 然后,征询莉莉薇意见般往她瞧。 “我们不会做那种事。”莉莉薇给出好的答复,但表情出奇严肃。 罗利转过头,发现莉莉薇的尾巴尖端抖个不停,发现她原来是在憋笑。 “而且,放了好几次鹿以后,还换成狐狸、兔子、獾,甚至连大鲤鱼和八目鳗都有。直到出现一个大蜂巢,我们才敢确定那是没有敌意的行为。” 莉莉薇拿喝酒拼命掩饰表情,可是尾巴抖得好厉害,简直像条快死的蛇。 “有一天,我下定决心去面对那头狼,发现那是率领一个大狼群的公狼……” 赛缪尔头痛难耐似的扶着额。 罗利见到这种情况,便不多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状况如何了。 那毕竟,是受茉莉气味吸引而爱上赛缪尔,不断献殷勤的公狼。 眼前的赛缪尔身上不像有伤,应该没有打起来,但光是对方凑上来东蹭西蹭,就够让人不好受了。 “对没有敌意的人拔剑,有损军人的名节,然而对方也是与人类水火不容的狼……抱歉,莉莉薇大人和罗利先生不在此限。” “请别在意。然后呢?” 经罗利一催,赛缪尔深吸口气继续说:“就算不攻击我们,有狼群跟在我们周围也是很伤脑筋的事。一来可能会有人认为用了奇怪的法术,再一个就算狼群把我们当做伙伴,其他狼也不一定会这么想,因此……” 赛缪尔说出结论:“可以的话,还请莉莉薇大人出面替我们解开误会。” 到这里,莉莉薇终于忍不住喷笑了。 “嗤嗤嗤……抱歉,这对你这个家伙而言是大问题嘛?可……啊哈哈哈哈!” 莉莉薇难得笑得这么夸张,都快翻过去了。 笑过瘾之后,莉莉薇前倾凑向垂头丧气的赛缪尔,抽走他手上的束口袋。 “真是的,我们家的小笨驴还只是小丫头呐。” 拿到鼻头闻了几下,丢到了罗利的大腿上。 “然而,本大人的确是不能忽视女儿的过错。要是害了你这个家伙,就要给托付爪子给你这个家伙的老赛缪尔看笑话了。” 赛缪尔抬起头,表情就像听见绞刑中止的受刑人:“那么……” “嗯,只能跟那头可怜的狼,说清真相了。” “感激不尽。现在是由军师曲子豪带着一个束口袋,拼命在安抚那头公狼呢。” 曲子豪是赛缪尔父亲那代,就在团中的军师,有副熊一般的魁梧身躯。 罗利一想象那样的曲子豪,被大狼亲近而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虽然颇为同情,但也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这时,莉莉薇这样说道:“本大人不去。” “莉莉薇。” 罗利一插嘴,莉莉薇就用相当严厉的目光瞪他。 逼得罗利把话吞回去之后,莉莉薇满意地摇摇尾巴说:“这件事,本大人要找我们家的年轻人去。” “年轻人……?” “你说莫瑞斯?”罗利的疑问,使莉莉薇不太高兴地噘尖了嘴。 她不理罗利,对赛缪尔解释道:“我们这阵子请了一个同类,叫做莫瑞斯,是头很有能耐的狼。看起来瘦小,工作起来勤奋得很呐。” “太好了,可是……” 赛缪尔看看罗利,再看看莉莉薇。他似乎发现两人之间的氛围出现细微变化。 “本大人不能离开这温泉旅馆,而出门办事是新人的义务,不是吗?” 当然,赛缪尔听了只有肯定的份。 “话是这样说没错……” “那就说定啦。” 莉莉薇说完,便伸手抓肉。 张开大嘴要啃下去之前,往两个呆愣的男子瞥一眼。 “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对这裁决有任何不满吗?” 不敢这么想的赛缪尔摇了摇头,而罗利则是疑惑地叹口气。 即使那是个怪差事,莫瑞斯仍然眉头也不皱地接下了。 跟赛缪尔一起走,往返都很花时间,刚告知地区名称并给她一份地图,让她在赛缪尔来到温泉旅馆的当晚就出发。 来回各两天,也就是会少四天帮手。 对于单趟就要五天的赛缪尔几个而言,实在很羡慕这样的脚程。 第二天,赛缪尔他们几个也回去了。 虽然,这场重逢相当短暂,但佣兵这工作随时都可能有个万一,能见到他们,就够罗利高兴的了。 另一方面,由于旅馆的人手,只剩下他和宋金水两个,只好对客人说莫瑞斯有急事外出,莉莉薇身体不适卧床休养,如果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所幸,客人多是往来好几年的熟客,不需太多照顾,只求酒足饭饱即可,应该是撑得过去。 唏嘘地目送赛缪尔他们离去后,罗利返回了卧房。 见到了似乎也在窗边目送赛缪尔的莉莉薇,带着准备骂人的眼神转过头来。 “本大人不是说了吗?” 罗利一时没听懂,见到书桌上那堆梳子边儿的茉莉做的护身符,才反应过来。 “那就是你说的灾难吗?” 罗利问能不能用每年尾巴脱的毛做点东西时,莉莉薇曾说小心惹来灾难。 她倚在窗框边拄肘托腮,表情不耐地说:“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智慧和可爱不是其他狼能比。要是把本大人的毛,一包一包分出去当护身符到处分散,会把护身符所到之处的公狼迷昏头。” 虽觉得夸张,但现在已有茉莉的前车之鉴。 “说不定啊,那些脑袋充血的公狼,还会顺着气味找来这温泉旅馆呐。” 众多士兵围绕一名公主下跪,如此的情节并不是完全虚构。 “然后,当这些雄性发现旅馆里有个没出息的蠢羊,把娇弱的万狼公主当下人使唤以后,它们会怎么做?森林的规矩可是弱肉强食哦!” 先不问究竟是谁使唤谁,状况本身是不难想象。 再一个,光是有狼在这座旅馆周围闲晃,就足以构成致命伤。 “的确是场灾难。” 见罗利总算明白,莉莉薇哼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罗利紧接着这样说道:“这样不是你更应该自己去,而不是找莫瑞斯吗?” 问题是茉莉造成的,而且能掩藏耳朵尾巴的莫瑞斯和莉莉薇不同,旅馆需要她的人手。 结果莉莉薇露出无语问苍天的表情,用力叹气。 “大笨驴。” 然后,往缩起脑袋的罗利看一眼,百般不耐地起身走过去。 罗利不禁退后,而莉莉薇扑进怀里似的抱住他,就这么把他推倒在背后的床上。 “呃,喂!” 这个不太像是生气的反应,让罗利慌张起来。 而莉莉薇环抱他的手,更加使劲,说道:“在这时节,不管是谁都很容易动情。本大人才不要把你这个家伙跟那个小丫头单独摆在一个屋檐下。” “啊?” 还来不及说“不可能有那种事”,莉莉薇的指甲已经按进他的背。 “傻傻想送梳子的人,现在还有脸说什么?” 到这一刻,罗利才终于明白莉莉薇为何不准他送梳子。 他虽然想说,自己没有二心,莫瑞斯也不会误会,但还是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问题不是自己怎么想,而是莉莉薇怎么看。 以为茉莉离家以后就会风平浪静的旅馆生活,实际上是颇有风波。 但罗利并不认为莉莉薇因此变得疑神疑鬼。 莉莉薇十多年来终于能放下身为人母的矜持,才会耍耍任性、闹闹脾气,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原本的公主气质,可是比茉莉更重呢。 “好啦,梳子的事我跟你道歉,是我考虑不周。” “那当然。”莉莉薇的脸贴在罗利胸口,声音模糊地说出口。 “可一说到做护身符这点,应该没那么糟吧?” 莉莉薇的耳朵竖了起来,见她抬头,罗利便给了她一个笑脸。 “你不想看我把那些被你气味引来的公狼,全部赶跑的英姿吗?” 莉莉薇睁圆眼睛,咧齿而笑。 “本大人记得,咱们在行商的时候,你这个家伙明明远远听见狼的长嚎,就会吓得发抖呐。” “所以,更需要啊。” “嗯?” “为了你,就算面对可怕的对手,我也会鼓起勇气。” 莉莉薇脸突然被强风刷过似的闭上眼睛,拍拍耳朵。 然后,把脸颊贴上了罗利的胸口。 “你这个家伙,就只有嘴巴厉害。” “那需要我证明不是只有嘴巴厉害吗?” 莉莉薇的耳朵尖尖竖起,左右扭动起来。 不知是独守空闺太寂寞,还是这季节真的容易动情,今天的她还真会撒娇。 几乎不会主动要求的莉莉薇,投来期待的眼神。 罗利与她对上眼之后,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出其不意地推开她。 并无视于幼童般滚了两圈的莉莉薇,迅速下床站起。 错愕的莉莉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最怕的是旅馆亏钱,不面对不行啊。” 莉莉薇发现自己被罗利摆了一道,难得面红耳赤地抓起塞满麦壳的枕头扔过去。 罗利轻松接下,斯斯文文地摆回床上。 “好啦,我该回去工作了。要乖乖地哦。” 莉莉薇不知是懊恼还是怎么样,在床上缩成一团,尾巴膨成两倍大。 “大笨驴!” 就这样,温泉旅馆又过了司空见惯的一天。 “沙沙沙”地声响使罗利醒了过来。 原以为是下雪了,但玉龙府的夏季再怎么短,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睁开眼睛,罗利逐渐清晰的视野见到莉莉薇正在梳尾巴。 “梳尾巴的声音啊……” 要是下了雪,旅馆的工作转眼又要加重了。 罗利松了口气,放松微抬的脖子。 季节刚进入初秋,夏季的泉疗客才走完。 这时候多得是时间为冬季做准备,还可以睡个回笼觉,非常宝贵。 “梳掉的毛要记得丢哦……” 罗利将被子拉上肩,翻身背对莉莉薇。 就在他任凭急涌的睡意淹没,要消除累积一年的疲劳时,一团轻盈的皮草掉在脸上。 “喏,你这个家伙啊。” 当然,那不是御寒用的兔毛。 感觉无疑是上等毛皮,却与鹿毛和兔毛等专食草树嫩芽的野兽不一样,不过没有狐狸那么粗,也没有熊毛那么硬。 那是柔韧滑顺,就像原上清风的狼毛。 然而,平时再怎么夸、再怎么疼爱,现在也只会妨碍人睡觉而已。 “唔……做什么?” 罗利略为冷淡地拨开狼毛,结果接下来是一只手拍在他脸颊上。 “今天不是要去捡栗子吗?” “中午再去就好啦……” 拨开尾巴就算了,拨手会惹莉莉薇生气。 这点罗利早已学乖。 所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贴在脸上的手,指头穿过指缝扣住。 最后,轻吻一下。 在这之前却输给睡魔,开始打鼾。 独留床边的莉莉薇,叹了一口气,甩了甩尾巴。 “大笨驴。” 然后她也钻进被窝里,抓住罗利的背。 季节刚进入初秋。 这是个全村静谧,弥漫慵懒气氛的早晨。 罗利对掌厨的宋金水和来到旅馆不足一年、却从杂务到记账一手包办的莫瑞斯,交待了一些事情后,就离开了旅馆。 回笼觉睡过头,都快中午了。 玉龙府的白天特别短,一转眼就要天黑。 将装满午餐要吃的面包和烤腌肉的袋子提上肩后,罗利再背上用来装树果、蘑菇的折袋以及路上饮水和葡萄酒的皮袋,活像个徒步的行脚商人。 而快步走在前头的莉莉薇,则是一身轻盈,忙着用细枝逗蜻蜓。 “这样会不会不太公平啊?”罗利边调整行囊位置,边这样说道。 而莉莉薇则是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 “什么不公平?” 她装傻的样子,实在太过纯真,让罗利只能叹息回答:“没什么。” 莉莉薇纤细的肢体,仿佛长了翅膀,在森林里走得轻快无比。 她的外表虽然是十几岁的少女,实际上却是宿于麦中,已经活了好几百年的狼,当然擅长走山路。 她还有狼耳和狼尾巴,小小的身体蕴藏巨狼的力量。 不时停下来嗅一嗅,不需回头往罗利那儿看一眼,就拿手上细枝敲敲树根,指指方向,把他当仆从般使唤。 而每当罗利往她所指的方向找,大多会找到肥美的蘑菇。 有一次是野鼠的巢,看到一家子担心地抬头望。 罗利便留下一片蘑菇,替莉莉薇的恶作剧道歉。 “你心情还真好。”罗利打开背上袋子,边摘蘑菇边笑着这样说道。 旅馆有外人,得用三角巾和缠腰布遮掩狼耳狼尾,备受压迫。 现在,她可能是重获自由,感觉很畅快。 夏天客人很多,得分配给莉莉薇的工作也随后便增多。 今年还在工作中发现,从前逃离战乱,最后亡于这片土地的行脚商人遗体,引起了一点儿小风波。 看来,在当时喧嚣已不复见的现在,她已能打从心底享受这秋高气爽的晴天了。 说起畅快,罗利也不遑多让。 往年,他们身边还有个独生女茉莉。 天真烂漫的她就像太阳的化身,进了森林就如小狼似的横冲直撞,跌跌跑跑,最后哈哈大笑。 想吃毒菇比胆量的事,还不只一次两次。 今年不必为茉莉暴冲穷紧张,甚至可以一边看松鼠在树枝上啃树果,一边悠哉漫步。 不过,罗利其实非常喜欢那种令人伤脑筋的吵闹气氛。 他的独生女茉莉追着当哥哥倾慕的寇洋,下山行商已经半年有余。 罗利猜想自己担心他们,或许不只是因为天下父母心,也是想重温那消失的喧嚣。 这样说来,莉莉薇在罗利忧心忡忡地再三反复阅读茉莉寄来的信时,总会笑他傻,也是有她的道理。 因为,走在前头的她,表现得这么开朗,八成是想替罗利填补这段缺失。 “哦不,我太瞧得起自己了。” 前头,莉莉薇和一只似乎离巢没多久的年轻狐狸,模拟猎蛇的动作。 引以为傲的尾巴,沾上了许多的落叶,她也乐得咯咯咯笑。 “嘿咻。” 这或许就是她厉害之处,大到玉龙府的八方山岭,小到野鼠巢穴位置,莉莉薇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在她的带领下,边玩边走也能不知不觉地装满一整袋。 照这样看来,说不定到了栗子林都没力气捡了。 于是,罗利趁早喊休息,而莉莉薇像个林中妖精,指向森林深处。 那里有处因老树倒下而形成的广场,太阳照得进来。 倒木旁开了一朵花茎细长的浅红色美丽小花,罗利坐在上头解下行囊,里面满满都是蘑菇,多到可以摆摊了。 “来,喝点儿水。” 当他坐在倒木上准备午餐时,原本跑得不见踪影的莉莉薇,拿着皮袋回到他面前。 看来,是找个池塘打新鲜泉水来了。 “啊,谢谢。再等一下,午餐马上就好。” “嗯,肉要多一点哦。”语气中甚至没有一点戏谑。 莉莉薇站在罗利身边,舒爽地眯起眼,望着随风摇曳的树林这样说。 罗利莞尔一笑,开玩笑似的在面包里塞了快满出来的肉,交给莉莉薇。 莉莉薇惊讶得瞪圆了眼,然后笑呵呵地收下。 秋天的森林是最丰富的粮仓,但说不定比积满深雪的冬天还要危险。 毕竟,人类爱吃的东西,对其他动物而言也是美食。 在莉莉薇孩子似的捡了成堆栗子,压根背不回去而开始挑拣未遭虫吻的部分时,事情发生了。 小树枝的折断声,使罗利回头一看,刚好见到了正后方有头远高于他的大熊。 要是它一掌打下来,当场就会没命。 罗利停下手,盯着它乌溜溜的眼睛看。 不久,莉莉薇回来了,她摇着尾巴说:“有事吗?” 身为人类的罗利,不懂林中猛兽的想法,但狼的化身莉莉薇懂哇! 而罗利懂她的想法,只需要看莉莉薇的表情,就能大致看出对方的来意。 从莉莉薇平静的笑容看来,那多半是个规矩的熊。 “想吃栗子吗?这堆被虫啃了,随便你这个家伙吃。爱拿多少回去都可以。” 熊短短叹息似的“吼呼”一声,鼻子钻进罗利他们挑出来的有虫栗子堆,大口啃了起来。 莉莉薇打趣地看着熊吃栗子,而熊忽然想起些什么般抬起头,而莉莉薇马上把皮袋送进它嘴里帮它灌水。 “今年的蜂蜜怎么样?足够过冬吗?” 酷爱甜食的莉莉薇,要向森林的老百姓询问蜜蜂动向。 爱吃蜂蜜的熊,似乎不太想告诉她,显得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以“看在莉莉薇的面子上”的表情呼呼鸣鼻。 “嗯……明年春天,白鸟峰那边儿应该很有看头哦。” 莉莉薇对山林知之甚详,附近猎人或樵夫皆难以望其项背。 利用她丰富的知识采集食物,当然是事半功倍,但美中不足就是采集、捕捉和加工处理全都会丢给罗利。 尤其是摘蜂巢,更是令人敬而远之。 于是,罗利对熊使了一个眼色,要它少说一点蜂巢的地点。 随后,熊凑到莉莉薇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让她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有满满的橘子?”她看来是得到了小道消息。 罗利抬头才见到天色已经转黄。 “你这个家伙啊!摘橘子啦!” 莉莉薇表情急切地拉扯罗利的袖子,但他挑栗子的手没有停下。 “天就快黑了。我们有栗子也有蘑菇,下次再摘吧?” “大笨驴!动作不快点就要被吃光啦!” 大熊在莉莉薇的面前乖得像孩子一样,但莉莉薇听到食物,却反而会变成孩子。 “才等一天,没那么快吃完吧?除非有好几只贪嘴的狼。” 如果是往年提到这种话题,他两条袖子都会被扯。 万狼公主在右,独生女茉莉在左。 “那就明天摘!绝不能爽约啊!” 真是的,罗利叹着气点头答应。 这种时候,也不能说“这么想吃不会自己去摘”这种话。 因为,莉莉薇就是想要一起去。 况且,罗利也知道自己喜欢看她这样的小任性,只好乖乖地认了。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春天时光 “说到这个橘子嘛,用砂糖腌一点寄去给茉莉好了。” 罗利的呢喃,使莉莉薇的耳朵抽动几下。 “那丫头想吃东西会跟寇洋小鬼讨,不需要那么宠她。” 莉莉薇在茉莉面前还颇有母亲的架式。 可一旦扯到食物,两人抢得就像年纪相近的姐妹一样。 提到茉莉的名字,让罗利有点儿后悔让她跟寇洋出去行商了。 嘴巴一开,堆在心里的话也泄了出来。 “他们最近都没寄信来……不知道好不好。” “人家不是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胸怀大志的寇洋,与将他当哥哥一样倾慕的茉莉,似乎在行途中所到之处都是风波不断。 虽觉得他们一定能化险为夷,但担忧的火苗就是熄不了。 茉莉总归是罗利的宝贝独生女,即使是忠厚老实的寇洋陪着她,他们仍是孤男寡女。 就在各种不好的想象一个个冒出来时,脑袋被拍了一下。 转头一看,莉莉薇正白眼看他。 “受不了,你这个家伙还是老样子。” 尽管明知莉莉薇说得没错,罗利还是懊恼不已。 见到这种情况,莉莉薇无奈地摸摸熊的脖子说:“真是的,雄性都这么傻吗?” 看来这头熊是母的。 旅馆也是一晃眼就变成三女一男,让人有点放不开。 罗利抛开虫啃过的栗子,拍拍手站起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 听他这样说,莉莉薇拍了拍熊的头,准备启程。 与来时不同,她主动背上了几个袋子。 袋子在瘦小的她肩上看起来很重,但她没有变回狼形的意思。 脚步摇晃的她,紧紧握着罗利的手。 不管她怎么耍任性,这样就足以获得罗利的原谅。 “话说,今儿个晚餐吃什么呀?” 罗利无奈苦笑,一面和莉莉薇聊美食经,一面顺森林步道回村。 此刻是最美妙的季节中,最美妙的时光。 罗利享受着与莉莉薇闲话家常,但忽然发现莉莉薇表情一沉。 距离旅馆只剩下一小段路。 “怎么了?” “唔……” 莉莉薇凝视着路的另一头,旅馆的方向。 鼻子嗅得窣窣有声,耳朵神经质地碎动。 “旅馆怎么了吗?” 最糟就属火灾,不过这样莉莉薇早就变狼冲过去了。 也不太可能是有人闯空门,被人撞见而打了起来。 毕竟,看家的宋金水跟莫瑞斯都不是人类,即使盗贼集团闯进来,也应该能赶出去。 这样说来…… “该不会是茉莉回来了吧?” 罗利说得脚都要飘起来,让莉莉薇的视线回到他身上,苦笑道:“大笨驴。不过,虽不中亦不远矣。” 莉莉薇无视于摸不着头脑的罗利,调整皮袋位置,有点不太高兴地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好多种野兽的味道。” 会是巡回行商的驯兽师来投宿吗? 如此猜想的罗利回到旅馆时,见到一组全是生面孔,近十人的旅客。 这样在淡季出现,又没有事先预约的团体客十分少见。 不久,他在旅客当中,发现了表情为难的莫瑞斯。 “咦……全都是?” 这离峰时段来的客人,竟然全都是兽人。 这群人总共是由马、绵羊、山羊、牛、兔、鸟、鹿组成。 其中有两个是外表略比莉莉薇和莫瑞斯年长的少女,而这些女性在旅途上当然都是做修女的打扮。 他们各自自我介绍后,纷纷恭敬地问候莉莉薇和莫瑞斯,也和罗利寒暄不少。 从他们衷心喜悦的表情,能明显看出并不害怕莉莉薇和莫瑞斯这两头狼。 最后,向罗利问好的高大鹿先生,更是用他两只大手抓住罗利双肩说:“我一直都好想来这温泉旅馆看看啊!见识这个为我们这样的人而建的旅馆是怎么样!” 罗利眼神为之游移,莉莉薇也愣了一下。 只是当着鹿先生的面,也只能深表同意似的陪笑。 “哎呀,能来到这里真是一偿宿愿啊。这里每一个人听到我的邀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只是我们都不习惯长途跋涉,实在吃了不少苦头。哎,没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 而后,还对他来一个热情的拥抱。 罗利说了“是哦”一下,“辛苦了”地含糊应声,在心中重复鹿先生的话。 为我们这样的人而建的旅馆? “承蒙各位这么看得起小店,我也是荣幸之至……各位是从哪里听说小店的呢?” 这么问,是因为他们都不曾来过。 而这里虽不是只接有人介绍的客人,但新客几乎都是旧客介绍来的。 回答的是一个矮矮胖胖,说不定是酒馆老板的山羊先生。 “也不是从哪听说,贵店的名号在我们所住的南方本来就很响亮。是这样说的,遥远的北方有个可以避开一切纷争的温泉乡,还有间连我们也能不必忌讳人类耳目的温泉旅馆,其名为——” “春天时光亭!” 其余的所有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声高呼。 八成是在漫长旅途中,一有机会就围着火堆聊旅馆的事。 罗利十分能体会他们那当下的兴奋,心里满是喜悦。 正因如此,也感到歉疚。 “原来如此……哎呀,实在感谢各位不辞千里而来。” 罗利拿出前任商人、现任旅馆老板的风度,暂且包容所有疑问,展现最灿烂的笑容欢迎他们。并吩咐莫瑞斯为他们接风洗尘,安排房间。 最后望着难得的稀客陆续进入旅馆房内,搔了搔头。 莉莉薇也在他身旁无奈耸肩。 “谣言总是传得特别快呢。” “而且传着传着都会走样。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罗利唏嘘地说。 可能是两人在旅途上认识的人,和兽人的朋友聊了很多旅馆的事。 听过的人,也因为稀奇而告诉更多的人。 一般客人的仆从中偶尔也会有兽人。 这些如果无其事地服侍主人,以人类方式生活的人,大多会利用其兽人为野兽的能力,在人世中立足。 不过,融入人类社会似乎仍是件困难的事。 他们大多会将莉莉薇的存在,视为希望与幸运的实例。 不难想象,他们聊起这间旅馆时会如何地夸大。 然而,说成兽人可以自由游憩的旅馆,也未免太过火了。 “现在这时候,没其他旅客时还好啦……” “要是冬天来就头痛了。” 非得在狭小的温泉旅馆里避人耳目的屈就感,是莉莉薇不满的泉源之一。 “就算可能会害他们失望,我们还是老实说出旅馆的实际状况,再尽可能款待他们吧。” 毕竟,他们都是怀着那么大的期待来到这里。 然而,听了罗利的想法,身旁的莉莉薇表情却仍不明朗。 “怕生的毛病又犯啦?” “大笨驴。”罗利的调侃使莉莉薇耳朵尾巴一膨,往他的脚跺下去。 然后,毫不害臊地抓在罗利身上说:“这关系到本大人的颜面。” 莉莉薇突来的一抱,让罗利错愕地回抱,不禁苦笑。 的确,狼是森林霸主。 在那群草食动物的兽人面前,像个小狗一样对人撒娇肯定很丢脸。 虽然,也能把那种事当做虚荣,一笑置之。 但永远的少女,可是有很多原则的。 “那我来对你撒娇怎么样?这样就能保住面子了吧?” 罗利的话,让莉莉薇的耳朵竖了起来。 有点脱线的万狼公主,差点就中了罗利的陷阱,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闪避。 “大笨驴。这样说不就像本大人平常都在跟你这个家伙撒娇一样。” 不是这样吗? 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被咬。 罗利放松肩膀笑了笑,牵起莉莉薇的手轻轻一吻。 “承蒙万狼公主大人的抬爱,小人不胜感激。” “嗯。” 臣子之礼逗得莉莉薇狼心大悦。 不久之后,两人一起苦笑,回去准备款待客人。 玉龙府在南方,似乎已经是传说中的地名。 生于村庄或城镇的人,大半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当地。 就连跨足四海的水手,正常也只是从这片海岸到下片海岸,对该国整体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如此而言,要到距离一个月路程的远方深山温泉乡,没人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回来,的确是堪称世界的尽头。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当消息传到离峰时段旅客所居住的土地时,肯定是经过重重加油添醋,与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两位大人在蓝海城留下的故事,也让我们羊的兽人与有荣焉。罗利先生和莉莉薇少主,与传说中的黄金羊联手,彻底颠覆了那个混账官方的黄金独占贸易呢。” 羊先生这样说道。 “我也听说过两位大人在金京的精彩表现,感觉痛快极了。两位见义勇为,花大钱买下毛皮,硬是改变了皮草的交易方式,真了不起。” 这是鹿先生说的。 罗利几个所围坐的暖炉前铺的就是鹿皮,让人坐立不安。 “不过,最早的故事才是最打动我们的心。就是忘恩负义的郑家村要反咬莉莉薇大人,最后罗利先生用真爱击败了他们的故事!听说您还花了几万银币雇佣兵?” “不是那样。罗利先生是用全部财产向坏商人买回莉莉薇少主寄宿的麦穗。” “怪了,我听说的是……” 可以猜得到,他们误会的原本都是些什么故事。 罗利只是苦笑没说话,而最在意的还是莉莉薇。 偷偷一瞄,发现正在喝葡萄酒的她用“本大人不会这样就生气”的眼神看过来。 “罗利先生,实情究竟是怎么样?” 或许是酒意和漫长旅程总算结束的亢奋,客人们一个个逼上来,吓得罗利有点惊慌失措。 一旁的莉莉薇,则是被女性们夹在中间。 “您和罗利先生的情史,非常有名哦!” “据说,最后是尾巴色泽迷倒了他,这是真的吗?” 光是想象莉莉薇会怎么回答就够可怕的疑问一一传入了罗利的耳朵里。 动眼一看,莉莉薇只是贼贼地往这里瞄。 “罗利先生!今天可要陪我们聊到天亮哦!” 客人们围绕没有肉的蘑菇锅,啤酒杯一碰再碰。 罗利小心地叙述他与莉莉薇的行商,以免破坏他们的憧憬。 那都是些老掉牙的大冒险,如今已不太重提。 同时,从他们口中听说途经城镇的最新版本也是一种乐趣。 其中最惊人的是,他们不知从哪听说了阿薇的事,甚至去过她磨面粉所居住的小村庄。阿薇的母亲收藏中有关于古代故事的书,也足以构成他们造访的理由吧。 这么想时,有人递东西给罗利。 那是这群面相和善的人之中,唯一有副精悍脸孔的马先生。 “罗利先生,这是我受托的东西。” 递出的是一封信。 “这是?” “阿薇少主给您的信。” “阿薇少主?” “我怕喝多了误事,才先交给您。” 马先生虽是开玩笑,不过还真的有人已经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莫瑞斯也裹上了毛毯。 罗利道了一声感谢,便收下了书信。 阿薇是个老实的少女,当时拼命守护母亲所留下的官方修道院。 在罗利无法为增进与莉莉薇的关系而踏出最后一步时,曾痛斥既然爱她为何不肯伸手争取,是个大恩人。 突来的稀客,应该让她吓了一跳,但她还是规矩地写了封信托他们送。 知道她没变,实在令人开心。 “谢谢你。” “不客气。我本来就是做这种工作的人,手上留着信,没办法安心喝酒。”马先生眯眼而笑。 应该是马的兽人脚程快,才选择这项工作。 信差是比商人更重视信用的工作,长相精悍的马先生在个性上也一定很合适。 罗利看着阿薇的信,不禁自问是否能请他送信给寇洋和茉莉。 最近信来得少,不太清楚他们正在哪里做什么,送信又需要烦劳很多人,相当犹豫。 如果是这位马先生,可能会爽快且诚实地将信交到他们手上。 然而,提出这种要求不知道又会被莉莉薇念些什么。 就算不会,这场旧事重提的宴会本身,在莉莉薇看来肯定是不怎么好受。 莉莉薇曾经觉得,自己希望罗利别再做行脚商人,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等于是亲手扼杀了他的梦想。 再加上清闲的时段受到打扰,还是少拨乱莉莉薇的心池比较好。 这么想之后,罗利将阿薇的信与想请对方送信的念头收进怀里。 “阿薇少主的信,我确实收到了。” 罗利的话使马先生面露微笑,众人拍手,又互相碰杯。 热闹的筵席,就这么持续到深夜。 “唔……” 强烈的干渴使罗利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卧室。眼前暖炉里只有一块大柴薪,冒着旺盛的火舌。 肩上倒是多了条毯子,他站起身来,感到浑身关节都在痛。 从大厅已经收拾干净看来,罗利察觉似乎只有自己睡到现在。 “啊,早安。” 正巧来到大厅的莫瑞斯,手上拿着扫帚,早已开始工作。 罗利难为情地搔搔头,莫瑞斯体恤地苦笑。 “大家都在浴池那里。” “那莉莉薇少主呢?” 既然她是单独回房,今早一定没好脸色。 而且身上这件毯子还没有莉莉薇的毛,表示她没像平常那样钻进来一起睡。 同时,罗利注意到毯子底下有张纸条。 拾起一看,上头是熟悉的笨拙字迹,写的是“那封信好像很重要嘛?” 这是在质问他,怎么抱着外头女人的信睡觉。 她不会忘记阿薇的气味,应该是开玩笑,但罗利还略微惶恐地往莫瑞斯看。 “莉莉薇少主她也一起到浴池去了。呃……还抱了很多酒过去……” 进货的事都是莫瑞斯负责。 会这样说,恐怕是牛饮到她会在账簿前抱头苦恼的程度。 “唔唔……我知道了,谢谢。” “哪里。” 莫瑞斯从罗利手中接过毛毯,边折边问:“要喝水吗?” 罗利摇摇手回答:“不用了,我先去洗个脸。” 莫瑞斯一早就代替不胜酒力醉倒的傻老板工作,不能再烦劳她。她则恭敬地敬礼,继续打扫大厅。 罗利敲敲仍有点痛的头,走向厨房,宋金水正在里面勤快地做菜。穿过厨房来到后院,打井水洗脸。 稍远处的浴池,传来愉快的谈笑,让人有点犹豫该不该到浴池露面。 一来被他们灌酒就没法工作,二来可能会坏了莉莉薇的兴致,不会有好下场。 擦干脸,罗利回旅馆里打杂时,在走廊上遇到个人。正确来说并不是人,是昨天替阿薇送信来的马先生。 在暖炉火光下,男性大多更添沧桑,女性则倍感娇艳。虽然常有人被太阳一照就露出令人失望的原形,但马先生的精悍在阳光下反而显得受过琢磨。 不,这种想法是因为,他胡须剃干净,且衣装笔挺的缘故。 “您早啊,罗利先生。” 比起泉疗客,更像是城堡里的侍者。 也向他问早后,罗利对他的衣着感到好奇,问:“您平时都是穿这套服装吗?” “不,我正要去工作。” 罗利听了很惊讶,而马先生过意不去地说:“有件事想请教您。” “我?请说。” “对,我想麻烦您告诉我这间旅馆在哪里。” 马先生从怀中取出的信封上,还有一段以封蜡固定的布巾。 据说,这是贵族间的文化,对象是重要人物时就会这么做,而罗利是第一次见。 布巾上,写了玉龙府某温泉旅馆的名字。 “我知道你为何穿得这么正式了,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忍不住问了以后,罗利才想起会泄漏贵族信函内容的人压根干不了信差,抱歉地苦笑。 马先生微笑着摇摇头说:“不要紧,无关政治。其实托我送信的贵族,还要我沿路散布信中内容呢。” “咦?” 散布信的内容?罗利不明就里地注视马先生的脸。 而他静静闭上双眼,像个在街头宣达领主政令的传令官地说:“各位乡亲父老请留步,在下奉大帝国撒布领主之命,沿路传颂这位海上勇者的故事。” 马先生表情严肃,态度恭敬地双手捧信,背杆挺得比他衣服上的折线还要直。 “这位勇者乘上神赐予我国的船,勇闯七海,奉神之使命扞卫海上无数船只,举手投足无不充满勇气!” 听到这里,罗利想起信要送到的旅馆有过什么事,也明白了这是什么信。 那里的老板,有个儿子受到来留宿的领主介绍,而下山闯荡。 这村子对年轻人来说太狭小,外面的世界则为他广开冒险与出世之路。 然而,今天来的是这封信,送信的是就像精悍二字最佳形象的信差。 如果是功成名就,他亲自来报喜就行了。 罗利默默注视马先生。 “他英勇奋战,最后蒙主宠召。我们大帝国,有义务赞扬他的光荣事迹!” 后来,马先生也在那间旅馆的老板面前说了同样的话。 这消息应该是青天霹雳,不过送儿子出门时,他就有过一定的心理准备了吧。 老板没多久就抬起低垂的脑袋,拿出老板的风度犒赏传达要事的使者。 离开村子的年轻人,似乎是在沿海地区领了官职,成为见习海上士兵而上了船。 一般除非是高等家臣过世,领主不会写亲笔信送回其故乡。 可想而知,他战功相当彪炳。 “另外,根据船员的规矩,令公子在船上的报酬必须交给您。” 马先生从怀中取出装满银币的袋子交给老板,老板再度道谢,邀他进屋里坐。 罗利再留下去也没用,便对马先生默默行礼,转身离去。 今天玉龙府也是静悄悄地,晴空万里。 他在旅途中,也经常目睹不幸的发生,甚至有许多次他人乞求援助,却不得不见死不救的状况。 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以冰冷面孔拒绝他人。 可是,秋风仍吹得他直打哆嗦。 不愿失去的事物,增加太多了。 见到传达讣闻的马先生,让他再度感受到这点。 罗利就此快步返回旅馆。 绷着一张脸,可不能执掌会涌出幸福与欢笑的旅馆。 拍拍双颊打起精神走进旅馆后,眼前的景象让罗利看傻了眼。 因为,莉莉薇的头上盖着湿毛巾,满脸通红地躺在大厅地板上。 “罗利先生。” 说话的是兔先生。 他外表有点喜感,如果在城镇里见到了,或许会觉得他是一边玩沙包,一边向小孩兜售甜面包的人。 或许也因如此,他替莉莉薇用毛巾搧风的模样,简直像节庆时的喜剧一景。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浴池里和莉莉薇少主拼酒,结果……” 结果喝得太多,被烫熟了。 替客人助兴固然是件重要工作,但醉倒可就得不偿失了。 “喂,莉莉薇。” 看来莉莉薇还有意识,一听到罗利叫唤就微微张开眼睛。 看着那眼泛银光,小声轻哼的模样,让罗利不禁叹息。 “我来处理就好。” 即使这样说,兔先生也认为自己让莉莉薇喝过头有部分责任,显得很过意不去。 罗利再叹一口气,跪在莉莉薇身边拿起水壶,完全空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 莉莉薇张口想说话,结果打了个大酒嗝。 “乖乖躺好,我去打水。” 就在起身时,莉莉薇说话了。 “本大人……赢喽……” 罗利错愕一愣,最后失笑。 “招待客人的人,怎么能赢呢。” “大笨驴。”话刚说完,她又打了个大嗝。 罗利唏嘘地拿着水壶往厨房走,进了厨房后,才发现里面有群人卷起了袖子忙进忙出。 “哦,罗利先生?” “你们这是……?” “啊,要水是吧。” 其中一人没听见他的疑问,一把接下水壶。 “哎呀,莉莉薇少主真能喝,连我们之中号称千杯不醉的,也一下子就输了,现在倒在房间里呢。” 那人就这么笑着往后院的井口走了。 罗利愣在原处,不知道该怎么对厨房里备菜的人们开口。 有的人在洗蘑菇,有的在磨岩盐,有的仔细剥下栗子皮,有的满身大汗地搅拌煮着蜂蜜的锅。 这当中,宋金水威风八面地到处下令。 “宋金水,这是怎么了?” 宋金水耸了耸她宽厚的肩,回答罗利:“他们说这是给灌醉莉莉薇少主赔罪。” 罗利听得嘴都歪了,摆出一副苦瓜脸。 忙活的人却是抬起头,开心地笑了。 “因为,莉莉薇少主赢了嘛。” “这是约好的事。” “哎呀,她酒量真是太厉害了。” 这些赞美应该都是真心话,不过事实明显是莉莉薇拿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当赌注,和他们拼酒。 这样就有借口白天喝酒,一举两得。 足见她自称万狼公主的狡诈之处。 “罗利先生,久等了。” 接下水壶道过谢,罗利补一声:“意思一下就好了。”就离开厨房。 拿着透来冰凉水温的铁水壶,罗利在走廊寻思。 罗利在客厅坐在莉莉薇身边,一面看着这些人一面拨火。 莉莉薇的醉意似乎退了不少,表情不再痛苦,发出舒爽的鼻息。 当着众人的面睡成这样,也不用谈什么颜面不颜面了。 替她拉起因翻身从肩上滑落的毛毯,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狼耳痒痒地抽动几下,她又继续打鼾。 虽然她有机会喝酒绝不放过,同时推卸麻烦工作的歪脑筋也令人不敢领教,这样睡着以后倒还挺可爱的。 客人们在闲暇时大批来到,原以为要一路忙到冬天去呢。 说实在的,这是得感谢莉莉薇的歪脑筋。 因为,他们努力工作,自己也会有更多时间和莉莉薇相处。 罗利对莉莉薇傻呼呼的睡脸微微笑,视线转向暖炉。 早上弄的一整根木桩,依然是慢慢地烧着,有种会永远烧下去的感觉。 这里是玉龙府,由泉烟与乐器旋律所守护的宝地。 几百年来不曾受大乱波及,为人们提供温泉与欢笑。有人称这里为梦幻之地,也有许多人为实现这称号而努力。 不过,在这里也不可能摆脱所有现实。 罗利叹息,是因为明知如此,双眼却为泉烟所蒙蔽。 噩耗总是说来就来,会有个服装笔挺,长相严肃的使者。 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开启信封,朗读讣闻。 除了聆听以外,能做的顶多只有捂起耳朵吧。想到这里,罗利往睡得正甜的莉莉薇看。 莉莉薇害怕的命运,就是这样的东西。 寒风会从泉烟另一头突然吹来,而且专挑穿厚衣御寒的习惯早已淡去的时候。 罗利默默注视自己的手,忽而想起阿薇写的那封信。 他抽出在怀里放到现在的信,开封来看。 劈头就是拘谨的问候文,让她那张有双美丽的蜂蜜色眼睛,却总是心事重重的脸孔立刻浮现眼前。 然后,是平淡的近况报告,说她生了第三胎。 最后是期待下次再会。 短短的一行话,肩负了这封信大半的意义。 可能是因为,训起话来滔滔不绝的阿薇,平时不太会说话的缘故吧。 期待下次再会。 在寒风吹枯每棵树之前。 “唔……” 莉莉薇的轻哼让罗利回过神来。 翻身时脸撞上罗利的脚,因而清醒。 “怎么,是你这个家伙啊……” “以为是一大块烤肉吗?” 罗利苦笑着以指背抚过莉莉薇的脸颊,尾巴在毛毯底下晃了两下。 原以为莉莉薇抬头要爬起来,结果她直接靠到罗利脚上,蠕动着调整舒服的姿势,看来是一丁点起来工作的念头也没有。 虽然最后旅馆的事务进展是比莉莉薇动手快了好几倍,不过那单纯是她歪脑筋的结果。 这么放纵莉莉薇实在不太好。 罗利叹一口气,手往莉莉薇背上伸,要叫她起来时,手停下来了。 “信上写什么呀?” 因为,莉莉薇的声音比想象中清醒得多。 那是没有一丝醉意,万狼公主莉莉薇的声音。 只是她的态度并不像是因对方是女性。 再一个,莉莉薇也很清楚阿薇是个多么循规蹈矩的人。 罗利放松要推莉莉薇的手,放在肩上。 “前面是敲也敲不破的死板问候。最后说期待下次再会。” 以前他过的是总会这样挥手告别,不再见面也是理所当然的行商生活。 总是放心不下茉莉的原因,或许就出在这里。 “想去找她吗?” 莉莉薇的头枕在罗利脚上,看不见表情。 但不知怎地,罗利觉得她已经睁眼,正盯着地板看。 无论她为何这么问,答案都只有一个。 “我怎么可能去啊。” 无论想不想,事实上就是去不得。 即使旅馆有莫瑞斯帮忙,客人多时也不知道是否忙得过来。况且接下来,还会有客人从莫瑞斯的哥哥所开的巡礼旅舍来到玉龙府,光处理眼前杂事就快要没时间了。这样的生活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时光飞逝,一转眼就来到不敢妄想离开这片土地的年纪。 某天某个人,或是其中一个客人敲响旅馆的门,这样说:我这有封给罗利先生的信…… 这就是人的一生。 世界是那么地宽广,路却很窄。 能够照料的只有双手可及的范围,而那样或许就已经够奢侈了。 罗利摸摸莉莉薇的肩,而莉莉薇深吸口气,吐了出来。 “你这个家伙老是在担心茉莉,也想见见她嘛?” 抚肩的手停了下来。 “本大人也听说马来这里做什么了,不难想象爱操心的你这个家伙,会顶着什么脸回来。” 容易把未来想得太黑暗的人不知道是谁哦。 罗利虽想这样说,不过,莉莉薇的耳朵含着笑意似的抽动,表示是她是故意那么说的。 可是,罗利无法因此就重拾笑颜。 因为,他还不知道莉莉薇为什么要那么说。 “有时候,想疗伤得先把脓水清干净。你是这样才故意用力挤我的伤口吗?” “大笨驴。” 莉莉薇翻过身来。 泛红的琥珀色眼眸,温柔得令人胆怯。 “本大人啊……”说到一半,莉莉薇的眼从罗利身上移开。 紧接着突然嗤嗤笑起来,大病初愈般费劲地撑起身体,倚上失措的罗利。 “喂喂喂,你这是……” 莉莉薇的态度不是怒也不是哭,更不是无奈,使罗利倍感疑惑,半蹲着抱住莉莉薇。 也许是酒与温泉让她流了不少汗,比平时更浓的香气搔弄鼻腔。 莉莉薇头埋在罗利胸口,要把自己气味擦在罗利身上般转了两次脸。 “茉莉走了以后,你这个家伙好像太宠本大人了。” “这……”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但如果承认了,莉莉薇的指甲说不定也会刺进背里。 完全驯化的罗利,不知怎么回答,而莉莉薇似乎连他这个反应一起笑。 “呵呵。本大人挑上你这个家伙,还真是有眼光。” “是啊,我也觉得你买到好东西了。有点儿自夸就是了。” 罗利的话让莉莉薇晃了晃耳朵尾巴。 发痒似的笑了一会儿后,莉莉薇态度一改,离开罗利并轻声这样说:“这样不公平,本大人也要给你这个家伙报恩才行。” 莉莉薇看着罗利依然迷糊的脸,露出一个大微笑。 那是尖牙醒目,爱恶作剧又有点诈,心底却比谁都更像个专情少女,罗利最爱的莉莉薇的笑脸。 “你这个家伙啊,去行商嘛。” 从那张嘴蹦出来的话,让罗利诧异得不得了。 “咦?你在说什么啊……” “跟你这个家伙听见的一样。我们已经在这待了十年,在人世里算长的了,偶尔到外地走走也不错。再一个,你这个家伙那颗傻脑袋只知道担心茉莉,让你这个家伙先安点儿心对以后也好。” “呃……” 莉莉薇已经看惯那张说不出话支支吾吾的脸,耸了耸肩说道:“你这个家伙想说旅馆怎么办嘛?” 那当然啊! 但罗利只有动嘴巴,出不了声。 莉莉薇应该也了解经营与维持旅馆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且比罗利更明白那有多重要才对。 是有些旅馆老板步入晚年后就收起店铺,展开巡礼之旅。 可是现在这么做,未免也太早。 莉莉薇经常脱口说出一些极端的想法,而这次真的有点过头,会是醉言醉语吗? 当罗利终于皱起眉头,莉莉薇看穿他想法般竖起食指说:“你这个家伙还是一样有眼无珠。” “才没有。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你想乱来的时候,我都看得很清楚。” “哎哟?”罗利回嘴让莉莉薇挺起胸膛。 而罗利更加把劲地继续说:“旅馆怎么办,收起来吗?少了我们,旅馆压根开不起来。要是重新开张,远方的客人不会那么快就来,至少要等上一年。这段时间我们要吃什么,货源也要重新找耶?” “拜托你这个家伙也多对自己有点自信嘛。” 罗利闭起嘴,是因为莉莉薇的笑容就是那么深。 “你这个家伙把这旅馆弄得这么有声有色,客人各个都很高兴。尽管寇洋小鬼和茉莉不在了,客人的评价还是没变。这里啊,已经建立起够大的口碑了。” 莉莉薇愉快又骄傲的笑容,让罗利说不出话。 爱使坏又个性别扭的她很少夸人。 更别提对象是罗利了。 “休息个一、两年,客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为我们回来时能尽快开张出钱出力呐。” 有这么好的事吗……如此质疑的罗利回想客人的模样。 绝不轻易做出乐观预测,是行脚商人的习惯。 可是莉莉薇的意思是客人就是那么喜欢这间旅馆,怀疑她的话,就等于怀疑她的自负。而客人实际上也很喜欢这里。 按道理来说,是可以理解莉莉薇的想法,但现实的问题使他难以赞同莉莉薇如此夸张的言论。 “就算这样……难道我们要把旅馆交给醉客来营运吗?要是没了我,莫瑞斯光是记账就忙不过来了,宋金水也离不开厨房,不管怎么想都开不下去啊。” 理想乡玉龙府,其实是用一身泥泞的努力撑起来的。 难道是太宠她,让她连这都忘了吗。 罗利质疑地往莉莉薇看,结果被她瞪了回来。 “大笨驴。本大人不是挺身而出,示范过给你这个家伙看了吗?” “咦?” 莉莉薇看着错愕的罗利,露出平时那张受不了的脸。 “你这个家伙一定是以为本大人是想偷懒,才拿工作跟他们赌嘛?” 她说的是白天的事吧。喝赢了他们,就要帮她工作。 “不……不是。” 最后一个字,罗利再大胆也说不出口。 紧接着,他察觉到莉莉薇的想法,不禁叫出声来。 “难道你……!”莉莉薇贼贼一笑,完全是万狼公主的脸。 “即使,本大人在这呼呼大睡,你这个家伙爱怜地摸着本大人的脸,旅馆的工作不是也做得比平时还好吗?” 那么老板夫妇出门旅游也一样。 “本大人的确是买到了好东西,可你这个家伙也要好好想想,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嘛?” 她又贴了过来,但态度不太一样,像准备缠绕猎物的蛇。 这阵子,罗利经常需要照顾莉莉薇。 “我们是不能离开太久没错,但半年左右,他们也愿意吧。报酬就是淡季的自由时间。” 他们认为这里是心目中最理想的旅馆,不辞千里而来。 不相信这份热情,要怎么为这旅馆的魅力自豪呢。 “你哦……” “嗯嗯?” 莉莉薇环抱罗利,很故意地摇尾巴撒娇。 罗利低头看着莉莉薇,除了笑还是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愧是寄宿在小麦里的狼之兽人。” “哦?”莉莉薇带着挑衅的笑容看过来。 “你细心保养了这么久,不结个大穗出来怎么行呢?” 莉莉薇睁大眼,嘴向横咧到底,露出尖牙。 “大笨驴。” 这三个字,罗利已听过无数次。 他也觉得自己实在鲁钝。 因为,都相处了那么久,还无法完全摸透莉莉薇的妙处。 “才真的要去行商吗?” 对于这个问题,莉莉薇是这么回答的。 “嗯,本大人也好想看看孙子的长相呐。” “啥?!” 看着张大了嘴的罗利,莉莉薇贼贼地笑起来。 这家伙老是这样……在心中发牢骚的罗利,表情越痛苦,莉莉薇的尾巴摇得就越开心。 “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你这个家伙就只有被本大人玩弄的份。” 说是这样说,不过莉莉薇的脸还是埋在罗利胸口。 “真是的。”罗利认命地如此呢喃时,暖炉中的柴火劈啪爆开。 他俩又重新踏上了行商的路,聊起启程的季节。 莉莉薇发表自己的言论:“本大人太冷太热都不喜欢。” “那就是春天或秋天了吧?” “春天是不错,可是到处都匆匆忙忙的。冬雪溶光之前,很容易弄得浑身都是泥。” 娇小的莉莉薇坐在货马车的马车上,用梳子整理腿上的毛皮。 手上的毛皮不是膝毯,而是从她腰际长出来的尾巴。 “要行脚的话,就该像现在这样秋天出门。风虽然冷,出太阳的时候就暖洋洋地很舒服,晚上还很适合温点小酒来喝。而且冬天会有那种有点荒凉,又有很平静的感觉。那不是很适合本大人这样聪明的狼吗?” 在马车上梳尾巴的莉莉薇,心情好像很好,特别健谈。 或许是因为如此,尾毛也比平时更蓬松。 坐在莉莉薇身边的,是曾经的行脚商人罗利。 “真的,你的毛色和秋天的森林很搭。” 莉莉薇最自豪的就是她的尾巴。 夸她的狼毛,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不过你喜欢秋天,主要是因为,这时候的东西好吃吧?”罗利苦笑着这样说道。 是因为,莉莉薇仔细理毛之余,也在嚼着满嘴的烤栗子。 “没什么事情比享用美食更值得高兴呐。” 莉莉薇不为揶揄所动,满面喜色地啃烤栗子,继续梳毛。 罗利无奈地闷哼一声,重握马车缰绳。 “是啊,现在也不是需要缩衣节食的行商之旅,路上有什么好吃的就买来吃,开心最重要。” 莉莉薇用小狼般的大眼睛,注视着罗利,开心地笑了。 除了下山办事外,罗利和莉莉薇他们俩已经十年余没这样搭马车出远门了。 “那么,首先要往哪个城镇走呢,那两个人现在又在哪里呢……最后一封信是从七彩国南边的城镇寄来的吧。” 罗利摊在腿上的地图上有一封信,信中有两个署名。 一个是罗利和莉莉薇生下的女儿茉莉,今年十二、三岁,一般而言,开始有人来说亲也不足为奇。 另一个署名是从字迹就能看出做事一板一眼,以投身圣职为志而下山游历的青年寇洋。 他是罗利和莉莉薇行商时所认识,从旅馆开张就帮忙到前阵子为止,要说茉莉出生以后,几乎都是他在照顾她。 两人还在旅馆时,经常能见到茉莉亲密地叫他大哥哥。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有美丽的兄妹之情。 直到上一个冬天,罗利才知道只有自己还抱着这种傻想法。 寇洋为实现成为圣职人员的梦想而下山时,茉莉也偷偷跟了过去。 这对罗利来说是青天霹雳,而他的妻子,茉莉的母亲——莉莉薇却早就知道了。 既然,莉莉薇愿意放茉莉走,罗利也无能为力。 况且,女儿本来就是总有一天要嫁出去。 如果对方是寇洋,还应该庆幸。 罗利总是如此告诉自己,但还是无法放下心来。 “早春那封,是从比玉龙府更冷的海岛上寄来的呗。”也不知道莉莉薇懂不懂罗利的心情,她仔细地拨整尾毛回想着说。 “啊,那里是我也没去过的北方群岛地带嘛。后来,他们南下到七彩国,过了春夏两季,现在好像在王国南部……可是信寄来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呢……虽然信上没写,他们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罗利很清楚行脚的危险和艰苦,无法轻言说出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这种话。 路上会有强盗,城里四处有流氓。 就算没遇到坏人,也有染病和受伤的危险。 如果,倒霉遭暴雨暴雪所困,饿死冷死都有可能。 一想到可爱的独生女,罗利就心痛欲裂。 莉莉薇却满不在乎地这样说道:“担心什么,是因为好玩到忘了给我们写信呗。” 罗利往莉莉薇一看,她理毛已经告一段落,啪喀一声掰开栗子壳,大口嚼里面的果实。 “他们的信上,每次都有快乐的味道。” “快乐?也对。行脚是快乐的事,很容易被美味的大餐和美丽的景色迷住。” 莉莉薇往旁瞄了一眼像在自我安慰的罗利。 “要是你这个家伙相信是这样,本大人就什么也不多说了。” 罗利用小狗受欺负的眼神,往莉莉薇看。 莉莉薇丝毫不认为自己在欺负罗利,反而还对罗利的婆妈感到不敢领教。 而罗利也很明白这一点。 女儿出生时,他就有过女儿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心理准备了。 “如果他们幸福,那当然就最好了。” 罗利挤出的这些话,却逗得莉莉薇咯咯笑地往他身上倚。 “虽然,你这头大笨驴老是在为蠢事头痛,让本大人很受不了……” 莉莉薇自豪的尾巴沙沙一摇:“可本大人一定会陪在你这个家伙的身边,无论如何都会。”并柔情地微笑,直视罗利的眼眸。 平时的莉莉薇,经常赖床或一早就喝酒,死抱着被子说不想工作的事也是家常便饭。 如果听客人说到远地的佳肴,还会缠着人讨。 因此,罗利很容易忘记莉莉薇是高龄数百岁的万狼公主。 不过,莉莉薇终究是莉莉薇,总是如孕育麦谷的大地般扶持着他。 这趟行脚也是莉莉薇为罗利着想而提的。 想让担忧女儿茉莉的罗利安心,或者让他放弃无谓的念头,得让他见一次女儿才行。 莉莉薇这么为他着想,让罗利感动得无法言喻,比去见茉莉他们还要开心。 只要莉莉薇陪着他,他其实就别无所求了。 过去的他也是如此深信不疑,才会让他一个人类胆敢牵起莉莉薇这匹狼的手。 莉莉薇微笑着的真挚眼神,让罗利自然而然展开笑颜。 “嗯,也对。我还有你在。” 听他这样说道,莉莉薇也挤眉一笑。那是活过悠久岁月的万狼公主的开朗笑脸。 罗利手绕到莉莉薇肩上,往身上揽。稍一用力,莉莉薇的尾巴就开心地摇来摇去。 光是像这样有更多时间和莉莉薇独处,这趟行脚就值得了。 “老公啊。” “嗯?” 莉莉薇在罗利怀中稍微扭身,抬头说:“本大人觉得先去白云比较好。” “白云?” 那是离玉龙府最近的大城镇。 “嗯。那里的猪羊鸡都在夏天长肥了呗?而且邱祥凯那头大笨驴也在,去他那里随时都有甜的能吃。” 邱祥凯和莉莉薇一样是活过长久岁月的野兽化身,现在是白云的头脸。 他的言行看似与莉莉薇犯冲,但其实交情好像不错。 上次拜访邱祥凯时,他拿出了用紫色花瓣沾满砂糖制成的甜点。 “往白云去,离海就更远了耶。” 看着地图说话的罗利,忽然感到有视线射在脸颊上。 “没这么赶呗?” “话是这样说没错……” 罗利用扫兴眼神看着雀跃不已的莉莉薇说。 “你该不会是想拐我去白云,才装得那么诚恳吧?” “呃……什么!” 莉莉薇狼耳一竖,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本大人是为了你这个家伙……” 紧接着耳朵、肩膀、尾巴都垂了下来,整个人缩成小小一个。 原本就很娇弱的她,这样看起来更惹人怜惜,但罗利和莉莉薇一起生活的这十几年可不是白过的。 “蜜渍桃。” “!” 狼耳不受主人控制地跳了起来。 罗利冷眼看着莉莉薇,莉莉薇也不装了,直接瞪回去。 “你这个家伙对本大人的爱,只有这么一丁点吗!” 莉莉薇的心意是不需质疑,但歪脑筋就是歪脑筋。 “行脚才刚开始耶。现在就花大钱,以后怎么撑得下去。” “大笨驴!你这个家伙忘了还有一车的东西要卖吗,到大城镇去比较好卖吧?” 莉莉薇指的是堆积在货台上的大量麻袋。装的全是从玉龙府的温泉采集来的硫磺粉。其他旅馆老板一听说他们要下山行脚,就纷纷跑来托他们卖了。 罗利在村里开旅馆已经有超过十年的时间,但资历毕竟最浅,说话大声不起来,拒绝不了前辈的邀请。 东西是非得沿路叫卖不可了,但这个量的确不容易脱手。 “玉龙府旅馆的补给品都是跟白云买的,会跟温泉一起流出来的硫磺早就满街都是,怎么卖得出去呢。” “呃呃呃……” “我们就一路往西顺河而下,到名叫清镇的港都去吧。这时节会有很多种鱼货到港,全都很肥美喔。” “吃鱼哪吃得饱,本大人要吃烤鸡、烤全猪、牛肩肉……” 莉莉薇像个从来没吃饱的可怜女佣,说得有气无力。 刚才明明吃了那么多烤栗子……罗利听得是不敢恭维。 喔不,多半是吃了甜甜的栗子,现在特别想吃咸咸的肉吧。 “话别说太早,我都已经能看到你在清镇不停叫鱼吃的样子了。” 玉龙府位居深山,扣除溪鱼,餐桌上的鱼全是腌鱼。大半是鲱鱼,偶尔会出现鳕鱼或鲽鱼,但也不是会让人想天天吃的东西。 可是只有在沿海城镇吃得到的鲜鱼,不管煮也好烤也好都美味极了。 “而且那里是贸易要冲,买得到新鲜的葡萄酒吧。” 莉莉薇的耳朵抽了一下。 “别说是葡萄干,好运的话还有鲜葡萄吧。” 葡萄要在气候暖和的地域才采得到,这一带基本上吃不到鲜葡萄。 转头佯装不听罗利说话的莉莉薇,不禁听得猛吞口水。 “怎么样?” 莉莉薇仍是紧闭着嘴不说话。 只听得见叩叩的马蹄声和马车喀哒喀哒的声响。 几只小鸟歌唱着飞过贯穿森林的道路上空。 真是个好季节。罗利眯着眼仰望天空时,肩膀捱了记头槌。 “大笨驴!” 莉莉薇嘟着嘴啐一声。看来是撑不下去了。 如此与年纪不符的孩子气反应,让罗利不禁苦笑。 在旅馆时,当然也时常要和莉莉薇的食欲过招。不过那大部分是掌管厨房的女佣宋金水在负责,罗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她正面交手,觉得既怀念又愉快。 做行脚商人时总是这样。 笑起来,是因为,这种斗嘴可爱得令人无法自拔。 “开始有行脚的感觉了。” 罗利与先前不同的口吻,立刻让莉莉薇不只耳朵,尾巴也翘起来了。 最后她不情不愿地抬眼看罗利。 “那就……” “少来,求情也求不开我的钱包啦。” 听他这样说,莉莉薇摆起臭脸。 “哼!一开始就吃光你这个家伙的钱也太可怜,放你这个家伙一马。” “脸皮也太厚了吧。” “怎样?” “怎样?” 在这样的对话中,货马车缓缓前进。 两人最后看着彼此,哈哈大笑。 深山里的温泉乡玉龙府有河流经过,当有急事或积雪深的季节,大多会搭船往来。 需要载送驮马和货马车时,就得找够大的船,船员也不能只有船夫一个。 鉴于预算有限,罗利和莉莉薇直接搭马车下山。 晃到了天空开始染红,也只走了一半。 在树木之间拉起的帐棚下,用石头堆的小炉前,莉莉薇抱着腿嘟圆了嘴。 “第一天就野宿啊……” 原以为加点油,就能在河岸边的税关附近的旅舍过夜。 然而久没驾车,货又载得多,跑山路快不起来。 “软软的床、厚厚的毛毯、热热的浴池、满满的肉跟葡萄酒。” 罗利无视那些仿佛以为闭眼祈祷就会蹦出东西来的碎碎念,将小麦掺黑麦的黝黑面包拿给莉莉薇。 “喏,这是故意掺黑麦烤出来的,有没有很怀念?” 以前行商时,根本吃不到雪白的小麦面包。都是用没气的啤酒把硬梆梆黑漆漆的黑麦面包泡软了吃。 过惯旅馆怠惰生活的莉莉薇,看着兴奋的罗利,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直接吃小麦面包就好了呗……” “纯粹用小麦很快就会坏掉。如果是冬天还可以,但现在天气还很暖,下山就更热了。” 罗利一边说,一边将小铁锅架到石炉上,将腌肉切成薄片放进去。 见到肉出现,莉莉薇才总算叹气啃面包。 “肉再切厚一点。” “要节省,节省。” 罗利很快就收起腌肉块,莉莉薇瞪得都要掉眼泪了。 “要是盘缠有剩,我们回程就都吃大餐。” 那商人的笑容,让高龄数百岁自称万狼公主的她如小女孩般噘起了嘴,垂下眉梢。 “大笨驴……不说了,赶快煎一煎呗。这种黑面包又酸又苦,没肉吃不下去。” “好,你等一下……嘿嗯?” 罗利弯着腰猛敲打火石,可是草穗做的火种就是点不起来。 “应该都晒得很干啦……嘿!喝!” 石头敲得铿铿响,却敲不出多少火星。他在旅馆从没自己生过火,功夫钝很多了。 再奋斗了一阵子,也只是弄得手痛背也酸。“嗯~”扭动筋骨以后,才发现莉莉薇白着眼看他。 “再一下下就好。” “希望如此。” 莉莉薇唏嘘地说完,罗利鼓起干劲继续敲打火石。 结果莉莉薇都故意打了三个呵欠,火还是没点着。 “应该在出发前练习一下的……” “前途堪虑喔。” 罗利哀怨地往莉莉薇看,被她冷冷地别开眼睛。 “呃……。” 蹲着敲打火石,一下子就这里痛那里痛。关节明显比以前硬了很多。 上了年纪就是这么回事吗……当罗利如此感叹时,听见一声“真是的”而回神。 “如果生气能轻松点火,本大人早就嘲笑你这个家伙了。” 莉莉薇连骂人的兴致都起不来了。 见到这种情况,罗利不以为然地说:“不必了,我去约路过的牧羊少女吃饭还比较快。” “喔,那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马上就听出来了吧。” 罗利和莉莉薇互瞪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叹气。 “虽然现在不是冬天,没生火还算好……可是晚餐吃硬梆梆的黑面包和生腌肉,实在是太可怕了。今天就让你跑回旅馆拿点余火过来呗。” 莉莉薇的真面目是比人还高的巨狼,要一晚越过三个山头也是轻而易举。 “不用……先当做是最后手段吧……谢谢你的建议。” “嗯?那好呗。你这个家伙还有男人的面子要顾嘛。” 尽管揶揄很刺耳,但罗利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连火都点不起来。 “看这样子,茉莉在村子外面还能过得比你这个家伙好呢……” 就在罗利从抬不起头变成垂头丧气时,基本上还是很善良的莉莉薇无奈地笑。 “那家伙可以用人类的样子,把深山当自己家来打猎,连本大人都办不到。” 尽管莉莉薇化为人形时能在需要的时候运用狼的能力,但基本上还是如同外观,是个少女。 而茉莉即使体型与莉莉薇相同,却能像野兽一样在山上灵活地到处跑。 最厉害的,是她的技术和知识。 她知道怎么设陷阱捕兽,也懂得鞣皮晒肉。 手那么细,照样能用她用不完的体力钻木取火,等烤肉的时候还会拿野兽的肌腱做弓弦。 丢她一个人到山上,也能活蹦乱跳地过活吧。 “呃……对了。说到那头小笨驴,她以前不是玩过那个吗。” “嗯?” 莉莉薇忽然想到些什么而站起来,离开棚子往货马车走。 还以为她要做什么,结果从货台上的麻袋堆里拿了一袋下来。 “这叫什么来着……总之就是她听说这种黄色的粉可以用来起火,她就拿去壁炉试,结果搞得鸡飞狗跳那次。” “对喔。” 罗利立刻想起来并苦笑。 一想到那当时,连嘴里的苦味都回来了。 “她是从赛缪尔那儿,听说了在战场上快速生火的方法嘛。” “你这个家伙就试试看呗,这里应该不会那么臭……依照本大人看,本大人还是先躲远一点儿好了。” 莉莉薇说完就把袋子搁在了罗利的面前。 袋子里满满都是从温泉采集来的硫磺粉。 “要拿来烧的话,好像是整块的硫磺比较好……总之,先试试看吧!” 罗利觉得问题是出在打火石技巧生疏了,但也不想在没有火堆的地方野宿,能试的都该试。 于是,他将硫磺粉洒在草穗火种上,也抹在枯草、枯树枝和柴薪上。 然后再蹲下来敲打火石……羊毛般的草穗终于出现红色火星。 “哦哦!” 在以前明明没什么了不起,现在罗利却忍不住欢呼。大概跟硫磺没什么关系,只是休息了一下,力气回来了吧。 无论如何,都不能白费这小小的火星。罗利两手围上去吹气,火在起烟时延烧到枯草上,愈烧愈旺。 什么嘛,很简单不是吗。 罗利喜出望外地抬起头,想跟莉莉薇这样说,结果找不到人。 四处张望,才发现她在离得很远的树荫下,只探出头看着他。 “没这么夸张吧……” 就在罗利开口时,听到“噗滋噗滋”的声音,好像有东西正在被烤焦的声音。 转头一看,火堆冒出了好浓的烟。 紧接着,一股刺鼻恶臭让他捂脸就躲。 有铁烧红的金属味,还有硫磺的臭味,不只是鼻子受到刺激,还熏得满嘴苦味,眼泪直流。 “!” 在记忆中就已经够臭的了,实际面对起来更是记忆中的好几倍臭。 当时茉莉没考虑后果就把这种粉丢进壁炉,弄得旅馆一整个星期都弥漫着连罗利也觉得难受的焦臭味,莉莉薇更是鼻子痒了一个月。 罗利耐不住不停往上窜的浓烟,逃到莉莉薇那里去。 “大笨驴!不要过来!” 莉莉薇板着脸大声赶人,仿佛相誓生死与共的日子从不存在。 罗利有点受伤,但在发现莉莉薇手上拿着面包时不禁停下脚步。 毕竟,罗利也不想在那种火堆边吃晚餐。 于是,他憋气回到火堆拿面包、小啤酒桶,跑到莉莉薇那。 莉莉薇厌恶得鼻头都皱了,可是啤酒桶一递出来,她还是不甘不愿地准许罗利留下。 还用非常嫌弃的表情闻罗利身上的味道,脸揪成一团。 “你这个家伙今晚滚一边睡。” 提议用硫磺粉的人是谁啊。 罗利用这样的眼神瞪回去,而莉莉薇只是抱住自豪的尾巴,不让他靠近。 那可是用玫瑰精油细心保养得蓬松滑顺的尾巴,怎么能沾上恶心的味道呢。 即使距离严冬仍久得很,山里的夜晚还是很冷。 被窝里有没有莉莉薇毛茸茸的尾巴,和她如孩子般略高的体温是天差地别。 然而在这种事情上赖皮,说不定真的会惹莉莉薇生气。 罗利只好叹口气,看着烟冒个不停的火堆,再叹一口气。 行脚第一天就这样,往后真是不敢想象。 第二天,罗利打个喷嚏醒来,见到莉莉薇已经坐在马车上等人了。 她很专心地在写东西,应该是昨晚不敢接近火堆而不能写的日记吧。 一想象她会如何咒骂抱怨,罗利心里就凉了一截。 罗利昨晚是睡在火堆边。不知是硫磺粉已经燃尽,还是鼻子已经习惯,不怎么臭。 红红的炭,还在白白的灰里烧。 “不臭了吗?” 这问题让莉莉薇重叹一声。今早不怎么冷,空气潮湿,呼出的白烟在朝阳下飘荡。 “好多了啦。真是的,拿来当驱狼用品卖,一定会很成功。” “我考虑看看。” 似乎只是开玩笑的莉莉薇,听罗利答得这么认真都傻眼了。 “总之先吃早餐吧……昨天没吃到热的呢。” “你这个家伙不是有吃锅里的肉吗。” 罗利往灰里添新柴之余耸耸肩说:“跟你说没有沾到多少臭味,你也不会信吧。” 莉莉薇“呃呃呃……”地低吼,跳下马车。 “货台里的硫磺是没那么臭啦,不过你这个家伙还是早点把它们处理掉呗。” 昨晚,她是夹在硫磺袋之间睡。 “以前行脚的时候,只要货台里堆了某些东西,你也会这样发脾气嘛。例如鱼啊,金属器具这些。” 罗利在火势开始增大的火堆架上铁锅,下点腌肉和从玉龙府带来的蛋。 蛋只要不破就能保存好几天,是能够改变菜色幅度的宝贝。 如果,车上有面粉这类粉状物,就会放进去保存,这次就放在硫磺粉里。 只要别放太久,硫磺味就没那么容易渗进去。 “你这个家伙载多一点好吃的东西,本大人就不会发脾气了。有果干或糖渍那些该有多好。”莉莉薇摇着尾巴陶醉地说。 “大笨驴,甜食很贵的。”罗利学莉莉薇骂人,在面包上划一刀,用锅铲捞起煎得正好的蛋和腌肉,跟乳酪一起夹进去:“拿去!” “嗯。” 原以为莉莉薇接下面包就会大咬一口,她却拿着面包端详起来。 “怎么啦?” “嗯……” 莉莉薇保持低头看面包的姿势,只有视线往罗利转。 “莉莉薇昨天没吃到肉,应该要补上才对。” 即使一早就展现对肉的惊人执着,也不能太宠她。 罗利一本正经地说:“不行,要遵守行脚计划,否则只会自讨苦吃。以前我们行商的时候,你就尝过那种后果了吧。” 莉莉薇看起来爱耍任性,但行不通时还是懂得进退。 平时罗利会任由莉莉薇耍任性,都是因为想宠宠她的时候,被她看出来了而已。 因此,当罗利毅然拒绝,莉莉薇即使不服气也得黯然接受。 “你这个家伙从以前就是个死脑筋。” “请说那是慎重。” 莉莉薇往罗利瞄一眼,耸了耸肩。 那是“都提到以前的行脚了,还敢说自己慎重”的意思。 和莉莉薇旅行脚的时候,罗利总是打肿脸充胖子,碰触危险的生意。 更糟的是昨晚生个火花了那么久时间,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昨天,是很久没行脚才会那样嘛。以后就顺了。” 罗利找借口似的忍不住这样说道。 嘴角沾着蛋黄的莉莉薇抖抖耳朵应付他。 后来,两人来到河边的税关。 在这条河上的税关中,这里是数一数二的大,也是发自南方内陆的大道终点,颇为热闹。 来自内陆的谷物、畜肉加工食品和金属器具,上游的皮草和木材,下游的海鱼和远方国度的舶来品都汇聚于此。 原想在税关边的旅舍借住一宿,然而他们上午就抵达,最后吃点东西休息片刻就上路了。 用餐时提到沿着河流往海岸走的事,老板便大力推荐他们直接搭船。 其实河边的旅舍和河上船夫大多有合伙关系,客人经介绍搭船就能再赚一笔。 不谙行脚的和尚很容易就会上钩,不过罗利以前是行脚商人。 考虑损益后,终究选了陆路。 不喜欢野宿的莉莉薇倾向搭船,但听到船费会从餐费里扣回来,就勉为其难接受了陆路。 到了离开玉龙府的第四天。 “现在到底是怎样?” 马车上,莉莉薇弯腰拄颊,罗利则是一手拿着地图东张西望,茫然无措。 “迷路了。” 挤出这句等同宣判自己死刑的话之后,他胆战心惊地往莉莉薇瞄。 莉莉薇不是温柔微笑,也不是横眉怒目。 “本大人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啦。” “推荐我们搭船纯粹是出自善意吗……” 罗利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原以为道路会沿着河边一路开到海岸,不会有任何问题,结果地图上的路竟然遭到严重山崩堵塞。 虽然当地人辟了一条新路出来,但那似乎与樵夫和猎人用的路交错,罗利在不知不觉间就走错了。 路压得很实,货马车走起来十分顺畅,路上还有烧炭场,让罗利以为自己走的的确是运输干道没错。等他想到新辟的路怎么会有老旧烧炭场时,他们已经跨过完全不存在于地图上的悬崖和山岭,深深迷失在森林里。 “这边已经不是本大人的地盘了,幸好没有麻烦的东西。” 莉莉薇仰望天空吸吸鼻子,其实看不到什么天空,这里的树林和玉龙府截然不同。 到处是非常高大的树木,几乎遮蔽了天空。 缺乏光线的地面矮木稀少,反而方便马车行进。 “话说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会经过呗。这条路也不太像是路,而是大雨的时候水流冲出来的,因为,落叶太多才没能看出来呗。” 没错,山上就是会有这种令人误入险境的陷阱。 所幸货台堆了很多难闻的硫磺袋,莉莉薇又有狼的鼻子。 “回去吧。再继续往森林里走,就不能从太阳位置看方向了。” 罗利拉动缰绳掉头,并突然发现莉莉薇的表情好平淡。 这让罗利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很难为情。 “想骂我就骂吧。” 这样还比较轻松,结果莉莉薇一阵错愕,盯着他问:“骂……骂什么?” 罗利缩脖子准备挨骂,但莉莉薇左右看看哼一声说:“你这个家伙这样自打嘴巴又不是第一次。” 不带刺也没有恶意的口吻,反而更伤人。 更糟的是这完全是罗利的责任,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 “而且,来这样的地方走走也不坏。” “?” 莉莉薇的语气平静得像毛毛雨中的森林。 “真是个好森林。” 明明是为了省船资而迷路,莉莉薇却浅浅地笑着。 比起挨骂,这感觉十分诡异。 或许是害怕莉莉薇会消失在森林里吧,罗利心里忽然一乱。 他赶紧甩甩头,重新环顾森林。 “很好吗……?感觉很普通呀……” 矮树灌木如此缺乏,经济价值感觉不怎么高。头顶上盖了那么多叶子,风很难吹进来,恐怕连野菇都没得采。如果砍伐这些唯一有价值的巨木,转眼就会光秃秃地什么都不剩。 “在你这个家伙看来或许是很普通呗……这里很香。” 莉莉薇闭上眼大口吸气,罗利也随后便闻闻看。腐植土的气味确实宜人,但这种味道随处都是。 “人的鼻子闻不出来呗,是蜜的味道。整座森林都香香甜甜的。大概……有一棵大树流了很多蜜。” “好像没有在开花……是树液吗?如果有树液能采,说不定能赚点小钱呢。” 树液搅成了胶,有填补缝隙或增添蒸馏酒香气等用途。 不过罗利商人式的发言惹来莉莉薇的苦笑。 “你这个家伙总是先想到钱。” “钱很重要啊,谁让我们家有只贪婪鬼。” “还是个路痴呐。” 在这种状况下,罗利绝对说不赢莉莉薇。 于是,放弃反击,策马继续走。 “请你带路啦。还是说,再走下去会有通往海边的路吗?” 略显遗憾地注视森林深处的莉莉薇轻叹一声。 “本大人变回狼的话,是很快就能找到方向。可是我们有马车,知道方向也不能直直走,走人类开的路比较快呗。” 森林里随时都可能遇到断崖沼泽。 有莉莉薇在还会迷路,就是因为不能走直线。 就在罗利想再次为自己的愚蠢向莉莉薇道歉时,莉莉薇突然挺直腰杆,往远处看。 “嗯?” “怎么啦?” 狼耳朵左右转动。她的听觉灵敏到跳蚤咳嗽都听得见。 不管是谁用再轻的脚步走过来,她都能立刻发现。 “什么东西?熊还是野狗?该不会……是强盗吧?” 罗利而后跳下马车,拿起收在座位下的短剑。 行走江湖,免不了有动武的时候,要来就来吧。 但在罗利备战时,莉莉薇这样说道:“是蜜蜂。这时候也看得到,真难得。” “蜜蜂?” 不久,罗利也听到细微的振翅声。 在他不见蜂影而四处张望时,莉莉薇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章节目录 第243章 蜜蜂 “喂喂喂!很痛耶,怎么……” 罗利没说下去,是因为见到莉莉薇瞪大眼睛,耳毛尾毛竖得像刷子一样。 “呃……啊……” 喉咙深处还发出不成声的声响,使罗利以为来了一大群蜜蜂。 结果从大树下幽幽现身的,就只是一只极其普通的蜜蜂。 觉得这蜜蜂好像哪里不对劲时,莉莉薇突然尖叫。 “呀啊啊!” 听都没听过的尖叫,让罗利连发愣的时间都没有。 莉莉薇像只躲回巢的兔子往罗利怀里钻。 耳朵下垂,尾巴胀得好比眼前有朵雷云。 究竟是怎么了?疑惑当中,那只蜜蜂轻飘飘地接近他们。 不像是发怒的样子,甚至有怀疑“这里怎么会有人类?”的感觉。 但蜜蜂愈接近,莉莉薇就抖得愈厉害。 罗利从不知道她这么怕蜜蜂,很是好奇。 她非常爱吃蜂蜜,也夸过炒蜂子像百合鳞茎一样松软香甜,吃得津津有味。 难道这只蜜蜂有何特别之处吗? 外观是有点奇怪,除了司空见惯的黄黑条纹,不知为何身上还垂着一条看似白线的东西。 罗利在蜜蜂经过他们头顶时仔细地看。 他怀里的莉莉薇,抖得像遭遇地震的松鼠。 恍然看蜜蜂飞到一半,罗利突然回神。 “啊,那应该是……” 同时不禁伸出手。 一把就逮到了蜜蜂。 正确来说,是蜜蜂垂下的丝线。 罗利立刻从腰间抽出手帕,包住惊慌挣扎的蜜蜂。 在激动的振翅声中,罗利忽然注意到莉莉薇青着一张脸注视他。 “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这是在做什么?” 就算钱包里的钱洒了一地,莉莉薇也不会有这种表情。 她避之唯恐不及地侧眼一瞄,罗利包成袋状的手帕,马上把头埋起来。 “赶快丢掉啦!” 罗利耸着肩问:“你是怎么?不过是只蜜蜂嘛。” 莉莉薇全身忽然一缩。 她虽然有很多少女般的行为,但不像是会害怕蜜蜂的人。 “还是说这只蜜蜂也跟你们一样?” 例如活了数百年,懂人话的森林妖精之类的。 这样就很不好意思了。 然而,莉莉薇更往罗利怀里钻摇了摇头,尾巴仍是直发抖。 一脸狐疑的罗利,往不停发出暴怒振翅声的手帕里看时,莉莉薇带着哭腔说道:“本大人就是……不行……” “嗯?” “不管怎样,就是不行……”莉莉薇以无力的哭腔回答。 “那是被虫吃掉的虫……没错吧?不行,本大人不管怎样就是不行……” “噢噢,这样啊。” 听她这样说,罗利总算懂了,人总有长处和短处。 剽悍的士兵可能站得高一点就腿软,博爱的虔诚和尚可能害怕蜘蛛。 罗利从未听说莉莉薇害怕蜜蜂这样的虫,但难免有些生理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遭寄生虫侵蚀的虫就是其一。 在山林里走多了,很容易见到怎么看都觉得是世界阴暗面的诡异情境。 “嗯……可这个……” 手帕一拿近莉莉薇,她就退得快从马车摔下去。 “咿!” “喂喂喂,危险啦。” “走……走开!走开!” 罗利觉得莉莉薇吓得快死的样子有点可爱,并说:“吊在蜜蜂身上的不是寄生虫,只是线而已。” 莉莉薇猛摇头,像在说不会上那种当。 不过在罗利苦笑着叹气后,莉莉薇终于稍微露脸。 “真……真的吗?” 那幼儿般的模样,使罗利心里某个角落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 “对,真的只是线。” 莉莉薇听得出来那是不是谎言,但罗利也明白那会产生一个疑问。 “可……这种森林里,怎么会有……” “怎么会有蜜蜂吊着丝线飞是吧。毕竟,蜘蛛与蜜蜂它们是猎物与狩猎的关系嘛!” 然而,罗利的心里已经有底。 “你不是说这森林很少人来吗。” “对……对啊。” 莉莉薇露脸回答,一听到手帕里的“嗡嗡嗡”声响,又吓得缩成一团。 莉莉薇睁圆了眼看看罗利,再看看手帕,说道:“本大人为啥在玉龙府都没看过这种事呐……” “玉龙府的地理高度比较高,怎么也追不上蜜蜂。但是在视野这么好的森林里,蜘蛛就可以在蜜蜂身上绑条线当记号,跟它回巢将蜜蜂们一网打尽了!” “呃……也就是说……”莉莉薇窥视罗利似的说:“这里……有蜂巢吗?” “现在季节晚了,蜂蜜多不多就不知道了。” 采蜜季是春天到初夏,不过装满蜂蜜的蜂巢,在寒冬里也有采收的价值。 莉莉薇擦擦泪湿的眼睛,吸吸鼻涕。 “蜂巢……” “有精神了吗?”听见罗利的揶揄,莉莉薇噘起嘴一瞪。 “要跟蜜蜂走吗?” 莉莉薇不像是会拔腿追过去的样子,尽管她非常讨厌被人类当成狗看,可她的尾巴已经摇个不停。 “可蜜蜂的地盘很大。时间这上面,我们没问题吗?” 这才是莉莉薇的本性,平时爱耍任性,遇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反而容易迟疑。 对于罗利就是这样,想在自己爱得太深之前离开他。 而罗利是个商人,想要的东西就会卯起来弄到手。 最具代表的,就是莉莉薇的笑容。 “不照计划走,就是行脚的精髓所在嘛。例如,生火生半天,迷路到晕头转向那样。” 莉莉薇缩起脖子,被搔到痒处似的嗤嗤笑。 罗利做个小丑般的动作,用指背擦拭莉莉薇的脸颊。 “而且,行脚会揭露罗利不为人知的一面。” 还以为自己对莉莉薇了解到连尾巴根的毛是怎么旋都了如果指掌,想不到被寄生的虫会让她吓到哭出来。 莉莉薇知道弱点暴露,不满地吊眼看着罗利。 “大笨驴。” 这让罗利很肯定,自己还能再爱莉莉薇一百年。 “那我们就来追那只蜜蜂吧!马车放这里没关系吗?” “这里不是人会来的地方,不会遭小偷。回来的时候,闻味道应该就行了。” “喔,硫磺嘛!那我就拿一袋走,洒在路上好了。” “嗯,好主意……洒硫磺啊,呵呵。” 罗利往莉莉薇看,见到她开心地嗤嗤笑。 “不是哪个童话故事有个小鬼怕在森林里迷路,才在路上洒面包屑……” “是有这个故事没错,不过你自己就像是童话故事了吧。” 莉莉薇眨眨眼睛,又笑了起来。 罗利将手帕交给莉莉薇保管,迅速准备采蜂巢的工具。 有空麻袋可以用来搭帐棚,探测泥泞深度或赶野狗的棒子、柴薪和打火石。 还有可以用来掩盖脸和身体的布,最后是用来做记号的硫磺。 “好,我们走。” 莉莉薇用力点个头,打开手帕。 还以为会被盛怒的蜜蜂叮,可是蜜蜂疑惑地晃了晃就飞向森林深处了。 速度不快,可是看着线跑,有好几次都差点绊倒。 莉莉薇的体力如同她的少女外观,走山路的脚步却灵活得像匹狼。还回头看看踉跄的罗利,游刃有余地笑咪咪倒着走。 “加油加油,跑起来追上去。” 她转回去,飞也似地走。 软绵绵的尾巴在眼前摇来摇去,罗利也在半路改随后便尾巴走了。 踏着落叶,跨过巨木的根,拼命跟随脚步轻盈的莉莉薇。 莉莉薇不时回过头,脸上带着开心愉快,又像在取笑他的微笑。 罗利在旅馆也时常被莉莉薇取笑身材走样,不服气地奋力追赶,那样子却逗得莉莉薇更开心。 在距离稍微拉开时,蜜蜂似乎终于停下来,罗利跟上不再前进的莉莉薇。 “呼、哈……都搞不懂是在追蜜蜂还是你了。” 罗利喘着吸气,搧搧衣服。在空气不怎么流动的森林里跑,一下子就觉得好闷热。 “因为,你这个家伙就是那么迷本大人的尾巴嘛。好玩呗?” 莉莉薇对罗利一句夸赞的话也没有,但罗利就是会忍不住追逐那使坏的笑容。 “很好玩啊。” 听他不以为然地回答,莉莉薇嗤嗤笑起来,突然“呃……”一声抬起头。 “继续喽。” “好好好。” 蜜蜂飞离树干,轻飘飘地远去。罗利不时洒下硫磺粉,以免忘记行进路线。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出马车在哪个方向。 人类部落应该离这里很远,要是被莉莉薇抛弃就必定要曝尸荒野。 但话说回来,如果真的被莉莉薇抛弃,罗利也觉得自己不会想活下去,不禁兀自苦笑。 “你这个家伙啊。” 罗利因莉莉薇突然停下来叫人而愣住。 “呃……你这个家伙是怎么啦?” 莉莉薇疑惑地看,罗利装做汗流进眼睛混过去。 “没事……怎么停下来了。” “嗯……蜂巢很近了,有好大的嗡嗡声。这个巢很大。” 那咧嘴笑的模样,亮丽得完全不像是前不久还在怀里瑟瑟发抖的人。 平静且年复一年的旅馆生活固然舒适。 可是行脚总是惊奇不断,还会揭露人意外的一面。 如果有莉莉薇这样感情丰富的人做伴,更是乐趣倍增。 “才现在要怎么做?” 表情变来变去的莉莉薇很快就认真地问。 而罗利也知道她其实没有表情那么认真。 “很简单啊,你变成狼去采最快。毛那么厚,顶多也只会稍微被叮一下吧。” 可是你应该一点也不想变吧。 罗利用眼神责问她,只见莉莉薇露出了,知道自己很可爱的女孩特有的娇媚笑容。 “你这个家伙也不喜欢动不动就靠本大人的力量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那算是身为人的自负,在森林里采蜂巢的话。 罗利很想这样说,但多说也没用。 第一天就因为,而时程耽搁而野宿,连个火也生不好,还弄到迷路。 不在这里挽回一点颜面,以后她讨什么都没脸拒绝了。 “为公主出生入死,本来就是骑士的职责所在嘛。” 罗利放下背包,蹲下来做准备。 “这骑士真不可靠。”莉莉薇咯咯笑着这样说,趴在他背上搂住脖子,很高兴她这么开心。 罗利用布包住头颈手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生火。 这次火生得很快,莉莉薇继续问:“要用烟熏走蜜蜂是吗?” 拿树枝在棒头缠成鸟巢状,用脚挖起一点潮湿的落叶,跟火种一起摆上去烧,落叶转眼就烧出浓浓的白烟。 “这样只是熏安心的而已。” “还不够吗?” “要熏到几乎没办法呼吸那样才够有效……蜂巢下面有很多落叶,应该熏得起来……怎么了?” 罗利说明时,莉莉薇看着其他方向。 该不会是良心发现,在担心就要被蜜蜂叮得满头包的丈夫吧? 才这么想,莉莉薇伸指说:“用那个怎么样?” “那个?” 莉莉薇指的是拿一撮去烧,就会把地狱搬上人间的恶魔粉尘。 “呃,那不是……”支吾的罗利心里闪过一个可能:“那就试试看吧。玉龙府里面没什么虫,说不定就是这个缘故。” 村里弥漫浓浓的硫磺味,还有很多仍然直立的枯木,难怪关于地狱的故事,有很多对于燃烧硫磺的描写。 “对了。” “嗯?” 罗利得意地对莉莉薇说:“顺利的话,这些粉就有新销路了吧?” 曾说过能有效驱狼的莉莉薇,不敢恭维地说:“你这个家伙就算掉进教会,说的也是赚钱的方式吧?” 那对商人来说,是无上的赞美。 就结果而言,他们采到了很大的蜂巢。 如果蜂蜜够满,数量将会很可观。 代价是每次咳嗽都会觉得肺里有种苦味,脸被叮了三下,脖子两下,手脚各约五下以及一身自己都感觉得出来的硫磺焦臭。 那报酬呢?不折不扣,就是莉莉薇目光灿烂的笑容。 “嗯!甜!” 蜂巢很大,熏不走内部的蜜蜂,需要用袋子装起来找时间处理。 但莉莉薇已经以试吃为由,挖开一个缺口,把汤匙伸进去了。 汤匙立刻沾上香浓欲滴的蜂蜜。 仔细一看,发现它色泽比之前吃的都深,像麦芽糖一样。 莉莉薇摇着尾巴将汤匙送进嘴里,乐得当场大叫。 “也让我吃一口。” 坐在马车上的莉莉薇,脸色立刻变得像遇到债主一样。 不过冒险采蜂蜜的毕竟是罗利,紧接着用这样的表情,勉为其难地闭上眼睛,把汤匙交给罗利。 罗利苦笑着用小拇指沾一点来吃。这个蜂蜜如同外观,甜味非常浓郁。 而且不只是甜,还有种近似枯木,会在森林深处闻到的淡淡香气。当然那起了很好的烘托效果,使滋味更有层次。 “这个蜂蜜不得了啊,是什么蜜?” “你这个家伙已经看到啦。”莉莉薇一边说,一边宝贝地小口小口舔舐汤匙上的蜜:“都是从这座森林的大树来的,也就是树蜜。” “树蜜……树液吗。是喔。” 难怪追蜜蜂时,蜜蜂在树上停了几次。 罗利这才知道蜜蜂不只会从花采蜜。 “蜘蛛也会知道这个蜜的秘密吗。” 第一个在蜜蜂身上绑蛛网线的会是哪个聪明的蜘蛛呢。 “天知道。蜜蜂每天都会飞很长的距离,也可能是飞到别的山头才被人绑上的。” 无论如何,绑线的蜘蛛没有找到这个蜂巢,才可能是这样。 “总之是捡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呢!” 收拾完采蜂巢的工具后,罗利望向货台上的大麻袋。 “我起先还不怎么指望呢。” 这样就还清之前出的糗了吧,应该还有才对。 还在死命舔木匙的莉莉薇,注意到罗利的视线,哼了一声。 “你这个家伙,以为这点甜的就能讨本大人开心了吗。” 罗利被那双泛红的眼眸盯着看,也不为所动。 爬上马车坐到莉莉薇身边。 莉莉薇故意地捏起鼻子,稍微闪躲。 “当然能啊。拿到镇上去,可以弄出一整个水桶的蜜呢。” “哦哦哦哦。” 莉莉薇期待得眼睛发亮,罗利只能苦笑。 然后一抽缰绳,策马前进。 “真是的,祸福真的像绳子一样呢。” 以前有个伟人说过,福与祸如绳索般紧密相依。实在一点也没错。 “真想抓住只用福编成的绳子呐。” 罗利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莉莉薇说:“吃完甜的以后,就会想吃点咸的吧?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真是这样呗。” 莉莉薇将自己的手添上罗利抓缰绳的手,倚在他身上。 “会迷路,就是因为,某个小气鬼不肯出搭船的钱。那么到了下一个城镇,就要大方一点才平衡得回来呐。” “啊?呃,这个……” “哪个呀?”莉莉薇满面的笑容堵上了罗利的嘴,见她还歪起头,罗利才吐出被堵住的气。 “不能超过卖蜂蜜的钱喔。” 罗利往莉莉薇瞄一眼,见到她满意地笑。 “呵呵。行脚很开心吗?” 莉莉薇紧紧抱住罗利的手臂。 就只有这种时候不会嫌臭,该算她厉害吗。 不过她这些演戏般的举止,并不全是演戏。 罗利再愚昧,也看得出爱妻的笑容是真是假。 “嗯,很开心啊。真的很开心。” 他说:“有你陪我,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莉莉薇睁大眼睛,耳朵尾巴拍呀拍地。 这里是远离人烟的深邃森林。 如果有股特别甜的香气,一定是来自货台上的蜂巢。 罗利在心里找了个没有对象的借口。 货马车沿着河边的路慢慢地走。 树林逐渐稀疏,道路坡度也降低了。 有种离开人称世界尽头的温泉乡玉龙府几天以后,终于见到下界的感觉。 但他们有时还是会被逼至河畔的山坡吞噬,需要穿过深深的森林。 时值秋季,脚下是淹到足踝的落叶长河。踩踏落叶的沙沙声颇为悦耳,腐植土的香气也令人心旷神怡。 要说哪里有问题,就只有落叶往往会掩盖正确的道路,汇聚成不是路的叶河。 在不熟悉的森林,很容易就会误闯这种假路。 其实,他们已经上过一次当,迷失在森林深处,发觉时人已经在地图上不会画的位置。 脱险以后回想起来,实在令人发毛。 在马车上抓着缰绳的罗利以前只是行脚商人,不是在山里来去自如的樵夫。 如果是单独迷路,很快就会力竭身亡,成为林中动物的食物或野菇的苗床。 “大笨驴,不是那边。” 可是罗利身旁有个可靠的伙伴,会适时指引正确的道路。 “真不知道以前一个人行脚的时候,都是怎么活下来的。”罗利拉缰绳,掉头回正确路线并这样说道。 莉莉薇唏嘘地叹气:“你这个家伙就是运气特别好呗。” 莉莉薇那经过细心保养的尾巴边缘,在秋日阳光下散发金光。 为维护光泽,她还会用上玫瑰香油,在贵族豪宅里也绝不会逊于其他饰品。 “也对,我在旅途上遇到你了嘛。” 罗利出其不意地肉麻一句,让莉莉薇眼睛睁大。 而后,冷笑一声继续整理尾巴,耳朵却乐在心里似的拍动。 除了有狡猾藏锋,仿佛看尽人世冷暖的一面,但也会喜欢这种浅显的赞美。 在她身边这么久不会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话说回来,我们真应该搭船的。” 在弯弯曲曲的路上,不时能看到河上的景象。 这条河经过温泉乡玉龙府,船只往来频繁。 如果肯花钱,可以跟货马车一起上船,悠悠哉哉望天打盹,短短两天就能到海口了。 没这么做,单纯是为了省钱。 且觉得太赶是种浪费。 罗利很久没和莉莉薇单独行脚了,想慢慢地品尝以前的滋味。 “坐久了……腰好痛喔……” 他握着缰绳站起来,挺直腰杆。 除了长时间坐在马车上,年纪也有影响。 “你这个家伙花太多力气在驾马上了,多信任马一点呗。” 扭扭腰转转脖子后,罗利坐回去问:“真的有那么用力吗?” “嗯。好像本大人第一次坐在你这个家伙旁边那样。” 莉莉薇贼笑着抛两个媚眼。 十几年前刚开始和莉莉薇旅行脚的时候,罗利完全不懂女人心,莉莉薇一调侃就很紧张。 “我可能到现在都没变吧。要用力拉紧荷包绳,免得你乱花啊。” 罗利嘻皮笑脸地说,结果被莉莉薇踩一脚。 “大笨驴。” 莉莉薇的头槌让罗利笑得更开心了。 “你这个家伙这个人真的是……” 念念有词地回去整理尾巴以后,莉莉薇忽然竖起耳朵。 “怎么了?” 罗利转向莉莉薇时,她已经轻巧地跳下马车。 眼睛顺着踩踏落叶的沙沙声跟过去,见到她绕到地上隆起的巨木残株后方。以为她是内急,但马上就回来了。 两手捧着伞盖大得能遮住脸的野菇。 “这座森林很通风,野菇采不完呐。” 路上都是这种感觉,才马车货台堆满了食物。莉莉薇往货台弯腰,摇着尾巴将野菇塞进麻袋的样子,令人不莞尔也难。 今天天气晴朗,气候宜人。 甚至让罗利真心觉得行脚得如此快活的,全天下就只有他们而已。 “好开心喔。” 还不禁这样说道。 像冬眠前的松鼠般塞食物的莉莉薇,耳朵尾巴忽然一竖,然后慢慢转头过去放松力气,毛瘫软下来。 “嗯。” 她坐回马车,一副笑嘻嘻的脸。 刚从玉龙府下山行脚那几天,还因为,生不好火和迷路而感到前途多舛,现在却觉得未来会是开心的旅程。 罗利吸进一大口闲适的时间时,莉莉薇将尾巴收进膝毯底下。没什么比细心保养过的毛皮更保暖的了。 或许是“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这么一个很商人式的便宜愿望惹祸了。 莉莉薇慎重其事地说:“话说你这个家伙啊。” “嗯?” “本大人不想忘记这份快乐,要写成字记下来。” 莉莉薇笑嘻嘻地,躺在了罗利肩上。 “可墨水用光了……什么时候买给本大人呀?” 她笑得特别纯真的时候,脑袋里大多是满满的歪脑筋。 而且,现在还收了她偷塞在膝毯底下的尾巴。 正如同不会有只需享乐的旅途,也不会有不用花钱的行脚。 莉莉薇讨墨水是因为她整趟路心情都很好,闲得没事做就提笔写游记的缘故。 她已经活了几百年,罗利可办不到。 为了替寿命不同的莉莉薇保留记忆,罗利建议她写下生活点滴。 如果记录多到读到最后会忘了一开始读过些什么,就永远看不腻这段快乐的日子了。 虽不知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总之很讨莉莉薇喜欢,甚至非常热衷。 因此,罗利不惜重金替她买不便宜的纸笔和昂贵的墨水,反正钱也带不到另一个世界去。 有此体悟的同时,罗利总归是商人起家。 出门没几天,莉莉薇就有事没事东写西写,一转眼就把写字用的重要耗材用光了。 让罗利不得不摆出苦瓜脸。 “就先剥块树皮,用你的爪爪写吧。” 莉莉薇的真面目是头巨狼,挥挥爪子就有用不完的树皮。 “大笨驴,树皮放不久。” “是没错啦……可文具要到港都清镇才有得买喔。” “这附近有没有牛羊在闲晃呐。” 大概是想用巨爪宰掉,剥皮造纸吧。 “还有肉能吃,岂不是一石二鸟吗。可是没墨水……也是白搭。” “我可不知道怎么做羊皮纸喔。” “真没用。” “乱花钱的是谁啊”这种话,先吞下去。 莉莉薇会写得尾巴膨胀,就是因为那是件快乐的事。 马车货台有几包大麻袋,有的是莉莉薇努力采来的收获成果,有的传出激烈的嗡嗡声。 仔细一看,还能看见从缝隙里钻出来的在旁边飞来飞去。 里面装的是罗利用好几个肿包换来的奇妙蜂巢。 “真是的……那就稍微绕点远路,到别的城镇去吧?” “啊哈?”罗利摊开地图的提议,勾起了莉莉薇的浓厚兴趣。 “记得叉路另一边,没多久有间旅舍。啊!真的有。来玉龙府的客人会在那里歇脚,说不定会有储备的纸墨。” 温泉乡玉龙府的贵客,除了王公贵族外,还包含大教堂的大祭司或拥有广大领土的大官方寺庙住持一类。 他们做的都是文书工作,旅舍为他们准备纸笔是很顺当的事。 “就往那边走呗。如果有热呼呼的肉汤能喝就太棒了。” 原本以为莉莉薇一路上那么积极地采集食物,说不定是对用光纸墨的补偿。 可现在,看她舔着嘴唇想锅里要放什么料的样子,又觉得她单纯是顺从食欲。 无论如何,总不能浇熄她的期待。 “那就走吧。” “嗯!” 罗利唏嘘地侧眼看着莉莉薇满意点头,将往西的马头拉向北方。 没走多远就找到旅舍了。 这里以前似乎是樵夫休息的地方,还能看到过往的痕迹。 几条爬满青苔的腐朽原木层层堆叠,最顶端架了面斧头图案的旅舍招牌。 而旅舍本身也不输这些原木,苔啊藤的爬得到处都是。 “嗯,这旅舍不错嘛。”莉莉薇嗅呀嗅地说道。 周围都是浓密的树林,旅舍也颇为古老,乍看之下仿如果森林妖精住的小屋。 然而支撑屋檐的梁柱却新得像昨天才刚砍下来,栅栏围起的院子种了许多蔬菜,山羊和猪在有日照处悠哉吃草。 一眼就能看出平日有精心维护。 但莉莉薇夸的多半不是这种地方,而是因为,漫出烟囱的烤面包味吧。 “今天住这吗?” “有空房就住喽。” 罗利这样说道并不是因为,睡仓库可以省钱之类。 马厩里已经有三头骏马,还有几个看似马夫的人这么早就在一旁喝酒。 已经住了颇有身份的人吧。 “总之我先去问问有没有有屋顶的地方可以睡。” “需要本大人装病吗?” “这样可能会把壁炉前面让给我们睡,可酒肉就不会有了。” “呃……呃。” 为认真烦恼的莉莉薇苦笑之余,罗利将货马车找个适当位置拴好,推开旅舍大门。 “不好意思。” 里面像是在准备晚餐,面包的芬芳扑鼻而来,且弥漫着大蒜和油脂等催动食欲的味道。 跟来的莉莉薇肚子马上咕噜咕噜响。 “喔,稀客稀客。请问是行脚商人吗?” 一整桌人谈笑风生之中,有个看似老板的起身招呼。他有把斑白的胡须,看起来就是个住在森林里的人。 “不,我现在——” 罗利正想自我介绍时,一个和老板同桌的人先插了话。 “喔,这不是罗利先生吗!” 随声望去,竟然是光顾过旅馆好几次的那位寺庙住持大人。 “这不是寺庙住持大人吗!是神的指引啊。” “哎呀,真的是太巧了。喔,太太也在啊。” 莉莉薇见寺庙住持注意到她,发挥在这时候特别拿手的演技,可爱地简单致意。 “老板,这位是玉龙府春天时光亭的老板。” “不得了,该不会是要在这附近盖温泉旅馆吧?” 旅舍老板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后,便与罗利握了握手,请他们入座。 席中有个不动如山,衣着高贵的人。 “啊,罗利先生我跟你介绍,这位是治理邻近领土的布加罗德斯瑞大人。布加罗德斯瑞大人,这位是玉龙府知名温泉旅馆的老板罗利先生。” “喔?那间温泉旅馆吗,我有听过。据说,是笑声不绝于耳的旅馆嘛。” 贵为领主,身边却没带侍卫,还和气地向罗利伸手。 罗利立刻回握,郑重自我介绍并介绍了身边的莉莉薇,在领主的促请下就座。 这位名叫布加罗德斯瑞的领主,似乎不是那么计较身份的人。 “话说,罗利先生,现在山上不是正忙着准备过冬吗?还是说,你是在下山补货的路上?” 这是当然会问的问题,寇洋和茉莉的事也不是秘密。 据实说明,他们是顺休假之便去找寇洋和茉莉后,寺庙住持重重地点了头。 “原来如此。哎呀,我们对寇洋先生的事迹也时有耳闻呢。在我们听来像战争英雄一样,可是对你们来说,的确是会越听越担心。” 寇洋为了端正充满弊端的教会而离开玉龙府,他们的独生女茉莉也偷跟过去,两个人似乎做了不少大事。 “寺庙住持大人是准备到玉龙府去吗?” “对。寇洋先生带来的影响,让我们上半年忙得是头昏眼花,现在终于告一段落,才想早一点上来放松筋骨。” 现在全世界的教会和官方负责人,都因为寇洋和茉莉的影响,而被迫审视财产,忙着在民众反应过来前,处分掉过多的权利或资产。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的小伙计寇洋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麻烦呢。反而,是个好机会。大扫除这种事,就是要有一点动力才做得起来嘛。” 对于受这位圣职人员之托而代为大扫除的人来说,实在是陪笑也尴尬。 聊到一半,莉莉薇扯了扯罗利的袖角,让他说正题。 “对了,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罗利问布加罗德斯瑞领主道:“请问有多的纸墨吗?” 结果不仅是寺庙住持,连替他们送饮料来的老板,也愣住了! “纸墨是吧?” “是啊。为了增广见闻,我们路上都在写游记,写着写着就用光了。如果有库存,希望能卖一点给我。” 寺庙住持和旅舍老板对看一眼,转头过来为难地笑。 “哎呀,其实我们先前就是在聊这个。” “咦?” 寺庙住持轻咳了一声,说道:“寇洋先生的奋斗,真的是把全世界的宝库都翻了一遍。而且,你也懂,寇洋先生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看得懂佛经,正忙着翻译佛经的俗文本吗?这个也造成很大的影响,没几天就买不到墨水和羽毛笔了。” 这世上识字的人少,平日纸墨的供应量相当有限。 “我在路上经过的城镇到处打听也一无所获,就算有也贵得吓死人。后来……” 寺庙住持将罗利的视线,带往布加罗德斯瑞领主。 “多亏布加罗德斯瑞大人去年买了很多起来,愿意分给我一些。” 领主大多给人一脸大胡子,神情威严的印象。 不过,布加罗德斯瑞虽有漂亮的络腮胡,眼神却十分和善,甚至有点睡意。 从他不计身份地主动与罗利握手来看,应该是个斯文人。 “那都是碰巧向去年留在村子的吟游诗人收购的。他要和玉龙府认识的舞娘结婚,回故乡种田。说以后需要的不是笔,而是锄头呢。” 吟游诗人和舞娘都不是能够长久的工作。 如果问为玉龙府温泉提供余兴节目的他们,后来怎么了,这里就有一个典型的例子。 然而,寺庙住持已经先向领主征求那些跟诗人买的纸墨了,只好放弃。 正想请莉莉薇在抵达清镇前先忍忍的时候,旅舍老板先开口了:“布加罗德斯瑞大人,罗利先生会在这时候到这里来找纸墨,还真的是神的指引啊。” “咦?” 布加罗德斯瑞、寺庙住持和旅舍老板同时对不解的罗利笑。 “布加罗德斯瑞大人,有事需要找人帮忙。因为,这里比较容易有满怀智慧与学问的人经过,才到小店里来。” “很可惜,我两边都没有,不过你就合适了。” 听寺庙住持这样说完之后,布加罗德斯瑞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直视着罗利。 那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特有的仪态。 “这位布加罗德斯瑞大人,在这片据说从前属于邪教队伍的土地上日以继夜向神祈祷,想不到会遇见因扶持德利修斯商行而闻名的高明行脚商人罗利先生,真是太幸运了。” 罗利完全听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但身旁莉莉薇如果无其事地喝着人家送来的饮料,表示状况并不危险。 于是他清清喉咙,挺直背脊说:“有什么是我能为领主大人效劳的吗?” 布加罗德斯瑞轻声回答:“罗利先生,能请你利用你从商的丰富知识,解救我的领地脱离困境吗?” 留络腮胡且长相颇具睡意的领主,说完之后还往身旁的寺庙住持看了一眼。 “事成之后,我想送一些纸墨给罗利先生做谢礼,您同意吗?” “当然同意,神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布加罗德斯瑞点了点头,又转向罗利。 “寺庙住持也同意了,你意下如何呢?” 这是近郊领主的亲身邀请,而且这阵子因为到处都缺乏纸墨而价格飞涨,到了清镇也不一定买得到。 不知是怎样的邀请,让罗利商人的戒心紧张不已,一旁又传来莉莉薇无言的压力。 要是敢拒绝,往后一阵子的被窝里,别想有莉莉薇的尾巴了。 “我明白了。罗利自当竭诚以赴。” “哦哦,这真是太好了!” 布加罗德斯瑞高兴得站起来,用两手和罗利握手。 寺庙住持为他们祈祷,旅舍老板也斟满干杯用的酒。 罗利脸上虽是商人的完美笑容,心里依然忐忑。 究竟什么事这么严重,值得领主亲自到旅舍来找人呢? 不安的同时,也颇为好奇。 需要商业知识,是他过去的本领。 “那事不宜迟,今晚就到我的领地做客吧。让我用我们那的上好……” 说到一半,待人亲切的布加罗德斯瑞,往旅舍老板看。 “这样会妨碍老板做生意吗?” 布加罗德斯瑞说得很认真,但老板和寺庙住持都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看来,布加罗德斯瑞也是个讨人喜欢的领主。 评判严格的莉莉薇,也笑呵呵的。 “那么,我们就在日落前出发吧。我家离这里不远。” 罗利恭敬地行礼受命。 布加罗德斯瑞的领地,真的离旅舍很近。 他路上说,那间旅舍从前也是他们家的伐木场。 等到树与树距离拉大,来到悄悄蔓延于森林之间的草原时,一座安静的村庄出现眼前。 路上村民们见到只带一个马夫的布加罗德斯瑞都大声问好。 村里不见牛马,驮兽只有几匹骡子,感觉很简素,但也是个治理得不错的宁静村庄。 “要请罗利先生设法解决的,是现在让我们村里很头痛的大问题。” 然而穿过收割完的麦田之间时,布加罗德斯瑞说了这样的话。 “是需要商业知识的事吗?” “正是。” 布加罗德斯瑞亲切问候结束农忙而返家的人,继续说:“说来惭愧,包含我在内,村里没人懂得做生意……” “可是,这座村子感觉非常和平,不像是有问题耶。” 如果是被坏商人盯上而欠了一屁股债,或遭苛政重税压得喘不气的村庄,只要踏进一步就感觉得出来。 “上天保佑,村民生活不曾遭遇困境……但也因此缺乏戒心吧。” 布加罗德斯瑞叹息道:“这样的边境小村,同样也受到了世间潮流的影响,把一些人冲昏了头。就连我,也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确了。” “请问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听罗利这么问,布加罗德斯瑞公开家丑般眼神哀伤地说:“是关于支撑我领土的人民,生活的森林该怎么运用。” “森林?” 喝了旅舍的葡萄酒而微醺的莉莉薇,眼睛一亮。 “嗯。如寺庙住持先生所言,现在世道剧烈动荡,我们也受到影响。这个影响就是后方有大片森林的宅第出现在了道路的彼端。我们为了该如何从我们的森林,获取最大利益,已经争吵很久了。” 个性似乎颇为纯朴的领主,露出走投无路的表情。 布加罗德斯瑞所招待的晚餐,有一整桌的野兔、鹌鹑、水鹬、雁鸟。 没有牛猪这类切成大肉块保存的肉,全都是专程去打猎才吃得到的野味。 如果在城镇,这一桌恐怕得用金币来付。 莉莉薇当然是乐翻了,罗利却是吃得备感压力。 因为,听布加罗德斯瑞晚餐上的说明,这件事恐怕非常棘手。 “呼……好久没吃到这么棒的肉了……” 莉莉薇捧着肚子躺在床上,满足地摇尾巴。 “从肉就能明显看出来,房子后面那片森林是一等一的好。想染指这座森林,砍树出来卖,根本是蠢到家了。那个络腮胡知道树绝对砍不得,实在是很有眼光呐。” 罗利坐在床角落,往打个小饱嗝的莉莉薇瞥一眼,盯着烛光叹气。 “话是这样说道没错啦……” “怎么,你这个家伙要帮那群大笨驴说话吗?” 事关一座森林的性命,莉莉薇的语气变得有点强硬。 即使不是自己的地盘,知道资源丰富的森林恐遭砍伐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村民砍树卖钱的想法,我也不是不懂啦。” “嗯?” 莉莉薇睁开一只眼睛往罗利看。 “与邪教队伍的战争结束以后贸易复苏,各种物资愈涨愈高。玉龙府会为零钱见底而头痛,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旅馆老板们听说罗利要下山行脚,纷纷拿货币请他换零钱的事仍记忆犹新。 “其中,因为,木材能做成船只马车、箱子桶子,涨得最厉害。把握机会砍树卖钱,算不上是错误的选择。” 莉莉薇听了翻身侧躺,拄起脸颊,尾巴不高兴地拍床。 “大笨驴,这样只会毁了那么好的森林。你这个家伙忘了刚才的肉有多好吃了吗?”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这个村子能过得这么清闲,就是拜森林宝库所赐吧。” “哼哼,算你这个家伙有点脑筋。” 莉莉薇可能是有点醉了,得意得像夸的是她一样。 “布加罗德斯瑞也是个明事理又好心的领主。野菇、蜂蜜和野生燕麦大麦这些森林里采得到的东西,他都大方地开放给村民去采。才就算农田大歉收,也不愁没得吃吧?” “嗯,那还砍什么呢……” 莉莉薇的眼睛已经闭了一半。除了酒足饭饱外,也是因为,久违的行脚商生活耗了不少体力吧。 “可是现在人要过活不能没有钱币。村子需要赚一点现金,才能买无法自给自足的东西。” “嗯……可是砍树卖钱还是……很蠢……” 莉莉薇的脑袋从手上滑了下来,然后蠕动着蜷成一团。 罗利叹着气起身,替莉莉薇脱去长袍。 “呃……这样睡又没关系……” “有关系,会伤到布料。” “大笨驴……” 莉莉薇的动作愈说愈缓慢。很难相信这种人竟然自称万狼公主,还曾经被人当神拜。 罗利剥去袍子,取下她脖子上的小麦袋,放在枕边。 到这时,莉莉薇已经发出细细的鼻息,坠入梦乡了。 “真是的。” 罗利叹着气折好长袍,走到木窗边。 秋夜的空气有点寒凉,森林在月光照耀下依然阴暗。 “树砍了还会再长,才趁现在价格高的时候,卖一卖吗。” 村里有不少人这么想,可代代治理这块土地的布加罗德斯瑞担心,这样短视近利破坏森林,会害得他们再也得不到至今来自森林的种种恩惠。 假如其中有那么点对森林的信仰,也是其来有自。 比如野菇,要是太贪心不留一点下来,会好几年都采不到。 砍树会改变气流、水流和植被,也会改变鸟类和蜂类的住所。 而且树林要长回原样,少说得花上一个世代的时间。 会慎重考量是否用这种短视的手段,不是没有原因。 但如果行情随犹豫而下跌,且遭逢歉收或火灾等需要现金的灾害时,又会如何呢。 争吵为何没趁早卖掉的事,是可以预见的。 领主布加罗德斯瑞,是打算抚平村民的不满,继续维持丰富的森林资源,并准备现金未雨绸缪。 那么,具体上该怎么做。 罗利远眺了夜晚的森林一会儿,最后叹口气关上木窗。 这不是随便想想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 应该先听听村民怎么说,如果情况需要,还得跟村长或主事者直接对谈。 这就不属于商人的范畴了。 了解人民的意向,找一个能够妥协的方法是政治的领域。 这时候需要的就是万狼公主莉莉薇的力量了。 “那么……”罗利抱胸吐气。 这位公主大人,现在是抓着被子缩成一团,打着小小的鼾。 看着被子底下莉莉薇傻呼呼的睡脸,罗利不禁吊起唇角,在颊上轻吻一下吹熄蜡烛,自己也钻进被窝。 总之,明天再说吧! 瞌睡虫转眼就来访了。 不是因为,昨晚吃了人家的肉,今天就要努力回报。 莉莉薇这么积极,应该是出于有丰饶森林恐遭破坏的愤慨。 “喂,莉莉薇……等等我!” 莉莉薇难得起个大早,迫不及待要亲眼检视森林里的状况。 罗利虽也跟去了,但莉莉薇的脚步快得他吃不消。 “你这个家伙是怎样?昨晚喝太多了吗?” 对爬山而言,步法似乎比体力更重要。 在这点上,莉莉薇的脚步,真的就像狼一样健步如飞。 当旅馆老板多年的罗利,想跟上她,实在太吃力。 “你才不要……不要这么生气哇。” 罗利咳到拿水袋出来润喉,莉莉薇红色的目光射了过来。 “本大人才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想破坏这种森林的人全都是大笨驴而已!” 说那就是在生气也没用吧。 罗利叹口气,拿起夹在腋下的木板。木板上抹了一层蜡,可以用尖木笔写字。 上面详细记录了村民对森林的意见。 “总之,这边看得到的全是布加罗德斯瑞家的森林吧。这附近,呃……好像可以采到野生的麦子。” 森林里也采得到大麦或燕麦,只是品质逊于特别培育过的麦种,只能用来填补酿酒所需,或是当驮兽的饲料。 “嗯。森林不会太密,日照充足。还有些山丘的地形,含水量高。如果本大人住在这里可以赶走鹿跟猪,保他们千年丰收。” 莉莉薇是能够寄宿于麦子的狼之化身,不是在说笑吧。 “有人是觉得砍这边的树影响不大啦。” 罗利也觉得空地变多,或许会让麦子长得更茂盛。 “哼,一群大笨驴!” 然而,莉莉薇用尾巴扫开这些想法似的忽一旋身,环视森林中的广场说:“有胆就去砍周围的树呗。天气只要差一点,风马上就会灌进来,把好不容易结穗的麦子全部吹倒。然后比较矮,不知道在粗什么的草就会到处乱长,让麦子结不好穗。几年以后,就会只剩下一大堆荆棘那种怎么料理都不能吃的草。” 莉莉薇在某个村庄的麦田里待了数百年,之前还住在比玉龙府更深山的雪龙城。对森林变迁所见之久,无疑超乎罗利所能想象。 那张眯着眼,站在收割过后略显空寂的地方环顾四周的侧脸,甚至略感悲怆。 “原来如此。以前我行商经过村子,也有人在感叹森林突然不再恩泽他们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东西原本就在,便以为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种事,莉莉薇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啊,森林其实比你这个家伙等用的天平还容易变动呐。” 莉莉薇蹲下来,取一把留在原地的麦秆,孩子似的甩来甩去。 “再一个要去哪里?” “从这边往东,嗯?” 罗利看着记录村民说法的板子,愣了一下。 “怎么啦?” “喔。” 他将板子转向莉莉薇:“说要注意蜜蜂。” 采蜂巢而被蛰的地方,还他妈的有点儿红肿。 莉莉薇有替罗利构不到的地方抹猪油和成的软膏,自然知道他的辛苦。 但她仍是吃性坚强的狼。 “应该有人说过蜂巢品质好不好呗?” “没有!这次我们不采蜂巢!” 不说得坚决一点,待会儿搞不好被她一点一点推下水。 莉莉薇听得咯咯笑,嚼两口手上的麦秆后指向东方说:“好,就往那走。” 她颇为雀跃的样子看得罗利浑身无力,默默跟上去。 在这条越过小丘的下坡路上,就连莉莉薇也走得很小心。 路面看似平坦,其实落叶底下藏有几个凹洞。 莉莉薇边走边指出位置,并顺着气流找好走的路线绕。 森林密度越来越高,空气也开始带点湿气。 常绿树多,遮蔽了大部分日光。 不时传来的细小爆裂声或折断小树枝般的声响,是不知在哪里的鸟儿和视线角落钻来钻去的松鼠野鼠所造成的。 脚边有不少橡实或锥栗,在这养猪肯定是一下子就肥起来了。 “本大人越走越觉得,这是座好森林。” 也难怪莉莉薇会如此赞叹。 “有这样的森林,怪不得村里的人不怎么拼命种田了。” “嗯……是这样的吗,村里的田看起来不糟啊?” “有很多小细节都不怎么注重的样子。进了森林就有吃不完的食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这个缘故,本大人是更不懂该拿森林怎么办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吵的。失去了这座森林,难过的人会更多呗。” 莉莉薇眼睛随后便树枝上跳来跳去的松鼠说,而罗利的回答是:“这是因为,森林的恩惠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平等。” “嗯?” 大概是不想空着手,莉莉薇改抓树枝,啪啪啪地敲着树根转向罗利。 罗利蹲下来,脚边正好有可以祛热的药草。布加罗德斯瑞说过森林里的东西爱采多少就能采多少,他便不客气地摘下来。 “像这种药草或野菇、树果这些,的确对每个人都有用。可是,人类社会有一点复杂。” 莉莉薇没插嘴,用眼神要他继续说。 罗利走到莉莉薇身旁再开口。 “森林的恩惠再丰硕,能换成货币的还是有限。” “例如蜂蜜吗?” “对,食物中最具代表的就是蜂蜜。啤酒和水果酒在某些地方可以外销,可是这一带水质好像不够好,没人提到。而且这里比较偏远,送货很花时间。酒水又是很重的东西,运费会大幅拉高定价。如果口味没比别人好,在市场上根本没得竞争。” 或许是想起陪伴罗利行商的时光,莉莉薇如有所思。 “其他的嘛,是可以替城镇代养猪羊,不过距离还是问题。” 说到这里时。 莉莉薇忽然伸长脖子往森林深处望。 “怎么了?” “有烧炭味。” 莉莉薇并不着急,不像有森林火灾的样子,而罗利也很快发现味道的来源。 “有炭窑的痕迹呢。” 那是一座堆得高高的土丘。 将柴薪和潮湿的落叶一起堆起来烧,中间插一根用来流通空气的管子,用土盖起来,再放置一、两晚就行了。 “木炭也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东西,可是有些人特别需要。” “肉铺吗?” 罗利忍不住喷笑,被莉莉薇瞪一眼。 “抱歉抱歉,用炭火慢慢烤过的肉特别好吃嘛。” 莉莉薇赌气转向一边,用树枝抠挖烧炭痕迹。 “用最多木炭的,是铁铺。” “喔……就是在森林里整天烧火,敲敲打打的人呗。” “那是规模比较大的了。反正就是那样。” “才就是那些人主张砍树吗?” 莉莉薇的眼睛转向罗利手上的木板。 “是没错。尤其现在燃料飞涨,金属类的东西也随后便涨价了。既然旁边有这么丰饶的森林,当然会觉得是赚大钱的好机会。” “头脑真简单。” “或许该说是懂得见机行事吧。” 莉莉薇用鼻子叹了一声气。 “基本上就是我刚才说的,照顾所有村民的森林恩惠大部分是难以卖钱,可能卖钱的森林恩惠,又照顾不了所有村民。” 如果决定砍树,樵夫和搬运工将是主要受惠者,再一个是炭匠和铁匠。当然,他们赚的钱不会全进自己的口袋,有一部分要缴税给布加罗德斯瑞,日后造福乡里。 然而这将使得他们认为钱都是他们赚来的,在村中造成地位之分。 这对为采集、狩猎、耕田等赚不了大钱的事辛勤流汗的人来说,可就不好玩了。比起森林荒芜,布加罗德斯瑞更怕的是伤了村里的和气。 “如果有其他能卖钱的东西就好了。” “嗯。” 莉莉薇闭起眼睛,聆听周遭之后说:“对了,皮草怎么样?” 莉莉薇是狼的化身,而市场不时能见到狼的毛皮,才罗利是尽量避免去谈。 但既然是莉莉薇自己提的,就非答不可了。 “皮草是少数能卖高价的商品没错……可猎人大多赞成砍树。” 莉莉薇眉头大皱。 “他们说适度砍一些树,可以方便他们驱赶猎物。” 莉莉薇听不下去似的垂下肩膀,拿树枝往树干一敲。 “人真是愚蠢啊。” “可是皮草匠反对砍树,才就扯平了。” “嗯……?” 莉莉薇摆出不解的脸。是不懂皮草匠为何反对吧。 猎人捕到愈多野兽,皮草匠的工作也就愈多才对。 罗利替莉莉薇解释人类社会的构造。 “皮草不是要先鞣过吗?这个工序需要广大的森林。才……喔,这样啊。这个注意蜜蜂是这么回事。” 罗利看看周围树木以后,发现那是什么意思。 “很可惜,他们说的不是你想要的那种蜂。” “咦……是会挤在牛身上那种吗。” 那是指吸血的牛虻吧。即使是狼这样的森林之王,似乎也管不了虫子,莉莉薇一脸的厌恶。 “不,是挤在树上那种。” “那……不就是采蜜的蜂吗?到处都有呗?” 前不久采到的蜂巢里的蜜,就是从满溢树液的树采来的。 但虫利用树木的方法,可不只那一种。 “是会在树里面筑巢的那种。树上不是有时候会结出奇怪的果实吗?” 莉莉薇愣了一下,暧昧地点点头。 “呃……嗯……偶尔会看到。你这个家伙是说直接长在树枝中间那种呗?可是那不像果实……比较像奇怪的树瘤呐。不是可以吃的东西。” 看她吐舌皱眉的样子,难道是吃过吗。 “那是有蜂类在里面产卵而造成的,也就是摇篮。” 见到被虫寄生的虫会吓哭的莉莉薇,似乎想象了那个画面,脸色全僵了。 不过,蜜蜂的幼虫总是让她吃得津津有味,结果是好奇心胜出了。 “才呐?那和皮草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喽。把那个瘤划几刀泡进水里煮出来的汁液,就是鞣皮的必须材料。” “喔?也就是说……本大人懂了。皮草猎得再多,鞣不起来也是枉然呗。” “就是这样。因为,毛皮是现在少数能卖钱的商品,才是保护森林最大的势力。” 莉莉薇点了点头,看见光明似的笑起来,但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那皮草和木材比起来哪个赚?” 不愧是万狼公主。 不,应该说不愧是退休商人的妻子。 “皮草完全比不上木材啊。” 莉莉薇悻悻然地哼一声,抛开树枝。 然后扫视周边,像个森林之王般盘手抱胸。 能赚大钱的一方势力强这种事,莉莉薇当然也懂。 “所以,我早上说了,需要你的智慧。” 原本是怀着一丝希望,期盼能在森林找到能卖钱的商品。 比不上木材也好,至少能帮皮草匠壮大一点声势。但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同罗利是了解商场的商人,村民们也是打从出生就依傍森林而居。 以为一天就能找到他们所没发现的,未免太自以为是。 “嗯……如果要讲森林的优点和砍树以后的弊害,本大人是可以帮忙……” “既然是那样,那你变身吧!” 听罗利这样说,莉莉薇噘起嘴巴,耳朵尾巴不满地晃动。 不愧是森林之王,如果还记得在教会势力遍布天下前,是怎么做的人,认为自己触怒住在山林或泉水里的精灵时,会发生什么事是显而易见。 罗利稍一想象化为狼姿的莉莉薇,面对泪流满面的弱者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就有点儿想笑。 但事情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为了保全森林而使得村民不敢碰触森林的恩惠,岂不本末倒置。 “再一个耍嘴皮的工作是你这个家伙负责的呗?” 或许是“没事就讨这讨那吃的人哪有资格说我”的想法写在脸上了吧。 莉莉薇走过来故意踩罗利一脚,又离远几步抱起胸。 “是你这个家伙负责的呗?” “是啊。” 罗利叹息回答,喃喃地说:“嗯……说到底,就是钱的问题嘛……这座森林这么丰饶肥沃,怎么会没有能够赚钱的东西呢……” 布加罗德斯瑞领地里的村民应该都已经听到消息,只要南下到了河边,再不愿意也会看见。这年代贸易鼎盛,商业所不可或缺的木材一条条地顺河而下,不认为自己也该受惠的反而奇怪。 罗利自己也不禁有稍微牺牲一点森林来换取现金的念头。 说不出口,是因为莉莉薇。 莉莉薇遇到有关森林的事就容易激动,更何况答应协助布加罗德斯瑞,是为了请他分点纸墨,好给莉莉薇写游记。 聪明的莉莉薇,当然不会忘记这件事。 风儿吹过,莉莉薇抬望头上摇动的树梢,这样说道:“本大人也违抗不了世间的大潮流。如果人类想要的是闪亮亮的货币,终究是避不了的呗。” “莉莉薇?” “而且写字不也需要银币金币吗?那么阻碍村民赚货币,也不是正当的事。他们也跟本大人一样,有需要的东西呗。” 村民想卖木材也不是为了过奢侈生活,就只是不想错过赚取贵重货币的好机会而已。 如果是村子的储蓄增加了,歉收时就能到其他城镇买农作物,也能买农事或采集所需的铁制品,或者在附近小河设置新水车。 货币可以直接改善、丰富村民的生活。 如同佛经上说,人不能只靠面包过活,村民也不可能只凭大地的恩惠,解决一切所需。 莉莉薇像燃尽了自己一样,无力地站在炭窑遗迹旁,苦笑着这样说道:“还以为本大人在好久以前,就把保护森林的想法放弃了呐。” 这次,她没有踩罗利的脚,而是牵起他的手。 “就像你这个家伙,好久没行脚就花了好多时间生火,缰绳也抓得太用力一样,本大人泡了太多温泉,都忘了人世间是怎么样了。” 世事是不如意的多,有时需要装做没看见。 不仅是走过商人之道的罗利,面对时代移转只能旁观的莉莉薇,也切身地明白这一点。 罗利也握紧莉莉薇小小的手,弯下腰让嘴巴附在狼耳朵根部。 “至少布加罗德斯瑞是个好领主。森林在他的指挥下,不会耗用得太过度。” “嗯。”莉莉薇点了点头,猫咪撒娇似的将脸埋进罗利胸口。 这下,没法为莉莉薇维护森林安宁了,更没能达成领主布加罗德斯瑞的邀请了。 如果是诚心谢罪,拿那个奇妙蜂巢做补偿,布加罗德斯瑞这个好心的领主,说不定还愿意分一点纸墨出来。 想到这里,罗利忽然有个念头! “对了。跟布加罗德斯瑞拿纸墨高价转卖的话,多少能补一点儿回来。” 在这个偏远的乡村,通常没几个识字。 与其任纸墨腐坏,还不如拿去卖钱。 如果能帮领主多卖点银币,来做自己兴冲冲地接下任务却失败的补偿,他应该也会高兴。 向莉莉薇说明下一步计划后,惹来了她的苦笑。 “你这个家伙就算跌倒了,也要有钱赚才会爬起来呗。” “小的是商人嘛。” 罗利的玩笑话,逗得莉莉薇嗤嗤笑,然后是一声叹息。 “那么,我们就去道歉呗!今晚没好吃的肉,能吃喽。” “你就暂时用树皮来写游记吧,像这块木板这样。有看到纸墨再帮你买。” “嗯。对了,可以用那些炭写吗?” 罗利随后便往炭窑遗迹看。 “只用炭写很容易糊掉。我是看过有人掺胶来代替墨水,可是做胶要长时间炖煮动物的肌腱和骨头,同样需要木材……大概就是这样吧。” “到处碰壁喔!” 莉莉薇刻意的大叫令人失笑。 “话说回来。” 莉莉薇又说:“本大人平常用的那种墨水是怎么做出来的?” “嗯?那个啊,是用一种长得像果实的树瘤煮出来的东西。这种树瘤也会用在鞣皮上……咦?” “呃?” 莉莉薇和罗利傻愣地看着彼此。 “你这个家伙啊。” 罗利尴尬地笑起来:“有知识是一回事,能不能随时拿出来又是一回事呢。” “跟你这个家伙的钱包一样。” 虽想抗议说别相提并论,不过见到莉莉薇期待得双眼发光,尾巴猛摇的样子也只能笑了。 “也难怪村民没注意到这件事呢。” 识字的恐怕只有布加罗德斯瑞一个,且说不定连他也不会。 远离城镇的地方,常有这种事。 假如真是如此,也难怪他们没有这种想法。 “不是说墨水被寇洋小鬼和茉莉搞得涨翻天了吗?” “是啊。如果想要很多树瘤,就要让树长得更多更茂盛了。” “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脸上堆满笑容,这世上就是偶尔会发生这种事。 “这样能保住森林,也能帮到村民。只要大量生产价格高涨的墨水,就能比砍了就没了的木材卖得更久更多。” “这样本大人要的墨水也有着落啦!” 此后罗利与莉莉薇肩并肩离开森林,向布加罗德斯瑞报告结论和墨水制法与价位。 墨水和酒不同,是少量就能卖出高价的优秀商品,送到远地去卖也有可观利益。 而且,那种植物的采集与加工都是小孩就能做的事,可以提供贡献的人并不受限制,可以避免村民之间的冲突。 “不愧是名闻遐迩的罗利先生!” 罗利获得布加罗德斯瑞盛大的赞赏,当晚餐桌也是满满的佳肴。 莉莉薇收到布加罗德斯瑞相赠的墨水就立刻动手记录这天的餐点,途中不胜醉意而打起盹来。 罗利趁机拿来偷看,发现上头提到他的名字,还有一句“大笨驴偶尔也有点用”。 “大笨驴是多余的话哎。” 罗利苦笑着抱起在椅子上睡瘫的莉莉薇,搬到床上。 替自己心目中永远的公主,盖好被子后,他看向月光下的纸叠。 在未来的日子里,那些纸都会写上好多好多的字,会有快乐的事,也有不快乐的事。 “不过,全都会是美好的回忆。” 罗利喃喃地手扶木窗,如阖书般关上,也为长长旅途的一景闭了幕。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正确的信仰 两人离开深山温泉乡玉龙府,一路往西顺流而下。 即将抵达的是港都清镇,设有主教座及大主教,堪称这一带最大的港都。 且历史悠久,在宗教战争中成为前线基地,扮演第一道关卡的角色,阻挡来自北海群岛的海盗攻进内陆。 时至今日,当时的遗迹也依然显而易见。横越清镇中央的河流两岸,各筑有高大的尖塔,尖塔之间吊了条奇妙的锁链。 据说,锁链会在危急时坠入河中,拦阻试图溯河的海盗船。 “如果用那条锁链拴住你脖子,不知道会不会听话一点喔。” 莉莉薇的真面目是好几个人高的巨狼,那种尺寸的锁链说不定刚刚好。 当罗利这么想着喃喃自语时,没有漏掉这种话的莉莉薇,听到之后便踩了他一脚。 “说,这里的名产是什么?” “真是的……”罗利搓着脚丫回答:“那当然是鱼啦,新鲜的生鱼堆得跟山一样。尤其在这个天气开始变冷的季节,每种鱼都很肥美。不管是盐烤、油炸还是炖煮都很好吃。” “鱼啊?” 或许是认为狼不适合吃鱼,莉莉薇显得很不满。 “不要听到鱼就嫌嘛。对了,听说这里会用有点好玩的方式买卖鲱鱼,一起去看看吧?” “不要。本大人再也不想看到腌鲱鱼了。” 深山里,餐桌上的鱼不是溪鱼就是腌鲱鱼。人家说鲱鱼这种东西多到拿剑往海里一刺就能刺起一串,不管住得多偏僻都能便宜买到。 因此鲱鱼可以说是支撑世人生活根基的重要渔产,但也因此每个人都吃得很腻。 “其实不腌的话,鲱鱼还满好吃的耶。” “你这个家伙是打算用那种便宜的鱼塞满本大人的肚子呗。” 莉莉薇怀疑地瞪过来。 对于提到食物就特别贪心的莉莉薇,罗利只有耸肩的份。 然而鲱鱼的价格的确是低于任何肉类。 于是罗利清清喉咙说:“好比说,用一整锅油来炸。” “嗯……?” “一开始火力小一点,鲱鱼剔除内脏以后连头丢下去炸。声音是滋滋滋的就对了。” 罗利无视莉莉薇“扯什么东西啊?”的眼神,继续说:“等快熟以后就多添点柴,烧热的油就会炸出很热闹的声音。” 莉莉薇完全沉浸在罗利口中的情境里,猛吞口水。 “鲱鱼会就这么炸到又酥又脆,连骨头都能吃。然后捞出来,趁它还在劈哩啪啦爆的时候抓一大把岩盐洒上去……” 再加上洒盐的动作,莉莉薇就像看见食物的猫一样眼睛随后便跑。 “最后,从头大口咬下去。” 莉莉薇的尾巴提裙摆似的翘了起来。 “嘴唇上油的香和海盐的咸,都用冰凉的啤酒一起送进肚子里,真是痛快……会痛!会痛啦!” “你这个家伙啊,那我们就走呗!鲱鱼是呗?现在正是肥美的时节呗?” 罗利被莉莉薇隔着衣服用力地捏,好不容易才扯掉。 用便宜鲱鱼塞肚子的计划看来会很成功,而且是成功过头。 “我们先去德利修斯商行问问看路上状况怎么样,然后订船票。现在是换季的时候,船舱挤满了商人和物资,动作不快一点就要等到冬天了。” 现在罗利和莉莉薇跟以前不同,有地方要回去。玉龙府的温泉旅馆是托别人代管,不能拖沓。 因此,罗利那么说并不是故意逗莉莉薇,但嘴还是中途闭上了。 由于莉莉薇都湿了眼睛,因此她才咬着下唇不放。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自己过去商行,你拿这个去随便买一买。” 罗利交出去的,是指头探进钱包后犹豫片刻才挑出来,品质不太好的银币。 他们刚认识时,罗利曾经给莉莉薇一枚近乎纯银的崔尼银币,结果她全拿去买苹果了。 节约这个词,会在美食之前消失不见的样子。 莉莉薇眼睛闪亮地接下银币,对罗利展露满面笑容。 而罗利,即使明知笑容是莉莉薇的武器,他的心却还是轻易被莉莉薇攻陷。 为了顾一点面子,只好这样说道:“那包含我的份喔。” “大笨驴,本大人当然知道。” 嘴巴这么答,眼睛已经在找摊子了,莉莉薇都是穿比较厚的裙子来盖尾巴,但尾巴摇得裙子都在抖了。 “真是的……” 就在罗利要对舔着嘴唇,正要奔向猎物的莉莉薇交代集合地点时—— “嗯?” 莉莉薇忽然伸长脖子。 “怎么了?” “呃……嗯……” 压在兜帽底下的耳朵动了动之后,莉莉薇维持方向,只用手拉拉罗利的袖子。 “你这个家伙啊,我们背后,路对面。” 莉莉薇是狼的化身,而狼又是森林之王。 无论在多么拥挤的人群中,即使整颗心都被炸鱼占满也不会大意。 “会打起来吗?” 货台上有货物,道路拥挤。 要是被扒手或强盗盯上,就算不至于搬个精光,也不会平安无事。 带女眷的人特别容易成为目标。 “手上没武器……其实和常到我们那泡温泉的是同一种人。” “圣职人员?啊,你该不会……” 这句话让莉莉薇的表情变得很尴尬。 “蜂蜜酒喝多了吗……” 莉莉薇是长了狼耳朵狼尾巴的兽人,而教会将她这样的人当做遭到恶魔附身,不该存在于世界上。 说不定是一早就猛喝蜂蜜酒,又太久没行脚而导致疏漏,被人看见耳朵尾巴了。 莉莉薇啃啃拇指指甲,重新握紧罗利给她的银币说:“没办法。他们要找的是本大人,只能逃走了。你这个家伙先把船安排好,照行程往南走。本大人沿海岸跑的话,迟早会在某个城镇跟你这个家伙汇合。” “话是这样说道没错啦……” “那就看你这个家伙的啦。” 莉莉薇之所以称为万狼公主,是由于她能在危机时做出正确选择。罗利已经不知道被她的机智救了几次。 仍然踌躇,是因为,即使知道莉莉薇的判断完美无缺,也不想和她分开的缘故。 当然,这说出来只会被她白眼,而罗利也知道小别胜新婚的道理。 “不要把钱都拿去喝酒喔。” “大笨驴。”莉莉薇笑着这样说,便跳下了马车。 这时,路对面交头接耳的几个人拨开人群朝他们接近。有穿僧服的人,有穿着体面的商人,还有看似和尚的人。 罗利将两人关系设定为在行脚途中偶遇,做个深呼吸。要拿出从前做商人时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出来了。 而且他行商时和几个手握大权的人有些交情,有个万一时可以依靠他们,心里不怎么紧张。 但就在他这么想着目送莉莉薇的背影离开时,一个非常突兀的词传进耳里。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茉莉女士吗!” “咦?” 不仅是罗利,正往人群里钻的莉莉薇也错愕得停下脚步。 因为,那是他们独生女的名字。 “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啊?” 疑惑的莉莉薇往罗利看,等他的判断。 罗利以手势示意莉莉薇先等等,转向赶过来的那几个人。 他们拨开人群,被火爆工匠和忙着做生意的商人骂得缩来缩去的样子如果是演戏,那演技可真好。 看起来不是坏人,至少不像是冲过来杀异教神只的。 “先听他们怎么说好了。” 罗利叹了口气,又说:“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那个野丫头又闯了什么祸。” 毕竟,她身上流着莉莉薇的血……后半段的这个想法,最后仅止于想法。 圣职者们赶到两人身边,正面见到莉莉薇就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头发颜色不对……?” 莉莉薇是仿如果秋季森林的染了金黄色,女儿茉莉则是强烈显现罗利基因的美丽银色,不会认错。 “嗯?各位有事吗?” 状况仍不明朗,两人先隐瞒茉莉是女儿的事。 莉莉薇装傻反问,他们随后便急忙端正仪态说:“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茉莉女士吗……?” 他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般这么问,见到莉莉薇微笑着歪起头,肩膀就垂了下来。 然而他们仍不放弃,仔细端详莉莉薇的脸孔。 “哎呀,真的好像……” “就是啊就是啊。” “请问,您是茉莉女士的姐妹吗?” 其实是母亲,莉莉薇便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过罗利感觉得到,莉莉薇的尾巴正开心地摇晃。 即使高龄数百岁的她化为人形时完全不会老,但被人以为和女儿同年,感觉还是很不错。不管活了几百年,少女仍是少女。 “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像她的人啊……” 在他们感叹时,罗利插嘴问道:“那位茉莉女士做了什么吗?” 罗利和莉莉薇下山行脚,就是为了见他们的独生女茉莉一面。 长期在旅馆工作的青年寇洋为守护信仰而启程行脚,茉莉也硬是跟了过去。 两人似乎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动荡,而最近音信全无。 莉莉薇口口声声说不必担心,可罗利就是在意得不得了,便决定亲眼看看他们是否安好。 “您说茉莉女士吗?呃……抱歉,两位是最近才到这里来的吗?” “对啊。我们平常都是在深山里经营一间小小的旅舍……已经好久没进城了。” 罗利没有说谎,从外观也能明显看出这一点。在山上住久了,衣服习惯穿厚一点,与其他人略显区隔。 “这样啊,那也难怪没有听说。” 穿僧服的人,咳了一声,这样说道:“两位知道现在追求正确的信仰成为一股奇妙的旋风,席卷了全世界吗?” “这个嘛……知道,有听说一点……” 这股旋风,源自于七彩国与教会首领教宗闹翻。 教会长年以讨伐邪教队伍为由征税,但这个税在停战以后也年年照征不误。 后来七彩国正面质疑这条税的正当性,民众对于教会积财过剩与行为堕落的不满也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于是改革的烽火相继燃起,烧得圣职人员七荤八素。 在顾客包含许多高阶圣职人员的玉龙府,也受过其低气压的影响。 “这个城镇的教会,就曾经在信仰的路途上迷失过。这时为我们指引一条新路的就是枢机寇洋大人,以及扶持他的圣女茉莉女士。” 圣女茉莉。 罗利和莉莉薇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所熟知的茉莉,是个会在山上半裸着跑来跑去,青蛙和蛇都能如果无其事地直接用手抓,用细绳绑起来丢进池里钓奇妙鲶鱼的野丫头。 和圣女应该有很大的差距才对。 “而且寇洋大人和茉莉女士第一次获得神的恩宠,据说就是在这里。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青年和尚骄傲地微笑着说。 罗利也想起寇洋的确在信上提过这件事。 “不过后来听说枢机大人和茉莉女士往南边去了,才我们很想在这座城里多少留下能供人回忆这奇迹的东西。” 留下回忆这句话,让莉莉薇有点共鸣。 圣职人员本来就会记录世间发生的大事,做成编年史。 “这时我们听说有个长得和茉莉女士十分相像的人进城里来,觉得是神的旨意就立刻赶过来了。” “呃……这样啊……” 两人又对看起来时,一名圣职人员对衣着体面的商人使个眼色,商人便将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大方板上的布给解开。 “这是我们教会订的,正好在今天送到。而今天正好有您这样的女性来到清镇,一定是神的指引不会错。” 等布揭下,罗利和莉莉薇都睁圆了眼。 “很棒吧?见到了它,任谁都能一眼就了解降临在这座城的奇迹!” 他们看见的,是一幅画。 天空灰蒙,场景又是光秃秃的岩山,整体色调显得很暗。 可是画面远处的云缝间有道曙光探照下来,一名青年向曙光伸出了手,还有一个少女依在他身旁虔诚祈祷,手拿号角的天使在他们周围飞舞……这样的构图十分常见,但画中人无疑就是寇洋和茉莉。 “怎么样。既然这里是一切的起点,我们还在商量是不是要用这幅画在清镇的教堂画个大型的天顶画呢!” 这幅画的画工好得令人想仔细查看,但比起画做品质,罗利更在意的是价钱。 颜料可以说是宝石的粉末。 不敢相信地摇摇头,那动作却被圣职人员们视为对神迹的赞叹,全都是一脸骄傲。 “十天后,教堂要为这幅画举行展览会和祈福仪式,拜托两位务必要参加。这对两位一定会是很棒的精神食粮,神应该也会在路上保佑两位的。” 见到那么热情的笑容,实在很难回绝。 出于无奈,罗利姑且连声说好应付僧侣,僧侣们也兴高采烈地和他们握握手,脚步轻快地离去。 杵在原地的罗利心里不太敢相信,转头一看,莉莉薇的表情却十分严肃。 莉莉薇人称雪龙城的万狼公主,自森林与精灵的时代存活至今。 继承她血统的茉莉,被制成画像挂在教堂里,或许是不应该发生的事。 “你这个家伙啊。” 她以非常低沉的语调开了口。 “莉莉薇,我跟你说……” 这是世间潮流,当做画了一个长得很像的人就好——罗利正想这样说时,遭到打断。 “你这个家伙啊,就是它了。” “咦?” “你这个家伙啊,本大人也要那个!” 莉莉薇望着僧侣们的去向,紧抓罗利的手。 裙子和兜帽底下,莉莉薇狼的部分显得很兴奋。 她的红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罗利说:“本大人也要本大人的画像!” 万狼公主莉莉薇不会衰老,永远是少女的模样。 不会随人世时光流动而改变的她,总有一天会独自留下。 目前,莉莉薇只能用文字,为没有永恒生命的罗利记录他的言语、动作和回忆。 然而文字会理去许多枝节,无论写得再详尽也比不过现实。要没见过苹果的人想象苹果长什么样,是一件困难的事。 但如果换成图画呢? “你这个家伙啊,本大人……” 莉莉薇梨花带泪地抿着唇求情。 罗利都这个年纪了,见到莉莉薇感动成这样还是会小鹿乱撞。 可,世故的他头不会点得这么容易。 在考虑细节之前,曾是行脚商人的他已经回答:“不行,别闹了。” “为什么!” 即使莉莉薇气得像是要咬人,也改变不了这题的答案。 “拜托……你知道一幅画要多少钱吗?” 那是贵族的商品,才那名商人的服装才会那么高级,举止优雅。 不是一介旅馆老板能碰的东西。 “可是,那……” 莉莉薇泪汪汪地往僧侣们的去向张望。清镇大教堂的钟塔,从大片丛簇屋舍彼端露出了一点头。 那幅画是教会的人用他们的财力请人绘制的吧,画得实在很好,仿佛是将眼中所见当场封入画布。 莉莉薇无论如何挥动羽毛笔,也画不出那种杰作。那幅画就是有这样的震撼力。 才贵族才会留下自己的画像,教会才会有佛经故事的画。 “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莉莉薇继续在教堂和罗利之间看来看去,最后,肩膀无力地垮下。 她虽能熟门熟路地松开罗利的钱包,但那也是了解钱包里有多少钱而为之,不会真的强人所难。 从罗利的态度,不难看出油画的价格有多高昂。 最后,兜帽和裙子底下兴奋的耳朵尾巴都瘪了下去。 只是看见一幅画,不会让莉莉薇有这么大的反应。她过去在行脚中当然也看过别的画,从来没这样要求过。 问题是出在画里的人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茉莉,还有她看着长大的寇洋,也难怪会想要一幅自己的画。 “好了啦,不要摆那种脸嘛。” 罗利搭上莉莉薇的肩,莉莉薇不理他。 叹口气后,罗利又捞捞钱包,再拿一枚银币给她。 “这样够你写好几张镇上好吃的东西跟宴会的情况了吧?” 平时这种时候,莉莉薇已经是眼睛发亮,今天却依然消沉。 不过从她银币握得很紧来看,大概没有外表那么糟。 罗利想了想,这样说道:“也是可以不要乱花钱,省起来买颜料啦。幸好我还有以前行脚认识的画商可以拜托。” “都忘了那只猪。” “盛伟豪先生是羊喔。” 罗利现在赚得比以前多,会解囊讨莉莉薇开心的金额自然不少。 如果,确实省下这部分额外开销,肯定会是一笔可观的数字,且即使哭丧着脸,她仍是万狼公主莉莉薇。 软趴趴的狼耳底下,八成有这样的盘算,这时候需要战胜的,往往是心中的欲望。 “这……你这个家伙拿去呗!” 莉莉薇将握在手里的银币,拿到罗利面前。罗利惊讶不是因为,她的手抖得很厉害。而是她面对难以抗拒的炸鲱鱼和冰凉啤酒,却选择了节俭。 莉莉薇居然会这么做! 但即使这样的决心给罗利强烈震撼,他依然没忘记商人应有的冷静判断。 “总之,今天就只吃一枚吧。” 罗利从莉莉薇手上抽走两枚银币,一枚还给她。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真正重要的是持之以恒。” 炸鲱鱼和冰凉啤酒回来了,让莉莉薇睁圆眼睛看着罗利。 并再也不放手似的两手握着银币按在胸口。 这模样让罗利不禁失笑而被瞪。 “老想着一举致富,结果吃了不知多少苦头的你这个家伙没资格笑本大人!” “我有在反省啦。” “哼!” 莉莉薇把头甩到一边,但脸上并不怎么气。 这样开了一条通往画像的路,又有美食能吃。莉莉薇以前也说过,禁欲产不出任何东西。 有所争取就必须有所放弃这种事,本来就不是绝对。 “你就赶快去买吧,我去德利修斯商行找船了。待会儿在德利修斯商行碰面,可以吧?问人就知道怎么走了。” “本大人是万狼公主莉莉薇,不是三岁小孩。” “您说得是。”罗利再补一句:“既然不是小孩,鲱鱼记得买我的份。” 莉莉薇不情愿地侧眼瞪过去,回道:“钱算在你这个家伙头上。” “本来就是我的钱……好啦好啦。” 被她咧嘴吼一下,罗利马上就缩了。 “啤酒要选冰的喔。” “知道啦!大笨驴!” 最后骂一声跳下货台,而后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之中。 “真是的,万狼公主之名要哭喽。” 莉莉薇狡猾归狡猾,有时比女儿茉莉还像小孩。 “也好,这样才不会腻嘛。” 罗利喃喃自嘲,搔了搔头。 “可是这画像嘛……” 拒绝甚至让莉莉薇眼中泛泪的愿望,并不是因为吝啬,画的价格真的是吓死人的高。 翻完脑袋里的账簿,也难以挤出画钱。 先不谈画家的工钱,光是颜料就要吃掉一笔庞大费用。 才见到那些圣职人员请人绘画,让罗利心里对他们有点质疑。请人绘画或许真的是出于对神的崇敬,可是从他们的财力足以出得起,却不考虑这笔大钱可以如何造福社会来看,即使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改革和正确的信仰,特权阶级的坏习惯依然是根深蒂固。 但现在谴责他们不知世间疾苦也没用。 当下该考虑的是如何筹钱。 “没有的东西,就只能自己去讨了。” 希望能尽快弄到一笔够看的数字。 尽管莉莉薇放弃得很干脆,罗利仍有商人的自尊。 这座城镇,有一门他好奇了很久的生意。 罗利驶动货马车,缓缓前往德利修斯商行。 德利修斯商行是势力遍布于这片大陆北部的大商行,各大城镇均设有分行。 像清镇这样的大港都,会馆当然是相当气派。 由于十多年前,罗利和莉莉薇在关乎德利修斯商行的大风波中帮上了一点忙,从此深有交情。 而且,寇洋和茉莉的信上,还提到了他们在清镇受过德利修斯商行照顾,顺便去道谢。 管理商行的馆主当然是将他当上宾来欢迎,只是样子有点夸张。说难听点,他僵硬的笑容底下似乎有些惧怕,尤其是提起寇洋和茉莉的时候。 他们的信只说旅途有起有落,基本上相当顺遂,说不定有些信上没写的内情……这么想之余,罗利看馆主不敢放过自己任何小动作,表示最高敬意的紧张模样,也不忍心逼问。 因此,罗利就只是事务性地确定几件事,询问馆主能否在启航之前借住一宿。 立刻住进会馆中最好的房间后,罗利放下行李,问馆主最后一个问题。 而答案带他来到港都清镇最具活力的港口中最热闹的地方。 港边有一大排店家、商行和工坊,其中一角有个在屋檐下吊鲱鱼形状招牌的屋子。乍看之下像是专门料理鱼的酒馆,其实不然。 一推开门,声音和热气就迎面扑上罗利的脸。 “哦哦!你们看!加彭商行出高价了!” “来来来,还有吗?还有吗!有没有人再加!” “是怎样,都有把柄抓在加彭商行手上吗?” “不不不,丰收节都还没过呢,没人知道明年春天的海会怎么样,而且南海的鱼又更难猜了!” “快报!有人想听快报吗!刚从北海带回来的快报!” 呛鼻的热气,是拥挤而兴奋的人群、手上的烈酒和堆成小山的炸鱼混杂交织而成的吧。而且不知为何,天花板上还吊着熏鲱鱼,让屋里的空气更为浓烈。 不管怎么看都是赌场的气氛,但每个人都是清清白白。 然而他们一点也不像供应教堂绘画的画商那么优雅,都是会追着钱跑,有空就好像会削削银币边缘的人。 “怎么,没见过你。” 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搭话。他两只耳朵都夹着羽毛笔,手捧厚厚的账簿,上头密密麻麻是数字和看似名字缩写的字。 “来找酒喝的话,你找错地方了。” 港口总是龙蛇混杂,每个人脾气都很火爆。 罗利有点吓到,但很快就稳下来说:“德利修斯商行给了我一点方便,让我参加这次竞标。” “嗯?” 这个喝得满脸通红又油光闪亮的胡须男,一把抓走罗利取出的羊皮纸。 快速看过一遍之后粗鲁地塞回来,还带着吓人的笑容。 “很好,你从今天起就是我们船上的一员了。可是船会开向天国还是地狱,我可没法跟你保证啊!” 胡须男哈哈大笑,把罗利肩膀拍得好痛,紧接着拿起耳朵上的羽毛笔。 “话说你来得真是时候!今年会期前几天才开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这时候最好玩了!来,你要押哪里?价目表在那边!” 墙上有块顶天的大告示牌,上头有无数的数字和颇为可爱的鱼图案。有个小伙计抓在告示牌边的梯子上忙碌地涂改数字。这是市场竞标会常见的景象,这里也是其中一种。 不过,就连曾经游历世界各地,自诩经手过大部分商品的前行脚商人罗利,也只听说过这样东西。 “来来来,快下快下!是哭是笑春天就揭晓了!全都是大海的恩惠!” 屋里的气氛被这句话炒得更加热烈。 罗利来到的这栋屋子买的不是鲱鱼,而是鲱鱼卵。 鲱鱼鱼货量极大,大到不行。不然也不可能让深山老百姓便宜买到。 然而这个任谁都一定吃过的鱼,却有个大多数人没尝过的部位。 那就是卵。 “去年歉收,前年丰收,大前年也是丰收,再往前一年就是五年一度的大丰收。也就是说,今年最糟也是丰收,有机会是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傻小子,丰不丰收有什么差,重点是鲱鱼肚子里塞了多少蛋吧?今年的鲱鱼长得很肥,是一等一的体格,到了冬天要过完的时候,蛋都要把肚子给撑爆了吧。” “喂喂喂,你第一天做生意啊?有买有卖才叫生意。鲱鱼的事讲了再多,没买家的话也没有行情。重点在沙丁鱼上。” “你是有南方的消息才这样说的吧?” “嘿嘿嘿,你自己猜呀。” “混账,你真的有消息吗!” 每张桌子都是像这样聊个没完。从鲱鱼知识聊到南方的传闻,最多的就属夏季天气和“沙丁鱼”渔获量高的事。 鲱鱼卵不是人要吃,而是捕沙丁鱼用的饵。沙丁鱼歉收丰收的差距比鲱鱼更激烈,要洒下的鲱鱼卵价格也是变动极端,没规则可言。 而商人像猫一样,注意力会被价格剧烈变动的商品吸走,想要扑上去。 “啊~真希望我是鱼,这样就能直接游到南方问沙丁鱼今年怎么样了!” 商人的叫喊惹来哄堂大笑。 这里的商人每个都是远道而来,到清镇为明年春季的鲱鱼卵价格下赌注。大多是富裕的商人,拿罗利看了就头晕的金额来赌也不喘一下。 论价格涨跌奇妙,其实小麦也一样。不过小麦是生活必需品,所有城镇都禁止炒做。触法的甚至可能以囤粮论,送上断头台。 相对地,鲱鱼卵是给沙丁鱼吃的,买再多也不会惹沙丁鱼生气。 场子里也没有打牌掷骰,不会受教会谴责。 这样世间少有的赌博,甚至有“神为商人设计的买卖”之称,才这里才会聚这么多商人。 且更往回推,清镇的繁荣程度能高过周边港都这么多,也是拜鲱鱼卵所赐。当富商来得愈多,落在该地的钱就愈多;钱多了,各种行业都会活络起来,吸引更多人。 罗利即是来到这个像在过节的交易所见习,顺便赌一把。 “那我也来买一点。数字很小,见笑了。” “嘿嘿,哪里。现在在桌上堆凤凰金币的人,也都是从一枚银币开始的。有的人赔到脱裤子以后,还泄恨似的跑去干从鲱鱼肚里取蛋的活,把本钱赚回来以后又不怕死地继续赌呢。愿神保佑!” 男子接下罗利的银币,记在账簿上,说得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话说,你真的要买吗?” 记录完之后,男子问。 “听说今年南海都是晴天,而晴天一多,下一季沙丁鱼就会歉收呢。” 不知道男子这样吓唬人是真的有情报,还是想赚取消的手续费。 无论如何,罗利没有嫩到会中这种伎俩。 “是神告诉我的。” 男子闻言不禁歪唇一笑。 “好吧,想再买随时可以来找我,春天感谢祭是最后一天。不过说实在的,没有人的单会拖到那个时候啦。” 根据罗利在德利修斯商行所听说,这个场子里的商人几乎都跟鲱鱼卵本身的买卖无关,就只是赌价格涨跌,且几乎中途就收手了。这场盛会的最后一天,其实都是在加工或搬运鲱鱼卵,会有其他商人照单取货,卖给南方的渔夫或商行。 由于有这样奇特的交易方式,专门捕鲱鱼的渔夫可以在这里贩卖尚不存在的鲱鱼卵,先拿一笔钱。假如日后南方的沙丁鱼严重歉收,饵料鲱鱼卵的价格就会暴跌,已经收了钱的渔夫就能松一口气了。相反地,要是卵价暴涨就得自己吞下来,但大部分渔夫还是选择安稳之路。 而思考方式与渔夫相反,最爱瞎赌的商人们则是将命运托付在卵价上,在秋季到春季之间等待市场需求揭晓。 “愿神保佑我们这个新上船的伙伴。” 男子又拍拍罗利的肩,应其他商人呼唤而大步走过去。 告示板上的价格在这当中依然不断变动。现在鲱鱼肚子里还没有卵,也没有为吃卵而聚集的沙丁鱼,这里买卖的就只是幻想中的鱼卵。 在玉龙府深山经营温泉旅馆,就会忘记商人们构筑起来的这个神奇世界。 罗利吸入满腔交易所的空气,快活地莞尔一笑。 然而,他不是来缅怀从前,也不是来瞎赌赔钱。罗利是真的有胜算。 玉龙府的温泉旅馆有很多来自南方的客人,即使是北方深山僻地的旅馆老板,对南海的了解也不会太差。罗利曾听南方客人说过,夏季河川上游的降雨量,与沙丁鱼收获多寡息息相关。 而且,他还有个可靠的伙伴。 他日以继夜服侍孝敬,赞美尾巴,供奉美酒佳肴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掌控麦田丰歉,甚至受人奉为神只的莉莉薇。 罗利曾在莉莉薇饭后昏昏欲睡时,问过她沙丁鱼和雨量的关系。 她的回答是,雨会使山里的养分溶入河川,让溪鱼长得更肥。河川汇聚而成的大海也应该会发生同样的事,才将上游降雨看做会造成海鱼丰收,基本上并没有错。 而罗利听说今年夏天上游下了很多雨,导致夏季小麦歉收而涨价,其他食品也会随后便涨。照这样看来,沙丁鱼季开始后,价格一定会定得很高,捕沙丁鱼所需的饵料没有跌的道理。 总之这些资讯加起来,罗利是胜券在握。 而且赌鲱鱼卵和一般赌博不同,无论再怎么看走眼,至少还拿得到鲱鱼卵。就像从前的武器交易,不会有超过自身能力的损失,鲱鱼卵也不会毫无价值,不会全盘皆输。 完美无缺。 “我再继续当商人也没问题吧。这样也能补贴一点画的资金,一石二鸟。” 自卖自夸的罗利,当然也有拿捏赌金的量。不会像以前那样赌身家,就只是怡情小赌,几枚崔尼银币而已。 如果这里赌赢了,未来旅程上又能找到赚钱机会,说不定能请人画一幅小的。 莉莉薇一定会很高兴吧。 “虽然都是为了她,可是这种事还是得对她保密,否则又不知道要怎么念我了。” 莉莉薇看似豪放不羁,骨子里其实比一般人严谨。 罗利一踏出交易所就嗅嗅身上味道。 莉莉薇不可能闻不出酒和油炸的气味,势必会问他上哪溜达了。 于是,他在返回德利修斯商行的路上,到烤羊肉的摊子前给烟彻底熏一遍,再买点串烤大蒜和炖鱼当伴手礼。 借宿第一晚,两人在德利修斯商行的款待下玩到很晚。 近期的船都没空位了,只能订到十几天以后的班次,现在急也没用。前几天都是野宿,这样正好充分舒缓疲惫的身体。 第二天。 罗利习惯性地在日出时分睁眼,但当然没能直接清醒,又回去继续睡。 回笼觉这么舒服,也难怪莉莉薇老是赖床。 这么想着的罗利就此将身体交给睡意,直到太阳高挂才终于醒来。 觉得再睡下去不太好的同时,罗利习惯性地在被子里探索毛皮。 莉莉薇的尾巴昨天请商行烧水仔细洗过,蓬松到极点。 要耍懒就不能只是赖床,还要连同尾巴抱抱体温略高的莉莉薇才是最好……但摸了几下以后,罗利总算睁开眼睛。 “莉莉薇?” 不叫人就会睡到天荒地老的莉莉薇竟然不见踪影。往床边的椅背看,就只有罗利的大衣挂在那里,没有莉莉薇的袍。 昨晚她喝了不少,还以为肯定要睡到中午,会上哪里去呢。 “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罗利嘟哝着打个呵欠。既然莉莉薇不在,下床也是无聊,便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但知道床上少了莉莉薇,就突然觉得被窝冷了很多,连房间也变得特别安静。喷嚏又不识相地在这时候招呼过来,让罗利闹别扭似的缩成一团。 简直像一个人就寂寞得睡不着一样。 罗利觉得很不甘心,想来个三度回笼而用力闭眼,然而睡意就是不来。寂静不断扰动他的耳朵,心静不下来。 别撑了,去找她吧。 当罗利这么想而准备起身时,房门开了。 “你这个家伙怎么还在睡啊?” 莉莉薇和正好面对门口的罗利对上眼就这样说道。 罗利只有在极为短暂的旅馆淡季才会赖床,平时都是负责挖莉莉薇起床。 在旅程上野宿时,他也总是比莉莉薇早起,生火弄早餐。 独睡空床还被嫌,让罗利很不是滋味。 而莉莉薇理也不理,抱起摆在窗台上的小酒桶,倒一杯昨晚喝剩的葡萄酒,一口饮尽。 “嗝!” 为她一早就这么有酒兴傻眼时,莉莉薇用袖口擦擦嘴,猛一转身。 “好了吧你这个家伙,要睡到什么时候?赶快准备出门了!” 罗利在被子底下疑惑地皱眉。 “出门?去哪儿?” “当然是去镇上啊!喏,你这个家伙自己看,本大人把该去的地方都打听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莉莉薇手上的便宜纸。 “你这个家伙昨晚不是也答应了吗?” “昨晚……?咦……” 罗利慢慢坐起,试着用恍惚的脑袋回想。 昨晚饱尝海鲜大餐以后,他将莉莉薇刚洗好的尾巴摆在大腿上,跟她一起喝还没发酵完全的甜滋滋蜂蜜酒。 不再露宿野外,让他们可以想睡就睡,喝得很惬意,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最后蜂蜜酒不够喝,开了蒸馏酒桶栓子这部分,罗利都还记得。 接下来,就没印象了。 虽然很幸运地没有宿醉,在床前抱胸俯瞪他的莉莉薇,眼里满是对酒醉丈夫的数落。 见丈夫缩起脖子,莉莉薇叹口气,从椅背扯下大衣丢给罗利。 罗利手忙脚乱地拿开盖住脑袋的大衣后,莉莉薇说:“我们还要好几天才会上船呗?” “嗯?对啊,最近的船都堆满了货物……这时候船都在忙着转运南方来的夏麦和北方的皮草,根本没空位。逛街的话,一天就逛完了吧?笔墨的部分,我已经请德利修斯商行帮忙准备了……” 可是,莉莉薇手上抓着纸。 看来,懒散的莉莉薇早早就起床,到处听了某些消息。 罗利强忍呵欠,抬头看不时会突发奇想的罗利。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莉莉薇用鼻子长叹,将手上的纸按在罗利脸上。 “本大人要卖力工作了啦!” 她是醉到现在吗?罗利不禁想。 两人来到清镇热闹的街道上,罗利大口打呵欠,莉莉薇专注地盯着手上的纸看。 纸上写满了莉莉薇那歪歪斜斜的字,基本上都是能在这镇上打的零工。 莉莉薇虽是高傲的狼,但问她工作是否勤奋也会严重心虚。更别说要她在旅途中不拿着名产边逛城镇景点边吃,而是认真工作了。 问她为什么,而原因果然是出在昨天那幅画。 “像小孩一样吵着要画,你这个家伙也还是一样没那个钱。况且,那个钱包是要给本大人买酒买饭用的。” “很高兴你发现了这个真理。可以的话,真希望你在我们行商那时就能发现。” “大笨驴。而且本大人也去问过画的价钱了,真的是……也难怪你这个家伙会拒绝得这么快。” 莉莉薇是个耳聪目明的人,对物品价值的认识还高过一般村姑。 “如果是用炭画在布上那种,吃几天黑面包配水就请得起画家了。” 莉莉薇听了瞪过去。 “为什么茉莉那只小笨驴可以画得那么好,本大人就要用炭画得一脸黑漆漆的啊?” 她可是高龄数百岁的万狼公主大人呢! 但罗利,很懂莉莉薇,她巨狼的牙底下,藏着比女儿茉莉还强的少女心。 “说得也是。论可爱,你跟茉莉是势均力敌,可是你还有一份威严,在画里一定比茉莉更好看。” 罗利对于孩子气的部分只字不提,先夸为敬。 这句话当然没有半分虚假,能分辨人言真伪的莉莉薇,听得狼心大悦。 “你这个家伙也终于懂了嘛。” “略懂略懂。” 极其刻意的嘴脸逗得莉莉薇忍不住笑出来,罗利也随后便笑。 “才,你要去哪里赚钱啊?这城镇这么热闹,应该不怕没人要临时工啦……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适合本大人的工作。” 适合万狼公主莉莉薇的工作。 罗利在心中如此呢喃,请莉莉薇给他看清单,最后在一脸得意的莉莉薇,面前发出有点儿干的笑声。 “面包店服务生、酒馆服务生、香肠摊……全部都是吃的嘛。” “很棒呗。” 哪里棒就不问了。 八成是以为可以偷吃吧。 罗利一方面猜想着莉莉薇的歪脑筋,一方面这样说道:“老板应该会很乐意请你这么漂亮的女生当招牌吧。” “是呗?” 会说话,笑容又甜美,只要扎个三角巾站在店门口,马上就会大排长龙了。 这部分是无庸置疑,不过罗利知道一件莉莉薇不知道的事。 不,回顾过去的行商之旅,应该说莉莉薇忘了才对。 只是光用嘴巴说,莉莉薇也不会信,世上有很多体验过才会知道的事。 “好吧,加油喔。” 罗利只是这样说,就把纸还给莉莉薇。 “爱喝酒的没用丈夫,就在房间慢慢等你喽。” 莉莉薇爽朗地哈哈大笑。 面包店老板当场就雇用了莉莉薇叫卖面包。 这时的行脚商人往来频繁,船只不断靠港,吃腻保久干面包的船客也都蜂拥到面包店来买新鲜面包。 客套话没说几句,老伴就要她到店里招呼了。 对意气风发地穿上围裙的莉莉薇挥挥手,罗利就离开面包店。 然后在港边到处闲晃,看看清镇各式商品的价格和品质,也到平时供应旅馆补给品的商行打招呼,再到这里经手各式谷粉的几家商行绕一绕。一是因为,以前他曾在小麦买卖上受过惨痛教训,二是说不定能找到比其他产地都便宜的面粉。小麦产地也是会有荣枯兴衰。 而且清镇这么热闹,光是逛逛就让人很兴奋。 经营温泉旅馆和行商相比是一点也不无聊,不过思考这些眼花缭乱的商品怎么进货,到哪里高价卖出,还是有别种乐趣。 在摊贩边站着解决午餐后,罗利怀着仿佛回到新手时代的心情,到处参观清镇的商人如何做买卖。顺道去鲱鱼卵交易所看一下,见到鱼卵涨价而得意地笑。 时间就这么匆匆流逝,直到高昂的教堂钟声响起,罗利才回过了神。 钟声是宣告一天的结束,除部分店家外都得打烊,莉莉薇也该下班了。 卖面包是需要整天站着说话的工作,罗利便买了瓶说是刚进货的苹果酒。 回到德利修斯商行脚的时候,女佣告诉他莉莉薇已经回来了。 开了房门,罗利感叹地笑道:“辛苦啦。” 莉莉薇脱去厚厚的衣服,以一身好像很冷的轻便打扮趴在床上。 一动也不动,其自豪的尾巴也乱糟糟的。 房里弥漫刚出炉面包的味道,来源八成是莉莉薇。 现在抱她,一定香得不得了。 “晚餐还要吃吗?” 即使这么问,莉莉薇仍旧动也不动。 罗利不觉得她睡着了,将苹果酒的小酒桶摆到桌上,发现有个袋子。 解绳一看,里面都是面包,大概是老板送的。 每个看起来都很好吃,且没有动过的痕迹。 吃性坚强的莉莉薇,不太可能有要等心爱丈夫回来再吃的伟大情操。 于是,罗利苦笑着说:“其实,只有一开始会觉得香吧?” 莉莉薇多半是认为既然要工作,就该在美食的围绕下,但事情总是过犹不及。 “你这个家伙早料到了呗……” 床上传来哑得让人听了都喉咙痛的声音。 “告诉你会这样,你也不会信吧。”乱糟糟的尾巴刚举起来又无力垂下。 “你以前不是在建造水车磨坊的地方卖过肉跟面包吗?难道你忘了那时候只有一开始能偷吃吗?” 莉莉薇脸压在枕头里咿咿呜呜说了些话,脚摆了几下之后向外一甩。是要罗利闭嘴,替她捏脚吧。 “现在知道赚钱多辛苦了吗?” 一在床边坐下,莉莉薇的脚丫就扫了过来。 床边摆着一盆凉掉的热水和毛巾,罗利便浸湿毛巾,用力拧干之后替莉莉薇擦脚。 真是只小巧玲珑的玉足。 这盆水应该是体贴的女佣替她拿来的,可精疲力竭的莉莉薇,动都不想动,脱完衣服就累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不过,这件事很适合记录下来吧?” 罗利笑着这样说道,肩膀被不在他手里的左脚踢了一下。 “明天还要去吗?” 一这么问,莉莉薇的右脚就在他手里一抖。 往头看去,莉莉薇抬起脸来,很不情愿地说:“一天就逃跑,有辱万狼公主之名……” 行脚商人打零工本来就是一天半天的事,对方应该不会介意,可莉莉薇没那个脸。 “好吧,那就再撑一天,然后跟人家说有别家店找你过去吧。” 莉莉薇闭起眼长叹一声,扭啊扭地坐起来,黏在罗利身上。 “这样我擦不到脚啦。” 左脚还没擦,但莉莉薇幼儿似的紧抱着动也不动。 明明应该是个能只身漂泊的人,在面包店工作一天就成了这副德性。 罗利笑归笑,想到莉莉薇愿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还是很高兴。 “先睡一觉吧。这时候港边整晚都有灯,晚点再边逛边找东西吃。” 摸摸莉莉薇的头,三角形的狼耳朵随后便拍了拍。每次都有面粉像蝶翼鳞粉那样洒,可以窥知工作有多重。 “那我去跟馆主谈一下我工作的事——?” 罗利想站起来,却被莉莉薇拉倒在床,脸按在他胸口上不动。 恐怕她是在面包店陪了一年份的笑脸。 其实有点认生的莉莉薇,是想补充一点招呼客人耗掉的东西。 罗利无奈地柔柔一笑,也搂住莉莉薇,尾巴在床上拍打了起来。 受人需要,就是商人的喜悦。 没过多久,莉莉薇就发出了细小的鼻息。 结果莉莉薇硬是在面包店撑了三天,没有一枚崔尼银币,也赚了一半,全是零钱也很有帮助。以行情来看,对方付得很大方。不是她做得很认真,就是赚了很多钱吧。 而她卖掉的力,罗利也勤快地替她补了回来。 一早就替她梳头、穿衣服、面包撕小块来喂,不高兴就摸摸头夸夸尾巴,连罗利都想讨薪水了,可是偶尔这样做其实也不坏。 打工结束后,莉莉薇整整堕落了两天才总算恢复力气。 “受不了,害死本大人了!” 莉莉薇在下榻的房间啃着午餐中的香肠发牢骚。 虽然说得像是被罗利逼着工作,可是挑她毛病恐怕会没完没了,只好先忍忍。 “这样也拿不到一整枚亮晶晶的银币,什么时候是个头喔……” “慢慢赚就好了啦,还有这么多工作可以挑。” 莉莉薇那张纸上记录的打工资讯种类繁多,有专为等船等马车的行脚商人设计的,也有临时需要人手的工作。 港口搬运工是一定少不了,把羊群猪群从船上赶到围栏里的也有。还有清理船舱,修补船帆等,很有港都气氛。 再一个是一大排餐饮店帮手的工作,识字的还可以到公证人公会干活。 “本大人已经受够卖吃的了。” 莉莉薇将香肠沾满芥末酱,大口咬下。 马上就辣得缩脖子,尾巴毛都竖起来了。 “那就只能挑技术活或体力活了吧。” “呃……就没有轻松又单纯的工作吗。有品酒的就好了。” 才刚在面包店体验过被过多食物包围的痛苦,真是学不乖。 “如果有分辨面粉有没有乱掺的工作,靠你一个就行了吧。”在旅馆就实际有过这种事。 莉莉薇和茉莉靠她们的狼鼻子,发现面粉不纯。 “大笨驴。干一天那种事,本大人的鼻子要不管用十天。” 这样就分不出来东西好不好吃,满方便的……罗利在心里偷偷这样说,视线却停在莉莉薇问来的一项工作上。 “这是在做什么?” “嗯?” 行脚商人都是走遍世界各地,看状况应变做买卖。 对世间之所知,自然有一定的自信,然而纸上有个罗利不懂的项目。 “搅拌妇?” “啊,还有这个。” 莉莉薇嚼着掺核桃的面包,拍拍碎屑说:“这是跟整天在会馆里缝缝补补的小丫头问来的,是港口特有的工作。” “是跟名字一样,就是搅拌吗?搅什么?” “听说最多的是小麦。嗯,很适合本大人嘛。” 搅拌小麦?听到这里还是没有头绪。 “是帮面包师傅吗?” 莉莉薇咕噜咕噜喝完葡萄酒结束早餐,幸福地噗哈一声。 “本大人不是说过不想再碰面包了吗?这个工作,是处理磨成面粉以前的麦子。你这个家伙买小麦都是放在通风好的货马车上,才没注意过。” 擦擦嘴后,莉莉薇斗志高昂地抓起大衣,把罗利的份也丢给他。 “你这个家伙知道小麦受潮以后很快就会坏掉呗?我们村子,也是会尽可能每天搅拌仓库里的麦子两次,帮它们换换气,太湿的就拿出去晒。”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是注意品质好坏,没想过怎么维持品质耶。” “哼。” 莉莉薇抱起胸,不知怎地用责怪的眼神看过来。 “真是的,你这个家伙做什么都是半吊子。” 毛茸茸的尾巴在莉莉薇背后左右摇晃。那是夜夜帮助罗利安心入睡的温暖毛皮。 “你平常写那么多,都没把我怎么孝敬你尾巴记下来吗?” 在本体上花了多少钱就更别提了。昨天和前天是怎么对她的,已经全忘了吗。 “大笨驴,那还差得远呐。” 对莉莉薇这种话,罗利只能耸肩叹息。 “总而言之,顾小麦的事本大人已经做惯了。看样子,这种事不管在村庄还是城镇都是女人的工作。” “才叫搅拌妇啊?” 工作有职责,有领域。看似已经透彻认识的城镇中,也会有许多男人不曾注意的角落。 “本大人也听说搅拌的时候都会唱歌,好期待啊。” 莉莉薇在旅馆不太会凑热闹,但还是有唱歌跳舞的时候。 她将手插进装麦谷的大麻袋,边搅拌边愉快地哼歌的样子,一定颇为可爱。 “不要搅得太高兴,摇尾巴给人家看喔。” “本大人又不是狗!” 莉莉薇对罗利一瞪,牵起他的手走向港边。 两人在港边向人问路,前往仓库林立的工作地点。 除了许多搬运工和商人外,的确有不少女性。 罗利过去来到港边时当然也见过女性,却从来没想过她们做什么工作。 搅拌妇因工作需要,在严冬也会穿短袖。 见到仓库区几乎所有女性都穿短袖,罗利为自己的不觉感到惭愧。 “哦哦。少主也来干活啊?” 问过几个路人后,他们在仓库附近的公证人办事处找到了搅拌妇的工头。 这位手握着笔的矮小老人,第一眼给人和蔼可亲的印象。皱巴巴的皮肤多半是太阳晒出来的,还有无数小旧疤,指节又特别粗。年轻时候多半是个搬运工,扛出名声以后负责管理仓储吧。 “这时候请再多人都不够用呢。话说少主,你懂麦子吗?” “只要还没煮过,本大人要它发芽就会发芽。” 能宿于麦中,掌管丰歉的莉莉薇说不定真办得到,而老人当然只是当她说笑。 “那真是太好了,你就赶快去吧。对了,袖子要卷起来,然后穿上制服再去。要是被不知好歹的搬运工缠上了,短袖的少主都会来帮你。” “嗯。” 罗利看着莉莉薇笑嘻嘻地卷起袖子,并注意到老人的视线。 “那么,先生是来搬货的吗?看起来是识字的人,是来找文书工作的吧?想做哪种都有得忙就是了……” 话题突然转过来,让罗利有点慌。 “不,我……” 罗利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做。比如找人买玉龙府托卖的硫磺粉,寻找管道换大家都欠缺的零钱等等。 “嗯?抱歉抱歉,两位不是夫妻吗?” “啊,我们是啦。” 才刚开口,莉莉薇就插了嘴。 “这头大笨驴叫本大人出来工作,自己要在房间喝酒呢。” “喂。” 罗利是在处理各商行的信件,绝不是虚度时光,不过工作时是会喝上几口蜂蜜酒,反驳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呵呵,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喜欢没出息的人我管不着,自己要多担待。” “嗯,本大人已经很习惯了。” 看着莉莉薇和缺牙的老人笑成一团,罗利只能叹息。 “好啦,其实搅拌妇大多都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本大人也没办法,愈麻烦的家伙愈有意思嘛。” 老人不敢恭维地笑,叫排在后面的女孩上前。 “就这样,本大人要努力工作啦。” “好好好。”见罗利哀怨地回答,莉莉薇笑得好开心。 搅拌妇的工作似乎很对莉莉薇的胃口。 港里有各个产地送来的麦,光看就很有趣,且搅拌时能听说很多事,乐趣倍增。 莉莉薇愉快地摇晃着沾上麦壳的毛茸茸尾巴,边将工作的事写进日记边和罗利聊,直到打起瞌睡为止。 到了第二天夜里,还多了同事们的事。 莉莉薇在那遇到曾在玉龙府表演的行脚舞娘,双方都吓了一跳。这时候玉龙府没什么客人,才来这里赚点外快吧。 当然,搅拌妇绝大多数是当地妇女,且几乎是穷人寡妇。而这工作就只是搅拌麦子,薪资没有高的道理。 男人不能做这件事,据说是为了留给工作机会少的女人,让她们不至于走偏。 然而,莉莉薇也说事实也如工头老人所言,有很多人是走偏了才来做搅拌妇。 例如:爱上窝囊废,钱全被酒和赌博败光之类。 “就像我们一样呢。”莉莉薇假哭着这样说道,尾巴却乐得直摇。 莉莉薇使坏轻咬罗利的时候,就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目送莉莉薇神采飞扬地到港口工作的第三天。 罗利人在鲱鱼卵交易所,觉得莉莉薇的玩笑其实大致上也没错。 “你们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关闭交易所!” 商人群起怒骂,整间房子都摇了起来。这天屋里没有酒食,公告鲱鱼卵价格的告示牌也安安静静。 罗利原先是在房间里写信给合做商行,后来德利修斯商行的人告诉他这个消息才来的。 说是交易所出事了。 赶来见到的是,一方要关闭交易所,一方为此骂翻了天。 “神禁止占卜,而赌博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种占卜!” 巨款与欲望满天飞的交易所里,来了几个最不搭调的人物。 一群僧服打扮的圣职人员。 “我们在买卖鲱鱼卵,不是赌博!” 即使被如此叫嚷的大批商人包围怒瞪——不,或许是因为如此。 五名圣职人员面无惧色,昂然挺立地说:“此言差矣。你们买卖的是并不存在的鲱鱼卵,无非是揣测未来吉凶的行为!” 这般方方正正的理由,是来自脸上就像写着刚正不阿的青年。 从服装来看,职位是主祭。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地位,不是能力优异,就是教会配合改革而推举的年轻人吧。 周围有几个青年圣职人员替他撑腰。 “而且经过我明查暗访,你们之中实际在买卖鲱鱼的,其实一个也没有吧?” 从现场气氛,可以感到这句话让商人们都懊恼地把话吞了回去。 在场所有人恐怕都没见过鲱鱼卵。他们关心的不是实物,就只是因为,它价格涨跌奇妙适合投机,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 他们脑袋里某个角落八成也觉得自己做的不是正经买卖,那么在旁人眼中,肯定是明显有问题。 “可是这门买卖流传已久,现在是北方群岛渔夫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支柱啊!” 某个灵光一闪的人这么大喊,周围的同声附和。 “而且买卖还不存在的商品,对商人来说是常有的事!预购麦谷、葡萄、水果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如果拿我们没见过鲱鱼卵说事,那矿山还不是一样!买山开矿的商人,哪一个会拿锄子上山啊!为什么我们这样就算赌博!” 这话立刻引起如雷掌声。 被这群激动的商人包围,圣职人员们依然眉头也不皱一下。那样不惜殉教的死正经,甚至教人肃然起敬。 “这是公平性的问题。” 青年沉静的声音,含有逼退商人的奇妙魄力。 那样的身影,让罗利想到在玉龙府温泉旅馆中不时与法学者讨论的寇洋。 “据说你们之中,有人在这个交易所成为富豪,可是捕捞、加工、搬运的人当中,没有一个能不流汗就获得这样的财富。那么你们在这里做的事,不管怎么说都是大有问题吧?” 大多商人瞪大了眼,心里有骂人的冲动。但他们青筋暴露胀红的脸,都是紧闭着嘴。 他们还是有理性的。 知道这样买卖鱼卵,纯粹是包装过的赌博。 有个平静的声音,介入双方无言的互瞪。 “不过,我们还是帮到了这个城镇。” 一名头发黑白掺半,蓄胡的细瘦商人这样说道。 服装算是中上,四平八稳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魄力。 “我们在这里买卖鲱鱼卵,吸引了很多商人过来。他们要吃住,就会留下钱财。我们在这里买卖鲱鱼卵,北方的渔夫会优先把鲱鱼送到这里来。要是这门买卖跑到其他城镇去,必然会流失和鲱鱼相关的大部分工作。再一个,相传清镇这个城镇最早就是从鲱鱼卵的交易所发展起来的,这是支撑这个城镇的传统啊。” 有人大喊:“一点也没错!” 立刻有好几个人便赞同,掌声四起。 无论这里长久以来的行为正当与否,在清镇大教堂服务的他们,都是借由老百姓的捐献修缮教堂、购置器具、雇用人手。 且无论是哪一个城镇的教会,其实都会或明或暗地插手商业。 即使是圣职人员,也不会去削减自身城镇的活力。 教会就是因为在神的面前如此圆滑,才能在世界各地开设分会,比任何大商行都还要多。 语气镇定的商人,以及听他说话的其他商人,都相信这一点。 如此说来,圣职人员会不会是想搬出信仰的根基来吓唬他们,借此从交易所抽税呢? 听见邻近的商人如此窃语,罗利也深感同意。 行脚商人时期,他也常为圣职人员的商才咋舌。 就在他觉得这次也是如此时,圣职人员说了惊人的话。 “我们钟楼议会,将跟从神的旨意,为防止这个城镇成为恶德的窠巢,决议关闭此交易所。” 交易所内这次连怒骂都没有了,顿时鸦雀无声。 “经过研判,我们认为交易所内的一切全部都是违反戒律的占卜与赌博,是一种高利贷,是对神的亵渎。” 商人们嘴巴愈张愈大。 难道这些圣职人员是玩真的吗?真的要砍了这棵摇钱树,丢出这座城镇吗?教会不是嗜钱如命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当所有人都以全身发出如此不成声的疑惑时,那个商人又开口了。看来就连他也非常吃惊,声音有几分僵硬。 “居然要关闭鲱鱼卵交易所,城里会有很多人反对。你们知道那会害这里失去多少钱吗?” 表情严正得吓人的青年祭司大声答道:“这城镇的人,大部分都不是你们这样随随便便就拿金币银币来赌的人,而是挥洒汗水辛勤工作,赚取铜币的人。他们伟大的劳动,才是这个城镇的支柱,而且城里大部分的人都认为你们是黑心商人。” 至此,商人们都开始相信他们是认真的了。 见谁也不说话,青年祭司继续说:“再者,还有什么事比正确的信仰更重要?” 想不到会在如此欲望充斥的地方听人这样训话。 商人们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嫌恶。 可是没有一个愿意正面反抗圣职人员。 因为,他们是商人,对时代潮流特别敏感。 “这座城镇也是长久忘却神的教诲,直到前不久才找回正确的信仰,彻底悔改。神也一定愿意宽恕你们的罪孽吧。” 现在世界的趋势,在于教会和信仰改革。 既然镇上的人也都支持,狂宴就该结束了。 然而,即使这里关闭了,世人还是需要买卖鲱鱼卵的地方。转移阵地或许不容易,但毕竟不是永远禁止。 青年祭司看着这群很识时务,开始盘算出路的商人,宣告道:“因此,我们钟楼议会要遵照神的教诲,将这个恶德窠巢中所有肮脏的赌金全数没收。” “咦!”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还有不少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就算没了赌场,只要损益还打得平,商人都还沉得住气。但有一件事,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那就是抢夺他们的金币银币。 孰可忍孰不可忍,这是不可跨越的底线。 尤其是这里有很多人下了重注,将重过性命的金额交给了命运。 就在场面一触即发的时候—— “可是神随时都愿意宽恕你们。假如你们愿意到教堂诚心悔改,不只能赦免罪孽,你们的钱也会洗脱污秽,回到你们手上。” 先宣告严罚再行赦免,是教会惯用的伎俩。要对方付出奇妙代价后展露一点点温情,还要人感恩戴德。说是会还钱,到时候肯定会敲一笔祈祷费,但总比一毛都拿不回来好多了。 仿佛能听到商人们脑袋里算盘拨动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的不当所得,对城里的人而言等同于背弃神的行为。如果城里的人都唾弃你们,你们还要在这里做生意吗?” 如今寻求正确信仰的声势高涨,对于利用买卖鲱鱼卵这种怪异赌博赚大钱的商人,人们的风评一定不会好。 教会就是在街头听闻相关批评,觉得时机到来了吧。 这样能给商人们一个教训,也能对人民宣示教会真的有所行动。 看来谁胜谁负,早就已经底定了。 “你们什么时候要还钱?”某人问道。 青年祭司露出主持晨间礼拜般的亲切笑容,真的跟寇洋有那么点像。 “我们为记念枢机大人和扶持他的圣女茉莉,替这个城镇和这个世界点起了正确信仰的火炬,特别订制了一幅画。而就在后天,我们要为这幅画举行一场祈福礼拜,到时候就会归还各位。” 商人们纷纷妥协,但罗利却属于依然愁眉苦脸的那一群。 而他也知道为何其他人也都是这种表情。 “只要愿意在教会告解、祈求宽恕,神也一定会愿意保佑各位生意兴隆。” 青年祭司面泛慈爱的微笑,语气丝毫不带讽意,纯粹是渴望拯救商人的灵魂。 可是罗利的想象却让他冷汗直流。不是因为,他是祀奉大蟾蜍的异端信徒,赌金也只要向教会低头就拿得回来。在行商的时候,他就算是神也照样利用。 问题是,这里有很多人认识他。 沉着脸的人多半是清镇当地的商人吧,没人想在大庭广众之前出丑。 而且画做公开当日,莉莉薇也有受邀。 罗利想象自己为了挽回瞒着莉莉薇却失败的生意,惶恐地出列忏悔的糗样就头晕眼花。 不知道莉莉薇会怎么逼问,怎么挖苦呢。 而且,女儿茉莉和形同儿子的寇洋的画,还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一切。 后来的细项,罗利一句也听不进去,摇摇晃晃地离开交易所。 虽想设法解决,但结论几乎是无法撼动了。 即使赌金不至于动摇家本,也不能为了面子就舍弃莉莉薇要辛苦几十天才赚得到的钱。 最重要的是,就算狠下心来放弃赌金,死也不去忏悔,罗利也不认为自己瞒得过莉莉薇。 对于这种事,莉莉薇的鼻子特别灵。 与其被她揪出来,倒不如事先主动认错。 没有别的路了。 “可是……”罗利轻哼似的呢喃。 买卖鲱鱼卵和赌骰子不同,损失基本有限。 运气好就大赚,不好也就亏那么多。 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这样翻船。 罗利忍不住想咒骂上天,但临时想到买卖本来就有风险。 最后,只好兀立港边,仰天长叹。 好想醉到忘了自己是谁。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喜迎十周年 这天,莉莉薇又带着一尾巴的麦壳回来了。 罗利一边听莉莉薇开心分享她今天的趣事,一边替她挑沾在尾巴上的麦壳。 莉莉薇愉快地哼着刚学会的搅麦歌,像是没注意到某笨蛋样子不太对劲,但不可能有这种事。 罗利低垂着头,抬不起来,完全像在驯狗。 “真是的……好像在骂茉莉一样。” 莉莉薇叹息交掺的话,让罗利总算敢抬起眼睛。 “本大人说她像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还不信呐。” 两人经常争辩老爱恶做剧的茉莉究竟像谁,而这次罗利再度体会到自己是多么不利。 “都是我不好。” 莉莉薇睁开一只眼睛瞄瞄罗利,又长叹一声。 然后从床上滑下来,站到罗利面前。 “你这个家伙跟静不下来的笨狗没两样。 罗利完全无法否认,羞愧得别开脸。 结果,莉莉薇把脸凑过来,让他没其他地方能看。 被她的红眼睛盯着,罗利不禁恍神,觉得那双眼好美。 现在这德行,可不能让女儿茉莉看见。 莉莉薇挺直腰,用力搔搔头。那无奈的样子不是针对罗利,而是自嘲。 “本大人到底是怎么会爱上这种笨狗啊。”紧接着歪起头,叹最后一口又重又长的气。 罗利再度垂下头时,莉莉薇说了声“可是,狗还是有狗的用处。” “咦?” 抬起头,见到莉莉薇伸手过来,好像是要他站起。 罗利握住她的手,一脸疑惑地起身。 “和本大人共事的小丫头,全都在担心会没工作做。” “共事?” 莉莉薇耳朵不满地拍了拍。 “搅拌妇啦。” “哦……呃,为什么?是和鲱鱼卵交易有关系吗?” 莉莉薇双手抱胸,严肃地说:“做这行的不只是本大人和舞娘这样偶尔来镇上一次的人,绝大部分是这里的穷苦人家。大家都是勤奋工作的好人啊。” “这样啊。” 莉莉薇不常夸人,罗利有点意外。 “而且……对雄性的喜好好像都差不多。” 她不太情愿地别开眼睛这样说道。 说到这个,管理搅拌妇的老人也说过,那里有不少人是爱上坏男人才会来做搅拌妇。 “总之,本大人不能眼睁睁看她们丢工作。莉莉薇正想跟你这个家伙谈你这个家伙说的那个地方的事,结果你这个家伙先来自首了。” “你说鲱鱼卵的……交易所?” “嗯。那些丫头跟那里接了不少工作,少了那里,会让她们很头痛。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她们都紧张死了。” 莉莉薇见到罗利“这样啊?”的眼神而叹气,手抓抓耳根说:“追根究底,就是寇洋小鬼和小笨驴茉莉引起的风潮造成的影响呗?要是这害得那些丫头喝西北风,本大人就不配冠上万狼公主之名了。” 寇洋为了替世界找回正确的信仰而下山行脚,茉莉是偷偷跟去。在教会的画里,她一副忠心扶持寇洋的样子,可是现实的她才不会甘于配角,责任肯定不小。 那么身为她的父母,该做的就是尽可能替她收拾善后了。 规矩的莉莉薇是这么想的。 “可本大人不太了解人类社会的规矩,本大人面对的是你这个家伙的领域。” 虽然,莉莉薇经常不留情地笑罗利傻,心底还是十分信赖他。 这句话和将功赎罪的机会,让罗利高兴得心里燃起一把火。 “可以多告诉我一点吗?” 莉莉薇接下来说的,全是关于平时没什么人注意的底层劳工。 交易所那些人,多半也不知道自己跟搅拌妇有何关联,而教会的人八成也是一样。换言之,他们同样是特权阶级,看不清脚底下有谁。 “怎么样,你这个家伙帮得上忙吗?” 见到莉莉薇为共事几天就心灵相通的人心痛的表情,罗利胸口也疼了。 于是,他将双手搭在莉莉薇细瘦的肩上。 罗利现在虽是被行脚耽误的温泉旅馆老板,多年前可是掳获万狼公主芳心的知名行脚商人。 “帮得上。” 莉莉薇的脸立刻亮了起来。 她曾在不会有人感谢的遗世小村麦田,思念故乡度日,原本还是个很容易被阴霾占据双眼的人。 为了让那双美丽的红眼睛闪闪发亮,罗利多次握起莉莉薇的手,投入大冒险之中。 回想着十多年前的年轻岁月,罗利这样说道:“我是商人,亏损一定要讨回来。” 又乱碰蠢买卖让莉莉薇看笑话丢的面子,也一定要挽回。 这样的志气,看得莉莉薇无奈微笑。 “你这个家伙是本大人爱上的雄性,要是你这个家伙跌倒了也只会白白爬起来就糟了。” 一点也没错,按照莉莉薇所言,十分有转圜的余地。 “那么你这个家伙啊。” “嗯。”罗利这样说道:“我怎么也不能闹出在茉莉的画像前忏悔的糗事。” 莉莉薇听得喷笑,受不了地吊起一眉,往罗利背上用力拍一掌。 首先要打点的不是别处,就是鲱鱼卵交易所。 想请教会收回成命是罗利自己的想法,说不定多数商人不想再和教会牵扯。认为赌金回得来就好,少引火自焚的想法也很合理。 很久没和商人商量大事让罗利一反常态,紧张兮兮地推开交易所的门。 “这里的主管?” 原本热闹的交易所转眼只剩寥寥几人,替罗利记录赌金的男子也在。 “我有方法处理这次教会的暴行。” 男子闻言睁大了眼,歪唇一笑。 “难得来了个有骨气的,其他缩头乌龟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那事情好说,你要找的就是他。我们这不是公会,没有一个真正的主管……可是大多数商人都会听他说的话。” 男子指的是当初那位冷静面对圣职人员的中老年男性。 “他以前是竹子同盟的高层人员。虽然已经退休了,不过当年可是统领好几艘远洋商船,人称“总督”呢。” 竹子同盟是世界最大的商业公会,已有几十个贸易城市加盟。 但这个隐身于市井中的大人物,如今却独坐空桌喝闷酒,像个玩具被抢走而闹脾气的孩子。 让罗利备感亲近。 他一定是退休了也无法抗拒商业的魅力,彻头彻尾的商人。 “抱歉,方便打扰吗?” 罗利走到桌边问候,对方淡淡地侧眼过来。 “你有方法改变现况吗?” 他都有在听,也没摆架子问他是谁。 只要有办法,是谁都好。这样务实的商人式回答让罗利很有好感。 “送礼的话,早就试过了。” 既然是大商行的前干部,当然会先尝试贿赂。 “可是教会现在正想改革,看都不看一眼。那个青年好像把自己当成了主教。” 虽不知过去见钱眼开的教会占了他多少便宜,可是一旦金钱这帖迷药失去魅力,还是有其不便。 “提议缴税也没用。看来他们真的是打算纯粹用信仰为武器攻占这里,抢走这个快乐的游乐场。” 总督叹口气,脖子扭得喀喀响。 “现在只能乖乖低头,带着赌金到其他城镇去了。” “可是一度顺从之后,再有第二次就更抬不起头了吧。您去的地方也不一定会准您呢。” 不管到哪个城镇,都一定会有教会。 而人际关系也好,组织间的关系也好,一败再败就会一直败下去。 因此,每个人都知道开头最重要。 “这种时候,常用的手法我都试过了,这样你还有方法吗?”浅蓝色的眼睛注视过来。 罗利正面承受他的视线,这样说道:“当然。教会那些人,终究是上流世界的人。” “嗯?” “我们必须和同一阵线的人联手。” 既然他是人称总督的大人物,他高高在上的目光肯定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 罗利开始说明他和莉莉薇构思的计划,总督愈听愈振奋,甚至往自己额头用力一拍。 “真的是灯台底下暗啊!我干了四十年的贸易,连搬运工都管得服服贴贴,没想到……对,商行的仓库和商船之间还是有空隙的。” 就连身份比他低多了的罗利,都不知道有这样的手工活。 毕竟,他原先的生活中没有女人,不会知道哪里是只属于女性的地盘。 “我打算先和搅拌妇那边讲好,取得她们的协助以后,连同其他提议一并和教会商量。我是觉得很有胜算,不知这里的各位赞不赞成?” 对罗利而言,只要能拿回赌金,交易所能否存续并不重要。 但想要解救和莉莉薇共事的搅拌妇,就非得守住交易所不可。 “等等,先让我粗估一下……对,这样比缴税给教会便宜很多,而且也不用向他们低头。这不是求他们成全,而是对等的交易。既然是交易,就是损益的问题;损益的问题,大家应该不用多说就会懂。如果有人还要啰唆,我来替你摆平。怎么能让别人抢走这个游乐场!” 总督站起来,海上男儿似的豪爽伸手。 “我到死都不会停止赚钱,你也是这类人吗?” 罗利握着他的手回答:“太太老是要我节制一点呢。” 总督露出海盗般的贼笑,瞬时恢复如果无其事的表情。 “可是,我们需要一个有力一点的推手。不管再怎么美化,这里都不像是肃穆祈祷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有很多人在交易所下重注而特别亢奋,到处是奇怪的装饰。 除了吊在天花板上的熏鲱鱼,墙上还有用渔网层层缠起的教会徽章,以及从守护船员到守护产子等各种守护圣人的木雕像也到处都是,想得到的都有。 另一边墙上,是带卵的奇妙鲱鱼和奇妙沙丁鱼互撞脑袋的墨水画。看似水花喷溅的部分,其实都是以银币装饰。就算说得含蓄一点,这里仍像是某个原始部落的胜战祈祷室。 但罗利扫视一圈后提了个议。 纯粹是为了这个交易所。 “可能需要换个样式呢。比如说……” 商人跌倒了,不会白白爬起来。 总督和罗利谈完各种细项后,召集了戒不掉赌博的商人。 罗利直接前往港口仓库,和莉莉薇召集的搅拌妇商量,而她们当然不会拒绝。她们答应之爽快,连搬运工都要汗颜。 由于鲁莽行事是自掘坟墓,罗利又另想一步,当做提味用的引子。 那需要莉莉薇的协助,还有经营温泉旅馆所培养的管道。 第二天,商人们列队前往清镇大教堂。 镇上的人正聚集在教堂前张罗明天的特殊礼拜。 “请问主教大人在吗?” 带头的,是最具领袖风范的总督。 他用蛋白将胡须和头发梳理定型,高贵的衣服也上浆洗过,笔挺到好像碰一下就会割伤,这身打扮就算直接穿进皇宫也不失礼。 最惊人的是他的举手投足。 被他问话的工匠吓到差点弄掉要用来装饰教堂大门的镀金饰品,且以为他是贵族,急忙回答“在里面”就脱帽行礼。 见到后面那一大排商人,工匠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 教堂内也忙着准备,到处都有工匠在作业鹰架上敲敲打打。一行人在如此嘈杂中大步前进,毫不犹豫地穿过中央走道。 在高得仿佛会吸人的天顶下,红毯走道的正中央,一群高阶圣职人员正在讨论画要怎么挂。 “哦,各位不是……” 转头过来的,是总督揶揄为主教的青年祭司。 他环视商人,眼神顿时出现敌意。 “之前那件事不用再一个了,我们不会被神恩以外的任何东西迷惑——” 他是以为又想来贿赂了吧,但总督伸手制止了准备长篇大论的青年祭司。 “不,见识到祭司大人对信仰之坚定,我们都醒悟了。于是我们也想跟从佛经,做一些神会乐见的事。” “怎么说?” 总督清咳一声再道:“您知道的,神教诲我们要懂得分享。才我们决定,要在交易所提供免费饮食给在鲱鱼产业出力的穷人。” 青年祭司挑起一眉,看看身旁的高龄僧侣。 “这的确是个善举……” “是的。当然,我们脸皮没有厚到这样就请求各位让交易所继续留在这个城镇里。我们会遵从祭司大人等钟楼议会成员的神圣决定。” 然而商人大批来到这里,不会没有目的。 圣职人员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以青年祭司为代表问:“那么,各位这趟来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是来给这群迷途羔羊带路的。” “咦?” “真正有话要对祭司大人说的,其实是她们。” 商人们退到走道两边,让路到走道入口。 祭司们不解地往另一端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短袖衣物,手上还沾着麦壳的搅拌妇走了过来。 “话说回来,祭司大人,您知道来自远方,用来做圣饼的小麦是经由怎样的路线来到这里,进入面包店窑子里的吗?” “呃……你说小麦?” 白白净净,一身学者气质的青年祭司当然与农耕无缘,手指比女孩还细嫩的其他圣职人员也答不出话。他们多半是自幼就都在念教会法学,没出过社会。 “小麦收割以后会装进麻袋,用马车送上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是有一群不起眼的人,填补了这一连串程序中的间隙,那就是她们。如果不是她们每天早晚辛勤搅拌储存在仓库里的一袋袋麦谷,麦谷很快就会发霉。发霉的麦谷做成面包,我们就要把疾病吃下肚了。” 总督说到这里,搅拌妇们优雅地行礼。她们身上破旧的衣服,在标准的行礼动作下十分醒目。 “祭司大人。” 总督向前一步,在祭司面前下跪。 如贵族做信仰告白般的举动,仿佛是祭礼上的戏剧。 “我们的确是贪心的商人,这点我们不会否认。可是她们不一样,全都是在阴影中支撑镇上所有人的生活,她们才是应该受神光照耀的人。” “呃……嗯嗯?” 青年祭司疑惑地点点头,望向搅拌妇。 她们一个样地在胸前紧握教会徽章,略俯着头,神情十分恳切。那模样任谁看了,心里都会激起同情的涟漪。 “可是那……我明白她们的工作了,但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买卖的是鲱鱼卵吧?她们搅拌的不是麦谷吗?” 这问题使大商人总督目光一亮。 “麦谷是季节性商品,会有空窗期。您知道她们在冬季播种的小麦出清以后,都是搅拌什么吗?” “咦?不、不知道……” 总督这样说道:“就是鲱鱼卵啊。” 这就是莉莉薇听同事们诉苦后想请罗利协助的原因。除了赌博的商人,鲱鱼卵交易所还有另一批商人会见证到最后。因为,有这些实际处理鲱鱼卵的商人,渔夫才会将鲱鱼送来这里。而鲱鱼卵和麦谷一样,不能只是装进桶子里。 大部分商人都不知道这一点,更遑论不可能吃过鲱鱼卵的圣职人员了,才他们才会这么轻易就想关闭交易所吧。 “鲱鱼卵的买卖分为两种,这单纯是因为,鲱鱼卵有两种。” “这样啊,嗯?” “一种是干燥的鲱鱼卵,这需要在太阳下曝晒。多亏搅拌妇们每天不辞劳苦拿出来曝晒、翻整、管理,才不至于腐败。” “呃……嗯……” “另一种是用盐腌的卵。鲱鱼卵是用来吸引南海沙丁鱼的饵料,腌过的比干燥的效果更好,价格比较高,管理起来也比较繁复。请祭司大人试着想象泡进一大桶盐水的鲱鱼卵。这些瘦弱的女子要拿比她们人还高的桨,一整天搅个没完。啊啊,希望祭司大人能发发慈悲。她们这样天天努力,是为了让这个城镇和南方各地人们的小小餐桌上,可以摆上几条沙丁鱼啊。” 总督的三寸不烂之舌,让祭司没有插话的余地。 这时,罗利按照事前排练,偷偷打个手势。 一个搅拌妇随后便当场跪下。 “大人可怜我们的话就帮帮忙,把鲱鱼留在这个城镇吧……” 在这句满怀情感的诉求之后,其他女子也当场跪下,齐声附和。 拜托可怜可怜我们吧…… 面对无辜女子的诉求,以为穷人主持公道为由拿交易所祭旗的圣职人员们完全哑口无言。失去交易所,这个城镇也会失去许多鲱鱼相关产业,等于是剥夺她们的生路。 可是坏事就是坏事——正当死脑筋的青年祭司想这样说道时,罗利抓紧时机对他耳语。 “祭司大人,湖水澄清,是因为,深到足以怀藏污泥。” “这……!” “所谓清水无鱼啊。” 紧接着总督凑上另一只耳朵说:“我发誓,我们会在那间交易所为穷人……例如搅拌妇那样打日工的人提供免费三餐,并重新装潢,打造成一个令人不会遗忘信仰的地方。当然——” 他胸膛高高一挺。 “我们是受了祭司大人的训斥,决心为信仰有所付出。祭司大人教导的事迹,将会世世代代留在那间交易所,供我们子子孙孙缅怀吧。” 人不能在天国积攒金币,但能积攒功德。才罗利觉得他们不受金钱贿赂,说不定别的迷药会有做用,于是准备了这一步。 但祭司嘴巴紧闭,怀疑这样不太正当而绷紧了脸,深怕自己遭商人花言巧语所骗。 总督在这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拿到祭司面前,踢这临门一脚。 “我们打算改变交易所的装潢。里面这个人,就是大人您。” 祭司睁大了眼,不由自主地往后看。 视线另一端,有群男子用绳子从天花板吊下来,要将一幅画固定于高墙上。 总督取出的纸上,是另一幅画的草稿。 和即将挂在教堂内的寇洋与茉莉类同,是典型的宗教画。 背景是堆积如山的鲱鱼,商人和搅拌妇们虔敬地下跪祷告。要将他们接引到天国去的,正是青年祭司。 总督将青年祭司戏称为主教,其实并没有错。 罗利从小照顾寇洋,很了解他的个性。 而这名青年的一举一动显然很接近寇洋。 “怎么样呢,祭司大人?” 青年祭司赫然回神:“呃……啊……” 舌头打结的年轻祭司想寻求年长圣职者的意见,但其他商人也在对他们灌迷汤。笼络圣职人员这种事,没人能比唯利是图的商人强。 “祭司大人?” 总督再问一声,使得青年祭司的视线在总督、罗利和搅拌妇们之间直打转。 最后,他终于万般纠结地闭上了眼。 “我知道了……我撤回原先的决定。交易所,就继续开吧……” 搅拌妇们当场开心得跳起来欢呼。 祭司还是非常犹豫,但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而且他的目光,明显钉在总督手中的草稿上。 “对、对了……” “请说。” 祭司略被总督的亲切笑容逼退,小声问:“真的能让人看得出是我?” 人要完全无欲,是极为困难的事。 才世上才会有罗利这些商人。 “这是一定要的。” 总督这样说了之后,继续和青年祭司讨论画的细节。 事情似乎已经结束,他唏嘘地松一口气,走向中央走道入口。 搅拌妇不分老少手牵着手,在那里庆祝。 舞娘注意到罗利接近,婀娜多姿地靠过去,用演戏似的夸张动作拥抱他。 “啊啊,这不是我们的老板吗!” 熟人舞娘的拥抱,惹来罗利的苦笑。 这位舞娘当然在玉龙府表演过,很清楚春天时光亭的事。 她很快就放开手,将罗利交给真正的主人。 “瞧你乐得都合不拢嘴了啊?” 在她正前方的莉莉薇不免俗地这样酸一句,周围的搅拌妇也笑着看戏。 “赌金要回来了,我当然该高兴。”听罗利这样说,莉莉薇提起裙摆,一脚踢在他腿上。 街头戏棚常见的悍妻驯夫戏码中,少不了这一幕。 罗利对笑得歪七扭八的搅拌妇们投以苦笑,带着莉莉薇和舞娘到侧廊去。 “哎呀,幸好有你在。剧本给演戏的人写,水准果然一流啊。” 舞娘先前还那么融入搅拌妇之中,表示她不只是一流的舞娘,也是一流的演员。 玉龙府是贵客云集的地方,竞争激烈。 “小事一桩啦。都讨好玉龙府那些老顽固那么久了,对他们喜欢什么话、什么动作都了如果指掌喽。” 舞娘露出不同于莉莉薇,颇富肉感的笑容。 总督的对白和动作,还有不知道教堂礼仪的搅拌妇们,都是由这位舞娘一手指导。 如同麦子从田里到餐桌需要经过很多人的帮助,这次的逆转戏码也是受到许多人的帮助才能成功。 “对了,你会跟我介绍那位胡子老板吧?听说他好像很有钱。” “嗯,那当然。” 舞娘也要求应得的代价,这才是良好的交易。 “在冬天上山之前,一定要他给我买件貂皮大衣才行。” 这样说道时的侧脸,已经像猎人一样。 尴尬陪笑时,有人拉拉罗利的袖角。 “你这个家伙啊。” 当搅拌妇而戴三角巾、卷高袖子的莉莉薇完全像个能干的村姑。 这模样也相当新鲜,让人有点入迷。 “本大人的肚子饿了。” 舞娘当然很识时务,微笑了一下,就回到了中央走道上的其他搅拌妇那儿去。 罗利轻声叹息并牵起莉莉薇的手,离开为明天的典礼忙着赶工的教堂。 “真受不了,这样有多少帮茉莉和寇洋小鬼擦到屁股了呗。”莉莉薇扭着双手说。 “我也能拿回赌金,算圆满落幕了?”说完,罗利对着清镇午前的明朗空气,眯起了眼睛。 “本大人是很想说,你这个家伙死性不改……但也因为,你这个家伙去了那里,事情才会有转机呗。” “大概吧。” 罗利笑了笑,紧接着,两人之间有段异样的沉默。 罗利早就发现莉莉薇有点儿不对劲。 “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喝点小酒,回房间休息吧?” 罗利故意提喝酒,莉莉薇才总算回神似的抬起头,含糊应声。 这样子让罗利不禁偷笑,而莉莉薇的眼角立刻吊了起来。 “你这个家伙个性真的很差耶!” “哈哈,我才不想被你说。” 被罗利一笑,莉莉薇气得猛打他的手。 然后仅仅揪住他手腕问:“然后呐?结果怎么样?” 太吊她胃口,弄不好真的会生气。 罗利乖乖回答:“人家答应会把你画在交易所的画里面了。” 莉莉薇睁大眼睛,耳朵竖得都要把三角巾撑起来。 “你看看我多有才,知道趁机建议改装交易所,要多夸我一点哦。” 靠自己的钱请不到画家,用别人的钱就好。 那个交易所多得是罗利望尘莫及的大富商。 “人家还说会把第一个祷告的商人画成我呢!” 这句话让莉莉薇目瞪口呆,差点没踏准石阶。 罗利急忙扶住她,再一手绕到背后抱过来说:“据说,画在灰泥上的湿壁画,放个好几百年都不会有事。以后不管过了多少时间,你只要来到这个城镇就能——” 说到一半,罗利还是觉得别再一个下去的好。 莉莉薇会独自来到这里看画,就表示罗利不在世上了。 这种话没必要说,于是,他改口:“有要求就趁现在说哦。” “呜呜……呃……嗯?” 不知是为两人都能留在画里而感动,还是想到与罗利终要分离。 莉莉薇抬起头来,见到了罗利笑嘻嘻的脸。 “例如把前胸部位,画得比茉莉还大之类的。” 错愕的莉莉薇,表情像杂耍一样瞬间改变,一把揪住罗利的胡须。 “你这个家伙这头大笨驴!” 在人来人往的教堂前,莉莉薇毫不留情地大骂,立刻吸引许多视线。 不过一眼就看得出是搅拌妇的女性,和平凡商人样的男性打打闹闹,似乎是稀松平常,很快都回去做自己的事。 罗利等到众人都不再注意后,才转而察看呕气的莉莉薇:“我自己呢,是希望把我画得年轻一点。”并摸了摸被莉莉薇揪住的胡须答话。 莉莉薇不敢恭维地挑起眉,开口想骂他傻,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吐一口倦了的气,牵起罗利的手。 “你这个家伙到死都会是这样呗。” 不知道是褒还是贬,总之罗利只能这么答:“你有脸说我啊?” “哼。本大人就跟滚过长长的河,磨到圆得不能再圆的石头一样,没什么好改的。” “那你怎么还老是对吃的太执着,反而讨苦吃咧?” “啊?你这个家伙凭什么说本大人?不知好歹又跑去赌,还瞒着本大人偷偷来。” “结果不是很好吗?这样有什么不好?” “大笨驴,是本大人去做搅拌妇,你这个家伙才逃过一劫,要是你这个家伙没有本大人啊——” 这时罗利忽然蹲下,把莉莉薇像公主一样抱起来。 “就是说啊。我要是没有你,早就曝尸荒野,我再也不要一个人行脚了。” 莉莉薇睁大红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罗利,表情渐渐放柔。 “大笨驴。” 刚好是在教堂前,紧抱罗利的脖子时,钟塔传来宣告中午的钟声,仿佛在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呃……中午啦。中餐吃肉好。” 莉莉薇马上变回原来的她,说这种话。 “我青涩的新娘上哪去啦?” 莉莉薇耸耸肩,扭身要他放下。 罗利是鼓起不少勇气才在这种地方给莉莉薇公主抱,结果反应这么冷淡,只好早早放下她。 莉莉薇肩膀真的很酸似的扭扭脖子,露出高傲的笑容。 “如果要像婚宴那样闹,本大人倒是还蛮欢迎的哦!” 可是和莉莉薇相誓终生当时的开销,简直是场恶梦。 自己是人类,莉莉薇是狼,谁是支配者,显而易见。 “最多两枚银币哦。” 听罗利这样说,莉莉薇轻佻地往他一扑,抱住他的手臂:“别那么小气嘛,赌金的事不是解决了吗?对了,你这个家伙以前好像说过什么沙丁鱼的事嘛?” 万狼公主莉莉薇就是在这时候特别聪明。 “三枚。” “五枚。” 喊价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愿。 可莉莉薇开心地直摇尾巴。 罗利仰望太阳,大大叹息。 “好啦,就五枚。” “嗯!” 莉莉薇活泼地回答,伸伸懒腰。 “这样才是本大人最爱的大笨驴。” 然后在罗利脸颊上吻一下,收银币五枚。贵到只能笑了。 “我也要喝哦,才五枚。” “啊?你这个家伙用自己的钱喝去。” “我说你哦……” 罗利和莉莉薇你一句我一句地没入人潮里。 睽违多年的长程行脚才刚开始。 这是发生在秋高气爽的港都,凉风中仍有夏日余韵时的事。 在白天变得很暖,天一黑就冷飕飕的早春时节。 北方地区的温泉乡玉龙府,每间温泉旅馆都处在客人刚走完的放松期。 只有村里最深远的旅馆,到了深夜还亮着灯。 这“春天时光亭”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穿着贵气的大商人,也有一看就觉得是修道士的初老男性,还有面带刀疤、神如果野兽的佣兵。在旅客形形色色的玉龙府,如此多样的阵容也是少有。这群身份与生活各自不同的人,共通点就只是全都有说有笑。他们会在玉龙府的温泉里泡到日落,喝葡萄酒冷却体温。 他们这么开心,不只是因为,酒。 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向这间旅馆道贺。 “那么,失礼了。” 满大厅喝酒谈笑的人,目光聚集在旅馆老板罗利身上。 以行脚商人起家的他开设的旅馆今年届满十周年,谈吐举止已经完全是个旅馆老板了。 罗利穿过大厅中央,而头发剃得刺刺短短,像头野兽的赛缪尔跟在背后。 赛缪尔是北方地区无人不晓的勇猛邪教队伍团长,今天他恭敬地双手捧着一块红布,布上有个小小的东西。 这么一个对上神只也要贯彻原则的人,来到壁炉前的罗利身边单膝下跪,双手呈上。 “不好意思。”罗利说道,狼也似的佣兵也歪唇而笑。 拿起的,是一枚金色的货币,币面有张女人的侧脸,头发长长,微俯着闭目微笑,头上缠着丰硕的麦穗。 这是罗利特地请人铸的金币,价值并不高过其本身的材质。 但它有特殊的纪念价值! 罗利百感交集地将金币嵌入壁炉上的木板中。这面木板上开了几个圆形凹槽,用来放金币。 它原本是当存钱筒用。假如旅馆经营不善,还可以用这笔钱回归行脚商人的老本行。 然而旅馆自开业以来就备受欢迎,一年比一年热闹,顾客络绎不绝。 板上共有十个凹槽,一年放一枚。 就在今天,罗利以金币填满了第十个凹槽。 “恭喜老板。”赛缪尔嬉皮笑脸地用臣子的口气这样说道。 聚在大厅的宾客也纷纷道贺,罗利一一答礼。 “为新的出航干杯!”一位女子如此大喊。 她是具有狼耳朵狼尾巴,高龄数百岁,能宿于麦中的万狼公主。 也是与罗利携手建立这座温泉旅馆的妻子——莉莉薇。 罗利平常都会在莉莉薇喝酒时要她自制,今天就不啰唆了。 还将莉莉薇连同她早早就斟满的葡萄酒杯,像公主一样抱起来。 在闹哄哄的客人中,往拼命不让酒洒出来的莉莉薇,脸上挤一个比酒更热情的吻。 大概是木窗后传来的,住在旅馆里的员工寇洋,在安静房间中为楼下的喧嚣苦笑。 旅馆里的全是与他们志趣相投的老朋友,再怎么吵都不会介意。 似乎有人已经搬出乐器,奏起活泼的曲调。 明天旅馆里搞不好会充斥宿醉的轻哼。 “大哥哥,还没好哦?”寇洋面前,有个声音不满地说,那是一名背对寇洋,坐在凳子上的女孩。 “不赶快下去会没东西吃哦?” 她粗鲁地摇凳子,毫不掩饰她的不耐。 转过来的脸和楼下狂欢的母亲莉莉薇一模一样。 不同点就只有色泽奇妙,仿佛掺了银粉的灰发和永不停歇的精力。 “茉莉,从今天开始,你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咦咦~?” “我说过好几次了。” 寇洋一说教,茉莉的脸就厌恶得皱成一团。 “好了,转过去。” 茉莉不甘不愿地转向前方,缩脖子表示抗议。 她是罗利和莉莉薇的独生女。 始终在这里协助老板夫妻的寇洋,从茉莉出生就在照顾她,像个年纪差距很大的哥哥。 寇洋一边替赌气的茉莉梳头,一边唏嘘地笑。 “你和今年春天就要满十岁的这间旅馆一样,要迈入十岁大关了吧?” 茉莉没回话,也没转头,只有继承自母亲的毛茸茸尾巴和灵敏的狼耳朵稍微晃动。 “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乱来。从今以后,你要进入成熟女性那一边了。” 到了十岁,即使不是贵族千金,也该开始考虑婚嫁。 就算是老爱在野外挥舞木棍跑来跑去的野丫头,也必须学习烹饪裁缝,打扫的步骤和如何维护自家环境。 寇洋和茉莉待在这个房间,是为了替即将跻身成人之列的茉莉梳妆打扮,好让她在阔别十年的各方好友面前亮相。 村里的玩伴见到她这副打扮,不是笑得满地打滚,就是目瞪口呆。 茉莉换上了用了很多布,平常不会穿的蓬蓬裙。 还有皮绳交错得令人傻眼的束腰以饰布点缀的上衣、表示贞洁的披肩。 全都是罗利的老朋友们,为这天准备的顶级货。 原本,只有大商行千金或王公贵族才穿得到。 但如此女孩子气的服装,却让茉莉反感得直吐舌头,光要她穿就十分费劲。 威胁利诱都用尽才好不容易让她穿好,结果她却全身发痒似的不停摇晃凳子。 “茉莉,坐的时候脚要并拢。” 在裙摆底下盘开的腿,很夸张地并起来。 茉莉听说今天的事之后,原本挣扎得像是被抓进厨房的鸡,被母亲莉莉薇训过才总算听话。 现在处理的是最后一个准备步骤——梳头。 寇洋仔细地梳着梳着,茉莉的脚又静不住地开始乱抖。 真受不了。寇洋这样说道:“拜托你再忍一下。” 也许是因为,穿衣服也抵抗得很凶,茉莉夸张地叹气说:“那你说一点好玩儿的事给我听。” 对于毫不注重服装仪容的茉莉而言,梳头这种事纯粹是枯燥乏味。 寇洋祈祷她能慢慢改变,先让一步给这个野丫头。 “那我就……” “不要讲经哦。” 借此机会灌输神之教诲的算盘,没法儿说了。 要是再继续扫茉莉的兴,宝贵的亮相机会就要泡汤了。 “好吧,那就……” 寇洋寻找话题时,茉莉转过头问:“大哥哥,说你们刚来到村子那时候的事怎么样?” “刚来到村子那时候?” “大哥哥和爸爸、妈妈的大冒险,我已经听过好多次了,可后来的事儿,好像没说过耶。” 茉莉似乎还是坐不住,抓着裙摆搧来搧去。 “大哥哥你们来之前,还没有这间房子吧?突然跑出这么大一间,感觉好神奇哦。” 原来如此,寇洋觉得楼下也都是在聊这样的陈年往事。 “这间房子啊……是罗利先生赚了很多钱以后,请莉莉薇少主找出泉脉才盖起来的。” “那时候我在吗?”凳子没椅背,茉莉便靠着寇洋问。 “茉莉,这样我不能绑头发……那时候你还不在。” 寇洋往前轻推茉莉,弄得她很痒似的笑着扭动。 “头两年……哦不,三年吧……记不太清楚了,都是在准备盖旅馆。” “挖洞之类的?” “也有啦。需要挖打柱子的洞,还有流通温泉的沟……挖到我都变壮了一点。” “完全看不出来耶?” 寇洋陪笑两声,继续说:“还需要在地上铺很多石头,然后指挥很多工匠……啊,想起来了。那时候真的每天都忙到头昏眼花。” 遭日常生活掩埋的记忆重见天日。 寇洋瞑目回想当时的种种,不禁莞尔。 但茉莉似乎觉得自己遭到冷落,不满地晃晃身体。 “然后呢?大哥哥然后呢?” “然后,等到旅馆大致完工的时候,我们找了很多亲朋好友来庆祝。屋檐下不是有一块招牌吗?就是在当时挂上去的。” “是哦!大哥哥,那时候我在吗?” 或许是讲她出生以前的事,她很好奇自己什么时候登场。 “那时候……哦,算是在啦,在莉莉薇少主的肚子里。” “嗯?” “你茉莉这个名字,就是在旅馆落成的宴会上取的。” 这句话让茉莉的狼耳朵整个竖起来。 “真的吗!?”她猛然回头,害寇洋为绑辫子而分成三股的头发从手中溜走。 寇洋默默地把茉莉转回前方,对她说道:“真的啦。还记得,那时候一讲出来,大家马上就同意了。” “嘿嘿嘿,原来如此哇!” 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让茉莉开心得不得了,裙摆下露出的毛茸茸尾巴左摇右晃。 “然后咧?我什么时候出生的?” “你是在那年冬天出生的。嗯,对对对……” “嗯?” 寇洋话变得含糊,绑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使茉莉疑惑地转头。 他闭着眼睛见到的画面,简直就像在起火的房子里工作一样。 “大哥哥,怎么了?” 茉莉抓他的手摇一摇,寇洋才回神。 回忆那时候的事,当时的焦躁便又滚滚而来。 元凶茉莉却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你刚出生的那几年,我大概永远都忘不掉。” “是吗?”茉莉的反应是又羞又喜,她的出生的确是大喜之事,给旅馆添了不少热闹。 但“热闹”实在太委婉了,如果再准确点儿说,那简直就像是一把火。 茉莉当然不记得当时的事,就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寇洋。 “大哥哥!大哥哥,我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怎么样?母亲说,都是你在照顾我?” “咦?对啊,都是我。罗利先生和莉莉薇少主的力气,都用在经营旅馆上。” “可我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那时候的事耶……”茉莉没趣地说。 催寇洋陪她玩,总会被拒绝。 捣蛋又会挨骂,才会觉得以前会陪她玩,却不记得很可惜哎。 “怎么说,有点儿怪怪的,都是困在陷阱里的感觉,会是我在做梦吗?”茉莉歪头的模样真是可爱。 不知是不是现在穿着漂亮衣服又梳妆打扮过,可以说是无话可说的可爱。 而且她很苗条,脸蛋又跟莉莉薇一样美。 就这样嫁出去也不会丢人,但知道她个性的寇洋,只能疲惫地笑。 “那不是做梦。” “真的吗?” 茉莉懵懂的表情,让寇洋怀着有虫在爬般的感觉回答:“那是因为你活力太旺盛,拿你实在没办法……才把你装到网子里,吊在天花板上。” “咦?”茉莉耳朵竖直,嘴唇绷成一线:“是怎样!大哥哥太坏心眼了吧!” “那不是坏心眼。啊,想起那时候的事,心脏就开始痛了……” 只会哭着讨奶吃的时期,几乎是莉莉薇在带,寇洋只会在她或罗利挪不出手时帮忙。 襁褓中的茉莉,真是可爱到不行。 要说哪里特别累人嘛,就只有还是婴儿的她,不会隐藏继承自莉莉薇的狼耳朵狼尾巴,需要避人耳目而已。 然而,等到她能自力爬行,用两条腿站起来以后,事情就不是可爱那么简单了。 “狂风过境说的就是你这样。抓到东西就丢啊砸的,稍微一不注意,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害大家找得都快急死了,结果你老是自己在非常莫名其妙的地方,睡得很安稳。” 听寇洋说她不记得的惊人行径,茉莉不认帐地别开眼睛。 “可是装到网子里的你……其实也满可爱的。就像中陷阱的小狗狗一样。” 见寇洋无奈到只能笑的样子,茉莉有点难耐地转过来问:“真的吗?” “那时候,你身体很小一只,尾巴跟身体差不多大。在网子里缩成一团,抱着毛茸茸的尾巴,扭来扭去的样子真的很可爱。罗利先生没事就看到傻掉,被莉莉薇少主骂。对了,你原先还很喜欢咬尾巴,慢慢就不咬了。” 当时的茉莉,大概是不喜欢嘴里空空的,很爱乱啃东西,尾巴总是有一大片黏糊糊的口水。 那对茉莉来说,似乎有点难为情,羞得脸红缩头。 “才……才没有咧。我已经不是小宝宝了。” “就是说,茉莉你都长这么大了。” 后来十年光阴过去,历经无数责骂、惊魂、大笑,终于要以成年女性之姿在众人面前亮相。 想到她以后就不会跟前跟后“大哥哥”长“大哥哥”短的,就觉得有点寂寞。 现在就这么不舍,到出嫁那天不知道会多惨。 寇洋暗暗自嘲。 “来,头发快绑完了,坐正。” 茉莉的头发有种不可思议的凉意,用手指捞起就如流水般滑脱。 梳得越仔细就越有光泽,扎起来很愉快。 先将头发分成左中右三股,左右各自扎成辫,再与中央的扎在一起。 这费工的编法,是寇洋向往来旅馆的舞娘学的。 扎好以后,一定会惊艳全场。 可是她本人好像根本不在乎。 “唉……以后我都要穿这种衣服,绑这么麻烦的头发吗?” 茉莉像个在网中挣扎的婴孩,在未来要束缚她的衣服中继续挣扎。 “不至于每天穿啦,穿这样没办法帮旅馆的忙嘛。不过你是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茉莉没直接回话,先给一个重重的叹息。 “我不会永远都是小孩子的啦。” 寇洋早已习惯茉莉的死缠烂打。虽令人头痛,那也是她的可爱之处。 寇洋苦笑着替茉莉的头发收尾。 “而且考虑到嫁出去以后的事,该会的事都要早点习惯才好。” 茉莉听了晃着脚说:“我才不会嫁出去。爹说没那种必要。” 疼爱独生女的罗利,偶尔会说这种话,被莉莉薇捏屁股。 懂他心情的寇洋同情地笑,并叹口气。 “怎么可以不嫁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 就像尘归尘,土归土那样。 人必须依从神所订下的制度来生活。 “有大哥哥陪我就好。” 茉莉不满地这样说道,背又往寇洋靠。 见茉莉对他这么信赖、亲昵,寇洋当然觉得很高兴。 但微笑中带点苦涩,也是事实。 “那是因为,你敢对我耍任性吧?” 茉莉抬起头,从寇洋下巴底下看过来。 用的是责怪、不服的眼神。 “才不是。” 茉莉看寇洋耸起肩膀,用头撞他胸口。 寇洋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我希望你能在愿意珍惜你一辈子的人陪伴下,幸福地过日子啊。” “就说那——” 茉莉刚要回嘴时,寇洋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只要你别乱来,你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生。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为了让心上人注意到你的存在,你要多琢磨自己一点才行。” 茉莉的反应更不满了。这个喜欢衔着肉干在山里跑来跑去的女孩,说不定无法了解这种事。 可是,这是人生大事。 寇洋要帮茉莉咽下去似的轻拍她的手。 突然间,茉莉在寇洋怀中扭身。 “大哥哥,你是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嗯?” 茉莉随寇洋的反问转过来。 或许是头发扎完的关系,比平常成熟一点。 “大哥哥也想娶穿得漂漂亮亮的女生当新娘吗?” 如此孩子气的问题让寇洋柔柔一笑,回答:“我是要当圣职人员的人……不过,也对啦。比起穿得像盗贼、用袖子擦鼻涕的女生,我是比较喜欢穿戴整齐、笑得像女生的女生。” 茉莉像个第一次听见人说话的幼儿,直盯着寇洋看。 听完之后,表情颇为正经地转回去。 她是终于懂了吗? 就在寇洋感慨孺子可教时,茉莉又转过来了。 这次表情似乎比先前又严肃一点。 “那我就这样做。” 说完,她露出笑容。 见茉莉难得这么听话,寇洋也很高兴。 “你懂啦?” “嗯。” 寇洋对拍动耳朵尾巴的茉莉笑着说:“那就下楼去让大家看你蜕变以后的样子吧!” 并拍拍茉莉的肩,她颇不自在地站起。 扎好头发,穿上高级服饰的她,真是美得无话可说。 “你这样很漂亮哦。”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寇洋的话让茉莉笑得好开心。 “来,手抓好。跌倒就糟了。” 茉莉抓住寇洋伸来的手,而后握正,然后用力抓紧。 “大哥哥啊。” 两人正要出房门时,茉莉开口。 “什么事?”寇洋往身旁的茉莉看,但茉莉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 茉莉挽起寇洋的手,打开房门。 “没什么。不说了,肚子好饿哦!” “茉莉,这就是你一定要改的地方。” 茉莉转过头来,戏谑地吐吐舌头,笑得好不开心。 寇洋无奈叹息,但他不讨厌茉莉这个样子。 进了走廊,便能清楚听见楼下的喧噪,全都是为前行脚商人与万狼公主联手打造的温泉旅馆,祝贺它值得纪念的日子。 此刻,新诞生的小淑女就要来到他们面前。以兄长自居的寇洋牵着茉莉的手,心里满是欣喜。 但或许是这个缘故,他没注意到身旁茉莉的笑容。 “大哥哥,要再帮我绑头发哦。” 寇洋没笑她,态度怎么变这么快。 如同蛹突然就会化为蝴蝶,女孩也是说变就变。 “好啊,没问题。” 茉莉开心地缩起脖子,倚上肩膀。 下楼亮相,使得已经很吵闹的大厅更为鼎沸。 在众人夸到快飘起来的茉莉身旁,寇洋纯粹为她的成长感到喜悦。 才在这之后,他继续当了好一阵子的木头。 没注意到小狼心怀里那明确诞生的情感。以及那银狼的鬼脑筋和思虑之周全。 “大哥哥。”茉莉像个接受众人祝福的新娘,抬头对寇洋说。 “什么事?” 并对毫无戒心的寇洋,露出与母亲莉莉薇一模一样的笑容。 “有点害羞耶。” 寇洋像一只很温顺的绵羊似地回答:“看到你长大这么多,我觉得很骄傲哦。” 茉莉贼呼呼地笑起来。 在为女儿成长湿了眼眶的罗利、已经醉到只会傻笑的莉莉薇以及将茉莉当侄女疼爱的赛缪尔等人面前,寇洋真诚地这么想。 然而,在他身旁微笑的是万狼公主的女儿。 旅馆喜迎十周年,茉莉从孩子成了大人。 寇洋为新问题头痛的日子,就要从这一刻开始。 罗利外出归来,一开旅舍房门就见到一名少女站在房中央。 她有一头丝绢般滑顺的头发和彷佛与粗工无缘的纤细体态,像是贵族人家的千金。 面貌年轻,怎么看都只有十五、六岁,却叉腿站立抱胸挺腰,一副准备兴师问罪的样子,有种特殊的魄力。 而且,她脸色很臭,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旁人看了,会以为是强悍少妇终于忍受不了丈夫的贪玩,准备要来臭骂一顿。 可是,站在房中央的少女看的却不是背手关门的罗利。 她的视线盯在墙上一点不动,而那里贴了一张纸。 假如罗利没记错,出门之前她就是那样了。 从前是个声名大噪的行脚商人,如今在温泉乡开旅馆做安稳生意的罗利。 对着结婚十年出头的妻子莉莉薇说:“你就这么不喜欢啊?” 罗利将钱包与防身匕首等物放在桌上,莉莉薇更挺腰吸气,语重心长地吐出来。 “这是要流传后世的画,本大人不想几百年后又看到这幅画才在那后悔。” 罗利并不觉得这样说道太夸张。 因为,莉莉薇只是看起来是个少女,实际上却是比人还要高大的巨狼,能寄宿于麦子,曾受人奉为掌管丰歉的神只。 如果这幅画能流传几百年,那么莉莉薇几百年后的确是有可能再遇见这幅画。 于是,罗利了解留下一幅莉莉薇不喜欢的画,是个至关重大的问题,但有一点他想不通。 “你一开始不是很高兴吗?” 对于这个问题,莉莉薇闭口不答。 罗利无奈叹息,看向贴在墙上的画。那是一幅大图画草稿的局部,有罗利和莉莉薇的炭笔素描。 这张大图,是他们日前在港都清镇逗留时,为解决临时遇上的小麻烦而准备的。最后罗利趁自己身处麻烦中心之便,请人将他们夫妻俩一并画上去。 一般而言,只有权贵阶级才有机会留下画像。而且一毛钱也不用花,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了,但莉莉薇还是有话说。 对罗利而言,只要莉莉薇不高兴,即使是免费也没意义。 毕竟,罗利请画家把他们画上去,说穿了还是为了莉莉薇。 长生不老的莉莉薇,为了能在多年后回忆这段时光的种种,每天都很用心地写日记。不过文字描述力有限,图画就能将外表如实留存。 因此,知道有人愿意画下他们夫妻让莉莉薇起初是非常高兴,第一次当模特儿的体验也令她兴奋得不得了。 画家画了几张素描,一张交给她。 那天,莉莉薇爱不释手地摇着她自豪的尾巴整天看,鼻头都要碰黑了。 想不到才过两晚,那张脸就垮成这副德性,不知道是哪里不满意。 “我是看不出来哪里丢人啦,明明画得很好啊?” 而且还美化过了吧──这种话说出来会被狼牙狼爪大卸八块,罗利当然只敢放在心里。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莉莉薇用鼻子大声叹气。 “那的确是把本大人楚楚动人的样子画出来了啦,但这幅画可是要流传好几百年给好多好多人看,里面也会有认识本大人的人呗。如果,真的把本大人柔弱的样子画下来怎么办?万狼公主的威严不就要大减了吗!” 莉莉薇手叉腰发脾气的模样,看起来比画里还要幼小。 即使都活了几百年,她还是会有孩子气的时候。 刚认识莉莉薇那阵子,罗利还以为变成人的她是配合外表耍孩子气。 可在玉龙府经营了十几年温泉旅馆,伺候过许多位高权重的年迈人士后,他确定年纪大的人都很孩子气。 更别说是活了几百年的狼。 “不过这幅画的题材什么的全都已经定好了,你也看到人家施工是什么样了吧?我一个小小的温泉旅馆老板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吓死人了。” 订制这幅画的,是一群从世界各地来到港都清镇从事鲱鱼卵买卖的富商。鲱鱼卵是种投机性高的商品,等于是可以当着教会的面赌博,这点吸引了不少富商远道而来。然而近来刮起教会改革的风潮,终于被有意匡正纲纪的年轻主教盯上,在今年赌盘刚开而气氛正要加温时强行喊停。 最后,罗利运用他的机智和莉莉薇的协助,笼络了脑袋顽固的主教。 这一幅画,就是为笼络主教而订。然而这件事关乎富商们可以一本万利的游乐场能否存续,当然不会是挂一幅小小的裱框画那么简单,要在交易所一整面墙上铺满石灰来施做,找来的画家与其学徒共有几十人之多。 现在光是为了布置画图的场地,交易所里就架满了鹰架。许多从邻近地区召集来的石匠与木匠,在建筑公会的监督下辛勤挥汗。 规模如此浩大,这间交易所肯定会在这幅画完工之后一夕成为远近驰名的热门景点。 要一个温泉旅馆老板在如此下了重本的大事业中,插嘴说自己老婆不想被画得太可爱这种事,罗利根本没法想像。 “为了赚大钱,黑的都要说成白,不就是你这个家伙的信条吗!本大人不是你这个家伙最重要的伙伴吗!还有什么比让本大人高兴更赚的!” 莉莉薇指着鼻尖咄咄逼人的样子,只换来罗利耸耸肩膀。 “因为,有人动不动就训话,要我改掉爱赚大钱的坏习惯啊。” 训话的当然是某些观念意外保守的莉莉薇。 “况且,我觉得那幅画有把你的威严画出来嘛。” 莉莉薇的耳朵能分辨谎言。 嘴巴绷成一条线,就是因为,明白罗利不是瞎说,但咬牙到拧眉瞪眼,却是怨他没有说谎。 罗利莞尔一笑,说出他的理由。 “至少我每次看到这幅画都笑不出来啊。” 这样说是因为会有这幅画,全都是罗利想靠赌鲱鱼卵赚点小利的缘故。 而且,同一时刻莉莉薇还难得燃起劳动意识,努力打零工贴补旅费。 莉莉薇是有权揪起罗利的脖子骂人的老婆,而罗利完全就是将太太的血汗钱拿去赌博的废物丈夫。 “你这个家伙就只知道哄我!” “都哄你十多年了,当然是得心应手啊。” “大笨驴!” 罗利耸耸肩,往敞开的木窗外看。 “好了啦,要不要去吃饭?最近他们一直叫工匠过来,太晚出门的话走到哪都很挤哦。” 开温泉旅馆前,莉莉薇也过了好一阵子行商生活,自然知道这件事。 在无谓的争执上浪费时间,搞不好就得借旅舍厨房煮点没滋没味的麦粥配生大蒜果腹了。 “哼,算你这个家伙捡回一条命!” “说不定只续命到付钱为止哦。” 莉莉薇不说话,挑起一眉往罗利腰上甩巴掌,从头披上大衣,将乱甩着发脾气的尾巴包在底下。 两人所逗留的清镇原本就是个热闹的港都,现在更是加倍拥挤。头一次来而看得两眼发直的行脚商人、顺卖猪鸡之便买点鱼回去的近郊农夫、从靠港船只一涌而下的船员与搬运工,将港边广场塞得水泄不通。 人这么多,小吃摊里的食物销得也快,罗利和莉莉薇便决定分头购物。 长相可人又是个演技派的莉莉薇,买吃的很容易有优惠,才专逛羊肉和鱼肉摊,罗利则负责打酒。 不管吃什么,少了酒就缺了点滋味。于是他在挤破头的论斤酒摊抢了好久,才终于弄到够喝的酒。 在他到处找人时,熟悉的声音传进耳里。 “你这个家伙啊,这边!过来!” 眼尖的莉莉薇在旅舍之间的站饮区找到了位子。 “哦哦,这葡萄酒还满香的嘛。刚好本大人也喝腻了山上的水果酒。” 莉莉薇虽颇为喜欢醋栗一类的酸甜水果酒,用摇晃的桌子吃油滋滋的羊肉和炸鱼时,还是配冰凉的啤酒或葡萄酒比较对味。 “怎么,没有啤酒啊?” 果不其然,莉莉薇问起啤酒了。 “就是因为,葡萄酒贵,现在才有剩。便宜的啤酒和水果酒都抢到要打架了。” 莉莉薇没说他夸张。她只要动动兜帽下的狼耳,就能知道港边乱成什么德性,反而还觉得罗利做得不错了吧。 “你这倒是弄来了不少嘛,真有你的。” 罗利这样说着抓起一串羊肉时,莉莉薇已迫不及待地拔下了桶拴,捧起能遮住脸的酒桶张嘴就灌,豪迈得让人不禁傻笑。 “那是这几天份的酒”这种牢骚,说了也没用。 莉莉薇灌酒的样子,让附近桌位的男子看傻了眼,等到她“噗哈!”地带着满脸笑容喘气时,周围已经是一片喝采。 或许她的喝相和沉默不语就像个修女的外表,落差甚大。 不管走到哪里,她都能博得好感。 如果能收观赏费,说不定能打平餐费还有余这种事,不知想过多少次。 “嗯,真是好酒!” 莉莉薇舔掉嘴角流下来的葡萄酒,伸手抓炸鱼。 刚到清镇时,她还吵着说不想吃鱼,填不饱肚子,现在已经被未经腌制的美味鲜鱼征服了。 罗利没多说话,捧起酒桶喝一口,品味那扑鼻的葡萄清香。 “没什么,本大人出马没有办不到的事。” “嗯?” 罗利也咬一口炸鱼时,为莉莉薇的话扬起视线。 “哦,你说买吃的啊。” “嗯。原本还在人墙外面不知道怎么办,结果突然有个壮得像熊的大个子把本大人给扛到了肩膀上,直接就把客人都赶跑了。本大人就直接坐在他肩上点菜,拿了菜再分他一串羊肉,他就乐得跟什么一样。” 莉莉薇眯起眼,说得更开心了。 当时她多半是装成一个出来跑腿却不知所措的小修女,对这种事她已经驾轻就熟了。 要是罗利露出半点儿做妻子的就该守身如玉,怎么能坐别的男人肩膀这种想法。 莉莉薇摆明会一甩尾巴咬上来。 “嘴上抱怨自己画里太柔弱,实际上倒是利用得很开心嘛。” 这唏嘘的一句话,让改吃羊肉的莉莉薇故意亮出虎牙啃一块肉下来。 “大笨驴,本大人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本大人只有可爱而已。” “劳您费心了。” 罗利叹着气拿酒桶,却先被莉莉薇抢去。 “噗哈!你这个家伙这几天白天都把本大人丢在房里,是干什么去啦?” 也许是大海就在眼前,每样小吃都洒足了盐,很是下酒。 罗利还替莉莉薇弄点小麦面包,以免喝坏肚子,并说:“换零钱啊。” “哦?” 罗利在面包上划一刀,拔下木签上的羊肉和乳酪一起夹进去,抹点芥子做的酱,摆在莉莉薇面前。 如果不看住就会只顾吃肉的莉莉薇,有点儿不高兴地摆摆兜帽底下的耳朵,掰开面包再塞几片肉进去,大口咬下鼓胀的面包。 “离开玉龙府之前,人家不是拿一大堆货币给我们换吗。难得我们认识了这个城镇的主教,才我就想用这个管道换点零钱走。” 景气繁荣是很好,但用来买卖的货币会因此短缺不足,每个地方都闹零钱荒。于是玉龙府的村民们知道罗利要出远门,便拜托他换点小额货币回来。 “嗯。可是,啊噗嗯咕,你这个家伙怎么天天都出门?不能一次解决吗?” “因为,有类似请求的人排了很长很长的队啊,我排了三天才终于见到面耶。” 由于队伍实在太长,城里卫兵每到日落就会开始发号码牌,第二天照号码重排。虽然要站一整个白天,至少晚上还可以回旅舍睡觉。 想当然耳,有人趁机做起了代排的生意,罗利只好狂念省钱经假装没看见。 “哦,才你这个家伙才会半夜脚抽筋,鸡猫子鬼叫着跳起来啊?有够窝囊。” “我也无话可说,好想念玉龙府的温泉哦。而且到头来,我一个零钱都没换到。” “嗯?教会不是平时拿了很多捐款,有很多零钱吗?” “这种事大家都知道,才人们一窝蜂跑去换,根本没有外地人的份。” 只要肯付手续费,兑换商当然也愿意换钱。但是在这种状况下,手续费肯定是涨得吓死人。而且就连兑换商的零钱,恐怕都是用不怎么划算的比率跟教会换来的。 “这样,你这个家伙还敢厚着脸皮回来啊?本大人叫你这个家伙罗利的日子,又更远喽。” “你本来就不打算那样叫我吧。如果你真的突然那样叫我,我还会觉得不舒服。” 喝得微醺,心情正好的莉莉薇咧嘴嘻嘻地笑。 “话说回来,虽然没换到零钱,我却拿到了可能的管道。” “哦?” 罗利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那是清镇周边的地图。 “零钱汇集的地方有限,而且大家都知道,才抢得很厉害。那么,这时候应该怎么做?” “简单啊,去没人知道的地方就好。” “一点也没错。” 将还有几块肉的羊肉串拿到莉莉薇面前,莉莉薇就伸长脖子吃掉。 “嗯嗯,嗯咕……才说,真的有这么刚好的地方吗?” “少归少,有还是有的。而且那里需要门路才能进去,我们正好就有这个门路。” 莉莉薇看也不看说得很骄傲的罗利,盯着地图啃面包。 罗利早已习惯莉莉薇这样故意不理人,毫不气馁地继续说:“鲱鱼卵这件事里,不是有个五、六十岁的大商人帮了我们吗?” “嗯,这个雄性穿得很体面,跟某个行脚商人完全不一样呐。” “咳哼。听说他原本被称为总督,率领某个强大商人公会的贸易船队。就是他帮我向主教说情,让主教派了个任务给我。” “哦?” 罗利手指往目前所在的清镇一按,然后往右下移。 移过拥有大片平原,对这地区而言有谷仓之称的地方。 最后停在隔开平原与沿海地区的山麓上。 “一直往东南方走,有个连接内陆与沿海地区的大城镇,那里谷物买卖很兴盛。” “哦,那不是很好吗?本大人的麦子肯定是第一名吧?” 莉莉薇弹弹吊在脖子上的小囊,得意地哼了哼自己的鼻子。 看她已有醉相,罗利担心地继续说:“这个时节呢,会有大批商人来这里做买卖,大市集也就开门了。” “哦哦,这样更好啦!” 罗利对满面喜色的莉莉薇微微一笑,手指往地图上的大城镇左下方挪了一点。 “可是我们要去的,是这个有大市集的城镇往西南走一小段的地方。这是一个靠山的小主教区,建立在一条不太有人走的路上。” 莉莉薇顿时碰了一鼻子灰,脸上光采全没了。 罗利强按住抖动的嘴角,讲解重点。 “这个主教区和这座城的教堂渊源很深,算是兄弟关系,不过有个问题。他们被卷入了关于权状和买卖的问题里,需要拜托商人来解决,可是这时节的商人都忙着赚钱。才说,他们就求助于信用可靠又精明能干的我啦。” 说到这里,罗利往莉莉薇瞄了一眼。 只见酒气似乎开始冲上脑袋,莉莉薇的眼皮变得有点儿垮。 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顶着一张红脸默默啃炸鱼。 罗利叹口气,收起桌上酒桶摆在脚边。 “如果想在大市集的喧嚣里走一遭……” 莉莉薇兜帽底下的狼耳在这里突然挺直,眼睛恢复些许神智。 “那就要尽快解决主教区的问题了。要是休市了,说不定就会有其他商人来搅局。” 盯着地图看的莉莉薇慢慢闭上眼,大大地点了头。 “那就要赶快出发喽……” “很高兴你这么明理。那么,既然画那边没问题了,我们就赶快出发吧?” 看着罗利的红眼睛醉得迷蒙。 会有那种对不上焦点却又焦躁的表情,是因为,尚未见过的热闹大市集,和继续留在这里为画的事烦心跟炸鱼,正在她脑中的天平上晃动吧。 “去不去?” 最后莉莉薇叹着气点头,打了个大呵欠。 章节目录 第246章 说法 罗利将醉倒的莉莉薇背回旅舍,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回到街上。 即使,行脚技术生了锈,为行脚该做的准备这种事,怎么也不能怠慢。 天空灰蒙蒙,不是个行脚的好天气,还有冷冷的西风。 莉莉薇裹着毛线披肩,在马车货台上倚靠货物写她那本日记,并喃喃地这样说:“呃 没想到新鲜的海鱼这么好吃 再多待几天或许也不错。” “有大市集的城镇,是在谷仓地带和我们这个沿海地区中间的山脚下。平原的货,山上的货,东西南北的货都聚在这里,水果还像山一样多哦。” 听手握缰绳的罗利这样说,莉莉薇的耳朵都竖得顶起兜帽了。 “水果多,水果酒的种类当然就很丰富。这里又是谷物集散中心,有很多面包师傅,塞满水果的甜面包多到吃不完呢。” 这个像是扫地的沙沙声,是莉莉薇因期待与兴奋而膨胀的尾巴敲出来的。 罗利不出声地偷笑,后脑勺却冷不防捱了一掌。 “好痛!喂,干么啊你!” “大笨驴!每次都这样用吃的拐本大人!” “我哪有啊。接下来又要过上几天没口福的行脚商生活,先让你知道目的地有整桌奖赏,比较憋得住不是吗?” “搞不好忍到那边还这不能买那不能买哦!” 罗利很想说莉莉薇也从来不会因为,这样罢手,可是想到她在清镇认真赚旅费就吞了回去。 即使是摆脱不了商人本性的罗利,也不会因为,这样就翻旧帐。 “你赚来的钱,我一个子儿也没少记,这次我赌鲱鱼卵也赚了一点。在这个范围里,你爱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不会多嘴的啦。” “哼。” 莉莉薇用鼻子出气,轻巧地从货台跳到马车。 他们离开清镇没多久,路上还有许多行脚商人。 罗利害怕那一跳会让人看见耳朵尾巴,心里凉了一下。 不过,今天阴冷得像冬天早一步来了,每个人都用毛织品或皮草紧包着自己。 看到莉莉薇大衣底下如果隐如果现的尾巴,也只会以为是特殊造型的御寒用品。 坐到罗利身边的莉莉薇本人,像个整理睡铺的家犬,扭来扭去地将毛织品又铺又披,弄到满意为止。 那么用心的样子,让罗利越看越有趣。 最后,将她自豪的尾巴摆在大腿上,这样说道:“顺便再跟你这个家伙收点这条尾巴的租金吗?” 莉莉薇每天都洒香油仔细梳理,保养得蓬松柔亮。 而且,那等于是有莉莉薇的血流过的活毛皮,在这种冷飕飕的日子里比什么都保暖。 膝毯底下有没有这条尾巴,行脚的舒适度完全不一样。 “别那么狠心嘛 ” 对嘻嘻笑的莉莉薇叹口气之后,罗利甩动缰绳拍打马背。 “其实也不用那样啦。之后的工作说不定会需要靠你帮忙,只要你好好做,我也会好好报答的。” “哼,反正没什么差。”莉莉薇没好气地说。 她在落脚的村庄守了几百年的古老约定,为了尽可能带来丰收,有时还得刻意降低结穗的量。 而村民们只会要求年年丰收,将麦穗丰歉视为莉莉薇阴晴不定。 罗利手扶上莉莉薇的腰,莉莉薇边深吸口气,用鼻子哼一声吐出来。 “神照耀大地的光底下,有许多手拿锻铁大锤的男人敲打着着火的东西,应该是铁。马身上背着货物,还有个像商人的男人高举着手 这就像是在表现喜悦了。” “旁边那就是恢复绿意的山了吗。” “对啊,不过 ” 罗利没说下去,是因为,人们跪倒在恢复绿意的山脚下,明显是悲伤的样子。 面无表情的须面神依然镇座于山顶,背上长了怪异翅膀的堕天使站在一旁,脸上是这幅画所特有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的表情。 不过至少能肯定的是,他看的不是山脚下的人们。 顺着走廊展示的图画故事到最后,写了句“神啊,请怜悯我们”。 “那个胡子脸是怎样啊?” 出现得已经够突然了,此后还经常出现在画中显眼处,更添诡异气氛。 “是以前真的有过那个怪头吗?” “为什么只画脸呢?” 其他人无论再小,也不会省略身体。 只画脸有什么特殊含意吗。 “嗯 如果不是人的话 ” 莉莉薇思索片刻后猛一抬头。 “啊,会不会是在上个城镇吃过一点的那个?” “咦?” 除了少不了的羊、猪、鸡,他们在清镇还吃了许多海鲜特产。 在罗利觉得全都不像时,莉莉薇紧接着说:“就是螃蟹啦。” “螃蟹?” 罗利瞪圆了眼,视线从得意的莉莉薇转到画上。 假如蟹壳上长出人脸,说不定真是那种感觉。 乱糟糟地往左右长的胡须和头发,也可能是将蟹脚拟人化的结果,这样就能解释为何没有身体了。 还能想像螃蟹舞动大钳子抓起闯入山上的人,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的模样。 罗利发毛一抖,摇了摇头。 “慢着慢着 ” 并要自己冷静。 说起来,山上出现螃蟹化身和炼铁又有什么关系? 更别说从山顶上照下光辉,简直莫名其妙。 “很有趣的想法。” 突然,头顶上传来声响。 罗利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急忙往天井上望,但谁也没见着。 就连有双狼耳的莉莉薇也似乎分不清声音来处,疑惑地仰望天井,环顾左右。 然而即使骗得过她的耳朵,也骗不过她的鼻子。 “你这个家伙啊,最里面那根柱子后面。” 罗利随莉莉薇扯动衣袖而转向她所指的走廊最后一根柱子。 当手扶上防身匕首,他随后便想起这里是大山寨。 一般而言,那应该是山寨里的人。聊起诡异的人头蟹,让他脑袋都迷糊了。 罗利深呼吸镇静心情,说:“我们是在旅程之中受清镇主教大人之托,来这里办事的!” 声音在天井深邃的石造山寨中彷佛轮唱般回响。 “我这里有清镇主教大人的亲笔信,能请这里的主教过目吗?” 罗利的声音再次反覆回响,消失在走廊尽头。声音从正上方来,是这奇妙的返响结构所致的吧。 躲在柱后的某人没有答覆。 那会是需要借助莉莉薇力量的人吗? 这是一座绘于怪异图画中,门里徒留往日荣华的大山寨。 即使有超乎人类常识的东西流连于此,也不足为奇。 “看来真的是凑巧呢。” 这时传来的是平静的女性话声。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声音彷佛就在身旁,也不是因为,语气隐约带点不敢置信和喜悦。 而是因为,罗利清楚认识这声音。 “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带着不耐的表情转向罗利。 “本大人有不好的预感。” 话刚说完,人影便从柱后飘然现身。 优雅得像跳舞,是因为仪态就是那么端正。 而事实也正如罗利所料,他认识这个人。 考虑到他们阔别了这么多年,比记忆中成熟很多也是应该的。 “真是的,我们凡人终究是无法理解神的安排呢。” 向他走来的是一名女性。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有双蜂蜜色泽的眼眸。身形看似瘦弱,背脊却有力地挺直,浑身上下透露着坚毅气质。从僧衣所染的颜色,看得出她位居祭司。人们提起圣职人员所会想到的形象,一定就是这样的人。 “好久不见了,罗利先生。” 对方说完微微笑,将视线移向他身旁。 “不知道是好是坏,你从那之后都没变呢。这里都闻得到酒味哦。” “大笨驴!” 莉莉薇骂回去,抱胸转向一旁。 这两人从以前感情就不怎么好 罗利才想苦笑,转念又收回去。 其实是莉莉薇单方面不善应付她而已。 毕竟连那个寇洋都认为她信仰忠贞,并曾在她门下修习法学。这样的她和有酒就喝,肉无油不欢的莉莉薇当然不汇合得来。 “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二位。” 罗利回答,并说出她的名字:“好久不见了,阿薇少主。” “感谢神的指引。” 曾在罗利商旅中重大的十字路口与他们相遇,并指点明路的阿薇,可掬地微笑颔首。 罗利和阿薇彼此上前握手,小小地拥抱。 他是在十多年前刚遇见莉莉薇不久,替忘了怎么回到故乡雪龙城的她寻找归途时和阿薇认识的。 与莉莉薇的婚礼也是由她来主持,是个人生中的重要角色。 “虽然,你信上说改日再见,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那位马先生,真的把信送到啦?” 来到他们温泉旅馆的一行兽人中,有一个是以送信至远方为业。 该说天生就是这块料吗,他是马的化身。 “对了,你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吧?” “那是前年的事,第三胎了,现在是老大老二在照顾。老大都到了该试着不必我骂人就把家事做好的年纪了呢。” 阿薇的丈夫名叫吉凡,个性与阿薇相反,是个不拘小节的爽朗青年。 那明显是妻管严的类型。 罗利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地这么想。 见到罗利和阿薇开始叙旧,莉莉薇不耐地插嘴:“先别急,我们坐了那么久的车,已经快累坏了。你这家伙的教会规矩,有一条是款待行脚商人没错吧?” 阿薇愣了一下,乐在其中地用微笑回复找茬儿的莉莉薇,像是早已习惯应付耍任性的孩子。 “说得也是。现在人走了很多,有很多空房间呢。” “本大人想用热水洗洗灰尘,有浴盆能泡吗?” 莉莉薇已经完全习惯有温泉能泡的玉龙府生活,在清镇就不时嚷嚷着想请人烧一大盆水,把头泡进去。 “有的。” “真的!” 阿薇一本正经地对眼睛发亮的莉莉薇说:“只要你愿意自己打水、劈柴烧火的话。” 有蜂蜜色眼睛的阿薇,挺直背脊说:“不可以怠惰,劳动才能换来美好的一天。” 仍在行商时,阿薇就是个十分死板的正经女助理祭司。 当年,年纪还小的寇洋,就是跟她学习各种礼仪。 在礼仪上比女儿茉莉没好上多少的莉莉薇,从那时候就动不动被她纠正。 “罗利先生,马拴在外面吗?” “对。” “行李卸完以后,我会替二位准备洗脚水和一点吃的。请放心,不会是炒豆配杂草。” 最后那句话显然是说来逗莉莉薇的。 莉莉薇把头甩向一边,看得出来,罗利都不知道谁才是活了几百年的万狼公主了。 大型教会设施会有不少贵族或行脚圣职人员参拜,一定会附设客房。 罗利和莉莉薇借宿其中一间,放好行李就出门了。 山寨围墙内的菜圃边,阿薇正卷起袖子打井水。 “洗过脚就会舒服很多哦。” 佛经中有几则圣人替贫民洗脚的故事,但莉莉薇当然不是洗洗脚就会谢天谢地的人。 见莉莉薇用力嘟起嘴巴,阿薇的视线往罗利扫去。 “夫妻恩爱是再好不过,可是你会不会太宠老婆啦?” 被她这么一说,罗利也只能道歉。 “行了吧,莉莉薇?冷水也是很舒服的哦?” 罗利用装满一整盆的井水洗手洗脚,莉莉薇也一脸不情愿地坐在一旁大石上,把脚伸到罗利面前。 即使觉得阿薇不敢置信的叹息很刺耳,罗利仍替公主脱去鞋袜,卷起裙下裤管搓洗脚丫。 结果,原本满腹牢骚的莉莉薇两三下被他搓得通体舒畅的样子,即使表情还是很臭,尾巴已经软绵绵地摇起来了。 “话说阿薇少主,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在顾吗?” 阿薇说煮饭需要生火便往柴堆走,罗利主动要代她劈柴。 莉莉薇像是脚已经揉得舒坦,没说话就跟上去。 “你知道这座山另一边的大市集吗?在休市之前,山寨和村里的人都会到那里去,尽可能高价卖出村里的庄稼,然后低价补充过冬物资,人生地不熟的我就留下来看门了。” 罗利一边听阿薇说话,一边挥动斧头。莉莉薇似乎很喜欢劈柴的啵叩声,不断捡拾劈开的木柴再放木桩上去。 那看在罗利眼里完全像是乐此不疲地捡回木棒的狗,但他当然不敢说。 “不过一个人倒也落得轻松,这样打扫起来比较有效果。” 听了阿薇这么勤劳的想法,罗利只能苦笑。 柴劈得差不多之后,他在阿薇带领下进入厨房。 “真想不到你们会离开玉龙府,还跑到这里来呢。到底是怎么了?” 阿薇从厨房柜子取出火绒和打火石之余问道。 “说来话长 我也很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原本住的村庄离这有段距离吧?” “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到这里来。原本只是附近山寨临时缺识字的人手,找我过去帮忙核对山寨累积的资产和权状,而这还是今年夏天之前的事。” 她边说边打火,很快就点燃了。 “你这个家伙看人家多厉害。”莉莉薇见到这种情况立刻挖苦一句,不过罗利生不起火也只是下山头几天的事,不免很不是滋味。 阿薇从罗利抱来的柴中挑选比较好烧的扔进炉里。 看起来像随便丢,实际上却是以易燃的方式堆积,让罗利佩服不已。 “我们也是为这件事来的。寇洋他下山行脚,结果我们的独生女茉莉跟了过去,最近信又来得比较少,才想下山看看。” 阿薇蜂蜜色的眼睛往罗利和莉莉薇转,意有所指地苦笑。 大概是认为他们太溺爱女儿。 罗利清咳一声说:“咳咳咳咳咳。那么,阿薇少主,之前你是到那边去帮忙之后辗转调来这里的吗?” “可以这样说道,但最主要是因为,你们之前看的绘卷。路会在这里交叉,也不是纯粹凑巧。” 画上是二龙山的兴衰史,技术简直是奇妙的炼金术师,和如今传说遭堕天使霸占的魔山。 “这个主教区到我们那边求助的时候,因为,距离太远,我也很犹豫。可是听说过他们发迹的故事以后,我开始很感兴趣,觉得说不定能在家父所搜藏的异教神话多添上一笔。” 罗利他们造访阿薇的村庄,也是为了一睹她养父的藏书。 “结果呢?” 阿薇将铁锅置于炉上,用水瓶倒水的同时灵活地耸肩。 “结果你们就来啦。清镇不是有信给你们带来吗?” “ 这样说来,你就是那个头痛的代理主教?” 放下水瓶后,阿薇指着自己的领子说:“是祭司。一个女人家,光是少了助理两个字就是天大的升职了,不过也只是临时的而已啦。你听说过有丈夫孩子的祭司吗?教会也真够随便。现在人手就是缺成这样,连我这样的人都得搬出来用了呢。” 虽然阿薇这样说道,她好歹能读书写字,还曾经离乡背井地寻找可以托付村中山寨的人。她有见识,做事又认真,相信村民对她的风评本来就很高,会依靠她也是正常的。 “但如果我用自己的名义向清镇大山寨求援,而让人知道这里没人在,只有一个外地来的女祭司在管事,人家难保不会怀疑我想窃占这里吧?我在信上写明了自己是临时代表,并没有说谎。” 阿薇平时给人方方正正爱讲道理,有点喘不过气的印象。但从她最后鬼灵精地微笑的模样,罗利了解到她更有弹性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多少也是有在学习处世之道的。” 她一边反驳,一边往锅子里大把地撒盐下大蒜。可见她在村子也都是这样俐落地处理家事。 “煮汤行吗?” “有肉吗?” 阿薇耸肩回答莉莉薇:“是我找你们来帮忙的,总不能禁止你们吃肉吧!” “算你这个家伙懂事。那是什么肉?” “你不是狼吗?路上看到满山的草原了吧。” 阿薇应付莉莉薇的样子,熟练得像在哄缠着妈妈讨饭吃的小孩。 “兔子吗!” “那可是这里屈指可数的名产呢。” 莉莉薇眼睛亮了起来,尾巴沙沙沙地晃。 现实的模样惹来阿薇的苦笑。 在阿薇请心花怒放的莉莉薇,向村民求点兔肉过来时,罗利这么问:“可真正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你找商人帮忙这部分呢?” 只要有肉吃,莉莉薇即使要跑点腿也不嫌累,踏着轻快脚步离开了厨房。 莉莉薇每次见到自己的猎物罗利和其他女性独处,都会吃醋到令人难受的程度,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怀疑他和阿薇的关系。 “那座魔山,就连附近村民都不敢上去捡柴。找圣职人员过来,事情只会弄得更麻烦而已。然而只要有钱赚,才不管什么魔不魔的商人就会勇敢地辟开森林,为我看看山顶上有些什么了。” 从这句话可以窥知阿薇是怎么看待商人,而大致上并没有错。 “胡说八道,你不知道山上有没有堕天使?” “对。他们找我过来,是为了清点这座大山寨的财产和权状,要做的事堆积如山。而且我村里也有事要忙,需要在冬天真正来临前回去,根本就没有余力上山。即使想找机会打听消息,在这座大山寨工作的人原本都是在邻近城镇念教会律法,不是当地人,我也不太敢向当地人问这种事。” 一个外地女祭司一来就到处打听当地从前的异教传闻,的确会招来不必要的猜疑。让人以为她是新上任的异端审讯官,或是想夺权的外地密探。 “况且这座大山寨的书库里也没有堪用的纪录,从路上旅舍打听来的消息还比较详细。你们看到的那幅画是很久以前就留在大山寨里的,应该是当时的人们为了将这段故事留给后世知道而画的吧。” “以前的主教都没有调查过吗?” 阿薇耸了耸肩,回答道:“这里的铁矿枯竭已久,又是有异教传闻的地方,装做没这回事才是明智之举。要是被异端审讯官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我想查这件事,不只是因为,好奇,还有现实的问题在。拥有一片没有善加利用的土地,是个很大的问题。这个主教区有多荒凉,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了吧?既然山里产不了铁,不如就早点卖一卖,用那些钱挖井铺路,才能实际改善人民的生活。问题是这附近的人每个都知道这块土地的故事,肯定不会开好价钱。因此,才要找远方的商人。” 话题连上寄给清镇主教求援的信了。 对于阿薇合理的判断,罗利只有赞叹的份。 “你是认为远方来的商人,有办法找到没听过魔山传闻或兴衰过程的买主?” 阿薇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也难怪主教敢放阿薇一个外地人看管这么大一座山寨了。 谁都能放心给她看门吧。 “无所谓,上山一探究竟这种事,就交给我们吧。” 罗利从厨房门口往外望,正好见到莉莉薇抱着用麻绳串得像铃铛的兔子跑来。 那堆满笑容的脸呆得可以,真不知道她怎么敢自称万狼公主。 “只要有酒有肉,我们家的贤内助就会努力工作了。” 阿薇耸耸肩,往锅里再加一勺盐。 爱喝酒的人,喜欢重口味的食物。 她的段位似乎已经比莉莉薇高了。 用兔肉锅和一点葡萄酒填饱肚子后,罗利和莉莉薇在阿薇带领下前往大山寨的宝库。 石造地下室宛如监狱一般,再加上到处都有驱魔用的恶魔雕刻,看起来更阴森。 三人来到最底部,阿薇将大得握不住的钥匙插进锁孔,开启厚重的铁门。 “令人想起那个蛇窝呢。” 阿薇的村里有个巨蛇传说,山寨地下从多年以前就与蛇窝相连。这里的地下室有一大排堆满羊皮纸与书册的架子,也和那里一个样。 “那全都是权状吗?” “大概只有四分之一。大山寨的领地又多又杂,大半都是老百姓税金帐簿、所有权证书等杂七杂八一大堆。书籍是技术书,像是岩盐矿或铁矿的采掘法、精炼法等。堆了那么多灰尘,表示已经很多年没人碰过,就只是在那里占位置而已,我有打算卖掉。” 这里有点霉味,莉莉薇打了好几次喷嚏,用袍子掩住口鼻。 “我要给你们看的东西在这边。” 阿薇手持烛台带路。 吃兔肉锅的途中,她也聊过自己所调查的魔山传闻,但即使读过父亲留下的所有异教神话故事,也解不开画中之谜。 而且山林里有怪物的传说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其中大半只是虚构,罗利还知道那几乎是刻意散布。 例如让人民害怕怪物而不敢进入山林,制造免税的藉口,或者防止外地人瓜分当地资源才编出来的。 由于大山寨内找不到关于魔山的纪录,阿薇也曾怀疑当时说不定是出于政治因素才散播这样的谣言,可能性也的确很高。 然而某天她进宝库整理权状时,发现一个藏起来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吗?” 阿薇在罗利和莉莉薇面前揭开盖布,显露出一口堪称奇妙的闪亮金钟。 “五十年前的帐簿里,有一条订制新钟的纪录。现在吊在钟塔里的就是当时新铸的钟。” “那这是前一口钟?” 阿薇点点头,用烛台点亮其他蜡烛,往钟底下照。 “请看这里。” 罗利和莉莉薇一起探视,并同时抽了口气。 “咦 这是咬痕?” 大到可以让莉莉薇躲进去的钟上,开了四个排成一列的洞。 “很像吧,你觉得呢?” 每一个洞虽没有拳头大,却少说有两指宽。 见过莉莉薇獠牙的人,免不了会往这里想。 “我们狼讨厌金属。”莉莉薇这样说完后,将自己的鼻子凑近钟上的洞。 “ 没有味道 哈啾!” 她擦擦打喷嚏的鼻子,还用罗利的袖子抹。 是很讨厌那个味道吧。 “有传说是没什么,可是见到了这个钟,我也不禁开始怀疑。” 罗利低吟着低头看钟。假如真的有东西咬过这口钟,旅舍老板说上山的人无一生还,说不定是真的有所本。 但这时传来一声看不下去的叹息,是来自鼻子发痒的莉莉薇。 “大笨驴。” 莉莉薇用鼻音这样说道,脚尖往钟踢了踢。 “钟不是吊在那么高的钟塔上吗?是要怎么咬啊?” “啊!” 罗利和阿薇同时张大了嘴,莉莉薇唏嘘地摇头。 “鸟又不会长牙齿,就算是爪子,四个洞也不寻常。” “的确。爪子的话应该是三个洞,另外一边也有才对。” “再一个,那不是靠蛮力开的洞。” “咦?” 罗利一反问,莉莉薇就在他腹侧突然抓一把。 “呃……啊!干什么啊你?” “就算钟没你这个家伙肚子这么软,捏了还是会扭曲吗。” 莉莉薇放开手,阿薇赞同地点头。 “的确,钟形还是很完整。” “如果用咬的开出那么大的洞,肯定少不了扭曲变形或裂痕,可是这里完全没那种迹象。而且这些洞有点怪。” 莉莉薇眯眼看着以烛光照亮的洞说:“要怎么样才会有这种洞呐?” 罗利也重新查看,但不懂莉莉薇的意思。 那四个排成一列的不规则洞穴,怎么看都像是狗啃出来的。 不过钟当时应该是吊在高高的钟塔上,用咬的肯定会扭曲的看法也不容忽视。 “说不定答案很单纯,这钟跟传说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 确实是合理的推论,然而莉莉薇自己也不太相信。 于是,罗利问:“那我们先不管这些疑点,先假设那真的是某个东西咬出来的痕迹好了。” 莉莉薇和阿薇一起看向他。 “你打得过这个东西吗?” 即使没风,烛火也晃了一下,说不定,是莉莉薇自信的笑所造成的。 “本大人可是万狼公主莉莉薇,除非是猎月熊,没那么容易打输。” 能寄宿于麦子,有好几个人高的巨狼化身不是只有好看而已。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就不用说了。 太阳下山,务农民众返回家中,吃过晚餐就早早吹熄蜡烛就寝,避免浪费。 莉莉薇一直等到这一刻才恢复狼形。 “你这个家伙在这等就好了吗。” “大笨驴。你很容易一言不合就开打,怎么能全丢给你。” 罗利模仿莉莉薇语气,被她不满地用奇妙尾巴扫得四脚朝天。 阿薇对不听抗议的莉莉薇说道:“请你尽可能避免冲突。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物,也是有置之不理的选择。” “那就得看对方能不能沟通了。” 阿薇点点头,协助罗利爬上了莉莉薇的背。 “愿神保佑你们。” “你这个家伙还是一样胆子不小呢。” 对古代的森林精灵而言,教会的神还是新人。 不过,那只是阿薇的习惯使然,并无恶意。 听到莉莉薇的指责,她不禁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会儿后,尴尬地笑。 “抓好啊,摔下去的话本大人可不会回头捡。” “你不要故意甩我下去就好。” 话刚说完,莉莉薇就故意抖抖身子,突然起跑。 罗利转头看了看挥着手的阿薇。 而后,紧抓莉莉薇的毛,将身体贴上去,速度越来越快,破风声都盖过莉莉薇的脚步声了。 夜空中的月亮,偶尔才从云缝间露一次脸,暗夜里的草原在罗利眼里就像一座黑漆漆的湖。 罗利在奔驰于剪影世界的莉莉薇背上,匆匆瞥见了她的世界。 即使认为自己对莉莉薇无所不知,事实上他最爱的莉莉薇终究是狼,不是人类。 或许平时几乎不会意识到,在这种时候仍会强烈感到彼此差别。 可是用力紧抓她的毛,感觉倒还不坏。 如果说出来,莉莉薇一定会害羞难耐,揪着脸扭动尾巴。 罗利想像着那好笑的画面,抵挡部分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狂乱的风声缓和几分,开始能听见莉莉薇轻快踏地的声音。 抬头一看,他们已身处杂树林中,林子彼端闲云伴月,似乎是到山脚下了。 听说这段距离马要跑好几个小时,莉莉薇的脚程果真厉害。 “这么大剌剌地进人家地盘好吗?” 假如山上真的有东西在,先观察一下比较好吧? “这里只有普通鹿的味道。” 在莉莉薇背上看不太清楚,其实她正灵巧地挪动步伐,以尽可能不晃动背部的方式跨越一般落差与岩石。 即使说了那样的话,到头来还是很在乎背上的罗利,莉莉薇也真不坦率。 “看得出来描绘了那张脸的那座山在哪里吗?” “总之先到最高峰看看,从高处了望说不定会有发现。” “也对。” 罗利回话后,莉莉薇稍微加快速度。 或许是因为开始爬山,坡度变陡所致。 在爬起来很累人的山坡上,莉莉薇也跑得像平地上的马一样。 无论是脚步、呼吸还是那条大尾巴的摆动,都能明确感到莉莉薇爬得很愉快。 罗利很明白,城镇不是莉莉薇该住的地方。 深邃的森林才是她真正的家。 “到了。” 莉莉薇在一处树木稀疏,乍看之下像个广场的地方停下。 罗利大概是没注意到自己抓得太用力,费了点工夫才松开僵硬的手,沿着腹侧小心地从莉莉薇背上溜下来。 地面叠了几层松软的落叶,感觉能挖出优质土壤。 “看不出原本是光秃秃的矿山呢。井水不用省着打,就是因为,这些树吗。” 往落叶轻轻一踢,就有几颗橡实哗啦啦地跳起来。习惯黑暗后,能看见到处都有小树。 “也不尽然。有人在山里到处丢含有铁的石头,满满都是让本大人鼻子难受的味儿。如果是在太阳高挂的时候来,你这个家伙的眼睛也能立刻发现不对劲吗。” 莉莉薇一边说,一边用她的大鼻子轻顶罗利,似乎想闻点儿熟悉的味道。 罗利便搔了搔她前端鼻梁,她的尾巴随后便啪啪摇起来。 “会是一种诅咒吗?到处丢弃这些铁矿,是在抗议矿毒吗?可是这里树这么多,感觉又很恬静 ” 但也有着幽灵突然冒出来也不奇怪的气氛。 “嗯 ” 鼻子贴着罗利撒娇的莉莉薇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查看四周。 “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可是过去肯定是有东西来过。” 罗利惊讶地往莉莉薇看,莉莉薇用眼神示意他看看森林。 “这些树的种类不对劲。” “种类?” “自然状况下不会长成这样。长在这里的,全都是冬天会落叶结果的树。而且从山脚到这里,每棵树都排得整整齐齐。” 会结果的落叶树会成为优质柴火,也能做菇床。这种树整齐排列,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是人为的植林吗?这么多树都不是自然恢复的?” “恐怕真是如此,而且目前看到的全都是这样。本大人也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看了几百年森林的莉莉薇,似乎看得出这座山的异状。 “再一个要让这么大片的土地恢复生机,光是丢着不管得花上几百年时间。要把山剃成光头只需要几十年吗?这肯定是故意种出来的。” “会是村民吗?” 莉莉薇的大鼻子往罗利喷一口气。 “需要的人得跟蚂蚁一样多,况且人还比较聪明,不会专挑喜欢的树种吗。全都种同一种树,其实不太好。” “喜欢”一词引起了罗利的注意。 “你已经猜到谁种的了?” “那幅怪画的谜团,也解开一部分了。” 莉莉薇不满地哼哼鼻子,用怪罪的眼神瞪罗利。 “那座港都的画真的要重画才对。画得不正确,就会留给后世不正确的故事。” 她还没放下那幅画啊?罗利有点错愕地问:“解开的部分是山顶那张脸还是其他的?” “是脸旁边的天使。那并不是你这家伙的说的天使。” “可是那不是有翅膀吗?” “只是因为,画得很差,看起来像而已。那根本不是翅膀。” 扶持神颜的人背上,附有看似翅膀的东西。如果不是翅膀,那会是什么呢? 在罗利的注视下,森林之王这样说道:“是松鼠。松鼠卷在背后的大尾巴,看起来很像翅膀。” 刹那间,罗利看出了这片森林的异状,也明白为何短时间内会长出数量如此庞大的树,以及为何都是会结果的树。 “它们最擅长的就是挖洞埋橡实了,还能在嘴里塞一大堆橡实到处跑,植林的速度一定很快吗。不会错,这片森林是松鼠种出来的。” 些许光明照亮了充满谜团的传说一角。 但还有疑问。 “松鼠不能解释那个钟的咬痕吧。对了,有可能是松鼠的爪痕吗?” “你这个家伙想说有大力士松鼠把钟捏成那样吗?松鼠的手那么小,要开那种洞 恐怕是跟山一样大的松鼠。” 那实在很难想像,而且就算是那样,依然没解释钟为何没有扭曲或裂痕。 “最快就是找出那只松鼠来问话 看得出它还在不在山上吗?” “这里到处都是铁味,害本大人鼻子不太灵。既然打造出了一座到处都是大餐的山,肯定是还躲在某个地方吗。如果可以长啸一声,是可以叫它出来。到山的另一边都听得见。” 距离山脚一小段的地方有些村庄。或许是水源不足,农田并不多,但到处都是草,便以畜养绵羊山羊为主。要是山里传出狼嚎,肯定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负面影响。 “先当做最后的手段吧。” “那就只能沿路慢慢找了。不过呐,在这里睡一晚的话,对方自己会发现我们吗。” 原本遍地大餐的乐园,突然出现一头巨狼。 那只松鼠的确是有可能来问问她所为何事。 “那就要野宿喽?我什么都没准备耶 哇!” 罗利话说到一半,就被莉莉薇的尾巴卷起来摔在地上,柔软毛皮从背后托着他。 “不想睡在本大人的毛里啊?” 莉莉薇大大的红眼睛,和獠牙一起转过来。 罗利一眼就看出那是心情好的反应,在旁人眼里就只是个要被狼吞了的可怜行脚商人吧。 “对了,刚认识阿薇那时候也是这样过夜的嘛。” 当时他们卷入阿薇的村庄和邻村的冲突之中,逃到森林里野宿了一晚。 罗利怀念地抚摸莉莉薇尾毛时,脸被尾尖拍了一下。 “在本大人毛里还敢聊其他雌性,活得不耐烦啦。” 背倚着的莉莉薇腹侧传来云中滚雷般的低吼。 “因为,今晚好像会变冷,想让你热一点嘛。” “大笨驴。” 莉莉薇蜷起身体,用鼻尖轻顶罗利。 闹了一会儿后满足地哼哼鼻子,放松地舒展四肢,抖抖耳朵。 “的确是好久没这样了。” 莉莉薇很高兴的样子。 她在玉龙府也会不时找机会恢复狼形满山游荡,但罗利不会与她同行。再一个玉龙府游客热络,山里经常有人出入,这种事不能做得太频繁。 罗利见到莉莉薇开心地将他抱在怀里,不禁这样说道:“我还以为你讨厌这样呢。” 人是人,狼是狼。 罗利和莉莉薇一直在避免面对这个明显的事实。 莉莉薇听了抬起头,中途转念放松力气,将下巴放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 “这种事是要看心情的。” 那双稍微眯起的红眼睛,是因为她在自嘲。 的确,莉莉薇在玉龙府心情不好时,就会恢复狼形泡泡温泉。 “耍任性是公主的特权啊。” 罗利摸摸莉莉薇的毛,让她尾尖开心地勾动几下。 “你这个家伙真的是头大笨驴。” 莉莉薇挖苦一句,闭上眼睛。 罗利也浅浅地笑,放松力气沉入莉莉薇的毛里。 在温暖又散发森林气息的毛堆中,睡意转瞬即至。 莉莉薇料得没错,在山里过夜果然会引来山里神秘人物的注意。 天一亮,莉莉薇就把罗利带到没有矿毒的水泽,在岸上生火烤莉莉薇抓来的兔子。 摇着大尾巴等兔子烤熟的莉莉薇忽然抬高了头,不等罗利问就冲了出去。 动作与载他上山时截然不同,迅捷得不负森林猎人之称,一阵风似的卷起落叶,转眼失去踪影。 错愕之余,罗利想起莉莉薇不会在山里迷路,更别说忘了烤肉的地点。 于是,转回去继续烤肉,想先一步大快朵颐脚尖滴油的腿肉时,莉莉薇回来了。 耳朵从水泽边的落差下冒出,随后那奇妙身躯一口气跳上来。 “哦哦,你回来 啦?” 莉莉薇嘴上叼着一只空前奇妙的松鼠。 “它躲在附近偷看我们。” 被莉莉薇叼着后颈带来的松鼠,在她松口之后依然缩成一团。 和身体一样大的独特尾巴不停发抖,抱着头蹲在地上。 站起来恐怕比罗利还高的松鼠,现在看起来就只是一大团圆滚滚的毛皮。 “听得懂人话吗?” “喂。” 被莉莉薇用鼻子一顶,松鼠吓得抬起头来。罗利与它四目相交的瞬间,就明白那是有智慧的眼睛。 “我们不是来破坏这片森林的。” 听罗利这样说道,那张与身体相比非常小的嘴开开合合,但没有说话。 “当然,这只狼不会要了你的命。” 松鼠闭上嘴,往莉莉薇瞄一眼。 “这可不一定。” 见到莉莉薇咧出一排牙齿,它又缩成一团了。 “喂。” 罗利要莉莉薇别吓人,莉莉薇便哼口气,绕过松鼠到罗利背后去。 松鼠稍微抬起头,往罗利看。 “你是 人类吧?” 像是在问怎么会跟狼同行。 “我叫罗利.罗利,原本是行脚商人,现在开了一间温泉旅馆。” 见罗利自我介绍并伸出手,松鼠圆滚滚的眼睛看了看他的手和脸,也战战兢兢地伸手。即使那只手与身体相比显得很小,还是比罗利的手大。 罗利下意识地看看它的爪子,发现比钟上的洞小多了。 “很高兴认识你。那个,这位是 ” 他害羞地清咳一声说:“我太太莉莉薇。” 到这一刻,罗利才知道松鼠也会有傻眼的表情。 惊讶得几乎要昏倒的松鼠好一会儿才回神。 “人跟狼? 人跟狼!” 又大又圆的松鼠,看看罗利和莉莉薇,整只鼠都跳了起来。 如果没猜错,那是惊喜的反应。 “也就是说,人跟松鼠也不是梦喽!” 这次换罗利惊讶了,他不禁往背后的莉莉薇看,莉莉薇也显得有点兴趣。 “呵呵 啊,可是我还差得这么远,怎么配得上师父呢 不过 ” 松鼠念念有词地搓弄双手,蜷曲尾巴。 那真的是盘据魔山,谋害所有入侵者的堕天使吗? 怎么看都不像。 “请问 ” 罗利一开口,松鼠又触电似的跳起来,眨眨眼睛。 “不好意思。” 松鼠蜷身低头,抬头的速度却比低头还快。 “啊啊,对、对了!现在不是在这说话的时候!” 它反覆蹲蹲站站,尾巴膨得比身体还大。 “赶快把火灭了!不然山上的天使大人会生气的!” “山上的天使”一词很耐人寻味,但松鼠的表情十分着急。 还有很多话要问它,只好先照办了。 “本大人知道了。” 莉莉薇不耐地叹口气,张开大嘴吞下正在烤的兔子,用踩在水泽里的前脚拨水灭了火堆。 “这样行了吗?” “可以,应该没问题了。” 松鼠放心地喘口气,很抱歉地往罗利看。 “然后 能请你们赶快下山吗?不然山上的天使大人说不定会生气。” 罗利这次没放过反覆出现的关键字。 “那位山上的天使大人是满脸胡须吗?” 松鼠听了愣在当场,歪头问:“那个 我也没见过天使大人,你们有见过他吗?” 在山上种树的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只松鼠,而且大山寨那幅画中,站在那张怪脸旁的应该也是它没错。 难道,那张脸不是山上天使吗? “在这座山上种树的,是你没错吧?” “哇,对呀!就是我!它曾经变得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已经恢复成这样了!师父一定会称赞我的!” 松鼠开心地上下摆动身体。看了一会儿,罗利才觉得那说不定是在跳,只是松鼠没发现自己没跳起来。这只松鼠住在这座遍地都是橡实,任凭喜好到处种树的山里,一定是吃过头了。 先不管这个,有件事要先问清楚。 “你之前也提过的这位师父是谁?” “师父就是收我为徒弟的人!” 即使是松鼠的脸,也能露出开心的笑容。 而且那是种会令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笑容,差点让罗利也跌进去,但他得先向松鼠问话,揭开这座山的谜团。 “这位师父 是人类吧?是某种工匠吗?” “对。师父也叫做炼金术师,非常厉害哦!” 在说得好开心的松鼠面前,罗利吞了吞口水。 那句话,表示大山寨里的传说并非完全虚构。 “你也是炼金术师吗?” 那纯真的问题令人不禁后退。 这松鼠是个开朗可爱,带了点傻气的兽人。 不过那是它面对朋友的态度。人在森林里迷路而遇到怪物的故事里,怪物一旦认定对方是敌人就会立刻翻脸。 就在罗利担心如果回答不是炼金术师,松鼠就会张牙舞爪时── “我们在赶时间,要是不把你这个家伙知道的全说出来,就会跟刚才那只兔子一样下场!” 莉莉薇来到罗利之前,张开长满尖牙的嘴逼向松鼠。 那样的威吓十二分足以让眼睛又黑又圆的松鼠吓得翻过去。 “喂,莉莉薇。” 罗利赶紧制止莉莉薇,她的红眼睛转动过来。 “大笨驴,你这个家伙忘了这座山的传闻了吗?如果上山的人都没法活着回来,那么是谁把人埋在山里的?这里不就有个很会挖洞埋食物的家伙吗!” 如同人是人,狼是狼,兽人并不是人。 罗利的悬念,莉莉薇想得更严肃。因为,她也不是人。 虽然那是在保护他,这仍让罗利有点难过。 “我、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 吓得把头埋在落叶里的松鼠回答了。 “我、我只是那个 扮成熊的样子,把上山的人吓跑而已 ” 藏得住头却藏不了尾的松鼠抖着尾巴这样说道。 莉莉薇不会听不出人的谎言,对于松鼠也是如此吧。 “怎么样?” 罗利看看莉莉薇,莉莉薇用鼻子叹息。 “如果它说扮成狼,本大人就要咬它的脑袋瓜了。” “我、我绝对没有那样 ” 松鼠泪汪汪的眼睛强烈刺激着罗利的保护欲。 “莉莉薇,不要太吓人家啦。” “哼。” 她多半是故意扮黑脸,可是莉莉薇的獠牙对于在森林里搜集橡实的松鼠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我替内人向你道歉。” 罗利再度伸手,松鼠惶恐地看看他再看看莉莉薇。 “我们是受教会之托,来这里调查这座魔山的真相。” 松鼠牵起罗利的手,十分紧张地爬起来。忐忑的表情主要不是因为,罗利自称受教会之托,而是由于莉莉薇。 “那是说 要我离开这座山吗 ” 松鼠在胸前合起小小的手,抬眼看着罗利问。 罗利这才明白莉莉薇为什么不高兴。 上山之初,莉莉薇就已经显得消极。因为,她早就知道如果传说是因为,山上有兽人所造成,就很可能变成这样。 罗利转头看莉莉薇,只见她将郁闷的脸别向一旁,像在说早警告过他了。 可是罗利在路上也对她说过,让其他人来办,事情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于是罗利又清清喉咙,对惶恐的松鼠说:“请放心。我背后的太太莉莉薇,也是被赶出住了几百年的麦田。我是对世间了解不少的商人,她是甚至有万狼公主之称,备受尊崇的狼。我们会调查这座山的传说,尽可能帮助你的。” 突如其来的人类,与他称为妻子的高大巨狼,实在是个奇异的组合。 罗利也担心松鼠不会相信他,松鼠却忽然嗅了嗅,笑咪咪地说:“我闻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应该不是坏人才对。” 罗利不敢相信地闻闻自己的衣服,但闻不出个所以然。就只是在莉莉薇的毛里睡了一晚,有她的味道而已。 这时,莉莉薇本人顶了顶他的头。 “你这个家伙的鼻子还挺灵的嘛。” 松鼠眨眨眼睛,不敢当地缩肩低头。 “可是我们不是感情好,是这家伙离不开本大人而已。” 莉莉薇用鼻尖在罗利的头和背上顶来顶去,大概是很高兴听松鼠说他们感情好。 罗利也注意到她尾巴的动作,只好由她去。 “那你这个家伙叫什么名字?” 大概是顶够了,莉莉薇这么问。 松鼠的眼睛迅速眨动几次,点头说:“我……我叫做谭涵雯。” “蛮好听的嘛。” 罗利也觉得那是个可爱的名字,见到松鼠开心地笑起来之后,更是觉得没有其他名字更适合她了。 的确,是个很棒的名字。 “名字是师父替我取的,说是跟我的人形很搭。” 为它还会变成人讶异的瞬间,一阵轻风吹过。 罗利眼前已经多了个灰棕色蓬松卷发长至腰部,长相端庄的小少主。 “好看吗?” 她笑得很天真,但罗利的脸却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毫无防备地变成人形,而是因为,明白炼金术师给她取“谭涵雯”这么一个软绵绵的名字,绝不是因为笑容。 紧接着,莉莉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大叫起来。 “本大人是莉莉薇,万狼公主莉莉薇!” 龇牙咧嘴的莉莉薇,又吓得谭涵雯跌坐在地,变回松鼠。 罗利知道莉莉薇为何生气。 看来谭涵雯一直在这座森林里啃食着吃也吃不完的橡实。 她硕大的果实,莉莉薇完全不能比。 那一吼让谭涵雯怕死了莉莉薇,直到罗利向她解释,人类都是为了勾引异性才会那样,她才总算平复。 虽然,莉莉薇的气恼是来自另一个问题,不过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生这种气太无聊。 谭涵雯表明自己没有勾引罗利的意思,向她道歉,她也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事情告一段落后,三人进入正题,也就是这座山的过去。 “有一天,师父他们突然来到这里。大概是在山里突然没人之后不久,我开始种果实的时候。” 谭涵雯走在罗利和莉莉薇之前,要带他们去传说的可能起点。 “那时候,还会有人来挖留在山里的铁,让我很伤脑筋。因为,才刚发芽的树苗会被他们连根挖掉 ” 毛茸茸的尾巴无力下垂。 “可是师父说我种树是很好的事,应该继续种下去。因为,山里有一个从天上下来的天使,虽然现在在睡觉,却还是因为,树木不见了而非常愤怒。” 那应该是在说堕天使,不过很难想像会有因为,树被砍光而发怒的天使。 “让天使继续生气就不好了,因此,师父要我让人类知道这件事,阻止他们上山。” 谭涵雯有点笨拙地翻过路上的岩石。 会被莉莉薇一转眼就逮到,看来不只是因为她是个优秀的猎人。 “然后师父他们弄来一些木炭,从山里留下的石头里弄出铁来,做成一扇很大的门。我都是在保护那扇门。” “门?” “对,再过不久就要到了。” 松鼠谭涵雯当然是用四条腿走山路,可是随步伐扭动的松软背影会令人想到她先前人形的裸体,眼睛不知往哪摆。 莉莉薇好像在背后低吼,罗利便努力别开视线。 “师父就是从那扇门叫出天使大人,让人们见识他愤怒的样子。虽然,我没有直接见到天使大人长什么样,可是 呵呵,大家都慌得好夸张哦。师父真的是很伟大的炼金术师。” 谭涵雯回过头,笑得真的很开心。 她是原本就住在这一带的松鼠,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们为铁矿蜂拥而至,把山砍得光秃秃。 尽管如此,等到山里不再产铁,人类随之离开后,她依然致力于在山上重新种树。然而不时有人上山寻求剩余铁矿,践踏她的努力。 这时炼金术师的队伍出现,并帮助了谭涵雯。 时序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这位天使大人,该不会对山寨的钟做了些什么吧?” 这问题让谭涵雯转身停下来。 “对呀!我也吓了好大一跳!天使大人一到门外,就射出了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不是用咬的吗?” “咬的?” 谭涵雯歪起头,扭扭鼻子。 “我不知道 可能只是没注意到而已。我只记得,师父一把门打开,天使大人就随着刺眼的光芒出现,钟旁的人就随后便乱成一团,然后山寨的大老爷们都在炼金术师面前下跪了。从此以后,接近这座山的人就少了很多,都被师父说对了。” 怎么听都像是掺了圣人传说的童话故事一类。有则故事就是圣人伴着圣光走出洞穴,消除了散布于人间的瘟疫。 之前她是说这里也有个天使,从炼金术师所造的门后出现,对教会的钟塔射出制裁之光,吓坏了山下众人吗? 如果,是操纵雷电,那还说得过去,至少呼应堕天使从天而降的说法。 “话说你的师父 也就是那群炼金术师,原本是来山上做什么?” “师父他们是说来调查天空的。” “天空?” “因此,他们白天替天使大人造门,晚上都在调查星星的状况。我想他们一定是在找天使大人是从哪颗星星下来的……” 谭涵雯天真无邪地笑。 这样的确说得通,但罗利还是觉得奇怪。 因为,炼金术师比商人更不怕神。如果问罗利世上谁最不相信神或天使存在,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炼金术师。 这样的炼金术师会往天空寻找天使的住处吗? “那你师父他们现在在哪里?” 罗利的问题使谭涵雯表情一沉,蓬松的尾巴也萎缩了。 “不知道 师父他们好像在调查世界各地的天空,没多久又到其他地方去了,我是很希望他们能一直留在这里啦 因为,天空不是走到哪里都一样吗?” 谭涵雯抬头望天。今天天气不太好,到处都灰蒙蒙的。 叹口气之后,她继续前进。 “门就在这前面。” 罗利踏着满地落叶,跟随谭涵雯的脚步。 走在更后面的莉莉薇,到现在都没出过声。 “到了,等我一下哦。” 谭涵雯小跑步到一堆落叶前,努力地拨。 这时莉莉薇的头忽然探到罗利之前,用力一吹。 “呀啊!” 一股将谭涵雯的柔软身体都吹出波纹的强风,将落叶一口气吹开。觉得莉莉薇粗暴也只是一瞬间,罗利旋即为落叶底下的东西瞪大眼睛。 “这就是门?” 那是一个铅灰色的铁制大圆盘,直径与罗利身高相仿。整体略为向中央凹陷,表面上有精美的雕刻,难道这就是大山寨画里那张怪脸的真面目? 可是,门上雕的是一名少女,让罗利不敢肯定。 “这就是你这个家伙说的天使吗?” 由于门够大,门上的雕刻就像真的少女一样。这个一头长发,长相温柔,闭着眼睛像在沉睡的少女,与其说是天使,还比较像是圣女。 “不,这是师父他们的大弟子。” 谭涵雯手抓上奇妙圆盘,将圆盘立起,又让罗利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谭涵雯力气意外地大,而是这扇“门”并不如他想像中通往其他地方。 就是一面单纯的圆盘。 莉莉薇凑上鼻子闻闻圆盘的气味,绕到另一面之后睁大眼睛。 “你这个家伙啊。” 叫唤罗利时,她对谭涵雯使个眼色,要她翻面。 “啊!” 另一面刻满了一张长满胡须,颇具威严的男性脸孔。 “这是在呼唤天使大人时刻的。” 谭涵雯说得兴高采烈,罗利却是和莉莉薇面面相觑。 这下画里的演员都到齐了。 “不过呼唤天使大人以后,为了不让他再出来,才在另一面刻上大弟子的模样。” “不让天使大人出来,和这位少女有什么关系吗?” “这是因为,大弟子虽然有人的外表,实际上跟我一样并不是人,而是从遥远南方只有沙的世界来的猫少主。” “哦?” 又出现一个兽人,让莉莉薇有点感兴趣。 既然炼金术师也带了个兽人,的确是不会因为,山里有谭涵雯这样的人物而吃惊,也会乐意帮助她。 “师父说天使大人有翅膀,因此非常怕猫。” 听谭涵雯笑嘻嘻地这样说话的时候,罗利对少女雕刻赞叹不已。 不仅是因为雕工好和少女的美貌,而是感到少女过得很幸福。 身为人类的炼金术师,带了一个兽人。 然而,他也认为雕刻猫来箝制天使只是炼金术师的藉口。 罗利感到以为就快窥见天使存在的兴奋急速冷却,也发现圆盘是门,门里有天使的事全是虚构。 因为,他知道,炼金术师在另一面刻上这位称做大弟子的猫少女有另一个更简单的原因。 “这下面有天使吗?那家伙该不会是虫吗?”莉莉薇抓抓圆盘先前掩盖的地面,不舒服地说道。 生火时,她经常为了搬石头当椅子坐而发出可爱尖叫。 那跟一般村姑讨厌虫的理由不太一样,纯粹是尾巴长了跳蚤虱子会很麻烦而已。 “不,天使大人并不在地下。它这样子就是门了。” “嗯?” “古代的异教故事里常有这种事。例如将铜镜仔细打磨以后挂起来,做为神界与人界的窗口。” 罗利转向谭涵雯。 “谭涵雯少主,你都在守护这扇门吗?” “对。我每天都会整个磨一遍,然后 ” 她轻轻放下圆盘,手往附近岩缝一伸,拉出一个经过长年使用而破破烂烂的麻袋,里面放了雕刻工具。 “为了让用来镇压天使大人的大弟子像保持得漂漂亮亮,最近我还在周围雕花呢。” 罗利这才注意到,刻在圆盘上的少女看起来很华丽,是因为,围了一圈花朵的关系。 她雕得很细,没耐心的莉莉薇只需一天就会放弃不干了。 同时,罗利脑袋里的点又多连成了一条线。 那便是这山里的传说之一。 至今仍夜夜回荡,令人以为矿工亡灵至今仍在挖矿的金属敲击声。 “谭涵雯少主,你该不会都是在晚上刻吧?” “对呀,被人看见就不好了嘛。” 在充满自信的谭涵雯面前,罗利对莉莉薇使个眼色。 莉莉薇不耐烦地哼一声。 “那我再问一下,你不知道怎么开启这扇门吧?” “对。师父只跟我说,等我雕工够水准以后,一定会回来教我。要我持续维护这扇门,在山上种更多的树。” 谭涵雯手上的雕刻工具都磨损得很严重,就连多半是炼金术师给她的麻袋,也烂得几乎要失去容器的功能。 从旅舍听来的故事,以及阿薇在大山寨发现的铸钟记录来看,谭涵雯遇见炼金术师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 人的寿命并不长,除非那位炼金术师获得传说中的贤者之石而成为长生不老之身,否则肯定是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山了。 罗利想说出来,却又吞了回去。 一来是不想在莉莉薇面前说,二来是不想毁掉谭涵雯的笑容。 “你的花雕得这么漂亮,师父一定会夸你的。” 罗利的称赞使谭涵雯开心地竖起尾巴,原地蹦蹦跳跳。 之后,谭涵雯又说了很多事,但也只了解到炼金术师并没有告诉她太多。然后圆盘果真只是铁块,不像有什么神奇的装置。 罗利看谭涵雯雕刻时,莉莉薇在周围嗅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山里有堕天使存在的传说,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就这样,罗利和莉莉薇等到天黑便下山了。 谭涵雯一路送他们到山脚下,还用装满一整个树皮篮的橡实当礼物。童话般的结果让罗利差点笑出来,不过对于将山的命运托付给他们的谭涵雯来说,似乎是唯一能给的谢礼。 黑夜中,罗利看着谭涵雯的背影独自返回山上,有点心痛。 罗利还没出生,甚至在祖父辈的时代以前,她应该就独自住在这座山里了。 如今谭涵雯仍在痴痴等待她唤做师父,令她倾慕的炼金术师回来,和这座山一起遭受时光之流的摆布。 “你这个家伙啊。” 在山下森林压低声响奔跑的莉莉薇开口呼唤罗利。 “什么事?” 然而莉莉薇没有说下去,罗利也不再追问。与她做伴这么久,即使经常被她讥笑迟钝,也懂她现在的心情。 既然给不了谭涵雯什么,至少要让她能够继续静静等待炼金术师回来。 不用莉莉薇说,罗利也有这个打算。 “松鼠的化身?” 回到大山寨后,阿薇拿出白天烤的面包给他们吃。 看见罗利抱着一大堆橡实回来,阿薇说可以磨成粉掺进面包节省餐费,听得莉莉薇都打寒颤了。掺橡实粉的面包,难吃到连狼也怕。 “原来山里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阿薇听完罗利转述,平静地说。 “可是,也只是把画里的人物都弄清楚了而已 钟的谜还是没解开。” 莉莉薇大口嚼面包,咽下去之后责问似的说:“你这个家伙打算把那座山怎么办?” 眼神与平常和阿薇斗嘴时不一样。 锐利得像在生气,但藏着些什么。 多半是她不想再看到,又有从月光与森林的时代生存至今的生物,被人类文明之光逼得走投无路。那种惨剧她已经看得太多了。 “如果我装做从没注意到那块土地 你会满意吗?” 在无人大山寨的迎宾餐厅里,罗利坐在特大号长桌的角落吃面包。桌上摆了装水的玻璃钵,里面的烛光照得钵通体辉耀,亮得惊人。 但气氛却与这光明相反,三人一闭上嘴,沉默就压得喘不过气。 罗利看着闪亮亮的玻璃钵,这样说道:“就算你装做不知道,回到你村子,山还是在那里。迟早会有人拿它开刀。” 阿薇听了闭上眼,叹息似的说:“就是这样没错。” 这次莉莉薇没多嘴,将不满发泄在面包上。 那座山是因为,谭涵雯努力不懈地重整,才会不知不觉又恢复满山绿意。先不提魔山传说,明显有做为资产的价值。 “卖了那座山,能让这主教区的人生活轻松很多。这笔钱可以挖新井,铺路到山对面的城镇,甚至能盖一间村营的旅舍。就算卖不出去,在这个时代拥有一座称为魔山的土地是一件很不名誉的事,这座山寨的圣职人员说不定会想放弃这里。” 如果教会下令匡正纲纪,得做的可不单是吐出长年囤积的财富而已。圣职人员的品行、名誉与信仰纯正与否,都会受到严格要求。 莉莉薇脸这么臭,是因为,寇洋和她女儿茉莉正是这潮流的部分起因。 “那么阿薇少主,就只能卖山了吗?” 这问题惹来连罗利都退缩的凌厉瞪视。 “请不要看不起我,我也是有血有肉的。” 方方正正的顽固少女不在了。 现在的她,还比较像个称职的圣职人员。 阿薇为自己发火而害羞地别开脸,叹着气放松肩膀说:“不过老实说,既然教会有这么一座资源丰富的山,我还是希望能和人民分享上天的恩惠。经过我的调查,这一带已经虚耗山寨的财产很长一段时间了。” 见过山的状况,罗利也想到了几条生财之道。那种遍地是橡实的土地放养猪只,一定能养得肥肥胖胖。那种树是良质柴火,也很适合做家具。而且近来贸易热络,造船一艘接一艘造,木材与木炭价位居高不下。如果需求太多不堪运送,只做烧炭生意也行。 “可是那都是那只大笨驴努力的成果,人类什么也没做。” 莉莉薇尖锐地插嘴指责。 “而且那些厚厚的落叶底下,仍到处是含铁的石头,铁矿并没有完全枯竭。当初就只是没树没水,在人类常说的天平上不划算才不干了而已。如果又让人类上山,注意到铁的存在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又要开始挖了!” 如今有满山的树可以炼铁,谭涵雯又将眼睁睁看着山变得光秃秃一片。而且人类上山以后,那扇门还能藏多久也很难说。最后谭涵雯会失去她苦苦耕耘多年所恢复的自然环境,失去所托之门和她与炼金术师的一切联系,又要孤孤单单地在秃山上种几十几百年的橡实,痴心等待炼金术师回来。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罗利就心如刀割,但先落泪的却是身旁的莉莉薇。 “大笨驴!” 莉莉薇要撞翻椅子般猛一站起,跑出了餐厅。 面包只咬几口,酒碰也没碰。 罗利只是起身,怎么也做不出下一步动作。 因为,不知道追上了莉莉薇能说什么。 “人真的好无力。” 阿薇淡淡的一句话,让罗利坐回刚抬起的臀。 “一点也没错。” 或许是捱了莉莉薇的撞,玻璃钵的光也摇摇晃晃。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想珍惜某个事物也很容易被一些小事撼动,不过是虚幻之光。 “可是 除了觉得世界很残酷以外,我也有点生炼金术师的气。” 阿薇不禁停下撕面包的手。 “你吗?为什么?” “谭涵雯少主说,炼金术师带了一个猫的化身。因此,他一定知道兽人和人类寿命不同。那么……” 他就不能让谭涵雯好过一点吗。 阿薇拿面包的手无力地放在餐桌上。 “这样说来 没错,关于那座山历史的怪画有可能不是山寨里的人画的,而是受到炼金术师的要求所画。” 罗利看向阿薇,只见她正看着描绘在餐厅墙上的佛经章节。 “即使将山塑造成魔山,如果不留下记录,几个世代以后恐怕就会被人忘得一乾二净。如果画成图,就能留存几百年。所以,他是为了保护那只善良的松鼠,留下这份礼物代替回不了山的自己阻止人们上山吧。” 兽人的寿命,比人类长上太多。 即使谭涵雯所倾慕,称为师父的炼金术师多半已经不在人世,那幅画仍完整留在山寨里。 “炼金术师不打算回来吗。” 阿薇摇头回答罗利:“这我不知道,不过他特地将称做大弟子的猫少女刻在门上了吧?就我听来的感觉 他是打算回来的。至少是想在猫少女独自留下以后,给她一个归宿。” 罗利见到少女的雕刻时也曾这么想。 如同他想在清镇留下莉莉薇的画像,说不定炼金术师是为了再见到无比开朗的谭涵雯,才留下那面圆盘,也因此捏造了所谓的天使。 那多半只是炼金术师为了将人们赶离这座山,而使出的某种障眼法。 这样解释就合理多了。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汇票 “然而,无论任何问题都不会有万能解法。即使是原本刻在石板上的佛经,如果非有人一再复刻石板,再抄写在无数的羊皮纸上,肯定无法留存到今天。” “你是说想帮助留在山上的谭涵雯,就得替她找个后继?” “与其说是后继,不如说是新袋子。佛经上说过,不要拿旧袋装新酒。” 的确,无法治本的手段只能将问题推迟几年,而根本在于这个贫穷的地方需要卖山换钱的事实。 到目前为止,都还能用传说掩护。 可在教会改革的浪潮下,这个方法也会出现危机。 想保护那座山和谭涵雯,需要用别种方式来掩护。一种可以保护那座山,驱赶入侵者的方式。 罗利深坐餐椅,再度注视玻璃钵中摇晃的烛火默默沉思。 如果像帮助正在代理春天时光亭的莫瑞斯他们那样,演出一场奇迹让人将山列为圣域呢?可是那里被人长年视为魔山,要让人突然改观恐怕很困难。况且传说中还有炼金术师出现,机会更渺茫。 再一个阿薇就因为,周边地区的人都知道魔山传说,认为附近找不到买家而向远处的清镇主教求助,希望能找到无惧于传说的贪心商人来谈价钱。 刹那间,罗利抬起了头。 “商人?” 阿薇随这呢喃讶异地眨眨眼睛。 “商人商人啊” “怎么了吗?” 罗利张口回答阿薇,伴随着奇妙水车开始缓缓转动的感觉。 “就照原订计画,把山卖给商人怎么样?” “咦?这不是你怎么突然这样说道?” “等我一下哦,呃” 罗利闭眼扶额,努力运转好一阵子没有去动过的脑筋。 商人之间的利益网络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与经营温泉旅馆完全不同。 与莉莉薇行商的时候,他就曾为如何抓住眼前的丝线吃足苦头。 但现在的他多了历练,有了年纪,与许许多多的人牵了线。多到下山走一趟,都会在意想不到之处遇见意想不到的老友。 那么,用这样的线织起的布,说不定就能将这座山整个盖住。 “没错,就是商人。我认识一个由兔子的化身在打点的商行,他们的骨干就是矿业。只要合算,他们应该会有兴趣买下这座山。” 阿薇睁大蜂蜜色的眼,仍有点雀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这样就能照顾到那只迷途的羔羊小松鼠了吧!” “不过重点不能放在挖铁,那样没有意义。需要拐个弯,例如以山林来得及恢复的速度提供木炭之类。这个德利修斯商行有很多矿山要炼矿,木炭再多也不够用才对。” 发现痴心的松鼠少女可以避免悲惨下场后,阿薇表情一亮,但又突然暗下来。 “阿薇少主?” 阿薇纠结地咬咬唇,回答:“可单纯为了烧炭买山,能让他们赚多少呢?” 她总是绑紧头发,挺直背脊,对的事绝不说错。 现在身上穿的,是大教堂暂时托给她的祭司服。 “如果价格便宜,我也相信德利修斯商行会愿意买下这座山。且既然是由兔子的化身做主,很有可能会以所有权为盾阻挡外人上山,保护松鼠谭涵雯。可是我有任务在身,有责任尽可能高价卖出财产,造福这个地方。贱卖还能产铁的山这种事我做不到。” 罗利心想,幸好莉莉薇不在。 这绝不是因为,阿薇说了冥顽不灵的话,恐将踩碎希望之芽,惹莉莉薇发飙。 而是佩服她拥有不会罔顾公平的正义之心,也庆幸没有被莉莉薇误会。 “我是从行脚商人起家的温泉旅馆老板,很会算帐的。” 听了这句话,阿薇凝重的眉头放松了点。 “你已经有一个心目中的卖价了吗?” 务实的问题使阿薇脸上顿时充满生气。就连那个死正经的寇洋,都说她是个严谨朴直的人,一定将大教堂里那些满是霉味的帐簿全看过一遍了吧。 “有。神说过“以大容大,以小容小”,我也不是什么都想抬价来卖,公平就好。” “那我们就来算一算吧。我会用我全部所知,把这座山卖个好价钱。毕竟──” 罗利微笑着说:“人家找我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嘛。” 阿薇也笑了笑,迅速站起。 “请稍等,我去拿工具来。” 她兴高采烈地离开,走的不是莉莉薇那扇门。等到听不见脚步声,罗利也起身离席。 刚跑出餐厅的莉莉薇,应该还在门外等。 找莉莉薇不是因为她被无力感击败需要安慰,是因为估价需要她的智慧。 罗利这么想着,打开就在椅子后方的门。 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认出擦在莉莉薇尾巴上的玫瑰香。 莉莉薇噘嘴缩脖背着手,踮脚靠在门边墙上。 “怎么像个被放鸽子的小女生啊?”罗利不禁这样说道。 在夜色深沉的走廊,莉莉薇的红眼睛闪亮亮地转过来。 “大笨驴,本大人都难过得跑出来了,怎么没追过来啊?” 罗利无奈地苦笑,张开双手抱住莉莉薇。 莉莉薇用尾巴拍拍罗利的腿,但没有挣脱的意思。 “莉莉薇,我需要你森林之王的知识。如果用不会让山秃掉的速度来砍树,能砍多少出来?” 就连出入山林五十年的伐木工,在莉莉薇面前的知识也不及她。 莉莉薇抬起贴着罗利胸口的脸,哼了一声。 如果将埋藏在地方中的财产变现,那些金币即可改善人民的生活。以一座绿意盎然,还有铁矿可采的山而言,卖出合适的价格可谓是合乎神之正义的行为。然而罗利以这样的观点开始加总能用那座山赚的钱之后,很快就发现差异的奇妙。 “改种别种树再加以照顾,会长得比较快呗。” 有几百年森林知识的莉莉薇提供建议,但也只能使蜡板上的数字多一点点而已。 出来行脚的他们,总是为木炭等燃料的价格咋舌,也曾为清镇火热的木材市场与其现价吃惊。而且他们在路上,还帮助过一个因为,木价飞涨,村中气氛紧张而头痛不已的领主。 可是计算结果与当做矿山的数字差距大得吓人。 看着阿薇所提供的老帐簿,罗利除了赞叹还是赞叹。 “开矿这么赚啊” 阿薇从宝库拿来的帐簿上,满满是只能说目眩神迷的数字。更何况想要炼出一块拳头大的铁所需的炭,就能塞满能装进整个成年人的麻袋了。铁与炭的商品价值,差距就是这么奇妙。 “难怪只看过权贵争矿山,没看过为了争炭窑开战的。” 阿薇也放下帐簿,失望地说。手边的小片玻璃眼镜,在羊皮纸上映出沉钝的光。 “那里只能养养猪赚点外快,种香菇也只能给旅舍加点菜呢。” 听了罗利的话,莉莉薇插嘴说:“不如种果树呗。山的另一边不是麦子买卖很热络吗?水果可以加在面包里,应该很受欢迎才对。” “种水果很花人力,而且谭涵雯可是松鼠耶,跟叫你去放羊一样。” 莉莉薇虽想反驳,最后还是不甘地闭上了嘴。她不是想到自己会偷吃,而是大快朵颐之前漫长痛苦的忍耐吧。 “可以稍微挖点铁矿去卖吗?” 罗利苦着脸回答阿薇:“最近的市场在好几个山头外,路又很难走。拖着原矿过去卖,运费根本不划算,而且那样肯定会被人杀得很惨。不先炼成铁的话,不靠大量水运恐怕很难赚钱。” “这里又没有可以出船的河流。” 阿薇叹口气,低声说:“要卖矿就一定得炼吗?” “是这样没错。” 想要足以炼铁的火力,就需要相对数量的木材。还得制造炼炉,请人员管理,盖房子给他们生活。人多了就得多烧柴,这部分成本需要以炼出更多铁来打平。要挖出足够的矿石,到头来还是会伤到山。 愈是计算,罗利的想法就愈像是画里的小麦面包。 “要怎么把山卖出更高的价钱呢” 距离算帐最遥远的阿薇也如此苦恼。 眼睛虽是愤恨地瞪着帐簿上的数字,可是在佛经上的圣句都无法救人的状况下,没什么比那更可靠了。 在绞着脑汁的阿薇和罗利身旁,莉莉薇一拍桌面说:“我们是要卖给兔子呗?本大人就用牙齿逼他高价买下来!” 如果她只是气急败坏地瞎说,事情还容易一点。 “然后,再用本大人的爪子去挖铁石,背到遥远的城镇去卖,很快就能回本了呗!” 有莉莉薇的锐爪和一晚就能越过地平线彼端山头的脚程,说不定是办得到。 不过,那仅限于弱肉强食的精灵时代,挖矿是更为复杂的事。 “山里的矿石不会均匀分布,需要顺着矿脉慢慢挖。途中要排出地下水,架支柱防止坑道崩塌,而且每个方向都要挖,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资。这跟温泉完全不一样,不是你一个能解决的问题。” 看着莉莉薇懊恼低吼,罗利牵起她的手给予无言的安慰。 靠蛮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时代早已过去。 “我还以为是个好方法呢” 罗利的丧气话让莉莉薇随后便骂人。 “就是啊!你这个家伙每次都只想一半!” 尽管数落罗利,牵着他的手也没有甩开。 反而握得更用力,明显是希望罗利能反驳她。 “如果那座山附带某种特权就好了。” 阿薇叹口气,一页页翻动帐簿。 “例如免税权之类的?” “这也行。像我看过其他教堂就有附带贵族头衔的土地,后来被一个因为,近年景气复苏而发迹的商人高价买走了。” 据说掌控这块土地的人,竟能获得伯爵之位。 就算是块不毛之地,也会有买家感兴趣。 “你这个家伙就不能编个什么出来吗?” 仍握着罗利手的莉莉薇问阿薇。 阿薇往他俩的手瞄一眼,无力地叹息回答:“如果问能不能,倒也不是不能。可德利修斯商行的人,会出钱买一个没有实质利益的头衔吗?” 兔子的化身贺萧,应该不会这么做。 “呃” 莉莉薇轻哼着用尾巴拍拍椅脚,揪住罗利肩膀问:“你这个家伙啊,没别的办法了吗” 她是在谭涵雯的山上看见她待不下去的那片麦田了吧。 再一个既然罗利都发现炼金术师再也不会回到那座山了,莉莉薇不会没注意到。 还要继续活好几百年的莉莉薇,免不了面临与他分离的那一刻。 帮助谭涵雯,等于帮她自己。 “有是有,只是希望很微薄。” “什么!” 不只莉莉薇惊讶,阿薇也很怀疑。 “罗利先生?” 她一副“怎么现在才说”的表情,罗利无奈叹息着解释:“就是传说里那个天使。有那个天使的话,山就能高价卖出了。” 听得张大嘴的莉莉薇眉毛猛然竖起。 “你这个家伙要卖了那个大笨驴的宝贝吗!” “不是。那个铁盘就只是铁盘,可是教堂里的画却几乎是实际发生过的事。还不能解释的,就只有会从圆盘出现的天使,还有教堂地下的钟。” 罗利牵起莉莉薇的手,摇着说:“一般而言,那多半是炼金术师为防止人们上山而编的故事,但如果是曾经发生的事实呢?” 阿薇连眨眼都忘了,直接问道:“你是说,不用木炭就能炼铁那部分?” 铁是贵在炼铁燃料费高,如果真有能够无火炼铁的天使,矿山老板们肯定会争红了眼。 “那个天使在哪里?你这个家伙要怎么抓住他?” 问题就在这里。 “所谓天使会是像你们那样的鸟吗?异教的神话故事里是有会喷火的鸟啦” 阿薇极为理所当然地这么问之后,就直接往罗利那边儿看去。 “你这个家伙那是不这么想的表情呗?” “我认为天使只是炼金术师因为,方便才这样称呼的。” 在圆盘刻上一大张长满胡须的严肃脸孔,多半是加深印象用的夸张手法。后来刻上的少女,也肯定不是为了抑制天使。 炼金术师不相信神的存在。 而且谭涵雯也说了,炼金术师说会在她熟练雕刻技术之后回来告诉她门的秘密。 假如天使只是虚构,可能的方向就很有限了。 “这个天使,应该只是炼金术师用来掩饰他们特殊技术的说辞。” “技术?” 阿薇眉头一皱,视线垂落桌面。 手上拿的是堪称玻璃工匠技术结晶的漂亮眼镜。 视力不好的人可以拿它放大文字来阅读,此外还有很多用途。 罗利也在请莫瑞斯代理温泉旅馆之际替她买了一个,她惊讶得好比见到了神。 那么炼金术师用的会不会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珍奇技术,而那面称做门的圆盘就是秘密的关键? “传说里是门一开天使就现身,在钟塔上的钟打出洞来没错吧?如果真有技术能做到这种事的话呢?” 罗利现在还说不清那会是什么技术,但如果有哪里可以突破僵局,就只有这里了。 至少这比圣职人员跟商人和狼结伙上山抓天使还实际得多。 这时,莉莉薇开口问:“既然要炼铁,那就是很热的东西呗?” 她看看罗利和阿薇,突然竖起耳朵尾巴大叫。 “你这个家伙啊,钥匙!把地下室的钥匙拿来!” “咦?咦?” 莉莉薇丢下错愕的阿薇,已经跑出去了。 “还发呆啊!”看着莉莉薇跑出餐厅的阿薇和罗利被她一骂才回神,急忙追上去。 阿薇一开宝库,焦急地等在门前的莉莉薇就立刻冲进去掀开钟的罩布,跪下来将鼻子凑到洞边。 “果然没错。” 莉莉薇站起来,不是抓罗利袖子擤鼻涕,而是用鼻子吸气之后说:“这个洞不是用蛮力开的,是那个像刮乳酪那样挖出来的。” “刮乳酪却不用蛮力?” 莉莉薇说得像猜谜一样,但罗利很快就听懂了。 “你是说熔化?” “嗯。洞口实在太平滑,不管爪子牙齿还是鸟嘴都弄不出来。本大人先前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搞不懂怎么会这样。” 她再度在钟旁蹲下,伸进手指摸摸边缘。 然而就算是熔出来的,要怎么才能熔成那样呢? 罗利的常识受到强烈震撼。 假如真是熔出来的,那还真的只会像是拿烧红的铁棒戳乳酪的感觉。 但拿烧红的铁棒抵在铜钟上,也不会这样吧。 再一个传说里没有这种情节。 “本大人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莉莉薇遗憾地站起。 “技术是人世的东西,是你这个家伙等结束我们的时代,将我们赶进森林最深处的强大武器。” 人类就是凭借这种才能与不断的努力,发明各种器具,砍倒从前无法独自砍倒的巨木,填平河川削凿山巅。 莉莉薇说得像在挖苦罗利,是因为这个可恶的技术,现在能帮助谭涵雯,觉得很矛盾的缘故。。 “算了,其中也有些很好用的嘛。” 莉莉薇指着阿薇错愕之余,从餐厅拿来的眼镜,尴尬地笑。 “可什么技术能让天使从门出来,射出制裁之光,熔化钟又能熔化铁?” 罗利搔着脑袋想,拼命在谭涵雯的话里寻找线索。假如炼金术师没说谎,真的愿意告诉谭涵雯天使的秘密,那么将铁盘交给她不会没有用意,那肯定就是呼唤天使出来的必须用具。 门。铁门。 罗利低吟似的说:“话说回来,为什么是门?” 从这里就不懂了。谭涵雯的说辞是师父开了门,天使就出现。 开门?那只是一面铁盘不是吗? 罗利从系在腰间的钱包取出一枚银币。 其中一面和圆盘一样刻有庄严的胡须脸。 “你这个家伙不是说那只是一种说法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 开了门,天使就出现。可是用完后,为了不让天使出现,就在胡须脸的另一面刻上猫少女。 那真的没什么用意,就只是因为,一时浪漫吗? 罗利将指头捏着的银币开门似的扭动。 “呃这个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眯眼骂人,是因为银币反射了阿薇手上的烛光,掠过她的眼睛。 罗利赶紧道歉,嘴一开却僵住了。 阿薇正担心地查看猛揉眼睛的莉莉薇。 罗利的眼则盯着阿薇手上看。 由特殊技术制成的玻璃碎片,比银币还亮。 因银币反射的光。 一切就要在脑里串起来了。 “你这个家伙啊?” “罗利先生?” 莉莉薇和阿薇不约而同出声关切。 罗利也受到这声音引导似的,抬头看房顶。 答案就在那里! “谜底解开了。” 莉莉薇和阿薇如忘年姊妹般贴在一起,随后便看向房顶。 房顶就只是映着反光。阿薇手里的烛光,受光滑铜钟所反射的光。 但光里有圆环纹样,而阿薇手里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东西。那平时是用来放大文字的工具,但用途不仅如此。 再加上谭涵雯说的,为防止天使出现而刻的猫少女像。 她口中关于传说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阿薇少主,我找到天使了。” “咦!” “你手上的,可以说是天使的眼泪啊。” 阿薇傻张着嘴,看看手上的眼镜和莉莉薇。 莉莉薇先行动身。 “你这个家伙啊,这次帮得了她吗?” 罗利回答:“要是搞错了,你来咬我的头。” 莉莉薇睁大眼睛,耸肩摆动耳朵尾巴,笑出一口白牙。 罗利需要等到日出以后才能确认这个发现的正确与否,而他也对莉莉薇这样说了。 但莉莉薇是个做了决定就比罗利更执着的人,没给罗利补眠的时间。 还来不及说话,她已经脱光衣服恢复狼形,趴平看着罗利。 要是不骑上去,她恐怕会硬生生趴到天亮,或是伸长脖子吞了罗利吧。 “小心点哦。”阿薇很习惯了似的捡起莉莉薇脱了一地的衣服,以头疼又担心的表情这样说。 “你这个家伙就在这写卖山用的信,等我们回来吧!”莉莉薇对她这样说道,没等罗利坐稳就起跑。 削过耳畔的风声比昨晚更强劲。 四条腿蹬踏地面前的力道,也强烈透露莉莉薇有多急切。 罗利紧抓的毛底下,透出发烫的体温。 莉莉薇全力奔跑,是为了被时光之流隐没的人们。 她将每一天所发生,会从记忆中几乎凋敝殆尽的事拼命写进日记里。 笑那是无谓的挣扎也无妨。 但罗利和莉莉薇就是相誓珍重这一切,才能够互相扶持到今天。 即使冲进山脚森林的莉莉薇,简直忘了罗利在背上似的闪躲树木,跳过岩石,用獠牙勾住斜坡往上扑,罗利也没有怨言。 谭涵雯就在她藏铁盘的位置。 好久没有这么晴朗的夜晚,她便利用难得的月光赶工了。 她手上还拿着雕刻工具,昏睡在圆盘上。 在月亮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之际,谭涵雯注意到浑身冒着蒸汽的莉莉薇接近,吓得四脚朝天。 罗利溜下莉莉薇的背,对吓傻的谭涵雯问:“请教一下,天使是从门的这一面出来的吗?” 他指的是谭涵雯仔细雕花,刻有猫少女的那一面。 “是没错,可是……” 那么,这位少女像确如炼金术师所言,是为了不让天使出来而雕的。 与事实不同的是,雕刻本身就是封印天使的盖子。 “然后他们在雕刻这个少女像之前,先把这一面磨得非常非常光亮,对吗?” 谭涵雯睁圆眼睛,抽抽鼻子,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是、是这样没错。那个,你该不会” 睡着了也握在手里的雕刻工具,从比起身体显得很小的手中落下。 她养育了几十年的树木所铺成的落叶,柔柔地接住它们。 “对,我解开天使之谜了。” 罗利的话使谭涵雯愣在原处,小小的黑鼻子阵阵颤动。 她背后天空逐渐发白,映出山峰剪影。 “谭涵雯少主,请帮我把门立起来。” “好、好的。” 谭涵雯连忙抓住圆盘边缘,一口气抬起来。 闭目微笑的少女,浮现在黎明的苍茫光线中。 “这个技术,其实算不上是秘密。” 如大教堂里的图画般扶持圆盘的谭涵雯,以意外强烈的视线注视罗利,胡须都颤抖起来。 “可、可是师父叫出天使大人的时候,大家都很惊慌耶。” “我并不怀疑。不过这件事,跟见过松鼠的人在森林里看到你却以为是熊是一样道理。” “咦?” 罗利微笑道:“就算是大家都见过的东西,当规模奇妙到一个程度以后,也会是一种奇迹。” 他看着逐渐出现在脚边的阴影。影色渐浓,彷佛会升起又大又圆的旭日,祝福这一天。 照得谭涵雯眯起眼睛,圆盘上的少女闭着眼微笑。 宛如已经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不过因为,有猫的化身在,天使大人多半不会完全现身就是了。” 就在罗利这样说完之后,太阳从连绵山棱的彼端,堪称此地谷仓的广大平原地平线上探出头来。 光线的洪流灌入奇妙圆盘的凹面,几乎要发出“刷──!”的声响。 “啊、啊!” 谭涵雯小小的眼睛睁到不能再睁,凝视这一刻的变化。 灌入圆盘凹面前的光,依从自然法则受到反射。经过精细调整的凹面,即使受到猫少女像不少干扰,仍将光线洪流聚成指向一点的光带。 “跟眼镜一样啊,莉莉薇。” 听罗利这样说,趴到现在的莉莉薇才站起来。 “送莫瑞斯眼镜的时候,我也有特别叮咛过。” 罗利转身说:“那就是不能搁在太阳底下。眼镜会集光,我曾经因为这样把纸烧焦过。” 莉莉薇半张满是尖牙的嘴,注视谭涵雯天天擦亮的闪耀铁盘。 那就像开了一道门,将另一个世界的光引过来般反射强光,将阳光尚未触及的森林树干照得刺眼。 “如果磨得不够好,眼镜就不能清楚放大文字,也不能拿来当打火石。我想,这面铁盘也是经过炼金术师精心调整过凹度才有这种效果,用完以后才刻上了少女像。” 以免又意外反射光线而造成火灾。既然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眼镜都能烧焦纸张了,这么奇妙的圆盘所汇聚的阳光能造成什么灾害。罗利不敢想像,只能僵着脸干笑。 就是这样的力量能够熔穿青铜钟表,甚至炼出铁来吧。 “啊啊、啊啊” 谭涵雯失声呜咽,不禁放开了铁盘。 奇妙铁盘忽一摇晃,差点就砸到罗利的脚。 幸好,莉莉薇叼住他衣领往后拉才躲过一劫。 飞扬的落叶在闪亮亮的强光中纷纷飘落时,谭涵雯的泪水却滴个不停,她当场蜷成一团。 门的谜都解开了,还哭什么呢。 不过,罗利知道她的眼泪代表什么。 虽然谭涵雯有点少根筋,但好歹也知道人类有多少寿命。应该只是装做不知道而已。 逃避炼金术师不会回来的事实。 让谜仍旧是谜,让回忆依然是那么美好,再也不更新。装做不懂一度刻下的过去,不能用新的色彩重新画过。 她给自己施加的诅咒,如今终于解开了。 曾有那么一瞬,罗利觉得自己不该解开门的秘密。这样谭涵雯就能继续自欺,永远活在美好回忆里。即使被赶出这座山,也能背上圆盘到其他土地默默过活。 使谜依旧是谜,过去仍是过去,做着炼金术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自欺之梦。 罗利这么想时,莉莉薇突然从背后顶他一下。 她紧接着在罗利抗议之前走向谭涵雯,用她的大舌头粗鲁地舔谭涵雯的脸颊。 乍看之下,像是在尝猎物的味道,但谭涵雯抬起头来,抱住了她的前脚。 莉莉薇继续舔舔谭涵雯的背,又趴下来让她搂着自己颈部蓬松的毛边。 “我们会活很久很久。” 莉莉薇垂眼看着抽泣不已的谭涵雯,再看看罗利。 “可是,我们不能做无止境的梦。” 你做的并没有错,莉莉薇安慰她说。 罗利选择相信这句话,他拨拨身上落叶,往地上一看,见到刻在圆盘上的少女。 少女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宛如天使。 阿薇听完罗利解释无火炼铁的技术概要,往眼镜看一眼,急忙让它远离烛光。 在山上解开天使之谜后,两人默默听着平复下来的谭涵雯倾诉她与炼金术师的回忆。直到日暮西山,他们才返回教堂。 这次不只是罗利,谭涵雯也骑着莉莉薇回来了。 见到这么奇妙的松鼠,阿薇都看傻了眼。 但她不愧是有过多次经历的人,一句“来烤橡实面包吧”就让谭涵雯笑起来了。 莉莉薇不想吃却也不好阻止,一脸郁闷的样子看得罗利直偷笑。 在橡实面包快烤好的深夜,他将阿薇写下的卖山备注和他自己写给贺萧的信绑在莉莉薇的脖子上。 “怎么不等面包烤好再走?”即使阿薇留人,莉莉薇也逃跑似的出发了。 以莉莉薇的脚程,一个日夜就能跑回离开好几天了的玉龙府。 对于经营矿山的贺萧而言,那面铁盘肯定有千金的价值,必然会连山一起高价买下。 罗利也曾担心贺萧说不定已经注意到与铁盘相近的技术,但是被谭涵雯的话化解了。 她说无论山变成什么样,她都会永远待在哪里,因为,刻在铁盘上的大弟子说不定哪天就会带着师父的回忆回来找她。 听谭涵雯这样说道,莉莉薇表示就算要亮獠牙也要逼兔子吐出金币来。 她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罗利已经在信上写到——假如莉莉薇勒索他,请尽管告状。 随后,莉莉薇就这么带着这封充满各种心思的信,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目送莉莉薇离去后,罗利唏嘘望天。 他们这段曾经画成传说的故事,仍会以这样的形式延续下去。 “罗利先生,面包烤好喽!” 变成人形帮忙烤面包的谭涵雯一声呼唤,将他的视线从天边拉回来。 转头一看,身材前凸后翘,跟莉莉薇很不一样的谭涵雯正挥着手。 罗利也挥挥手,低语道:“为了表示对妻子的爱,我就把面包全吃光吧。” 橡实面包又苦又硬,就像不为人知的故事一样。 哦不,还是留一块给莉莉薇好了。罗利这么想着,不禁莞尔一笑。 这天深夜,罗利在寒意中醒来。 睡眼惺忪的他,一手将毛毯拉过肩膀还不够,一手在被窝里摸索。 他找的是质地与毛毯完全不同的蓬松毛皮。 而且那还是有血有肉的活毛皮,连主人一起拥在怀里即是无上的温暖。美中不足是毛皮的主人睡相太差,但只要不捱头槌,严冬也能一觉到天明。 然而,不管罗利在黑暗里怎么往毛毯底下摸,也摸不到想找的东西。难道是出去喝水了吗?眼睛睁开一条缝之后,他才终于想起。 莉莉薇早就在三天前的夜里出门了。 罗利将失去归宿的手摆在胸膛上。穿过窗缝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像爪痕一样。距离天亮还久得很。 他抹抹脸,轻声叹气。 第一晚,他还觉得反而轻松呢。 离开玉龙府的温泉旅馆下山行脚后,也许是因为感觉开阔,或是不用在女儿面前装稳重了,莉莉薇的饮酒量明显增加。 她很喜欢醉了倒头就睡,罗利就得在她睡前代为处理很多事。 当然,罗利并不讨厌这样,而莉莉薇也多半只是装醉来享受有人服侍的感觉,但累还是会累。 罗利起先是带着放松的喘息,品味这久违了的宁静夜晚。 到了第二晚,他就有点闲得发慌了。 罗利下榻在二龙山的大教堂宿舍,目前这里是由一名女性圣职人员──他的旧识阿薇管理。阿薇不会将漫漫长夜浪费在与罗利喝酒闲聊上。太阳还没下山,她就已经用完简朴的晚餐,向神进行长时间的默祷,早早就寝节省蜡烛。最多只会在睡前加一句“希望明天也是安稳的一天”吧。 莉莉薇则完全相反,只会把握时间饮酒做乐。 今天走了这么长的路,多喝点犒赏自己;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多喝点庆祝一下;太早结束这一天很可惜,能多晚吹蜡烛就耗多晚。 醉倒之前,还少不了嘟哝明天早餐的菜单。 有莉莉薇在时,这样的夜晚是理所当然。 如今,这么早就被迫上床,总觉得有很多事没做完,静不下心。 无奈之下拿酒出来,但一个人喝也没意思。 最后,还是死了这条心早早上床睡觉。 第三晚,谭涵雯下山了。 她是在二龙山的魔山与天使传说里扮演重要角色的松鼠化身,罗利在前几天解开了遗留在魔山里的秘密与炼金术师之谜,此后谭涵雯总是用闪亮亮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有点害羞。 而谭涵雯最近热衷于计画在这个有魔山之称的废弃矿山上,设立伐木与烧炭的据点。 莉莉薇三天前出门,就是为了送信给有旧交的德利修斯商行谈买山的事。 由于重新开矿会让山转眼秃光,只能当做木材与木炭的供应地,问对方愿不愿意。 花费多年心力在秃山种树的谭涵雯,就是为如何维持山中植被的情况下获得最大利益燃起了雄心壮志。 她非常热心地向罗利请教该种什么树,怎么种能才卖更好的价钱。 松鼠形态下圆得像颗球的谭涵雯,是个跟外观一样有点少根筋的温柔女孩,但也因此特别有毅力,能够全心投入在一件事上。而且她还将罗利当英雄一样崇拜,让人很容易想多教她一点。 莉莉薇就跟她差多了,怎么教也记不住货币种类,头脑很聪明却容易厌烦,只有在使坏地轻咬罗利打闹时表情最开心。更别说她的女儿茉莉深深继承了她的个性,完全就是个年纪更小的野丫头罗利一边轻叹,一边回答热心发问的谭涵雯。 由于关系到地方的财产,阿薇也难得在第三天夜里很晚才睡。等到谈完回房,沉默与黑暗让他觉得好累。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行商生活的时候。这跟到访的村落正好举办庆典,疯了一晚之后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旅舍准备明日所需的感觉是一模一样。 然后到了第四天。 白天都在和前晚留下来过夜的谭涵雯研拟植林计画,不过她日落之后就返回她最爱的山上,阿薇也照常早早就寝了。独醒的罗利顿感无趣,忍不住拿出酒来。 斟得比平时多一点,啜饮一口,配点香肠再一口。没聊天对象,使得这过程反覆得很快,醉意一下子就来了,罗利便像跳下快马一样钻进被窝里。 然而即使借了酒力,梦乡说不来就是不来。以为辗转反侧后终于睡着了,不一会儿醉意退去又冷飕飕地醒来,直至现在。 这让罗利不得不承认。 少了莉莉薇很寂寞。 他已经想不起没有莉莉薇的生活,尽管还没入冬,被窝里也是冰冷难耐。 德利修斯商行位置虽远,对莉莉薇来说只是一下子的事。况且就属她最不可能迷路或遭遇强盗。 那么有可能是在德利修斯商行对卖山一事起了争执,不过最可能的还是在德利修斯商行总行受到热情款待,一不小心就待久了。 莉莉薇笑拥满桌酒肉的样子,实在太容易想像。 没什么比莉莉薇过得开心更重要,留下来的罗利只好独守寒夜。这样的现况,让他心里有个想法滚滚而上。 他最后在床上长叹一声,放弃睡觉坐起身来,循窗缝照进来的月光扫动视线,找到了摆在桌上的厚厚纸叠。 紧接着下床伸手,翻开头几页。那全是以说客套话也算不上好看的独特字迹,写下每天发生的事。 说什么早餐面包太硬,中餐麦粥肉太少,晚餐葡萄酒太酸。 “都是吃的嘛。” 罗利苦笑低语,继续翻莉莉薇的日记。虽然写了一大堆芝麻绿豆的小事,但那都是会随日常生活轻易淡忘的每日回忆,莉莉薇写日记就是想记下它们。 更让他惊讶的,是看着这些记述真的让他想起许多事情。 罗利站着翻日记,叹口气抚摸字迹。 这是寿命长久的莉莉薇,为终要与罗利别离的那一天所准备的,算是一种药。 其用意,罗利当然是比谁都清楚。可是独自留在房里后,他才对莉莉薇被迫与什么战斗有了比较实际的体会。 莉莉薇才离开几天,而且她还一定会在不久之后回来就这样了。 如果这是再也无法相见的永别呢? 罗利慢慢深呼吸之后不禁摇摇头,觉得那一定痛苦得不堪想像。等着莉莉薇的,就是这样的痛苦。 自己能力有限,至少就帮她增添日记厚度,尽可能满足她每天的任性然而翻着翻着,这念头也逐渐萎缩。 因为,即使这样伺候她,追着莉莉薇尾巴似的一字字往下读之后,看见的都是罗利不给莉莉薇买什么、不给莉莉薇做什么、不贴心、打呼很吵等怨言。 “是不是像阿薇说得那样,我真的太宠她啦” 罗利继续翻到最后一篇,也就是莉莉薇出门当晚写的部分。 那里写到了一句“肯定会有喝不完的美酒”。 对莉莉薇恐将晚归的疑念又钻上脑袋。 德利修斯商行是掌管北方地区的大商行,控制着大部分物流。 莉莉薇必定是一路上都在期待一盘接一盘的山珍海味,她送这趟信也该获得那样的慰劳。 可对独喝闷酒的罗利来说,感觉有点不公平。 木窗外的月光忽然一暗。另一扇窗还有光,不像是被云遮住。 罗利疑惑地开窗。没有大叫,不是因为,他胆子大。 而是那画面实在太离奇。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寂寞到睡不着啊?” 月光照耀下,一头巨狼对他贼笑。 房间在宿舍二楼,窗口正好对着莉莉薇狼形的鼻尖。 怀疑自己在做梦的罗利站在窗前说不出话,只见莉莉薇左右摆摆她的大尾巴,将鼻尖伸进窗里来。 吸了几口气之后,紧接着把她的大眼睛往窗口抵。 “你这个家伙跟那只松鼠处得不错嘛?” 罗利都恐怕抱不住的大眼珠直瞪着他。 莉莉薇有不会放过猎物任何举动的红眼睛,和不会错过任何谎言的耳朵。 就算是梦,能见到莉莉薇还是很开心。 罗利强忍笑意,大口吸气回答:“山里有很多事需要讨论啊。” “味道这么浓,你这个家伙等也走得太近了呗。在打什么主意?” 谭涵雯个性温柔近人,跟略显厌世气质的莉莉薇很不一样。 距离很近是无法否认,但没有做出任何值得她怀疑不忠的事。 何况罗利也有话要说。 “对猎物这么不放心的话,你就早点回来喽?” 莉莉薇似乎没想到会遭到反击,眨眨眼睛之后皱起鼻梁。 “大笨驴,你这个家伙知道本大人跑得多用力吗。” 还隔着窗口低吼起来。 “是哦,那怎么酒味这么重?” 狼形的莉莉薇,即使全身都是毛,表情却意外好懂。 从她别开眼睛装蒜,就知道她真的在德利修斯商行大喝特喝过。 但看起来没有醉意,只是喝到毛发散发酒气了吧。 “大笨驴,那只是兔子他们知道怎么向万狼公主致敬而已。” 莉莉薇如此回答之后,将脖子往窗口推。 大把狼毛挤进房来,罗利随后便发现毛上绑了东西。 “那像长了跳蚤一样很不舒服,快帮本大人解开。” 罗利取下用狼毛捆住的信函,替她抚平蜷曲的部分。 莉莉薇像撒娇的狗似的蹭脖子,可是墙壁随之发出恐怖的嘎吱声,罗利赶紧推回去。 “受不了。” 退开的莉莉薇又贼笑一下,尾巴大大一甩就消失不见了。 还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但信函仍好端端地留在罗利手里。 探头出去往下一看,便见到恢复人形的莉莉薇站在窗下。 月光映照她的玉肤,更胜丝绢的长发随风摇曳。 静静望月的莉莉薇,彷佛是月之精灵。 梦境般的画面使罗利看的出神时,那美丽的狼少女竟打了个大叔式的喷嚏,一点也没情调可言,但这样才是莉莉薇。 罗利苦笑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卷起来丢给莉莉薇。 “赶快上来吧,会着凉的。” 莉莉薇稳稳接住大衣,一把甩开披上肩。 然后堆到面前,大口深呼吸。 “呵呵,有你这个家伙的味道。” 泛红的眼开心地笑。 罗利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 他对莉莉薇的爱,毕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他擦了擦鼻子,这样说道:“欢迎回来。” 莉莉薇睁大眼愣了片刻,又开心地笑起来。 “嗯!” “怎么不是“我回来啦”?”罗利无奈干笑,莉莉薇威风地抬高下巴向前走。 罗利目送大衣底下忽隐忽现的尾巴,直到她消失在宿舍里才抬起头准备关窗。 今晚不是满月,但月光同样灿烂。 罗利对月亮恭敬行礼,双手关窗。 用力抱住踏着优雅步伐进房来的莉莉薇,是不久后的事。 第二天。 罗利享受了一阵子莉莉薇的睡脸才轻柔地叫醒她,恭敬奉上夹了乳酪与香肠的面包。 并在公主坐在床边晃脚吃面包时替她梳理尾巴。 虽然莉莉薇也想把麻烦事全丢给罗利做,但只有心情好时才会让他代为保养尾巴。整个仪式甚至要到餐后擦去嘴边的面包屑才大功告成。 莉莉薇在朝阳下满意地笑,在罗利脸上亲一下。 “看到你们这样,都要怀疑我们家感情不和了。” 替教堂院内药草浇水的阿薇看着罗利和莉莉薇牵着手从宿舍走出来,不敢置信地说。 “这是格局不同。” 见莉莉薇高挺胸膛这样说道,就连阿薇也只能笑了。 “结果怎么样?” “应该是个不错的数字。” 罗利将莉莉薇从德利修斯商行带回来的信递给阿薇,见她的手因农事而弄得乌七抹黑便收了回去。 阿薇看看药草田后,说:“药草田的水浇完了,信就跟早餐一起看吧。还是你们已经吃过了?” “啊,我们……” “嗯,好主意。” 莉莉薇打断罗利,而阿薇也已经心里有数了。 “没说还没吃过这点,还算是值得称赞吧。” 阿薇用木桶里的水洗手,熟稔地抽出腰带间的手帕擦干,倒光水和其他农具抱在一起。 “神也提倡我们慷慨待客。” 莉莉薇尾巴大幅摇摆起来,罗利替阿薇拿了点农具。 罗利向莉莉薇介绍阿薇跟现煮羊奶一起拿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阿薇的故乡已经变成名产的硬面包,叫做饼干。 “嗯,很有嚼头呐。” 莉莉薇啃得喀喀响。最近不只松脆的点心受欢迎,口感硬的也异军突起。罗利猜想阿薇特地端硬的出来,多半是因为,狗喜欢啃骨头,并将饼干用羊奶泡软了吃。饼干里除了奶油、盐和蛋,还用了砂糖这样的奢侈品。平时呼吁节俭的阿薇也会这么慷慨,让罗利很惊讶。 “这位贺萧先生,也有参加你们的婚礼吧?” 阿薇摊开贺萧给她的信并这么问。 在那场热闹的婚礼上,罗利和莉莉薇几乎将他们在旅程中认识的朋友都找来了。 “没错,他就是兔子的化身。” 阿薇点点头,往开心啃饼干的莉莉薇看。 “你不会真的勒索了贺萧先生吧?” 莉莉薇的狼耳朵弹起来,眼睛瞪过去。 “大笨驴,本大人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当然,要是兔子自己怕了本大人的威严,本大人就管不着喽。” 虽然她骄傲得挺起胸膛,但她自己也清楚贺萧不可能这么懦弱。 “不过,他不只是针对山的状况问了很多,天使之门的事更是问到本大人都烦了。说那么多话,润喉也是很累的。” 她喝的酒恐怕跟说的话一样多吧。而贺萧提出的数字,看来也是诚实地加总了山本身与天使之门的价值。 另外,天使之门是炼金术师以其技术制成的工具,实际上是用来聚集太阳光代替火烧的金属镜。罗利知道用来放大文字的玻璃珠有时会引起火灾,但当初也没想到精密捶制过的奇妙金属板,真的也能造成足以炼铁的高温。 如同狼体型大到莉莉薇那样就会被人当神膜拜,广为人知的现象以奇妙规模发生时,往往会突然变成未知的奇迹。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那么,这的确是包含所有考量的结果吧。” 阿薇像个兼具教养与虔诚的理想圣职人员轻轻点头。 “我也觉得这个金额不错。木材价格现在只涨不跌,山的价值应该暂时不会变动。” “再一个就只剩用这里保护谭涵雯了吧。” 即使德利修斯商行买了山,届时实际工作的人大部分还是来自当地。兽人的故事对他们而言只是童话,当然也无法拆穿谭涵雯是松鼠的化身。想让谭涵雯和他们顺利合做,就需要替她想一个适合人类社会的计画。 教会拥有广大领地,人的出世到入土都在其管理之下,要无中生有制造一个新村民简直是轻而易举。 “很高兴这么顺利。” 阿薇放下信纸看向罗利,放松地微笑。那是兼具严肃与温柔的笑容。年轻时的她,总是只露出严肃的一面,看来她的年纪没有徒长。 “可接下来才麻烦哦。” 莉莉薇这么插嘴,并咧嘴威吓往木碗里最后一片饼干伸手的罗利。 “麻烦?为什么?” 开心大嚼最后一片饼干的莉莉薇舔舔手指回答:“等会儿我们不是要带你的回信到北方去吗?而且信上写的是很大一笔钱。本大人也跟这头大笨驴行商了很久,大概想像得到那会是多少货币。如果要把这么大一笔钱送到这里来,想也知道是谁要扛这件事。” 莉莉薇一脸嫌麻烦地靠上椅背。 阿薇眨眨眼睛,再看向罗利。 莉莉薇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也盯着他们看。 “那是什么表情?” 阿薇想了想,将长桌上一张羊皮滑到罗利面前,像是要他来说。 罗利只好拿起纸回答:“你不用背那么多货币啦。” 莉莉薇听了挑起一眉。 “不然要怎么办?找一整队马车堆满货台送过来吗?” “没那种必要,回信也不需要你来送。贺萧先生很信任我们的。” “呃嗯?” “要花大钱买一座位置遥远,又看都没看过的山,他却想都不想都付帐了,真是大商人的楷模啊。” 罗利随后便展示阿薇给他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 他对不开心了地皱着眉的莉莉薇说:“这叫汇票,以前行脚的时候也看过不少次吧?” “?” “这样一张纸,就能代替那一大堆钱了?” 莉莉薇稍微睁大眼睛,然后用羞恼的眼神瞪那张汇票。 “又是你这个家伙等那种说法啊?” “在阿薇少主面前,我哪敢讲说法。” 阿薇当然不在乎这种小玩笑,继续优雅地啜饮羊奶。 “你说得没错,运送那么多现金是很辛苦的事,还很危险。贺萧先生,就是在这张纸上签名,才会保证它的价值。我们只要拿这张纸到够大的商行去,就能领到纸上写的金额了,很厉害吧?” 这就是商人之间的信用网络。在相隔两地的商行所织起的商业网目之间流动的,是名为信用的货币。薄薄的一张纸,就能代替闪亮亮的金币。 在家里囤积金山银山的吝啬鬼,为何总是被形容成疑神疑鬼的丑陋角色,答案就在这里。 因为,懂得运用信用,就没有囤积金币的必要。 “当然,贺萧先生可以轻易取得这么奇妙的信用,表示他是个格局非常大的商人,这比说法还厉害啊。” 德利修斯商行是掌控北方地区的大商行,还发行了自己的货币。 对于有幸认识如此商行的核心干部,罗利也深感荣幸。 不过身为狼的莉莉薇,似乎不太喜欢罗利夸赞兔子贺萧,有点儿不高兴。 “胡说八道,这下你没借口又到德利修斯商行去大喝特喝了。” 罗利这句话让莉莉薇猛一上火,耳朵和尾巴的毛都倒竖了。 “大笨驴!” 然而她还是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其实还是有所期待吧。 看她那么贪嘴,罗利笑着说:“别气别气。无论如何,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也该离开这里,到下一个城镇去了吧?” 在长桌底下用力踩罗利脚的莉莉薇怀疑地看过去。 “要不要到山另一边的大市集看看?虽然寇洋和茉莉那边很让人心急不过都到这来了,不去走走也说不过去吧?” 莉莉薇灵敏地甩动两次狼耳,放开罗利的脚,立刻变得笑呵呵。 罗利为其现实唏嘘时,阿薇开口了。 “要去那里的话,我想拜托两位一件事。” 将贺萧的信小心折好后,总是冷静的阿薇这样说道:“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罗利当然很惊讶。一来阿薇正在教堂看门,二来她也不是会以购物为乐的人。 只见阿薇叹口气,牙疼似的捧起右颊。 “其实,这座教堂和村里的人在大市集遇上了一点麻烦。我昨天接到他们求救的信,还在想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一定是神的指引。有你们同行,我就放心多了。” 阿薇像是刻意以圣职人员的口吻这样说道,看看罗利与莉莉薇。 她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圣职人员,是因为,她能用几句话就让对方觉得义无反顾。 阿薇非常明白自己的角色。 罗利也很乐见她如此称职,笑着回答:“不嫌弃的话,就让我们送你一程吧。” 阿薇应是肯定他会同意,才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 莉莉薇对罗利做个不耐烦的脸,但没有多嘴。 即使再贪婪,莉莉薇也注意到了桌上这又甜又有口感的饼干是为这请求而准备,争着吃掉最后一片的她没脸抗议。 “太好了,愿神保佑两位。” 即使没有神保佑也似乎一样能活得好好的阿薇,开始解释事由。 那是大市集常见的事。 二龙山的老百姓们会将秋季收获送到大市集销售,用那笔钱换取过冬物资。这种事已经持续了好多年,但是年年收购这批庄稼的商行遇上了经营危机。 如果商行就此破产,他们就拿不到货款,买不了过冬物资。对于没有积蓄的贫苦人家来说,这恐怕是死活问题,才拜托阿薇立刻拿大教堂的财产清册到大市集救人。 而阿薇依然维持其本色,遇到这种事也没有惊慌失措,将问题全部丢给罗利。 “知道考虑帮助受伤的野兽,还是只考虑自己怎么活下去就好,那个大笨驴也满有头脑的嘛。” 在宿舍房间收拾行李时,莉莉薇赞叹地说。 阿薇找罗利谈这件事,不是只丢下一句“现在怎么办”而已。 现在她手上有卖山换来的汇票,有机会帮助商行周转,救他们脱离险境。然而机会多大完全是未知数,很有可能将卖山的钱全部投进去,最后却是一场空。 另一方面,如果放弃这个商行,将汇票全用在老百姓身上,肯定能购得好几年份的物资。 想同时帮助商行与老百姓,恐怕只有神才办得到了。 阿薇很清楚教会慈悲的救济之手,在数量与力量上都很有限。 从她拜托罗利判断商行的现况,她会做最后的决定。 长远来看,卖商行这个人情对老百姓肯定有好处,但如果要讲求确实,就该直接用在老百姓身上。 阿薇总是实际地考虑每一件事,需要实际的资讯。 原以为莉莉薇会因为罗利被屡屡要求帮忙而生气,结果她反倒很喜欢阿薇的想法。 莉莉薇曾受人类尊崇为神,也许是被迫面临过很多次这样的抉择。 “不过就目前听起来,这个商行不太像是买卖惨赔,而是有别的原因。” 罗利整理行囊之余,将那叠日记交给莉莉薇。 平时,她甚至可能不想拿任何比面包重的东西,就只有日记会乖乖收下。 “商行还会因为,经商失败以外的原因倒闭啊?” “会让商行不得不关门大吉的事还满多的。” “哦?” 莉莉薇完全没帮忙收行李的意思,盘腿坐在床上,翻开日记拿起羽毛笔。是觉得有趣就要记下来的意思吧。 罗利现在也不会去抱怨这种事,继续说下去:“一种是单纯长期亏损,一种是发生内部分裂,搞到经营不下去。再一个就是经商的许可证被吊销,根本就不能卖下去。” 莉莉薇用羽毛笔搔搔下巴,似乎没一项勾起她写日记的兴趣。 “还有一种就是明明有赚钱,结果还是破产了。” 这就让她的耳朵尾巴竖起来了。看来是刺激到她的好奇心。 “怎么回事?赚了钱就不应该倒闭呗?” “可不是吗?然而对商人来说,付钱跟收钱有时差是很正常的事。买东西要用金币付现,卖了东西钱却要下周才拿得到钱。这样一来一往久了,有时候就会遇到金库搬空的时候,如果这时候有重要款项得付就完蛋了。” 罗利用力束紧麻袋,像是要勒死它一样。 “不能履行承诺是商人的致命伤,当场就下台一鞠躬了。” 莉莉薇盘腿蜷身,表情很纠结,像是无法接受。 “不是有赚钱吗?本大人还是搞不懂。” “帐面上是这样啦。东西已经卖掉但还没收的钱,叫做赊款或是债权。只要这些账款能全部收回来,就能还清债款。懂?” “这个嗯。” “不管哪个商行,基本上都是帐款比债款多,也就是有赚钱。只是,像刚才说的那样。因为,付钱跟收钱的日子不一定是同一天,才要注意不能让金库空了。商行里会有个统管所有帐目的人,为防止这种状况而小心谨慎地调整金币存量,但总会有意外或出错的时候。例如以为能讨公主欢心,结果反倒惹任性的公主生气了。” 听罗利这样讲,莉莉薇一副感同身受地点着头说:“茉莉那小笨驴就是这样。” 罗利保持笑容不戳破,继续讲解:“遇到危机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外人看不出那个商行的账款是不是真的高过债款。帐簿上那些说穿了也只是文字而已,而且一条条去查也不太实际。” “说得有道理。然后呢?” 见莉莉薇这么感兴趣,罗利也说得起劲:“商行想存活下去,就只能博取周遭的信任。可是,想证明自己有赚钱,请别人放心交易,就只能乖乖付清每天该付的钱。金库没钱又遇到付款期限就惨了,付不出钱来就再也没人会信任你,让人怀疑经营状况出问题,没人想出货给你。没东西能卖,钱就更付不出来,最后买卖完全停摆,就像心脏不跳了一样。” 罗利拿起椅背上莉莉薇的大衣抛给她。 “也就是说,只会等人伺候却不会回报的公主,说不定哪天就没人爱了。” “嗯?什么!” “我当然也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回报,可是那是写在你心里的帐簿上。怎么等也拿不到奖赏的我,心里的金库迟早会破产。很有启发性吧?” 罗利笑得莉莉薇耸肩噘嘴,露出牙齿。 “大笨驴!明明是你这个家伙欠本大人比较多!” “是是是。” 罗利简单应付发飙的莉莉薇,背起行囊。 “现实的买卖,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而且往来次数更多。你想像看看我们都变成十个人,而且全住在一个屋檐下,整天吵着你欠我我欠你就知道了。显然是迟早会出事的样子吧?” 莉莉薇似乎是真的想像了那种场面,尾巴像神经质的猫那样不规则摇摆,没有反驳。 因为光是他们俩,就会为晚餐肉干该不该多放一片吵架了。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帮到那个商行就好了,可是难说得很啊阿薇少主自己也不太抱希望的样子。不过这样也好,信仰虔诚但做事实际,就是她的优点。” “哼。” 莉莉薇一点也不在乎似的下床穿大衣,罗利替她系上胸前的绳子。 莉莉薇没道谢,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尾巴却明显摇得很开心。 罗利特别喜欢她这样,一不小心就什么都替她做了。 莉莉薇很少回报,但利息却给了不少。 “可是你这个家伙刚说的那些,有个地方没讲清楚。” 她满意地戳戳打在胸前的蝴蝶结,问道:“商行倒了以后,他们的债款怎么办?像烟一样消失吗?例如这里的人要跟那个商行拿的钱,到底会去哪里?” “不愧是万狼公主。” 罗利称赞小孩般摸摸莉莉薇的头,让她龇牙低吼。 “账款跟债款不会因为商行倒闭,就直接消失得干干净净。商行仓库里总会有些值钱的东西吧?其实,有一个好方法可以帮这个地方的人拿到更多的钱。” 莉莉薇注意到罗利语气的变化,狼耳高高竖起。 “以最利己的方式来做,就是不伸出援手,反而杀进即将破产的商行,尽可能把他们卖出庄稼应得的钱带回来,而且是不管他们死活那样硬抢。如果全拿到了,一方面没动到卖山的钱,一方面也拿到了今年收获的钱,不是很棒吗?” 罗利故意露出刻薄的商人笑容。 “要是那个商行财产不够,就不是所有债主都拿得到全额,先抢先赢。动作太慢,就只会剩下被别人吸干抹净的破骨头了。” “听起来还真缺德哦。” 莉莉薇躲开罗利的手,抱着日记重新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有几丝近似畏惧的色彩。如同人类对林中猛兽感到畏惧时那样,林中猛兽畏惧人类时也有相同眼神。 “一点也没错。而且更麻烦的是,衰弱的羊群要接受适切的照顾,说不定会恢复健康。” 莉莉薇睁大眼愣住。 “羊恢复健康以后,不就能产羊毛羊奶,带来长久的利益吗?出钱救那只羊的话,钱总有一天会全部拿回来。也就是长远来看,羊一受伤就去啃它的肉,不一定是好事。” 罗利笑嘻嘻地开玩笑,莉莉薇摆脸色给他看。 “本大人有需要让你这个家伙的钱包,没事就吐点儿钱出来,不然等到下次生意的本钱都没了,就得喝西北风了。” 莉莉薇的任性,总是深思熟虑后的任性。 “果然是我的贤内助。现在呢,阿薇少主就是在受伤的羊面前,想评估究竟该怎么处理。而她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她知道除了救活商行以外,不管走哪条路都一定会留下血迹。” 莉莉薇注视罗利,用的是狼在森林里查看猎物动静的眼神。 然后叹气。 “那只大笨驴不只对我们严,对自己也很严呐。” “是啊。她说最后由她来做决定,其实就是替我们扮黑脸。她知道人家把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推给了她,也知道那本来就是外地人在做的事。她不是单纯把工作交给我们,自己也要到大市集走一趟。” 莉莉薇玲珑可爱的鼻头皱了起来。 “你这个家伙很喜欢这种事嘛。” “现在有个人下定决心要扮黑脸,想帮忙是人之常情呀。” 莉莉薇用眼神骂他滥好人,但还是牵起他的手用力握住。 嫌麻烦的她自己也是个滥好人,见到罗利往麻烦事钻,她也无法袖手旁观。不过罗利为帮助他人而行动,她也与有荣焉。但是麻烦还是麻烦,何况阿薇还是女人。 大概就是这样。 罗利对板着脸的莉莉薇说:“好了啦,开心一点嘛。” 他抬起莉莉薇牵住的手,用指背擦擦她脸颊。 莉莉薇有点不耐地眯起眼。 “我会好好表现,帅一个给你看的啦。” 这句话让莉莉薇愣了一下,然后不敢领教地苦笑。 “哼。不顺要鼓励你这个家伙,失败了还要安慰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也替本大人想一想好不好。” 尾尖轻拍了罗利的脚几下。 表示万狼公主娘娘批准了。 罗利再度用指背抚摸莉莉薇的脸颊,离开房间。 阿薇将大教堂交给信得过的村民看顾,和罗利跟莉莉薇一起前往大市集。 她不懂骑马,山路又十分足以供货车通行,他们便决定搭马车去。 许多来自玉龙府的硫磺等货物将货台堆得很乱,但仍有给阿薇坐的空间。 然而,马车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正确说来,是跟阿薇一起坐在货台的莉莉薇不太对劲。 莉莉薇和阿薇个性相反,动不动就会去注意她。 放她一个人在货台,只会让莉莉薇坐不安稳,又不能叫她来马车跟罗利一起挤;把缰绳交给她,自己跟罗利坐货台更不对,只能让莉莉薇跟阿薇一起坐货台了。 结果当然不是相谈甚欢的气氛。 她们坐在距离最远的对角线,阿薇一点也不在意莉莉薇,莉莉薇却涨大了尾巴。 那大概不是因为,讨厌她,就只是把货台视为地盘的意识太强了点罢了。 而且,阿薇对莉莉薇而言,并不是不值一提的对手,更是触动她的神经。 在一起久了,罗利很容易忘记莉莉薇毕竟是狼。 不过,莉莉薇也表现出被强烈地盘意识牵着走的感觉,罗利不敢乱开玩笑。 根据他长年来的经验,莉莉薇一定会真的生气。 充满特异紧张的货车不久驶入山中,在悦耳的落叶碎裂声伴随下穿过冬意渐浓的道路。 途中停车吃午餐时,阿薇藉机介绍大市集的概况。 大市集是在二龙山东方山岳对侧平原,一个叫剑王城的城镇。每年在春秋两季各开一次,春季就像池鱼争食,秋季吵得像在森林挖橡实的猪。 这说法是二龙山的人告诉她的,而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比喻。 曾以行商为生的罗利很了解这喧嚣的苦与乐,隐隐一笑。 而且,莉莉薇到了那里,一定会到处讨吃。 想到一半,罗利忽然发现莉莉薇不见了。 也许是在货车上独自角力太累,午餐时她特别安静,说不定是在闹别扭。 就在他逡巡是否该去找人而打算站起时,莉莉薇回来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找了棵稍微远离道路的树,钉上给谭涵雯的信。 阿薇说她有交代过看管大教堂的村民,而莉莉薇是这么回答的──即使,谭涵雯据守的山离这有段不小的距离,她也一定会注意到他们经过这座山。 而且谭涵雯一直独自在山上等待从前认识的炼金术师回来看她,要是知道他们翻山越岭到其他地方去一定会很慌,才留封信给她。 然而,“难得这么贴心”的感动一下就没了。 莉莉薇像是在避讳阿薇,比平时多远离罗利两个拳头的距离坐在枯叶上,用膝盖托住下巴,蜷起身体。 肩膀虽没碰在一起,尾巴却搭在罗利背上。 没什么,就只是莉莉薇自己也害怕曾经亲近的人忽然有一天消失不见而已。 她不会衰老,外观与女儿茉莉一个样,形影却有难以言表的差异。原因一定是在于她举手投足间,不时透露出这样的心理吧。 罗利总是拗不过她耍孩子气,就是因为,知道她那样是在掩饰自己有点灰暗的一面。 而莉莉薇明知音乐总有一天要停,也伸手邀他共舞。 足以让罗利赌上一生的美好,就在这里。 等到饭后休息结束,马车再度驶动后不久,总算在山棱之后见到一座大城镇。那即是内陆的货运要冲之一,剑王城。 “哼嗯,就快在风里闻到麦香了呗。” 莉莉薇眯着眼咧嘴笑。对于不善应付的阿薇也在她的地盘上这件事,似乎已经习惯了。 “吃不完的面包和酒啊,不是很棒吗?” 对于阿薇别暴饮暴食的叮嘱,全都当做耳边风。 莉莉薇一如往常的贪婪样,让罗利笑着握紧缰绳。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剑王城 剑王城。 没有高耸的城墙,不过周围有一大圈土堤与壕沟,教堂的钟塔矗立在城中央。 建筑之间不显得拥挤,到处都有广场。 是因为这里曾经是附近农村的物资交换处。 广场上农产品堆积如山,交易行为十分热络。 且看样子,商品是依不同广场分类贩售。 许多穿着体面对的商人议价之余,也和其他半年或一年不见的商人有亲昵的互动。 就是这样的露天交易所,渐渐聚集起来,才形成这个每年两期的大市集。 “这里卖的是品质差强人意的小麦呗,那边是给马吃的燕麦。那里有刚炒好的大麦,可以酿成好酒呗!” 也许是阿薇进城时便下车走路,莉莉薇已经恢复平时的样子。 她到处嗅嗅,像个孩子拉扯着罗利的袖子大呼小叫。 “阿薇少主,你知道官方教会的修道院的人住的地方往哪走吗?” 像这种城镇,只要先找到官方教会,去哪里都不成问题。 货车先往中央的钟塔走,但阿薇很干脆地摇了头。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找人问路吧。” 她说完就在路边拉了个人,只是每个人都很忙的样子,见人就赶。 到了第五个商人样的男子,甚至一见到她就吓跑了。 “愿神保佑他。” 阿薇嘴上虽这样说道,心里说不定有点难过。 “都是你这个家伙表情太吓人了,以为要缠上来训话了呗。” 莉莉薇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被罗利戳了戳头。 “因为,这时候大家真的都很忙吧。” 阿薇暧昧地点点头,手扶上额头。看来“表情太吓人”让她很在意。 罗利又戳一下莉莉薇的脑袋,从马车上拦了个路过的工匠小伙计。虽然他一样拿忙着办事推辞,塞了几个铜钱之后还是不太情愿地回答了。 同时他发现,小伙计也在不时偷瞄阿薇。 “说不定是女性圣职人员很稀奇吧。” 尽管罗利嘴上这样讲,他也深知那不是见到稀奇事物的反应。这里是行脚商人云集的大市集,奇人异士多得很。 心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之余,罗利还是以找到官方教会的修道院的人为优先。 罗利等人顺利来到工匠小伙计说的旅舍。一楼的酒馆部分坐满了人,门前也有不少人拿着酒坐在地上喝。 虽然,看起来很邋遢,不过他们并不是地痞流氓,而是在买卖空档喝点酒的商人。 有的一看到阿薇就闭上了嘴,有的甚至把酒瓶藏到背后。 平时白天喝酒被圣职人员看见,免不了要被训上几句,不难理解为何有此反应。而阿薇只是轻叹一声,对缩头缩尾的他们说声:“喝酒要节制。”就进门了。 然而每个人见到她的反应都很怪。酒馆里忽然鸦雀无声,充斥着令人连咳嗽都要犹豫再三的僵硬沉默。 莉莉薇和罗利在停在店前的货车上目睹这一幕,面面相觑。 “你说阿薇表情吓人,是说笑的吧?” “大笨驴。” 就连开玩笑的莉莉薇本人都不懂怎么会这样。 绕到旅舍后头,停好马车进门后,立刻就有一群商人吱吱喳喳地交头接耳。阿薇在最里面,被几个人围着。 “阿薇少主。” 一喊她,她周围的人全都转头看来。 有三个穿便服,像是圣职人员的男子。另外两个服装品质不错,但从他们粗里粗气的样子看来,显然是代表官方教会的修道院村庄而来的村民。年纪全都是大罗利一、两轮。 “就是他们?” “对。他们是我的老友,罗利先生和莉莉薇少主。” “幸会。” 他们略显警戒地握起罗利伸出的手,其中一人自称是村里的主教。在温泉旅馆招呼了十几年熟面孔,让罗利几乎忘了基本上走到哪里都是这种感觉。 “到房里说吧。” 一行人前往楼上的房间,有两个像在顾行李的年轻村民坐在走廊上玩牌,见到人来赶紧收拾。在他们的带领下,罗利几个来到一间大通铺。 “城里气氛好像不怎么好呢。” 阿薇的一句话,竟让年纪较长的众人全都拉下脸,面子挂不住的样子。 “几个村里的人到无敌商行去要钱了,可是情况实在不太妙” “虽然城里看起来很热闹,但只是表面上安稳而已。阿薇少主,您用这身打扮到城里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圣职人员模样的男子对阿薇使用敬称,让罗利有点惊讶。 阿薇是到处受人求助才辗转来到二龙山,途中和哪位高等职员成了知心好友也说不定。 官方教会里有独特的上下关系,即使职位只是临时祭司,也可能已经为她在官方教会里博得不小的名气。 “是没有遇到这种事哦不,也不尽然。” 阿薇对罗利使个眼色,罗利便替她说下去。 “城里的人,看到她穿法袍好像都很紧张。” 圣职人员模样的男子回答:“我想也是。前几天,还有个人被关进牢里了呢。” “咦?”不仅是阿薇,罗利也很惊讶,就只有莉莉薇还悠哉地看着窗外。 “既然,人们对法袍这么敏感,是异端审讯官吗?” 罗利的问题终于勾起莉莉薇的兴趣。 对兽人而言,异端审讯官形同天敌。 “不,被抓的是商人。我们跟他很熟,做生意很实在,结果还……” “现在很多人在猜他是不是已经这样很久了,事实上也因为,这个缘故,城里的人都紧张得跟走散了的狼一样。” 莉莉薇一副想问什么意思的脸,罗利便摸摸她的背要她别急。 这样说道:“这样说来,被抓的原因就很有限了。” 罗利往阿薇看,而这位通晓信仰问题,对俗世的认知也不浅的女圣职人员回答:“欠债吗?” 借物不还,完全是背叛对方的信任。 欠钱不还,在官方教会甚至以罪孽论之。 “别看这城镇这么有活力,其实每个人都在为怎么还债而头痛。大家都在说,现在很多人在路边喝酒都是为了怕人跑路呢。” 又或者是大部分的人都被债金压得喘不过气,到了不会去怀疑这种传闻的地步。 “我们带来的东西早就卖光光了,可是无敌商行硬是不付钱。主教大人、村长和几个帮手加起来总共五个人天天到商行去讨债,可是一直没有好消息。” “而且别村好像也是同样状况,几个村的人挤在商行里争谁先拿钱呢。” “村里是还有一点储备,但要是真的空着手回去,这个冬天八成会过得很惨。阿薇少主,您那边这么样?教堂里还有多少财产?” 剑王城的修道院请阿薇来也是为了清点财产。 阿薇面不改色地从怀中取出汇票说:“德利修斯商行跟我们买下魔山了。” “哦哦!” “不会吧!” 阿薇清咳两声,要兴奋的人们安静。 “解开山的秘密,并引荐德利修斯商行买山的,就是罗利先生和莉莉薇少主。” 听了阿薇这么介绍,他们先前的警戒全都飞到九霄云外,手握到都痛了,还热情地拥抱。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有了这笔钱,过冬物资就不用愁了!哎呀,本来以为今年要完蛋了呢,这样主教大人和村长都能先安心了吧。快把他们叫回来,要去买东西了。” 面对谢天谢地,庆幸逃过一劫的人们,阿薇将汇票收回怀里这样说道:“看来,无敌商行的状况比信上说的还糟呢。” “咦?” 阿薇用甚至有点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们。 莉莉薇交互看着双方,等好戏上场。 “据我所知,无敌商行已经帮了二龙山很多年你们应该不是只想着拿卖山的钱自保,不管他们的死活吧?” 官方教会的修道院的人听了显得很为难。 “可是阿薇少主,插手这件事,多半不会有好下场啊。您真的想用那张汇票救无敌商行吗?他们欠钱不给耶?” “如果无敌商行有救,那么帮这个忙,有好处的不只是他们而已。” “这这怎么说?” 阿薇清咳后,解释道:“他们付不了钱,就等于村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得不到回报,只要帮他们度过难关,回报就回来了。如果丢下这笔钱不管,不仅对官方教会的修道院来说是个损害,对村民甚至神的羔羊们的辛劳都是种侮辱,你们不这么想吗?难道单纯用别的利益来填补损失,就天下太平了吗?你们这种想法,是在践踏所有拼命工作的人啊!” 阿薇钢铁般的伦理观,让那群大男人全都听傻了,就连罗利也不例外。 因为,阿薇帮助无敌商行的动机,并不是受过他们照顾或是为了卖人情,而是保护官方教会的修道院老百姓的劳动成果。 不过罗利的第一个想法,是救人花费应该会高过庄稼卖价,这样恐怕没有意义,而主教他们似乎也是这样想。 就在场面开始散发出,阿薇自己才是没看清事实的那一个时,她又开口了。 “我把帐簿全看过了。” “?” 她瞪了他们一眼,指头像箭一样刺出去。 “你们的财务根本是一塌糊涂!帐簿上满满是浪费、用途不明、计算错误,乱七八糟!你们到底把钱当成什么啦!官方教会的修道院有钱的时候或许还可以闭一只眼,可是我们事奉神的人一样不应该有这种态度!你们只会在这种时候考虑眼前的得失吗?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薇训得他们全都变成缩头乌龟。 看来二龙山为钱所苦,除了采不到岩盐和铁矿还有其他原因。富裕时代留下来的坏习惯,让他们不懂得管理预算。这样的态度还代代传下来,遇到问题就打马虎眼混过去。 被阿薇骂得挺直背杆的不只是他们,连罗利也是。 人基本上都是以劳动换取报酬,以报酬维持生活。换言之,损高于益就活不下去,可是阿薇还在这里加上一个问题──为了什么? 一回神,罗利发现自己注视着莉莉薇。 他无疑是喜欢赚钱,但其中肯定有喜好以外的基准。只要到达这个基准,即使亏损也在所不惜,只为了提升他生命的价值。 阿薇是一流的圣职人员。 罗利暗自这么想。 “我不能把这张汇票随便交给你们!你们赶快去调查无敌商行的状况,做该做的事,不懂的就跟这位罗利先生请教!那全都是为了回报村民的辛劳,也是遵从神的旨意!” 这些老大不小的男人,被年纪和身高都能当他们女儿的阿薇骂得立正站好。阿薇多半是真的在高阶圣职人员的介绍下来到二龙山,然而这些人在她面前抬不起头的原因并不只是那样而已。 “我说完了!愿神保佑你们!” 阿薇的训斥到此结束,挨骂的人们鹌鹑似的来到罗利身边。 无敌商行是在剑王城发展初期,从南方来此拓展事业的家族商行。如今传到第四代,中等规模,名声还不错。 有一定规模的商行,基本上是什么买卖都做,其中葡萄酒是他们的主力商品。由于酒类绝不会有没人要的一天,一般是拥有执照的商行才能贩售。由此可知,无敌商行在城里的地位并不低。 “没听说过他们走旁门左道之类的吧?” 在房门前玩牌的年轻人为他们准备的葡萄酒,多半也是无敌商行所贩卖。罗利喝着偏酸的酒,先从这问起。 “我们是怀疑他们经商失败,再一个这里是小麦等农农作物汇聚的大市集赌博这种事是一定会有的。可是赌客之间都互相认识,有什么根本瞒不住。” 比如预购明年结穗的小麦可能赚大钱,也可能惨赔。罗利不久前也吃过鲱鱼卵的苦头。 “那商行有赚钱吗?” 这问题让出来说明的圣职人员和村民们面面相觑。 “说错了我也不会怪谁的。” 阿薇这样说道之后,村民才松口气说:“我们是不相信啦不过无敌商行的老板是说他们有赚没错。” 这的确是很有可能的事。罗利早猜到会是这样而点点头,不谙商道的人们感到很意外。 “可是既然有赚,那为什么不付我们钱?为什么现在会经营不下去?感觉说不通啊。” 罗利侧眼看看固守窗前吹着秋风喝酒的莉莉薇,将上次对她说的话重复一遍。 听到赚钱的商行也可能会倒,帐簿上的数字与金库实际存量会有差距等,他们懵得像见了错视图一样,而罗利更在意的是商业现象之外的连带问题。 “去无敌商行之前,可以先告诉我这座城的官方教会把商人抓去关的来龙去脉吗?也请告诉我原因,还有当时的气氛。气氛是指大家都觉得官方教会迟早会做这种事,还是觉得很意外?” 莉莉薇在拨动浏海的凉风吹拂下舒服地眯起眼睛,之后倒甩酒杯确定没酒了以后才终于面向房内。 她的耳朵能够分辨谎言。 阿薇是值得信任,但二龙山的人能不能信就不一定了。 如同他们恭恭敬敬地请阿薇做这个棘手的决定,外地商人也常是好用的祭品。而隐瞒和掩饰,是不好的征兆。 不看清楚状况就一头栽进去,恐怕明天被问罪的就是自己。 而森林中的尔虞我诈,逃不过莉莉薇的耳目。 “我们知道的就只有……” 在剑王城的修道院担任主教的男子,承受不了莉莉薇和罗利的视线,开始说明。 放高利贷,是会在地狱最深处遭业火焚烧的重罪,如果利息合理则不在此限。同样地,官方教会并不是全面禁止金钱的借贷行为。 与遭遇困难的人分享自身财富是非常崇高的事,即使借张毯子给行脚商人也值得夸赞,归还时添点谢礼也是荣耀神的行为。 “适度的借钱在信仰上不成问题。发生这种事,不只是惊动全城商人,我们自己也很错愕” “而且这座城的钟楼议会向来是以特别优待商人着称,感觉更危险。” 大概是信仰上有洁癖的阿薇就在面前,不想被她当成沉迷于赚钱的堕落圣职人员,他们语气有点带刺。 然而阿薇本人对此没什么反应,静静等他们说下去。 “优待商人是有原因的吗?比如商人平常捐很多钱?” 罗利迂回的说法,让主教与其他人都不太敢确定地摇了头。 “我是不敢说没这种事但我想这还在合理范围之内。” “况且从历史背景来看,这座城优待商人是合理的事。” 这句话就勾起莉莉薇和阿薇的兴趣了。 圣职人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由年纪最长的主教继续解释。 “剑王城教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这里还是一大片草原的时候。在一个周边农村以物易物,拿庄稼卖给商人的不定期市集边,盖起了一座小小的礼拜堂。一个曾经四处传教的祭司住下来,剑王城便由此开始发展。” 罗利的经验告诉他,住在无主闹区的流浪圣职人员,不是遭到排挤而离群,就是从未领过圣禄,单纯嘴上工夫厉害的骗子。 “后来在这位祭司的努力之下,人们开始兴建旅舍给来这做买卖的商人住。人越来越多,开始有城镇的样子,演变成大市集。这里也随着这个步调,变成正式的官方教会的修道院。因此剑王城的历史,可以说是和商人一起发展起来的。” “这样说来,突然用放贷为由逮捕商人,是受到最近风潮影响吗?” 罗利的问题让莉莉薇缩缩脖子。 现在,社会正吹起匡正官方教会的风潮,产生奇妙动荡。尽管大多数都是恣意妄为的官方教会自做自受,但由于是在这大漩涡中央的不是别人,就是罗利夫妇的调皮女儿茉莉和寇洋,他们总觉得难辞其咎。自己拉拔大的人对社会造成奇妙影响,可能值得骄傲,也可能是场恶梦。而且那就像搬动长年堆置于仓库的大木箱一样,会弄出呛人的尘埃。 他们知道寇洋和茉莉的冒险影响奇妙,带来的不可能尽是好事。罗利千里迢迢来到阿薇所在的二龙山,原因就是那些麻烦事。 主教当然不知道,这位举世闻名的改革旗手与罗利形同父子。 只见他凝重地说:“就是这个缘故,虽然算不上是扯了枢机阁下的后腿,可……” 以一名教堂中的圣职人员而言,这口气叹得很重。 总是旁如果无人却颇为在意他人眼光的莉莉薇见到他的苦瓜脸,猫也似的别开眼睛。 “我们教区也收到官方大教会的修道院通知了,说要除去不当财产,顺应神的旨意,我们请来阿薇少主协助。再一个,我们随主教大人一起来到这里,其实是因为前一阵子听到了一个危险的传闻,跟这个问题脱不了关系。” “危险的传闻?” 阿薇开口回答罗利:“据说,上面下达特令,要求市集型城镇的教堂铲除有疑虑成为罪恶温床的交易。你也亲身经历过了吧?” 罗利也向她说过在清镇买鲱鱼卵的事。 这让罗利“嗯嗯”地思考。 “预售小麦或农产品说不定也会视为赌博而遭到禁止?” “没错。我们每年都要买很多的过冬物资,但我们不是直接买摆在店里的东西,预约小麦、油或肉这些东西是很平常的事。有时候看起来像是赌博就是了。” 大多交易方式是来自满足需求。罗利没有追问细节,点点头说:“万一,真的禁止预售,事情就全乱了吧。于是你们不希望发生这种事而来到这里求证,结果发生了更大的问题。” “对。这座城的主教大人也知道禁止买卖会造成大混乱,可是什么也不做,会被当成罪恶的帮凶。” “剑王城的主教大人心生一计而那竟然是抓一个商人进监狱,还自以为是好主意。” 真没想到主教会这样批评。 “自以为是好主意?抓商人坐牢?” “对。现在这座城里的每个人都欠一屁股债,动弹不得。明明买气这么旺,真是够奇怪的。后来主教大人看不下去,想藉神的威光铲除罪恶并润滑现况,来个一石二鸟之计。” 每个人都为债所苦,是因为,他们都欠钱不还。官方教会将这个状况视为罪恶,想促进还债。 道理并不难懂,但罗利不禁拉长了脸。 “结果正好相反吗?” 主教和村民看看彼此,当自己的失误一样垂下脑袋。 “就是这样没错。人们害怕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也要坐牢,钱更拿不出来,同时催债的声音也更大了。现在是大商行的老板吵得脸红脖子粗,吵出一个可以继续做生意的结果出来。可是他们还是吵得很厉害,一枚银币都不想多给的样子。” 想都没想就拉扯一团乱的线会怎么样? 线会失去原有的空间,愈缠愈紧。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主教苦恼不已地说。 “城里的买卖明明是那么热络。” 敞开的木窗外,可清楚望见充满活力的城镇。 路口摊商生意好得很,旅舍和酒馆挤满了人。 “官方教会里还有人在猜,是不是有恶魔躲在这座城里呢。” 主教身旁的男子害怕地呢喃。阿薇挑起一眉,主教愣了一下。 热闹的剑王城会莫名其妙陷入困境,是因为,恶魔潜藏在市集杂沓之中,暗中搞鬼所致。 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但阿薇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是真的有人在这样说道吗?” 主教急忙帮腔。 “包含剑王城的主教大人在内,每个都是奉行教诲的人。那完全是无凭无据的瞎猜不是说真的有恶魔存在” 他们慌张,是因为害怕阿薇似乎与官方教会高阶人士有交情,说不定会找来异端审讯官。 到时候,与剑王城相邻的二龙山,也要随后倒霉。 更何况,她人就在这里,绝对没有好结果。 然而,阿薇的反应似乎并不是出于对信仰的赤诚,而是替莉莉薇忧心。 想到可能有莉莉薇那样的兽人躲在这里,运使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在阿薇的目光下,莉莉薇骂她大笨驴似的嘴扭曲地撇向一边。 面对这一连串反应,罗利慢慢吸气,大口吐出去。 感觉他们已经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了,也抓到了大致的状况。 那么前行脚商人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们就去把那个恶魔揪出来吧。” 商路是用脚走出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罗利身上。 穿法袍太显眼,阿薇便换上便服。一行人以她为中心,前往无敌商行。路口有许多农农作物摊贩,小吃摊也是栉次鳞比,一个表演团体前挤得黑压压一片。 乍看之下,每年两期的大市集让整座城是欣欣向荣,歌舞升平。但如果知道这外表的底下是多么拮据,怀疑有恶魔存在也是无可厚非。 “喂,你这个家伙心里有底了吗?” 一行人以阿薇与主教几个带头,罗利和莉莉薇走在最后。 四处张望城里热闹景象之余,莉莉薇潜声问道。 “你是说恶魔的事吗?” 莉莉薇像是想起阿薇的视线,有点不高兴。 “那只大笨驴好像在想会不会是本大人的同类呐。” “疾病也经常被当成恶魔啊,人就是这副德性。有些城镇的祭典,还会每年用疾病给人偶取名,从悬崖丢下去呢。这种事你也听说过一两件吧?” 身为前行脚商人,罗利并不是不信神。就只是他走到哪都是外地人,有过许多被迫扮演恶魔的经历,能比较冷静地看待这种事罢了。 “我们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被人栽赃,从悬崖上推下去了” 这种事莉莉薇也明白。人会为了一己之私,去轻视、疏远原本崇拜的神,甚至永远放逐。 “另一方面,阿薇少主有汇票这个强力银刺。要是真的有坏人,说不定能钉死他。” 莉莉薇有点儿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那只兔子给了这么厉害的东西啊?” “也不是什么东西啦,就是一大笔钱。那张汇票上的数字,还真的跟山一样多。不过那不是一座普通的荒山,是一座生产力颇高的山,这也是当然的啦。如果只是金钱上的问题,那张纸还能跟王公贵族的一较高下呢。” 与那种金额无缘的罗利,兴奋得就像见到传说之剑的小孩。德利修斯商行的贺萧一个念头就能动用这么大笔数目,也好比是传奇英雄在挥舞这把宝剑一样。 “那么,你这个家伙找得出这个坏人吗?” 莉莉薇往雀跃的罗利头上泼桶冷水。 虽然在旅舍时都是罗利告诫莉莉薇不要懒散与贪杯,但是到了残酷的人世间,总是莉莉薇比较谨慎。 面对她“少当儿戏哦”的警告眼神,罗利挺直背脊说:“做生意的有趣之处,就是交易的线会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只要顺着无敌商行的交易记录去找,就能找出到底有没有恶魔。道理很简单。” “哼?可是你这个家伙等人类动不动就爱保密,再一个那种事城里的人不会去查吗?” 莉莉薇说的也有道理,但既然对象是城里的人,罗利就敢保证还没有人去查他们的帐簿。 正确来说,是不能查。但是他有开口要查,对方就会透露秘密的自信。 莉莉薇听了半信半疑,不过这里是罗利的拿手好戏。 一行人来到无敌商行后,预测很快就成为肯定。 “谁来都一样,没钱给就是没钱给!” 阿薇等人刚请求会见商行老板,立刻就有人破口大骂。 “我们不是贪心小气不给钱!是没钱给你们!” 骂得满脸红通通,是个秃头的白须老人──无敌本人。 办公室里有几名商行干部,都埋首于长桌上堆积如山的帐簿,绞尽脑汁想挤出一滴黄金来。骂人似乎已经是家常便饭,无敌骂得再大声他们也无动于衷。 “可是,还是有人会拿到你们的钱吧。” 听阿薇这样说道,无敌脸红得像是额上血管都要爆开了。 “废话!不知道这行规矩的人,少在那说三道四!我们就是为了你们的死活,才在这拼命不让店倒掉的!” 阿薇的表情彷佛在说自私的商人怎么会管别人死活,不过有一半是来自于她表情本来就很吓人吧。 她回头看罗利,也是出于“真的吗?”这么一个单纯的疑问。 “或许你不相信,但没有一个商人是该付的钱没付也不在意的。因为,那样做,就只是个骗子而已。” “就是那样!” 无敌的音量还是一样大,可是在介绍下得知罗利是商人后,觉得总算来了个懂事的人。他慢慢地大口喘气,平静了许多。 “那么,给付先后顺序也合乎正义吗?” 见到无敌额头上的血管又像浮雕一样冒出来,罗利赶紧伸手制止。 “看起来是不太公平,但实际上付钱有分能等的钱和不能等的钱。各位只要在冬天来临前拿到物资,就可以再撑一年──哦不,说得夸张点,就算他们现在不给钱,只要在早春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你们也能接受吧?” 罗利向阿薇背后的二龙山人马问。 “或许是吧” “穷一点的人家,是能靠教堂的储粮过冬” “那么不能等的钱怎么解释?” 见阿薇不畏不缩,纯粹只为说清道理而问,这次无敌就没上火了。不愧是大商行的老练商人,已经习惯阿薇的个性了吧。 “不能等的钱,就是不能停的买卖的货款,而且规模愈大的愈重要。” 无敌这样说完之后,抓起办公桌上的毛巾,用力擦他的秃头。 那画面似乎很有趣,看得莉莉薇直眨眼。 “现在有不计其数的农产品进到这座城里来,并以眼花撩乱的速度交到每个商人手上。半年或一年前在大市集打的契约,也要在这时候结清。这些事不会只停留在这座城里,跟其他城镇的怪物级商行也有关,该给他们的钱是绝对不能拖,无论如何都不行。” 阿薇没有开口质疑无敌的说明,而是又看向罗利。 “如果是这座城里的问题,他们双方都认识,可以坐下来谈。但如果供应商是在遥远的城镇,当然不会知道这里有什么问题,说出来也会先怀疑你是不是想骗他。就算相信了,市集城镇到处都是,人在远处的他们也可能考虑改跟其他城镇做生意。为了维持他们的信任,除了付钱以外别无他法。” 阿薇静静地点头问:“那么,这里的商人,就是被这种钱勒住了吗?” 这问题让无敌皱起眉头,罗利也难以回答。 “只吐气不吸气,怎么会好受呐。” 莉莉薇这句话顿时解开罗利的疑惑。 钱只出不入,理论上城里的人只会越来越穷。 “应该不是吧。来到这的商人不像是只看不买” 这次换罗利用视线询问无敌了。这里没人比他更了解这座城的交易状况。 “没错。就拿我们商行来说,要是葡萄酒的货款都有付清,人家就会相信我们明年也会在这做生意,才敢跟我们预定明年份的麦子再回故乡去。明年他又会送葡萄酒来,领先前订的麦子,续订明年份的再回去。买卖就像呼吸一样,会流动的。” “可是这个流动,在今年不知为何停下来了,对吧?” 罗利的探问,让无敌重叹一声。 “在我们来看,原因倒是很明显。” 他悻悻然地啐道:“都是旅舍公会在搞鬼,他们要把买卖的水路堵起来。” “旅舍公会?” 竟然不是同一路上的竞争对手,让罗利很意外。 这时,阿薇问道:“城里谣传的恶魔,就是在旅舍公会里吗?” 阿薇可谓天真的问题惹来无敌的不屑。 “受不了,你们僧侣动不动就说这种话。恶魔是吧也对啦,的确是恶魔的行径。他们跟我们买了一大堆葡萄酒,可是连一枚铜币也没付。明明每天都是满房却没钱付给我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旅舍的盛况是一目了然。 “他们有说为什么不付吗?” “就只会说没钱付而已。去他的,他们旅舍公会从爷爷那代起就是出了名的小气,败坏我们剑王城商人的名声。不知道有多少我们这样的商行被他们搞得惨兮兮” 他满腔愤慨无处宣泄的语气,充斥着多年积怨。 罗利认为城里的人们没有调查混乱来源的原因就在这里。正确来说,是想调查也做不到。 城里依职种设立了许多公会,已经斗了好几代。像烘焙公会和肉品公会几乎是场宿命之战,甚至会写成戏剧。牵涉名声与实利的争斗愈演愈烈,爆出流血事件也不足为奇。 正因为,他们打从出生就认识,又是从祖父辈就争执不休,不太可能对彼此敞开心胸说明状况。 然而,城里金流堵塞会是因为,无敌指名控诉旅舍公会这样,来自于公会之间的互斗吗? 罗利往莉莉薇面思考时,无敌灵机一动地说:“对了对了,我有件事交给你们。” 转头一看,无敌上半身往办公桌挺了过来。 “可以帮我去跟可恶的旅舍公会讨债吗?” “咦?” 无敌当做没注意到阿薇的疑惑,笑嘻嘻地迅速握住她的手。 “对,这就对了。你们是从城外叫那个二龙山的地方帮忙的僧侣吧?旅舍公会那些人啊,只要是跟我们有关的,就连狗尾巴都看不顺眼。搞得什么也没办法谈,我们说什么也不听,不过换做你们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莉莉薇扭动一下,是因为他提到了狗尾巴。 “用你们的权威把他们关进牢里也没关系!这样也可以快点讨到你们的钱,一石二鸟!对,就这么办!” “咦!等一下,那……” “基克尔!写一张字据给他们!要把他们屁股上的毛都拔得干干净净!” 就连阿薇也抵挡不了无敌的强推。 那名唤做基克尔,像是干部的男子很快就拿来一束羊皮纸塞给她。 阿薇没把东西退回去,说不定是因为基克尔的死鱼眼。 要是那重担又回到他身上,也许会把他压垮。 “好,这样二龙山的事就搞定啦!啊啊,愿神永远荣耀!” 能在剑王城卖葡萄酒的无敌商行,果然很有一套。 阿薇被无敌硬塞字据,用好听借口扫地出门之后,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脸。 “没想到你这个家伙也有被说倒的时候。” 对于经常被阿薇说倒的莉莉薇而言,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连莉莉薇都辩不赢的罗利,则忍不住偷笑。 “简直像老鼠嫁女儿一样。” “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老鼠爸爸想给女儿找个厉害的丈夫。” 听罗利开始说故事,拿着羊皮纸头痛的阿薇也抬起头来。 “他问猫愿不愿意娶他女儿,而猫说屋子里的男佣会打他屁股,男佣比较厉害。” “嗯嗯。” “男佣正好砍完柴在休息。老鼠父女问他愿不愿意当老鼠的女婿,他说老爷比他厉害得多了。于是老鼠又去找猎鹿回来的老爷,结果老爷大发雷霆,说他被老鼠烦都烦死了,开什么玩笑!” “哦哦。” 阿薇恢复常态,转向听得很高兴的莉莉薇说:“最后。老鼠父女回到巢里,从老鼠里面挑女婿了。我家孩子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莉莉薇咯咯笑着探了探怀里和腰间,才想到羽毛笔和纸都放在旅舍。 “晚点再跟本大人说一次。” 罗利耸了耸肩,对能讨莉莉薇欢心感到很满足。 “人类社会就如同一个圆环这种话,由刚刚被人牵着走的我来说,一点安慰效果也没有。” 阿薇拿着无敌硬塞给她的羊皮纸,有些愤恨地说。 “只要你把那些钱讨回来,问题就解决啦。” 罗利请阿薇让他看看羊皮纸,上面有笔不小的金额。 “拿来付给我们的话,其实还差一点话说他是当做钱这样就付清了吗?” “这个嘛要拿这来当货币,其实也是可以。问题就是这没办法像货币那样随手买点麦子或肉就是了。” “那就没意义了。” 阿薇望向远处思索片刻。主教、村长和主教他们在她周围抱着胸,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阿薇恢复平时的严肃眼神,这样说道:“我要到教堂去一趟。罗利先生,能麻烦你去收这笔钱吗?如果能顺利讨回来,那是再好不过。” “是没关系啦去教堂做什么?” 严谨朴实又信仰虔诚的阿薇将羊皮纸交给罗利,俏皮少主似的耸耸肩。 “无敌商行好像是真的筹不到钱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佛经里求助的人,总是诚挚地下跪乞求。 绝不会趁对方一时紧张就塞张字据赶出去。 “我要去找那个囚犯和教堂的人问问这里的事。” 看来无敌商行惹来了一个麻烦人物的怀疑。她不是想计较得失,纯以原则为出发点。 “下决定之前,请务必和我这个商人谈谈。” 阿薇很快就解答她皱眉的原因。 “我才没有异端审讯官那么狂热。” 她至少还知道如果是奉官方教会之名勒令无敌商行的老板还钱,一定会在城里引起大骚动。 “知道了,那我先正面出击。” “拜托了。这座城的事,简直就像一大幅错视图一样。” 阿薇不敢领教地说。 罗利抬头看看手上的羊皮纸,为其沾染的灰尘味吊起嘴角。 一个人高马大的二龙山村民随后跟上他们。 是为了不让罗利带着无敌塞过来的字据跑掉,跟来监视的。 旅舍公会认识村长几个的长相,找平常都只是帮忙搬货物,很少来到剑王城的人做这件事。 “我要怎么做?” “这个嘛就装成保镖好了。” 可能是都在村里挥锄头搬干草的缘故,他皮肤黝黑面目精悍,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样,只要不说话就像是个刚退出家族邪教队伍的老手。 “安静站着就行了吧?下田我还行,打架就完全不懂了。” “那样就够了,麻烦你装得凶一点。” 听罗利这样说道,男子摸摸满布胡渣的下巴,哼声回答。 前往旅舍公会的路上,莉莉薇不时偷瞄尾随的男子,还对罗利耳语说:“他身上的麦子味好香。” 既然这样她就开心了,以后生气时就给她闻闻麦穗好了。罗利如此盘算时,他们也来到了旅舍公会门口。 “现在他们跟你这个家伙是同行呐。” 剑王城旅舍公会的徽章是交叉的酒杯与餐刀,铁制招牌就挂在门口。 “我现在假装自己还是商人,玉龙府的温泉旅馆算是商行啦。” “嗯?说得好像是不服老的老人一样。” 罗利耸肩抖落莉莉薇的调侃,不过下一句话却让他稍微睁大眼睛。 “那么,本大人别去比较好吧?” 见罗利不解地歪了头,莉莉薇立刻摆起脸色。 “大笨驴,你这个家伙忘了那次的事吗?” “那次?” 听他反问,莉莉薇表情更臭了。 “就是你这个家伙亏大钱,到处找人借钱的那次。” 当时刚认识莉莉薇没多久,罗利中了圈套,为筹措资金搞得火烧屁股。 他只顾着跑遍各大商店,希望尽可能多借一点钱,没注意到自己带着莉莉薇。 有人因此骂他带着女人又管不好钱,简直蠢到了家。 “当时被你这个家伙打掉右手的那种痛,本大人可还没忘记呐。” 罗利是迁怒于莉莉薇,说没有她就好了,莉莉薇泛红的琥珀色眼眸,含恨抬望罗利。那是他们都尽可能不愿想起的苦涩回忆。 “现在想起那时候的事,我还会冷汗直流呢。不过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没关系的,等着瞧吧。” 莉莉薇怀疑地打量罗利,耸肩闭上嘴。 罗利大口吸气重整心态,推开旅舍公会的门。 一楼像是用来给会员开会吃饭,类似酒馆的空间。 桌边零星坐了几个人,表情阴暗地喝着酒。 “我是行脚商人,名叫罗利.罗利,请问会长在吗?” 罗利自我介绍后,所有人都露出狐疑的脸,只见坐在最里面一个挺着大肚腩的人站起来。 “我就是会长,什么事?” “幸会幸会。” 罗利很谄媚地低头敬礼,清咳一声说:“抱歉打扰各位,无敌商行给了我这张字据。” 斜后方投来莉莉薇怀疑的眼神,会馆里的气氛也霎时紧绷。 但罗利并不害怕,依然微笑着注视旅舍公会会长。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最后是会长忍不住苦笑。 “小哥你也真糊涂,我看你是被那个老狐狸摆了一道吧?” “是吗?” 见罗利泰然自如果,会长收起笑容,显得有点紧张。 “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就赶快带着那什么字据回去吧,我才不管无敌商行跟你说了什么。” 罗利无视于莉莉薇“故意把气氛弄僵是想做什么?”的视线。 这样说道:“哎呀,事情也真的就是这样。” “嗯嗯?” “他们把这张字据硬塞给我,说得我都回不了嘴了。我想跟你们求个借口把它塞回去。” 罗利卑屈的笑容让会长眨了眨眼睛,然后对其他会员使眼色。 “搞什么原来是这样?” “是啊。我那些农产品的帐都赊到要臭掉了,直接上门去讨,结果他们塞了这样一张纸给我就把我赶出来。” 会长眼中虽仍有疑色,但他还是往罗利附近的会员抬抬下巴,会员便起来抢也似的抽走他手里的羊皮纸。 “的确是无敌商行的字据。那个贪心的老头子,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会员一边唾骂,一边粗暴地将字据塞回罗利胸口。 守在后面装保镖的村民动了一下,身旁莉莉薇也咬牙切齿,但罗利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 “可以帮个忙吗?告诉我旅舍公会不给钱的理由就好了。” 天下没有不在乎自己无法信守承诺的商人,一个外地人跑来人家根据地责怪他们无能还钱,不被轰出去才怪。 但或许是罗利过于堂而皇之地正面进攻吧。 有义务保护公会名声与利益的会长手扶桌面大声叹息,这样说道:“告诉你原因以后,你就会把那张还给无敌公会吧?” “也要看是什么原因。” 几个会员立刻竖起眉毛,还有人站了起来。会长伸手制止。 “别这样,没看到人家带女人来吗,表示他也知道道理在我们这边。是吧?” 见罗利默默微笑,会长刷刷刷地搔了搔头。 莉莉薇像是不习惯这种场面,愣着不知所措。 以前因为把莉莉薇带在身边就被骂不正经,现在这不正经反而帮了忙。 “别说无敌商行,我们对其他商行都是这样说的根本就没钱能给。” “可以让我看看证据吗?” “喂!你别太过分!”几个人开始骂人,而会长扭了扭嘴唇,走到帐台拿出一叠厚厚的纸。 “我们公会是先在内部整理订单以后,再以公会名义一次下订的,这你懂吧?” “我也是走过各大城市的人,自然是懂的。” 如果没有一个组织管理订单,可能会有某家旅舍垄断酒食等营业必需品。 端不出葡萄酒、面包和肉的旅舍,床再精致也不会有客人上门。 为了消除莉莉薇面对的争端,订单由公会统一处理。 而且以公会名义下订,也能对货源施加足够压力。 “要给无敌商行的钱就写在这里,跟你那张字据一样。” “是的。” “然后欠钱的旅舍名单都在这。” “会长!” 几个人不禁出声。纸上有一大排旅舍的名称,数字写得密密麻麻。全都是向公会下了订,却迟迟不交钱的旅舍。 “如果一时丢脸可以多宽限几天,那就丢吧。还是说,你们想看这位商人拿字据跑去教堂告状?” 无敌也是在剑王城做生意的商行,但罗利就显然是外地人了。旅舍公会和无敌商行从祖父代就有往来,即使再怎么吵都是同一座城的人,绝不会跨过底线。 然而外地人就很可能不顾先后,利用所有找得到的权势。 基于这个道理,会长很有可能将死对头无敌所不能见到的公会之耻拿给一个外地人看。 “这笔帐还真不小。可以请教一下这些旅舍为什么不付钱吗?就我看来,每间旅舍都挤满了人耶?” 会长碰一声合上了帐簿,不耐地说:“你是行脚商人是吧?只管住的你可能不知道,开旅舍也是很辛苦的。” 罗利不能说自己在玉龙府经营温泉旅馆,只能乖乖点头。 “像这样的城镇,住客几乎都是那几个商人。有的是来结清前一期的货,有的是为了批发长期留宿,有的是经常找人吃饭打听消息。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安定维持住房数字的贵客,但也因此特别麻烦。” “因为,都是后付吗?” 会长高高地耸了耸肩:“就是说啊。吃了那么多东西,全都是赊帐。如果让他们赊到底,根本经营不下去,习惯上会在每期中间那天结算一次。” 听到这里,罗利也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笔钱卡住了?” “对。今年迟交的人特别多,而他们付不了钱的理由是” “因为,其他人该给的钱还没给是吧?” 会长点头后,几个会员──即各旅舍老板们往罗利聚集。 扮演保镖的村民像正牌保镖似的戒备,莉莉薇也从咽喉发出低吼。 不过他们围绕罗利不是为了动粗,而是诉苦。 “我们也想付钱啊。让无敌老头那些商会的人当孙子一样骂,实在丢脸丢到家了!可是今年哀求我们宽限几天的人特别多,我们也很为难啊!” “对啊对啊,尤其是今年,卖木材那些人特别过分,说什么不管怎么卖,买家就是不付钱,要我们多等等。明明木材涨价让他们大赚了一票,装什么可怜啊!” 罗利知道近来木材飙涨,而这或许也是那座魔山能卖出高价的原因之一。 “其实他们只是特别显眼而已,算来几乎每个商人都在求我们宽限。他们不只是明年后年,甚至徒弟辈都会来我们这住,求了我们也只好等。可是他们一样照吃照喝,我们为了生存就只能硬着头皮进货。老实说,我们要给面包店和肉铺的钱也还没付,可是就只有不了解实情的无敌商行那些王八蛋,把我们说得像恶魔的窠巢一样。” 在场所有人都大力赞同。 罗利往莉莉薇瞥一眼,只见她没趣地耸耸肩。看来那些并不是他们为了脱罪而胡编乱造。 “这下我深深明白各位的苦处了。” 说完,罗利将无敌商行的字据收进怀里。 “再一个会长对我这么坦白,我怎么还能讨下去呢。” 让外人看帐簿,是一件值得敬重的事,况且罗利上门之前应该也有很多人来讨过债,借口都说到烦了吧。 “哪里,很高兴你愿意体谅。” 会长伸出手,罗利紧紧握住。见到这种情况,其他会员也像是吐完满腹苦水畅快许多,也来跟他握手。还有人说如果付现,请一定要去他们那住,令人不禁苦笑。他们并不是无赖或恶棍,就只是见到还债有困难的人会发发慈悲,自己还不了钱时会感到亏欠的普通城镇老百姓罢了。 走出悬挂酒杯与餐刀招牌的屋檐后,罗利轻声叹息。 “现在怎么办?” 罗利没回答莉莉薇,往村民看。 “请问你知道“干草与镰刀”这间旅舍在哪里吗?” 村民愣了一下,回答:“那是剑王城最大间的旅舍。” “麻烦你带个路。帐簿上说这间欠最多钱。” 莉莉薇和村民都有些讶异。 “你这个家伙要去查他们有没有说谎吗?” 语气有点错愕又有点生气,是因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吧。旅舍公会的人并没有说谎,真的就是客人赊太多帐,导致店家无法支付货款给商行。 “不是去看有没有说谎,而是去看事实的内容。” “嗯?呃?” 罗利拍拍一脸狐疑的莉莉薇的肩,请村民带路。 交易的线会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 只要顺着线走,应该就能找出一切的元凶。都走到中途了,当然要继续看下去。 “我们就来看看到底有没有恶魔吧。” 元凶就是某个死不付钱的小气鬼。罗利一行穿过热闹的街来到“干草与镰刀”,找里面对的商人问话。前两个扑了空,第三个才是罗利要找的。 “真的?你们真的不是替官方教会做事的?” 这位戒心大发的是木材商人。罗利以德利修斯商行买下了附近的山,想调查木价为由与他对话。他也不愧是木材商人,马上就猜到是二龙山的山,紧接着联想到的是遭官方教会以欠债之罪送入牢房的可怜商人。 罗利微笑着说:“我向神发誓。” 木材商人和旅舍公会及无敌商行一样,气恼地不停抱怨客户不给钱。 说是他的木材都卖给木材商行了,但对方没有老实付钱。还建议如果不想触怒德利修斯商行,最好不要把木材卖给这座城的商行。 在这所旅舍下榻的其他商人也跟他差不多。羊毛商人、油品商人和专门买卖熏鲱鱼的商人,都为了现金发愁。 罗利道过谢,请他喝一杯葡萄酒。 莉莉薇和村民没问再一个去哪。 “这边。”村民已经有所领会,直接带路到经销木材的商行。 在又高又阔,弥漫木材香的卸货区里,他们又听了一连串怨言。 “都是木匠!全都是因为,他们太懒惰害的!他们把能买的材料都买下来,什么制品也不做就等着涨价!也不想想他们困难的时候还有到现在我们先赊了多少原料给他们!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话说你又是站在哪一边的?嗯嗯?” 商行的人逼上来时村民替他解围,三人落荒而逃。 “再一个要找木匠了。” 莉莉薇已经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但罗利当然不会在这停下。 不过工匠的脾气和先前那些商人很不一样,来到木匠公会门前时,他先请莉莉薇闪远一点。 “混帐东西!我们的师傅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欠揍啊你!” 一身横肉的火爆工匠逼上来,揪住罗利的领子压在墙上。跟监的村民虽想帮忙,但对方人多势众。 “我们的师傅交的都是一流货色!要是你想帮那些死不付钱的人说话,看我怎么教训你!” 罗利被推来推去又大声威胁以后才总算获释,回到莉莉薇身边。 遇上了什么事是一目了然,莉莉薇气得用看嫌疑犯的眼神对着会馆直咬牙,但那已经算是和平收场了。 罗利轻拍莉莉薇双肩要她冷静,对她笑了笑。 “师傅他们是真的被钱的事弄到很烦。而且看看旁边的工坊街就知道了,有师傅在唱歌,还有敲木头的声音,并不是懒惰不做事。” “或许是这样啦” 在拉整衣物的罗利面前,莉莉薇呕气地说。 “话说回来,到底谁才是坏人啊?” 看似木讷的村民也不耐地问。 交易的连锁无穷无尽。 如果下次要去的是刀剑工匠公会,搞不好会被削掉一只耳朵。 “至少,木匠这边也是因为,有人欠钱不还。” 村民叹口气,死心地搔搔头。莉莉薇似乎不喜欢见到罗利到处挨骂,表情很不高兴。 不过罗利对自己的想法已经是十拿九稳。 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却得不到报酬。交易是由一长串连锁所构成,肯定有一个吝啬鬼带头不付帐,才会导致每个人都收不到钱。 然而商业世界虽然感觉上无限宽广,其实不然。 经验与知识,正在对罗利的灵魂低语。 正确道路带他来到的岔路口就在眼前。 尽管最终轮廓依然模糊,但他相信答案肯定就在那里。 因为,他是曾经走遍世界的行脚商人。 “你这个家伙啊?” 莉莉薇对站着不动的罗利不安地问。 她泛红的琥珀色眼眸,是可以好胜怯懦,也可以惶恐温柔,变换自如的狼眼。 就像葡萄酒的色泽,给了罗利天启。 “哦,是那里吗。应该是吧。” 商业就像是一整条的线。 无论大大小小的城镇,还是看似纵横无阻的交易网,实际上都有浅显易懂的联系。 “我们这趟溯源之旅,会在下一站结束。” 村民和莉莉薇都露出怀疑罗利是不是晒昏头的脸。 可是罗利心里的肯定已十分强烈。 线索,是关于某样东西的记忆。 在城镇里,莉莉薇经常把这东西带着走。 “下一站嘛” 罗利在村民耳畔说出目的地,请他带路。 在那里,罗利没问谁是坏人,只是确定性地问:“坏人就是他了吧?” 来到那栋楼房前时,莉莉薇和村民也察觉到了答案。 莉莉薇大衣下的尾巴,还显然是气得涨大。 木匠公会后的下一站,需要用到各种木制品中最为重要,需求量最高的商品──酒桶。 也就是酿造公会,而需要用酒桶装的,当然就是酒了。 如果酿造公会付不出酒桶的钱,会是谁的错呢? 就是卖酒的商行了。 “那个死贼秃,竟然敢耍我们。” 莉莉薇站在无敌商行门前,红眼睛都发亮了。来跟监的村民,就像见了一场旷世表演般感叹地搔着头。 所有商人都因为,收不到钱而头痛,而顺着交易寻找源头,居然回到了起点。 那么谁是坏人,已经很明显了。 老鼠父女到处找女婿,最后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巢里。 “我也是很想这样说道啦,但真的是这样吗?” 罗利特地卖个关子,莉莉薇立刻摆出不敢相信的脸。 “你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啊?不是追着狐狸的脚印,揪住尾巴了吗?” 村民也点了头。 他们的脑袋里,说不定已经上映着罗利冲进商行里大喊:“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了!”把无敌绳之以法的画面。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 “会把无敌商行当坏人,是因为,我们从这里出发。如果我们是木材商人,骂的是木匠公会,你会怎么想?” “呃……” 莉莉薇是想像了今天走访过的每个地方,最后又回到了原处吧。 交易就像圆环,看不出哪里是起点。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咬住尾巴的蛇一样。” 村民的比喻很确切。 “那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听那个秃子的鬼话吗?” 莉莉薇已经完全站在阿薇那边了。 再一个,这不是拿出证据指着无敌鼻子骂就能解决的事。 “这个嘛,以一个普通的前行脚商人来说,实在是不容易摆平。” 状况把握住了。 但缺少有效手段。 至少对前行脚商人是如此。 罗利垂下肩膀进一步表示无力感,但脑袋里已有对策。 因为,前行脚商人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旅程与许许多多的冒险,攒来了难得的财富。只要利用它,就能逆转这幅不可思议的楼梯图,解开死结。 就在罗利准备揭晓谜底,转向莉莉薇时──他僵住了。 因为,莉莉薇茫然自失地站在那,眼泪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啊?咦?” 她也不动手擦,就只是几乎面无表情地睁着眼,任泪珠一颗一颗掉,只有稍微咬住的嘴唇透露出情绪。那对漂亮的朱唇,被她懊恼地啮咬着。 “喂喂喂,莉莉薇?” 罗利仓皇搂住她的肩,而莉莉薇仍旧哭个不停。 村民也慌张地左右张望,最后指着无敌商行边的窄巷,要罗利过去。 罗利以眼神道谢,抱起莉莉薇躲进没人的安静窄巷。 “喂,说话嘛,你怎么啦?” 想找个木箱给莉莉薇坐,但莉莉薇直摇头。 不知所措的罗利无奈之下,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也就是慢慢抱住她,避免惊吓。 瑟缩哭泣的莉莉薇,感觉小得吓人。 “对不起。”莉莉薇在罗利怀里说。 “没必要道歉。” “不对” 她摇摇头,强推罗利的胸口退开。 那不是抗拒罗利。 罗利知道她是自责才那么做。 “不对”她抽泣了几声后,又大哭着这样说。 罗利完全不懂莉莉薇在哭什么,不知从何哄起。 然而,他牵了这么多年莉莉薇的手,与她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只要看看她的脸,即使说不出个所以然,感情上也会知道怎么做。 莉莉薇和女儿茉莉不同,曾经孤独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会走不出忧郁的黑暗,折磨自己。 而罗利很清楚这时候该做什么。 他以稍嫌过剩的力道抱抱莉莉薇,抓住肩膀盯着她的眼问:“可以跟我说了吗?” 那双泪湿的红眼睛像个婴孩一样。 如此脆弱的一面,她只肯让罗利看见。 莉莉薇慢慢地点了点头,随罗利的带领,坐在木箱上说:“本大人呜呜呜呜呜……不是去找兔子吗?” 兔子是指贺萧,这意外的字眼让罗利很错愕。 “贺萧先生?你是说前几天到德利修斯商行去的时候?” 莉莉薇点点头,眼泪又滴在腿上。 “他们好厉害。那间商行好大好大。” 德利修斯商行几乎掌控了整个北方地区,他们还有自己的货币。在因地形问题而没有大国的北方地区,他们可以说是实质上的统治者。即使如今总行变得像城堡一样大,罗利也不意外。 “那里什么都有,金币真的像山一样多,兔子听了本大人的话以后,马上就找来一群聪明的人,一下就做好决定了。” 那里肯定是人才济济,而且每个人都很忙碌,不会在一个案子上花太多时间。 然而这样说来,莉莉薇不应该花上四天才对。 真的是喝酒吃肉到忘了时间吗? “本大人当时人都傻了,那只松鼠那么宝贝地照顾出来的那么大的山,他们一下子就决定好了。真的就只是一下子的事。那只松鼠大笨驴,是打从心底在疼爱那么大、那么好的山。结果,兔子用几次眨眼的工夫,就决定买下来” 罗利不难想像,德利修斯商行给莉莉薇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像贺萧那样的大商人,每天都在经手比他性命更贵重的金币,就连通晓商道的罗利,都觉得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而莉莉薇的震撼一定更夸张! 但震撼就震撼,有需要哭成这样吗? 而且,怎么在这时候哭呢? 就在罗利百思不解时,莉莉薇彷佛在黑暗中摸索依附般抓起他的手。 然后,用力地握住。 “你这个家伙也能在那里面对的。” “咦?” 罗利意外地问,只见莉莉薇抬起头来,用充满后悔的表情看着他。 “兔子不是邀请过你这个家伙,进他们商行吗?” 明白了莉莉薇眼眸深处藏了什么,让罗利的嘴张成“啊”的口形。 德利修斯商行陷入分裂危机时,罗利曾帮助贺萧的阵营夺回权力。当时贺萧邀请他加入即将浴火重生的德利修斯商行,但他婉谢了。 放开了商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成功机会。 “啊” 罗利发出像突然被雨滴到的声音,望向天空。 莉莉薇的意思,是罗利说不定也能是握着羽毛笔,点个头便决定是否为松鼠谭涵雯买山的人。 他不禁想起阿薇训斥祭司他们时的话。 将损益置于天平之上而选择利益,是为了什么? 当时就是这个答案,让罗利舍弃黄金之路,走进满地落叶的森林。 为了森林的芬芳,为了里面孤单的狼。 “那时本大人发现,是本大人堵住了你这个家伙的路。你这个家伙明明可以在那么厉害。那么多买卖的地方,领导好多好多人,可本大人却……” 见到渐缓的泪水又开始泛滥,罗利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眼泪好咸哦。” 他笑着说:“要是我变成德利修斯商行的大人物,现在你的眼泪就是酒味了吧。” 钱是无限,但时间不是。假使罗利真的进入德利修斯商行这样的地方,就像跟一千只啄木鸟同住一样,肯定没有一日好眠。 不可能闲来无事望着炉火,抱着腿上的莉莉薇发呆。 更不可能用森林色彩的变化品味四季的更迭,过着春天摘野菜,夏天采蘑菇,秋天捡树果的日子。 或许德利修斯商行晚餐的长桌上总会摆满山珍海味,但也只有头几天会开心而已。 但有莉莉薇的生活即使是日复一日,也绝不会腻。 罗利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一丝丝后悔,起初很难了解莉莉薇为何会在德利修斯商行耗上四天,却在刚才情绪溃堤。 而现在,他连为何自己为那张巨额汇票而兴奋得像孩子一样,却惹莉莉薇不高兴也明白了。 这件事,与罗利见过无敌商行与这城镇的奇异构图之后,说出“普通的前行脚商人不容易摆平”相关。 那句话让莉莉薇感到,罗利无论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有成为大商人的资质,自己却葬送了这个机会。 “万狼公主这个外号,是不是要撤销啦?” 罗利抱着莉莉薇的头苦笑,莉莉薇的指甲掐进他的手。 “不知道我有多幸福,还叫什么万狼公主啊。” 莉莉薇身体一僵,又要大哭似的吸气。 罗利用力搔搔莉莉薇的头,用自己的额头碰触她的额头说:“话说,你不想知道我刚才要说什么吗?” “?” 莉莉薇注视罗利。 像个被单独留在麦田里的孩子般注视。 “一个普通的前行脚商人是摆平不了啦,可我有冒险得来的财富啊。” 他吊高唇角,不是因为逞强,他有个迫不及待想完成的计画。 “和你一起经历的冒险到最后,我依然有你,你依然有我。等等我要做的,是因为牵起了你的手才做得到的事。” 罗利打直膝盖,站在莉莉薇面前。 “而且做生意这种事,不是规模越大就越有趣。” 见到他的手伸来,莉莉薇悄悄犹豫之后握住。 “我就让你看看商人的奇妙吧。可以尽管崇拜我哦。” 罗利还调皮地在莉莉薇脸上戳了戳,终于逗出一个丑丑的笑。 “大笨驴。” 罗利随后便笑,牵着莉莉薇的手往外走,找到识相地远远等着的村民,说明接下来的步骤。 请他将主教、村长等有权决定官方教会的修道院财产的人都找来教堂。 村民不懂他的用意,但罗利总归是揭晓城中交易之谜的人,还是按照他的话去做了。 然后,罗利牵着莉莉薇的手往城中心走去。 那里有座雄伟的教堂,和他们的旧识阿薇。 罗利所认识的最强女祭司。 “能请教一下你们感情这么好的秘诀吗?” 两人在教堂里找来阿薇,她难得开了个这样的玩笑。 大概是他们的手握得实在太紧,让她忍不住这样说道吧。 “因为,有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呀。” 阿薇受不了地干笑,问他们来意。 紧接着她边听表情边逐渐变化,并拿起与佛经摆在一起的官方教会法典。 这段时间,她似乎和剑王城的主教讨论过,很多官方教会能如何利用其权威替这座城解决困难的事。 这时,又加入了罗利的商业知识与经验。 听完罗利的计画后,阿薇说了一句很中肯的话。 “道理我懂,可是真的会顺利吗?” 阿薇是替主教问的吧。他以为能帮助城中经济而逮捕商人,结果状况越来越乱。 但罗利握有绝对的自信。 有阿薇协助,肯定能解决这件事。 “请相信我。这座城缺的,就只是它而已。” 晚一步到场的二龙山人马也很茫然。 然而继续坐视不管,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好转。 于是,阿薇做出决定。 “就相信你吧。” 罗利想与她握手,但临时想起手被莉莉薇抓着不放。 虽想放开,莉莉薇却把脸别向一边,说什么也不放。 “又不会被我抢走。” 阿薇不敢领教地笑,让莉莉薇的唇噘得更尖了。 “那我们走吧。” 为了解开缠在一起的线,罗利一行人,鱼贯离开了教堂。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小确幸(大结局) 罗利与莉莉薇顺着交易的路程,走了一圈,惊愕地发现每个人都为收不到钱所苦。 看似每个人都有错,但错也不在他们。 “这里面没有谁最坏最过分。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消除无敌商行的债务,而且二龙山的财产一枚铜币也不会少。” 无论阿薇怎么说,卖山给德利修斯商行所得的钱是二龙山的财产,利用它自然需要官方教会的修道院老百姓的决定,而他们当然不太情愿。 毕竟,罗利的办法,是替无敌商行还债。 “话虽这样说。” 罗利的话有违常理。用卖山的钱替无敌还钱,竟然还夸口能一文不少地拿回来。 但最后他们还是屈服了。多半是因为,阿薇的无限训话和本来就与无敌有约吧。 “这个恩我一定报。” 以后双方还要长期往来呢。 “那我们走了。” 罗利就此率领阿薇、剑王城主教和助威用的十余人,浩浩荡荡前往酿造公会。 在公会将酒卖给无敌商行却拿不到钱,苦无办法时,罗利在他们面前亮出了德利修斯商行的汇票。 “我要用这张汇票替无敌商行付钱。” 汇票上德利修斯商行的金字招牌以及那庞大的金额,看得酿造公会会长目瞪口呆。 而且连官方教会的人都上门,他们还以为轮到自己要坐牢,然而对方却是要替别人付钱,他们当然搞不懂状况。 “要、要付钱,那个,是很好啦,可是” 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罗利笑咪咪地说:“把汇票交给你们之前,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要拿我们代付的金额,拿去还其中一笔你们欠的债。” 会长又傻了,但如果能拿回呆帐,用那笔钱减轻自己的债务也不坏。 更别说,那是他们领钱的条件,眼前又有个如圣职人员般准备说教的阿薇。 之前将商人关进牢里的主教,也在这儿。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知道了” 罗利对这答复点了点头,请懂得算数与教条的阿薇办手续,留一个人下来看住汇票后,一行人前往下一站。 酿造公会也有几个人想看看这桩破天荒怪事会有什么结果,加入队伍中。 在紧接着来到的木匠公会里,就连那些凶悍的木匠也被罗利一行的阵仗与提议内容吓得一愣一愣,一脸迷糊地同意了。 他们收下酿造公会付的酒桶钱之后,一样要拿这笔钱付给债主。 紧接着,木匠公会也有几人随着他们来到“幸福小院”旅舍。 先前那个木材商人还以为逃不过坐牢而陷入绝望,罗利便先安抚他的情绪。 将该收的帐加总起来并一次付清,再整理他们所欠的债,到下一个地点还清。 前往下一站的路上,木材商人们当然也陆续跟来。 在旅舍公会,会长用好比白昼见到龙的表情迎接他们。他也同意向木材商人收帐的条件,答应付钱给无敌商行。 离开时,当然也跟了几个旅舍公会的人。 这支人数膨胀许多的队伍来到无敌商行脚的时候,无敌本人与其部下还在屋檐下不安地等着。 见到罗利带着大批城里的人回来,他差点跳起来。 “结果怎么样了?” 阿薇一展示旅舍公会的还债用的汇票,无敌竟激动得用力拥抱她。 等到他们带着无敌重返酿造公会时,整个圈就圆满了。 “哦,神啊” 酿造公会会长彷佛目睹奇迹般低语。 无敌收到旅舍公会的帐以后,也拿着这笔钱来到了酿造公会。 他将欠款如数交给酿造公会会长后,罗利也取回了押在这里的德利修斯商行汇票。如此一来,无敌商行的债款就付清了。 而罗利手上一枚铜币也没多,也没有少。 就只有好几个商行和公会的债款不见了。 这样的结果,使沉默弥漫在众人之间。 最先开口的是罗利。 “如各位所见,最后金币没多也没少,全都是从这张汇票开始,用笔墨来付帐……” 罗利环视在场所有人,这样说道:“在神的保佑下,各位欠的债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紧接着是震耳的欢呼声,脚踏得会馆都摇起来了。 每个人脸上都充满惊喜,不管是主教还是阿薇都被他们扛在肩上,赞颂神的伟大。如此欢腾中,就只有莉莉薇一个静静待在一边。 不过她不是因为,孤单而开心不起来,就只是一只被狐狸捉弄而懵了的狼。 “怎么样,这就是商人的奇妙。” 莉莉薇赫然回神,在雾里寻找猎物般眯眼。 “实在是莫名其妙” 罗利耸耸肩,想了想后这样说道:“就当这是个十字路口吧。” “呃?” “四条路都有好几辆货车驶来,他们都在赶路,没有看清楚周围路况。” 莉莉薇眨了眨眼,抬抬下巴要他说下去。 “其实画成图就一目了然了。马车就这么走到路口,全都因为前方的马车堵住了路而不能前进。而且转头一看,还有别人在嫌自己的车挡路。” “嗯……” “如果还有更多马车和行脚商人挤到这个路口来,大家都不用走了。” “这座城就是这种情况吗?” 罗利点了点头。 “其实,还是有办法的。只要大家稍微后退,制造一点空隙出来,再利用这个空隙挪出更大的空隙,松开这个死结就行了。可是,人只要扯到钱就很难相信别人,状况又像这个路口一样乱,根本看不清。就算自己相信别人而还清债务,也只会认为这笔钱会被某人拿去付钱,消失在空气里。” 由于不愿还债,只想着让别人替他还。 “得有某人愿意从看清整个路口的旅舍窗口指挥这台车去那,那台车去这,才能消解这团混乱。” 罗利捏了捏莉莉薇的小鼻子。 “而在商场上能担任这个任务的,就只有靠脚赚钱,知道世界广大与复杂的行脚商人啦。” 莉莉薇没有拨开鼻子上的手,就只是盯着他。 “怎样,你还想说我是因为,你才沦落成一个鬼地方的温泉旅馆老板吗?” 罗利放开手前又捏一把,说:“我是自愿待在这间温泉旅馆里讨你欢心的。只要我想,随时都用得了奇妙。” 莉莉薇眯起眼,嘴唇抖得像是快哭了一样。 但是出来的不是泪水,而是受不了的笑。 “大笨驴。” 罗利无奈地耸耸肩,用手指擦去浅浅渗出莉莉薇眼角的泪。 看着莉莉薇开心地让他擦,心里想的是被阿薇看见又要被糗了。 虽然算不上说人人到,但阿薇果真开口了,她喊着:“啊,罗利先生,快跟我来!” “咦?” 人们似乎太热情,阿薇扎紧的头发都散了,只见她脸颊泛红,手里握着一叠字据。 “城里还有很多这样欠债的循环!好多人来陈情说想用这个方法解决问题!快点快点!” 阿薇抓起罗利的手就走,这次莉莉薇没有拉住他。 “怎么,不拉住我啊?” 罗利故意这么问,莉莉薇愉快地耸肩。 “没这个必要。” 莉莉薇踏起狼的轻盈脚步,来到罗利身旁。 “本大人会一直在你这个家伙身边。” 自从邂逅那一刻,两人就是这样,今后也会永远如此。 罗利笑了,莉莉薇也笑了,或许从天国看来,剑王城这场大骚动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宝物就在罗利怀里。 “莉莉薇。” 他呼唤莉莉薇的名字,莉莉薇眨眨眼。 有点怕寂寞的狼,开心地眯眼而笑。 离开温泉旅馆行脚的年轻人终于又捎信回来。玉龙府好不容易脱离冰封期,但早晚依然冷飕飕。 莉莉薇在门边壁炉烘身子时,经常出入玉龙府的商人送信来了。 换毛的季节又到喽。莉莉薇藏好耳朵尾巴领信,信上传来浓浓的气味。 “嗯。” 解开捆信绳,掰断封蜡一看,见到一行行寇洋小鬼工整的字,其中夹杂不少茉莉往右上歪的字。 看着看着,莉莉薇的嘴角也歪了。 “喂~老婆!要帮你温点儿葡萄酒吗?” 罗利拿着锡制酒杯探出头来。 “嗯,帮本大人温点儿。” “好好好怎么,有信啊?茉莉的!” 最近这阵子,都没有寇洋小鬼和女儿茉莉的信,让罗利睁大眼睛冲了过来。 莉莉薇大发慈悲,把信上内容告诉他。 “信上写说,寇洋小鬼和小笨驴茉莉办婚礼了。” 虽然省了很多,但确实没说谎。 这肯定会吓死这个拿女儿没办法的罗利。 结果是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和东西打翻的声音。 “啊!你这个家伙做啥啊,那可是本大人最爱喝的葡萄酒耶!” 酒杯都掉了,罗利还是面无表情地杵在那发呆。 “茉莉她……” “大笨驴!只是寇洋小鬼扮伴郎帮人办婚礼,茉莉去当伴娘而已啦!” “咦?真的吗?没骗我?” 这家伙明明拿得出令莉莉薇都瞠目结舌的智慧与勇气,可大多时候比牛还笨。 “真浪费你这个家伙的智商哦” “喂,信给我看一下。真的不是茉莉嫁人了?” “冷静点啦!喏!随便看!” 莉莉薇将信塞给罗利,捡起了他弄掉的酒杯,幸好杯口小,里面还留了点。 晚点儿再叫罗利自己擦吧! “真的是这样啊,搞什么啊,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现在就这副德性,茉莉真的嫁人以后怎么办? 虽然,让人很受不了,但莉莉薇可是慈悲为怀的好妻子,有件事还没告诉这个呆瓜。 “咦,南方地区的某种餐具正好适合梳毛,这几天要找人送过来呀。” 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寇洋小鬼在山下世界要怎么度过茉莉的换毛期,倒是不难想像。 从捆信绳上就看出来了,而且,罗利手上的信即使隔了这样的距离,也传来了浓浓的气味。 罗利是人类,闻不到那种气味。 真希望,他知道莉莉薇不告诉他乌云罩顶的好意,好好感激莉莉薇一番。 “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莉莉薇回罗利一个微笑,站到他身边去。 “梳毛的用具呀?今年换毛的季节又到了,要给你这个家伙刷刷才行哦。” “好好好,我早就替你订一大堆梳子了。” 明明很高兴,还说得很无奈的样子,实在可恶。 “要轻轻地梳哦。” 罗利笑着耸了耸肩,开始擦地上的葡萄酒。 看他可怜,莉莉薇也来帮忙算了。 这么有趣的玩伴,给茉莉配还嫩得很的寇洋小鬼就够了。 “怎么啦?” 罗利注意到莉莉薇的视线,一脸看不懂的表情。 逗得莉莉薇嗤嗤笑,回答道:“没事没事。” 漫长的冬天就要结束,现在这雀跃个没完的心情,莉莉薇要全推给季节。 话说回来,见到这两个年轻人行脚得这么开心,莉莉薇也不是一点儿都不羡慕。 莉莉薇苦笑着喃喃说:“都不会再去行商了,还说这做啥?” 长满冬毛有所期待般膨胀的尾巴,一摸就垮掉了。 但世上总有惊奇不完的事。 不久后,万狼公主发现自己的料想也有失准的时候。 马车沿着河边的道路慢慢下行。 森林变得稀薄,路的起伏也逐渐减缓。 离开玉龙府后,经过数日才终于有了来到凡间的感觉。 即便如此,有时候马车仍要穿过逼近河流的山峦或幽深的森林。 季节正当秋天,地上是落叶汇成的,深可达脚踝的河流。 一脚踩下去,疏松干燥的落叶发出的声音令人愉悦,还带着腐殖土的清香。 如果说再要挑剔什么,那就是落叶有时会呈现出一条如果有似无的小径。 反而覆盖住了正确的道路。 如果,是熟悉的森林里倒还好,可这里的假路好几次都险些骗过了眼睛。 甚至还真的一度让马车迷失了方向,闯入森林深处。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位置。 此刻,再冷静地回想,直教人背后一阵寒战。 罗利手握缰绳坐在马车驾台上。 即便,他曾是行脚商人,终究也比不过能在山中来去自如的樵夫。 一旦独自在这里迷了路,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倒毙在树下,成为森林中动物们的饵食或是蘑菇的苗床。 “大笨驴,不是走那边!” 但罗利身旁有一位可靠的同行者,先前迷路时也是仰赖于她,才得知了正确的方向。 她有一头染了金黄色的长发,和秋日的森林看上去非常相称,尽管她看上去像是少女,可她的实际身份却是有着狼耳朵、狼尾巴的兽人。 坐在罗利身旁的是他的妻子——莉莉薇。 “想想自己以前是怎么一个人赶路的,真是后怕。” 罗利一边说,一边牵引缰绳,让马儿掉头回到正确的方向。 莉莉薇则无奈似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家伙就光是运气好。” “对啊。毕竟,我可是在旅途中遇到了你。”罗利忽然装模做样地这样回答,引得莉莉薇立刻瞪圆了眼睛。 虽然,她很快便哼笑两声,继续打理手中的尾巴,耳朵却喜不自胜地扑簌起来。 莉莉薇精明又老辣,仿佛对人世的角角落落都了如指掌,却也会如此坦率地露出喜悦的模样来。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自己才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 “不过,早知道的话,真是应该坐船走的。” 从蜿蜒的道路上望去,不时可以看到河流。 这条河从温泉乡玉龙府一路流出,船只往来频繁。 如果,是不吝惜金钱,原本他们大可把马车也一并载到船上,悠然地在半梦半醒间望着天空,只花两日左右就到达海边。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理由其一是为了节约,其二则是罗利不舍得走那么快。 时隔多年,终于又一次和莉莉薇一同踏上旅程。 他想要缓慢地享受这种感觉。 只不过,熬不住年纪的沧桑,没走多远,腰就开始疼了起来:“受不了了腰太疼了” 罗利用自己的双手握住缰绳,从马车上站起来,伸了伸自己的双臂。 之所以腰疼恐怕是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赶过马车了。 不过,年龄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伸展腰肢,活动脖颈后。 刚坐回位置上,罗利就听到莉莉薇这样训自己:“谁让你这个家伙,光想着赶马儿往前走不注重健康的坐姿,你应该更信赖它才对。” “我有那么赶吗?” “简直就像是年轻的时候一样莽撞。” 十多年前,罗利刚开始和莉莉薇旅行脚的时候,还没有一点跟女生交往的经验。 因此,对莉莉薇的恶作剧毫无抵抗力。 “这么说的话,那我和以前也没差多少嘛。因为,我得紧紧地攥住钱袋子,以防你随便乱花钱。” 他笑着回答,结果被莉莉薇踩了一脚。 “大笨驴!” 紧接着,莉莉薇又用头在他肩膀上一顶,可即便如此,罗利还是继续笑着。 “真是的,你这个家伙呐……” 莉莉薇正要打算接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尾巴,突然一下子立起了耳朵。 “咋了?” 罗利回头问莉莉薇的时候,她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莉莉薇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响声。 循着声音找到她的身影时,她正绕到一棵从地面上拔地而起的大树背后。 少女也有要摘花的时候? 罗利刚这么想,又发现她很快返回来了。 而且,两手中抱满了蘑菇,每一朵都大得和人脸相当。 “这片森林的通风很好,可以放开了采蘑菇。” 一路上,莉莉薇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因此,马车载满了食物。 罗利看着莉莉薇朝货台探出身体,摇着尾巴将蘑菇塞进袋子里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哎。 天气晴好,气温也相当舒适。 除了自己和莉莉薇,恐怕再没有人能享受到如此棒的行商了。 他真心这样想,不由自主地开口说:“真棒!真爽!真牛鼻!” 莉莉薇这时正像冬眠前的松鼠一样忙着装食物,她的耳朵和尾巴猛然一抖,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紧接着,才慢慢回过头来望着罗利,不再像刚才那样毛发倒竖了。 她重新在马车驾台上坐好,开心地露出笑容来。 刚离开玉龙府踏上旅途时,罗利连火也生不好,还曾在森林中迷过路。 种种事件都让他担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不过现在看起来,愉快的旅程应该能继续下去。 罗利满满吸入这安稳祥和的空气,忽然发现,莉莉薇把尾巴伸进了盖膝的毯子里。 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她精心打理的毛皮更暖和了。 但愿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或许是因为,自己许下了这么一个商人式的愿望。 才让莉莉薇有着想记录下来的想法。 之后,罗利就看到莉莉薇在悄悄地记录着什么。 与莉莉薇一同离开森林后,罗利找到玉龙府的领主——肖玉龙。 将自己一路和莉莉薇经历的事情经过,包括在无忧村找到的墨水制作工艺与价格都告诉了他。 墨水这东西和酒不同,墨水是少量且高价的优秀商品。 即便运往远方的市场,依旧十分有利可图。 而原材料的采集,就连小孩子都做得来。 人人都可以为村子积累财富做贡献,因此也回避了村中产生矛盾的可能。 “哇塞,牛鼻啊!您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罗利先生!” 肖玉龙对他大加赞赏。 当夜,肖玉龙就留莉莉薇和罗利一起在自己的府内吃了个家常便饭。 很快,豪华的菜肴就摆上了餐桌。 从无忧村得到墨水后,莉莉薇就一直在用这种墨水记录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罗利趁她写到一半,醉得睡过去时偷看了一下,纸上写着他的名字。 还有一句话:大笨驴,偶尔也能发挥点儿作用嘛! “呵呵,大笨驴这三个字,明显就是多余的哎。”罗利苦笑着,抱起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的莉莉薇,把她搬上了马车的床上,让她能睡个好觉。 等永远的公主殿下,沉入梦乡,罗利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叠稿纸。 今后,稿纸上一定还会写下更多文字。 其中有快乐事情,当然也会有不快乐的事情。 “但每一件都是美好的回忆。” 他自言自语地说完,朝马车上的木窗伸出手去,关好木窗,与莉莉薇一起沉入梦乡。 在今后的旅途中,两人走过了如同今天一样的一幕。 不管是好还是坏,故事都该有新的结局。 茉莉嫁给了寇洋,而阿薇也和吉尔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感谢这一路,带给罗利和莉莉薇麻烦的对手,也感谢一路陪伴罗利和莉莉薇的朋友和前辈。 祝愿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们一起过好自己的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