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刑场做敛尸匠那些年》 章节目录 第1章 敛尸卷 张长生睁开惺忪睡眼,手拿一把生锈的三清帝钟。 门外夜雨淋漓,枯朽窗柩滴答作响,堂屋潮湿黑暗霉气熏人,一具手脚断裂的尸体横陈床榻。 这是哪里…… 混沌的记忆涌入大脑,张长生很快从记忆中清醒,自己穿越了。 当下是大端朝,靖皇四十一年。 朝廷腐朽、冗官靡费、奸臣误国、吏治败坏、边事废弛、海倭侵扰,天灾逢人祸,海内无太平。 这里与他前世生活的繁盛世道截然相反。 颠沛、流离、人鬼杂处、妖魔侵扰。 他现在正处大端京城,在西牌楼刑场临街的一间敛尸庄子里,做一个给死人缝尸超度的敛尸匠。 什么是敛尸匠? 古人有规矩,死者为大,如果尸骨残缺草草下葬,很难入轮回投胎转世,哪怕侥幸入了六道,下世也会残肢断臂,缺胳膊少腿。 为了让死者入土为安、落叶归根,世间开始出现敛尸人这种职业,有的地方被叫做尸裁缝、缝尸人、收尸客。 敛尸和刽子手、丧夫、纸扎匠、仵作、赶尸人一样,都是赚死人钱的行当。 您甭管叫什么,都是做的缝合尸体、收敛残魂的晦气差事。 天天跟尸体打照面,别说清白正经人家儿,就是像剃头赶挑儿、搓澡修脚的下九流,见了都得躲得远远的。 做这行最好五弊三缺,克死过亲戚朋友兄弟姐妹,至少也得腿脚有点毛病,非得命硬孤煞,才不容易触霉运。 张长生前身在进京流民里长大,小时候差点让饿昏头的土匪当两脚羊给煮了,乱世孤苦伶仃,再加嘴有点结巴,自身孤煞,被人挑出来进了这种行当。 世道混乱,好歹算是个谋生吃饭的活计,能填饱肚子,总好过当饿死鬼。 “这地界世道混乱,礼崩乐坏!” 张长生整理完记忆,不适感萦绕心头,从前世歌舞升平到现在混乱崩坏落差过大,他没办法适应。 更何况,这个世界已经不是腐朽混乱那么简单,更是鬼怪夜行、瘟疫肆虐………… 京城西牌楼临街的三十六间庄子里,每年都有老匠人突然消失,换上年轻陌生的面孔。 张长生目前为止,还没碰到一个活着身退的敛尸人,七窍流血、癫狂痴呆、缺手断脚、消失不见、染病疮癞,没一个有好下场。 他正细想事儿,窗外墨色中忽然响起更夫敲锣声,苍凉的噩耗夹杂铛铛声渗进屋里: “二十四号敛尸庄敛尸匠空缺!二十四号敛尸庄敛尸匠空缺!……” 张长生心头像被猫抓,猛地颤疼一阵,又死了一个。 乱世人命如草芥,谁不想做点干净体面生意,他现在已经不是嘴巴结巴的张长生了,在皇城熙攘之地有个铺子,就是卖点糕点,都比跟死人打交道强多了! 可是,这么好的事情,这么会轮得到这些孤煞人。 京城西牌楼三十六间敛尸庄,别说是整间铺子,哪怕一根门钉都不属于这些敛尸人,他们两腿一蹬,连买裹尸席的铜板都扣不出来,哪有闲钱在闹市开铺面! 这三十六间敛尸庄隶属殡葬司,是礼部、刑部和御医院联合设立的尸体处理机构。 他们这种敛尸匠,连短衣小吏都算不上,只能算外包喽啰,是死了随时可替补的消耗品! 他要是敢提不干的话茬儿,都不用等到殡葬司主官点头,随便一个小官吏都能打发他走。 撂挑子这可不是好事儿,别以为辞了敛尸活计就自由了,大端朝以“黄册”勘验户籍,没有黄册,在东西市坊寸步难行,只能被丢到永定门外的流民营。 张长生心里门儿清,在找到其他活命的办法之前,敛尸匠的工作还是得先招呼着。 …… 张长生看了一眼铜炉,三株清香燃烧殆尽,待铜盆烧完纸钱,他看向床榻上的尸首。 尸体是一具老年男性,手脚断裂、脊骨错位、脑袋顶着碗口大的疤,跟脖子只连着一丁点皮肉。 大端朝崇尚先德而后刑,按惯例春夏行赏、秋冬行刑,入秋以来,囚犯是一波接着一波被处决。 砍了头、领了刑,家人哭啼啼收了残身,送到西牌楼的敛尸庄子。 张长生的任务,就是给它们缝个全尸。 针线穿凿,缝皮钉骨,他在皮肉缝合处打上石灰粉,整理遗容毛发。 一夜忙碌,原本惨不忍睹的尸体恢复如初,静静躺在床榻。 张长生放下手中的针具骨钉,摸了一把额头细汗,他心说这尸体死得那么惨,幸好没诈尸起魂。 不过,他看着尸体,却好奇起来! 尸体官袍乌青,身前补子绣獬廌兽纹,大概是个品轶不高的风宪言官,尸体断裂处有杖印,很明显是打了廷杖,又斩立决。 这种死法,忒惨烈了,这是存心让他不得好死啊。 张长生搜索前世记忆,靖皇打死的言官何止这一人,光左顺门一事就活活打死十几个。 他正沉浸回忆,脑海忽然泛起涟漪。 眼前仿佛笼罩轻纱烟尘,这缥缈雾气中断垣颓壁错落堆叠、孤坟野冢绵延不尽、纸扎金银奔流不尽。 幽冥鬼府供奉着一卷破旧皱皮的卷轴画册,轴木蚀刻着三个诡异符文: 敛尸卷! …… 敛尸卷上,工笔篆刻,记下尸体生前往事。 恢恢宇宙诞洪荒,天地万象分阴阳 人死灯灭尘缘尽,功过是非任尔评 张长生眼睛仿佛打碎哈哈镜,他所缝合的尸体生平化为皮影戏,徐徐开锣。 尸体生前本是户部给事中钟云逸,沽名钓誉、故作忠直,常在庙堂之上吹毛求疵、批驳朝政漏缺之事,拿着“鸡毛”在京城颇沽得清誉。 曾有进京乞讨的灾民,饿昏在这钟御史门前,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乱世活人贱如蝼蚁。 这要是搁哪位王爷宗亲、首辅门生府前昏倒,早就被护院扔到乱葬岗去了。 钟御史一寻思,这不就是成全贤名的大好机会吗,他不但把灾民的头疼脑热治好,还额外给了几两碎银子,可见他虽然喜好清名至少良心未泯。 演戏要做全套,不让文武百官看见他的“公忠体国”,那还是人吗! 这钟御史身为户部给事中,时常留意与民相关的政令。 他见灾民气色好转,随意闲话家常,灾民是个直肠子,一番诉苦,从良民变灾民,全给抖搂干净了。 章节目录 第2章 邪官术 前年春月,金陵临安县遵圣人天恩,推行“改稻为桑”,县官私联富商大贾,趁火打劫贱买耕农良田,上好沃地竟从二十两压为五两。 你卖,这五两银子吃尽,除了卖身为奴充当佃户别无他法。 你不卖,抗旨违逆不敢担,硬着头皮改桑田,养蚕、缫丝、论价儿、都不是庄稼人能懂的! “前有狼、后有虎,谁能两全乎?” 钟云逸听罢良久不能起身,通红烛光照进米饭,镀上渗人猩红。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拉住哭天抹泪儿的灾民,直言当今天灾盖因人祸,他若是个普通人,当两耳不闻他人闲事,但他手执槐木笏板,头顶乌纱官帽,他不上奏,对不起一身兽鸟青袍。 但忠臣有意,昏君不允。 是日,钟御史一声长喝,端起笏板躬身行礼,他口齿清晰据理条陈,直斥户部施政不良,逼民为奴。 这天恩乃是靖皇亲下,钟云逸这一番指桑骂槐,打了皇帝好几个耳刮子。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龙颜大怒。 你见好就收,伏低赔罪,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奈何钟云逸性情耿直,见皇帝遮掩不罚,当庭痛斥:“靖者,皆因家家干净无财用也!” 这靖皇颜面受辱,想起年幼时大礼仪之争,心想当时真合该打死钟云逸,他气上心头,当即命司礼监以“御前失仪”之罪,当庭把他杖打至气息奄奄,旋以“大不敬”判斩立决。 过刚易折,大忠似奸,他钟云逸只为自己清名,终是死在“沽名钓誉”情怀上。 如此收场,在西牌楼砍了脑袋,被送到这间敛尸庄子。 …… 皮影戏唱完了,张长生所缝尸体的生平,尽数撰记在敛尸卷。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敛尸卷很快给出尸体的价值:火字四品 这敛尸卷上的定价规则共分为金木水火四个等级,每一个等级又分成九品,水字七品,在尸体价值里并不算高。 待尸体定价完毕,他的意识逐渐恍惚,眼前幽冥鬼府已然消失不见,那敛尸卷如水中月轮逐渐消退,他低头一看,手中握着“敛尸”赢得的奖励。 一颗神禽玉兽果,闻起来馨香浓郁,看起来汁水丰盈,那果肉绣着飞禽百态似文臣结队,果核刻着峥嵘百兽如武将谋私。 神禽玉兽果。 文为飞禽武为走兽,纵横家鬼谷子有秘法,用千百个文臣武将龌龊腐烂之心做沤肥,不出五十年定会长出满身脓包的衣冠禽兽果,吃之,可感悟庙堂官场之势态,学得逢迎阿谀之妙言。 “敛尸卷、缝尸体、奖赏……” 张长生喜上眉梢,自己居然有金手指。 本来想着穿越到这混乱世道已经足够倒霉,他已经做好曝尸荒野的准备,意外获得敛尸卷,让他感觉到自立自强尚可挣扎向前。 张长生看了眼手里脓包液浊的神禽玉兽果,心一横,狼吞虎咽吃下腹! 这神禽玉兽果看着反胃,吃起来颇有风味,清甜脆爽、汁多肉肥,香的恨不得吞下舌头。 张长生越品越觉得口舌生甘,脑海中豁然开朗,无数吊诡知识灌入。 贪墨蠹虫之道、左右逢迎、阿谀奉承、驭下媚上、察言观色诀窍、官场哲学秘法、吃喝瞟赌坑蒙拐骗…… 三炷香燃尽后。 张长生把脑海中喷薄翻涌的知识尽数吸收,掌握了“邪官术”。 所谓“邪官术”也叫惑官之道,是罪臣秦会蔡京吃了神禽玉兽果所留下的歪门邪书,乃是极其老辣的升官诡术。 前朝年间,秦会伙同蔡京堵塞圣听,在朝堂上排除异己,荒淫奢靡、结党舞弊、贪赃徇私、私下威压百姓,把民间搞得百业凋零、民不聊生,惹得灾民暴增、敌国南下侵扰! 正所谓庙堂邪风大作、道消魔涨,人人不思正义。 寒窗苦读的赤诚书生偷看了去,学得那一身邪魔妖道,圣贤书抛之脑后,禽兽心人人得见。 正因为“邪官术”如此老辣阴毒,那些贪官污吏过于嚣张跋扈,终于引来江山倾覆,东华城一破,那朝廷百官,文臣武将,宗室贵人全让敌国尽数掳走,成为阶下囚刀下鬼。 后世子孙对此避之不及,待改弦更张新朝初立,台谏御史联合东西锦衣,搞了个朝堂邪道大肃清,将《邪官术》尽数查抄销毁。 从那以后,邪官术消失于庙堂民间。 略有消息,那也是从塞外他国传来。 没想到,张长生居然意外学会这种歪门邪道的庙堂禁术。 “这邪官术可太恶心了……” 张长生虽然学会了这门道行,想想也怪渗人,这说到底是当朝禁了又禁的邪术,他若真透漏出去,必定招来官府盘问查抄。 算了,束之高阁不闻不问再好不过。 张长生觉得自己是憨厚朴实的敛尸匠,八竿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不和官爷打交道,应该也用不到这邪官术吧。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敛尸卷。 缝合尸体、超度灵魂就能获得激励。 一具午门斩首的小官尸体,才火字五品的定价,就奖励了一门消亡殆尽的庙堂邪术。 他手中的大针已经解渴难耐了。 但是没门儿,因为天光大亮。 院门外更夫打出最后一声铜锣,雄鸡引吭高歌,月轮躲入青天,待夜色褪去,那阳气蒸腾而起! 按照规矩,这时候就不能再敛尸缝补了。 敛尸,不光是缝合残尸断臂,有老辈人说还在于把尸体残破游离的魂魄缝补完整。 太极两仪、四象八卦,日代表阳,夜代表阴,晚上阴气充沛才能找到尸体的魂魄,因此,敛尸匠只能在夜间开始干活儿。 张长生并不知道这规矩是怎么来的,他进入这行才不过半年,所有的规矩和禁忌,都是礼部和刑部事先定下章程培训给敛尸匠。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规矩,但凡是没规矩的行业,不是淘汰就是灭绝。 这种捞阴门、损阳气的活计更是要尊章守矩,一步行差踏错,小命儿必定不保。 章节目录 第3章 神秘殡葬司 月轮渐隐、晨狗吠鸣 昨夜一场淅沥寒雨,将砖瓦屋舍清洗得尘埃落尽,车夫拉着一车新鲜甘泉水吆喝呼喊。 张长生取下门板,走出敛尸庄。 他身后的铺面并不算大,外面额外挂着竹制木牌,上书“十四”数字,礼部和刑部在西牌楼街一共建了三十六间敛尸庄,他住的就是第十四号庄子,往前出了街口正对西牌楼! 每当有人头颅落地,他肯定就来生意了。 现在日色轻薄,他嗅着清新晨雾踏出庄子。 昨晚听到更夫敲锣报丧,应该是二十四号庄子死了人,他怎么也得去看看啥情况。 拐过两道街口,老远就瞥见那二十四号敛尸庄门前站着两个吏卒,从那身官衣来判断,应该是殡葬司的人。 张长生前世见过这套官服,京城的敛尸匠统一归礼部和刑部的殡葬司节制,也是他们从流民营选出难民,送进殡葬司稍微指导就得顶上空缺。 昨晚二十四号敛尸匠死了,想来是更夫把这消息告诉了殡葬司,一大早就有吏卒来处理尸体。 那吏卒见了张长生,勾勾手指叫他过去。 “官官官……官爷!” 张长生拱手做礼,依旧保持结巴样子,他前世是个说话不利索的结巴。 虽然生活可以自顾,但笨头笨脑,不善交谈。 “你是哪个庄子的敛尸匠?” “十四号庄,张长生。” “那刚好,我们穿着一身官服不便处理尸体,你来代劳。” 那吏卒指头戳了戳旁边的推车,上面放着一盆腥臭难闻的黑公狗血。 黑公狗血,属阳克制阴气,驱邪杀祟。 张长生听从吏卒的吩咐,端着一盆黑狗血奋力泼进那二十四号庄子。 噼里啪啦激起浓重黑烟,然后渐渐没了声响。 张长生趁机抬头往里瞄了一眼,身首异处的尸体躺在冷炕,这应该是昨天被斩首示众的死囚。 地上还趴着一具跛子的尸体,应该是昨晚没命的敛尸匠,全身都是大砍刀刮出的血印子,死状惨烈。 这时两个吏卒欠身叙话。 “那具尸体的身份可清楚了?” “刑部给了判案卷宗,一个寻金货郎,谋财害命时被抓,按大律屠满门者斩立决。” 寻金货郎,就是伪装身份的土匪。 南北朝世道混乱,时常有人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有些游匪往往忙时打劫、闲时躲藏。 有一伙儿人,专门熬了乌石散当百病仙丹,他们谎称货郎登堂入室,若有钱财,服了丹药昏沉欲睡,这匪徒便趁势搜刮钱财屠戮全家。 如今这种“寻金货郎”早已消失不见,但屠戮全家属于“十恶”大罪,按律斩首示众。 “那就说得通了,像这样谋财害命的狂妄之徒,生前不知道遭了多少人命官司,死了必定被反噬,按规矩封庄六日,等新的敛尸匠缝补后,一起移送殡葬司。” 两个吏卒说罢,拿封条贴到敛尸庄门前,将那两具尸体卷进草席,送回殡葬司。 张长生愣愣望着两个吏卒背影,那敛尸匠的惨像犹在眼前,他心里扑通直跳。 这就是大部分敛尸匠的后事。 这就是为什么敛尸匠要从永定门外流民营去选拔的原因,体面人谁去干这种短命晦气的差事?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快要饿死病死的人才干。 当然,现在的张长生不是。 他有敛尸卷,窝在敛尸庄里缝死人,有奖励拿。 早上倒腾那么一回,日光爬上云头,周围铺面全都开门做起生意,张长生也回到敛尸庄。 虽然敛尸庄里死了活人,按道理人命无小事,无论如何官衙都该派人查查,但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 懂了,在三法司眼里,敛尸匠不但不是命,更不是人。 张长生回到敛尸庄时,那钟御史的家人已经派人领走尸体,回家灵堂一设、封棺下葬,这就算没事了。 至于钟御史死得冤屈与否、难民的困难是否解决,都跟张长生无关,这恰如敛尸卷所写:人死灯灭尘缘尽,功过是非任尔评。 宿命因果由天定,善恶惩罚那是三法司老爷们要苦恼的事,他张长生只是一个普通的敛尸匠。 忙活一宿,他眼皮直打架。 张长生翻身上炕,一沾枕头鼾声四起。 敛尸匠日出休憩日落干活儿,一觉睡到黄昏,待金乌沉入梧桐,铺子外霎时响起嘭嘭动静。 张长生从炕上支起身子,起床做生意了!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半夜三更,更夫敲着铜锣,惊扰了隔壁戏院养的猫,它飞檐穿墙,喵呜不止。 张长生看着香炉插着的三株清香,待徐徐燃尽,才开始摆弄针线,准备缝尸。 这敛尸前的准备也是有门道的。 敛尸作为跟死人打交道的行当,老前辈蹚着血肉尸骨,才琢磨出这么一套江湖规矩,这一套规章禁忌,那是人人都要认的死理儿。 其一,敛尸前需要在尸体前供上三株清香。 若三炷香齐头并进顺当燃尽,这以后的事儿就好办了,如果毫无缘由熄灭不燃,最多让它灭三次,这尸体就再也别想沾手,倘若清香烧成两短一长,那更要注意趋避。 其二,敛尸前需要在尸体前的铜盆烧一把纸钱。 做人一场,无论善恶贫贱职业为何,敛尸匠作为最后为他们缝补尸体的人,纸钱烧至灰烬成沫,尽一把心意,也算给自己积点阴德。 其三,敛尸前需要在缝补前摇响三清帝钟。 振动法铃,神鬼咸钦,三清铃是震慑妖魔鬼怪的利器,尸体残破,魂魄必定不全,若逢尸时被孤魂野鬼夺舍,反而对不起尸体本主,这帝钟意为警告周遭,尸体已有主,诸邪可退避。 张长生认怂惜命,一切求稳,等清香燃尽、纸钱成灰、帝钟清响,这才开始认认真真缝补尸体。 这次尸体不算太残破,至少比上一次那个全身断裂、头被砍掉的尸体好多了。 今晚的尸体只是心口挨了一刀,凹出个血窟窿,把心口的血洞补上就行。 当然,活少不代表要马虎,尸体照样要精细缝补,里面的骨头要钉好,外面的筋皮也要缝补。 针线穿凿,缝皮钉骨,他在皮肉缝合处打上石灰粉,整理遗容毛发,一夜忙碌。 张长生感觉头晕目眩,眼前敛尸卷隐隐现身。 同时,尸体的皮影戏也敲锣打鼓唱起来了。 ………… 章节目录 第4章 石变财宝、抛木成玉 尸体生前本是南杂街的市井无赖罗癞子,平日里偷鸡摸狗、卖奸耍滑、为非作歹,搅合得街坊四邻不得安生。 京城八条街,三教九流,各顾营生。 甭管是镖行、侠客、土匪、流氓、赌博、优伶、占卜、倡伎、典当、乞丐,都能在京城八大街讨口饭吃。 八大街口一帮靠墙根的懒汉,成天吆五喝六,坑蒙拐骗那是常有的事。 街口门道很深,四通八达各通消息,整个一大型扒手集团,官府都嫌烧手不敢管,这么腌臜的地界,自然滋生出蝇营狗苟。 如今陈尸踏上冰冷彻骨的人就是,活着的时候缺德冒烟儿了,他的死,跟一个大善人秦老爷有关! 早些年轻时,秦老爷曾经跟着龙虎山乡勇练过几天兵。 后来年纪大了人家不要了,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到老家,接过了祖家的招牌,做起治病诊脉,制药救人的生意。 别人开药铺全是“高门大槛朝北开,有病没钱莫进来”,唯独他不计钱财,愿意帮搭穷苦人。 只要进了他的铺子,保准没有空着手出来的! 前铺后店,谁没有受过他的恩惠照拂,人心好起来,生意也逐渐兴隆! 你生意好人家能不眼红? 这后街的罗癞子三天两头进来多事,说是买药其实是找茬儿讨保护费,不是说乌鸡丸吃出了渣子,就是地黄丸生了霉。 任你说得口干舌燥,人秦老爷儿就是不生气。 罗癞子也是急了,心里头寻思着又生一奸计。 是日,秦记药铺秦员外家的少爷办婚宴。 高朋满座,宴席排场,正是酒酣热闹之时,然后这罗癞子就来了。 罗癞子匆匆带着一众狗腿来骂山门,周围的亲朋好友纷纷站出来看热闹。 左邻右舍谁不知道他罗癞子的尿性,伙计想打发他下去,但是这破落户脸皮多厚啊,黏上秦少爷直贺恭喜,哄都哄不走。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客,更何况这洞房花烛的大好日子,谁也不想在自家婚礼寻晦气,看着无赖是想寻点酒菜吃吃,忍着恶心也就随他吧。 罗癞子会安生? 上炕拉屎、下炕狎伎,荒唐事儿没少干,满肚子花花肠子,怎么可能乖乖吃酒席。 这可太小看他的破坏力了! 罗癞子找了个座位,才吃了几口菜,呼啦一声坐进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差点把桌上宾客吓死。 “秦老爷啊,我得先恭喜你了了,可你也得可怜可怜我吧,我家老娘吃了你的药,愣是疼得她命都没了半条,成天躺在床上直哼唧,好歹给我个棺材钱儿。” 秦老爷打眼一看,这罗癞子身后的酒囊饭袋扛着锄头拿着砍刀,一身粗布短袍好不威风。 他马上明白,这是要敲竹杠来了,他马上交代了几句伙计,走到药铺门口拦住他那些狐朋狗友。 罗癞子这事儿要是搁在茶馆脚铺里,周围都是大老粗,肯定就没那么麻烦了,看不顺眼一顿板子打出去算完了。 偏是在自家院子,秦氏药铺的少爷摆婚宴,能坐到这儿的宾客都是富贾士绅,有里有面儿的人物,架子可都摆着呢没法跟他麻缠。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的就是这个老理儿,反正他烂命一条,豁得出去总能淘到便宜。 “怎么着,罗癞子,是你说让我可怜可怜你,你老娘脉象都虚浮成这样了,还怎么活啊。” 秦老爷儿背过手,看着这破皮无赖演戏,罗癞子在交领摸摸索索,折开一张药方子。 “大伙看看,白纸黑字、落款手印儿,给老太太吃得蔫了吧唧的,这不是坑人吗!” 罗癞子把药方绕了一圈,眼见宾客议论纷纷,秦老爷儿有苦说不出,这药方儿的确是他开的。 “姓罗的,你别血口喷人,那是你自己想让老娘再撑几天,死到吉日等你改了运再归西,你自己的龌龊勾当,自个儿心里明镜似的!” “少废话,你今儿要不给我个说法,我把你那药铺给砸喽。” 罗癞子明显有备而来,他屁股后面跟的无赖那都是市井流氓,三下五除二就用下三滥手段冲开店铺伙计,他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秦老板有心闹腾,可在儿子婚礼见了血,那才叫不吉利。 他心里像是吃了死苍蝇,从怀里拿出一封银子,丢骨头似的扔给罗癞子。 旁边伙计应景吆喝:“秦老爷有赏赐。” 没等话音落,罗癞子爬起来一把叼走红布包。 “嘿……天可怜见儿嘿,这我老娘半截儿身子都进棺材了,才给五两银子。” “那你要几两?” 罗癞子伸出五个手指头:“少说五百两。” 狗咬一口,钻皮入骨。 罗癞子开口都不知道脸红,老娘本来就快没了,还敢来要五百两银子,按大端朝的物价,这钱都够开十座棺材场了。 把他老娘祖宗八代挖出来再埋一次,也用不了那么多钱。 “没钱!” “没钱咱报官,反正药方子你开的。” “行,报官就报官。” 这样的破落户进衙门,有理也要挨三十板子,他见秦老爷儿咬定主意不给,想见好就收。 “看你这话说的秦老爷,得,我看您家公子大喜的好日子,给你来个喜上加喜,您给我三十两,余下的钱就当我随礼了。” “您看成吗?” 这话,但凡脸上糊了一层脸皮那都说不出来,一口棺材要五百两,您给三十两,剩下的算我的! 这种人扔到野狗堆里让狗给撕烂了,连脑髓都嘬干净,愣是没吃到爱吃的!。 为什么? 狗爱吃屎啊!那狗鼻子使劲儿闻,愣是找不着他下水——他不拉人屎。 秦老爷不想跟着罗癞子胡搅蛮缠,瞅见就泛恶心,三十两银子,够走街串巷的货郎攒个三五年,但是对他这种富商来说九牛一毛。 “这样,今天办喜事,我身上没带多少钱,我给你写个字据,你自己到药铺去拿。” 秦老爷说着给立了个字据,赶紧打发这流氓走,罗癞子高兴讹了钱,一跑三颠去药铺拿钱。 但不凑巧,药铺来了个新掌柜,秦老爷的同村亲友,早些年轻时,也跟着龙虎山当过护院,虎背熊腰,一身功夫。 这位可没见过罗癞子,眼见这么个二百五,拽得跟天王老子下凡一样拿着字据来要钱。 一问怎么回事,讹口棺材要三十两。 掌柜腹诽狮子大开口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这钱不能给。 罗癞子一听说拿不着钱,哪肯罢休,推攘斗嘴,对方要轰人,他抡起拳头就跟人耍起来,但人家行伍出身功夫硬,他哪占得了便宜。 三腿两脚,让人被绊了一个狗啃泥,这一摔血气就激起来了,把那吓唬人的匕首掏了出去。 “我今天给你拼了。” 罗癞子刀都放钝了也没见过血,这破落户就是软磨硬泡要耍无赖,怎么可能有杀人的胆识,他本想耍耍匕首把人吓怕,把钱拿手里就完了。 但人家可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混江湖可比他狠多了。 一看你掏刀乱耍,反手一推,一刺。 噗嗤一声,刀怎么出的,原路回去,正好刺进了罗癞子的心口。 旁边伙计当时都愣了,罗癞子也没料到,看着心口那渗血的匕首,嘴唇抖抖擞擞还说话呢: “这得一万两。” 噗通一声,两腿蹬地。 南杂街作恶多端的破落户罗癞子,死了,嗝屁的时候,还记挂着收银子呢。 俗话说,人敬一尺、我还一丈。 这无赖得寸进尺,跟这种人打交道绝对不能让步,你敢蹲下,他立马蹬鼻子上脸,这等烂人,还得拳脚功夫来治。 后来官衙派人查看,瞅见死的是罗癞子,竟然弹冠相庆。 官府衙门都知道罗癞子是个孬种,但人家又没触律,自个儿把命作没了,也属于活该。 今天是罗癞子先拔刀恐吓,掌柜正当还击,药铺伙计亲眼得见,按大端律,无罪。 …… 皮影戏唱完了,张长生所缝尸体的生平,尽数撰记在敛尸卷。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敛尸卷很快给出尸体的价值:火字六品。 张长生获得一件“敛尸”赏赐。 一口纸扎的聚宝钵,宽口胖肚如意纹,“贪欲”二字刻中间,拿在手里沉甸甸。 贪欲钵。 《云笈七签》有记载,贪欲使人常行恶事、好嗜欲、增喜怒、重腥秽、轻良善,或乱意识,令蹈颠危,贪欲嗜味,伤神促寿,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这贪欲盆,乃是人间之贪欲。 张长生拿过一把熏香铜炉,将贪欲钵放进熏盒点燃,款款清香吸入鼻内,高深莫测的道经翻涌入脑。 爱恨嗔痴、喜怒哀惧,道家清静无为,万法自然,诸事虚幻…… 次日鱼肚翻云、晨雾散尽。 张长生如老道般打坐一夜,蓦然睁开眼睑,眸中世间贪欲褪尽。 他,顿悟了。 随便抓起脚下的石块树叶,片刻光景儿,一地金银打造的金饼玉叶璀璨晃眼,摸起来呼啦做声。 石变财宝、抛木成玉。 ………… 张长生看着满地的金银玉器,眼睛瞪得老大,好家伙,成人肉聚宝盆了。 这石叶金玉术,还算有点东西。 变出来的钱,看着像是金锭银锞,与官府库银没有区别,拿到钱币司也分不出真伪。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长生就算是实现“财务自由”了,怎么可能有天上下元宝的好事。 章节目录 第5章 鬼揭皮 一吹口哨,满地金石玉器呼啦啦冒出火焰,顷刻间烧成蒸汽,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一丁点灰烬。 张长生立马感觉肩头一松,贪痴尽除,杂念全无,心中贪欲被焚得干干净净。 这金石玉叶术,变出的是人的无限贪念。 把人心中的贪欲变成金财玉宝,一把火烧个干净,其实是一门修养身心的秘术。 要说这贪欲财不烧,偷偷用掉会如何? 贪欲成祸,必有灾殃。 …… 天光渐明,更夫熄锣 北杂街的早点摊支起来,张长生出了敛尸庄,围着砍头的牌楼跑圈,早睡早起锻炼身体。 这种场面给左邻右舍瞅见了全都害怕得绕远逃走,这敛尸庄的小结巴,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了。 锻炼过后,找了个早点摊子,买了炒肝炸圈,坐下慢慢吃,不经意间瞥见给他端饭的跑堂伙计,看着像在哪见过。 咿!想起来了。 这不钟御史救的那个逃荒灾民嘛。 张长生昨夜缝的那具尸体,在朝堂辱骂圣人的钟御史,被打死入葬后,家人觉得灾民晦气,打断左腿,逐出府邸。 没了钟御史,这灾民依然是灾民,他断了腿,扛包拉车的重苦力活计根本干不了,只能给人做杂役,跑堂送饭。 皮影戏中之事不是故事,而是这京城街巷市坊每天都交织的物事人情,是黎民百姓每天都挂嘴边的“日子”。 这次偶遇,倒是让张长生感觉到,京城虽然大,但江湖终究是人交织组成,自己和皮影戏里见过的人和事,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 …… 炸得焦香四溢的酥圈儿吃完,热腾腾的炒肝呼啦下肚,腹中暖饱。 张长生拿起牙签剔了剔牙,拍下四枚铜板,这是殡葬司发给敛尸匠的吃饭钱,每月虽然不多,但至少够用。 预计时间快到了,敛尸庄里那具尸体也该被收拾走了,张长生刚想抬脚往回走时。 街边旮沓里跌跌撞撞,脚步蹒跚的走出一人,正走到西牌楼街口。 往泥地一瘫,咽气了! 大端朝皇城跟下,朗朗乾坤,当街殒命,曝尸街巷,周围行人仿佛没事儿人,都不带上去看一眼,这种惨剧一多,人早就麻木了。 张长生溜边瞥了几眼,死人一脸猪肝色,嘴边吐沫,形如枯萎恶鬼,早就被耗干人气,油尽灯枯,他一看就知道这是食物毒死的。 颠簸世道人如狗,京城内死人那是家常便饭,抽乌石散死的,家里没米面活活饿死的,生病没钱上吊跳井的,诸如此类,凡此种种,悲剧不尽。 你看那还有个戴面罩的老麻子,正搁那扒那人脖子上的暖领呢,秋老虎一过,一天更比一天寒,这保暖的东西用得上。 等等,这麻子有点眼熟啊,这不是四号敛尸庄的缝尸人吗? 张长生和他打过好几次照面儿,回想起来这老麻子干敛尸匠也小半年了,命还算孤煞,一直都活地好好的。 张长生看着市井的尸首,扒尸的活人,感慨大端朝物产丰富、民生滋润。 然后回到自己的敛尸庄。 …… 罗癞子的尸体被公家的人领走了,找个乱坟地挖坑埋了,这不干人事的无赖流氓,人嫌狗不待见,没人愿意花钱给他办丧事。 但即便丧事简办,公家也是包揽了把尸体从敛尸再到埋葬的全过程。 张长生其实一直都很好奇这一点,这里对殡葬仪式过度重视,哪怕是横死街头的无人尸体,也会被公家拉去敛尸待葬。 虽然一切简单,都是野坟场劣棺木,但殡葬的程序始终是完整的,就好像不按这套规矩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坏事。 御医院给的说法是防止瘟疫,这说法经不起推敲,也就骗骗平头百姓。 张长生可不认为,给尸体缝个脑袋接个胳膊,就能算防瘟手段,真想防止瘟疫,用生石灰裹了,一把火烧干净还有点用。 张长生摇摇头,他知道的信息太少,还是安安生生潜伏在这敛尸庄里猥琐发育,慢慢窥探这世界的秘辛吧。 今晚没有尸体运过来。 要搁在其他敛尸匠身上,那可是烧了高香了,敛尸始终不算啥好事,白白活一天,这有啥不好。 但是这事儿搁张长生身上,那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他还指望着有尸体送给敛尸卷,没尸体就意味着没有奖赏,殡葬司搂活儿能力可不咋地。 夜半三更,张长生躺在缝尸的炕上,怎么算都觉得是自己吃亏了。 正郁闷着呢,窗外忽然响起更夫敲锣打梆动静,苍凉的报丧声在京城墨色下回荡: “四号敛尸庄缝尸匠空缺!四号敛尸庄缝尸匠空缺。” 敛尸庄,又他妈死人了。 张长生听到更夫敲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支起后背。 倒不是担心敛尸匠又没了一个,敛尸庄死人是家常便饭,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好奇的只有一点,死的四号庄,他今天刚打过照面儿,那个偷摸死人东西的麻子,真就如此凑巧? …… 翌日,天微微亮,大部分人还赖在榻窝。 张长生早早从炕上爬起来收起门板,走出敛尸庄子,沿西牌楼街道走到四号庄。 两个殡葬司的吏卒在门前踱步,看见张长生过去,老远就叫他过去帮忙。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做了,他熟练得泼进去黑狗血,照常偷偷瞄了一眼。 老麻子的尸身倒在地面,脖子硬撕下一层皮,暖领不翼而飞。 奇怪,炕上是空的,尸体只有一具。 “四号庄,昨晚上没给送尸体。” 两个吏卒在门外嘀咕道。 这麻子出意外,跟敛尸没什么关系。 张长生听到这种说法心里犯琢磨,他看着那血淋淋的脖子,又里外在庄子里找了好几遍,果然没找到老麻子偷来的暖领。 “官爷,我昨天见过他,有些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尽管说。” 张长生把昨天在早点摊子看见老麻子扒死人暖领的事,一五一十全给说出去了。 两个吏卒听完一琢磨,马上明白怎么回事,让张长生带他们去死人那家。 张长生带着两个吏卒走进胡同院时,那家正摆了桌子吹哀乐,尸体停在灵棚棺材里。 张长生扒开棺材一看,那本来应被老麻子围在脖子上的暖领,正戴在尸体身上。 殡葬司的吏卒说一声打扰,一只手把官服拍打妥帖仿佛官服能抵挡邪煞,另一只手去掀开暖领子。 毛皮暖领子底下,正是那老麻子的脖颈皮。 …… 章节目录 第6章 悬赏缉捕恶徒 张长生看着尸体,暗自腹诽他贪婪,谁让你拿死人的暖领,被冤魂找上门了吧,就这报仇手法太残忍,脖颈上的肌肉都快撕下来了。 守在棺材旁的未亡人都快吓懵了,这尸体躺进棺材根本没人挪动,怎么突然冒出一大块血嗤拉忽的人皮。 “拿块麻布过来,把这张皮收敛了。” 殡葬司的吏卒跟张长生吆喝道,旁边吓得脸面煞白的家属,赶紧撕了一块孝布递过去。 张长生接过那块麻布,把老麻子的脖颈皮裹了,带着回到敛尸庄。 然后,张长生就看见那老麻子的尸体,给抬进自己敛尸庄的冷炕上头。 嘶,张长生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殡葬司的吏卒开口道:“脖子皮也找到了,你顺手把他给缝了吧。” 果然,这死因奇怪的烫手山芋丢给了自己,张长生腹诽早知道就不伸那么长的手了。 “官爷,这具尸体不用交给刑部的老爷们看吗?看着不像是因为敛尸死的,总得搞清楚死亡原因吧。” 一旁的吏卒却是冷眼摆手:“大可不必,不是人为,我心里已有定论,这几天夜里别睡太死,要关紧门窗,小心当差。” 吏卒说话只说一半,一句话说得云里雾里,啥话都没清楚,说完径直离开。 他都不解释清楚“不是人为”到底是什么说法,把张长生满脸懵逼晾在身后。 不是人为是什么说法?小心当差是什么说法?你心里已有定论又是什么意思,你对得住我帮你端的两盆公狗黑血吗,你是保密局来的吧,我看你是缺少蜘蛛侠的铁拳。 张长生看着冷炕上的尸身和血呼呼的脖颈皮,只觉得脚下酸软、手脚麻木。 他是想敛尸不错,但是这具尸体死得那么诡异,万一诈尸还魂咋办? 他可不想那夜间打更的更夫,敲着铜锣报出自己敛尸庄的名号。 但殡葬司都说了让你缝,敛尸匠没有拒接的权力,不然会被丢到流民营,反正左右各有难处,他只能硬着头皮赶挑子。 张长生就这样心中敲锣打鼓煎熬到了晚上。 是夜,三株香点上,烧一把纸钱,摇动三清铃。 张长生现在就盼着烧出灭香,这是殡葬司立的章程里,唯一可以不用继续缝尸的规矩。 但直到三株香循序燃尽,到最后也没出现什么问题,嗷嚯,不想缝尸的愿望破灭了。 因为脖子肌肉筋条被割断,张长生需要先用鱼线和铁丝,把脖子里的肌肉条固定住,然后才针线穿凿,把脖颈皮缝补完整。 一夜忙碌敛尸,张长生全程注意力高度集中,压力可见不小。 直到敛尸完成,什么怪事也没出现,他心里骤然放松,长舒一口气,看来人还是不能自己吓自己。 眼前一阵缥缈,敛尸卷隐隐显现。 老麻子尸体的皮影戏也唱起来了。 …… 老麻子的生平简单又平庸。 前半生是个窝囊的马车伙计,去八大胡同意外染了天花,虽然吃了偏方侥幸没死亡,却落下一脸肉麻子。 脸比鬼都恐怖还怎么当车夫? 谁也不愿意成天见这幅晦气模样,还是被主家儿赶了出来,他从此以后就只能沿街乞讨了,颠沛流离半生,啥偷奸耍滑的事都干过。 后来,让殡葬司选中做了敛尸匠,反正死人又看不见他脸。 这些都无关紧要,关键的是他为什么死了! 前天早晨,老麻子见那死人的暖领毛绒厚实,琢磨着自己缺个暖领,就猪油蒙了心把东西昧下了。 回到庄子一直也没啥事,跟自己一样当天晚上没有人送来尸体,正闭眼打盹,嘴里哼唱戏曲儿。 夜半月升、更深露重、有人咔哒叫门。 “谁啊?”老麻子憋着气叫唤一声。 门外只言语了一句话,这一句话愣是把老麻子吓得面如黄纸血色褪尽,只听门外阴森森道: “把暖领还我。” …… 翌日早晨,十四号铺子老早支起门板。 张长生站在门槛上,情绪低沉。 他昨天晚上看完了老麻子的皮影戏,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正等着人来传话。 未几片刻,殡葬司的吏卒迈着小碎步跑到门前。 这吏卒手里拿着一张缉捕文书,刷了浆糊贴在墙上。 “案犯,“刮皮客”在大端皇城犯下二十桩子人命官司,死者皆被割去身体的皮肤,作案手法血腥,人神共愤,特发八百两纹银,将刮皮客缉捕归案。” 缉捕令贴上墙壁,吏卒满意打探自己的杰作,一转头,张长生跟个死人似的杵在他身后。 “咿~胆都吓破了,你不出声站本官后背作甚?” “官爷,你贴的是什么东西啊!” 张长生明知故问,他咬牙切齿说道: “缉捕公文,刮皮客,京城最近出现的连环杀手,已经杀了有二十个了,作案手段极其血腥,京兆府六大神捕都惊动了。” “就是他杀的四号庄那个老麻子。” “是啊,刑部和大理寺搜捕了他一个月了,我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他,立马报到上头去了,现在已经确定了他的犯案街巷。” “那您说不是人为……” “这等恶徒,简直不是人生的。” “官爷,您可真是西虹市卧龙凤雏啊。” “什……什么市,卧龙什么。” “没啥,我家乡吉利话,夸您料事如神。” “哎,过奖过奖了,没有那么好。” 吏卒笑得嘴都咧到后脑勺了,他哪里懂得张长生阴阳怪气的“卧龙凤雏”是个什么意思。 张长生站在旁边着实无奈,这吏卒昨天可把他吓了一大跳,不说人话让人猜,害得他以为真的有恶鬼杀人。 昨晚战战兢兢缝补完尸身,敛尸卷演完皮影戏,张长生把老麻子死前看得囫囵清楚,这才知道全是瞎猜。 害人的,只有人。 老麻子被杀那晚,听到门外那声“把暖领还我”后,着实吓得够呛,也以为真有鬼来索命了。 噗通几声跪地祷告,磕头作揖好生虔诚,但门外还是一直在抠门,叫嚷着还他暖领。 老麻子怕地要尿裤子,摸摸索索找出暖领,把门拉开一条缝隙,戳着暖领丢出去,心想鬼拿了暖领总不能还缠着他。 却没料到,一开门已经晚了,那人应该是白日看过老麻子捡死人的暖领,晚上来这么一出戏,就是要诓他把门打开。 门被一脚踢开,那人走了进来! 这功夫可是了不得,一手捂住老麻子的口鼻不让他呼救,一把银蛇弯月刀扫过。 血还没喷,脖子皮湿哒哒被刮下来。 最后老麻子就这样被割了喉咙,四脚朝向天花板,被涌进喉咙的血活活呛死。 皮影戏至此唱完。 不是那被扒了暖领的尸体来寻仇,而是缉捕告示上的刮皮客,收了他的老命。 本来一个稀松平常的骇人暴徒杀人事件,被殡葬司那大聪明吏卒说得神乎其神,白白让张长生吓了一晚上。 张长生现在都想拿一身蜘蛛服穿身上,半夜三更给这殡葬司的吏卒来一发正道的光。 不过,就事论事。 张长生在皮影戏里看见了刮皮客的容貌。 他仔细瞅了几眼缉捕告示上的画像,一脸凶相、满头疤痕,眼睛旁边还长着一个黑豆痣。 他越看越觉得蹊跷,这和他瞅见的完全不像,那刮皮客的确有痣,但…… 那是丹凤顾盼,眼角美人痣。 章节目录 第7章 针绣乾坤 缝好的老麻子尸身被拉走,张长生的敛尸庄墙根旁,多了一张丑兮兮的缉捕告示。 这件事到此结束。 至于缉捕告示上的杀手样貌对不上,张长生可就高高挂起了。 那还能怎么说?说你们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刮皮客是个明眸皓齿、丰腴圆润的蛇蝎美人? 这可就捅大篓子了,你怎么知道杀手长相,没准是帮凶呢。 讲不清楚,刑部监牢刚好定做了一批铁棍痒痒挠,给你松松筋骨正合适! 张长生可不想自找麻烦,他可不想被刑部的官爷们请去串门子。 三法司那么多判案廷尉、刑部养了那么多捕快衙役,能让一个凶徒招摇在外?连样貌都能弄错? 整个皇城的官爷要都是这样的庸才拙人,张长生还不如趁早收拾东西,连夜逃命算了。 大端朝虽然吏治荒废,内忧外患,但应该还不至于弱鸡到这种程度。 搜捕犯案人是刑部的差事,常言道食君禄忠君事,张长生不吃皇粮没必要担事儿,只是一个敛尸庄普通敛尸匠而已。 比起忧心那些扑朔未知的事,他更在意当下敛尸卷又给了他什么好玩意儿。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老麻子的生平实在是碌碌无为、稀松平常,一点也不稀奇,自然就不怎么压秤。 敛尸卷给出尸身价值:火字八品。 上一个沽名钓誉的钟御史定价四品,市井流氓罗癞子定价六品,这老麻子是张长生卖得价值最低的一具尸身。 还好给的奖励还不赖! 一根敛尸银针、配着一卷诡异的人皮轴画,如长卷般慢慢伸展。 人皮画卷下藏着脉络骨骼、血肉筋条、皮膜脂肪,用手摸起来跟真正的人皮完全相同,画中刀劈斧砍伤、剑刺枪捅伤、烙铁血鞭痕、撕咬抓挠印,仿佛把世间伤口尽集一处。 《针绣乾坤图》 张长生手执银针,穿过羊肠细线,开始逐一缝合人皮表面的伤口。 夜深更重,灯油渐竭,张长生全身心缝补着人皮,仿佛连魂魄全被画卷吸进去,全然不理身外杂物,一夜无眠,居然把人皮破损卷上的数万道伤口,尽数缝完。 正好也到了天光渐明的时候,微弱的阳光从门缝透进敛尸庄,照在完全缝好的人皮画卷上,吹开火折子,嗤拉一声爆燃火光。 人皮画卷燃烧出的油膏浸透张长生的双手,缝补绣织的行当经验与针脚秘法,渗进张长生的经络脏腑。 以前他缝补尸体的手法毫无美感,跟缝破口袋没什么两样。 刑部确实会给敛尸匠简单入门培训,但那也都是随便糊弄几下,尸体缝好的标准接近于无,只要缝补完整,撑到下葬还没开裂脱线,那就算合格。 美感还真不好说,毕竟都是给市井百姓缝的,又不是给皇亲贵胄缝,也不是给皇帝老儿缝,传闻朝堂重臣或是皇族宗亲要办丧事,刑部都是有高级敛尸官给专门整理身后遗容。 至于钟御史为什么会被拉来敛尸庄,只能说是司礼监领会靖皇的意思,故意恶心钟家人,要不然,一个堂堂五品官,怎么也不该被缝麻袋似的潦草收敛。 所以,张长生以前缝补的尸身,除了结实不脱线外,皮相确实不甚美观,好不好看其实并不重要,反正是下葬了进棺材都要沤烂。 不过,自从这针绣乾坤图学成后,确实让张长生缝尸手段精进神速,提高了他的业务水平。 张长生眼睛乱瞄,随手拿起盘子上的水绿大萝卜,刷刷切得稀烂,拿起缝尸用的银针。 针线游龙走蛇,原本被切得稀碎的萝卜,竟然完好如初,就是拿到灯下看也找不出针脚线痕。 这要是拿出去当菜卖给别人,肯定不信这萝卜是被切碎又缝补完整的。 这种技艺纯熟、精湛绝伦的工艺,就算是在皇宫绣龙袍织霞帔的老裁缝,练习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参悟其中门道。 但张长生却通过敛尸卷获得的奖品,仅仅一晚上就掌握了这神功。 啧啧,这敛尸卷实力恐怖如斯。 可惜这只是缝补尸体的手艺,还是没跳出捞偏门行当,啥时候来个神医妙手、厨神在世、棋圣画仙……他就能开课当国学讲师去了。 他也就这样说说,即便真有那天,张长生也舍不得这敛尸的行当。 …… 胡思乱想并不作数,日子该过还得过。 余下的这几天。 京城出了刮皮客,闹得满城惶恐。 坊间传闻刑部尚书楼文瀚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把刮皮客缉拿归案,如果食言,自动告老还乡。 这些流言蜚语并非空传,商户小贩都感觉得出来,大白天街上巡逻的衙役捕快三班轮换,连夜间打更的巡夜人都入户穿巷,叫喊不绝。 但是,从张长生看到的新告示来看。 除了赏金水涨船高到一千五百两,恶徒样貌还是那个眼角有黑豆痣的恶人。 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替楼文瀚盘算,退休能领多少退休金,什么,古代没有社保,那没事了。 当然了,这些跟他这样的普罗平民没什么关系。 大端朝内外交困水深火热,但张长生这间敛尸庄子,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儿。 这几天晚上接了好几单生意。 按皮影戏来看,多是漕运渡口的扛包脚夫火拼斗殴被打死的人,一个个刀砍剑刺,没个好死。 理由可能是最近从南方沿海来了一批躲灾的难民,要在京杭运河渡口站稳脚跟,得争活计、抢地盘。 听说最近南方多倭匪,海东有倭人侵扰入港,所到之处人头落地,拼死跑出来的还算幸运,那些没来得及出来的,直接被屠城灭门。 几具尸身定价不算高。 甚至还比不上那老麻子敛尸匠,八九品占了大多数。 敛尸卷给的奖品,都是一些偷桃拳、绝孙脚、吐暗器之类的上不了台面的招式。 张长生照猫画虎比划几天,学得一身市井赖招。 你要说这算是武术招数吧,又腌臜又臭,根本就没正道瞧得上眼,但你要说一点用都没有,使出来还挺厉害,还能侮辱到对手。 现在要是碰到个无赖,干一仗。 张长生不仅不落人下,甚至还能打得对手的无赖捂着菊花骂娘,混市井那么多年,就没见过有人使出这么下流那么烂的招数,比无赖还无赖,比混账还混账。 张长生并不贪心。 他没想过一下子成为天下无敌的武林霸主。 从敛尸卷得来的这套“下三滥招式”,至少能用来防身吧。 生活如疾风扫落叶,冷风窸窣、深秋微寒。 这一天,京城又下起毫毛细雨。 敛尸庄里被湿气浸了一夜,立马能闻见霉味儿。 张长生拉开门深吸一口气,正瞥见隔壁的戏院墙根,蹲着一溜老弱病残在躲雨。 这堆人里跛脚瘸腿占多数,再剩下的就是一些胳膊带伤和话不利索的结巴,另外有一个岁数很大的独臂老头 张长生看着这伙儿人很熟悉。 五弊三缺,全是各个敛尸庄的敛尸匠。 …… 章节目录 第8章 莫做人间亏心事 跟死人打交道的行当,晦气重,怎么说也得是缺弊少福的人来做,所以殡葬司挑选的敛尸匠,都是选的父母双亡、亲戚断走的残缺汉。 而且这残疾人里也得分个三六九等。 敛尸全靠双手,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手,所以挑得最多的就是跛脚、聋子、瘸腿、结巴,要是缺个胳膊,你压根儿就干不了这活儿,人家也不会挑你。 像张长生前身这种,手脚囫囵只是话说不利索的,做扛棺木的丧夫和砍脑袋的刽子手居多,力气大点怎么也能干。 张长生能做敛尸匠纯属走了狗屎运,吏卒看他瘦得跟人猴儿似的,别说砍头了,棺材盖都扛不起来。 虽然嘴巴不利索,但至少智商没问题,做个针线活儿总还过得去,一来二去就让他进了敛尸庄。 但万事总有例外——独臂。 要是没有手,还能有手臂帮忙按着,可只有一条手臂,连针线都穿不进去,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敛尸匠里还真出了一个独臂老头。 张长生只知道他是一号敛尸庄的,在敛尸匠里算活得久了,但是他是怎么用独臂干活儿的,那谁也没见过。 虽然平时大家打了照面儿,认识的都会招呼一声,但只要到了晚上,大门禁闭。 别说是怎么缝尸,连里面人是生是死都不清楚,当然不会有人多管闲事。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走江湖混市井的晦气行当,都是把人命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乱世莫渡他人苦,人命不及吃酒钱。 当然,张长生是例外。 敛尸卷在手,人无我有,日子过的那是舒舒服服。 他近期都快把西牌楼的清水汤面铺吃腻歪了,正去潘家窑找制砖厂,寻思着买点不要的次品砖头,在敛尸庄里砌个灶台,烧柴做饭,申批条子都已经塞给殡葬司的吏卒了。 可见,人过的舒心,是靠比自己惨的人衬托出来的! 张长生屁颠跑过去。跟几个靠墙跟的敛尸匠爷们儿打招呼,随手抓给他们点干果花生打打牙祭。 一走近,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到戏院里唱戏角儿的声音,他可算明白他们听墙角的用意了。 原来不是为了避雨,猫在这儿听戏呢。 这几个敛尸庄的老少爷们兜比脸都干净,哪有闲钱进戏院品茶捧场。 可偏偏又喜欢这一样子,有样学样和旁边的老少乞丐挨墙蹲着,听隔墙戏,哎~就是白嫖,就是玩儿。 张长生腹诽天下没有白听的戏,一会儿人家戏院肯定出来人清场。 旁边老少乞丐的舒服,那全靠平时守在戏院门口打个快板说吉利话,沿街乞讨那是人家的职业。 你们这几个老少爷们儿,那可是一个子儿都不愿意出啊。 果然,还没一炷香的功夫,戏院里头有个伙计出来了。 “干嘛的!干嘛呢!想听戏就把赏钱放桌上卖个果盘香茶,我们肯定请您厢房上座,没钱就别在这儿穷享受,滚!滚!滚!赶紧滚。” 伙计挥着鸡毛掸子出来赶人,肯定不是第一回了,要不然怎么知道敛尸庄的这几个老白嫖他没钱呢。 啊呀,啊呀,光天化日,奸商打人。 这几个老奸巨猾的爷们撕下脸皮,往泥地一躺叫得那叫一个惨烈,看得旁边老乞丐一愣一愣的,这几爷子要不是敛尸匠,在丐帮怎么也得是个长老。 这个年代,都是穷苦贱民,哪会在意体面,什么出身、什么样貌,不都是臭外乡人,上京城要饭来了。 但是,今天这出杂耍可正对时候,戏院里传来一句厉声呵斥:“陈六,晤告诉过侬,别没事找牌头。” “班主。”伙计见东家呵斥,像斗败的蛐蛐再也不敢耍横了,状还是要告的:“这些老头子想白听咱们家的戏。” 戏院里踱步出一位班主,一身青缎圆领袍,头顶乌黑网巾,腰佩麒麟君子玉,儒雅敦厚,一看就是富家公子。 这位正是戏院的东家兼班主,崇武斌。 戏院是江南之地最有名的世塘曲馆开办的,曲馆最拿手的《游园惊梦》,《牡丹亭》,是圣上宠妃严贵妃的最爱,年年都要大内进演。 张长生不禁感叹,皇城之内高人如云。 自家敛尸庄周围一个看起来十分朴素的戏院,居然有这么大的牌头。 “雨越下越大,这些老人来躲个雨为什么还左打又赶,咱们这戏院里空座有的是,让这些老人家进去听会儿戏。” 崇班主说完,自己亲自上手扶着这帮衣着褴褛的敛尸匠,搞得这些老头子反而脸红了。 “哎,您就是太心善了。” 陈六一边嘟嘟囔囔,一边不情不愿地跟班主把几个人扶进戏院。 然后,陈六转头看见张长生还站在门外,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您也进来听戏?” 张长生听了心里嗤笑,摆摆手: “戏我就不听了,你把里面几个老少爷们儿伺候舒服了,赏你颗银锭子。” 张长生说着,拿出三两银锭,丢给陈六。 陈六接住银锭子,眼睛都直了,三两银锭,省吃俭用攒两年才能攒够。 敛尸庄的缝尸匠能有几个子儿,他心里门清,穷人要是突然出手大方了,那肯定是发大财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那么多银锭子。 但是陈六嘴上也不多说什么,还是那句老话。 乱世莫渡他人苦。 走江湖,又不是衙门,问清楚没什么好处。 他告诉你老爹死了,给留了两柜子银子,跟你有关系?他告诉你落草为寇了,劫了富户几千两银子,你敲衙门鼓去? 有钱不赚王八蛋,收钱啥事儿都不会有了。 陈六面露贪色,麻利儿地把银锭塞进袖子,害怕张长生后悔了又拿回去,满嘴吉利话:“谢谢大爷,您大富大贵,心想事成。” 张长生微微一笑摆摆手:“赏钱不是让你说吉利话,只是想劝劝你。” 陈六根本不在意张长生说什么,反正给钱就是爷,听着就是了:“哎呦,您请开金口。” 张长生敲了敲陈六胸膛,说道:“劝你,莫做人间亏心事。” “这?……” 张长生话说完,转头走开,留下陈六杵在那愣住,他没琢磨出来想再请教,张长生已经回了敛尸庄了。 “嘿~怪不得人人都说敛尸庄的缝尸匠是因为脑子有问题话才说不利索,给完赏钱还说糊涂话。” 陈六可管不着他傻不傻,揣着袖筒里那三两银锭暗自高兴,根本想不到这银锭可是会吃人。 那张长生这三两银锭从哪儿淘换来的? 变石为财,贪欲钵。 这是张长生把陈六心里的贪念恶欲,给变成了银锭,丢给他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黑心之财糊人眼 他为什么要给陈六贪欲银呢? 贪欲迷心,必有灾殃。 这玩意儿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拿谁觉得烧手,张长生跟陈六第一次见,难道跟他有仇? 这肯定也不是,这里面的个中缘由,还是以为这陈六做了昧良心的事。 张长生前几天缝了几句漕运码头的尸身。 其中有个码头粮行伙计,跟陈六是同村的发小,一直在码头扛包卸粮船,为城外的妻子积一些银钱。 那一天,其他粮行的掌柜忽然招来打手,说是他们的运粮船里全是糟糠米壳,舞枪弄棒要打架。 扛包力夫都知道粮行使杠子的危险,怕自己万一把命折在码头,想先把攒的银两留给城外妻子。 但是对手可不会让你出城,只能就近托付给陈六这个同乡发小,万一自己真没了命,就让他把遗物交给妻子。 结果,这粮行伙计真的把命打没了。 可是那天他的老母寡妻来敛尸庄认领遗体时,张长生察觉到这对婆媳囊中羞涩。 他随意闲扯,问出了实情。 常言道,猪油塞喉咙,钱财乱人心,那粮行伙计所托非人,陈六没有信守承诺,把那银子贪了。 张长生本来没兴趣搅合这事,人死尘缘尽,生前有什么羁绊,有什么恩怨,他虽然通过皮影戏看见了,但他也没义务去理会。 偌大的端皇城,他也不认识什么陈六,京城里叫这贱名儿的少说千儿八百。 但是不凑巧,今天就那么蹊跷。 崇班主一句陈六,张长生听完冷不丁定睛细看,啊这,连样貌也对上了。 正是贪了粮行伙计留给母妻钱的那个陈六。 …… 当日,陈六拿了张长生的贪欲银。 傍晚回家高兴一跑三颠,剔着牙撂给门口黄狗几块骨头,最近可真是走了大运。 打开床头柜匣从被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罐打开,里面放着八两银子,正是那粮行伙计在码头扛包卸货存了几年的血汗钱。 “狗哥儿,我这不是想拿你的血汗钱,实在是手头紧,日子过的太苦了,嫂子她还没生孩子怎么都能过,大娘都那么大年纪也花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先紧着我,她以后要是再嫁,到时哥们一定给她包个大红包,你就安心走吧。” 生而为人,他很亏心,肯定也怕鬼敲门。 心眼子被钱糊住了,难免说些混账话。 你瞅瞅陈六说的,那是人能出口的吗? 哥们你的钱在我手里,我先给你放着,你老娘太老用不着花钱,妻子没生孩子,改嫁给她封红包。 这些话要是被那死了的伙计狗哥儿听见了,非得拉着陈六一起进阴曹,赶他上那冒火的刀山。 知人知面不知心,生前发小的情谊,相信你才把血汗钱交到你手上,却没想到你猪油蒙了心,贪欲生歹念。 陈六收了钱财,心中变了花样给自己开脱,图个心安理得罢了。 他把从张长生那里拿来的银钱,一起放进小瓷罐放好,塞进里外三层棉被柜里。 但是刚塞进去,陈六心口不知为什么烧得挠心,这么多钱财,被人给搜刮了可咋办? 他翻来覆去夜不能寐,又打开柜匣把钱财给倒了出来,包上布揣进被窝。 半夜三更,有黄狗轻轻嘶哑,不过发出脚踩地大小的动静,陈六居然发虚冒汗,满脸苍白惊坐起身。 他戳了戳被窝银锭还在,想躺下又觉得不安心,怕有人破门而入抢他的钱财,索性下地找鞋,把窗户门栓全都扣紧杠好,反反复复一夜未眠。 翌日逛街,一手捂着袖子一边贼眉鼠眼到处乱看。 看见过路的人走过去,怕瘟神似的欠身躲开,他看谁都有抢钱的歹念,有行人交头接耳,他就以为是在密谋抢走他的银两。 从早到晚,护着银钱,吃不下、睡不着、走路晃荡、眼底乌青、这衰样跟抽了乌石散似的。 心病有药也难医,陈六成天疑神疑鬼已经走火入魔,连日不进茶饭,身体虚耗一空。 不到五天,脸上起了蜡黄,站在戏院的门槛儿上,周围人走动的衣摆风都能吹得他踉跄倒地,眼看着半截儿身子要入土了。 “陈六,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戏院这两天生意不忙,你要不回家歇歇身体?” 崇班主看着陈六这几天虚飘飘像是得了大病,好歹是自家伙计,想关心几句,却反而把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陈六,又给吓得更严重了。 他为什么让我休息,背地里打的什么歪心思!难道他早就知道我手里有钱,想雇人杀人灭口! 疯了,这人看来真是失心疯了。 崇班主人是戏院的东家,本家可是江南出名的昆曲世家,每年都要献名角儿入那重华宫给严贵妃唱曲儿,光是贵妃的赏赐,一个戏院伙计三辈子都花不完。 人家会图你这碎银几两? 这道理要要放在平时,伙计陈六肯定门清,但今天可不行。 陈六疯魔后就没仔细看过,自己宝疙瘩一样捂着的,张长生赏他的三两贪欲银,已经给心口猪油腌得发黑了。 眼瞅着,这样的邪物就要吞噬人命了。 戏院里。 张长生背靠椅子,喝着寻常粗茶,嗑着干花生,看着杵在门口儿快没气的陈六,失望得直摇头,这看着都快被折磨精神错乱了。 这贪欲钵的后劲儿可真大,好端端一个大活人,硬是被这贪欲迷眼变成了行尸走肉。 所以说这做人还是得修心修德。 张长生明白这次试探到这也够了,再任由他发展下去可就出人命了,那可就要欠孽债了。 陈六只是猪油糊了心眼,昧了人家的血汗钱,虽然事不地道,但也到不了非得死的程度,小惩小戒够了,没必要收了他小命。 何况张长生又不是什么江湖义士,也不是孔孟圣人,说的做的,不过是临时兴起,随心所欲罢了。 他此番用石块化作银锭,其实主要是为了验证贪欲钵的效用,然后才是看不惯陈六贪了寡母孤妻的钱,为她们出头报仇。 张长生吹了个口哨。 贪欲银哗啦燃起来,顷刻间化为烟尘,随着一把花燃尽的,还有陈六那腌臜的贪欲。 “啊哈!”陈六忽然怪叫一句,摸出袖口银钱,看着这么都少了三两,眼前泛起波纹涟漪,随后心中却变得清朗无杂,通透彻骨,一下子想明白了。 “丢得妙,我真是良心让狗吃了!” 黑心之财,拿着扎手,这银两丢了,反倒是像破了魔障,让他把贪欲放下了。 “班主,我记起来我发小托我办件事,您给我一天假,我马上回来。” 章节目录 第10章 老先生讲市井九流 崇班主温和知礼,看陈六这两天做事不稳,看着是有心事,点听答应。 陈六得了空闲,走出戏院,一路颠簸直奔城外村庄,找到发小寡母孤妻,把那银两尽数归还。 这银两一给,陈六心里彻底清朗,吃饭都香了,走路都带风,一觉睡到大天亮。 圣人言,勿以恶小而为之,诚不欺人。 一时迷心,一世行尸走肉。 过了数日,陈六再想起那疯疯癫癫的几天时,已然记不得前因后果。 谁给的钱财,怎么没的,当时怎么就黑了心,全都记不清了,好似所有的因果随着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只记得还上银两的当天,心里舒舒服服,安稳一片。 …… 陈六黑心钱事了,那粮行伙计的妻母,拿回了本该属于她们的救命钱。 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张长生,此时正乐呵得坐在戏院里,听唱曲。 世塘戏院背后虽然是江南大世家,但在京城开的这栋戏院,却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雅阁贵舍,平民百姓就能进,桌上也多是价格实惠的干果茶点。 张长生也不知道人家是个富家玩儿票,还是单单是开店策略不同,故意不和京城其他开高档戏院的大班主抢生意,不管怎么说,都避开了同质竞争搞了平价大排档。 这戏院的陈设装潢,对他一个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挺对眼的。 唯独就是那唱曲儿的先生,请的不算太好。 虽然说先生是越老越吃香,老先生的人生阅历多,会的戏折子也多,身姿口条技巧娴熟。 但你也不能年纪太大了。 这世塘戏院请的老先生,按那祖上缺德看家儿起哄子的说法,半截身子埋土里玩杂耍,街上讨半碗稀粥,颤巍巍洒了半碗,来这儿赚丧葬钱来了。 老先生这评弹唱得一般,口齿拖拉,咬字不清,确实也不怎么好听,因这个原因,这世堂戏院虽然价格实惠,但人却从来没有坐满过。 张长生很能理解,自认为是一个混迹于市井底层的平头百姓,不挑嘴儿。 今天,唱曲人唱的是《市井末九流》。 张长生穿越来也有一阵子了,对这里的风俗民情也算清楚,京城百姓听不惯吴侬软语,这《市井九末流》是世塘戏院根据百姓胃口,改的通俗易懂市井评弹。 这是京城唱曲人必会的曲目,也是挑梁担纲的台本子。 整场戏就是个笼统大篇章,多数评弹先生就是捡着其中会的唱几句,这曲子长得三天都唱不完,具体也没谁能说个囫囵,没头没尾的听个稀奇。 通俗来讲,就是唱市井里的“巫伎神梆剃吹戏街役”下九流行当的各种风俗人情、奇闻趣事。 …… 市井九流 这指的是市井里九种吃饭活命的行当,张长生听了几天弹唱,隐约也知道其中的说法。 师爷衙差、媒婆走卒、盗窃乞丐、倡伎优伶、巫婆请神、剃头修脚、裁缝货郎、打梆更夫、食摊赶挑…… 还有张长生从事的这种敛尸、法事、刽子手、抬棺材类似的晦气行当,当然还包括扎阴人、打棺铺之类。 市井小人物主要的“谋生”职业,全都在这下九流里了,除了这些,一些江湖绝迹或家族秘法,又或者是车船店脚牙这一类杀人越货的勾当,全都被归为邪门歪道。 老先生说的《市井末九流》的故事,大多是以按人物奇闻的套路唱出来,例如说那舌灿莲花讼师方靖唐为命戏贪官,再比如秦淮八滟名伎柳如是气节守孤城,再说那盗圣白玉…… 诸如此类都是市井百态里的这些事,掺和着各类人命官司、男女姻缘、朝廷秘案、宫廷风影、仙佛神魔、既顺口也贴近生活,老百姓都喜欢捧场。 张长生瞅着这就跟前世那些搞沙雕短剧的阿婆主似的,能耐大有本事唱得好的评弹先生,有看客打赏,有戏院搭台。 大戏院里请的腕儿大的名角,唱一回拿的钱,可不比宫里娘娘赏赐的少。 张长生心里合计他要是哪一天敛尸匠做不了了,也转行去唱评弹。 经验阅历上他可能火候不足,需要历练,但他也有两把刷子,脑子里塞满前世那么多惊堂奇案,摸金卸岭说一番,也够他一辈子花了。 张长生脑海正合计着,自己或许也可以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突然见戏院的小斯急慌慌从身前溜过,跑到崇班主身边,抵着耳朵小声嘀咕。 “管事的,三娘子又急喘了。” 崇班主听毕,神色惨白,赶紧走到戏院后面的厢房,推开虚掩的门,房里梨木色的地板,点着红螺炭炉,榻上女子斜倚玉枕。 他转身关上门,张长生再也听不见房里动静,眼里画面就此断绝。 张长生坐在戏院里,崇班主跟他有三十米远,小厮低头嘀咕汇报,他虽听不大清楚说的说什么,却能看见小厮口齿翕动,通过唇语也能猜出小厮的话。 再然后,崇班主急慌慌跑到后院厢房,张长生看不到后院,却能通过走动的声音猜出进房里踏的是木地板,不到入冬就点炭,身体畏寒畏冷。 再有,厢房里的“三娘子”在急喘,吸气如丝呼气无力,猜测她大概是躺在塌上,体虚畏寒,应是弱病…… 稀碎的事件细节,在张长生的心中穿梭牵连,逐渐勾勒出经纬完整的一条线索。 这一场堪比宋慈验尸包公断案的细节推理能力,是张长生昨夜缝了一个死在通惠埠漕运码头的衙役尸身后,从敛尸卷得来的奖品。 尸身定价:火字五品。 敛尸卷奖赏给张长生,两卷千里江山图的拼图版画。 以小推大,观微窥秘。 张长生对着两幅千里江山图画卷里层峦叠嶂的树木亭台,整了一宿的拼图游戏,学得“观微”的方法。 掌握观微后,张长生明确感知到自己的推理整合和逻辑观察水平提高了不少。 当然,这远远比不了宋慈洗冤录里那种变态级的神奇推导能力,看你一眼就能说出你五服亲友十里邻居。 实际效用也就像刚刚那样,通过统筹细节的方法,进行推导梳理。 张长生认为对火字五品而言,已经可以了。 总得来说,这番观微窥秘,让他不经意间知道了崇班主的家务事。 …… 章节目录 第11章 相公为何见死不救 张长生坐在戏院里听曲,吃完果仁,已经夕阳迟暮,时候到了,也该回去办正事了。 回到敛尸庄,倚门苦等,等到掌灯,也没有尸身拉过来。 好嘛,又是不干活的一晚。 张长生合上敛尸庄的门,关了窗户,转身蹲到墙角那搭了半边的锅灶。 前段时间他可是跟殡葬司的吏卒递了条子,他想在敛尸庄里砌个锅灶,前天准了,他买了砖石和泥沙埋头苦干。 铺开衬布,扎紧绑腿,搅合泥沙,反正晚上没尸身来,趁着机会把锅台给砌好吧。 谁曾想,他还没下手,有人敲门,门外响起一声急切的女人叫喊: “掌柜你在里面!开门,开门,有狂徒要掳了我去发卖,求您可怜我!” 张长生听到呼唤,神色变得紧张。 语气焦急,呼喘出气,听着不像是装的,但真要有心诓人也不是没办法。 他蹑手蹑脚踱步门内,悄悄掀开窗户缝隙向外偷瞄,门外的确是个女子。 此女子一身暗绣团花纹的夜行黑裳,傲人身材遮盖不住,黑裳下凝脂玉肤盈盈泛白,脸上蒙着一层黑色脸巾。 张长生隔着缝隙窥见容貌,门外女子婀娜绰约,脸盘虽然被挡严实了,却更显得稀奇。 花容月貌玲珑骨,玉为胎质霞生光。 要是换个好色之徒,肯定要给她开门。 但是,不凑巧,她碰见了张长生。 张长生明白石榴裙下无冤魂,那美色下夹杂着泣血尖刀。 言多必失,原因唯一。 张长生也是个好色狂徒,他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身皮,那门外女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哪里见过? 那个拾尸体毛暖领,被人割了脖颈皮的四号敛尸匠,就是门外女子杀的,皮影戏里一清二楚。 是的,现在门口敲门的,就是京城二十桩割皮案的贼人,刮皮客。 “掌柜救我啊,求求你了!” 门外刮皮客佯装成弱女子叩门。 张长生大气不出脚下颤抖。 敛尸庄里的灯盏烛台可还点着呢,谁都知道铺子里有人,但这次他只能硬着头皮装死人。 乱世保全自身才重要,这人不可能想到自己不帮忙是由于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门外刮皮客又敲门喊了几句,没见门打开,却忽然听到街巷响起刀鞘鞋履摩擦声。 张长生心中一喜,幸亏夜晚巡街的衙役来了。 果然,那刮皮客闻声有官家人来了,纵身跃上房檐,似乎是怕被发现。 张长生听见街道捕快匆匆走过,那刮皮客不见了身影,方才沉下悬着的心,脸色轻松下来。 敛尸庄里从头到尾紧闭门户,那刮皮客不进屋,就剥不了他的人皮。 但是,张长生却突然听见身后冷炕阴森森传出娇滴妩媚的女子声音,如杜鹃泣血,道: “相公,为何拒奴家于门外呀。” …… 嘶,张长生后背发麻,有大麻烦了。 他后背僵直挺过身。 正对上一双魅惑的丹凤吊稍眼。 纤细玉腿在朦胧纱裳里若隐若现,圆润细腻的鹅蛋脸如皎月银盆,眼波流转似西施,指若削葱绛朱唇,眼角一点风尘美人痣。 这美若神妃仙子的女子,就是京城连剥二十张人皮的连环刮皮恶魔。 刮皮客,姜洛宓 姜洛宓站到张长生身边,笑盈盈说道: “相公,为何置我于不顾?” 嗷,张长生此刻脸色云淡风轻没什么表情,但浑身的血哇凉哇凉的,这女人抽刀割喉剌四号敛尸匠人皮的场面,他到现在还记得。 可是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敛尸庄的窗户和门板紧闭严实,这刮皮客她是怎么进来的,她难道会遁地穿墙? 夜晚静谧,张长生瞥见跟前的姜洛宓衣服上隐隐约约有几道血痕。 观微,在想活命的念想下高速运转,观察全身的每一丝线索进行推导演绎,女子身上的血痕,追捕她的巡捕,没上来一刀捅死他…… 观微窥秘推导演化出无数种情况,这女子找上他不是意外,若说这人图他身上的啥东西,除了长得还算帅,可能只剩下有真本事了。 邪官术、观微、贪欲钵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谁都不可能知道,那么只剩下——针绣乾坤图? “这庄子抬出去的死人,都是你的手艺?” 姜洛宓眨着吊稍丹凤眼,开口询问。 还真是为了针绣乾坤图,张长生咽了口唾沫,心里稍微松口气,他已经能闻到血腥气透出衣裳,对方身上伤口估计不小。 姜洛宓动物一样踱步到张长生身边,腰肢一软,坐上冷炕,滑嫩的玉腿随意摆动,玉足翘在张长生身边,整个人犹如一只诱惑勾人的狐妖猫精,丹凤眼水灵又妩媚。 人长得还挺好看,张长生瞅着窈窕的细腰在自个面前晃悠,害臊暂不可能,他又不是见色脸红的小童子,他还想搬着板凳坐下去仔细看呢,只要我脸皮厚,难看的就是别人。 “嗯嗯……” 姜洛宓朝下拽了拽衣裳盖住腿脚,被看得脸上有点绯红,她晓得自己长得花容月貌,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看她,甚至说很喜欢美貌带来的疯狂迷恋和痴心爱慕,但张长生的眼神太渗人。 姜洛宓眼瞅着张长生把她看得难为情了,即便脸上挂不住嘴上依然硬气: “我美吗?” 但是没料到,张长生表情麻木摇头: “普通。” 姜洛宓噎住!不可能有这样的人?!普通你还盯着看那么久?她怎么会知道张长生前身就是个看视频说下次一定的老白嫖怪。 逗乐子归逗乐子,看来张长生似乎没想到他此时的艰难处境,还有闲工夫斗嘴,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姜洛宓有事情求他,且只有他能做。 到手的好机会他当然要在言谈举止里占据上风,主动掌握发起对话和谈判的先机,这样才能安稳脱身。 谈判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和说话技巧,光是当舔狗装逼是没用的,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装逼有风险露馅要没命,最好是把对象压到和自己同样低级的地位,这样就可以用腌臜的内心膈应死她。 “我知道你缝尸技术好,我想让你帮我把伤口缝好。” 姜洛宓一言不合,背对张长生宽开自己的衣裳,给他看满身伤痕。 …… 章节目录 第12章 美人竟是活罗刹 如凝脂白玉的皮肤上,被八十道冒血的鲜红伤口挣脱撕裂,犹如被鲜血泼洒的羊脂白玉,浑身满是皴裂皱口,又像是被数刀切开又泼了辣椒油的嫩豆腐。 嗯,张长生通过观微窥秘明显感觉到姜洛宓气息混乱,早就想到她身上有伤口,只是没想到伤口遍布全身,跟被千刀万剐了似的,血腥恐怖,他语气淡然道: “那么多伤口。” “六大神捕铁扇,果然是京兆府最顶尖的高手,独门武术《美人梳妆》一出,天下武林为之惊惧。” 张长生仔细观察姜洛宓全身恐怖的伤痕,心中大惊,这和以前缝过的那些码头伙计身上的伤痕比起来,简直是新手入服就地狱难度。 黑恶势力打架略显弱鸡,还是京兆府和专业杀人凶手打架最凶啊! “你是怕伤口好了留疤,脸面变丑?” 张长生语气平淡说出口,一句话就戳中了姜洛宓的软肋,找他不就是为了缝合伤口吗! 张长生自从掌握《针绣乾坤图》以后,缝补绣凿炉火纯青,连青菜叶都能缝得完好如初。 但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张长生除了用来缝合尸身也没别的用途。 这世代平头百姓多目不识丁,一辈子连书都没摸过的粗人糙汉多得是,别说对尸体忌讳不敢细看,就是有注意到的,也最多夸一句师傅您真是绣,缝得跟没死之前一样,谁会留意呢? 但是缝者无心,看者有意,比如今天晚上寻摸来的贵客。 没有哪个人不爱美,容貌昳丽者更甚。 有哪个美人儿愿意,自己身体布满千疮百孔的丑陋疤痕,姜洛宓要是顶着这些伤口去找医馆,没有一个郎中敢打包票把她的伤口缝得不留任何疤痕,顶多说句另请高明恕在下无能。 她要是想继续保持完美姿容,还真只能找这个缝补尸体炉火纯青的敛尸匠,张长生。 “你能帮我缝补好吗,我不想以后只能面对满身的疮癞。” 姜洛宓眨着丹凤眼看向张长生,语气里没了凌厉多了一丝恳求,看样子还挺在意容貌。 啧啧啧,果然医生职业就是万金油,到了古代也照样是铁饭碗,张长生心里万分感慨。 他故意不搭腔,让姜洛宓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她再也坐不住了,张长生才说话: “我只会缝尸体,没缝过活人。” “不都是缝肉,没什么区别吧?” “活人缝得不好会有医患矛盾。” “……” 姜洛宓满脸黑线。 “你可以尝试一下嘛,不管缝得好不好,你只要用心帮我缝……” 姜洛宓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在主动降低期望值,跟张长生让步,她的确不能找别人,京城只有这个敛尸匠的针线活儿符合她的期待。 敛尸庄里鸦雀无声,姜洛宓看张长生低头不语,以为他是在斟酌利弊,其实她不注意张长生只是故意吊着她,姜洛宓经历了漫长等待后,终于听到他再次出声: “行,躺着吧。” 姜洛宓见张长生答应,眼睛都笑开了,温顺地躺在冷炕,看起来像案板上的五花肉条。 张长生翻出来白绢手套,他瞄了瞄姜洛宓满身龟裂血痕,他只好先把手套脱了,新打开两坛酒,准备东西时随意询问: “你是朝廷通缉罪犯?京城那二十张人皮都是你剥的?” “我只是个听父命诛灭恶人的刺客罢了。” 姜洛宓横陈冷炕,手脚拘束,才从六大神捕刀下逃脱,紧绷高悬心终于放松下来,免不得吐吐苦心,说说知心话: “人在武林行走,总会不得不做某些事……” 张长生听着姜洛宓的苦水,抬头上下扫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把酒倒进来洗手除菌,浸泡羊肠细线,又在烧红的灯烛里烧了几下银针。 “坏事我得先告诉你,我只缝过尸体,还没缝过活物,更何况是人,要真是出了差错概不负责。” “放心,你只要用心帮我缝补,不管结果如果,武林规矩,恩仇分明。” “一码归一码,你别哭天抹泪儿就行,我给你缝补完你走便是,我不需要你报恩。” 张长生点头说话的功夫,缝伤口的准备工作已经好了,他拿起缝尸银针,准备开始。 今晚不缝死人,他要换个花样,缝活人。 …… 张长生手抚着姜洛宓的后背,双手游走在她身上每一道恐怖血痕,犹如亲身经历了一个刀光血影的武林。 “你说武林是不是很血腥?” 姜洛宓突然呢喃出声。 张长生没有搭腔。 姜洛宓自言自语继续嘀咕,似乎很厌恶江湖,今天终于找了个机会,可以一吐为快。 “我五岁时,就被父母卖给义父了,从那时开始,一直跟义父在府里学武。” “其实我不喜欢打架,我喜欢涂脂抹粉,喜欢漂亮的首饰衣裳,喜欢针线绣花,喜欢看折子戏曲里的神仙眷侣成双成对,才子佳人剪烛夜话。” “但是义父总教训我,这不是人间正道,我应该去匡扶正义,巾帼不让须眉,学武杀恶,威扬武林,这才是该有的正业,而不是把时间全浪费在男耕女织、田园生活上。” “我可从来都不想威扬武林,我根本就不喜欢武林,那里到处都是血腥杀仇。” “现在想想,要是我不是一个武林中人那该多舒服,平时织一织布匹,烧一烧饭菜,我想要的很少,每天的生活舒心点,操心柴米油盐酱醋茶就很好,哪怕不是那么富裕,也总比得过如今日日担惊受怕,一闭眼,都不知还能否见到明日暖阳。” “我每次拿起刀剑都想过,如果我能把这刀剑摔进刀光剑影的武林,逃离义父,平常嫁人,去过过安生日子……” 姜洛宓讲到此处,声音逐渐稀疏,敛尸庄里渐渐没了声音,寂静里,好像是在等他说话,但是张长生并没有搭话,手里摆弄针线,道: “是时候缝针了。” 张长生没有搭腔顺着姜洛宓的话题聊,他只是敛尸庄里微不足道的敛尸匠,对于他来说,眼前女子的刀光剑影只是另一种皮影戏,仅此而已。 姜洛宓转过头去,不再啰嗦,可能是在跟他赌气,等身上有了针线穿凿的刺痛,这才忍不住叮咛出声: “等会儿!” 张长生正想刺针,忽然被姜洛宓叫停。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求。” …… 章节目录 第13章 缝你不如缝叉烧 “没没……没有麻沸散吗,臭陀罗也行啊?” 麻沸散,臭陀罗,就是麻醉药。 “我哪有麻沸散,平时这里只有死人,你觉得死人会突然坐起来让我给他上麻沸散吗?” “不是……那岂不是很疼。” 哦豁!完犊子了。 “那肯定疼啊,但你是武林恶人,连这点疼都忍不住吗,别啰嗦了,我要开始缝针了。” 张长生看着姜洛宓啰里吧嗦,心中腹诽太难缠,还是缝死人舒服,活的人就是事多,死人就没那么多要求。 张长生想想,这活剥二十张人皮的杀人犯,深更半夜裹着一身伤口溜进铺子,虽然是个女孩子,但至少也应该是像刮皮搓骨还能谈笑围棋的关二爷,有坚毅之力,不用麻沸散也能挺过去。 但是想不到,才扎进针尖。 姜洛宓嗷呜嚎一嗓子。 这动静恨不得掀翻西牌楼房顶,吓得隔壁世塘戏院的猫,喵呜挠房。 “不是吧,啊Sir,你怎么说也是混武林的女杀手,不能忍着疼吗?” 张长生明白会疼痛,但是后面更会钻心刺骨,几十道伤口摆在这,才挨了第一针,就跟被蚊子咬了差不多,她这会儿喊得差不多全京城都听见吼声了。 “疼啊,我为什么不能喊,有没有不那么疼的法子,你下手轻点……” 姜洛宓此时胆怯得像个怕输液的孩子,在这跟医生互相扯皮,这女子剥人皮的时候心狠手辣,却害怕比头发还细的针头,矫情得没完没了。 “既然你怕疼,我就不给你缝了。” “不,不,给我继续缝。” “要是每刺一下你都那么大反应,捕快迟早要被你喊过来。” “好,我忍住,你给我找个东西,我用嘴咬着。” 姜洛宓咬牙切齿,为了恢复美丽容貌,一幅决绝又悲壮的样子。 张长生找了一卷展新的裹尸巾卷成棍子给她咬着。 然后继续扎针,手指下绣线穿行,缝补出精湛绝伦的针脚,就好像她一直都是冰肌玉肤,从来没有被砍杀过似的! 鬼斧神工的针法,连平时缝补萝卜皮都没人看得出针痕,更何况是活人。 张长生看着姜洛宓一身猩红伤痕,虽然心中惊惧,但其实胸有成竹,自己绝对能缝好。 只要他想做,肯定能保她容颜如初。 刚才故意说自己不一定缝好,不过是故意降低她的期待值而已。 不过,缝补伤口花费的功夫绝对不少,毕竟姜洛宓体表的伤可不是寻常擦伤,而是大小几十道血口,这七八十道伤口要缝多长时间? 张长生像缝破口衣那样当一次蹩脚裁缝,左右穿针缝出个百衲衣出来,时间用不了多久,可这样姜洛宓的身体那可就全毁了。 要是根据前身医疗美容行的缝针法,那就不是三针五针的事情了,至少要保证缝线要极细、针脚要密集,这样缝出来效果才能好。 缝尸方法有其精妙玄机的门道,至臻化境甚至能穿云织雾,它的妙用可比什么美容细密针可好多了。 但是越是炉火纯青的技术,就越是考验人的技术和经验,这对人的体力和精神力来说是一次大消耗。 昏黄油灯中,张长生的脑海只剩下伤痕和银针,心中精密盘算如何走针穿线,手上缝针的速度都快到出现虚影了,他已经完全把精神注入游龙走针。 等到晨鸡唤日时,朝雾早霞红光晕人。 平时该摆着死尸的冷坑上,此时正坐着一个娇美的仙子,她一脸惊讶检查着身体的肌肤,找不到一丁点缺口。 谁能猜到这冰肌玉肤的滑嫩身体,昨晚来时血腥皴裂,布满几十道渗人伤痕? 没想到张长生真的帮她留住姣好容颜,昨天晚上张长生聚精会神为她穿针引线,一夜都没有休息片刻,她全都记在心间。 “昨晚你扎了我三万六千八百针。” 姜洛宓呢喃,她数着昨晚每一次针脚,这八十道伤口,张长生一宿没睡为她缝了三万六千八百针,这才恢复她容颜。 但是,这话传进张长生的耳朵里完全不是这么理解,怎么着,听她这说法还想报复回来? 我一晚上不敢吃喝兢兢业业,你居然在数我扎了你多少下?这就是睚眦必报女杀手的脑回路? 张长生不由得挽起袖口和裤脚,两支手臂布满渗血牙印,大腿外侧全是淤青血痕,那裹尸巾后半宿压根用不上。 姜洛宓看着挽袖口的张长生:“你想做什么?” “我让你看看,你咬我有多狠,掐我有多重,咱们一笔算一笔,你别想着找后账。” 姜洛宓抿嘴偷笑,周身伤痕缝好,脸面算是没毁掉,她此刻心情格外好,又因为昨晚一番掏心窝的话,她此时对张长生怎么看都喜欢。 这女子也是个豪放不羁的性子,不像一般绣楼小姐那样拘束,居然勾动青葱玉指,主动揪了一下张长生的袖子,逗弄玩笑道: “哎!你说我长得漂亮吗。” 张长生腹诽这女子顾影自怜的功夫登峰造极,但是他可没闲工夫搭理姜洛宓。 一宿到天明,全神贯注集中精力缝了三万六千八百针是什么神仙?针脚快到飞起,根本停不下来。 这还不是单纯的体力劳动,要把伤口缝得完美无逾,针脚走线非常考验功夫。 这就类似于一个宫廷绣匠呕尽心血耗尽青春用近百年时间绣出大作,张长生一宿就摆弄出来了。 他现在后脑勺疼得跟裂开了似的,整个人昏昏沉沉,两眼冒着金星星。 如果不是针绣乾坤早已炉火纯青,再加上他最近学得观微窥秘,提高了观察力,张长生真后怕这一宿的活计真把自己累出脑出血。 更让他不满意的是,张长生花了那么多时间,缝补的居然不是死人而是活物。 缝针前,张长生想了一万种缝活人唤醒敛尸卷的可能,但缝完后果然还是没动静。 缝死人才算,缝大活人不算。 费了那么大心血,使了那么重的力气,居然没得到敛尸卷一丁点奖励,他心里很难过。 你知道几万针拿不到奖励,对一个小缝尸匠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呀!捂脸大哭! 姜洛宓这时还没眼力见儿跟他胡乱炫耀,更是增加了他的郁闷,张长生哄她下冷炕: “你快赶紧走吧,缝你还不如缝块叉烧,尸体比你好看多了。” …… 章节目录 第14章 香茶西施 姜洛宓满脸懵逼,一脸疑惑看向他,啊,这,我还不如块叉烧? 张长生把姜洛宓赶到旁边,自己粘上冷炕立马躺下,他这一宿可费老力了。 入梦前,心里盘算着以后说啥也不缝活人了,太亏了,还是尸体好使。 …… 张长生筋疲力尽的缝了一宿,这一躺下,全身筋骨都舒服起来,睡得迷糊混沌,昼夜不知。 等再次睁开惺忪睡眼,外面已经暮色沉沉。 黄昏的京城弥漫着生活气息,西牌楼的铺面摊位燃起灶火,开门烧菜,小吃摊拉着香气扑鼻的蒸包子沿街叫卖。 张长生从冷炕睁开惺忪睡眼。 一转头马上看到旁边有美人侧目。 姜洛宓坐在凳子上,胳膊撑着炕板,手腕托着温香软玉的鹅蛋脸,懒散地靠近他的脸眨着吊稍丹凤眼看向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 张长生扶着脑袋叹了口气,满脸写着不欢迎她,不要问他为什么敢凶心狠手辣的刮皮女侠,问就是昨晚上给她缝伤口时,姜洛宓鬼哭狼嚎、哼哼唧唧的模样,任谁看过都没办法把她给杀手画等号。 这么闹腾的女杀手,简直就是没谱他妈给没谱开门——没谱到家了,去医院打屁股针的小孩子都没她能闹腾。 这个喜欢撒娇的女子,算是彻底打碎了张长生对大端朝武林高手的幻想,以一己之力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杀人如麻的恶徒也不过如此境界。 “你还说呢,我如果没跟你打招呼就走了,你说不定会情绪失落很久,我这种妩媚绝美的美人儿,可不是随时想见就能见的。” 姜洛宓眨着丹凤眼看向张长生,这个无比自恋的女孩子,伤疤才刚好就又开始嘚瑟。 张长生看着她拼命摇头: “不可能,等你被京兆尹抓到,推到西牌楼菜市场砍头,我到时候肯定过去看你怎么人头落地,你的尸身说不定还要给我再添一桩生意呢。” “啊呸,你就不能想我点好吗!” 姜洛宓啐了一口,在敛尸庄里摸摸索索,摆弄着张长生那些缝尸体的针线,熟练的模样根本没把她自己当外人。 “京兆府可抓不到我,我义父没给我传信,我只要没有动作,他们肯定抓不到我。另外,你可不能透漏我的行踪,不然我就要杀人灭口了。” 姜洛宓手腕用力抽出腰间银蛇刀,想吓吓张长生,但是眼前人总是一脸冷漠,就好像缝多了尸体,心早就变得跟他的针一样冰冷。 当然,她可舍不得真一刀砍了张长生,暂且不说行走武林有不对医者动刀的说法,就单单说昨天张长生给她缝的身体,这就是一份再造大恩。 一阵沉默,她立刻又想起做昨晚缝伤时说的那些糊涂话,现在想想脸上都发热,但有些话不说则已,说出来了还就真想要个说法,要不然心里总觉得不甘心。 姜洛宓用小指头勾了勾张长生,然后面带娇羞垂下眼眸,尽可能装作一幅随意问问的样子,说道: “哎,我昨天晚上说的话,你……” “我早忘了。” “……”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姜洛宓闷闷不乐,扭过身子不再说话。 张长生烦得挠心,这会儿已经天黑马上就来人了,万一让人认出她是通缉要犯,两个人都抹脖子算了。 他思索片刻,心一横说道: “既然想把剑放下,就想想除了杀人,你想做点什么。” 姜洛宓回过头看向他,一双妩媚的丹凤眼眯成窄缝,嘴角终于出现了笑容,她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终于心满意足离开铺子。 至于说把刮皮客抓起来送给官家? 他才懒得做这种好事。 张长生看着公文上那黑痣恶人的画像,心里盘算着最近在市井里关于刑部尚书楼文翰的各种传言轶事。 他前几天在那具衙役尸身的皮影戏里,看到他被漕运河帮给打死了,如今再看刑部尚书和抓捕刮皮客一事,线索似乎汇集到同一方向了,他感觉可能与朝廷严党的开海通商有猫腻关系。 张长生并不愿意为了这区区一千五百两赏银,就被拉进这污浊泥淖的深坑里。 每天拿贪欲钵烧点纸钱,在这狭小敛尸庄里修养身心,闲来无事还能去戏院听听评弹,跟其他敛尸庄侃侃大山,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因此,张长生根本就没有动过把姜洛宓抓起扭送官府的主意,把她哄走,从此后会无期。 …… 不过,天公总是不作美。 更何况还有别人暗地兴风作浪。 张长生哄走姜洛宓,才清闲了没几天,风波骤起。 是日清早,敛尸庄打开,平时冷清的西牌楼菜市口,居然排起长龙。 他顺着队伍仔细瞅,竟然是街角斜对面没租出去的铺子开业了,客人把铺子里外三层围得严丝合缝。 张长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铺子,他特地走过去问了卖东西的客人,说是新开了家茶餐铺。 老板娘香茶西施长得可太漂亮了,跟拿年画儿上的神仙似的! 张长生听完不自觉往前伸脑袋,这么美的女子,真要是在这个地方开茶铺,以后往铺子里一坐,不出门就能饱眼福。 但是,他看清那香茶西施的容貌后,猥琐的眼神刷一下变成贤者模式,转身走进敛尸庄,紧闭门窗不再出门。 傍晚刚过,门外咔哒响动,他不理叩门那人。 奈何对方锲而不舍,他无奈,打开铺门。 姜洛宓提着一盏精致的食盒走进来,给他稳当当放进桌子,盒盖一打开,取出一碗苦荞茶、一碟东坡烧肉: “我的铺子刚开业,你都不来捧捧场?” 张长生敛尸庄斜对面的茶餐铺,勾得周围七市八坊的老少爷们儿神魂颠倒,他们每日清晨起得比收夜香的粪夫还早,说是去茶餐铺喝茶吃点心,全程盯着姜洛宓都不带换气,呸,你那是去喝茶,你那是馋人家身子! 张长生心中腹诽太邪门,这么大个通缉要犯,天天在街上招摇晃荡,嚣张得不得了,六扇门跟瞎眼哑巴了一样,这么都查不到是她? 还有你姜洛宓,好歹是大端朝的剥皮恶人,你至少也该有一个冷血杀手的思想觉悟和职业素养,哪怕不去行侠仗义,也得去杀个朝堂高官,刺杀个惑帝妖妃啥的,怎么阔以猫在这犄角旮旯开茶铺伺候人呢? 张长生心想着,嘴里不自觉塞进一块烧肉。 孽缘,那次就不应该说什么“做点别的”这种话,果真还是被这矫情女人给麻烦上了。 …… 章节目录 第15章 三长两短夺命香 惬意度流年,偷得岁月闲。 数着指头算,张长生来到这个世界快整月了。 大端朝歌舞升平,常常可见卖儿鬻女的竹笼子挂满墙根,横死街头的乞丐裹着草席。 张长生在敛尸庄里和和美美过着自己的太平日子。 每天夜晚缝一缝尸身,从敛尸卷里拿点奖品,修养身心,自然安乐。 但是没想到,局势很快生变。 当天黄昏日隐,张长生被姜洛宓威逼利诱着吃了她一碗瘦肉粥,刚把她哄走,敛尸庄里立马就被殡葬司的吏卒们送来一具尸体。 张长生见到这具尸体明显感觉出蹊跷。 “这不是二十四号庄的敛尸匠吗?” 张长生看着抬进去的尸身一脸不解,赶紧向送尸身来的官爷问清楚。 这二十四号敛尸匠,就是张长生穿越来的那个夜晚,更夫敲邦报了丧的那个。 张长生还记得,第二天清晨去看看时,吏卒说是缝一个寻金货郎的遗体才死的。 这桩案子都过去快一个月整了,尸身居然才刚刚开始要收敛。 “殡葬司前几日在排查内情,现在已经了解清楚了,你给他把身体补了。” 殡葬司的吏卒按照规矩,把敛尸匠遗体交给张长生,转身拂袖离开了。 张长生瞅着那满身弯刀割出的血口子尸身,心想点儿真够背的,又是一具死相邪乎的尸体。 说归说,这尸身保存得倒是全须全尾不落零件儿。 即便深秋天寒,一个月前的尸体死相绝对不会那么体面,不见流脓胀气腐烂生斑,更没有难闻的尸体臭味,看起来跟刚咽气一模一样。 真想知道这殡葬司,到底是用的什么好东西保护尸体。 …… 半夜三更,灯烛通明。 张长生看着三炷香平稳燃尽,又烧了纸钱摇了铃,准备缝补尸体。 死者身上脸上全都是匕首样的割痕,张长生找了一圈发现尸体的手里有刀柄淤痕,应该是自己上手噶的! 这不会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吧? 张长生戴上浸过烈酒的棉手套,浑身穿得严严实实除了手不漏一丁点肉皮,找出几天前银针消毒用过的烈酒给全身除菌。 再把三层外三层的防护衣套好,开始缝针。 银针细密走线,这次可比上次给姜洛宓缝身子要潦草很多。 再怎么说缝尸体都不用像缝活人那样小心谨慎,死人下了葬什么都没了,没必要太精细。 张长生意思意思就够了,手里的技艺已经够压着了,但高处不胜寒,这随意缝补几针,也要比其他敛尸匠的手艺要好很多。 张长生感觉,自从那天晚上给姜洛宓缝了三万六千八百针以后,他的技术进步神速。 这样来看敛尸卷爆出的技术,虽然直接把水平拉到至臻化境,不代表就不能精进改善了,机缘巧合下还是有机会突破限制的。 张长生全神贯注专心致志缝尸时,甚至有了佛陀讲经,鸿钧论道的感觉,缝尸完成后满心都是圣人哲学、佛道真理,就像被人净化了心肠。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以技成神?凭艺封仙? 咦,张长生觉得趁着这种打了兴奋剂的状态,应该找个讲台好好讲一番振奋人心的鼓舞之言,他即便是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缝城里的白菜! 银针离体,剪线打结。 这二十四号敛尸匠的遗体,缝补完了。 整个过程平安顺遂,没有发生邪事。 纸扎金银,阴河鬼川,敛尸卷浮出。 张长生看向那好戏开锣的皮影戏。 …… 二十四号敛尸匠的人生,平庸无为。 总体来说和上次的四号没什么两样。 前半辈子过的苦死了,贫寒交加。 然后看见殡葬司招敛尸匠,但是人家只要五弊三缺,他横下心用砖头砸了脚腕子,故意变成跛子得了机会。 但是,还没高兴半年,出事,死在铺子。 张长生并不关心他的事情。 缝的尸体多起来,人的经历如万花筒西洋景儿,不过几十年苟延残喘,早晚都是黄土一捧。 他想知道的是这二十四号敛尸匠,意外死亡的当天夜里,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皮影戏很快演到当天夜晚。 秋后问斩的尸体,被刑场的刽子手陆续送到各个敛尸庄,二十四号送过来的就是那个寻金货郎。 二十四号敛尸匠的身体在眼前晃晃悠悠,面颊发红,萎靡不振,一看就是白天灌了不少烈酒。 三株香点上,纸钱燃尽,又懒散得摇动铃铛。 敛尸匠等了没多长时间,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想要赶紧把尸体缝补好休息。 抬眼看了那三炷香,燃烧过半。 三株烧得像齐齐砍断,再没有那么整齐。 敛尸匠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心里一放松就没了规矩,香还在烧着呢就想干活了。 脖子和头颅接合处缝补一圈,刚开始还没有什么问题,但等脖子缝了半圈,还剩下八个针眼就可以接上了。 门外忽然刮起鬼哭阴风! 啪嗒!敛尸庄的窗户被吹开,外面细碎寒雨顺着窗缝漏进来,昏黄烛光被吹得像个扑棱蛾子,忽闪忽闪的透着诡异。 脸面微醺的敛尸匠直抖擞,心说好像忘记把窗框扣起来了,多大的风才能把它吹开。 这回头一看,却瞥见摆在尸体香炉里的三炷清香和火盆里的纸钱。 按照敛尸匠的行规,这香至少要等到它烧得彻底灭了火光,才能确定有事没事,然后再去缝尸身。 可巧合今天这敛尸匠喝多了头晕乏力,想早点缝完尸体休息,挨不到香烧完就动手了。 常言道祸福相依焉知因果,人间蹊跷的事很多,得幸者出将入相,得祸者家破人亡。 比如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今天去庙里烧香碰到妙龄女子马车轮脱轴,帮了,用自己的车把这姑娘送到家里,走到地方一看居然是皇城相府,嚯,被相爷选中做了乘龙快婿,连科举都省了照样平步青云,这叫得幸者出将入相。 再例如卖糕点几十年了,哪年都不缺回头客,今天刚好推着糕点走街串巷,对面熟客叫他过去做生意,谁知道车子刚好走下坡路,一个脱力抓不住,咣,几十个熟客全给撞死了,这就叫得祸者家破人亡 今天这二十四号敛尸匠就是这样的人。 偏偏他今天灌了酒,偏偏香没烧完纸钱复燃,偏偏就让他缝了这寻金货郎的尸身。 章节目录 第16章 墨家机杼术 种种巧合,脖子缝了大半,只剩下八针就能缝完。 这时,风却把窗户吹开了,敛尸匠回头看见尸体香案前供着的香炉,那三炷香烧得参差不齐,两根极短,一根巨长。 坏了,两边短中间长。 敛尸匠醉醺醺的脸,蹭一下清醒了。 啊呀,不妙! 敛尸匠猛拍后脑勺,牙根都快咬碎了,他感觉到摊上事了,恐怕这具尸体今晚要出邪事。 他正慌得手忙脚乱,如临大敌,那紧闭的大门啪嗒被强风刮开,他再也撑不住,大叫一声:“妈呀,赶紧跑。” 敛尸匠多少都有点瘸腿跛脚、走动不便,这跛了一只脚的老跛子,拐棍都吓得来不及拿走,抬起脚就往门外跑出去了。 但是,他发现身后似乎有东西拉着他。 老跛子回头细看,嘶! 尸体那僵硬的手指甲,正抓着他那跛掉的脚腕子。 …… 咦,张长生看着皮影戏里,冷炕上的死人突然伸手抓人,眉头紧紧皱起。 这次跟他之前缝的那个被剥了脖颈皮的四号缝尸匠完全不同。 上次虽以为是鬼怪,但其实最后发现是刮皮客扮鬼唬人,人吓人而已,可是这次完全不一样! 皮影戏里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人作怪,就是那死人自己起来了。 难道真的有鬼魂? 张长生对此满腹疑虑,虽然这世道各种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甚至街坊市井传起鬼怪轶事说的煞有其事,神乎其神。 但是,张长生到了此刻也没有真的见到过鬼魂,更没有见过鬼怪吃人。 做了亏心事,夜怕鬼敲门的倒是见过不少了。 皮影戏还在继续。 二十四号敛尸匠被尸体抓住脚腕后,他忽然像热火上的蚂蚁般颤动抖擞起来,随手拿起案板上的匕首,把自己全身“凌迟”一遍,不割出血根本就不会停手,像被魇住了。 可想而知,全身血被放净,两腿一蹬嗝屁了。 皮影戏结束。 张长生看得生理不适,久久不想说话。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壶幺价钱。 敛尸卷给出尸体价值:火字七品。 敛尸卷给了张长生一本残破古书。 古书上有器械机括、精巧机杼、空间关窍、光影造术、几何算筹,所有知识都只为了一件事:怎么样用本时代的土石木玉,造出精巧绝伦的假肢身体。 《墨家机杼术:机括器械篇》 张长生秉烛夜读,翻阅数十遍,只感觉技艺之精巧,变化之奇妙,一宿之后,机械造体之窍,人肤假代之术,滚瓜烂熟,古书霎时湮灭。 张长生顺手拿起扫帚和桌子,刨花、挫孔、牵线,用机械造体的方法,施加人肤假代之术。 一盏茶的时间。 张长生手中,用金属缝丝吊起一只以假乱真的木脚,关窍节点皆灵活精巧,内部以金属丝当做筋条连接起来。 张长生操纵手中的金属缝丝,那木脚以假乱真的踏步、抓挠、鬼步舞、踢踏步,竟然真实得跟人脚完全一致。 张长生不禁咋舌,这机械造体之术真是好东西啊。 这神奇的器械机杼,比前身他看过的所有高仿真人体技术还要厉害。 器官骨节活动倒还不是特别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个用金属缝丝代替神经传导的秘诀。 按照《墨家机杼术:机括器械篇》所记载的,这玩意儿不但可以像牵线傀儡似的由人牵引,甚至还能直接和人的真实神经元互相联结。 这他妈怎么说都是生物仿生学的大造化,是所有残疾人的救星,如果用这个技艺安上假体器官,甚至能比原本的真肢体还要灵活方便。 啧啧,这东西可太未来科幻了。 张长生操纵着自己“第三只脚”鼓捣半天,确实让他爱不释手、 敛尸匠行当有时候确实要做假肢器官。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老病死,哪怕是死也有幸运的死法和悲催的死法,总有一两个尸体不全的倒霉蛋儿,死后甚至连身体零件都集不全。 老理儿讲究囫囵完身可入轮回,就是个太监,临走的时候,还要把噶走的宝抱在怀里呢。人要下葬就必须肢体完整,短缺的腿脚肢体,能寻摸回来就找出来,实在找不到的,就是只能纸扎泥塑,给造出一个假的缝上去。 按照老人说的规矩,这叫“骗冥官”的把式。 下了幽冥地府过奈何桥有一道城楼,地府衙役会看你是不是人的样子,如果身体残缺,那下辈子只能投胎做牲畜。 有些人不想下一世当牲畜的,要么滞留冥府在人间游荡,要么给在世的亲人托梦,让他们把该整全乎的东西全弄好。 只需要把“骗冥官”的东西扎好捏实,骗那冥官你还是个囫囵人,它自然就不会为难人了。 说起来,这些东西只是老规矩里的物件儿,当个鬼故事听听也就罢了,久而久之就被引申为敛葬行当里的门道,如果实在找不齐尸体,敛尸匠只能给做个假的先顶顶用。 “谁要是死在我铺子里,那可就是烧了高香了。” 张长生心里暗喜,这又是绣线缝补针法,又是机械造体之术,你就是光剩个脑子,我也能给你缝出个变形金刚来。 自己这技术,要是出去开个敛尸铺子,怕是京城的高级敛尸官也争不过他。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大端朝律有言平民百姓私自缝尸,被抓到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敛尸缝补属于官家生意,全都被礼部和刑部的殡葬司吞下。 张长生其实很好奇,敛尸行当又不像盐铁铸币是经济命脉,如果铺张太过,甚至说是亏本赚吆喝的败家买卖,为什么官家会看得那么紧? 不过,这跟他好像没什么关系。 天色渐明,张长生看了一宿机括妙书,现在只感觉眼皮打架,等殡葬司的吏卒拉走尸身,他立刻爬上冷炕坠入梦乡。 傍晚,张长生又缝了个死人,东大街卖狗屁膏药的。 火字八品,奖励给一颗龙筋虎骨丸。 张长生略微心梗,但仔细琢磨敛尸卷不至于给个面团子当真药,一口吞下肚子。 顷刻功夫不到,他立马明白这药丸是个好东西。 一颗龙胎虎骨丸吃下,整晚全身肌肉酸胀坠痛、经络发热、皮肤冒出细汗,痛快中透着舒爽。 章节目录 第17章 龙筋虎骨丸 原本他前世因为长期吃不到好东西,身体瘦弱无力,经过一晚上的滋养后。 原本瘦猴人干儿似的身材,犹如吃了丹参鹿茸般健壮起来,居然能从皮下看到隐隐约约的肌肉轮廓,就好像是在健身房请了私教列了计划,合理膳食勤学苦练了一整年,连身高都比他原本的个头要高了。 张长生在铺子里试着举起桌椅板凳,全身筋骨随着活动咯吱乱响,肌肉霎时鼓胀饱满,浑身充满了力量。 清早姜洛宓来送早茶时,进门跟正在锻炼的张长生撞了个满怀,他赤裸着精壮的背膀,身体健硕又修长,小麦色皮肤表面挂满细密汗珠,刀削斧刻的脸庞坚毅俊朗,隐隐勾线的腹肌轮廓,将饱满的线条一路延伸到腰部之下,再往后面看……啊呀,望眼欲穿。 姜洛宓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走上去笑意蹒跚对张长生说:“相公,来吃碗乳酪茶吧。” “大白天不看店,一大早跑我这儿干啥。” 张长生拿洗脸巾把身上的汗珠抹干净,套上干净衣服,将肥美诱人的小麦色肉体藏进衣裳。 就好像自己还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停提,话都说不利索的十四号敛尸庄小结巴。 他喝过乳茶,顺手又把姜洛宓“赶走”。 余下几天,因为一颗龙胎虎骨丸,帮张长生把身体素质提高到相当厉害的水平,他每天的训练计划也跟着水涨船高。 同时,他开始背地里寻摸那些天桥下算命卖狗皮膏药的郎中先生拉呱闲聊,让他们帮自己拉拉客人,死了一定要拉到十四号敛尸庄,敛尸可以赠送修肤接骨、假肢再造,前一百名死人打七折。 这样做就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反正缝补尸体越多奖励也多。 尸体多了机会多,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捞阴门的行当,哪有敢打广告、搞活动的,人家卖衣服卖首饰的敢当街吆喝,你一个吃死人饭的打广告,那不是盼着人死吗? 张长生的算盘,理所应当落空了,每天一起床,一帮老头老太太指着鼻子从街头骂到街尾。 “敛尸庄那小结巴又在干啥呢?隔壁看牌楼的大爷都骂了三天了。” “嗨,这不又犯癫症了嘛,我可听说……他走在街上逢人就说家里死了的人,先不要着急埋,裹上面包糠,啊不,是裹上草席送到敛尸庄……逮谁不啐他一脸,晦气。” “哈哈哈,这小结巴还挺逗闷子,你看那卖金枪丸的周老五虚着呢,跑了半晌愣是抓不到人,自己还跑岔气了,就这样,还天天夸他那金枪丸药劲儿大,夜夜做新郎。” “你别听他搁那儿吹牛,那就是白面掺了酱油捏的,自己吃都不顶用,他一摆摊他婆姨就穿得花枝招展的往外跑,两条街的年轻壮汉谁没被她叫过门下过火,人送诨号拔火罐,啊哈哈哈哈,就他自己还当个宝似的宠着,要我说,你真有心无力,隔壁天桥下边有那卖大力丸的狗头张,他有一幅祖传秘药“一冲挺”,他这药粉可够劲儿。” “谁需要那玩意儿,哥们还需要这种东西?不过你怎么对这种药门清,肯定用得不少?” “瞎说啥,我可没用过那种东西,咱都是正经清白人家儿,哪能用那狗屁倒灶的,我是听我亲戚说的,亲戚说的哈。” “也是,咱们天赋异禀怎么也用不上,这样哈,我也是帮我舅爷他爹问的,哈哈哈哈哈哈。” “……” 西牌楼的市井街坊,普通小老百姓做生意的,跑堂的、摆摊的,森罗万象、芸芸百态。 张长生最近硬着头皮给自个敛尸庄喊了好几波吆喝。 虽然惹来一群骂山门戳脊骨的老太太,但好歹还是有好处的,业务比以前好多了,最近每天都有死人被拉进铺子。 这几日,张长生缝出一贴乌泥金创膏药,一颗龙筋虎骨丸,一招迷踪步,一招梁上君。 这黑泥金创膏可是宝贵玩意儿,通筋活络、清血祛淤、化毒暖体、清凉醒神、强身健体、锤炼凡胎。 张长生贴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全身皮肤都渗出黏糊糊的黑油,小解后,打了盆水擦拭干净身体,浑浊的秽物和老皮逐渐褪尽,皮肤变得紧致光滑,筋骨血液脏腑里的毒物全部排出体外,血液纯净无比。 全部身躯好好锤炼净化了一次,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张长生的身体本来有些老毛病,是以前在流民营时,因为说不清话被打得留了病根,一到刮风阴天就会阵痛,现在完全愈合,一丁点毛病都没有了。 乌泥金创膏,强身健体,换皮嫩肤,增强自身抵抗力,哎呀真香。 迷踪步,梁上君,这两个没什么好介绍的,迷踪步还好,行走疾风跑跳无影,跑堂拉货押镖算是好本领,但梁上君就不怎么体面了,毕竟是溜门撬锁蹲房梁的缺德事儿,张长生暂时用不上。 然后是一颗龙筋虎骨丸。 效果杠杠好,长生竖拇指。 要说张长生也从敛尸卷那里拿到不少好玩意了,暂且不说精妙绝伦的“针绣乾坤针法”和查案推导小包公“观微窥秘”,那“机械假造之术”和“邪官术”,可都是武林庙堂已经灭迹的秘术,鲜有人知。 如果真比较起长短优劣,这些本事那都是顶尖的。 可是,这秘法绝学就跟那话儿一样,只有在用的时候才显真章,平时根本就踹进裆里,轻易不见人。 但是这龙筋虎骨丸却完全不同。 一颗龙筋虎骨丸吃下,身体就跟被冲了气似的威武雄壮起来。 手臂上的力气,腿脚上的速度,缝尸的手速,肩宽体壮、膀大腰圆,肌肉线条更是清晰深刻,这可是实打实的变化。 这种对强壮力量的渴望,那可是会上头的。 张长生现在就属于已经上瘾,连忙吞下第二颗龙筋虎骨丸。 他能明显感觉到整个身体的状态在不断变好,甚至一脚踹烂前身“豆芽病夫”的招牌,早就不是以前羸弱不堪的人了。 正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粗布麻衣包裹下,他的身体看上去与平常汉子无异,宽松衣服中,是虬结紧绷的肌肉,雕塑美感的身形轮廓,极致坚毅的身体控制力,连肌肉的鼓动收缩,都带着变态的控制力和爆发力,他,早就已经褪去普通肉身了。 张长生做起那仰卧起坐,一块砖,两块砖,抬胸起身,绝不拖泥带水,两百个做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连脸都不带流汗。 章节目录 第18章 邪门缝尸人 深蹲、举重、单杠、双杠、平板支撑、收缩腿、高抬腿,诸如此类的动作,张长生完成得比瑜伽还要优美,犹如国家级健身运动员,恐怖的肌肉力道和身体耐受度,均衡发展。 张长生握紧拳头绷紧肌肉,他感觉自己目前的状态已经是前世身体状态的顶点了。 他想知道下次再吃一次药丸会如何,是已经提升到身体顶点产生耐药性了,还是能更上一层楼。 罢了,想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就知道了。 现在,还是先忙正经事要紧。 张长生看着香案铜炉里三炷香徐徐殆尽,顺手纸钱摇了铃,准备开工,但是…… “三十号敛尸庄缝尸匠空缺!三十号敛尸庄缝尸匠空缺!……” 更夫悲怆荒凉的声音在门外游荡。 张长生微微叹气,腹诽又死了一个同行。 如果只是寻常的更夫报丧,他并不会放在心上,前面已经死过好几次了,早就听麻了,不差再次一个。 但是前儿个、昨儿个、今儿个,接连死了三个。 连续三天都有敛尸匠暴毙,这个次数怎么说也不少啊? 明天必须去打探打探,看看到底有啥猫腻。 …… 整宿郁闷,翌日清早。 张长生等天见光,收了门板,支起门窗。 他正要往三十号敛尸庄去瞧瞧,结果跟起来倒夜香的活计撞了个满怀,他拦住一辆收粪公的车子,给他几文钱正倒五谷轮回物呢。 张长生活生生被熏回庄子,心想真有人干得了这种又脏又贱的差事,这粪公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等到收粪车走远了,臭味儿也被冲散了,张长生这才慌张着跑到三十号敛尸庄。 但是,平时缝尸匠死了,殡葬司怎么也得派个衙役来处理。 今天出事的铺子却不一样,门窗紧闭,空空如也。 敛尸庄的锁积了一夜的露水,张长生抠破窗户纸往里面瞅,冷炕上没有尸体,地上也没有活人。 三十号敛尸庄子,为什么没有人。 …… 红日爬云,世塘戏院墙边。 猫着一堆缺弊少腿的老爷们,几爷子又在那当白嫖怪呢, “老少爷们,又听戏呢。” 张长生带来一袋冒着热气的五香炒花生,逐个给这些人分了下去。 “刚炒好的第一锅,五香料放得很足,趁热剥壳,酥脆得很。” 这几个缝尸匠也不是客气的人,给了就拿着吃了。 老话有云仓禀实而知礼节,这年头别说家里有余粮,上顿一吃都不知道下顿在哪,穷苦老百姓谁也甭假客气,今天打个照面儿,说不定明天人家就被裹草席里了。 张长生打眼一扫,墙根下多了好几个生人,几个老人儿没了踪影,那一号庄的老独臂还在,就数他能活,怎么都死不了。 张长生也靠在墙根一起剥花生,看似随意的侃大山,往往把想打探的事情夹在玩笑里,他很快聊到近期的事: “你们几个觉不觉得,咱们这敛尸庄子,是不是死人死得太急了啊?” “要这么说,我还真觉得没错儿,一连死了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缝了啥东西那么邪门。” “我可知道点内幕,你们别往外传,出了这个地儿我可不认啊。” “什么事?别卖关子了。” “三十号那人,昨天晚上死的,昨天清早我出门倒夜香,刚好看到殡葬司的吏卒叫他过去,他说晚上要去一趟殡葬司。” “他昨晚上不是没上工?怎么也死了。” “那,那小十六也是,我是傍晚要开张缝尸体时,透过窗户缝远远看见,他跟着官爷急匆匆走了。” “老天爷,这是犯啥太岁了,要这样说,这三个人都不是因为缝死人没命的?到底是因为啥?后背都被你们说得起鸡皮了。” “官爷难道要杀我们?这不能够啊,我见那更夫大晚上还报丧了。” 张长生开了道口子,几个敛尸匠随意攀扯闲聊,你一句我一言,情报在闲聊里徐徐浮出水面。 三个缝尸匠没命的当天,都没有在庄子里干活,全被殡葬司的吏卒调走了。 这边正说得热,一个官服吏卒冷不丁从街口走过来,几个缝尸匠立马当没事人,歪着身子听戏。 那吏卒径直朝张长生走过来: “十四号,你傍晚之后来一趟殡葬司,带着你那一套缝尸体的家伙。” 吏卒语毕,抖了下官服,转身走开,看来他过来就是专门让张长生接下这烫手山芋。 几个缝尸匠目瞪口呆又惊又怕,惊的是小十四怕是要没命,怕的是幸亏没选自己。 一连三天死了人,次次都是被叫进殡葬司,人横着抬出来。 这张长生,怕就是第四个竖着进横着出的人了。 “小十四啊,趁着天还好城门刚开,你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这都已经死三个了,你可别犯傻。” 缝尸匠里还是有些心肠不坏的好人,他们七嘴八舌,都说让张长生逃走。 但看样子脸上都煞白,这可不是关心张长生做出的样子,而是兔死狐悲,他们心想要是张长生也死了,那恐怕就该轮到他们送死了? 张长生不自觉托住下巴,仔细琢磨了这件事,观微窥秘在心间牵引勾连不同细节。 “哥儿几个,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张长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快步走开,缝尸匠还以为张长生想通了要卷铺盖跑路。 余下敛尸匠各怀心思,有人唉声叹气怕轮到自己,有人想盯着张长生,只要他跑了就检举,立功了说不定就不用死? 至于此时此刻的张长生,他肯定不想逃跑。 他离开戏院后,径直走向殡葬司。 …… 朱雀坊,殡葬司。 张长生看着广梁大门飞檐高墙,隔壁就是大内御医院,没救活的直接会拉过来,从敛尸停灵到下葬办事,全须全尾一条龙服务。 这朱雀坊可比西牌楼热闹不少,西牌楼那都是贩夫走卒这样的小老百姓讨生活的地方,这里却是高级住宅区,来回走动的必是京城的士绅商贾、豪强大族。 街道熙熙攘攘,张长生随意扫视,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他走过去时老乞丐正唱鼠来宝乞讨呢。 乞丐属于下九流,半江湖半市井的行当,可以说是无本买卖,拿个豁口破碗就能上手。 但是也正因为脚踏江湖,吃饭方便,所以从业者众多,京城更是有“乱世十人六乞”的说法。 章节目录 第19章 夜赴殡葬司 这些乞丐每条街巷都不少,他们平时也不干啥,拿个破碗搁那儿,嘴皮子利索的打个快板儿、唱个口水歌,能写字儿的再写个“父母双亡、身体残疾、百病缠身、饥贫交加”,哭天抹泪,专等着好心人施舍。 虽说有碍京城富庶的体面,但这也是京城里的一做做移动情报站,他们可不是白白坐地乞讨,每天盯着车水马龙行走人群,这迎来送往,怎么也能看出个丁卯壬寅,想打探什么隐秘消息找他们问话就对了。 “昨天傍晚你在这乞讨?” 张长生带了个遮黑纱的斗笠,弯下腰刻意压低声音改变声线,对老乞丐问话。 这老乞丐从脏乱头发逮住一头虱子塞进嘴里,把破碗往前推了几下,意思很清楚了。 没有钱,我很难帮你办事,张长生心领神会,撂进去三个铜板。 老乞丐咧嘴哑笑:“回贵人的话,我经常在这儿讨饭。” “最近有没有看到殡葬司有可疑的事情发生,有什么闲杂人出入?” 乞丐别过头,用竹竿子敲着碗边儿。 张长生只能再撂两个铜板。 “回贵人的话,也是有的,我看见了。” 张长生略微愠怒,怎么着,你属癞蛤蟆的啊,不戳就不动。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是让你仔细说什么事什么人。” 这乞丐得寸进尺,又敲了下碗边儿,一脸奸诈:“贵人,我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长生无奈,又撂进去一个铜板,他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如果这乞丐继续蹬鼻子上脸,他会做出什么事自己完全不知道。 “回贵人,昨个晚上,有个二皮匠被殡葬司的吏卒……” “继续说?” 张长生腹诽乞丐太贪心,话到口头还不安生。 那老乞丐摸准了他心思,又推了推破碗,想要钱。 张长生嘴角勾起邪笑,这老乞丐见钱眼开、蹬鼻上脸,见有人肯给钱买情报,一句话一给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掰开揉碎了讨要? 咣当!一个压秤趁手的银元宝,砸进要饭的碗里。 老乞丐裂开嘴,赶紧伸手护住银锭,直接拿碗倒进心口,奸诈油滑的眼珠满是贪婪,见没人注意,脸上的陈年带灰老褶子都笑开了。 “爷爷,爷爷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这,我给您磕个头吧。” “别说这些不管用的话,赶紧说说我前几个问的事。” “好,后来那二皮匠跟着吏卒走进殡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咽气,被人拿棍子架出来,直接送到敛尸的义庄去了。” “你看见他真死了?” 老乞丐逮住肥肉,可得狠狠咬几口,他眼睛瞥向破碗:“爷爷,您长寿,您发财,您升官。” 张长生心说,我就怕你顶不住那么多银锭子。 上次那三两贪欲银,差点把陈六儿折腾成死人,这个老乞丐胃口可不小。 咣当,咣当。 又是两个大银元宝。 “老天爷!我这是碰到活菩萨了吧。” 老乞丐噗通磕得脑袋发蒙,野狼扑食般护住银锭,两只眼睛都冒精光了,说道: “我这眼珠子可不是吃素的,满身都是刀片剌的血印子,可渗人了。” 老乞丐语毕,抬头看向前方,那活菩萨财主已经踪影全无。 这些贪欲银抱进怀里,以后几天这老乞丐都别想安生了,等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时,会发现银子不翼而飞。 再回想起当时是谁给的赏银,因为什么给的,忘了个干净,记忆会随着那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张长生这边,根据老乞丐说出的情况,与观微窥秘推导出的情况完全一致,他已经知道殡葬司发生了什么。 一连三天都有缝尸匠被调入殡葬司,而且全都横死抬出,恐怕缝的就是那个会抓人脚腕子的寻金货郎的尸体了。 今天晚上,终于轮到他了。 …… 夜半三更,野鬼趴窗。 清冷月光中,深夜的京城寂静恐怖。 张长生走在漆黑混沌的街道里,身后挎着藤编罩布的敛容箱,里面是他干活常用的工具。 一路屏息凝神,走到殡葬司衙门口。 “大胆,何人夜闯官衙。” 门口两个腰佩弯刀怒目冷视的衙役拦住他。 “十四号缝尸匠,张长生。” 沙哑阴森的声线,让两个衙役感觉到后背发毛脚底软,从心里升腾出寒意,他们不自觉挺起腰子,故作壮胆。 “你,你在这候着,我去通报大人。” 守门衙役进去后,张长生乖乖站在门口,随意观察着殡葬司。 殡葬司里,楼阁亭台疏落排布,两侧是迂回蜿蜒的回廊,中间是穿堂藻井,衙门影壁上雕刻着冥府幽都,阴俗旧风,中间雕着一个四方有神的“殡”字,牢牢镇住着过堂阴煞。 所谓“过堂阴煞”,是堪舆风水上的说法,简明扼要来说就是宅子的大门不能正对后门,一眼望穿不吉利。 老辈经常说,宅子要聚气聚财才养人,如果是过堂阴煞的格局,甭管是财还是气,全都像那掌中金沙,上面抓,下面漏,想留在宅子里难之又难。 因此多数讲究的大户都会在院子中间修个楼阁瓦舍、假山亭台,又或者像是殡葬司这般修一度影壁屏风。 影壁经常会在高门大宅里见到,除了压制过堂阴煞之外,按照老人的话说,还有驱邪避祟的作用。 古代人认为人间死亡还没魂归地府的魂魄,会漫无目在外游荡,若登堂入室进了自家府邸,那就必定会闹鬼生怪,会给宅邸主人带来霉运,甚至是血光之灾,他们往往会在府邸入门处修出一堵影壁,上面绘满伏魔钟馗或道佛诸神佛,如果有魂魄闯入,会被影壁的正气吓住,逃窜出去。 以现代人的视角看,这是妥妥的封建迷信,只不过是风水相师借着说法问主家要钱而已。 早些年,有些专精歪门邪道的鸡脚先生,会故意找那些没建影壁的宅院,在门匾后放上死老鼠,门缝里泚鸡血伪装成邪祟作怪,好利用自己的拿手好戏捉住妖邪,然后赚建影壁的钱。 后来的影壁早没了风水说法,纯粹是用来装点门面,以显示宅邸气派。 影壁也从鬼怪神佛变成雕刻吉利意向,若是高寿之家必雕松鹤延年,文臣清流则是青竹幽兰,武将多是猛虎下山。 可这殡葬司的影壁,怪道得很…… …… 章节目录 第20章 关门缝邪尸 张长生看着殡葬司影壁上雕刻的冥府幽都,中间还雕刻着那么大的“殡”,怎么看都像朝外摆的棺材盖,怎么看都觉得渗人。 也不知道从哪儿找的大聪明风水相师,八成拿官威压人没给钱才会被这么整。 啧啧,门口摆棺?行为艺术这属于是? 你要是让我自己来,就是不整个秦淮八滟,也得弄个春宫图过过瘾。 未几片刻,一个殡葬司的吏卒走出来,引着他走进殡葬司回廊,穿越走廊跨进一间偏堂。 偏堂外面站着两个堂官在闲谈,从官服上的补子来看,应该都是有品级的官。 一位是殡葬司的副主官左侍郎陶原田,他的地位仅仅在殡葬司主官侍郎低一级,是侍郎的左右手,负责管理殡葬司内的具体事务。 另一位看帽子上的白纱,约莫是太医院那边儿的人。 “大人,这人来了。” 吏卒上去拱手,陶原田微微颔首: “人放进去吧,明天通知义庄的杂役来拉尸体,我和董大人明天要赶早朝,就不过来了。” 吏卒答应完,殷勤送两位堂官离开。 张长生站在旁边听了全程,他还没缝尸体呢就把太平间床位都腾出来了?真就一点也不做人? …… 吱呀,偏堂雕花门被徐徐推开。 张长生连人带箱子被赶了进去。 “今天晚上你的任务就是把里面的死人缝好了。” 吏目嘱咐完,啪嗒一声合上大门,铜锁窸窣响动,就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张长生睁着好奇目光浏览屋子,看起来跟他的敛尸庄没什么区别,连布局都类似,深处的冷炕中躺着一个死人。 这不就是张长生一个月前碰到的,寻金货郎的尸体。 但是,这偏堂也有邪门的地方,从房梁到墙壁再到窗柩门板,全都黏着一层黄符,黄符还特地用朱砂墨勾画着驱鬼辟邪的咒文。 整个房间就好像被老道士给开了科仪,符篆跟不要钱似的,也不知道这尸体有多大的怨气,才需要遮天蔽日的黄符来镇压。 张长生不言,往前挪了几步,大致扫了一眼尸体,它脖子上掺了一圈针脚。 这寻金货郎是被斩首示众的尸身,最早是让二十四号敛尸匠缝了半圈,还剩下八针就成了,结果人死了。 现在重新看向剩余的八个针脚,已经缝了有四针,歪七八扭,各自勾连,看着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自然,这都是这两天死的那几个敛尸匠缝的,每下一针,就得填进去一条命。 现在还剩下四针。 张长生气不打一出来,缝尸匠的命真就贱呗,居然为了缝尸体拿活生生的命去填! 第一个敛尸匠的暴毙可以说是偶然,但随后的那几人明显就是飞蛾赴火,摆明了让他们送死。 八个针脚,就是八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宁愿要填上八个敛尸匠的命,也要把尸体敛葬,可到底是何缘故。 不管怎样,他都不想那么窝囊的死去。 张长生打开藤编罩布的敛尸箱,从里面拿出自己那套缝补工具。 他把三炷香插进铜炉,又烧了一把纸钱,三清铃响后又检查了衣服,把全身都遮得密不透风,确定衣服哪里都没有破口,终于拿出自己这几天制作的“好帮手”。 灵活轻盈的机械手掌。 这组木头造就的医械手术臂通过坚韧的金属缝丝连接到手部神经,最远都在三十米开外灵活操纵! 张长生清早来殡葬司打探时,已经推导出自己可能也是来缝寻金货郎尸体的。 就用了半天时间,用机械造体的技术结合现代的器械知识,倒腾出来这么一物件儿,可以帮他远程处理尸体。 最远三十米的安全距离,完全可以防备张长生在皮影戏里看见的情况,那被缝的死人突然起来抓人,着实骇人。 二十四号缝尸匠暴毙的前因后果,他看得一清二楚,当然应该未雨绸缪早做防备。 三炷香果然烧出异样,一长两段。 即便知道这是有危险的死尸,也必须硬着头皮缝,这可是殡葬司强行派单,拒绝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他们缝尸匠命如蝼蚁,实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张长生调整完手术臂的长度方位,有多远就离多远,他像皮偶戏艺人那样操纵着金属线,开始缝补尸体。 四个针脚,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但是,麻烦来了,他才刚缝完第一个针脚。 咔哒!这支木材手术臂被尸体紧紧握住! 张长生眼疾手快,立马放下东西,割断全部金属线,木臂嘭得砸进地上, 一眨眼的功夫,整支木臂开始冒出黑油,木材腐烂碎裂,报废了。 张长生抚了抚心口,人被抓死了他能理解,可这木材又不是活的,被抓了怎么也能坏掉,这到底是什么奇怪东西。 万幸,他做了好几手准备。 张长生又从敛尸箱拿出一支医械手术臂,他有四五个备用的。 张长生驱使木材手术臂,针线穿织,重新刚才的动作。 换了四个手术臂,终于缝上寻金货郎尸体最后一道针眼。 缝补完成! 铛铛!冥府鬼川,敛尸卷出! 张长生看到了寻金货郎的皮影戏。 他本来是岭南的山绺子,流窜在关中地带以贩卖假货、打家劫舍为生。 后来被本地的衙门缉捕,无奈逃到京城,但没想到还是抓住了。 按照大端律例,作奸灭满门者,判斩刑。 秋天一到,尸体砍了脑袋被送到二十四号庄,就是张长生穿越过来的那晚上。 但是这寻金货郎死了,为什么他的尸身还能动弹?似乎还黏有某种剧毒?能让人全身刺疼最后毙命,还能把木材也沤烂,林林总总连着填了四个懵懂无知的敛尸匠进去。 张长生如果没有敛尸卷的皮影戏,早早看到死亡的敛尸匠是被货郎尸体抓了脚腕,恐怕他早就两腿一蹬没命了。 张长生在皮影戏里看了很长时间,还真让他发现蹊跷可疑之处。 这寻金货郎离开关中逃到京城前,去夜劫过一个地主富户,这富户家里正设灵堂祭奠呢,他劫掠完金银准备走时,眼皮犯困忽然昏倒。 等第二天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一口金丝楠棺材里,身边的死人已经发黑斑变,吓得他蹭一下坐起来,赶紧从富户家里逃出来。 那次劫掠之行由此中断,不过他逃走时无意间把死者脖子上的陪葬,给顺出来了。 后来到京城才知道,那家人全死了,就是因为这屠满门的行径,被官服全力搜捕,人被抓后,稀里糊涂掉了脑袋。 …… 章节目录 第21章 宅经风水书 皮影戏唱尽。 张长生一番细看,除了在富户家里睡进金丝楠棺,没有其他的怪事。 不晓得现在这尸身吊诡难测的种种奇事,是不是也跟这有联系。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尸体价值:火字二品。 吆喝,价值还挺高。 张长生勾动嘴角,龙王邪笑,奖品不赖。 一把阴阳铲,出现在他脚下。 但是,张长生还没弯腰捡起来。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哈?敛尸卷卡bug了?再来一次? 尸体价值:金字四品。 金字级价值?! 张长生脑子宕机了。 金木水火,他以前缝出的最高价值也就是火字,为什么会突然蹦出个金字? 与此同时,张长生更想查清楚,自己只是缝补了一个死人,敛尸卷怎么会白给他两次奖品? 张长生怔怔望着那冷炕上的死人。 一炮,双响? …… 晨露荡秋霜,金乌出疏桐。 大早上的,殡葬司开门。 吏卒来到放寻金货郎尸体的偏堂开锁,他在偏堂外面上了两把锁,就是怕敛尸匠跑路了。 打着哈欠开门,一边吆喝着身旁的同伴来搭把手,预备着把屋里缝尸匠的尸体裹上草席拉出来,好送去义庄待葬,这差事干了有三四天,早就熟门熟路。 没想到今天打门一推开,这吏卒吓得睡意全无踉踉跄跄倒地,他爬起来拍拍官服: “你,怎么没死!” 张长生见开门把散落一地的工具收拾干净,露出小结巴牌经典傻笑,说道: “官爷,我把活儿干完了,我先走了?” “你!我这!”吏卒惊惧交加不敢上前,等看到他走出偏堂,人被大好日头晒了也无碍,这才勉强站到他面前,皱了皱眉头: “你是活人?” 张长生听了噗嗤大笑,道:“官爷,您这什么眼神,我这活蹦乱跳能吃能睡,怎么就不是活人?” “稀奇…”吏卒小声嘟囔完又出口道:“昨晚上你就没碰到啥奇怪的事儿?” 张长生挠着后脑勺:“不注意啊,我缝补完这死人就睡了,刚才你开门我才醒。” “尸体缝好了?” “缝好了。” “……” 吏卒进去,离那货郎尸体八丈远往身上看了几眼,脖子针脚细密,还真缝好了。 吏卒不解,觉得这太稀奇了。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缝尸也讲究一人难缝两尸身,这叫阴阳调和,如果阴盛阳衰或者样阳盛阴衰,早晚会出事故,因此殡葬司到现在也不清楚这死人作怪的缘由,只知道谁动谁没命。 在吏卒的假设中,张长生肯定会死,他今天连裹尸的草席都带来了,却不曾想十四号庄的小结巴运气还不赖,侥幸没死。 殡葬司的左侍郎陶堂官去赶早朝了,昨天也只说了今早死了让人拖去义庄。 可是情况生变,人家没死,咋个办? “官爷,我能回铺子里吗?” “这……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但今天就别出去了,等陶堂官回来了,如果找你,你得赶紧来。” “好!” 张长生哈欠兮兮走出殡葬司,回到他自己的敛尸庄。 刚转过街角,马上瞅见那几个缝尸匠堵在自己庄子门外扒着门框探进脑袋,他们闹闹哄哄:“肯定跑了……” 昨晚上,他们都看到张长生被衙役叫进殡葬司。 十有八九要把命搁那儿。 但是,半夜整宿都过去了也不见更夫报丧。 思来想去,天刚泛白就来看看,想瞧瞧“小十四”是不是趁着夜色躲起来了。 张长生看着他们略感无语,压低嗓子冷哼,把这伸头看热闹的几爷子吓得打摆子,回头一瞅发现时张长生。 “小十四你没逃走?” “为啥要逃,是官爷钦点我去殡葬司干活儿。” “你真过去了?” “是啊,我们不去那还是人吗。” “那你怎么还活蹦乱跳。” “难道我要横着出来。” “可是三十号、二十四号他们可都死了……官爷让你去殡葬司作甚?” “缝死人啊,难道让我缝活人啊,好了好了,这一宿可困死我了,我得回庄子睡个回笼觉,你们该干嘛干嘛。” 张长生三言两语把几个老少爷们打发走,走进自己的敛尸庄。 他往炕上一坐,把敛尸箱丢在地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哎,还是自家舒服。 他稍作休息,开始把玩自己去殡葬司缝尸身的奖品。 …… 第一个,肯定是刨土掘坑的利器。 张长生从敛尸箱里抽出一柄破铲子。 这是敛尸卷价值火字二品的东西,凑合算是一把……能用的神器? 阴阳铲。 这是一把看似丑陋的铲子,但是当你真正开始熟悉它,它就会变成你的好帮手,挖土填坑,丝毫不费力气。 更重要的是,它不只是普通的挖土铲。 同时具有阳挖吉宅阴掘墓陵的效用,只要用顺手了,肯定兵贵神速有如神助,随着挖掘的挖坟掘土越多,就升级得越快。 张长生打量着手里的阴阳铲,这物件看着不太好看,功能效用还挺全乎的,谁都知道“阳挖吉宅阴掘墓陵”这八个字什么意思。 阳挖吉宅,阴掘墓陵,老摸金校尉了。 火字二品,能得来那么好的物件,简直走大运,开盲盒了。 张长生唯一不太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铲子不太好看,不是把寒光刚峰剑什么?想用铲子来耍帅,不太可能。 得了得了,知足常乐,人不能贪心。 张长生把“阴阳神铲”放在桌子上,开始寻摸自己得到的其他奖品。 定价金字四品的东西! 金字的奖品,却是出奇地简单朴素没太多花样,不像观微时千里江山拼图,邪官术时神禽玉兽国,不像那一幅诡谲的针绣乾坤图…… 有种化繁为简,万物归始的质感。 敛尸卷定价金字,给出一卷经文: 《宅经》 “宅者,安身立命也,是藏风纳水之地。” 质朴的经书缓缓篆刻进他的眉心神台。 张长生心中默念宅经,察觉到身体周围萦绕的世间灵气,正在徐徐渡入自己的身体。 此气,循环经络脉理,滋养骨头血筋,保护周身关窍,眉心神台晴朗无垢,修养身心,最后流汇在丹田,形成道术。 宅经,是一部修道的术法。 但是严格算起来又跟舞枪弄棒的外功不同。 张长生不需要盘腿打坐,也不需要催动功法。 只需要在心海默念宅经,就会自动吸引天地灵气万物本炁,气运周天,沉入丹田炁鼎,形成道术。 …… 章节目录 第22章 门槛观京城百景 每从头到脚运行一次,就会得到一天的功力。 张长生默念宅经,周天巡应,感觉到丹田炁鼎内的道行功力慢慢积蓄,身体的各项能力都在不断增强。 从早晨默念宅经一直到傍晚,待到街灯骤明、云遮月出,气息在他身体运转了十个周天。 张长生握紧手掌打出去,拳风呼啦一声撞响窗户,这就是十天的功法水平。 这宅经修炼起功法颇为有趣。 张长生感慨归感慨,他心里明白。 金字修炼功法,绝对不会那么简单无脑。 这宅经最神奇的地方,那便是因材涨功,根据周遭地界的风水吉凶感应,增加的功力也不尽相同。 这就是宅经里“风水”的奥义,地势、水脉、土壤、草木、屋舍、门户、吉位、家具、陈设、梁柱、风雨、雷电、雨雪、生死、阴阳等等,尘世万物,六道循环,时轮无尽。 按照当前的风水吉凶,张长生运行一周天,可以获得单天功力。 假如改变周围的风水吉凶位置,就可以加速功法的修炼进程,气运一周天甚至可以达到五天功力,十天功力,一月功力,一年功力,十年功力…… 总得来说,只要风水吉壤选的好,修炼功法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 有如神助,才是宅经的真正效用。 …… 殡葬司。 “怎么,还活着?” 赶完早朝回到殡葬司的陶原田陶侍郎,刚摘下乌沙黑帽,吏卒赶脚汇报给他最新的情况。 昨天晚上那个十四号敛尸匠,今天清早居然从停尸偏堂里出来了,侥幸没死。 “那死人可敛容了?” “弄好了,小的仔细检查过一遍,那具尸身就是现在下葬都没问题,可这十四号敛尸匠,该怎么办好?” “那死人身上有鬼煞,只有孤寡命硬的人才扛得住,看来那十四号敛尸匠命都硬,才能侥幸活命。” 陶原田以为是张长生命中孤煞挡住了那尸身的煞气,怎么会想得到张长生那有一个医械手术臂,他轻抿一口茶,说道: “罢了,这种缝尸匠多了对我们殡葬司也有好处,你去十四号敛尸庄的缝尸数额增加一点,和一号敛尸庄平级,正好一号铺的老独臂没那么多手,以后但凡是有问题的邪门尸体,也送一点到十四号庄。” 吏卒得令,正想出去,忽然想起一事。 “陶大人,昨天通惠埠的渔队和埠口漕帮发生火拼,打死了两个撑船渔夫,他们不忿,最近正私下集会,准备找漕帮报仇。” “通惠埠的漕帮?裴道禄那伙?” “回大人的话,正是裴道禄那伙。” 陶原田听罢轻敲茶盏,吏卒识趣得斟满茶,殡葬司一个小吏卒看不清通惠埠漕帮的情况,他五品乌纱朝官可没有那么拎不清。 漕帮裴道禄那伙,最近一直都被猜测是朝中严党开海派养的鹰犬,最近三法司和京兆府跟他们搅合到一件事儿里,这边朝廷各派混乱不堪打得如火如荼,那边还有曹永延那帮渔队添乱。 前半年倭人骚扰沿海,津门市舶使上折子奏请处理,户部暂关津门各埠。 常言道官字两张口,吃饱喝足图清闲,可这九河下梢津沽卫,海河沿岸多少码头、埠口、通商港,漕运渔猎皆为百姓衣食所系,哪家没有几张嘴等着吃饭,津门渔夫只好结队来京城,边打渔谋生边请命开埠…… “让渔队给我老实点,别找事儿。” “是,可是陶大人,但他们要是不愿意听劝……” “如此?” 陶大人仰面饮净茶盏,漫不经心道: “那就任他们自生自灭,只一个,我得叮嘱你,近几天多找来点津门来的渔夫,说京城河道没什么活头,我们把捞尸的活计给他们,等这批渔队全死光了,就直接让他们顶上。” …… 黄昏,十四号敛尸庄。 张长生悠哉地坐在躺椅上,心里默念着宅经修炼,他眼睛看着夜晚市井,街道上姿色各异的小娘子悠闲逛街,熙熙攘攘。 这个长得丰乳肥臀,那个瘦地跟麻杆似的不圆润,风韵犹存的老娘们扭着腰徐步前行,正看到精彩处,咿,这姜洛宓怎么又不请自来,真他妈烦人人。 姜洛宓给张长生提过来鹿茸生姜茶补补身体,随意抽出小凳子,并排坐在庄子门口,随意闲聊: “相公,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看小娘子。” “我也是小娘子。” “哈,你当然不是,你是女舔狗。” “舔…舔什么狗” 二人每天的言语过招以此类似,虽然没什么话题,但姜洛宓每天雷打不动来骚扰他,渐渐也有了默契。 每当夜景骤明,街灯如彩,姜洛宓必定会跟张长生一起坐在敛尸庄门槛,观望着京城的盛世繁华、富庶百景。 张长生确实有点嫌弃姜洛宓,但是周围那些年纪尚轻的壮小伙可不嫌弃她,一看见她找张长生,恨不得咬碎银牙。 自从香茶西施芳名远扬之后,整条西牌楼街都比平常更火爆,吸引来很多陌生的壮汉书生,大家来的原因很简单,见姜姑娘,哦不,喝茶吃点心。 有那稍微矜持的老远望望也就满足了,偏偏有没皮没脸的江湖莽汉,在茶铺子旁边耍花枪、抡大刀、碎大石、走刀山……张长生心说你们直接组织个庙会得了。 姜洛宓虽然每次都婉言谢绝,但是这柔情似水体贴周到的美人儿,没听说过已为人妇,也没听说有情夫,因而也就没有人死心谁都想试试。 姜姑娘也许真就看得上我呢,只是尚未婚配脸皮薄,害羞不敢提,呀呀……京城里上上下下,自信心饱满的大聪明可真多。 不过最近,姜姑娘总喜欢钻敛尸庄,给那小结巴送茶点,姜姑娘可真是……可真是菩萨心肠啊。 主动帮助残障人士,真是太善良了。 反而是那个小结巴,总拉着长驴脸,早晚有一天要惹姜姑娘生气,要不然说他脑子有问题,姜姑娘那么美一人儿,让我来早亲上了。 这幸亏张长生没从敛尸卷里拿到观心术、听心音这样的奖品。 如果让张长生知道这帮猥琐货色的龌龊想法,指定得破口大骂一顿,只要长得好看,这帮老少爷们的三观歪得能跟蚊香一样,真想让你们温柔可人的姜姑娘给你们松松皮。 只是,张长生多不耐烦姜洛宓,那姜洛宓就有多黏人,个中滋味,外人想破脑袋也无法知晓。 大家只能看到眼前一幕: 一个街巷市井闻名的美女茶铺西施。 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小结巴。 依照那些耍花枪、抡大刀、走刀山火海的脑回路,最多能琢磨出一个事实:京城慈善总会形象大使!温柔美丽的香茶西施走在公益前线!专注改善残疾障碍人士生活! 你要跟他们说姜姑娘喜欢那小结巴,天天上赶着陪伴,他鼻涕泡都能笑出来,说不准现场给你来一个津门快板儿,说:你看我这口条这么顺,都没你他妈能编? …… 章节目录 第23章 医者仁心不是神 人和人的脑回路还真就不一样,张长生并不关心他们怎么说,吃完姜洛宓的鹿茸茶,立马把她给敷衍走了。 自己坐在门槛想事儿。 他今天不但把那具寻金货郎的尸体缝补好了,还从殡葬司里活着离开,这无论如何都跟他们的预设情况不一样。 他已经猜到自己恐怕要被殡葬司拉去问话,在心里先准备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解释以防万一。 如果殡葬司的人采信了他的说辞暂时不提,但如果不相信他的说法,这就变得非常棘手,无论如何,都要在殡葬司解决他之前逃亡天涯。 但是说实话这种几率并不高,殡葬司左侍郎陶原田怎么也算有品朝官,五品官阶,概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非要暗害一个平平无奇的敛尸匠。 缝尸匠的行当本就低贱,平民百姓还嫌低级呢,根本就入不了这些肉食者眼里,不过是死了就能换的物件儿,当官的事务缠身,哪有闲工夫搭理他。 果真如他预料,他从早坐到晚,那殡葬司的吏卒连影子都没见着。 经此一事,他立马猜到这件事算是翻篇了,殡葬司根本就没把放他在眼里,死了那是理所应当,活着那是走狗屎运,也就这样了,根本就没必要为这事儿单独问话。 张长生总算放心,他还就乐意殡葬司对他们毫不关心,这样才清闲自在,无忧无虑、 殡葬司此事告一段路。 他唯一好奇的,就是那寻金货郎的尸体,为什么敛尸卷给了两次奖品。 张长生怎么想都不明白。 你要说女子腹中十月怀胎,这还勉强算两条命,可那是个带把儿的啊! 而且,寻金货郎能被敛尸卷给定位金字价。 难道货郎的肚子里有什么值钱的宝贝? 文曲星转世? 武曲星下凡? 张长生感觉匪夷所思,想想也没必要纠结,别管是三命还是五命,现在尸身已经被他缝好了,连奖品都揣兜里了,怎么算都占了大便宜。 待货郎遗体入土为安,此事一笔带过吧。 至于在皮影戏里窥见的奇怪事,从那富户的金丝楠棺里带出来的陪葬器,现在恐怕早已汇入鱼龙混杂的京城古玩行,再难寻其踪迹。 找吗? 找个狗屎。 张长生并不想劳烦。 他又不是京兆府拿官钱的吏卒,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去寻什么劳什子古董。 他只是敛尸庄的普通缝尸匠罢了。 每天只想溜猫逗狗,喝茶听曲儿。 张长生默念宅经,体会着丹田炁鼎的功力变化。 缝补收尸拿奖品,修身炼骨运周天,这才是他真正觉得有用的事情。 …… 以后的几天,生活又归于平淡。 张长生白天默念宅经修炼,晚上就拿着尸体缝缝补补,每日都有新的奖品,乐得高兴。 这些天以来,他从敛尸卷里又拿了一颗龙筋虎骨丸,一贴乌泥金创膏药,一颗孔雀胆,一颗百年老菩提,一部本草纲目,一本黄帝内经,一部八宅明镜…… 龙筋虎骨丸和乌泥金创膏用了之后。 身躯各项能力再次被强化。 原本张长生已经感觉到了肉体强化的天花板。 但有了宅经练出功法后,他察觉到天花板不见了,身体可以继续更上一层楼了。 这约莫就是武林中人所说的外功内练,内功外修吧。 凤凰胆和百年老菩提,这两个东西张长生还是首次从敛尸卷里拿到。 孔雀胆是缝了一个猎人拿到的,荒山野岭让毒虫给蜇了,当场咽气,家里人见很晚不回来,带着篮子进山送饭,瞧见他时已经被老虎掏干净下水。 百年老菩提是缝了一个樵夫得到的,这人进山砍柴时倒是没碰到啥虎狼猛兽,但却在山脚下遇见比孙二娘还黑的脚店,人家正愁没生意,他稀里糊涂进店里吃了碗茶,然后让店家一刀抹了脖子拿净钱财,丢下悬崖。 哎呀,还真是难兄难弟。 孔雀胆和百年老菩提的作用类似,平白无故又给张长生补了两年功力。 按照现在的风水吉凶,张长生念宅经,最多一天涨个二三十天功力,这还得是非常勤奋的情况。 这一个孔雀胆,一颗百年老菩提,居然让他白嫖了一年功力,全是好东西。 张长生观察着丹田炁鼎里充沛的功力,运气周天,通筋活络,猛力一脚踢开。 轰隆!轰隆! 脚力把椅子推出去数米远,甩在墙上当场散架。 虽然功力才只有两年,但他的身体蕴含的能力早已超出普通人的范围。 张长生很高兴。 这孔雀胆和百年老菩提,除了有帮助修炼的功能,还能有其他的用途。 孔雀胆会过滤活人身体血液里的毒药瘴气、剧毒物质,增强身体的综合素质,简单点说,就是化毒物为养分,吸收后变强。 百年老菩在辅助修炼的功能外,还可以护住心脉灵台,修复七经八脉,促进筋骨强壮,过滤血液杂质,吃完感觉身体清朗无病,如镜台无尘。 这类东西都是敛尸卷给的上好补品,其他的东西都是一些医疗救人、相面观山的杂术。 先说本草纲目。 自神农尝百草救黎民以来,草药的种类和效用不断推陈出新,拓宽强化,这本书就是教世人怎么辨识药性,怎么抓药煎服,甚至于药草金石之集解、出产、形态、采收、辩疑、炮制、气味、主治都一清二楚,所有内容被统筹整理成册,物以类从目随纲举。 张长生被数量众多的中医药材名目灌顶而授,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懂药草性理。 无论是去荒山野岭遍寻良药,还是在药房里配药写方,他都轻车熟路。 配合着拿到的另外一部黄帝内经,他对脏腑、经络、病因、病机、病证、诊法、治疗的理解更为深刻,张长生现在都可以举着百病消的牌子,去悬壶济世了。 这黄帝内经,是张长生敛了一个落魄坐堂郎中的尸身拿到的。 从皮影戏里可以看到,这落魄江湖郎中生前的经历可谓坎坷,曾经那是靖皇最器重的御医,跟那殡葬司的的陶大人一样,都是五品朝官。 后来四皇子的景王妃得了奇症,就让这御医去瞧瞧,看了三年没好,王妃一命呜呼。 景亲王怒不可歇,要把这昏庸御医剥皮萱草。 幸好靖皇念在他年幼时被御医悉心救治过,且这御医头发斑白年逾古稀,就没忍心杀他,只是撤了官职,让他颐养天年去了。 人老了全靠一口气吊着精气神儿,老太医被撤官收印以后,茶饭不香闷闷不乐,一辈子谨小慎微,尽职尽责,没想到临老落了凄惨下场,心里一赌气,一晚上功夫就没了气息,活活怄死了。 张长生在皮影戏里看得清楚,当时这老太医看了眼景王妃就知道她活不长,丑化都已经说前头了,只能吊命无法救命。 医者,仁心,但不是神佛。 …… 章节目录 第24章 吉凶四镇术 尤其是民间还有一句老话儿“天要收人神仙难救”,连神佛都做不到的事,何苦咄咄逼人。 但是那景亲王性格乖张,蛮不讲理呀。 救不了景王妃的命? 救不了就是藐视皇族!我砍你的脑袋! 这要不是靖皇可怜他年老,老太医当场让他给捅个透心凉,医者的名声比天大,景亲王一闹腾,算是砸了老太医几十年的招牌,他最后郁郁寡欢心竭而亡,可真冤死了。 学成文武才,卖与帝王家,惶惶不可终,伴君如饲虎。 封建制度下,愚忠愚孝,不禁让人唏嘘感慨。 这尸体价值,水字六品。 金木水火,是张长生除了那具不知道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就得到的金字外,正常敛容的遗体里,此时此刻价值最高的,独一无二的水字。 获得的奖品黄帝内经,当然优秀。 张长生如果走街串巷,以皇帝内经搭配观微,看人相面,这个胸中带喘,应该是得了痨病,那个吃饭冒汗,多半血虚体弱…… 哪怕不用悬丝诊脉,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大致就能判断出体患何疾身染何病。 嘶!要是在多来几门行医救人的本领,自己怕不是在世华佗,当个老中医绰绰有余。 三教九流中,九流有行医问药之流,也有相命堪舆之流。 这行医辨药所获甚多,另外的流派也硕果累累,那就是风水堪舆。 八宅明镜。 张长生缝合一个风水相师拿到的奖品。 从皮影戏里观察,这老头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是个五行缺德八字克亲的老倒霉蛋,但是他倒霉归倒霉,从敛尸卷里拿到的奖品,那可是真才实学。 “地以风水势脉辩吉凶,龙以穴沙水局兴邦业,其中因素稍加变动,都会影响环境之吉凶祸福,人气之兴旺发达,阳宅屋形地势环境,盖在其中。” 通俗来讲,这东西讲的是府邸家宅的吉凶布置。 张长生一宿将八宅明镜之理论掰开揉碎学明白,完全把入门级的吉凶四镇术学成消化。 所谓四象,乃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分别对应家宅府邸的东西南北和震兑离坎。 府东有曲水环流可谓苍龙,府西有富贵金银可谓白虎,府北有净池明场可谓朱雀,府南有峰峦山地可谓玄武,守财保家,为最吉地。 这四象排布,就是堪舆风水中最基础的,入门级的道术,在此基础上还有千变万化。 吉凶四镇术,大致就是这么个说法。 排布四吉位,分别错落,可改宅邸风水。 张长生扫了一眼杂乱的铺子,决定先用自己的小敛尸庄试试道行,用八宅明镜的方法改变宅邸吉凶,再摆上临时买来的物件。 东为苍龙,主贵气镇守,置活水,置光源。 张长生可没能耐在庄子东边开一条沟渠,更何况他的庄子旁边是世塘戏院,索性把吃水的大水缸和灯盏摆在这里,有活水光明的意思。 西边有白虎即为财富,张长生在古玩摊位扫了几眼,多是做工丑陋的金元宝玉如意,又难看又费钱,他索性自己用机械造体术造出金钱蟾摆上。 南边有玄武代表根基靠山,有茂盛山石或挡风高坡最好,张长生拿出阴阳铲挖出的石头,用一个高脚茶几摆到后墙。 北有朱雀注重干净敞亮,张长生心说,看来每天都得把庄子门口给打扫干净,要不然朱雀蒙尘,肯定不吉利,最好再安两个旋转灯箱。 张长生琢磨着这几天要想法子先试试这阴阳铲,刚好也想把挖坟掘土的新业务上架,于是他拿出两个大灯笼,改造成发廊的那种旋转灯箱。 灯笼竹编的底子,白布红布螺旋绞缠,招牌上一为缝尸,二为埋人,夜晚掌灯,经风一吹红白转动,那叫一个恐怖。 隔壁小孩都馋哭……吓哭了! …… 张长生根据吉凶四镇术,在敛尸庄里排布好东南西北方位,简单陈设下来,风水吉凶的气息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默念宅经,气运周游丹田。 每从里到外运行一周天,就可以得到六天的功力。 这还只是稍微改造挪动了一下宅邸吉凶,修炼的功力就已经成五倍速增长。 宅经果然是如得神佛襄助的修习诀窍。 张长生从此以后修炼地就更加得心应手,平时只需要默念宅经,功力就蹭蹭蹭往上涨。 生活就这样平平淡淡略过去。 是日,敛尸庄里刚缝补完一具遗体。 张长生得了空闲,正在铺子里默念宅经,突然听见庄子外面传进很轻微的“嘶嘶声”。 他听到窸窣动静,耳朵一动。 观微窥秘启动,这动静来自旁边的世塘戏院和敛尸庄之间的窄巷,声音他似乎在哪听过。 “咳咳呼呼,咳咳呼呼。” 听得出来这几声急喘故意在压低声音,张长生已经知道声线的主人是谁。 大概一个月前,张长生在世塘戏院听评弹市井末九流,那是他首次使用观微,观察到崇班主家务事,那厢房里有位急喘的“三娘子”。 这声线,完全一致。 张长生收起门板,推开敛尸庄的大门。 端着油灯,照进那漆黑窄巷。 张长生近几日在倒腾苍龙吉位的水缸,买过来很多小水缸,还弄了点花草,几个没摆进去的水缸随意扔在这窄巷墙根,现在碎裂一地。 一个妙龄女子正蹲在泥地上,揉着脚腕。 张长生说话时,催动观微窥秘浏览左右环境,这女子应该是从世塘戏院的院墙翻出来,半夜乌漆嘛黑的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种着花草的小缸踩碎,顺势摔下来把脚给扭了。 “你为啥打破我水缸?” 张长生握着油灯靠近,故意压低剩下吓她。 “我,我,我,侬不要害怕,我不是贼。” 妙龄女子吓得语无伦次连家乡话都出来了,一句话没完赶紧往后躲。 躲闪间,张长生已经走到她身前。 烛火靠近,昏黄灯光给她镀上温暖柔光。 张长生看清楚时,眼睛都快直了。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这张杏仁脸,润泽光滑如玉面,略施胭脂粉含春,眼眸施星辰,鬓角万种情,让人看一眼就神魂颠倒,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此等花容月貌。 这种乌黑青丝下露华正浓的长相,如娇艳牡丹,看一次就再也忘不掉放不下,仿佛世间所有男子梦中神女显出真身,下凡游嬉人间。 跟那喜欢麻缠人的江湖侠客女完全不同,这女子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的江南闺秀,又带着一股洛神出芙蓉的诗意才情,非得曲艺世家才培养出如此身段眉眼,颇对张长生的审美口味。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张长生都从没见过如此浓艳美丽,却一点也没有腻歪感的女孩子。 他赶紧摇摇脑袋,把被混乱回忆拉回现实,眼前还是那个内忧外患民不聊生的世道。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张长生举着油灯问道。 章节目录 第25章 墙根洛神女 “崇,崇华凝。” 这女子紧张得遮了下脚踝,把身后的包裹往后推了好几下。 张长生腹诽这女子也太没心眼了,问她什么还真就说实话了,一点不晓得人心险恶。 这要让老谋深算的张长生走江湖串市井,他指定不会大剌剌说自己名字,怎么也得把姜洛宓的名字报上去。 崇华凝面容身姿属一等,比姜洛宓还要高上三分,只是她看上确实有点虚弱,惨白的皮肤遮盖在胭脂下,更显得孱弱,看得人心口绞痛。 张长生用油灯照亮她的粗布裙,隔着绢布袜子也能看到略微隆起的脚踝,看来是被刚才那一下伤到脚了,人恐怕站起来都有点困难。 “你把我水缸给踩烂了,你预计怎么赔给我。” 张长生这个没脸没皮的,倒打一耙。 “我,我,我先给你一点,剩下的攒够了才还你。” 崇华凝脸色绯红,对砸坏了他人的水缸变得异常不好意思,在包裹里摸来摸去,良久取出几枚铜子儿。 “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这水缸可是家传宝,前朝皇后用来养荷花,当今贵妃玩金鱼儿,有市无价,金贵着呢,我还打算传给下一代呢。” 张长生扯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那叫一个从容。 “这,这我哪赔得起啊。” 崇华凝吓得一愣一愣的,被张长生说得又气又恼,心说她连巷子还没跨出去呢,就惹了一屁股债,这可怎么办呀? “正好我那庄子里缺个烧水做饭的,你就在我那干活,什么时候把钱攒齐了还上你才能走,要是你敢偷奸耍滑,我可要好好收拾你。” 张长生一个公主抱把脚腕受伤的崇华凝搂进怀里,她见自己被陌生男子抱起,彻底慌了神,都急出江南方言: “侬莫要欺我!阿妈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子不能顺便被男人抱,你放我下来。” “你就乖乖在我这儿干活吧!” 张长生见她扑腾怕她摔了,手下抓得更紧。 从巷子到敛尸庄本就没几步路,崇华凝满脸慌张扑腾着,被张长生抱起庄子。 崇华凝这时候才察觉到好像碰到恶徒了,她左右乱瞄想找武器防身,一抬头正对已经死亡的尸体,咯噔一下子都快吓傻了。 她蜷缩在屋里犄角旮旯,本来就娇小的身躯,更显可怜。 张长生在她眼里,恐怕早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是她永远忘不掉的恐惧。 张长生见她怕成这个样子,心里除了乐还是乐,这一次知道人心险恶了吧,幸好让他在巷子里碰见,要真是出了西牌楼,还不知道会碰见什么坏心肝的货色。 只是,张长生专门吓唬崇华凝,只是想让她长心眼,她脚腕上的肿块可不能再等了,得赶紧处理,这么好看的女子,要是耽误治疗成了跛子,那就不好了。 张长生拿出一瓶油膏,药瓶子上写着:舒筋活络油。 这也是敛尸卷拿到的奖品,可以治好各种筋骨疼痛,关节损伤,多快好省有疗效。 但是张长生自己没使过,以他现在的强壮程度,除非是姜洛宓这样武艺高强的江湖游侠对打,要不然怎么可能会受伤,谁也没办法伤他一根汗毛。 今天刚好用她当回小白鼠试试药。 打开瓶子,扑出一股奇异芬芳的药材味,张长生稍微细闻就分辨出药材引子。 一瓶根本就用不完,他倒在手心一小口就够了。 张长生把崇华凝放在凳子里,把她肿起的脚腕拉到跟前,又脱了绢布袜子,露出冰玉纤足。 崇华凝被“恶徒”拿着脚踝不敢乱动,她眼见张长生把手心药油涂满脚腕慢慢揉捏,这才知道他的好意。 张长生见她乖巧的样子,心想姜洛宓真该学学她,脚腕肿得老高,愣是一声不发,比起她一扎一叫唤的粗狂样,不知道要温婉多少,这才叫惹人怜爱的美人。 药油在崇华凝脚腕很快被吸收干净,热乎乎,暖洋洋,大概一盏茶刚过,肿胀已经消退,连痛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好如初。 嘶,这药油效果还真赞啊。 张长生心说敛尸卷里就没孬药。 “感觉怎么样?” 张长生见崇华凝伤口消肿,低声发问,但是这姑娘现在又惊又疑,惊的是张长生吼她,疑的是他居然给自己的脚腕上药,脑子好像宕机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急得张长生不耐烦又大声说话: “靓女!我在跟你嗦话!” “脚腕子到底疼不疼!” 崇华凝被张长生唬得一踉跄,缩头抱膝,像个刺猬似的抱成圆球,嘴里不断嘀咕: “侬莫欺负我,侬莫欺负我。” 张长生心说挑逗这女孩可太有趣了。 “乖啦,给我讲讲你家乡在哪。” “不行,我大哥说了,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来。” 崇华凝缄默不言,张长生腹诽她醒悟得太晚,现在才防备他。 “我不是坏人,我和你大哥认识,你哥哥可是世塘戏院的崇班主?你们兄妹俩从江南远渡北上来到京城,就是为了给你寻访名医?” 崇华凝睁大了双眼,一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神色,张长生立刻猜到说对了。 自然,目前的线索也只能统筹整合到此处。 至于其他的线索,诸如为什么江南那么大的世家戏院,只有一个哥哥与妹妹相依为命来京城寻医,来到天子脚下日子过紧紧巴巴,竟然还不如世家阔绰……张长生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因为无法落到实处,也就没往外说。 “你可得老实交代,为什么半夜偷跑出去,想干什么。” 张长生打眼一扫崇华凝穿的不合身的粗布短衣裙,很明显,这不是她自己的衣服。 世塘戏院从前朝杂剧大家关汉卿下江南就有名号了,三百年的累世名望,当之无愧的富贵世家,从世塘崇家出来的正头小姐,拔跟汗毛都比穷人大腿粗,远不至于到捉襟见肘、粗布麻衣的程度,她这一身的农家丫头打扮,很明显是特意乔装。 张长生一提起这茬,好像是说到她的伤心处了,崇华凝垂下眼眸,微微道: “大哥为了给我找名医瞧病,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了,家里人不同意他带我来京城,也就没给我们多少银子,我不想再连累他了……” 这兄妹俩交情还挺好。 张长生想拉过她的手,吓得崇华凝不断后撤,他脸色一沉,豪横地抓过她的手腕:“不要乱动。” 章节目录 第26章 出马仙家 “侬别欺负我,侬别欺负我。” 张长生见她挣扎太过,只好拿过缝尸的金属丝绑住她手腕为她悬丝诊脉,靠着黄帝内经的医术给他摸脉,可是奇怪…… 张长生找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奇怪的念头涌现心头:脉像全无? 他不信,活人怎么可能没有脉搏,拿过一个瓷碗扣在她后背,心跳,果然也没有。 邪门,真是邪门! 古人治病讲究望闻问切听,五诊缺一不可,这看脉,就是体会脉像的微弱变化。 人吃五谷杂粮,自然会有病痛疾症,得病即意味着身体不调血脉有异,全身血液皆走脉通络,巡行周身,循环不止,当人生了疾病,往往从脉像反映出身体异样和病症程度。 只要是还在喘气的人,只要有心脏,那脉搏就一定是跳动的。 这就邪门了,崇华凝没有脉搏? 连心脏都不跳了? 按常理来看活人都有心跳和脉搏,如果人心都不跳了,确实不会再有脉像…… 难道她是死人? 嘶,张长生后背瞬间竖起汗毛,他仔细盯着崇华凝,想不通也猜不透,他想可能是后背离得远,说了一声担待,直接把耳朵贴到她心口。 崇华凝的脸蹭地红起来,她还没跟男子这样近过,但是张长生给她的心理震慑太大,居然一动也不敢动。 张长生催动观微窥秘,仔细听着她身体里的动静,好险还是有细微心跳,刚才只是杂音太大,他长舒出一口气。 心跳动静再细微,只要能跳就算是活人。 “你是大夫吗……”崇华凝小声询问。 “不,我只是会瞧病。” 张长生话间脸色始终都没有好转,他把医疗诊断知识在脑海过了好几遍,愣是找不到她脉像微弱的病症。 崇华凝叹气呢喃道: “没用的,大哥说了,我这病寻常大夫根本治不好,这是被出马仙下了咒,要找出马仙家才没事。” “出马仙家?” “我也不太理解,我是有一次偷听我哥哥和请来的御医谈话,才知道这个,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哥哥。” 崇华凝感觉自己说了太多消息,赶紧抿嘴不言。 “我可以帮你瞒着你哥哥,不过我也得听我的话,回到戏院后老老实实的,别再乔装打扮溜出门,外面人心险恶,你走不出西牌楼就得让人给掳走了。” 张长生心想这么乖的女孩子自己出去走江湖,不就是小肥羊进了虎狼窝,上赶着给武林中人提供佐酒小菜。 “好……” 崇华凝缠绵病榻,缺乏与人打交道的能力,就像是出嫁前连绣楼都没下过的富家千金,这一出来就遇上张长生这样的狂徒,正好给她上一课,让她打消私奔出逃的想法。 崇华凝坐在他身边,紧张地如坐针毡,怯生生站起来,道:“天色变亮,我得先回去,要不然我大哥就发现了。” 张长生让出一条道,看着崇华凝跌跌撞撞逃出敛尸庄,他不放心跟着她跑出去。 果然,一转头就看到她站在墙根下,两只手伸得老长都攀不上墙头,无可奈何,站在墙下干着急。 “你是不是回不去了!” 张长生斜靠在墙上笑道。 崇华凝支支吾吾,她不想让张长生靠近,但自己和明显跳不上墙头。 张长生俊朗的面孔露出一脸邪笑,崇华凝最终还是屈服,轻轻点点头。 张长生一把抱住崇华凝,脚下用力一跺,居然抱着她轻轻松松跳上墙头。 这全是他从宅经修炼的几年功力和龙筋虎骨丸滋养出的强健体格,对身形功力的掌握已经至臻化境。 他悄无声息落在院子地面,等了很久还不想放下崇华凝,直到崇华凝挣扎: “已经到我家院子了,你赶紧放我下来……” 张长生嘿嘿一乐把崇华凝松开,看着她小鹿乱撞似的逃走,回到自己的厢房。 嘿,逗逗这女孩还真高兴。 张长生又是一个跺脚,纵身一跃翻出戏院,返回自己的敛尸庄。 回到庄子后,他坐下仔细琢磨今天这件事。 崇华凝的奇症,连黄帝内经都查不出来,说是被出马仙家下了咒。 这魇人的玩意儿,可是妥妥的邪魔妖道。 崇华凝了解得并不算多,这些年给她治病抓药的崇班主似乎知道得多一点。 张长生刚才用观微结合黄帝内经一看,心说如果不抓紧治疗,崇华凝熬不过这两年。 嗯,该不该插手呢…… 张长生感觉崇华凝这姑娘挺可爱的,而且跟姜洛宓那种杀人不眨呀的朝廷缉捕恶徒完全不同,她只是一个体弱的世家小姐。 戏院崇班主也是个敦厚人,经常照顾一些孤寡老幼,崇华凝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张长生仔细想着平时受到的恩惠,索性出手帮一帮这对可怜兄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出马仙家的线索暂时还没多少,张长生先准备好笔墨纸砚,写出几个治病良方。 虽然没办法拔出崇华凝的病根,但是至少可以帮她先调养身体弥补气血,让她多活几年。 明天把药方子放在戏院茶座。 翌日,世塘戏院。 嘴里含粥的评弹先生,唱完一回,戏院里各位客人陆续散开,崇武斌见茶座上忽现一个信封,撕开取出信来看。 “令妹寿数将尽,恐只有寥寥二三年可期,路见不平倾心相助,特赠与此方,帮你续命添寿。” 崇班主脑瓜子嗡嗡的。 凝儿的奇症,他谁也没说过。 至于病症已经恶化到最多不过二三载,更是只有他求爷爷告奶奶才从宫里御医院请来的医官看出来了,这医官看完也是良久蹦出一句无能为力。 现在居然有人不但看出了凝儿的病,还给了治病添寿的方子,到底是什么高人! 崇班主紧紧抓住信封,看着正在朝外走出去的看客,情急之下赶紧跑到门口,对准迎面走来的群客,噗通跪下。 “还请大师现真身,救我妹妹一命!” 崇班主是江南曲艺世家之子养尊处优,今天对着一帮贩夫走卒布衣平民,却可以淡然下跪扣首在地,只为求那个隐世大师可怜,帮他医治妹妹。 人群稍微聚集,低头窃窃私语。 “还请大师现真身,救我妹妹一命!” 崇班主跪在戏院外面,屈身叩头。 人群里呜呜咽咽说个不停,但谁也不敢站在他前面,而是不断在他面前分流,纷纷绕过崇班主各自离开。 “还请大师现身……” 章节目录 第27章 香尸腐骨销魂窟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戏院的客人渐渐稀疏,崇班主形单影只跪在大门口,这要命的差事,到最后也没人接下,更没人敢站出来。 “班主,您这是做什么!”戏院的伙计跑堂跨出门槛,连忙把主家儿扶起来,用汗巾甩了甩他衣服上的灰尘。 崇班主让他们先别着急收拾,赶紧去取点银钱,和他一起去医馆买药。 江南世家千金崇华凝身染奇症一事,到此,暂且按下不提。 崇华凝夜半三更溜走被敛尸庄的小结巴唬退。 京城里有“大师”在戏院里赠予救命良方。 崇华凝原本该后年深秋的寿数,经历此次起承转合,得以再添两载, …… 敛尸庄里。 张长生哼着歌在摆弄东方苍龙位的盆栽。 他本来只是想放几盆杂草得了,没想到养花养草还挺有意思。 文竹、叶榆、松柏、六月雪、小黄杨、石斛兰……现在整个苍龙位水波粼粼、绿意浓郁,活气扑鼻,那是有山有水有树林儿,张长生没事的时候就拿着花铲子添添土、施施肥。 另外就是这么一搞,代表财运的白虎位就有点寡淡,开始有个张长生雕刻的金钱蟾,后来又搞来一颗如意松,挂上彩带铃铛,看着忒吉利。 殡葬司的吏卒来送尸身时瞅见了稀奇得很,问他墙根是什么东西,张长生说是西洋人过小年拜的玩意儿,叫西洋神诞妙树。 每到过小年的,就有个身宽体胖白髯慈祥的老神仙骑着神鹿,从烟囱道里爬进去,把你想要的东西塞进袜子。 吏卒听完,到家用烧火棍捅了半天灶台,怎么也想不到,熏得黑乎乎的烟囱,真有人敢钻? 看来神仙也有老糊涂的一天。 敛尸庄里四象阵法摆放得颇为吉利,风水一好起来,他自身的修行当然更上一层楼了。 到了现在,每一次气运周天,都能增长半个月的功力。 如斯清闲的好日子,过了好些天。 张长生又缝了几具尸体,都是盗墓贼寇、贩夫走卒,从敛尸卷里拿到的奖品,也多是龙肝凤胆、与那孔雀胆一样都是吃了增加功力的好东西,另外还得到几卷观山秘术、卸岭要诀。 这两本书都是他缝了两具盗墓贼的尸体,敛尸卷奖励给他的东西。 说起这对难兄难弟,他们死得那叫一个窝囊,从皮影戏可以看到,这对盗墓贼是在岭南搭档盗墓的老江湖了。 说来也巧合,哥俩小时候就是发小。 等成了大小伙子出外闯荡,一个拜了关中盗墓贼为师父,学得一身下墓本领,另外一个到了岭南跟风水先生学堪舆山脉。 哥俩一碰头儿,哎,发现凑一起那是指哪儿哪有墓,索性抱团谋生。 这天他们要下这北朝末代皇后的墓,刚一下墓中,满坑满谷的金银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他们正想搂走卖钱,一打开棺椁,嚯,栩栩如生美娇娘,粉面玉颜花意浓,这北朝娘娘含着夜明定尸珠,这珠子可值老鼻子钱了。 盗墓贼正想把珠子抠出来,另外一个盗墓贼见艳尸衣裳翩跹玉体纵横,血气方刚就起了邪念。 什么邪念?当然是想当一回真皇上。 这哥俩儿别看本事大,长得可磕碜了。 按老话儿说半夜打灯出门撒尿,人家儿还以为是个鬼差呢。 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待见,至今都是大龄童男。 这香尸看着温香软玉,闻着香气浓郁,那叫一个勾魂蚀骨,燥得他们汗巾闷热,气血翻涌,他们正宽衣解带想一亲芳泽,才刚摸上玉臂,轰,墓室坍塌。 然后这哥俩儿被巡查田间的里正发现,送到张长生的敛尸庄。 这次缝尸,可把张长生恶心坏了,兄弟俩死的时候,那活儿直愣愣的,放了几次血,才塞进裤子。 要么说盗亦有道呢,你干哪一行儿都要守本行的规矩。 鸡鸣灯灭不摸金,活人莫吹死人面。 你不但朝死人吹气,还想去糟蹋别人的身子,北朝都过了五百年了,她年纪都能当你祖奶奶了,她死你盗宝这是生计使然,想亵尸渎体那可就是报应因果了。 被人拉下去,一点不屈。 恶心归恶心,这观山秘术和卸岭要诀可是好东西。 挖坟掘墓的行当,响当当的四大门派,摸金校尉、搬山道人、卸岭力士、发丘将军。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如有千重锁,定有王侯据此间,这观山秘籍就是《撼山辨龙经》,专言山龙脉络形势,所谓吉凶穴砂势水局,全在这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左辅、右弼九星。 得之可观天下游走之龙脉,可明山川地理之脉络,可看九州四海之气运。 张长生心说用来盗墓那都是杀鸡用了宰牛刀,这撼山辨龙经的作用,可不简单,他得好好琢磨。 另一个卸岭要诀,乃是创立于前朝的盗墓流派,吸收了摸金和崂山两派的特色,形成以勘破机关阵法为主的门派。 这门派秘籍卸岭要诀又名《奇甲八册》,以锁具、武器、运载、守护、防御、机巧、活物、借力为八大机关派别,用先天八卦彼此结合相融,创造出不同的奇甲机关,进可破阵万军,退可千攻不散。 有了这两本书,那可就相当于有了盗墓掘坟的左膀右臂,观龙脉、定吉穴、破机关,一气呵成。 现在用不着,不代表以后用不上,先躺在那儿吃灰吧。 趁着这几天空闲,他吃了补药,连带着默念宅经。 张长生丹田炁鼎里,已经有了足足十五年功力。 他现在催动力气,一拳能打死一串镇关西,轻轻捏捏手指头,那铜盆瓷碗碎如粉末。 别问他怎么那么自信,问就是他那天去早市想买个新瓷盆,他是真没预料到啊。 他又没正儿八经练过武功,更不知道什么叫内功外放,只是把蛮力集中在手上,稍微一捏,那瓷盆居然缺了一块。 这幸好是捏的瓷盆,要是捏在小贩儿胳膊上,咦,粉碎性骨折。 功力上增进不少,技术手艺上那就比较马虎了,最近缝的都是莽夫粗汉,小老百姓,奖品多是打猎耕田放牛凿井的田间本事。 但是这好过什么都没有,谁嫌自己本事太多啊。 这种基本的生活经验积攒起来还是挺可观的,刚好可以充当观微的推理线索库。 张长生发现,自己得到的知识经验变多以后,观微的能力越来越强悍了。 以前只是简单的察言观色获得观感通识,现在随着推理线索库的倍速增长,观微居然可以识人观像,推导出来人的家庭、职务、籍贯、生活细节、甚至未来的行为预测等等。 观微,人称宋尔摩斯(宋慈)探案推理法。 最后还有一个就是阴阳铲。 这柄可以阴阳双用的铲子,着实稀奇。 张长生为了试验它的效果,特地上架了新的业务。 什么!盗墓?那哪能啊,要知道挖坟掘墓在本朝是要诛九族的,作为一个秉公守法的小缝尸匠,不会干那违法乱纪的事。 不过,要是谁家死了人,总需要他上去铲几下吧。 章节目录 第28章 孝子贤孙闹灵堂 挖坟坑填墓土这种又晦气又累的差事,在前世都是挖机干的,就这不给红包人家都觉得不吉利。 在大端朝所在的时代,没有这种高科技,都是人力堆砌,埋人一次要找好几个年轻壮汉,一般来说为了图省事,都是直接找专门抬死人的丧夫,好酒好菜招待着再塞个红包,人家肯定给你抬得稳稳当当。 张长生也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个敛尸匠去跟丧夫抢生意,京城里总能瞅见他扛着破铲子,在各个白事现场转悠。 那破铲子往肩膀竖着一扛,两个装土框子前后吊着,跟那沙悟净挑扁担的样子一样,晃晃悠悠的看着比谁那脚夫还能抗。 西牌楼邻居都说,敛尸庄那个小结巴,最近又在发癫了。 但是,张长生这个骚操作弄得本地的地痞流氓很不高兴,也不打听大厅谁能在街道上横着走,你,摊上大事儿了。 要么说京城这帮愣头青的脑子,就是跟普通平头百姓不太一样…… 这伙地痞只要在街上碰到张长生,肯定要追上他一顿殴,这个年代,当街打死人只要人家不追究,官府都懒得问。 之后,他们就被打了。 他们每天雄赳赳气昂昂围过去,然后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疼痛哭喊着回去,他们腹诽这敛尸庄的小结巴看上去好欺负,没想到是个硬骨头,不,铁骨头! 这样多挨揍几回,本地的地痞无赖见到张长生撒丫就跑,就怕他追过来找麻烦。 张长生还有点舍不得他们,啧啧,免费的人肉沙包是用不成了。 这点小打小闹根本就不会激起任何风波,无足轻重,还是把话扯到阴阳铲。 这几天,张长生连着跑了二十几个埋人场子,帮着主家挖坟填土,每次挖土埋尸铲子下都会有黑烟漫散,三五次下来越用越顺手。 以前还能看出是破铜烂铁,稍微用石头砸一下都能豁口,现在变得更强大坚固,拍在千锤百炼的咬环刀上,直接把咬环刀拍的四分五裂,自己却毫发无损,锃亮崭新,坚固如初。 张长生拿在手里弹一下铲子,看着越来越喜欢了。 这天,张长生又在八里铺赶了一场灵棚白事。 他去帮忙葬了个老太太,人生前是开胭脂水粉铺的,是个勤快人,也略微有点小钱。 八年前,这老太太被地痞流氓寻租打断了腿,从此以后只能躺着,正是需要家人照看的时候,家里七八个子女,愣是没一个露面儿,找都找不到。 幸好家里还有个从小养大的仆人,一直帮她照看着铺子的生意,娘俩互相扶持,后来买卖做得大了点,倒是时来运转挣了不少家当。 从老太太死直到当日埋葬,八年都没见人影的孝子贤孙们,忽然找上门来,也不清楚是谁告诉他们的消息。 一幅假惺惺的样子在灵柩前装模作样掉眼泪,可是给张长生看得要吐出来了,人活着的时候苛待老人,死了倒是殷勤周到起来。 还没等老太入土,子女们就围着亲戚算计老人家的生意,钱财地契都给了谁,结果亲戚告诉他们家财全在那个家生仆手里。 这孝子贤孙哪里会甘心拱手相让啊? 好!我在娘你的灵柩前哭得那么尽心,你居然一个铜板都不留给我们?有这样的娘吗?那兄弟姊妹几个不是白来一趟? 老太太你还真是赚了钱就忘了子女,有钱了转身就把我们姊妹兄弟给忘了! 从灵堂撕打到灵棚,又是掀桌子又是砸板凳,还要揍那仆人,差点没把老太太棺材板给掀开。 家风败坏,老太太要是地下有灵,怕是当场气得活过来。 张长生靠着墙根听了好一会儿,比那唱大戏的还好看。 他对此早就司空见惯了,做晦气差事的行业,跟其他行业完全不同,这里面的物事人情绝对不会按照常理来解释。 人死之后,尸体本身恩仇消散,只剩下活人跟活人在世间盘扯不清互相麻缠,做出多恶心的事都不奇怪。 这一行业待的时间一长,也就见怪不怪了。 灵棚争家产被打破头的,出殡多了一副棺材的,还没盖上棺板又坐起来的,用家人尸体造风水的,死了替身当正主埋的…… 死人的事儿,可比娶亲要有意思多了, …… 张长生料理完这趟活儿,扛着金光闪耀的阴阳铲,走到十里桥街口找了一家歇脚铺子,凉茶虽然粗糙倒也可口。 喝着凉茶,转头看见街口玩杂技的。 十里桥这点地方就是打闹嬉戏的地界,往通俗说是老百姓吃喝玩乐逗闷子的地方,街边各种耍刀吞剑、皮影杂耍眼花缭乱。 这属于京城混市井行当的老大哥小兄弟,最佩服的地方。 别管你是想走红成腕儿,还是想赚够银两。 你只要在三教九流高人如云的十里桥玩出名气,别管以后去哪儿,只要提起你的名号,那就绝对不缺捧场喝彩的。 艺多不压身,就怕胜一筹。 靠手艺技术吃饭的行业,不像做官从商需要左右逢源,也不像农户渔民需要老天爷垂怜靠天赏饭,这行儿的规矩其实很接地气。 你的本事大,会的花样多,那你就是腕儿,你就是这行的爷。 两个刀枪不入体的杂耍户,你只能被砍六刀不受伤,人家能被砍一百刀还生龙活虎,那保准是人家的看客多,收的上钱。 因此别瞅着这十里桥地方窄,可却代表了市井江湖三教九流的脸面。 但凡是想在这里讨口饭吃,没有点真功夫,还真啃不下硬骨头,比方说这几天,新来了个刷傀儡戏的。 一个壮汉,带着一个弟弟。 壮汉长得皮糙肉厚黝黑有力,他兄弟才十多岁。 弟兄俩只有一个看家本领,每天摆一次台子来演,这本领叫“傀儡杀人”。 这傀儡戏怎么演呢? 壮汉让弟弟站在傀儡戏台前面,然后拿起金属线,绑住弟弟的四肢头颅,这傀儡好似活了,猛地一挣扎,这弟弟的身体四分五裂……嗯,兄友弟恭。 自然,这只是戏剧,不是真给你表演撕杀活人,大端朝律,白日无故杀人,判秋后问斩。 壮汉趁着围观看客看得啧啧称奇时,拿出准备好的铜盘问路人讨赏钱,嘴里面卖惨吆喝: “各位看客各位爷,俺们兄弟二人父母双亡,吃不饱穿不暖,就会玩杂耍,给各位大哥大姐逗个乐子,只会博您一笑,您给了我们赏钱就是再造父母,求求你们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傀儡戏法愁煞人 玩杂技的手艺人,到了快解密的时候,都会来上这么一段讨赏话,靠啥吃啥,既然靠傀儡戏维持生计,那这杂耍肯定得收钱不是。 当然了讨赏也有门道,你的杂耍不能顺着看客,要吊着好奇心,顺顺当当就演完了,人家看完就没了,谁回过头给你们送钱啊。 熟门熟路的手艺人一般卡着杂耍最精彩的点儿,等看家儿迫不及待想知道内幕,你铛一下敲了铜锣,讨赏。 这时候看客心里痒痒啊,多少都愿意掏钱看眼界。 就好像现在,活生生的人四分五裂,往台上一趟,观众又怕又好奇,想接着往下看,你这时候讨赏正对路。 弟兄两个这傀儡戏刺激又好看,走了一圈,铜盘里满满一层铜钱甚至还有银元宝,看家儿都爱看他这个傀儡戏。 这赏钱也拿足了,壮汉把刚才的表演续上,给弟弟把身体拼一块,一声“合”! 嚯,弟弟站起来了。 身体囫囵如初,人生龙活虎。 从开始到结束,愣是没人察觉出这傀儡戏的秘诀敲门,想不通他是怎么做的,人的身体都被金线扯得裂开了,怎么一声“合”,就又合起来活了。 稀奇,稀奇。 围观的看家儿拍手叫绝。 这壮汉带着年幼弟兄才来了几天,就靠着这一出好戏,赚足了十里桥看客的叫好吆喝,讨到的赏银成捆挂在腰上,多的让人吃味儿。 张长生这几天,发现好几个演傀儡戏的杂耍不来了,只要那对弟兄摆了台子,人家全都跟过去了。 他这戏法新鲜,都想开开眼。 这如果是在其他地界,一帮半瓶咣当,丢人现眼,耍不过人家的,那没办法。 但是这可是京城十里桥,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 强中更有强中手,树高树矮总有凤。 这壮汉的傀儡戏法,高高兴兴拿了三天的赏钱,台子前是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看家儿围得水泄不通,台子都要挤塌了。 玩别的杂耍的同行,摊位人丁冷清,车马稀少,偶尔有一群乞丐在那儿叫好,那也是顾及脸面找的托儿。 这样的局面维持了四天,张长生刚料理完老太太,正在脚铺里看那壮汉演傀儡戏的当天,出大事了。 壮汉今天依旧跟以前那样表演。 傀儡一挣把那兄弟给撕开,然后要赏银。 赏银拿完,对着他弟兄说了一句“合” 这?没合起来? 台子上躺着弟兄的尸体,一动不动。 壮汉脸色紧张起来:“合” 这一句合明显有点着急,但他弟兄还是没动静,像真死了似的。 壮汉这下脸色彻底垮了,向等着看戏的观众拱手作揖赔礼道歉,弯腰鞠躬道: “某人初来乍到,不懂京城风俗规矩,未曾拜谒此地高人能手,还望原谅,高人手眼通天,某人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还望您手下留情,某人愿意尊称您为老师。” 壮汉开口求饶,把态度给得很足。 这一段话说出来,话里意思很清楚,有什么高手在暗地给他使绊子。 张长生静静盯着,在市井江湖摸爬滚打这么久,他也听说过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这演傀儡戏的不懂规矩,钱讨得太容易,怕是让人恨上了。 他这傀儡杀人的戏法演得太真,人人都想饱眼福,让其他同行丢面子还没了钱。 枪打出头鸟,风催高树梢。 这个混乱世道为了吃口饭,舞枪弄棒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你从人家口袋里拿钱,那不是闯进家里杀人父母吗,在傀儡戏上给你使绊子,砸你的招牌,那再正常不过了。 张长生心想,大概是彩行请来高手了,不管是来踢馆还是砸场子出头,反正也够他头疼了。 他瞅了瞅傀儡戏演不下去,正低头赔罪的壮汉,又观察了一会儿摩肩接踵的看家儿,观微窥秘这么一分析,最终,把目标锁定在看客群里一个穿秋香色圆领褂的小老太太身上。 壮汉求饶后,再次说出一句“合”。 自家弟兄,还是身体裂开,没有人气。 这样来看,即便壮汉如此伏低做小认栽赔罪,那“高手”也不打算饶了他。 赶巧,打街口巡逻的衙役,蹚着人群走到台前。 这衙吏瞅见台上躺的孩子,支离破碎,回过头抽出刀剑大声呵斥壮汉! “你当街裂杀人,跟我们去见官衙!” 不清楚是谁把官差给招来了,但是这么快就找到街口,这傀儡戏刚出问题,那边衙吏就赶来了,你说这里面没有一丁点巧合,谁信啊。 壮汉神色无奈叹口气,冲衙吏作揖: “官爷,现在我台子被几百名看家盯着,里外严实,想走都不可能,但是还希望您容我变最后一个傀儡戏,我把我弟弟接回来。” 衙吏环视四周,旁边人山人海,这傀儡戏壮汉想跑都没地方,他们也把握不准人是真死了还是装的,索性点点头也看看傀儡戏,等变不回来再治他的罪。 壮汉从袖子里拿出一粒冬瓜籽儿。 冬瓜籽朝地上一撒,壮汉拿出刀往手心划出血口,他捂紧拳头,血顺着手指浇在冬瓜籽上,遇风猛长,片刻不到,土里居然长出个弯腰大冬瓜。 壮汉握着流血的拳头再次求饶: “某人不想伤及无辜,只希望高手能手下留情让我幼弟起来,我这就收了摊子离开十里桥,从此不再踏进京城。” 语毕再一次出口:“合”,幼弟还是没动静,那“高手”还是不想绕过他们弟兄俩,壮汉见状摇头叹息不再哀求: “罢了,我本来不想伤及无辜。” 语毕,挥动银环弯月刀,把那大冬瓜从瓜蔓儿上砍下,圆滚滚栽在地上。 “弟弟,你给大哥起来。” 壮汉怒声高喊,那孩子身子互相拼合,从台面坐起身子,这次还真让他起来了,生龙活虎的一点儿没伤。 但是,与此同时,看客群里轰隆一声巨响。 挺好一个人,像破开的西瓜般血水四溅! 观众尖叫,狼狈得逃窜两边,一身秋香色褂子的老太太尸横当场,那破开的脑袋刚好撞上冬瓜。 “这!啊!竟然当街杀人!” 两个衙吏吓得抽出弯刀,朗朗乾坤,什么人如此猖狂,竟敢以如此残忍手段暗害人命。 坐得远远的张长生眯着眼睛,别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只有他凭着观微确定了那砸场子的高人。 可是他也没有看清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那壮汉砍完瓜蔓子后,秋香色褂子老太应声爆炸。 章节目录 第30章 古戏法仙人摘豆 即便张长生的观微一直都在收集线索,竟然也看不清楚,这秋香色大褂怎么就死了。 张长生转头看向壮汉,人见状不妙赶紧拦腰抱起孩子,傀儡戏台旁边放着大水缸,他迈着大步就跳了进去。 “大胆,贼人敢跑!把你那人头留下!” 衙吏看见他往水缸跳,察觉出来问题,赶紧上去拿人,这时已经太晚了。 众目睽睽下,壮汉跳入水缸消失在十里桥,他们跑过去扒着水缸一看,里面除了满缸子臭水,根本就没有任何活物。 这傀儡戏壮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十里桥街口,彩行高手当街暴毙,那杀人凶徒下落不明,京兆府衙役简直要愁死,缉捕不到凶手就又成了死案。 张长生纵观整个过程,想说点啥,又啥都说不出来。 壮汉的指尖手法已经炉火纯青,他有观微窥秘都看不出端倪,可见其神技。 但是说回傀儡戏本身,这壮汉的手艺如此精湛,却能怀着敦厚宽容之心,被恶意同行当街砸场子使绊子,却能一再赔礼道歉,如此大的能耐却还愿意退避三舍。 反倒是那秋香色大褂的老太太,这个壮汉口中的“高手”,却是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人家壮汉都已经伏低认错,只是不愿意做出残害性命的事,并不是奈何不了你,你却不依不饶蛮不讲理。 常言道,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他已经忍让再三,你还不懂得珍惜机会,人家一出手那只能斩草除根,这老太属实是误了自己的人头狗命,半点不怨旁人。 张长生无奈叹气,看时间已经不早,他扛起自己的阴阳铲,回到敛尸庄。 清闲舒适的一天很快过去,这一次次闹剧给他看的,比那狗血偶像剧的可有趣多了,电影都没有这曲折离奇,真就魔幻都市呗。 突然觉得,在民风彪悍的大端皇城,没事多遛弯转圈,看看戏法高兴高兴,比逛怡红院还兴奋,张长生可太稀罕这里了。 自然,事情还没结束。 黄昏时分,一盆尸体被拉进敛尸庄。 是的,没错,别的尸体用具,今儿的尸体用盆。 殡葬司的吏卒招呼着杂役,把两个盆子摆进庄子,头也不回走了。 张长生掀开盆子上的盖子,咦,刚刚才见过。 秋香色的褂子,胳膊、腿脚、头颅已经分离。 这不就是那个做法反噬把自己给弄死的彩行高手嘛。 张长生高兴接下这生意。 夜晚,清香燃尽,纸钱成灰、铜铃响动。 张长生操纵着医械手术臂拼接尸体,自从缝了寻金货郎这样的怪异尸体,他甭管缝啥死人都不再近前,只远远看着,这样安全。 彩行高手的尸身完全拼好,期间没有任何怪事发生,敛尸卷隐显,皮影戏唱起来了。 张长生瞅了瞅,一个彩行匠人的一辈子,收录了她是怎么从一个小叫花子开始学戏法,出名后开始目中无人,不过数载就人走茶凉过气隐退,然后开始不服气手艺强的年轻人。 没什么好在意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女屌丝奋斗史。 他的视角集中在老太死前的景象,她是怎么把壮汉弟兄的身体给裂开的,张长生仔细琢磨了半天,但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壮汉的傀儡戏炉火纯青,简直看不出有表演的痕迹。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尸身价值:水字七品。 张长生桌子上多了一套传统戏法行头。 三个瓷碗,十个黄豆。 张长生心里一喜,这可是古典戏法中最经典的手技类掩藏魔术,是彩行学徒必须勤学苦练的拿手好戏。 仙人摘豆。 张长生拿过瓷碗扣在黄豆上,开始把玩起这仙人摘豆的戏法。 古典戏法要说起来,历史颇悠久,从汉武帝招待外国使臣开始,至少两千年历史,上到宫廷下到民间,都喜欢这种稀奇手艺,每到节假庆典,瓦舍街头庙会唱堂戏法不绝,令人眼花缭乱。 南宋后,戏法的繁荣催生出不同的戏匠类别—撂地、厅堂,指代流浪的艺人和被富贵新疆豢养的艺人,甚至还规范出艺人戏法八字真言:捆、绑、藏、掖、撕、携、摘、解。 其中的藏,就是指藏物遁形之术,讲求精妙绝伦,从有到无,虚实游走。 如经典戏法中的彩鱼入盆把假鱼藏进腋下,变瓷碗把红丸左右乱换,西洋人的空手变玫瑰,帽子出兔子,巧接彩旗,这都是藏物遁形之术。 三个瓷碗中的黄豆,在张长生的摆弄下不断跑进碗中,黄豆开始是一个,后来成四个,最后全都消失不见,打开另一个瓷碗,黄豆全在里面…… 如此这般,循环到明。 张长生打开瓷碗黄豆不见了,转动手腕去拿瓷碗,发现瓷碗碰到一起也消失了,再一抬手,桌面什么东西都没了。 三瓷碗十黄豆全部消失,一股暖流直冲眉心,张长生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学会藏物遁形之术。 仙人摘豆。 出神入化,世间万物可藏其遁形。 张长生顺手拿起身边的菜刀。 嗖,不见了。 一夹胳膊,又出现在咯吱窝下。 仙人摘豆,能藏比人大几倍的东西而不被任何人察觉,到用时又能鬼神不觉取出。 那就相当于身上踹了个哆啦A梦的口袋。 张长生把仙人摘豆彻底吃透后,首先把自己用的那几组医械手术臂放进去,以后要是新得了什么宝贝,也能随时收纳,这么一来,给他省了不知多少事。 至于阴阳铲,虽然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和人打架出招要快而刁钻,他想平时也就揍揍街道上的“地痞”牌人肉沙包,其他时间还真用不上。 更别说阴阳铲是他吃饭做生意的家伙事,每次去埋人挖人都要拿着,到用的时候冷不丁从那里掏出这跟粗壮硬的大棒子,总觉得有点猥琐…… 不行不行,平时还是扛在肩上比较好。 到此为止,京城十里桥“傀儡戏法杀人”案件终了。 演傀儡杀人戏的弟兄,毫无音讯。 一个彩行的手艺人被“裂杀”,没了。 三司的长官,估计急得都犯头风病了。 张长生学了一门掩藏技艺,仙人摘豆。 嘶嗷,这么一琢磨,只有他毫无损失还赚了。 张长生高兴得猛拍大腿,他以后还会不会见到这变傀儡戏的弟兄,这谁都没有准头,江湖之大,裹挟九州,谁又能猜中谁的命运? …… 章节目录 第31章 刮皮客落网斩首 略过数天,依旧是清闲歉意的日子。 张长生时不时会去世塘戏院听评弹,偶尔会碰见崇华凝,她用了自己给的药方,面色逐渐红润,渐渐可以下床走动,连急喘的次数都变少了。 张长生偶尔会叫她的名字,崇华凝察觉有人叫她,一转身竟然是那缝尸带恶人,吓得脚跟踉跄,话也不说扭头就往厢房跑。 除了戏院,就是那香茶铺。 姜洛宓还是每日都来给张长生送香茶,张长生也跟平常似的无情,喝完擦擦嘴就要哄人走。 清净度日,直至今天,一个消息在市井街坊里炸开,只听街道有人嚷嚷: “刮皮客抓捕归案,西牌楼刑场斩立决。” “刮皮客抓捕归案,西牌楼刑场斩立决。” 前些时候,三法司联合京兆府满城张贴缉捕告示,赏银一千五百两缉拿刮皮客,三个月内抓不到,刑部尚书楼文翰告老还乡。 现在,许诺期限已到,人已经抓到。 张长生听街上吆喝时正在喝杏仁乳茶,抬眼瞥了一眼坐在凳子旁的姜洛宓,正儿八经的刮皮客正坐在自己庄子。 那么三司抓到的到底是谁? 姜洛宓一脸无辜耸耸肩。 两个人都对这人好奇起来,关上铺子来到刑场。 街上,张长生捶胸顿足,哎,可惜楼大人距离自己的退休生活越来越远。 斩台上,刽子手扛着好大的恶鬼咬环刀,“刮皮客”被捆得跟粽子般压在地上,他裤子都尿湿了。 张长生看着那“刮皮客”的样貌,一脸凶相、满头疤痕,眼睛旁边还长着一个黑豆痣,和缉捕告示完全一致。 监斩令在台上细数刮皮客做出的惨案,在京城连续杀了二十人,凶残地剥开人皮,穷凶极恶,今日判处斩立决,阿巴阿巴。 最后斩刑令牌撂下,刽子手取下刮皮客身后的囚牌,刷啦。 身首异处。 张长生还是首次在刑场看斩首,看得他恶心地砸吧嘴,太暴力了,你们就不能搞搞毒酒或者绞杀? 斩头快得很,快刀落下人就没了,也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回去时,张长生随口问了姜洛宓一句: “你当时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尊父命诛杀恶徒。” “你咋知道他们是恶徒,万一杀错了呢?” “我义父给了我一张清单,这些人全都是私自跟东南倭寇互通有无的名单,曾……” 姜洛宓话说到这里突然住口,神色异常,像是突然想到不该说出来,觉得有点鲁莽。 张长生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想继续说下去,只好不再言语。 奇怪的是,走回街道的这一路,姜洛宓好似哑火炮仗,话明显没有平时多了,居然都不黏着张长生,自己悄悄回到香茶铺,心里装满事儿。 张长生并不关心,姜洛宓的心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回去该摆弄花草就摆弄花草,该念宅经还念宅经。 日落黄昏,一个死人被送到张长生身边。 掀开裹尸布一看,是那长黑豆痣的刮皮客。 张长生嘬着牙花子摇头摆手,他只想做一个平平无奇的缝尸匠,不想知道那么多秘辛,但命运还是不放他,把尸体送到他身边。 敛尸卷起,皮影戏唱。 张长生看到这黑豆痣“刮皮客”的一辈子。 黑豆痣不是京城人士,他老家在蜀中巴郡县,在本地就是一个流氓无赖,天天拦路要钱寻租生事,泡在赌馆扔骰子钻进伎院狎窑姐儿,没个正道。 后来,因为佃民帮流民攻打巴郡县衙,当地剿起流民,管制严重起来,他混不起来就来到京城投亲靠友,住进大伯父家里。 大伯父看在亲戚一场暂时留下他,但这货可不是好东西,住进人家就是不走,既不想当脚夫也不当跑堂,成天眼高手低招猫逗狗。 这天他肚中赌虫正翻腾,手里没钱就想找点钱来用用,于是就在大伯父家翻箱倒柜找钱。 结果,偷银子被大伯父刚好撞见,这黑豆痣一不做二不休,拿起菜刀把伯父给剁了。 这就是活脱脱的恩将仇报白眼狼。 没多久,京兆衙门就把他给找到,镣铐一戴关进大牢。 皮影戏看到此处,张长生注意到时间。 刮皮客还在杀人时,缉捕告示还没张贴,这黑豆痣早已被关进大牢,那为什么缉捕告示还会画他的肖像呢? 显而易见,是有某些人专门让这黑豆痣背黑锅,正好拿他当刮皮客,糊弄上面。 这么以来,这个黑豆痣是专门拉出来偷梁换柱,给真正的案犯姜洛宓开罪用的, 嘶嗷,影响三司断案,发布假的缉捕告示,偷天换日杀假犯人,如果能影响那么多人和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神,才有这样的通天手眼? 这个大神为何甘愿用这种欺君罔上的徇私之罪,也要保护姜洛宓不被找到? 他们怕姜洛宓被找到了会招供什么东西? 姜洛宓手里有什么筹码? “我杀的那二十个人,全都在私下跟东南倭寇互通有无……” 姜洛宓方才那番话,在张长生心口萦绕久久不散。 东南倭乱,津门关埠,开海党,死在通惠埠的捕快。 星星点点的蛛丝马迹正在缓缓汇聚。 张长生的观微慢慢推理演化,这悬案的面目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 东南倭乱,津门关埠,严党开海派,死在通惠埠的捕快。 每个名词都有可说道的地方。 先说严党开海。 大端朝太祖以僧乞之身立朝,国富民强,天朝威仪睥睨四海,匡扶正统光复华夏,引得万邦来朝四夷宾服,蕞尔小国皆臣服为藩属。 盛世繁荣,开海通商。 曾以丝绸、布匹、阿胶、青瓷、药材、布匹、蔗糖、茶叶、钱币、首饰等物产远销出口,在通商贸易始终居于上风,赚得颇多外邦蛮夷之银钱。 更有那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以诸多上国物资满载百十巨船,行朝贡,扬国威。 但是,盛世并未维持很久。 大端朝两百年以来,内有藩王争嫡,湘蜀土乱,白莲教、佃户乱,北有瓦剌坐镇草原虎视眈眈,南方倭寇据海扰民屠城,更有东州鞑靼铁骑南下侵关,南洋藩属趁机作乱,为确保内政安稳,沿海闭关断绝海外贸易,才是当务之急。 如今到了大端靖皇治下,已经实行闭关多年,只在广府、杭苏、津门、金陵等地设通商市舶司,总管海外贸易。 章节目录 第32章 汉洋帮与开海派 外商想要进入国境到大端做生意,只能通过市舶司与本地的各大商会行会合办生意,一来二去有了“汉洋帮”。 汉洋联合这事,多有那打点贿赂之利益,商要出头必然要找靠山,便有了官商联合,汉洋帮所涉分账拿钱者众多,比如沿海地方广府督抚,与京城朝官暗中联合,这就是开海党。 通俗来说,大端这开海党,就是朝廷里与洋商利益密切相关的官大人们,暗中联络互通有无的一个小集体。 而在这西洋商的通商物品中,有一样对大端危害颇深的东西,那就是,乌香膏。 乌香膏,又称西洋膏,乌石散,鸦片。 大端的皇城,遍地膏舍烟阁,林林总总竟然有百十来座,数量比京城的勾栏瓦肆还多。 下到地主士绅,上到朝官阁老,连圣真人临驭妃嫔都要吃上一口烟,上梁不正下梁歪。 别管是无所事事的宗亲皇族,还是吃喝玩乐的官宦子弟,染上这吃烟的毛病,可不是那么轻易戒掉,闲来无事拿起烟锅往榻上一靠,从早到晚神色虚浮像个痨病鬼似的吸膏,神情舒爽,像是在巫山行雨溺死云雾乡。 张长生也曾经见过附近乌香馆有那成天吸的,拿着烟锅一躺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吃到形容枯槁,吃到身死财消,吃到当街暴毙。 张长生刚穿越过来时都见过这种,扯出刮皮客许多事的敛尸匠扒暖领的尸体,就是个吸大烟被人意外毒死的痨病鬼。 这,就是乌香膏。 亏了银两,掏空身子,好一个乌香。 像这样贻害无穷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京城上层里成灾,难道没有人禁吗? 当然禁过,这乌香膏又不是靖皇一朝独有,早在太祖帝时就有了,当时还只是大内医馆用来麻醉止痛的药品,后来才发现常人吃了飘飘欲仙成瘾癫狂。 直到先帝时,京官中已有吃烟风气,先帝视之恐祸延百姓争相效仿,届时必定国弱民穷,滋生祸患,于是颁旨禁烟,严格限制东洋西洋将乌香膏运货国内,毁除平民烟馆,打压高档烟馆,平民百姓吃烟者仗打八十,官员吃烟者革职查办,为国靖社稷。 禁烟诏在先帝一朝却是卓有成效,朝堂百官面目焕然一新,市井江湖清朗无尘,直到靖皇早年登基时,还都仍有先帝遗风,但是到了靖皇晚年…… 靖皇这位圣真人也曾是为明君圣主,多次整顿朝纲、革除时弊、勤政爱民,曾多次打压外戚勋贵,抑制土地兼并,为举子整肃科举选士,为民免赋税减田租,在位时政史称“天下翕然称治”。 没想到靖皇晚年一改前态,大兴土木,喜听谗言,修仙问道,穷兵黩武,开始败坏祖宗基业。 这要是平头百姓家,你再能糟蹋钱,也总有个尽头,你好吃,钱吃没了也就结束了,就是典当借钱,能借多少也有个定数,顶多还不起被钱庄追债砍手,你就是被人弄死了,也没什么影响。 但这圣人要开始花钱。 国库内帑,万里江山。 他败坏起祖宗基业,能把整个大端朝给搭进去。 此时的靖皇懒政贪功,每日沉迷于修仙炼丹求长生,大肆修建道馆神宫,知道严松媚上欺下善写青词,就打压忠臣良将,提拔他为内阁首辅,加赠太子太师。 喜修仙,数十年不上朝自称道人,常备乌香膏,惹得群臣百官效仿,那禁烟诏成废纸空文。 虚荣贪功,自塞圣听,宠幸道士,多次赐予道士高官厚禄,选贤任才以奉道心不以政绩,有言官进忠言,责令司礼监当庭杖打致死, 重用贪官,驱使严党贪赃腐败徇私枉法,搜刮民脂民膏,穷尽物力、人力,财力,用于内宫享受。 多年过去,虽然靖皇早已时日无多,半截身子入土,但是却依然将国库和内帑消耗一空,朝廷被他腐蚀得蠹虫成灾,这一朝的江山已经有了倾覆势头。 这京城内不管是平民还是朝官贵族,渐渐又有了禁烟诏之前的颓废模样,奉天殿上烟雾缭绕的圣真人,和烟管里吞云吐雾的百姓官员,有什么区别,君不君,臣不臣。 庆幸的是,靖皇虽然没有停下败坏祖宗江山的脚步,朝堂上也是结党营私贪墨横行,但内阁中好歹也有些正直忠诚的老臣,在为这行将坍塌的大端朝再续上一波血。 比如乌香膏,禁烟诏还在,西洋商人每年能卖的乌香膏数量,被严格控制在一百担以内。 可是,大端朝遍地膏馆烟舍,乌香膏别说是一百担,一千担也有了! 这些乌香膏难道凭空产生? 除了经常跟西洋商人谈生意的汉洋帮,也没有其他的渠道了。 内阁六部的正直忠臣多次上折子,弹劾当今广府督抚和朝堂上的开海党人,却总是因为各种缘由被按下不送或直接驳批。 如果想把开海党给扳倒,就必须找到开海派私贩乌膏的证据。 最后圣真人把这烫手山芋交给督察院右都御史钱玄谦大人,命令三司和京兆府的府官吏卒尽心辅助,查出私贩乌香膏的内幕。 开海党自然不愿意被人抓住小辫子。 他们取消跟西洋人的直接对接,来了个声东击西,让东南沿海的渔民装作东洋倭人,私下继续贩运乌香膏。 最近一段时间江湖市井都在传言,京兆府的人四处打探,这就是双方在互相拉扯搞破坏。 现如今京城里忽然出现一个刮皮客,一气杀了二十多人,都是跟倭寇接触过的各级线人,这各级线人的名录绝对不能外流。 这已经够引发开海党人的疑心,他们最想知道的怕就是刮皮客到底是何方神圣,手里到底有多少于他们有害的筹码。 为了不让真正的刮皮客落入清流手中,真交出对他们不利的东西,眼睁睁被督察院右都御史钱玄谦抓住把柄,他们只能先下手为强,找个替死鬼掩人耳目。 这下线索被他梳理得清清楚楚。 这假刮皮客,就是开海党这些蝇营狗苟演的一出金蝉脱壳,为了保护他们的钱袋子。 可是,真的刮皮客还没有找到。 张长生从后脚跟都能想到,如果他是开海党人,那么这些天一定夜不能寐提心吊胆,肯定会私下寻找真正的刮皮客是谁,杀之,以绝后患。 章节目录 第33章 万物通识眼 张长生想到此处,看了一眼对面黑灯瞎火的香茶铺,姜洛宓现在是安全的,但如果被人发现身份,那肯定会遭来开海党疯狂报复。 而且由于她身上拿着私自贩运售卖乌香膏的线人名录,开海党人更是不会放过她。 那死在通惠埠的捕快证明确实如此,张长生从皮影戏里看到,他就是察觉到私贩乌香膏的蛛丝马迹,才被人拿了小命。 哎呀,国之将亡,必有奸佞。 张长生瞅着眼巴前儿这档子事内心着实无奈。 不过,以上跟他关系不大。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老实巴交老百姓,一个平平无奇缝尸匠。 更直接地说。 大端就是真没了,跟他有啥关系? 他只想每天念经运功,侍弄花鸟。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总有新岁辞旧年。 这些事说起来也真是好笑。 乌香膏私贩案牵扯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水深坑多,朝堂上更是明争暗斗,互相攀扯。 三司要找实证,开海党要查刮皮客。 这帮庙堂朝官为此斗得你死我活,如火如荼,搅合得整个京城天翻地覆,乱成一团麻了。 可他们想破脑袋都猜不到,他们把控着四通八达的官方机构,收集了那么多的情报,到了今天也没查出个确切证据,反观其他……西牌楼刑场十四号敛尸庄的小结巴,已经完全了解各种缘由。 张长生手里有三司和京兆府想要的真凭实据,他也清楚开海党日思夜想的刮皮客是谁。 可以很自豪得说,张长生今天要是走进督察院的府衙门,只需要把真相说出来,立马可以颠覆朝堂局势。 他掌握的真相,足以让几百朝堂官员人头落地,手里算是掌握他人身家性命。 但是,张长生并不想做。 他只对敛尸卷拿奖品有兴致。 自然,如果这几百个朝官的遗体都让他来敛容,也许他还真想管。 皮影戏跑完了,黑豆痣的价值不算高,火字七品。 敛尸卷奖给他一个千金手。 出老千摸牌的技术,出手无影舞弊无踪,可在鼻息之间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筹码、骰子、好牌,把把躺赢把把赚钱。 这技术的效用只能用在赌桌上,但张长生对赌彩没什么兴致,暂时用不到。 翌日大早,晨雾散尽,吏卒派人拉走尸身。 张长生缝了一晚上,终于可以休息了。 黄昏掌灯时才睁眼,姜洛宓来送茶点,依旧围着他逗闷子,看起来昨天的坏情绪没过夜。 张长生没继续追问,谁心里还没有点秘密,什么都想知道的长舌妇碎嘴婆最招人讨厌。 乌香膏私贩案到此,随着假刮皮客被砍头,也算暂时结束。 虽然三法司和开海党仍在斗智斗勇,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冲突,但是暂时跟张长生没关系。 …… 岁月如梭,穿织而过,一闪半个月又蹉跎过去,。 这半个月里,每日都很安逸。 张长生在敛尸之余,默念宅经增长功力,闲下来就拿着阴阳铲走街串巷,找丧事摊子。 这过程中挖坑埋人也算辛苦,人家多少都会给点红包,他也算赚了一点小钱,正好给敛尸庄里又买了新东西,养了点乌龟鱼,捣鼓了点盆景把件啥的。 太平生活过的,一如往常的舒心。 从敛尸卷里收取奖品,也越来越丰富。 近些天缝尸拿到的奖品,三颗孔雀胆,五颗虎胆,一副乌泥金创膏药,一部熟能生巧经,一门驭雀术,一部万物通识眼,以及一些打猎陷阱技巧。 孔雀胆虎胆吃了,气血奔涌,化毒为养分的速度更快了。 张长生的修炼的程度不断加深。 补品吃完,再配上每天默念宅经。 他身上至少有三十年的功力了。 至于这三十年的内功外力厉害到什么程度,有多强悍,张长生心里也没准,他长这么大,还没跟江湖高人打过架,只揍过地痞流氓,这种水平的他一拳能打死一串。 乌泥金创膏药贴了,张长生从头到脚,由内而外,从肉到炁,全都净化锤炼了一遍。 补品营养虽然高,但毕竟是自然界动植物的结晶器官,不如自身修炼的炁来得干净,增加功力时,往往会有很多毒素杂物混进肉体,虽然暂时没影响,长久下去一定会积蓄出更多毒素,他很容易变成人肉药罐子。 但是不用怕,有这乌泥金创膏净化肉身,将毒物完全清除出去,将炁修炼得万中无一,充沛自然,完全排除杂乱补品带来的危害,实乃居家旅行走亲访友必备之佳品。 张长生能感觉得出来,他这一身三十年内功外力,精炼扎实,至臻纯粹。 万物通识眼,是张长生缝补一具乡野眼病大夫的尸体得到的。 乡野郎中走村穿镇跋涉山岭,所遇到的疑难杂症奇病怪状非常多,他又有仁慈爱世之心,在救助乡民村众时积累了丰富的知识,但是没想到碰到阴毒可恶之人,被人害了性命。 这仁心圣手的眼疾郎中,最后却被自己所施救的人,这不得不说命运弄人,乱世人心凋敝可见一斑,不是一两个医者可以治得好的。 万物通识眼。 何为万物,飞禽走兽,狼虫鼠蚁,鳞介牲畜、花草树木、风雨雷电、云雾气瘴…… 世见可以为人所观,具象化形的东西,都包含在万物范畴。 这万物通识眼可以让张长生观透经络穴位,看尽皮相表征,只需一眼,万物从内到外自表入里,观头至脚顾前盼后由远及近,从微观到宏观,完全得,整体得,像摊开的二维图画般尽收眼底。 人体筋脉经络,动物骨骼皮相,植物枝杈构造,雨雪霜水成分,云雾瘴气流向。 只要他想看,大到一国省市县乡村路结构,小到昆虫翅膀扇动原理,微到土壤成分原子排列,他都可以可以拨开云雾见真章,历尽迷离得真相,就好像在眼前安了一台透视仪和卫星。 他低头看向双手,皮肉肌理,骨骼关节,血管网络结缔组织,液体流动,目光所致所有东西都被分割解析,再组合成体。 他立刻明白了人体方方面面奥秘知识,什么穴位可以治病救人,什么穴位可以颐养身心,什么穴位可以害人无形,什么穴位可以致残封穴,这一过程一切了然于胸心中有数。 张长生跟地痞流氓干仗时,故意测试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34章 海寇会 这些混混在他眼里就是一具零件精密的人偶,全身的气血脉络运行状况悉数掌握。 他看准穴位,稍微一点,定穴致使全身僵直不能活动,聋穴致使蔽塞试听万物归寂,痛穴致使浑身酸痛如裂,让其下跪求饶,厉害得很。 张长生很喜欢这万物通视图。 不过用来点穴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了,他琢磨着以后在大场面能用得上。 驭雀术,是张长生缝补一个从滇南来的手艺人身体拿到的。 滇南地处热带,气候温热湿润,多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民间往往流行驾兽驭鸟之术,鬼神科仪甚多,民风淳朴,笃信鬼神,有那驾驭鳞鸟飞雀者,为驭雀师。 其中苍山法术最有名气,有科仪请神、祭祀地仙,唤鸟之术,召灵问事之法。 驭雀术,就是苍山法术的其中一门小术。 滇南山峦叠嶂森林茂密,雨多湿润有瘴气,人走进山中挖山货采菌子,经常会被瘴气和森林迷惑,没办法找到出去的路,据说驭雀术就是苍山仙姑传人在山里迷路后所创立的道术。 如果在森林迷路或被瘴气魇住,使出驭雀术,没多久,就会有一群山林雀鸟飞到头顶,替人指引出去的方向,非常神奇。 张长生对这门驭雀术感慨万千,古人果真是心灵手巧,哪里有困难,就在哪里寻找解决办法,滇南多山峦瘴气,古人就造出驭雀术这门神诡秘法。 说实话用的人不太多,张长生自己遇上原始丛林的机会近乎渺茫,北方的鸟雀也没那么多品种,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迷路的几率更是聊胜于无,更何况她现在有万物通视,发现林子里的路,还不是毛毛雨。 仔细想想,也就别人在哪儿迷路了,他能用这驭雀术还救命。 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江湖郎中了…… 至于最后一门油瓶穿钱经,这是张长生缝补了一个老翁的尸体拿的的。 老翁本是唐甸乡一个卖香油的,一天乡里遭遇土匪砸窑子,卖油翁正经那地主家门口,卖油翁也是仗义屠狗之人,抄起砍柴刀,一人一刀跟土匪猛打。 最后不敌土匪,被年轻蛮横的匪徒砍死,不过在死之前可是送了七八个人下黄泉,确实是行侠仗义之人,在这多是负心怂包软蛋,为生计小命苟延残喘的时代,倒也是个稀罕人。 敛尸卷价值水字八品,也是最近几天缝的死人里,独一无二的水字定价。 这奖品油瓶穿钱法,倒是通俗易懂。 何为油瓶穿钱。 老翁卖油,初时倒油入瓶孔,颇为费劲,持之以恒勤加练习,十年之后,瓶孔放一铜钱,油徐入而孔不粘也。 油瓶穿钱,代表自身所拥有之技艺能力勤于练习,就能出神入化,精进专业。 再通俗意义来说,油瓶穿钱冲破了张长生技艺增长的限制,熟能生巧,巧术通神。 张长生只要肯耗费时间勤加练习,他所能学会的任何一门秘术或技艺,都能破除限制无限提升熟练度。 …… 是夜,皇城。 墨色掩护下,暗处的蝇营狗苟窸窣活动。 房檐上有咔嚓咔嚓的瓦片活动声,几个身穿玄衣,轻功了得的黑衣客在房檐上一掠而过,最后陆续跳进一个四合院落。 四合院里有个伙计来回踏步,看见一群黑衣客到来,小声呼喊:“拿出凭证。” 这些黑衣客逐个拿出一个小铜牌。 铜牌海浪做底,浪花上扬起一艘诡杆飘帆的海盗船,背撰四个字:“孤星峨冠”。 这海浪扬船铜牌,是大端朝官方指定倭寇团体“海寇会”的信物。 孤星峨冠,徽王下生。 海寇会,自先帝起就存在于民间的一个沿海武力团体,多次断章取义曲解儒家经典编造了一套言论,妖言惑众,吸引沿海穷苦百姓、东洋破落武士、浪人,杂流海岛匪徒等加入帮派,一度流行于东南和南洋东洋,帮众甚多。 赵朝末年,国土沦丧,宰相陆秀夫抱幼帝崖山跳海,血流漂橹,尸浮蔽日,一些沿海百姓不满改朝换代,携家带族进东洋下南洋入海为盗,及至端朝得国,他们仍思念旧国以赵民自居,于东瀛平户岛建海寇会,行沿海通商,走私盗窃之事。 早年见,海寇会以朝廷苛捐杂税搜刮脂膏污蔑朝廷,拉拢沿海流民,盗窃走私,无所不用,暗地里企图推翻大端。 直到今朝靖皇时代,朝政荒废、贪墨横行,天怒民怨,内外交困,海蔻会找准时机开始发力,做起宰割天下的计划。 大端朝常常有殿阁大学士上折,海寇会唆民作乱,无恶不作,把海寇会定为乱国邪寇。 朝廷在海禁封船的基础上大规模抓捕海盗,镇压沿海流民起义,但因为涉及国土过大,而且帮众杂乱有后台,每年户部虽大量拨款支持,却也只能暂时镇压,难以完全剿除。 今天晚上这四合院里聚会的,就是这样一群反动倭寇帮众,资深乱民分子。 “新香主何在?” 来的黑衣海寇会帮众中站首位的那人说话了,语气冰冷,听起来满腔怒气。 院子里的伙计撇了撇亮灯的正屋。 “香主在正屋,你们等着,我要……” “等你爹!好呀,我还真想瞧瞧是谁,有那么大本领,有这么大的脸面,敢跟我争香主的身份,你想盖过我,先问问我这长缨枪……” 站首位的人一枪挑开伙计,破口大骂。 他在京城明里暗里给帮会当牛做马那么多年,死而后已肝脑涂地,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近期香主位子空了下来,论资排辈也该到他了,却没想到会里突然指派了新的香主,这怎么能不憋屈? 但是,这话他还没出嘴多久。 轰刷刷! 房门应声破裂,竟然飞出一把灯笼高两尺宽,一百多斤重的狼牙流星锤。 啪叽一声!迎头猛砸! 那人从头上冒出很多细密血孔,颅骨被捶成渣滓,软成一滩,流了一地红白豆腐脑。 刚才还在叫骂的人,转眼间血洒现场。 嘶,院子里其他几个黑衣人,看着被一锤砸碎脑袋,脑浆还热乎的尸体,全都大气不敢出,浑身汗毛都起来了,没一个敢出言反对的。 两尺宽,一百多斤的流星锤多恐怖? 章节目录 第35章 孤煞锤魔就这! 普通人别说拉起来,就是搁地上拉都费劲,真舞起来就相当于手里握着个大活人当武器用,普通人就是累死也用不了。 正屋那位新的领导实力多大,不需多言,一锤定音。 一众海寇帮众很聪明,立马顺坡下驴,抱拳作揖道:“属下拜见新香主!” 本来就稀烂的房门被彻底踢烂,房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这并不是什么膀大腰圆的壮汉,只是一个青年人。 虽说年轻,但是他身上的孤煞恶气,仿佛百鬼噬人,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命才变成这样,令人不敢面对,全都徐徐让开。 “记住,我,孤煞锤魔,陈地黄,从此就是这京城海寇帮众的香主。” 陈地黄走到墙根下,拿起自己的狼牙重锤,百十斤的重量,拿在手里轻若无物,眼神里的轻蔑戏谑之神溢出眼眶,神色孤冷狠毒,就好像随时都能锤死个人。 孤煞锤魔?居然是孤煞锤魔?! 一众海寇会帮众听到这个诨号,吓得心脏停拍脚下踉跄,两个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孤煞锤魔的鼎鼎大名,在南方谁知不知谁人不晓。 他武艺不算高超,只是不低,但他狠毒嗜血,锤下无生,那把狼牙流星锤下不知道死过多少冤魂,吓得人人都惧怕他。 半年前,海寇会攻下南方一座县城,陷城之时,本该抢钱收稻米,却没想到孤煞锤魔杀红了眼,抡起刺锤开始屠城。 五天五夜,整整五天五夜。 一县生灵,全都被他一人屠戮殆尽。 不管老弱病残,全做了他锤下冤魂,那时有海寇会帮众不忍心,劝了他一两声,话音未落,尸体成泥。 这人就是个妖人,以屠杀为嗜好的妖人。 总会为何要把这个杀人狂魔调过来,难道是想把京城人全锤成肉泥? “尔等在京城,都做了什么?” “禀……禀告香主,遵总会的神令,在这京城秦楼楚馆中释放‘麻刑’,制造混乱……” 铛铛铛,海寇会教众正说话,四合院外响起鞋履踏檐之声,院门被轰隆撞开,大群带刀衙吏汹涌而入,大喊:“海寇会恶徒!速速投降,放下刀剑。” “他奶奶的!是京兆府!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们谁他妈又给我拖泥带水!” 海寇教众纷纷自我检查,一个人低头时才发觉,自己后脚跟有一些奇怪金粉。 “寻踪粉!是京兆府的寻踪……” 这海寇会教众话还没落呢,已经被狼牙流星锤从头顶砸到地面碎成一团肉饼。 其余海寇会的人冷汗更多了,他们瞅着跟在这位杀人魔身后,还不如让京兆府给杀了。 孤煞锤魔陈地黄把大锤往背后一扛,鲜血淋得满身都是污秽,看着前面京兆府的人,嘴巴流涎,阴鸷又癫狂的哈哈大笑。 “这点子东西,还不够我塞牙缝……” 语毕,洋洋洒洒的脑浆霎时在京兆府人中泼溅!孤煞锤魔犹如一台碎肉器,在清寒的月光下,激起一夜刀光血雨! 大锤的招式,都是猛力凶砸,锤本来重量就不小,满身尖刺,靠着惯性带动大锤砸下出,雷霆万钧,能锤断任何兵器,没有人敢正面挨锤。 这是一场结局注定的屠杀。 待到血色浸明月,大锤砸地,最后一个京兆府人被灌顶而下砸成肉墩,满地的脑浆断肢,只有一个手拎钉锤的黑影孤煞锤魔站着。 快马密信连夜传入京兆府。 孤煞锤魔盘踞京城,血洗京兆府缉捕队,全队八十六名武林高手,全都命丧黄泉! 恐怕很快就将祸乱皇都,激起血腥杀戮,民不聊生,速速召六大神捕进京支援。 三法司焦头烂额,京兆府内武术顶尖的六大神捕离开办差,如今剩下的普通捕快,怎么都没办法阻止孤煞锤魔,只能速报五军都督,请求拱卫京师的武军营帮忙。 一宿未停,令旗不歇。 这边三法司还在求爷告奶要保护,那边孤煞锤魔已经提着钉锤,跑进阡陌纵横的市坊。 月色微亮,万家门户灯光灰暗正在睡觉,却忽然听到那门窗破裂声音,睁开眼睛看清是谁时,钉锤已经到了脑门,尖叫哭喊中脑浆迸裂,满门被屠。 孤煞锤魔,一夜屠坊。 目光所至,不论耄耋老者,乳臭幼儿,人死锤下,无人可逃。 直到月光隐去,霞色高升的时候。 孤煞锤魔刚好杀到西牌楼街口,一户敛尸铺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睡眼朦胧的小结巴,揉着眼窝走出去,正要洗脸刷牙。 孤煞锤魔阴鸷疯笑一声,抡锤就砸,百斤沉的狼牙锤,灌注雷霆之力砸下,眼看就要砸扁脑门把这人捶成肉泥。 咣当! 一声嗡响,裹挟万人脑浆的百斤狼牙锤落在土里,裂成了两半。 一把黢黑的烂铲子,敲断了百斤钉锤。 裂,裂了?!我不相信?! 孤煞锤魔脑子宕机当即懵圈,他的狼牙锤,可是天外陨铁以烈火淬炼千万次打造而成,是百年难遇的武器,与人交手百战百胜,从没失败过,哪怕是强他几层的绝世高人,也不敢正面挨锤扛砸。 但是!但是!但是这把烂铲子不但能扛住狼牙锤,还一下子把狼牙锤给敲断了?! 孤煞锤魔目瞪口呆,黄牙裂血,可惜他已经没时间再去想清楚是咋回事了,因为那烂铲子敲断狼牙锤后,顺手又敲上他的脑门儿。 一种从未有过的万钧力道,破除了他的罩体神功,他只感觉到大脑发蒙,暖流瞬间淹没五感,这股力道把他的大脑搅合得稀烂如豆腐脑,孤煞锤魔立刻七窍流血,口吐涎液,两腿踉跄蹬地,晕过去了! 这一铲子敲下去,差不多把他的脑子给震碎,哪怕被救活,也只会成为一个拉炕尿被窝的,摊在炕上的脑残。 一代狂魔陈地黄,海寇会恶徒,屠家灭门,罪恶滔天,活当受尽酷刑,死当野狗分尸,如此穷凶极恶之魔人。 最后,在京城西牌楼刑场敛尸庄门前,被一个小结巴一铲子给打成了脑残。 看着半死不活躺在地上,口吐涎液的人。 张长生抓了抓后脑勺,收下阴阳铲。 一大早的没事干,跑这儿打人? 话说回来刚才下手是不是有点重,敲猛了。 不会把他敲死了吧? 哎,兄台,有没有好心人帮我看着,是他先来锤我的手。 …… 章节目录 第36章 神缉堂六大神捕 清早天亮,西牌楼刑场拉起退避线。 八卦的京城吃瓜群众正伸长脖子往里瞧,京兆府捕快进出匆匆,他们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查看伤情,一具又一具昨晚横死在孤煞锤魔手下的百姓遗体,被卷进裹尸布拉出去,足有几百具之多。 敛尸庄门前,七窍流血倒地昏迷的孤煞锤魔,被上了镣铐押走,京兆府的衙役找到张长生盘问情况:“这里发生何事了?” “不清楚啊,官差大人,我今天刚开张连生意都还没,就看到他躺我庄子前面,我还以为他要讹我钱。” 张长生装着傻傻的挠着后脑勺,又开始胡说八道倒打一耙,反正孤煞锤魔已经被他给打成脑残,大清早的街巷连鸡都还没叫呢,谁知道是他。 京兆府衙役瞅了瞅眼前傻里傻气的张长生,没有怀疑,谁都清楚这敛尸庄的缝尸匠人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小结巴,他那脑子怎么可能说谎话,就算他说谎,难道自己这明察秋毫的衙吏看不出来?自己不可能被一个小结巴骗了。 想想都觉得好笑,能被他给诓骗,自己这京兆府的差事也不用做了,跟着更夫打更敲邦得了。 “官爷,这是什么犯人啊,你们为什么那么害怕,给他加好几层脚镣。” “海寇会的乱党,昨晚上可是杀了一坊的活人。” “这?” 张长生满眼写着震惊。 “庆幸今天我们把他抓捕归案,近段时期海寇会十分狂妄,扰民作乱,为祸四方,你晚上可要禁闭门窗,不要遭贼了。” “明白了,官爷,您说得是。” 张长生恭维时,从话中明白那人原来是海寇会的,他腹诽自己怎么老是跟逆贼恶徒扯上关系,难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张长生早上本想洗脸,看到孤煞锤魔第一眼,就知道他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浑身是血,满脸煞气,不用观微都能感觉到这是无数人命堆出来的狠厉毒辣,要不然张长生为什么要下狠手。 如今再听京兆府的人一说,这已经不仅仅恶徒,还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黑道集体,那就更不能说是自己把他打成脑残了,万一被人上门报复怎么办? 海寇会是大端境内最大的造反势力,这帮穷凶极恶的犯罪团伙什么腌臜事做不出来啊?如果只是伺机报复他还好说,要是因为打不过他,往门口撒泼耍赖可怎么办? 哎,幸亏他早就想到这一层,先把自己摘出来,这黑锅谁愿意留着,他可不拦着。 张长生笑眯眯回到敛尸庄。 京兆府的人已经盘查完毕,案卷很快递到刑部和大理寺,刑部尚书楼文瀚气得恨不得骂娘啦。 因为刮皮客连杀二十人,他立下军令状要把恶贼抓捕归案,差点真告老还乡,刚按下这波折,马上又出了孤煞锤魔,幸好当场就抓住了,要不然一家老小都等着抹脖子吧。 海寇会恶贼在京城灭坊的事情,很难不被圣真人知道,惨案上至天听,想按都不成了,五城都督和三法司各打五十大板,推出来几个臭鱼烂虾甩锅那是正常流程,尚书大人正费心让人顶上…… 在他看来,尚书大人与其担心自己的乌沙黑帽,不如继续冥思苦想,怎么在朝堂上合纵连横唇枪舌战,才能完整卸下这口黑锅。 另一侧,京兆府神缉堂。 有两个人正在正厅叙话。 一位玉面竹节箫袍衫翩跹,唇红口齿白,温润神仙颜,正谓陌上公子世无双。 六大神捕之一,寒笙。 一位乌青绾丝腰佩银扇,扇骨二十柄丝缕玄铁剑,眉若冬月凌寒竹,眸若空谷幽兰草,一扇裂撒十九州。 六大神捕之一,铁扇。 这二人早在昨晚就收到印信,一夜马不停蹄八百里加急,踏着鱼肚白回到京城准备缉捕这孤煞锤魔。 没想到刚还没歇脚,这人就已经被捕快给抓了。 人他们早就验证真假,确实是陈地黄,但是已经痴傻呆愣六感迷失形如傻子,除了会呜呜啦啦叫几句,啥都不会,只能说下手太狠,居然一招把他打成了脑残。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孤煞锤魔引以为傲的名器,啊不,宝器,他的狼牙流星锤,也是裂为两半,一点不拖泥带水。 “这孤煞锤魔并非是花拳绣腿之辈,一身煞气邪功足有二三十年的功力,就是凭借本身武力都可以说是二等高手,再加上他如削骨弯刀的尖刺狼牙流星锤,哪怕一等高人跟他过招,也得悠着点。” 寒笙翻一只脚塌在凳子上,看刚送来的卷宗,抬手喝了一盏琼浆玉液,就好像不是在办差,而是喝花酒。 跟他这个举止轻浮的纨绔公子相比,另外一个铁扇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没有任何情绪,良久也不见说话,如凌风坚韧的竹子,永远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就像是寒笙的相反面。 寒笙继续说道: “从他的伤情来判断,是被一招打残,到底是谁能只出一招就把孤煞锤魔连人带锤给弄傻了,你怎么看,你要是和孤煞锤魔打架,要几招?” 铁扇没吱声,眼神撇了撇裂为两半的的流星锤。 “如果他不用武器呢?” 铁扇翘起一个手指,又弯了半边,意思是连一招都不用。 “如果他用了武器呢?” 铁扇思索片刻,深处两根手指,意思是要两招才能解决。 “孤煞锤魔连人带锤一招打残,能出那么狠的招式的人,怎么也得是一等一的高人,甚至可能是武学宗师?” 铁扇叹了口气摇头。 “暂时没法确定?” 铁扇又叹了口气。 “没见过?” 铁扇再次叹气,不吭气这么长时间,终于想说话了: “没有什么招数,全是猛力。” …… 午间,世塘戏院 罪魁祸首孤煞锤魔下狱,京兆府的人也走得零零散散了,西牌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张长生坐在戏院里听唱曲儿,一旁还有几个五弊三缺的敛尸庄伙计,张长生难得请客。 “老少爷们,都来吃点?” 张长生递过去一袋子炒板栗。 “不了,最近肠胃不好,吃多了果仁不消化。” “谷香坊的糖炒板栗,香着呢。” “嘿,你早说啊,小十四可真仗义。” 几个老头子咧着嘴抓了好几把,各自分了一点,不一会儿,板栗的香甜软糯气儿飘得哪里都是,听戏看曲就是得吃喝才过瘾。 章节目录 第37章 神农祛疾汤 京城里的娼馆妓舍不能在内城做生意,被全部搬迁到城外去了,这么一来,那些没有携带家眷的在京官员,怎么还敢上秦楼楚馆潇洒。 京官确有需求的,只能曲线自救且另寻他法,就如那水路走不通,走旱路也是一样,京城南院胡同附近的戏班子,就成了官员们竞相光顾的猎艳场,戏班里身段窈窕、长相娇媚的男旦多得是…… 自前朝起,官宦仕林就以狎伎娈优为乐,好私蓄府妓,养那些优伶相公。 别看现在京城戏院曲馆名角迭出,早年南院胡同的戏班,戏唱得绝不是最好,胜在色艺双绝,曾一度沦为勋爵贵胄官宦子弟的大型同性约泡儿平台。 旦角在戏台上唱完莺莺燕燕,下了场子换下戏装,立马跟着交好的玩票儿宴饮合欢去了。 即便到了现在,解除狎伎禁令,南院胡同已经败下阵,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总有喜欢这一档子的人不是,比如躺着的这位,就在南院胡同里包养了一个优伶旦角。 嘶嗷,张长生瞅着躺着的死人目瞪口呆,敢情您是个喜欢走旱道儿的! 当然了这是他自己的私人兴趣,张长生并不关心这个,他感兴趣的是“麻刑”的由来。 那男旦,或许就是病毒的来源。 这玩票儿早些时候跟那旦角如胶似漆,经常同床共眠,后来不知怎么,那旦角忽然不再见他,玩票儿急地吃不下睡不着,吵嚷着要见他,大把大把送银子。 玩票儿见男旦久久不见,只能先回家等着,没多长时间,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红疹,皮肤经常冒出血丝,像是染了啥奇症,请了不少江湖郎中坐堂大夫,他们都说身体虚耗过渡,补补气血提提精元就好了,开点调理药要吃了,就行了。 吃了将近一年,也没啥作用,症状反而还加重了,就感觉鼻子越来越难闻到味道,那天一洗脸,低头一看,半个鼻头泡进血水,掉了。 再后来,人全身都已经长满脓包。 亲眷父母都害怕得很,多少个大夫看了都摇头,实在没办法就请了个出马大仙儿,这大仙说是遭了“麻刑”,得赶紧转移出去,要不然全家遭殃! 老头子可就这一个宝贝疙瘩,哪里愿意往外赶,这可是他的儿,他娘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挑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老头子就给在邻街胡同里买了套四合院单独住,每月按时让家丁送钱过去,不放心时,还能隔着门帘瞅瞅。 老头子不痛快,这玩票儿心里也发堵,这一天天全身脓包,器官腐烂的,三分人样不全,七分鬼样活灵活现,搭着灯笼出去都能当阴差,亲眷都害怕。 人越是想不开就越容易钻牛角尖,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败,心里早有一了百了的打算,找了个歪脖子树自挂东南枝。 咔嚓,上吊了。 …… 这位玩票儿的皮影戏看完。 尸体价值:水字五品。 敛尸卷给出奖品:神农祛疾药浴。 《搜神记》说:“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臭味所主,审其平毒,旌其燥寒,察其畏恶,辨其臣使,诸病可消。 百草,可解万种病痛千百疾症。 张长生手中多了一罐药液。 药液倒入热水搅成药浴,让身体的皮肤筋络吸收药液,就能练成神农百草功,自此以后永不再染任何疾病。 人生于世,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这即是佛陀所说的“人生八苦”。 神农祛疾体,直接把“病”这一苦给去了。 这可是十足的好货啊。 生而为人,无论生老病死低贱富贵,最公平的还是一个“病”字。 你再腰缠万贯、钟鸣鼎食、富贵滔天,不想,遇到鼠疫,还没等到清瘟药研究出来,咣当,人进了棺材,冤不冤,苦不苦? 有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疾病是古人最难跨越的一道坎儿,也是鬼门关的前站,令人恐惧又无奈,有这个神农祛疾体,以后就可以免除疾病之苦。 翌日,张长生去买了个泡澡用的宽木桶,市井老百姓谁家有那玩意儿啊,只有富户地主或者客栈的“浴房”也就是公用大澡堂子才有,小老百姓不讲究的拿篦子刮刮虱子就行了,讲究的就烧了热水洗洗头发擦擦身子,或者直接进河里泡着洗。 本来是想去客栈里借一个出来,毕竟他平时也没泡澡的习惯,但张长生心想以后或许还有其他药浴奖励,索性卖个新的大泡澡盆子,自己用也免得感染。 早上一道,玩票儿的家人拉走尸体,张长生先去姜洛宓那儿吃了早茶,赶紧回去把铺门给杠上,免得这女土匪等会儿自己又溜进来,馋他身子。 澡桶里的水热而不烫,将那一罐子药液全部倒进去,人脱光衣服,坐进去淹没脖子。 舒服的水汽氤氲全身,浓郁的药香扑鼻熏陶。 一股微微疼痛的触感,伴随着皮肤收缩紧绷不断清晰穿进脑海,就好像被人按在水里按摩全身经络穴位,如此揉搓,反复通畅,飘飘欲仙,简直要化进药浴里了。 哎呀,爽快。 张长生泡在澡盆里半寐半醒间正舒服着呢,一眨眼就要睡过去了,眼神瞥向水底,水面逐渐泛起涟漪浮纹,就好像是有什么动物在撩拨水面…… 张长生吓得一激灵,睡意全无,揉揉眼前水雾,仔细观察,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了,药汤还是药汤,他又尝试着半闭着眼眸,果然又看到活物在水中畅游,那水下影影绰绰有个朦胧虚影,看虚影的样子有点像小孩子,但仔细去瞅,又没那么像了。 这药浴,邪门得很…… 张长生本来想着,对照本草纲目的药材辨别,用万物通视分析出药液里到底有什么,但是没有搞成,药液里除了几种寻常草药可以看出来,剩下的主药和引子全都无法分析出来,又或者说连它们都没办法分辨。 此时再看向澡盆里影影绰绰的诡异人影,张长生更加坚定,寻常的草药恐怕根本造不出如此奇怪的东西。 那乌泥金创膏药和龙筋虎骨丸自然也是这个道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浮躁,功力不到家。 张长生继续在药盆里想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线索,也就放下了探求的执念,专心感受药液的神奇,片刻功夫不到,上下眼皮打架,彻底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南院风月胡同 “嘶,这海寇会恶人杀了一坊的人,弄出那么多条人命,咱们这段时间就别想闲着喽~” 新来的敛尸匠抱怨一句,周围那些老资格的缝尸匠摇了摇头笑道: “嗨,这死得清清楚楚的尸体算是大幸了,最怕那些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缝起来才叫一个提心吊胆,马上就到武举开科了,等那武院一开,哥几个还不怎知道要缝多少死人呢。” “老哥你细说?” “每年武举会试都要死不少人呢,武举不是科举那种舞文弄墨八股取士,那是真刀真枪对打,落败了全是难缝的死人,往年武举会试,那都是缝尸体最多的节骨眼。” “这,仔细给我们讲讲……” 张长生听完他们侃大山的话,正想伸手倒茶,发现茶壶已经空了,想着喊跑堂的再添点水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行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张长生支起身子走到茶炉周围,正要提起一壶刚烧好热水,旁边一双玉骨般的细手刚好也伸过去,两个人四目相对。 那人脸面一红,羞答答转身跑远。 张长生趁她没走远,大喊: “你过来,要不然我今晚可要找你来。” 崇华凝当即停下,好像被定在原地。 她见过张长生身轻如燕轻松翻进戏院后墙,知道他真能深更半夜闯进房间。 这个人还真是个不讲道理的恶霸。 “转过身,看着我。” 崇华凝小心翼翼挪步转身,战战兢兢看着他。 她想呼救,但是谁能来救她。 崇班主今天不在,去药馆买药去了,只留个柜台伙计在看店,这老伙计看着头花斑白,腿脚又不便,正在那眯着眼睛打盹儿呢。 “过来。” 张长生语气很霸道,见崇华凝小心翼翼往前挪动,装作怒吼: “快一点!” “你别吼我……你别吼我……” 崇华凝像个遇到危险的刺猬,吓得语无伦次,迈着小步跑到她身前。 张长生一把握住崇华凝的手腕,摸脉。 为什么,还是没有摸到脉搏。 张长生反手从仙人摘豆里拿出一幅自制医疗器械,像三根皮绳绑在一起,两端拿到耳朵旁边,另一头塞给崇华凝。 “这个东西,塞进贴身衣服,放在你心口上,捂好。” “这是什么?” “听心器。” “听……心器?” “是……” 崇华凝乖巧得把听心器放在左边心口。 这听心器是张长生特地给崇华凝做的,老是摸不到她手腕的脉像,也只有用听的方式来诊心脉。 但毕竟男女有别。又不能总贴着她的心口去听,这样太无礼了,所以还不如做个听心器。 张长生仔细听着崇华凝的心跳频率,比上一次细微孱弱要好不少,上次听的心脉虚弱得跟死人似的,吃过他药方开的药果然还是有转机。 “新开的药,是你给我准备的吗……” 崇华凝忽然脆生生发问。 嗯?张长生心说这女孩子还能喝出换药了?是崇武斌跟她说的? “你怎么清楚?” “这药,喝着太苦了。” “……” 张长生噎住,拿出一个小瓷罐。 “这是我做的白砂糖,你每次吃药的时候沏点热糖水,喝完就不苦了。” 这白砂糖是张长生研究本草纲目的药草膏脂时熬制出的植物塘,既然崇华凝说药难喝,那以后每次多做一点备着。 摸过脉,给了糖,张长生终于松手放崇华凝离开,崇华凝高兴得颠来颠去,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西牌楼狂徒太吓人,给的药也苦的很…… 崇华凝回到厢房猫进被褥,打开张长生给的白瓷罐,洁白晶莹的白砂糖,她从来没见过,好看的很,这香甜气息勾出馋虫,她忍不住沾了一点,甜丝丝的,还有药草香。 张长生把白砂糖给崇华凝后,打道回府走回自家敛尸庄。 直到黄昏日落,乌鸦唱晚。 一个死人被抬进来。 张长生打开裹尸布瞥了一眼,喉头想吐。 他踉跄后退数次,拿起一旁自制的消毒水到处喷洒,整个庄子空气中弥漫浓郁酒味儿,之后他拿出医械手术臂,这个死人不用点三炷香,张长生就已经离他远远的。 驱使医械手术臂打开裹尸布,那死相惊悚的尸身完全露在外面。 缺了一个鼻头,脸上腐肉增生,下巴溃烂爆裂,整个手臂长满红白腌臜的脓包,其他身体部位,和皮肤表层都有不同状态的起包溃烂和血痂疮癞…… 这根本就不能再称之为人,倒像是恐怖电影里的恶鬼,惊悚骇人。 张长生只瞅了一眼,就躲瘟神似的离得远远的,不是害怕他样子,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伤是怎么形成。 这玩意儿平民百姓俗称它为“麻刑”,在张长生前世它还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病名。 这东西百分百会传染,虽然自己吃的补品已经让身体百毒不侵,但还是得做好防护卫生工作,他可不能被病毒感染。 张长生看着“麻刑”尸身,脸色难看。 麻刑,曾经盛行于岭南滇地一地,寒冷的北方并不多见,可以说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症。 京城,怎么也不会出这种玩意儿? 麻刑尸体虽然很恶心,但张长生知道还是要缝好,不光是考虑殡葬司的命令,他也想看看这死人身上的皮影戏,他想看清楚“麻刑”是怎么来的。 敛尸卷出,皮影戏演。 张长生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尸体的生平往事。 他家里是京城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小富户,家庭条件还不错,也是个纨绔子弟,每天溜猫逗狗,胡吃海塞,什么正经营生都不愿意做,唯一想干的事情就是花银子。 幸好家底不薄,能可着他挥霍。 这么一个好吃懒做,一个废物。 成天跟一帮酒肉朋友,下了赌桌上酒楼,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京城的“南院胡同” 这南院胡同是个什么香饽饽地界儿? 通俗来说,是京城的秦楼楚馆,勾栏瓦舍。 再直白点说,就是嫖的地界儿。 不过,这和寻常的秦楼楚馆可不一样。 这南院胡同,不光能狎伎,还能娈优。 这娈优啊,居然还是这南院的一绝。 早年时端太祖曾发布诏令,但凡是官吏狎伎,要被打六十板子,连拉皮条的人一块打,如果官员的子孙后代也狎伎了,那就跟官员同罪同罚。 端朝先帝时代,裁撤了大部分官伎,禁狎倡姬更加严格,无论官员或读书士子,只要敢狎伎宿倡,要么贬官流放,要么革职查办,并且永远别想回到官员队伍。 章节目录 第39章 月色正美喝花酒 等眼睛再次睁开,已经日落黄昏。 澡盆里的水泡了一夜彻底凉透,原本浑浊的药液变得清汤寡水,想来药物已经靠着热气,蒸腾进入身体。 张长生从澡盆站起来,身体上没什么不一样,这毕竟不像是吃龙筋虎骨丸和乌泥金创膏时,有那种明显的肌肉变化和力量增大,身体的功力不增不减。 这更不像吃孔雀胆和老菩提时,感觉到充足的炁息脉络游走,这药汤并不能改变身体的能力,似乎没有丝毫的改变,但是…… 张长生沉下心静静体会,他能清楚感知到一种“包裹感”,人生诸苦,生老病死爱憎恨,“病”之痛苦像雨天泥泞的污渍,正被从身体里渗出的细密柔软之软壳挡在外面,丝毫不不得入内。 舍得,舍得……咣。 张长生脑中灵台一闪,随后心思沉稳下来,“病”之痛苦完全阻挡在外,他能直观感受得到。 神农祛疾体,成了。 以后,疾病症候,全然不敢近他身前。 不再有伤寒风湿,不再有疫病瘟神,不再有身体缺失,不再有器官疼痛,不再有吃辣上火口舌生疮。 哎呀,有这么健壮无病的身体,这才是人最宝贵的东西! 麻刑死人缝补好,奖品甚好,张长生通过敛尸卷,又得到一幅健康的神农祛疾体。 只是,他也从皮影戏里观察到一些蛛丝马迹,关于那“麻刑”,怎么说都有传染的可能,一旦犯病蔓延,后果不堪设想,张长生心想必须去看看。 今晚,没死人送来,恰逢万家灯火,月色正美,是喝花酒的好时机。 张长生关好庄子,去了南院胡同。 不比烟雨江南那吴侬软语移步换景的别致园林,京城的秦楼楚馆更多是开在四通八达阡陌交错的胡同四合院。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彩绸街灯一亮,黑灯瞎火的胡同烛光通明霞光满地,那站着许多脂粉佳人,这儿靠着许多玉面小倌。 琵琶胡琴,丝竹管弦,慷慨激昂的北曲杂剧,悲哀悠扬的南曲昆腔,别看戏院里的红角儿风采照人,这南曲戏班养的戏角,有那唱上二三十杂剧,也走不出南院的。 这和张长生前世的那些演艺圈明显一模一样,混出来的名气金钱,香车美女唾手可得,混不出来的只能乞人牙惠黯然收场。 前世看的明星撕逼,整容微调磨皮瘦脸,靠睡上位朱唇万人尝,他已经感觉恶心,心里好奇究竟有什么魔力,可以让人走火入魔追逐名利至此,跟古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古人有比他们更为卑鄙不堪的行当。 张长生进了南院胡同,到处都有穿着清凉艳丽的艺女搔首弄姿,往前一走,更是被明眸皓齿的玉面郎君撞了满怀,有一人跌跌撞撞闯进他胸膛。 “郎君救我,有恶徒要杀我。” 张长生低头细看,心里大喊一句卧槽,怪不得勋爵官宦喜欢包养那优伶相公,真是我见犹怜。 京城的南曲戏班有蓄娈优的路子,每年都要挑选幼年男童几十人,明眸皓齿、眉眼温柔、肤白细腻,肢体窈窕,大多从江南杭苏之地买来。 与那扬州瘦马是一样的培养方法,晨醒以花汁**浣面,一饮一食皆精细优质,琼浆玉液珍馐佳肴更是不再话下,晚间以独门秘药浸泡身体擦洗皮肤,泄去男子阳刚精气,一年半载,必定姣好如处子,静似神妃娉婷,动如弱柳扶风,回眸一笑百媚生。 再根据其美貌程度,嗓音清浊,身姿盘条,天赋各异等区别,分出甲乙丙丁等,再量身定制出培养章程,教之以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导之以学步走路,词藻文赋,再训之以巫山云雨之术。 这就是活生生的男作女之邪术,如果全套都来一遍,按照现在的话说,妥妥一部人妖是怎样炼成的旷世巨着。 张长生低头看向扑进胸膛的这位小倌儿,长得姿态窈窕,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猛一看还以为是个女子,看这小倌儿焦急的眼神,明显是有求于自己。 他疑惑地朝后望了望,熙攘人群里,有几个龟公打扮的伙计在找什么东西,这小优伶顺势把脸埋进他胸膛,他顺手用袖子给他遮挡一二。 等那找人的龟公打手走了,小优伶这才从张长生怀里出来,作揖道谢。 “劳烦郎君了,小生江儒临,多谢仗义搭救,如果不嫌弃小生出身微寒,郎君以后可来宋老板的常春堂叫小生的条子,今天小生有事要忙,后会有期。” 小相公语毕,人匆匆跑进人群,消失身影。 …… 这难道是古代版本的招客套路? 张长生摇了摇头,第一次喝花酒,居然被这小相公给看上眼了。 看着天色完全暗淡,张长生决定言归正传。 依照那日麻刑尸体皮影戏里的情况,在这阡陌交错的胡同里游走,找到一个挂着南风堂的大院。 张长生推开门踏进去,里面院子并不算大,搭着一个雕栏画栋的戏台子,上面有几个穿着各色水袖衫的青衣花旦,戴着流萤明光的头面儿,华丽的很。 打下面的凳子上坐着几个老少爷们,都是养着戏班子的玩票儿。 君子好德,庸人好色。 虽然这几爷子满脑子想的都是旦角的身子,确实龌龊不堪,但如今年月的戏班子,确实需要大金主给吊命输血,这样才开得起来。 张长生刚找到座位,边上的龟公一看有客,赶紧提着茶壶过来添水,那脑门上还勒着止汗的头巾,贼眉鼠眼弯腰到张长生身边,看着就猥琐反胃。 “哎呦,这位贵客,我看你面生不常来吧,您得赶紧瞧瞧我们南风堂里这些角儿,看要是喜欢哪个,我给您出个条子,咱边喝边聊。” 张长生瞥了他一眼,又扫视戏台上那几个眉眼娇媚的角儿,长得还算好看,但跟刚才的江儒临一比,就显得粗陋不堪。 “我听闻你们南风堂,有个叫周月伶的,长得可好看了?” 张长生问话的此人,周月伶,就是那个麻刑尸体生前包养的主儿。 “周月……哎呀,您看这可真是不凑巧,周月伶出了梨园行,回家照顾老娘去了,您再看看其他的角儿您有看上眼的吗,爷我给您说,我们这可是南院胡同最出挑的戏班子……” 章节目录 第40章 瘟病的苗头 龟公一听到周月伶的名讳,眉头明显皱了一下,脸色立马狐疑起来,慌张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下去,张长生见状,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麻刑会传人,如果那玩票儿身上的麻刑,是被周月伶给传的,那他现在估计早就开始溃烂了。 张长生催动观微细细瞅着戏台上的角儿,用手指了一个。 龟公一吆喝,那台上的角儿往下走,他转身又想跟张长生推销他们的小倌,被张长生一个银元宝糊脑门上,把他给敷衍走,免得影响他办正事儿。 这跑堂的太机灵了,想从他嘴里套实话有点难,张长生还是得跟那小花旦打听打听情况。 小花旦走过来坐到张长生身边,看脸盘是戏班里岁数不大的,张长生选过来,就是因为年纪小好问话。 “哎呀大爷,您贵安啊,小生是……” 这花旦一过来,正想用老板教他们的切口说那吉利话,当场被张长生阻止: “听口音不是本地,你从哪儿来。” 明显不按常理出牌,小花旦愣住了,没料到张长生会这样,按照常理,来南院逛的玩票儿,头次见角儿,都的是先问姓甚名谁,然后问问有啥才艺,这哪里有先问从哪儿来的。 “回大爷,家是蜀地的。” “家在蜀地,那怎么跑那么远来京城了。” “父母家里没饭吃,叫我走街串巷去要饭,有个人牙子相中我,说我长得水灵在乡野里糟蹋了,说要带着我来京城谋生计,我也想活命,就来到这戏班子了。” 张长生听完叹了口气,百姓家的孩子多了根本养不起,只能任由自生自灭,去京城里讨口饭,其实敛尸匠的活计跟这些花旦差不离一样,都是活不下来的,无非是卖身和卖命的区别。 “那你心里想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小花旦岁数小,心里的事儿多表现脸上,抛了一下身上的浓艳衣袖,半哭半笑道: “咱平头百姓,哪里轮到我愿不愿意,都已经入了梨园行,说啥子都没得用喽,大爷您要是点个条子,我还能过地好一点。” 张长生明白,哪怕他们以后不做这一行儿了,身上也会留下病根,年纪轻轻怕就没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糟蹋成这样,只为了他们赚够金主的银两,当真造孽。 “把手给我。” 小花旦柔弱弱伸过去手腕,以为客人要揩油,这位客人还算是儒雅的了,有那一上来就要扯衣服的,没羞没臊。 他想不到,张长生并没有无礼,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腕,像是在摸脉诊病。 “您是大夫?” 张长生没有直接回答她,摸完脉像,仔细看了几眼她的脸色,人面桃花相映红,细腻洁白,娇媚得不得了。 张长生心里确定了,正对,是麻刑。 他的目光扫视戏台上那些花旦,这南风堂所有人,身体都有麻刑蛰伏,这活脱脱一个病毒培养皿啊。 张长生如果不是靠神农祛疾体不会得病,他指定不会轻易来这里。 “我出去小解。” 张长生顺手朝小花旦手里撂下些许铜板,但细想以古代的医疗技术,她估计也用不上了。 张长生语毕,转身离开座位。 出了南风堂,他纵身一跃跳上后墙,趁着夜晚不易察觉跳进南风堂的后院,这是杂役戏角住人的地方,他瞅着人目前都在前院呢,把门全都挨个打开看看,最后一间耳房里果然藏了人。 一个鼻子掉光,器官腐烂,脸上身体全是带血脓包,奄奄一息的小花旦,正在屋里躲着,这不正是周月伶么。 也是,被染了麻刑,脸面身材全都毁了,不见人也正常。 张长生心中确定了,转身跃出南风堂,在周围墙根下招来一个老乞丐,给他一点碎银子,让他与御医院通风报信,说南风胡同有…… 老乞丐去报信了,张长生就躲在周围犄角旮旯躲着,大概过了三盏茶的时间,浩浩荡荡的官府衙役,到了南风胡同门口,给人吓得赶紧朝后院儿躲,还以为西厂又来拿人了。 这些官府衙役里有个人穿的很奇怪,一身袍衫上下不分家,跟个宽松大口袋似的把人牢牢包住,包得鼓鼓囊囊,一手提着木头做的洒水箱,另外一手抓着满是石灰的布袋,左右开弓,一边喷药水,一边撒石灰。 这是御医院的医官。 张长生心说装备挺齐全的,身上穿得衣服可是最早的防化服,连喷壶花洒,石灰消毒都装备都有,御医院也不全是无能之辈。 乌泱泱一群人进了南院胡同,找到南风堂,那带刀吏卒一脚踢开院门,御医院的医官迎头猛冲,喷水撒石灰一气呵成。 南风堂里的看客吓都吓死了,心想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啊,这戏台上唱地好好的,戏台下怎么也有人唱大戏,还喷水撒灰,这是做什么?祈福啊? 这帮子能把戏院给包下的爷们,不是普通百姓,都是家大业大的商贾勋爵,你踹门进来给弄得灰头土脸的,一下子就恼了,摔着茶杯叫龟公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龟公无奈,只能小步快跑想过去看看情况,衙役一看他过来,害怕得踉跄后退,差点把刀给抽出来,有个穿防化服的御医院的医官跑过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声嚷嚷: “是!确实是麻病,这南风堂里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送到祛疾馆!” 祛疾馆,就是发瘟疫时关押救治病人的隔离处。 麻病,换成市井老百姓的大白话叫麻刑,在张长生前世还有个医学名:天花病。 天花,可以说是从人类诞生以来,就伴随历史发展不断演变的烈性染病之一,从公元前就有天花致死的案例,致死率奇高。 如果非要说它的危害有多大,看看谁跟他处于同一危害层级就明白了,世界四大烈性传染病:黑死病,疟疾,霍乱,天花。 天花有两个可怕之处,一个是高死亡率,病变到了中晚期身体会极具高热,肢体肌肉酸痛,全身脓包出血导致溃烂结痂,甚至会引起其他并发症,如脑膜炎、喉炎、中耳炎、失明、流产、肺炎、支气管炎、骨髓炎、脑炎、败血症等。 另一个就是,它虽然可以治愈但是非常容易传染,在飞沫和身体接触下,很快就会波及健康的人,所以必须隔离起来,而且它跟梅毒一样,即便侥幸不死被治愈了,身体上也会留下永远的标记,一身丑陋难看的麻子。 章节目录 第41章 南院胡同查封 这位富贵玩票儿就是如此,请过来做法的大神不一定懂得天花的厉害,但是从身体的症状看,差不离就是会传染,如果不把他弄出去,迟早要把全家人给祸害死,说起来就是为了隔离他。 风野纪事中有关于天花的奇闻趣事: 百越之地靠海缘洋,这一带的染麻病的男子很多,男子感染此病后,一时血烫身热,龙精虎猛,此时趁机共赴巫山,那么麻病就可以传到对方身上,自己就能躲过一劫,而云雨后的那人不过数日就会发病身亡。男子把麻病传给其他人后,自己就可以另娶新人,过和乐日子,跟平常人没什么区别,那时乡野把这一情况称为接麻,出麻疯。 这只是乡野轶事,并没有确切证据,但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故事足以说明古代对天花的极致恐惧。 这么恐怖的病,怪不得今天御医院听说南院胡同有麻病,就如此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天花病源与动物痘毒有关,百越之地靠海炎热,湿地多瘴气毒物,动物染病后几代变异,最终过渡到活人身上,北方人知道的并不多,但御医院可是大端最高级别医疗机构,总会比乡野大夫坐堂医生要明白,肯定害怕它蔓延。 南风胡同,戏班伎馆,风月之地,这是传染病毒最好的培养皿,麻病要是蔓延开,那京城就全完了。 张长生也是考虑到这里,他虽然不想管闲事,也不在意京城其他百姓的生活,但是如果疫病传染京城,也是不太妙的。 城门大关、出城逃难、尸横遍野、商店都别想开业了,他的小日子肯定也会难过,那么还怎么享受,怎么可能让京城出事。 因此张长生这次管闲事纯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帮御医院把麻病的蔓延掐灭苗头,遏制蔓延的趋势。 张长生冷冷瞅着御医院和京兆府的人把南风堂给贴了封条,大概后面还会在整个南院胡同地毯式搜查,他满意得点点头,消失在夜色。 翌日。 市井街坊果然渐起风言风语,南院胡同暂时被封禁,那么重要的大事,京城八卦街坊们绝不会放过,蠢蠢欲动的嘴巴嘚吧嘚吧说个没完。 “麻刑”病,也随着八卦到家家户户,一听闻患上天花会毁容,人人都谈麻色变惶惶不可终日。 世道一乱,就有妖孽,各种旷世奇人就又出来卖弄本领了。 张长生这几天走在街上,看着又新来很多坑蒙拐骗之徒,打着接种人痘的幌子,能治天花病的名头,四处推销劣质假药,趁机哄抬药价趁国难谋财,赚了好大一笔银子。 买药的人从者如流,谁管有没有用,吃了先说,等得病就晚了。 后来御医院发觉他们已经影响到市井安定,开始联合京兆府抓捕假药贩子。 这些人脑子可灵着呢,一看官府发令不许卖假药,就又换了一种“预防”麻病的药,这不是假药,先吃着预防得病,你总不能还跟我们过不去吧,药摊依旧人山人海,火爆得很。 社会底层混饭吃,总有那心眼活泛的人,用各种法子吃香喝辣发大财。 药贩子都能做,京城药行首屈一指的大招牌万全堂,看了心里也痒痒,我药行老大哥,这钱不能被你宵小之辈赚完了,得分我点,我要钱。 托了关系给官府有司衙门送了银子,又找御医院问了问情况,万全堂也开始卖防疫药,张长生还特地买了一包用本草纲目和万物通视给看了下药材组成,其实也没啥,主要是皂角、黄连、金银花,板蓝根,清热解毒的东西。 此次以后每天都能在市井街道看见御医院的杂役,套着那身防化服,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行,喷水撒粉消毒除菌。 张长生第二天睁开眼睛收起门板,外面总雾蒙蒙,透着硫磺药味儿。 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一周时间,疫病情况好转后,街坊四邻也都耐不住清闲,陆续开门迎客了。 殡葬司的吏卒把尸体拉进张长生的敛尸庄时,他拿出清茶给他们喝,顺便问出自己想知道的情况,要是天花病人死了,难道也要缝吗? 吏卒摆摆手,身染瘟疫的人全都要集中在祛疾馆,馆子里另有人关心这事,等病人死了从馆里抬出来的都是缝好的。 瘟疫尸体最好裹上石灰全部烧掉,直接入土?怕不是嫌瘟疫还不够猛,张长生越发好奇这吊诡的丧葬礼仪到底为哪般。 幸好,他偶然得了一个线索。 祛疾馆里也有敛尸匠。 以前可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当初被拉去稍微教教规矩,就被送来三十六间敛尸庄了,从来也没听人说起过祛疾馆。 至此,天花病一案到此了结。 南风堂被查封,南院胡同暂时封禁,麻邢病患全都被集中进祛疾馆治病,幸好御医院介入及时,没有被蔓延。 张长生现在只好奇一点,就是那南风堂的小倌儿周月伶,为什么都脏乱成那幅模样,居然还能在南风堂住着。 自古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 话虽然现实,却很应当下的景儿。 旧社会老鸨只要发现手底下姑娘生病,治不好的会立马赶出去,不让她们白吃白住,这用孩子的命来赚黑心钱的赃馆,为什么明知道周月伶有天花还养着他。 都说戏子无义,裱子无意,难道单单这南风堂的裱子戏子有情有义,要说有感情?谁信啊! 除非,南风堂的老板就是专门为了感染胡同里的人,才故意养着这么一个病毒源,想靠着它把天花病毒散播到大街小巷……这腌臜的手段,不知道又是哪个恶心团体干出来的。 哎,这皇城的反动组织还不少呢,前几天刚来了一个海寇会教徒屠坊,这又来了个在京城闷病毒的。 张长生撇撇嘴,你要是个好汉就杀进大内皇宫,把那圣真人给斩了,我绝对敬你是个英雄。 可你投毒祸害我这样的小老百姓,那可就别怪我骂你是孬种,你把人全毒死了,我上哪儿喝茶听曲儿,上哪儿去买干果花生糖炒板栗,我怎么过安生日子? 动了我的奶酪蛋糕,可就别怪自己翻脸无情了,更何况…… 张长生默念宅经,感受着身体的气炁运行。 炁运一周,已经可以增长一个月内力了。 这速度明显回到正常水平了。 宅经的门道,能以风水吉凶来影响修炼的质量,这里的风水吉凶可不只是张长生的敛尸庄这犄角旮旯。 而是朝外辐射整个西牌楼,整个皇都,整个大端的江山万里,山川河流之脉,钟灵毓秀之气,只要是脚踏的土地,那这块土地上承载的万般万象,都会影响张长生的气运吉凶。 章节目录 第42章 酒肉穿肠过 前几天京城有天花之危,风水有转凶的态势,现在境况好转,吉凶气势自然往好的方向发展,连带着宅经的练功效率也变高了。 张长生没有想当超级无敌救世主的想法,只想安安生生练功,这个过程中,如果能顺手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提升他练功的速度,那就再好不过了。 日子一过,又略去半个月。 京城武闱开科了,武举取士的日子,来临了。 三载苦练精气神,两肩忠孝担千斤。 十年拳脚磨筋骨,一朝得势出将军。 武举,可以说是在封建社会选才用人的制度上,与科举取士用头同等重要的地位,文选忠臣武选良将,江山稳固,缺一不可。 端朝原本武举六年举行一次,而后渐渐定制为三年,天下江湖好汉从两京一十三省,经过童试、乡试、会试、殿试逐级择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只为朝报效。 乡闱,就是在秋天举行的乡试,一般在各省首府的武院里比试,三天为一场,比试三场共九天。 九天,武院里的武林中人的吃住会全部集中在官办武院,在武院经过内场和外场的考试,方可得出成绩。 内场为文,以《孙子》、《吴子》、《司马法》、《论语》、《孟子》等策论书经为主。 外场比武,武艺以比拼马步、箭、枪、刀、剑、戟、拳搏、击刺等法为主,再试以营阵、地雷、火药、战车等实地演练。 现在这京城的武院大开,文场比试的前一晚上,武院里就已经摆上武曲星、关圣帝君、岳圣帝君的神像。 这神像还有些说头呢。 常言道文以儒乱法,侠以武犯禁,武闱开科是给朝廷选拔良将,要求忠君爱国礼义廉耻,决不能有丝毫不臣之心,更不能取胜手段卑鄙,摆这神像就是请天界最受尊敬的武神来监督考验。 武曲星化气为财,化干戈为玉帛、关帝君忠义勇武万人难敌,岳帝君气节崇高军事卓越。 如果武院里的考生不徇私舞弊还好,如果生了作弊暗伤之心,那三尊大神就会在梦中斩杀你。 这说起来也是封建迷信了,但是…… 武院,年年都不太平。 什么缘由也说不出所以然,但是每年武闱开科,武院总有活人没命,有不少死得还挺邪乎,居然要把尸体缝合起来。 因此,每年的武闱开科,敛尸匠们也不得不大量缝尸体。 张长生这几天逛街,见其他敛尸庄的五弊三缺的老少爷们,全都开始喝上酒了,摆明了要把攒下的银钱全都花干净,在死前不留任何遗憾。 “小十四,你攒的银子要是还宽裕,不想花的话老大哥可以帮你花完,我告诉你,唐县那荷叶酿喝着可爽口了,老大哥给你也整一坛?” “嘿,老十二你个没脸没皮的,自己把银两给糟蹋干净了还想小十四的,酒虫要是上瘾,就把那肚子刨开,我们给你洗洗。” “哎!我这不是教他享受享受,咱们这种今天过完明天死的人,那银钱留着也是没用,上次有个唱鼠来宝的小乞丐给了念了一段打油诗,什么钱是王八蛋……花……花了还能赚,后面几句我忘干净了,反正这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花不完,全便宜收尸的了。” “那是你没有福分,人家小十四命硬着呢,当初去殡葬司死了多少弟兄,怎么就他活梦乱跳回来了,人家说不定能长命百岁呢。” “我说,光说吉利话有啥用,要我说还是身体快活好消受,也就是南院胡同这些天闹瘟疫不开张,要不老大哥说什么也得带你去玩玩儿,咱们这样的晦气行当,哪那么容易有女人愿意过日子,到死都是个童子,那才是枉来世间走一遭。” “去你的吧,你那么大年纪了还喜欢这一套,小十四你可别听他胡说,你这银两可别乱花,得好好攒着,等几年逃出去娶媳妇置办家当,不能一辈子缝死人吧。” “你快别说了,小十四本来嘴巴就笨,万一再说不过媳妇,连人带钱全给骗光了,再让人牙子给卖了就麻烦了,还不如跟我们几个老大哥待着。” “啊呸,你就是眼红小十四模样周正身体好,这么一个血气方刚的壮汉,哪个大姑娘小媳妇不稀罕?小媳妇就先不说,咱们光提那大姑娘,你看那香茶铺的西施姑娘成天给小十四变着花样送点心,我看指定对他有意思。” “那香茶西施又不是没人稀罕,每天上赶着去求娶求婚的都快把门楣给顶烂了,家财万贯的富家公子,学富五车的太学才子,人家能赶看上一个跟死人打交道的?小十四,老大哥得说你几句,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是会说谎,你这话都说不利索,把握不住的!” “数你话多,老十三你就是个瓜怂,你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你还半瓶子咣当呢,小十四你可别听这老光杆瞎胡说,我看人家香茶西施就挺好的,她肯定对你有意思,哪怕没那么大意思,你把钱攒够,夜黑风高把人扛出城外,荒郊野地的想去哪儿不是随你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得嘞,老十二,你的脸皮比那城墙还厚,还说我教坏小十四,你就不能教他点好东西,偏要教他怎么祸害良家妇女,你怎么不要脸啊你。” 十二号十三号敛尸庄的两位老大哥,俩人日常拌嘴斗口,一碰面就炒个没完没了。 张长生天天看着这两个老大哥斗嘴也挺高兴,搬出早就买好的两坛好酒,笑着递过去: “十二爷,您要的荷花酿,我想着您就是喜欢这一口?” 张长生早早就给老爷子买了好酒。 “使不得,小十四你也太客气了。” 老十二乐得嘴都咧开了,赶紧接过去把坛子放下,又舔了几下手。 “小老弟这一次算了,以后就别乱花钱了。” 十三爷嘴上抱怨,看他的脸色,心里也是高兴的。 “没花多少,这几天帮人挖坑埋人,话事人给了不少赏钱,你们想喝酒,那咱们就乐呵乐呵。” 张长生嘿嘿傻乐,丝毫不介意他们说了什么,众人一起说笑,酒坛很快见底。 期间有殡葬司的吏卒来了一回,抵不住张长生的热情邀请,被留下来一起喝酒吃肉,插科打诨天南海北乱说一通,倒是热闹起来。 章节目录 第43章 夜会美娇娘 京城的敛尸庄开张都多少年了,缝尸匠换了一批又一批,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鬼,别说闲聊走动了,每日缝完死人倒头就睡,要么歪到戏院外面白嫖听戏,很少愿意说话的,虽是同僚却都好像不认识,过着枯燥乏味的日子。 但是自从十四号敛尸庄的小结巴来了。 平时,总会拿着干果板栗分下去,有时候还做东请客带他们去戏院听杂剧唱曲,最近又在庄子外搭了个凉棚,地下摆了几张小凳子和茶几,买了卤煮下水经常请他们过去喝酒划拳,缝尸匠们逐渐也都热络起来。 十二爷十三爷缝死人都快两年了,搁以前打照面都不带停下问好的,近来喝酒聚会的慈善多了,居然成了一对斗嘴冤家。 这些缝尸匠本来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棺材瓤子,父母已逝,子女缘薄,往地上一趟人家还想躲远点,本来荒芜寂寥的人生,在张长生到来后,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还有殡葬司的吏卒,他们向来趾高气扬目中无人,除了奉命拉尸体过来,平常根本就不会给缝尸匠笑脸,很少有私事交集,正常人对着一帮行将入土的老头子,多半也没什么打招呼的念头。 但是近期,他们开始看到十四号庄小结巴的改变,跟其他晦气的敛尸匠完全不同,不但把铺子捯饬得干净敞亮,还养了龟鱼花草,添了很多摆件字画,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们这些小吏卒每天东奔西跑劳心劳力的,十四号庄的张长生经常给他们备着凉茶和点心,这么一来,连殡葬司的吏卒也跟张长生热络起来。 这些原本毫无交集的一群人,逐渐以张长生为圆心不断产生联系,彼此热络起来。 周围原本阴气森森的环境,也在张长生不显山不露水的改造中,被激活了风水。 古有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代圣贤总是在说周遭环境对人的改变,人在坏的环境中会被污染恶习,在好的环境中就会心向正道。 但是张长生看来,这些都只会使得个体泯然众人,中庸之道就是让个体意识完全融入集体,万事万物不出头,但真正有能力者,绝对不会愿意随波逐流,自然会逆流而上把握命运,以开天辟地的手腕,拨云见日,沉浊扬清。 …… 众人饮酒作兴,热闹一阵后,京城的夜来临了。 敛尸匠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休息去了。 明天就是武闱开科,今晚殡葬司给所有敛尸匠都准了假,不用缝死人,今夜难得平安。 张长生正想收拾吃过的残羹剩饭,只听到噗通一声。 敛尸庄和戏院间的窄巷有动静。 他拿着油灯进去一照,崇华凝正蹲在地上拍身上的土,明显是又从院墙翻下来了,这次幸好没伤到脚腕。 “你就不能光明正大走正门吗?” “哥……哥不让我抛头露面。” 崇华凝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袖子。 张长生脸色一沉,又开始吓唬她: “那你还敢往外跑?!不要命了?” “你别吼我,你别吼我…” 崇华凝被吓得语气哽咽。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崇华凝边说边从袖口摸摸索索,像靠近大灰狼般走近张长生身边,攥着一个圆鼓鼓的荷包塞进张长生手里。 张长生略感疑惑,说道: “什么东西?” “荷,荷包……” “我当然知道这是荷包,你自己做的?” “嗯嗯……” 张长生心里一热,低头瞅着繁复的荷包,想不到崇华凝跟个药罐子似的,还挺会绣东西。 “我跟你什么关系,你不会看上我了吧?” “没,没有!……” 崇华凝脸面绯红,绣楼难下的富家千金,平时根本见不到陌生异性,哪听得了这种话没羞没躁的话。 “你给的砂糖,很甜,吃完就不苦了。” 原来是回礼,张长生点点头,也不错。 “很晚了,我,我得回去了。” 崇华凝送了荷包后,意识到深更半夜和张长生这大灰狼不太安全,虽然知道张长生心地不坏,还给她看病写方子,但见到他还是不自觉战战兢兢,好像要把她掳走一样。 崇华凝转身想攀上墙壁,双手还是够不着墙头,无奈,只能可怜巴巴望着张长生。 张长生色眯眯举起她的腰,纵身一跃。 “下次记得先垫个凳子。” 崇华凝点点头回到后院,回去后赶紧藏进被子里,脸红的像熟透的蜜桃,心说以后再也不翻墙了。 人回去后。 张长生高高兴兴回到敛尸庄门前,他瞅了瞅崇华凝亲自绣的荷包,还挺香人。 忽然,旁边响起走动。 张长生眼疾手快,嗖得把荷包往袖扣一藏,给丢给仙人摘豆里。 再次扭头,姜洛宓正提着食盒,轻轻挑了几下丹凤眼,眼神奇怪看向他背后: “看上什么呢?” “没看什么啊,黑灯瞎火的。” 张长生脸上镇定自若,一点也看不出刚刚还在私会美娇娘,甚至还厚颜无耻反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看你们在喝酒,我给你做了点清酒汤,喝了第二天头就没那么疼了。” 姜洛宓很好奇张长生这么晚站在外面,把清酒汤递给他,张长生三两口喝进肠胃,舒服异常,露出意犹未尽的脸色。 “还算可口吗?” 姜洛宓妩媚的丹凤眼微微一笑。 张长生心里虽说承认了很好喝,但就是不想嘴上夸她,喝完清酒汤打算哄她走。 “那么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哦,好吧,那我走了。” 姜洛宓有点失望,快走到茶铺时又转过身子,笑道: “相公,你如果真有跑的一天,可千万别把我忘这儿了,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哎,耳朵还挺灵活。 张长生心里猜测她是听到刚才几个爷们说的话了。 哄走姜洛宓,张长生继续收拾烂摊子,刚才十二爷喝多了,酒后吐真言,又回想起他悲催的恋爱史,每次喝高了都说,这都成了他们聚会时雷打不动的节目了。 别看十二爷现在孤孤单单,还总指导张长生有钟意的女娃要主动出击,大有金牌童子一脑子云雨知识就是没开过荤的阵仗。 章节目录 第44章 腌臜坏心肠 实际上,十二爷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段提起来就伤感的萍水姻缘。 十二爷年轻的时候是个樵夫,古代哪有便捷高效的天然气管道,烧火做饭取暖全靠烧柴火,但是古代砍柴是需要条子的,不是人人都能随便砍树,家家要用柴,于是就有了樵夫这个行当。 事先商量好的庄户,每天早晨,有砍柴的樵夫去挨家挨户送柴火,用家儿按捆付账或者按次给钱。 十二爷那时干这樵夫时,给一家富户送柴火,这家有个年方二八的未出阁小姐,长得细皮嫩肉干干净净,十二爷年轻时长得不算好看,但至少模样周正满身腱子肉,照面打得多了就互相看上了,十二爷天天给富户家挑柴都少算一捆的钱,这女孩给十二爷做了个荷包,两个人你侬我侬就跟那杂剧故事里的一样,穷小伙和白富美的姻缘。 但是杂剧里的穷小伙历经千难万险,总能化解困难抱得佳人归,故事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士绅富户能让自家的千金小姐嫁一个砍柴的樵夫? 张长生的前世要结婚都还要讲究个门户实力旗鼓相当,更别说是古代了,父母之命大于天。 父母给说了一户人家,把这闺门小姐嫁给了侍郎家的公子,十二爷听到她要嫁人难受心疼了好一阵子。 但是在婚礼的前一天夜里,这姑娘居然找到十二爷家里,扯着领子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如果真喜欢她,就带着她私奔出去不再回来。 千金小姐大好的青春,门当户对的正头夫人不做,也要跟十二爷这樵夫过日子,算得上情义满满。 打了八辈子灯笼,也找不到那么好的媳妇,还不赶紧收拾细软准备出城,等到天色渐明迎亲的轿子接不到人,他们俩早就跑到天南海北,可惜十二爷事到临头蔫了。 他打娘胎里出来就在京城里长大,没经过啥大场面,也没跨出过京城这几道城楼,逃出去以后怎么过日子?我自己吃糠咽菜没关系,没柴砍的日子不也凑合过了,可是两个人的家怎么凑合?更何况她还是富家千金,原来锦衣玉食的生活能舍弃吗?以后真跟了我有了孩子,拿什么养活娘俩儿? 人人都道有情饮水饱,你试试光喝水饱不饱。 富家千金愿意跟了十二爷,他却完全不敢答应。 那天晚上,这姑娘哭哭啼啼走回去。 十二爷拿着这女子给的荷包,一宿没睡,想到喜欢的女子就要成亲,心里跟猫爪似的,再瞅瞅这四面漏风的家,穷得叮当响,他怎么有底气让这女子过好日子。 翌日成亲,婚宴风光,十二爷假意生病,好几天都没敢去送柴火,找人替他扛了这差事,自那以后就没去过女子家附近,怕在见到她。 也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月余下旬,十二爷胡子拉碴在茶铺歇脚,正撞上一个仆人陪着出来买衣服的美艳夫人,不是那女子又是谁? 两个人面面相觑,十二爷连忙低下羞愧不堪的头,用帽子遮着脸,这女子上来就扇了两个脆的,把荷包抓下去,扔进旁边卖包子的灶台给烧了,走之前狠狠唾了一口: “缩头乌龟。” 这个字眼,狠狠戳在他的心眼子上。 光天化日下,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哭地肝肠寸断。 他后悔!他痛恨! 人,只有在彻底失去后,才懂得曾经拥有的珍贵。 你有一个特别稀罕的茶杯放在那,你自己并没有察觉到有多稀罕她,你说我天天给它上蜡擦油,我这足够稀罕她了吧?绝对不是这么算的,你得等这茶杯碎了,你流了多少泪,你扇了自己多少耳光,那才能明白有多喜欢她。 这女子,就是十二爷手里的茶杯,宠着爱着时,自己给不了她要的锦衣玉食的生活,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早晚也要划清界限。 但是真到了要切割感情的那一天,茶杯碎了,十二爷这才清楚,不是狠狠心就能挺过去的,就跟有人拿着沾了辣椒粉的尖刀,狠狠戳进他的胸膛,一边转动还一边往里面撒钉子,疼得钻心刺骨。 哪怕他眼睛都哭瞎了,膝盖跪肿了,已经远走的人都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以后的岁月桥归桥路归路,你做你的砍柴樵夫,我做我的正头娘子,从此再无瓜葛。 京城虽大,却也极小。 两个人至此再也没见过面。 也可能打过照面儿,只是不记得了。 十二爷自己情深至此,他嘱咐张长生不要像他一样,等到失去好女子了才追悔莫及,而十三爷这边却完全不同,反而告诫张长生漂亮女人会说谎,不要相信她们说的话。 虽然十三爷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的事,大家都不清楚他年轻时做了啥沦落至此,但不凑巧,张长生却知道。 他曾经缝补过一个死人,这死人正好就是十三爷的亲兄弟。 老头曾经有过亲人,那是个小他二十岁大的兄弟,至于为何进殡葬司做了敛尸匠,那就得从张长生在他兄弟皮影戏里看到的经历细说。 十三爷的亲兄弟可有“福气”了,娶了一个容貌姣好的美娇娥,带出去走动那是倍儿有面子,但是这弟媳妇在外面虽然光鲜亮丽,在家里却是另外一幅尊荣,每天要么闲着去茶楼听曲儿,要么就是逛街去买衣服首饰,家里的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成天涂脂抹粉,花钱如流水没个节制。 十三爷兄弟俩的爷娘死的早,留下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再加上他兄弟跟他差着岁数,基本上也就当儿子疼了,见兄弟对弟媳妇喜爱得紧,十三爷虽然不满意懒弟媳,但是他一个做大伯哥的,也没办法说。 他弟兄出去卖货后,这老头子就自己把家里捯饬得敞亮明净,烧饭缝衣喂牲口,那是样样在行。 这老头儿没告诉他兄弟,爷娘死之前给他们留了一笔钱,本打算是他们成亲后再把银子给小两口,但是他瞧着弟媳妇不贤惠,又爱花钱还懒惰,他就捂着没敢拿出来,怕弟兄太糊涂把这银两给败完了。 可是就是那么凑巧,他藏银子时被弟媳妇给瞅见了,弟媳妇要了几遍不给,两个人吵了起来,等他弟兄卖货回来,这弟媳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说大伯哥想偷腥。 这毒妇,生得一幅恶毒腌臜的心肝肺。 章节目录 第45章 武闱开科 那傻弟兄对自家媳妇稀罕得不得了,她说往东就绝不往西,他怒上心头,怒骂怎么会有那么不正经的哥!你给我滚!当时就把这老大哥给撵出家。 老大哥露宿街头,肝肠寸断,自小养大的弟兄,因为恶弟媳的污蔑攀扯,居然不顾兄弟人伦把他赶出去,自己白天走四方夜里缝裤裆,节衣缩食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大的亲兄弟,竟是这么个白眼狼。 直到老大哥成了敛尸庄的十三爷,那个家他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但是,十三爷家这个“傻货郎”到底是怎么没命的? 弟媳跟后街吊儿郎当但长相还不赖的赵官人眉来眼去,小货郎一出门卖货,赵官人就赶紧叫门做客。 时间一长,这小货郎再愚钝也看出不对劲儿了,主要是街坊四邻老说,他媳妇见多识广,老是让找赵官人去他家帮忙,他问老婆赵官人来得这么勤作甚,老婆让他别多心,她最近张罗了做鞋的活计,赵官人来搭把手,这小货郎就说原来是这样啊,可惜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这做的什么鞋?当然是破鞋。 这边两人偷情偷得昏天黑地,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偷腥习惯了被捉住是迟早的事儿,这天小货郎刚出门没多久,赵大官人赶着趟就来了,门窗一关,搞起破鞋不亦乐乎。 也正赶巧,小货郎的钱袋子忘拿了,扛着两大筐货往回赶,一进门就发现大白天门窗紧闭,正屋还有旖旎声音传出,他趴在窗户边往里一瞅,好嘛,奸夫阴妇正颠鸾倒凤,他那漂亮媳妇的肚兜,还挂在那狂徒的腰上。 小货郎见到那么旖旎的奸情,脑瓜子气得嗡嗡的,拿起一把砍柴刀,咣当一声踹开房门,一口牙咬得要出血,嚷嚷着要抓他们浸猪笼。 奸夫一看偷腥被抓,哪还顾得上快活,抄起屋里的顶门棍跟货郎撕打一起。 下手没轻没重的,猛地夯了一下货郎后脑勺。 本来没死,这弟媳看小货郎躺地上一滩血,高兴地把她是怎么污蔑大伯哥偷腥,以及怎么跟赵官人鬼混的,一股脑全抖搂出来了。 坏了,小货郎急火攻心,活活被气死。 这对狗男女一合计,谎称货郎去外地做生意了,把这货郎尸体顺着院子里的井口撂进去,还把井口给封住了。 俩人都是好吃懒做不会赚银子的主儿,他们把货郎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搞起了夫妻黑店,女的装娇弱把人勾到院子里,男的拿着砍刀冲进去捉奸拿钱。 结果还没怎么挣钱,就碰到个硬骨头,人家身上可有的是功夫,给我来仙人跳? 咣当,咣当,两记窝心脚,踹得奸夫阴妇原地去世。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尤其是这糊涂小货郎,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死地众叛亲离,要不是邻居家的狗老对着井口狂吠,小货郎的尸体沤烂了也发现不了。 张长生至今都没跟十三爷说,他的好弟兄没了。 这老头过得那么舒心,还是不要让他伤心了。 就当做从来没有养过这弟兄吧。 …… 张长生整理完桌上的残羹剩饭,梳理完这京城的物事人情,吹灯,上炕。 翌日,武闱开科。 张长生专门去武院周围看了看,想瞅瞅这封建王朝的武举考试究竟是什么章程,还没到武院门前,高耸的外墙已经站了不少带刀曳撒服的守卫,别说大门了,连墙根都别想靠近,这都是防止徇私舞弊用的。 武举开科作为当前为朝廷甄选将才的重要渠道,比前世的公务员考试还严格,不管什么考试,徇私舞弊盛行,危害的始终是国家的统治基础。 自然,武举对于习武人的重要性,也引诱很多武林中人走上邪路,别管是在袖扣藏暗器,还是在武器上抹毒药,或者直接贿赂武科考官,各种舞弊方法此起披伏。 学武人为了夺得武闱进士,可以说使尽浑身解数。 武举虽然不比科考重要,但这也是社会最公平的上升通道,哪怕重要的将领岗位都被世家勋贵把持,剩下的武官名额,也足够武科的人拼命,有多少人都盼着出将入相。 物以稀为贵,稀少的东西自然人人都想要。 小到武院门楼查暗器的护卫因纰漏被斩首,大到有超品朝官因为拿了巨额银子提前泄露文场策论题被活刮,如此这般,你方唱罢我登台,如火如荼。 此时,张长生正在周围的茶铺里歇脚,他看见院墙上有只黑猫正往武院里跳,嘭一下,一鞭子打过去,猫被抽得倒地抽搐,有吏卒去检查黑猫,果然发现黑猫肚皮下,用浆糊黏着一张拇指粗的油纸卷,里面就是文试策论的题目答案。 哎呦,张长生无奈得摇摇头。 白日里礼部和兵部的督查官往来如流,今朝开科选士为了杜绝作弊,都是礼部和兵部、吏部联合主持,等到了武试,殡葬司的人也会来看。 文试尚且不会动刀动枪,武试大多要动真格,考生在没有考完规定的骑射武艺时,是不能随意出入武院的,几个殡葬司的吏卒往墙边一战,一看就是在等待。 等什么呢?张长生一开始还不知道等什么,直到五更天的时候。 武院里忽然涌动几声刺耳的吼叫! 一下子给张长生吓醒了,声音怎么那么难听。 武院里有人宣布: “天字八号考生,死。” “玄字二十四号考生,死。” “宙字三号考生,死。” “地字六号考生,死” 嘶嗷,也太恐怖了。 张长生听见武院里监考官一声声宣读,心想这武闱开科邪气满满啊,他确实听说过每年的武闱开科邪祟都要拿人,可是也不知道是这种死法,跟商量好了似的,一死就是一串儿。 怪不得缝尸匠都害怕武闱开科,这谁瞅着心里舒服啊。 武院里念完死的人,好像是在处理考生遗体,没过多久,院墙外面响起噗通声,一具具遗体被裹了草席丢下墙根。 刚才听着,只死了四个人。 但现下瞅着可不只是四个,张长生瞅着那一筐血肉相连的肝脏肚肺,腥臊难闻得厉害,人好像被肢解了,这东西怎么缝啊? …… 章节目录 第46章 缝尸命格 武院往外扔死人大都是后半夜,殡葬司的掌薄官立马分派给吏卒尸体,让他们送到各个敛尸庄。 张长生在一旁盯着,那四个死人,分别送到了二十号、三十一和二十一号敛尸庄,那桶里的骨肉相连,则被送到了一号敛尸庄。 看着几位吏卒把尸体分完了,秋季夜寒,更深露重,张长生早早打了好几碗冒着热气的卤煮火烧,找铺子老板弄了个托盘端过去。 “官爷,来吃几口暖暖肠胃,干活有力气。” “嚯,你用心了。” 这些吏卒后半夜正冷的时候当差,又饿又困,卤煮火烧味大料足,动物杂汤配着辛辣调料那可是提神的好玩意,杂肉酥烂入味,汤汁鲜美浑厚,里面的火烧浸透了大油,嚼头正好,冒着热气吞下肚,从头到脚暖丝丝的,吏卒们端起碗筷大口吃喝,吃得满嘴油花儿头冒汗,那叫一个爽快。 人吃着饭时最容易聊天,张长生顺便问起那掌薄,这尸体那么多,平时要分给三十六间敛尸庄,总得有个章程办法? 掌薄说分配尸体全看人的命,三十六个敛尸庄的缝尸匠根本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而是对应三十六种孤煞命格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以阴阳五行掌命格,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相生相克互为辅助,殡葬司大多会根据缝尸匠人的生辰命格,分给他能镇得住的尸体。 自然,有寻常就有例外。 生辰八字能影响命格的确不假,但也有各种后天因素,会改变人的命格气运,比如宅院吉凶、做的善事,行的恶事,杀过的人,救过的人。 如坊间轶事,有那生来就长命的寿星下凡,相师给看了手纹,寿命线纤细完整,一看就是能活到百二十岁之龄,结果这小孩顽皮被摔破了手,手里形成一道瘢,正好把寿命线给摔断了,几天后马上变得病恹恹的,后来也没活过三十岁就英年早逝。 还有老穷鬼搬家后突然有了发财命,还有那命犯桃花此生多姻缘的,还有读书人无做官命改命格……市井传闻风言风语,骗吃骗喝的神棍也不少。 殡葬司有个命格章法,依据生辰八字、掌纹面相,经历的世事等给敛尸匠的命格划分为三六九等,在此基础上匹配合适的尸体,命越是克煞,越是会被分一些邪门难搞的死人。 张长生还不知道有这个说法,忙问道: “官爷,那我这命是什么命啊?” “天生的六亲缘薄,孤煞非常。” “……” 张长生无语,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自然是不清楚,自从他上次把寻金货郎的尸体给缝好,且活蹦乱跳走出来,殡葬司已经把他的孤煞级别定到最高。 按照殡葬司掌薄的话,目前只有张长生的十四号庄和老独臂的一号庄,是六亲缘薄孤煞非常,顶级孤煞命格。 其他敛尸庄缝补不了的死人,会直接转送到他们俩的敛尸庄。 张长生现在总算清楚了,目前为止只有一号敛尸庄没有被换过缝尸匠,庄子里的老独臂,能耐可不是一般大。 他和一号敛尸匠并没有打过交道。 这老头儿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根本就找不到他,十天半个月才从戏院墙根下打一照面儿,这老头听个一会儿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平日都干啥。 张长生吃了一口大肠,继续问道: “那总有我和一号老独臂处理不了的,这种类型的尸体怎么办?” “那就只能送到祛疾馆。” 张长生听完掌薄的话,想起上次天花毒案件,他是从那时才知道原来祛疾馆里也有敛尸匠,京城里三十六间敛尸庄处理不了的死人,全都要拉去祛疾馆。 按照殡葬司的命格生辰章法,祛疾馆里的敛尸匠绝对是个狠角色,能处理他们处理不了的死人,怎么说都得是敛尸高人。 张长生又问了掌薄,祛疾馆里的具体情形,掌薄无奈摇头表示不清楚。 祛疾馆是御医院单独设置独立运行的机构,里面的病人大都患有传染急症、瘟疾时疫、甚至是不治之症和疑难怪病,完全不跟外面的世界接触,别说是殡葬司了,就是御医院的人,只要不是祛疾馆衙门的,你也不一定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 可以说是御医院的绝密机构,任何人不得擅入。 张长生看掌薄大人完全不清楚,也就没有继续问到底,但是他心里已经埋下对祛疾馆好奇的种子,越来越对绝对保密的祛疾馆感兴趣。 吏卒们吃完卤煮火烧,闲侃言语之时,武院里又响起宣读: “地字三十六号考生,死。” 武院里又有考生没了。 尸体扔下墙头,张长生凑近看了几眼,心口位置有个冒血的大窟窿。 掌薄按照命格凶煞分派尸体,让吏卒给敛尸庄拉过去。 张长生眼瞅着一个个奖励在眼前晃荡,就是没人送到他的敛尸庄,馋! 等掌薄分派完尸体又回去坐那歇息,吏卒正想去派尸体,张长生灵光一闪,说道: “官爷,我不是最顶级的孤煞命格吗?这些死人可以多送我庄子里一点?” 掌薄脑子良久转不过来弯,这怎么个意思啊? 敛尸这晦气行当,今朝生明日死,一个不小心就能把小命给缝没了,他见过的敛尸匠都对尸体敬而远之不肯多缝,恨不得十天半月都清闲无事。 尤其是武闱开科之时,更是诡异死人多的节点,每三年一次的武闱,才不过几天就要死五六个敛尸匠。 甚至有敛尸匠瞅着武闱开科将至,想趁着夜黑风高溜出城,被抓住会被当场处决。 当然了,这也不怪殡葬司不近人情,要是平常你逃走了,殡葬司顺水推舟也就放了,他们平常都有随时训练的候补人员,但武闱开科完全不一样,死的人不计其数,要是再跑了一部分敛尸匠,事情就不好做了,因此秋闱时候有人逃走,当场处决,以儆效尤。 敛尸匠那么害怕武闱开科,殡葬司也只能赶鸭子上架用强硬手段,然后掌薄听到了这惊世骇俗的话,张长生自己问他多要一点尸体来处理?有毛病?活的不耐烦了? 也是,他差点给忘了,十四号敛尸庄的张长生本来就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小结巴啊。 “你……你这是发生甚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靖武兵策 “掌薄大人,敛尸庄那几个大兄弟对我很不错,我不愿意他们出点啥事,您不是说了我是孤煞非常的命格,处理死人不容易出事,我想帮我那几个老大哥把死人给挡了,免得他们一大半年纪横死。” 哎呦,掌薄听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张长生是好后生,虽然脑子不灵光嘴巴还笨,但是心还挺好的,这么好的后生做这朝生夕死的敛尸匠真是委屈他了…… “掌薄大人,您要是不愿意把武闱的死人给我,让我几个老大哥没了命,我从今以后天天去殡葬司门口骂街!” “……” 掌薄看着眼前傻里傻气的小结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又被说尽好话,再加上吃了他一顿卤煮火烧,正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他也有分派尸体的便利,也就随了他的心愿,点点头答应下来。 “这几天武闱的尸体,全都可以给你送过去。” 张长生嘴角勾动不易察觉的微笑,装傻充愣了一阵子,终于争取到有尸体分派权的掌薄支持了。 是的,从知道有武闱开科,张长生就在合计着怎么把尸体拿到手,其他的做法只是辅助而已。 敛尸匠卷手,张长生的目的始终是把武院出来的尸体缝好。 等殡葬司分派给他一两个死人解解馋? 怎么可能。 我全都要。 这武院,张老板今天包了。 他早就开始计划,要把武闱开科打通关。 …… 夜色如墨,十四号敛尸庄。 地上放了四具遗体,冷炕上还有一具。 大晚上的,屋里放着五具遗体,周围的气温湿寒粘人,仔细去感受后背发毛,让人忍不住裹紧衣服。 张长生瞅着五具遗体,再冷心里也高兴得很。 这才武闱第一天就给了五具遗体,九天下来那得缝多少尸体啊。 也不枉他买的那几碗卤煮火烧,从殡葬司的掌薄这里,得到了武闱开科所有尸体的独家处理权。 这些遗体都能从敛尸卷拿到奖品,数量越多他的机会就越多,张长生呼吸着铺子里浓重的阴煞鬼气,深深为它们着迷。 有尸体缝,那还要啥自行车儿啊! 话说回来,庄子里有一人不缝二尸的规矩,眼下这里足有五个死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阴盛阳衰。 好在张长生并不是一般敛尸匠,经过这些天默念宅经,补品滋养,张长生此时的功力至少有五十年了。 炁运周天,精气充沛,跟周边的宅邸形成吉像四镇,气息愈加旺盛。 张长生现在一个人的元气,比好几个膀大腰圆满身横肉的壮汉加起来还要充沛,以他现在的身段样貌去街道晃荡一圈,富家千金有钱太太指定前扑后拥打都打不走。 但是,在张长生看来,千金小姐和富婆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他只对死人感兴趣。 三炷香燃尽,纸钱爆燃,帝钟清响,张长生开始下手缝补。 敛尸卷浮现,一场场皮影戏唱起来。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尸体价值都在火字,敛尸卷奖品来了。 一部武学典籍,一部靖武兵策,一部道德经,一颗任督丹,一幅暗器索骥。 武学典籍大道至简,但是看过以后让人有所感悟,在身上藏功夫的同时做到心中有道义,如同站立在悬崖峭壁之上,每看一次,脚下就稳一寸,习武先修德之感愈加清晰。 张长生冥冥之中感受到一股文气,想抓却抓不住。 这文气与他丹田炁鼎增长的“生机万物”完全不同,而时一缕“儒武文气”。 张长生陆续又多看了几遍武学典籍,但是那股气仍然琢磨不透,如指尖细沙,越是想抓就越是流失更更快,只能把她暂时放在一边。 这武学典籍跟阴阳铲相同,都是永远属于他的技能,既然不着急消失,以后有时间再继续研究也一样。 张长生又拿起这本靖武兵策。 这奖励来自一个老武夫,练了一辈子拳脚功夫,连妻儿都熬死了,一辈子寂寂无名,考了三十春秋,一次武举人都没有做过,都快疯癫了,今晚在武院里一边在沙盘排布作战法阵一边掉眼泪,过来一个兵部大人看了他的沙盘,怪了句:“愚将。” 老武夫接受不了现实,血洒沙盘。 张长生修习完靖武兵策的全部知识,以武经七书为枝,孔孟真经做干,骑射六艺,演武如神,忌纸上谈兵,忌无端杀戮,遵循武圣天道,自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整本靖武兵策看完,化作白雾渗入他毛细血管,张长生瞬间吸收万千兵书知识,要是想卖弄,拿起笔就能把孙子兵法十三篇全部写出,可是……你玩兵书,你玩儿它有啥用啊? 啧啧,张长生拍着后脑勺,这要是个武状元有了这本领,肯定兴奋得睡不着觉,关键是他不是武闱状元,更没有想给皇帝卖命,这对他来说还不如裹尸布重要。 好嘛,这是又多了个丢仓库的本领。 张长生继续拿起那本道德经,默写一遍后,修得一身浩然正气,习得礼仪廉耻仁义智信,甚至于出口成章,做到以德服人,才能待人以圆方律己。 这个奖品,张长生却是喜欢的很。 华夏文明自古重道德,以德服人,德是比人的身份地位财富更重要的脸面,代表人已摆脱低级趣味,展现君子侠客之美。 哪怕贩夫走卒,如果一身浩然正气,往往也能获人敬佩赏识,让人多敬仰你几分,反之,任你会多少花拳绣腿,使得多少暗器损招,身佩多少绝世武器,只要一身歪门邪道鲜廉寡耻,只会让所有人敬而远之背后唾弃。 张长生前世虽然不是啥恶人,但也远远达不到侠义楷模的地步,如今一句句读过江湖道德经,武道规矩明显见涨。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江湖所有习武之人,在拜师学艺点香后,都会被恩师教导一句未曾学艺先学礼,未曾习武先习德。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术不比文赋词藻,唇枪舌战并不伤及身体,切磋武艺虽点到为止,却仍然要分出胜负高低。 文人无德,最多口出恶言肆意谩骂,武人无德,必定耍横好斗,狠辣见血,有江湖正气在心中,自然习武有道,切磋有度,手下留德,心中有数,宛然天下武人表率关二爷在世。 章节目录 第48章 爆肝任督丹 如有那喜欢舞枪弄棒的武夫看见他,肯定会把他视为道德楷模,一言一行都受敬重推崇。 张长生把自己誊写的江湖道德经收好,等有时间就装个相框挂起来,就放在屋子后面的玄武吉位。 玄武吉位讲究靠山安抚。 天珍地宝,黄金万两,没有任何东西比这江湖正气经更稳重持正,这是传承五千年的文化精华,是真正的人文珍宝。 张长生心想,在前世也有人说过,读书是为了让自己心平气和跟别人讲话,练武是为了让别人跟自己心平气和讲话,他也不能老用蛮力,心里要有道和德。 学习这自带浩然正气的道德经,心境的改变会带来风水的优化,也能增加他的武学涵养,不用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江湖道德经看完,张长生又拿起另外一样奖励,一颗任督丹,不大的黑色丹药,表面金漆撰文,雕刻着很多细密如蚁的武学秘籍。 《营气篇》说,此营气之所行,逆顺之常,任脉主血,为阴脉之海;督脉主气,为阳脉之海,若任督两脉气机旺盛,同样也会循环作用于十二正经脉,故曰:「任督通则百脉皆通」。 任督二脉,是学武前要打通的关键脉络。 在古人看来,孩童身骨柔软,早些打通任督二脉,从小产生的童子内力会比成年学武更为纯粹,也更容易学会各种武功,这就是任督二脉的作用。 张长生把任督二脉吞下肚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线嫩喉,犹如招式万千的武学经书,像海浪云雾般排山倒海进入张长生的脑子,任督二脉的疏通之力不断填充大脑的每一道褶皱,将他对江湖武林各门各派武功的理解力开发到极致。 张长生紧闭双眼,能清晰感觉到任督丹在滋润着脑仁,丹药被全部吸收后,双目猛地睁开,武气四溢,眼眸中犹如遍览武学功法,内炁外功尽数看透参悟。 张长生随即眨眨眼,眸中所有武气如龙游深渊,凤翱虚空,尽数退散。 任督丹有温养脑仁的好处,同时张长生似乎又捕捉到影影绰绰的文气,但他还是把握不住。 这任督丹除了把张长生的大脑温养滋补得更为聪明外,还让他得到一个意外的新本领——金钟护体。 别管是多厉害的尖兵利器,又或者奇毒怪药,只要张长生不愿意被伤害,就能立刻化解掉任何人的攻击,让他们自食恶果,反噬己身。 这刀枪不入的技能,街上的古惑仔都馋哭了。 这最后一个奖品,是一卷暗器索骥画卷,跟上面的奖品比起来,就显得没那么伟光正高大上。 是他缝一个江湖游侠的尸体拿到的,他从皮影戏看过这游侠的生平。 他在江湖中以使用独门暗器出名,武功不算高,招式也不算快,但他的暗器出其不意,剧毒无比,只要被他用暗器袭击,要么砍腿断臂保命,要么求他给解药。 如此下三滥,百试不爽。 但人有湿鞋,马有失蹄。 这游侠自恃有神兵暗器,躲过武院守卫的检查,比武之际眼看打不过对手,想用暗器,被大内高手以其人之道还彼其人之身,暗器全都用到自己身上,当场暴毙。 飞抓、背弩、犁花枪、短标枪、套索、飞刀、乾坤圈、毒针、丝缕刀……暗器索骥卷记载着天下所有不为正道所容的暗器,以及破解之道。 暂时是用不上了,武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才叫正道。 一宿的功夫,五具遗体,奖品颇多。 张长生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以前都是每天雷打不动缝一个死人,现在看,还是连着开盲盒最爽快。 他真是太稀罕武闱开科了,可惜下次又要再等三年。 既然机会稀少,那这一次他可得一次性缝个够。 武闱第二日,夜间。 张长生看着横陈在铺子里的八具尸体,乐得直跺脚。 看来今晚,要连开八次盲盒了。 咔咔咔。 敛尸卷映现,皮影戏开唱。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张长生连缝八个死人,欧气满满。 两本武学典籍,两丸任督丹,一套梅花站桩器,一盏囊萤映雪灯,一支神兵笔,一颗南柯果。 神兵笔和南柯果,是尸体里唯一水字定价的奖品。 剩下的六个,大都是火字价值。 这连着开了八个盲盒,爆出的东西还可以。 任督丹张长生立刻就吃了,武学妙经滋养,又渐渐感觉到影影绰绰的文气。 武学典籍还是没什么用,先丢到仙人摘豆吃灰。 至于这一套梅花站桩器…… 古人刻苦学武,就是从扎马步和站桩开始。 这一套东西共有两件东西,七星步梅花桩,两块吊臂的石砖。 按照功能来说,是为了让人刻苦努力,全神贯注做事,肝天肝地的神器,只要站到七星梅花桩上,就能忘掉所有烦扰,专心于一件事,不困不眠。 张长生看着这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要它做什么,他不需要肝学习,没用,先留着看哪个后生调皮,他就发发善心把这刻苦努力神器送给他。 梅花站桩器,张长生就暂时扔进仙人摘豆里放着了。 再然后就是那个囊萤映雪灯。 古人有贫苦者,家徒四壁,但仍有好学之心,于是打开门窗,借着积雪反射的月光彻夜努力,谓之囊萤映雪。 这囊萤映雪灯,不是特别重要,但也算是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敛尸庄里点着囊萤映雪,昏暗的铺子霎时被照亮,如同月光洒满积雪,张长生说了句“暗”,忽的一下,周围亮如白昼的灯光立马缩小为一个白点钻进囊萤映雪灯里,烛光马上变得昏暗,整个敛尸庄涌进漆黑墨色。 张长生又道一声“明”,白点又从灯盏升腾起来,铺子忽然又恢复明亮。 这囊萤映雪灯,可变暗,可变明。 张长生玩得不亦乐乎,用起来还挺方便的,不过始终是火字的小东西,也就平时当个声控灯用用。 火字的奖品,已经看完了。 只剩下最后的两个水字奖品。 一只神兵笔。 这奖品来自一个屡试不中的武秀才,考了很多年武举人都没有考上,家里被他折腾得家徒四壁,举家喝稀粥都没那么好的条件,吃块豆腐都要先欠着店家。 章节目录 第49章 南柯美梦 同村的流氓地痞二流子见他的面儿就得嘲弄一番,今年不会又啥都没考上?他每次听到这话都气得牙根咬碎,可人家说的是实话,跟这些毫无报效家国心的地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一次,他又来武院了。 晚上正在武学策论,有监考官走过瞄了一眼,说道: “还算可用,能中。” “哈哈哈哈!” 武秀才先是猛拍一下桌子,然后仰天长笑: “我!我要当武举人了!哈哈哈哈!我要当武举人了。” 武秀才咣当踏上桌板,笔筒砚台扫落在地,他站在桌子上蹦来跳去,就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了,眼里满是癫狂,叫喊着: “我要当武举人!我要当武举人!嗷哈哈哈哈哈!” 这武秀才,看来是真疯癫了。 他一直嚎来呼去,一不留意踩到桌沿,侧翻的桌子把他掀翻在地,脑门正对那黑漆石柱。 咣一声,脑门砸出一个血洞。 武秀才霎时倒地,已没了气息。 那说话的监考官惋惜得摇摇头。 从古到今,封建取士制度不论武举还是科举,都把百姓毒害得无苦可诉,被活活激得疯魔癫狂的人,难道只武秀才一个人?平民百姓更不知道,大端朝的武职早被勋武世家霸占了,能留给他们的少之又少。 但是即便只有这微末的机会,老百姓们依然需要挤破头皮去争取,他们对功成名就的执着,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疯魔,人虽然看着还正常,但是,心力,早已濒临崩溃。 尸体价值水字六品。 敛尸卷奖励了一支神兵笔。 神兵画笔,武气四溢,可画兵造城,绘阵描川,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张长生尝试着拿在手里,在废纸上画了几个烈马,但是马并没有活动。 “武气四溢,可画兵造城,绘阵描川……” 武气四溢? 张长生点点头,只能先把神兵笔给放进仙人摘豆,这玩意儿他好像不太知道怎么用。 最后的一个奖品,是张长生最稀罕的东西。 一颗南柯果。 这爆出奖品的尸体,是个每日演武兵书、研读策论,内练气息,外练筋骨,结果心脉尽断了的武士子。 这武士子从小骨骼惊奇,打通任督二脉后,筋骨练得极快,师傅都夸是练武的奇才,爹娘高兴得不得了,祖坟冒青烟了出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日后必定出将入相,报效家国。 从此以后就砸下重金培养未来的将军,又是请兵部告老的官员,又是买滋补品壮筋骨,孤注一掷倾注所有心血给出最优质资源。 但是,等练完筋骨开始教授武经七书了,这武士子却发觉自己其实不是学武的材料,只是身体比平常人劲儿大而已,师傅讲的武经策论,演武方法根本就看不明白,也不理解,过不了文试,连比武的资格都没有。 武士子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当将军的料子,但是他爹娘却对他期盼甚高,每天都想着他有一天得君王器重,上阵杀敌屡得军功,光耀祖宗门楣,然后封妻荫子,他只能梗着脖子硬撑学习,平时看不明白的武经,全本照抄,夙夜默写,不眠不休。 武士子本就木讷内向,又碰上爹娘望子成龙给他武举及第的盼望,日日忧心忡忡,研读着完全看不懂的兵书,最终,还是因为在文试考场上写不出策略,怄气又恼恨,竟当场吐血,死在武院。 他死的时候,他的父母还在家里高兴得提前筹划谢师宴,盘算着自家孩子中了武秀才,武举人,武进士,武状元,君王器重,出将入相,家族光耀,把乡亲父老羡慕嫉妒得咬碎后牙根。 但是他们却不清楚,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天才早就死在武院里,这光宗耀祖,盼子飞黄腾达,带他们扬眉吐气的虚幻美梦,也是时候清醒了。 岂非虚无浮梦耶? 世间之物事人情亦如是也。 全部都好似南柯美梦。 张长生拿起这一颗南柯果,开啃。 果实肥嫩多汁,但味同嚼蜡,尝了吗?尝了,但又好像没尝。 一颗南柯果吃完,张长生顿时眼皮困顿,睡意来袭,刚粘上枕头,呼呼大睡。 睡梦中,张长生做了真实的美梦,梦见了一望无垠的槐树地,莽莽苍苍绿意盎然,如绿色的树海似的,微风徐徐,绿浪泛起涟漪。 翌日清早,晨鸡唱晓。 张长生睁开眼睛,正片莽莽苍苍的绿色林海在他眼底渐渐消散。 这一宿美梦,张长生又学会了新本领,他现在想看看本领到底有啥用。 张长生起开门板,打开房门走出敛尸庄。 这本领试探起来不太安全,万一没用,算是丢尽大脸,他可不想连夜收拾东西逃离京城,因而张长生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试探场,即便本领没作用,也能快速应对收回面子。 思来想去,张长生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地方。 以前乌香膏贩运案时,他收敛过一个死在通惠埠的普通捕快,这个捕快就是捕捉到开海党勾结倭寇私自贩膏的线索,才被封口。 他捕捉到的证据即是:东南倭寇存放乌香膏库房的位置。 三法司要是拿到这库房的确切位置,找到倭寇和乌香膏账目,那参开海党和广府都抚一本,不在话下。 乌香膏库房,就在通惠埠漕帮裴道禄的地盘,那死去的捕快,也是裴道禄让手底下的弟兄给做掉的。 张长生想着反正漕帮裴道禄的人是勾结倭寇贩运乌香膏的叛国恶徒,他找三五个人悄悄试试本领,即便是没成功也不怕,正好一铲子把看到他的人敲成脑残,杀个恶徒并不违德,还可以跟神缉堂通风报信让他们来拿人,左右都没啥大问题。 嗯,不赖,就先拿漕帮练练手吧。 张长生等殡葬司把死人拉走,拿起自己的阴阳铲,沿着内河颠来颠去,走向通惠埠漕帮盘踞的地方。 此时,通惠埠的漕帮弟兄,还不清楚他们会经历什么。 …… 京城,通惠埠。 埠口停着许多公船私舫,脚夫们扛着一包包麻袋,京杭运河万国梯航,鳞次毕集,千船竞渡,繁荣的漕运也催生了颇具特色的埠码文化。 漕帮,就是这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地的地头蛇。 京杭运河以杭城为起点,以京城为终点,全程四千里,自南而北沟通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和海河,自前朝修京杭运河开始,内河漕运就应运而生,虽各朝历代偶有断绝,总能接续繁荣,端朝两京十三省的货运亨通流转,络绎不绝。 章节目录 第50章 通惠埠风波 早年弘治帝治下,一改其父宪宗懒政贪功,裁撤西厂,罢黜传奉官,抑制藩王宗室兼并土地,铲除奸臣佞相,轻徭薄赋与民生息,兴修水利造福万民,使得社会矛盾逐渐缓和。 靖皇跟他比起来相形见绌,就是个挥霍无度喜欢吃仙丹的土丑暴发户,早年的励精图治,只是羽翼未丰,被大臣约束劝谏而做出的明君模样,晚年砸钱炼丹大兴土木才是他…… 弘治帝爱重子民,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天下万民仓禀乃实。 大端迁都京师后,皇粮物资入京是首重,南方稻谷,北方麦面,丰富物产如果全都走陆运,损耗过重,容易受流民劫扰,因此朝廷开凿沟渠,疏通河道,建造堤坝,开埠行船,京杭运河畅通后,运河沿线广设粮仓,粮仓成为贡物流转不绝的中转站,靠着京杭大运河,将江南江北地区物资运抵京师。 漕帮以前叫粮帮,是在运河沿线押船运粮的江湖帮派,最开始是裴、袁、阮三兄弟承皇令行水陆漕运,随着漕运的发达繁荣,三个人的势力也枝繁叶茂,蔓延出亲族挚友,形成如今的裴、袁、阮三大系。 最大的一个龙头阮系在苏杭,京师这里则是裴系漕帮的道场,现如今盘踞在以永定河、潮白河、北运河、拒马河、泃河为主的蓟河水系,管理着京城漕运数百漕运埠口。 其中通惠埠的地头蛇,就叫裴道禄。 这裴道禄与朝堂中的开海党人有来往,从开海党人那里收取好处,利用他们在蓟河漕运的便利,做出那贩运乌香膏的腌臜事。 即便朝堂上很多人都知道,但就是找不到这些人狼狈为奸的实据,任京兆府随意盘查,始终找不到裴道禄藏匿乌香膏的线索。 …… 通惠埠漕帮 一个满脸横肉的方脸莽汉,正坐在厅里,喝着烧酒,此人就是通惠埠漕帮的老大,裴道禄。 旁边的漕帮伙计,正穷凶极恶得拷着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捕快。 京城里敢如此殴打神缉堂捕快的,除了那些本来就反叛朝廷的流民匪徒外,就只剩下霸道蛮横的漕帮了。 “让你来找晦气,找晦气,啊?还敢来查线索?啊,我让你查。” 漕帮的恶徒一顿殴打,把几个捕快踢得口吐鲜血,腿脚断裂站都站不直,裴道禄坐在椅子上吃着小菜小酌一口,根本没有忌惮的想法,竟然一点也不怕被衙司找上门。 他怕衙司来找晦气?笑话,他们做的那可都是刀口舔血的勾当,真有那不怕死的衙司敢来他这找晦气,保准有去无回。 因着这个原因,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衙司打太极,既然衙司都知道他们的买卖,还有什么可遮掩的,各种狠招对着使出来就行。 这殴打衙司捕快的主意,就是裴道禄出的,他让帮里的弟兄只要看见神缉堂的捕快,就上去跟他们打擂台找茬,好好吓唬吓唬这帮愣头青捕快,让他们进了通惠埠就腿发抖,这样即便应下查案的事儿,也只能粗略应付不敢更进一步。 但是,他们摊上事儿了,今天可是有西牌楼扛把子在。 刷!刷!刷!数个银骨剑飞刺而去。 裴道禄脸色一冷,猛地拍一下茶桌,掌中气息将杯子震得七零八落,碎片打到围住捕快的漕帮喽啰身上,当即震得他们踉跄散开。 咻!咻!咻!银骨入地九分,把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捕快,完全保护其中。 方才如果不是裴道禄出手,漕帮的伥鬼们一个都跑不了。 一阵虚影落下,乌发绾丝,腰佩银扇,手腕轻扫,地面银骨剑全都收进手里,合成一把锋利剑扇。 裴道禄见有贵客,嘴唇邪笑,缓缓从凳子上站起来,抱拳道: “呵,神缉堂的铁扇大人,我听闻您去漠北追缉江湖恶匪去了,您都回来了,怎么忍到现在才来找兄弟们,您要是想我们,何必亲自来,您说个吉日,我好备着厚礼去拜访您,嗨,您看这事儿闹得,要不,您尝尝我这漕运船新来的贡酒,醉江南。” 裴道禄反手拿起喝了一半的酒坛,内力一震朝铁扇丢过去。 哗啦!银骨扇开合又收起,一道银光闪过,那酒坛已经碎裂,浓郁酒香泼洒出去。 裴道禄擦了一把脸上的酒,恶狠狠说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吃你裴爷一棒。” 嘭!嘭!嘭!咣当! 银骨扇先行一招猛力袭来,裴道禄拿起钉耙棒拼力应对,拆了铁扇两招,人已经踉跄着差点倒地,低头一看,虎口已经震裂,血染棍棒。 他抬头看向铁扇,依然沉稳内敛如劲竹幽兰,好似没有任何动作,眨眼间,银骨早已回到手心,出招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到底是神缉堂的顶级高人,我和你虽然都是百年功力,竟然不到三招就败下阵来,在大端朝顶级高人中你确实是个中翘楚。” 裴道禄眉目轻狂奸佞怪笑: “那又怎么样?你最终不也没精进到武师那一步,你再强大,还能抵得过大师一夕出招。” 铁扇面目冰冷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从头到尾都没有废话,她听完裴道禄的叫骂,正想继续出手,一旁突然有人发声: “够了,这些受伤的弟兄们得赶紧送医。” 寒笙清亮的声音出现厅外,没人看见他何时来的,来无影去无踪,他扶起伤势严重的捕快,瞪了眼裴道禄,看向身后的铁扇: “刚刚千里传信,漕帮请了高人来京城,现在恐怕已经到了。” 铁扇脸色微变,银骨扇不再动。 裴道禄见铁扇不再行动,呼气都轻松不少,立马收了钉耙棍放松身骨,脸色依旧恶臭。 “大人您这就走了,要不喝杯醉江南再走,您可真是没趣,我好酒好菜招待,你却要砸我通惠埠的场子。” 寒笙冰冷出声:“裴道禄,你的喽啰伤了我神缉营的哥们,你漕帮窝藏乌香膏,早晚有一天要把你关进刑部监牢,我看你猖狂到何时。” 裴道禄还没听完嘿嘿一乐:“哎呦,大人,我们平头百姓可经不住您这么吓唬,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您说我私藏乌香膏,可有真凭实据,要不然,您可不能空口白牙冤枉好人,难道光天化日官要欺民?” 章节目录 第51章 百十兄弟齐被揍 “裴道禄!”寒笙语气低沉,腰间玉箫凌空飞起,如锋刃般对着裴道禄。 “别想着漕帮有高人帮助,我们就不敢动你,我们只是按法度章程查案,我神缉堂有个捕快在你通惠埠没了命,这事儿我先给你记下,等乌香膏事情一了,我亲自来拿你狗命。” “哎呦,口气还不小呢,神缉堂的捕快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通惠埠哪天不死人,是他们自己没用。” 裴道禄奸佞狂笑,看向地面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捕快,说道: “我今儿还就让你们神缉堂知道,我通惠埠三百个过命弟兄,各有各的能耐,你们敢过来,就要承受后果……” 裴道禄听到漕帮请的高人已经抵达京城,腰杆子挺得直愣愣的,跟神缉堂打擂台嗓门都变大了,想好好刹刹他们的威风,但是就在他想继续口出恶言时,厅外忽然有喽啰连滚带爬跑来求救: “大哥,救命啊!咱们堂口的人让人给收拾了!” 裴道禄心里咯噔一下,他正在这儿跟神缉堂吵架呢,这哪儿来拆台子的? “那么多弟兄呢,那人怎么打的,咱们就怎么还回去。” “去了,没打过那人。” “蠢驴,带得少当然打不过,你多带几个人,我看谁那么厉害?” “不是,弟兄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去打架了。” “那你还求救啥,赶紧给我起来。” “三百个,三百地弟兄全给打爬下!” “这!?”裴道路听了眼睛都瞪裂了,眼神凶狠说道:“他奶奶的,哪路大神要跟我漕帮过不去?!” “不,不,不知道啊!” 这漕帮的喽啰想了好一阵子,愣是没想起来到底是谁打的他们,那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以恐怖如斯的实力,强势打倒三百个身强力壮的帮内伙计,他的脑海深处涌动一片莽莽苍苍的树海,口中嘀嘀咕咕: “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只见到,一片槐树林……” …… 今日通惠埠遇到了一件稀奇事儿。 一向欺压市井的漕帮,挨收拾了。 帮派里三百多个身强力壮的壮汉,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都是伤,七零八落倒在埠口栈板上哭爹喊娘,全都被同一个人给打了。 但是想回想起是谁打的他们,却都好像失忆了,只想起来一片绿意盎然的槐树林。 这个事情可把通惠埠地头蛇裴道禄给气坏了,偌大的漕帮,百二十号打手,竟然让人给揍得失忆了,这个跟头栽得可太狠了,我裴道禄的面子还要不要? 更气人的是这帮不中用的王八羔子,竟然把揍他们的人给忘得干净,他想把那贼人找出来游街示众当面活刮,看样子是彻底没机会了。 最多找一帮专门干脏活儿的乞丐,给他们几两银子,让他们站在埠口从早骂到晚,想着把那背后的人给激出来,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没人搭理他们。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件丑事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市井街坊都在骂裴道禄这帮恶人,这些年欺男霸女横行乡里,靠着通惠埠的堂口,别管是商人、船夫还是平民、渔民,只要你从埠口过,各种沿河设卡雁过拔毛,牟取银钱的事情做多了,终于有天上的“南柯仙君”看不下去了,下凡狠狠把他们收拾一顿。 这“南柯仙君”是天上的神侍,收拾完漕帮就又回天述职去了,肉眼凡胎无福面见神仙,因此没有人能知道那仙君的样貌,只看到仙人幻化出的一片槐树林…… 你还别笑,平头百姓淳朴又迷信,这神仙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京城八卦的市井街坊正看笑话,埠口漕帮可郁闷坏了,辛苦经营的“不好惹”形象彻底崩塌,企业形象一落千丈,气地裴道禄天天骂娘连饭都吃不下。 那人也不知道学的什么邪门道行,把人揍成这样居然还记不起来他,传得人多了,老百姓还真相信了有神君的说辞,闹得人疑神疑鬼,人最怕的就是怪力乱神,连漕帮弟兄也感觉真遭报应了。 但是裴道禄毕竟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什么幻术戏法精巧机关没见过,很可能是江湖里耍把式的,绝对不可能真是神佛降报应来了。 可即便不信又怎么样,做贼心虚,一天找不到那个人,那一天心里就不踏实,要是没办法押着这始作俑者游街示众当众活刮,这偌大的漕帮,岂非无一人是男儿? 裴道禄心里越想越堵,他不清楚什么人单单跟漕帮过不去,是他哪里得罪人了?还是漕帮抢了他们的生意?等等……裴道禄心里闪现一个可怕的念想,吓得他冷汗津津,不会是神缉堂找了什么江湖高手来砸场子? 对了!这完全对的上了!怪不得今天六大神捕不请自来,而且还跟自己好一顿掰扯,原来是声东击西另有所图,只要把漕帮搞乱了,想再查乌香膏藏匿地点,那就容易多了。 裴道禄自认为看穿了神缉堂的阴谋,不禁洋洋得意起来。 事分两头,京兆府神缉堂。 寒笙和铁扇浏览着卷档,通惠埠出现“南柯仙君”惩罚漕帮恶徒,他们眼里满是疑惑。 南柯仙君,是什么东西? …… 这次南柯仙君显灵,通惠埠的漕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揍得不轻,窝囊又恶心,像踩了一脚大粪还要去田里堆肥,恶心得没完没了。 而这一切闹剧的凶手,自然是张长生。 但是张长生心想,虽然漕帮众人里里外外全都像吃了一把死苍蝇一样难受,但他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找个隐蔽地方试试他的新本领,这次没试好,那就下次再来。 这些人肉沙包可太有用了,南柯一梦的效用,超过了他的预料。 说白了,南柯一梦的作用,就是把他的身份信息全部隐藏,张长生只要开了南柯一梦,他的任何信息都不会留在那些人的脑海里。 所有见到他脸的人,只会记得被揍得脑子发昏时,那莽莽苍苍的绿意槐树林,听过他说话的人,只会听到风吹树林的哗啦声。 南柯一梦,就是一个空白通行证。 张长生拿上这个通行证,就是“南柯仙君”。 催动南柯一梦,别管张长生怎么豪放怎么浪,他哪怕是打家劫舍奸淫掳掠,再作奸犯科做坏事,只要收了南柯一梦,谁也别想知道他是凶手,他依然可以用张长生的面目活着,岁月仍旧可以清闲。 章节目录 第52章 文道真经 他要是想的话,可以戴着南柯仙君的面具去屠一坊的人,等面具一摘,他甚至能以张长生的身份批判南柯仙君的暴行,最大可能避免了人设崩塌形象幻灭,就像是独立于法律规则和公序良俗之外的透明人。 所以,张长生见到南柯一梦,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这相当于在大号之外又申请了个“小号”,张长生心说南柯仙君就像前世的“键盘侠”,用匿名来隐藏踪迹,可以躲在一个又一个“马甲”后面搞东搞西,不用负担任何责任。 话是这样说,张长生手里拿着的马甲神器,能力越大也代表负担的责任越重,他还是得时刻提醒自己,绝对的放纵,必然会突破道德底线。 而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能把欲望关进笼子,把廉耻穿在身上,物极必反,盛极而衰,谁先狂妄自大,谁就先自取灭亡。 张长生小心翼翼收起“南柯仙君”的面具,以后该怎么使用,还需要从长计议。 他回到敛尸庄后,中午已经过半。 大清早的不吃不喝把三百恶人一顿胖揍,筋骨疏通舒服了,自然神清气爽,连睡觉都安稳几分。 等睁开眼睛,已经是黄昏日暮,感觉晚上还有尸体送过来,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 走出铺子,街边食摊烟火气扑进鼻子,张长生心情不错,去姜洛宓的香茶铺买了几碗香气浓郁的肉骨茶,还在旁边的面食摊上买了几个薄皮大馅儿的荤肉包子,一起送到武院,给殡葬司的几个吏卒垫垫肚子。 人情,就是你来我往走出来的,虽然他已经从掌薄那里得到武院所有尸体的生意,但一转身就不打招呼了?这样未免太不近人情,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平时多走动,关键时才用得上。 夜幕降临,张长生带着一盒子吃食,慢慢走到武院外,这? 张长生老远就看到殡葬司几个吏卒在武院忙前忙后,武院门前站着一尊石雕刀刻的神像,这神像是文曲星,天神下凡,文曲降世,天下武学才子进武院前,都要过来祭拜几下,祈求文试通过,状元及第…… 这文曲神平时就立在院门前,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有几辆高头大马经过门前,一害怕,轰隆,后蹄子踹断了神像。 这文曲老爷的头颅,落地了。 文曲神像坏了,按理来说该上报给工部有司,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可是白日里武院人来人往,没脑袋的文曲神像立在这里,谁看了心里都堵得慌,怎么看怎么不吉利,学督官一寻思,还是抹点泥巴凑合几天。 然后就让这些吏卒在墙根下和泥浆,准备先把文曲神像的头颅放上去,等工部把新的神像送来再换新的。 张长生过去时,看见吏卒正在忙碌,扶着身子黏文曲神像的脑袋。 他放下小吃盒,赶紧迎上去帮忙,几个人搭把手把神像给稍微捯饬得像样了,这才洗手分吃张长生带来的小吃。 张长生正打算回去,耳朵涌入嗡嗡声,眼底敛尸卷隐约可见。 尸体价值:金字四品! …… 这夜,张长生回到敛尸庄。 敛尸庄里躺着武院拉来的四具遗体。 今天晚上又是连开四个盲盒。 但是,张长生现在完全不关心上面。 今晚的四具遗体,就是再怎么手气好,也不可能有比刚才的金字还要贵重的奖品。 四个小时前,他亲手把武院门口文曲神像的脑袋黏上去,很意外地唤出敛尸卷,拿到一个“金字四品”的奖品。 没有尸体,拿来的奖励,难道就因为那石头神像? 百思不得其解…… 张长生转头看了眼自己放在玄武位上的一点小东西,顺手抓走一个神位石雕,说了声打扰,敲掉一半,再用缝尸银针缝好。 针绣乾坤已经烂熟于心,炉火纯青接近神道,这世界上还真没有张长生扎不了的东西,但是缝补完好后,等了很长时间也没动静。 哎……敛尸卷没有再出现。 张长生努努嘴,看来单纯缝补石像行不通,那武院门口文曲星像,难道是背后隐藏着什么重要秘密? 张长生到此为止拿过的两次金字奖品,从皮影戏里根本看不到什么线索,简直让人匪夷所思,一次是缝那寻金货郎的遗体,一炮双响,另外一次是粘合文曲神像的脑袋。 这金字价值,还真是趁人不备出其不意。 张长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所以然来,只能暂时按下不表,当前看看敛尸卷给的金字奖品更重要,一部古朴破旧的丝帛经文: 文道真经 《昌黎先生集序》:“文者,贯道之器也,不深于斯道,有至焉者,不也?” 张长生默念文道真经,每一个字,都能感受到先哲思想滋润灵台,孔孟理学灌注诸心,通明彻悟,才气汹涌,心有文道。 这文道真经,是一部滋养文气的功法, 宅经养的是风水万物,吉凶祸福,文道真经养的是文道才情,圣哲慧心。 张长生把整部文道真经默念完,丝帛化作文思泉涌在张长生的脑中穿梭编织,最后在脑海里修筑出一座文殿。 张长生收敛眼中文气,眉心文殿现,辞藻肺腑生,他似乎感觉到什么,抓起前几日敛尸拿到的武学典籍,仔细研究起来。 他这才知道,学武容易,学策最难,眼前抓不住的武学文气,此时靠着张长生的研究,涌入脑海文殿,旁敲侧击,融会贯通,集于文殿之中。 张长生这典籍一看,时间须臾过了一半,三本武学典籍全部看完,脑中文殿将典籍才气尽数吸收,文贯武道,通彻豁达。 张长生脑中文殿的才气和丹田炁鼎里的内功,一阴一阳,一上一下,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文生才,武生功,傲然天地。 张长生现如今以文道才气建起文殿,以后的言语行为,都可借由文道正气,坦诚自然肃清邪道,只靠着脑中一缕文气,就可以屹立世间。 张长生从仙人摘豆中拿出神兵笔,输入脑中文气,在绸纸上描绘勾画,挥斥方遒,墨迹斑斑的城墙楼阙,行人万千,居然从绸纸上活动起来! 但是,短暂幻影如水中明月,很快消散碎裂,只剩下一滩黑乎乎的墨斑。 张长生心想,脑中文殿,目前为止文气还太少,只有三部典籍。 想有所成就还不到火候,如果真想进步,还是得多读武学典籍才行,慢慢体悟先圣文才武略,徐徐图之。 …… 章节目录 第53章 解惑开蒙锏 张长生观察了一阵子养的文道才气,以前他虽然掌握了练功的方法,却没办法把握文气,现在有了文道真经这滋养文才的法门,就可以将文气收入麾下供自己修炼。 丹田炁鼎中运行周天的功力,可以让张长生强健体魄,最大程度提升力量和能力,文道才气,可以让张长生修养身心,开辟灵台智慧和胸中文气 先圣诸贤典籍在手,词藻文赋,吟诗作对,文章书法,全都谙熟于心信手拈来,可与武官演武比阵,可与文官朝堂论礼。 张长生感觉现在一言一语都洋溢文道才气,配合江湖道德经的说服功能,那真是能言善辩的人间活菩萨,甭管是什么邪魔妖道,通通得接受我这正义之光的洗礼荡涤。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胸有沟壑,心有千秋,行为举止皆是才子风流,好!甚好! 敛尸庄外,更夫敲锣,天光将至。 张长生暂且隐去文道才气,打算把晚上送来的四具遗体先缝好。 可能是傍晚那金字价值的文曲像把张长生的运气都榨干了。 晚上连开四次盲盒,价值普通,全是火字奖品。 一本武学典籍,一颗迅疾如风丹,一部拆招分式法门,一把解惑开蒙锏。 一本武学典籍读完,张长生脑中文殿又多了一部典籍,现在已经四部文气了。 一颗迅疾如风丹,张长生吃进嘴里,丹药在嘴里逐渐泡软流入咽喉,一盏茶功夫,他察觉到身体为之一轻,身轻如燕矫健异常,即使在不驾驭轻功情况下,也能一蹦数十米,徒手抓住飞过头顶的蚊虫。 跑跳打斗,爬高上低,飞檐走壁,轻松应对毫不费力,各种行无踪走无影,呼吸之间拿人首级,眨眼间摘掉对方的眼球,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是再快的武功,在他看来也不过是龟速,可以被轻松越过,好一个迅疾如风功。 配合着其他的奖品,那部拆招分式法门,其中记录了拆解武功、破除罩门、化解内力的技巧,以眼睛为利器,以双手为刀剑,见招拆招,庖丁解牛,无论是谁,武功招数被尽数破解,和武气文道同时使用,甚至能做到以气杀人,以道诛心,任你再厉害,也逃不出手掌心。 但习武先修德,德在武前面。 这俩东西看着虽然只是火字的奖品,搭配在一起就是个武林绞肉机,就是专练歪门邪功的地痞,也没办法斗得过他。 张长生催动武气文道,试着对屋子里的景观树,一番迅疾如风拆解,盆栽每颗枝杈树叶的运动轨迹,全都烂熟于心,他甚至能猜出下一次是哪个叶片晃悠。 嘿嘿,甚好,妙哉。 张长生瞥向最后一个奖品,解惑开蒙锏。 锏分两头,一前一后,前者在上,后者在下,是古时武行师父教导弟子的东西,弟子要是动作做错了就要挨上一锏。 这解惑开蒙锏的效用,就是为人师父,传功授武,把自己的武功,教给弟子。 张长生大致看了看,火字价值的奖品没什么天珍地宝,但都还算得上稀奇古怪,。 翌日天亮,遗体被殡葬司吏卒尽数拉走。 张长生清闲下来,来到世塘戏院,计划试试解惑开蒙锏。 世塘戏院养了只狸花猫和大黄狗来看护后院,张长生经常在晚上听到它们喵汪不停,菜鸡互啄,到了白日这猫狗就躺在院子里树下乘凉,今天张长生的小白鼠就是他们。 张长生走到狸花猫跟前。 慵懒舔毛的狸花猫睁着圆眼盯着他。 张长生掏出解惑开蒙锏。 狸花猫爪子支棱起来,脚掌抓地防备着他。 张长生刚想摸它的毛想让它温顺一点。 狸花猫发出凄厉惨烈的喵呜,像是要拿獠牙吃人。 哎,从前要是得过训狗养猫的本事就好了。 张长生不再犹豫,动用武功,直接凭借迅疾手速和内力,提起狸花猫的脖颈皮,用解惑开蒙锏稍微敲了几下它,交给它些许本领。 …… 西牌楼街口,这里以前都是寻常老百姓逗留流转,今日却迎来两个勋贵子弟,虽然看着穿得粗布麻衣,但那说话的章法,行动走路的举止,腰间佩戴的麒麟玉,一看就明白,他们绝对不是普通人。 此二位的身份可不简单,一个叫徐琅,文渊阁大学士兼礼尚书徐阶的儿子,爹是太子太师,教皇子们词藻文赋的师傅。 另一个叫严时番,当朝内阁首辅兼任户部尚书严凇的儿子,爹是万岁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倾朝野的大官。 徐大人和严大人虽同为阁老但势如水火,徐阶一直以廉洁清流自居,而严凇却在朝廷里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收取贿赂银钱不计其数,徐阶曾多次上折给靖皇弹劾严凇,但是靖皇总是按下不批,仍然看重严凇,甚至认为徐阶是想从次辅变成首辅,才多生事端。 暂且不提徐严二人在朝廷里针锋相对的宿怨,可为啥他们两家的孩子能玩儿到一起。 这可巧了,两个人同出国子监,徐琅清流世家,书香名门,他爹素有“青词居士”的别名,在老爹的影响下也爱吟诗作赋,在太学里纠结一帮学生,办了个“海棠诗社”,才子佳人伤春悲秋,词藻文赋,颇有雅趣。 这严时番嘛……起初徐琅根本不稀罕搭理他,这小子诗书不读狗屁不通,整日油腔滑调,不着边际,除了会琢磨人心没什么真本事,连靖皇见了他,都说他是大端朝第一“鬼才”,看他写的文章: “王八蛋论,自古千年王八万年龟,王八可活万年,龟之蛋更有无尽寿数,盖诽谤他人王八蛋者,乃无上吉利祝语,岂可为之怒目忿气……” 这是严时番最扬眉吐气的文章《王八蛋赋》,碰着谁都想拿出来展示展示,一点也不害臊。 海棠诗社里才子墨客在背后没少数落他,严时番不以为然,甚至还有点高兴,他的文章能在太学生里出名,还有啥不满意。 可是徐琅这么一个附庸风雅的才子,为啥会同意严时番一个庸碌之辈进来,带跟他玩到一起去了。 没啥,只是因为他除了人傻外,还有另外一个优点,钱多! 海棠诗社平时举办个宴会诗会游园会,甭管搞什么总得需要钱。 章节目录 第54章 神猫撒尿成诗 一帮太学生,从家里拿不出多少钱,每次办诗会花钱的时候都是一道大坎儿,恨不得连酒水糕点都从家里拿,想再节省一点,时间一长,别说酒楼伙计,就是门口的老乞丐都知道,这帮酸腐儒生没钱还穷讲究。 然后,徐琅就把严时番搞进海棠诗社了,这小胖墩家财万贯,出手又阔绰,都不用徐琅开口,他自己就主动提要搞诗会的事儿,钱我出了,你们随意,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想展示展示他那如璞玉珍宝般的,那个《王八蛋赋》。 严时番家钱可太多了,他老爹可是朝廷内阁首辅,手已经伸到户部和工部了,大端的国库几乎成了严家内帑,别说是偶尔办一次诗会,就是天天搞宴会诗会,那也富裕的很。 因为这么一个缘故,徐琅把这大鬼才严时番招揽进诗社。 那这俩勋贵子弟不办诗会,跑到犯人砍头的西牌楼做什么? 近期太学生的圈子里一直在流传,西牌楼街口新开了一家香茶铺,那香茶西施可好看了,引得不少地主富户才子游侠径向追逐,甚至有翰林院的大学士都倾心追求,在香茶铺里赛起诗文来,今天国子监休沐,严时番叫上徐琅,也跑过来凑热闹看美人。 “琅兄,我要是当众念出我那惊世名作《王八蛋赋》,肯定能把这些酸腐秀才打得落花流水,香茶西施说不定就跟了我。” 徐琅听了直摇头,看来您对自己的文采水平一无所知,念出来还不把香茶西施给笑死了。 “时番兄,你那文章太……传神惊人了,寻常小老百姓没有文化,根本就欣赏不了,你也可怜可怜他们,今天就别为难他们了。” 徐琅是怕严时番丢面儿,诗社里都是文化人最多在背后笑话你,大家伙儿看在你花钱买酒备糕点的辛苦,也不会说得太难听,你要是在粗鄙平民跟前卖弄狗屁文章,王八蛋赋,市井百姓可没那么好心,轻者轰下台,重则烂菜叶子臭鸡蛋伺候,到时候我这海棠诗社的招牌估计也得砸烂了。 二人沿着太学生说的路线,找到位于街口的香茶铺,偏偏不凑巧,老板娘香茶西施身体不舒服,早早把门锁了。 眼看吃了瘪,而且费劲扒拉大老远跑来了,连香茶西施的面儿都没见到,唉声叹气走到旁边的世塘戏院,想去听听杂剧看看曲,然后再回去,却没想到严时番眼睛还挺尖,一指胡同里说道: “琅兄,你瞧瞧那是什么?” 徐琅回头一瞥,胡同泥地湿乎乎的,像是有人滋了一地的黄汤:“云想霓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妙啊!对仗工整,词藻华丽,真乃妙言华章。” 徐琅摇头晃脑,激动地上前仔细观摩,哪怕只有两句,意境的美妙也呼之欲出,读起来令人艳羡,堪称神作。 徐琅惊讶得合不拢嘴,谁,是谁有那通天彻地的文才诗情,能留下如此旷世奇句、精妙华丽的诗句?谁! “这么有才华的仁兄,如果有幸得见,定要对酒当歌,不醉不归才好。” 徐琅吹彩虹屁时,旁边的严时番懵懵懂懂,乖巧得点点头。 “这诗句一看就不是人写的,那是文曲星下凡啊,比我的《王八蛋赋》还要好。” 徐琅差点翻白眼,心说你怎么那么厚颜无耻,他只好继续凑近去看诗句,越瞅越稀罕。 “蝇头小楷,苍劲豪迈,句式工整,词藻华丽,连字体运笔落点那都是顶级的,但是,但是……怎么感觉有一股腥臊味儿?” 徐琅正在叹息,正好奇呢,周围的严时番忽然揪了揪他的袖子,指向远处: “琅兄,你说的才子是不是……那一只?” 胡同不远处,一只狸花猫,正抖着屁股在地上撒尿,边尿还边挪窝,黄叽叽的滋在地上,行文造句还挺整齐,竟然有了诗句的雏形:“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与刚才的华美诗句互为对仗,连意境和词藻都同样华丽,甚至是腥臊味儿都如出一辙…… 狸花猫,撒尿写诗。 不是,啊这,这怎么可能? 徐琅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都快凸出来了,他亲眼所见?一只花狸猫用尿写出旷古烁今的七言绝句? 一旁的严时番摸着后脑勺,这种神猫还真稀奇,问向徐琅: “琅兄,我们怎么做?” “不如……请猫兄茶楼一叙?” …… “我真是无语,普普通通的上火,怎么跟中了剧毒似的,你有多金贵啊?你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香茶铺里,张长生从药罐里倒出已经煎好的药汤,端给裹着头巾盖着被子,鼻子里还塞了棉布的姜洛宓。 别看她搞那么大阵仗,好像得了不治之症,张长生给号过脉了,这就是个干燥缺水引起的口鼻出血,成天杯弓蛇影疑神疑鬼,还以为是大难临头了一样,张长生一开门,就跑到他敛尸庄里哭天抹泪儿。 “我自幼是在蜀地青城山跟义父学武,一年湿润温暖无夏无冬,那里像京城这么缺水干燥,从小到大也没上过火……” 姜洛宓鼻子被塞住,说出来的话更是细声细气蔫蔫叭叭,张长生摇摇头,把剩下的几幅药包给他放好。 “这药里是金银花、板蓝根、菊花、薄荷草、嫩竹片,都是清热解毒的东西,早晚吃一副,过几天就好了,我先回了。” “你就不能呆这儿啊?” “没时间。” 张长生走出香茶铺,走回敛尸庄时正好路过世塘戏院,立马看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有两个人办了一桌美酒佳肴,正把那狸花猫抱到桌上。 “猫兄,这可是店里最好的席面,你要不吃,那可是不给我俩面子,吃,喝,别客气,猫兄有没有意愿到鄙人的海棠诗社……” …… 张长生走进敛尸庄。 解惑开蒙锏的威力他刚才已经领教了,教了那狸花猫一套蝇头小楷,还有一套唐宋诗篇集。 文气奔涌入脑,哪怕是条畜生也该开蒙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人他肯定也能教导,从四书五经、秦汉文赋再到邪官术,机械造体术,甚至宅经,江湖道德经,文道真经,只要是他会的技艺和知识都能教导一二。 不过教人可是有门槛的。 章节目录 第55章 武闱闭院 正所谓半瓶子咣当,一瓶子不响。 为人师表,不但要以身作则,更要传道授业解惑。 张长生现在只有区区四部文气,这就是典型的半瓶子咣当,只能教点普通的诗句文章、道德经这种小玩意儿,如机械造体、仙人摘豆这样的江湖秘法暂时教不了,更别说更为高深莫测的宅经、八宅明镜了。 张长生心说暂时也用不上,他又不当私塾老师,也不想开门收徒,也就像花狸猫似的,教教家畜动物玩玩儿也就行了。 他刚才路过世塘戏院瞥见有两个勋贵子弟围着花狸猫拱手作揖,仔细想想肯定是他们发现了能写诗作赋的神猫。 张长生用解惑开蒙锏,送给花狸猫一份大礼。 张长生给了它唐宋诗篇集,给了它盛唐婉宋的文化精华,以后这花狸猫造化如何,且听且看,留待后观。 …… 往后数日,张长生天天都在缝武闱尸体开盲盒,每晚拿奖拿到手软。 文殿里的文气刷刷增加,直到武闱闭园,足足积累了十八部文气。 张长生除了武学典籍外,还拿到了一本墨家典籍和一本阴阳家典籍。 这两部书籍读完后张长生能感觉文气更加充沛,但是他没办法融会贯通学有所悟,这是因为他所修习的文道真经,以儒学为根基和理论,没办法容下其他家的学说。 好在张长生并不怎么介意,大端朝尊儒扬道,诗书礼仪科举八股都是儒家定制系统,学者众多、信者甚广,先圣思想也最丰富,如果在诸子百家里,选择任何一家起文殿,那一定是儒家首当其冲。 自然,假如以后能把诸子百家学说融会贯通,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几日武闱缝死人,除了武学文气蹭蹭涨,还拿到很多催动武学文气的小东西,如刀枪剑戟、诗书字画。 最重要的是看了不少皮影戏,见识了古代武举的残酷惨烈,普通人家的辛酸往事。 死的死、疯的疯,杀的杀,傻的傻,吐血的,自尽的,策略写到呕心沥血,武试比到身死魂消,考得父母双亡亲戚离心的,这或许就是封建糟粕毒素所给予百姓的伤害。 以上让人唉声叹气的暂且不提,张长生很好奇在很多死人的皮影戏里,都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武院里只要天黑掌灯,马上就会出现“神秘人”到处游走,翻阅武士的策论,之后随便说上几句话,不是愚将就是中举,以此类推。 张长生起初还想着是学政督官,可是他在皮影戏里几次观察,这神秘人穿着朴素暗淡,大端的官员只要正式场合必须穿官服戴乌沙帽,根本不是学政督官。 如果是武考生?考生再怎么样也不能去其他人的场子,一旦发现你到处乱逛,肯定直接按徇私舞弊当场逐出武院! 更诡异的是,张长生缝补的考生大都碰到过这个“神秘人”,而且他们是在听到“神秘人”的评头论足后,才突然发病死亡或癫狂如痴。 这武院里,不会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张长生看向眼前的武院,门前破损的文曲星已经替换下,三尊武界神像镇定如山,虽然是日光明亮的白天,也能感觉到彻骨的阴冷湿寒。 这个世道,到底有没有脏东西。 今日是武闱闭院的日子。 太阳还没落山,武士就已经全部离开,武院也紧闭广梁大门,肯定没法再缝死人。 这一年的武闱开科,破天荒地没有拉走敛尸匠的命,这是因为所有考生的遗体全被张长生给处理了,除了第一日他没争取上的四个死人,其他敛尸匠等待九日,没有分到手任何一具尸体。 别的敛尸匠还纳闷儿,心情忐忑了好几天,晚上更是担惊受怕,一夜居然没死人拉过去?之后他们找到殡葬司的吏卒,这才清楚是“小十四”把高危尸体全给接过去了,这可把敛尸庄的老大爷感激得不轻。 平时最关心张长生的十二爷十三爷,揪着他的衣领骂他是傻子,那么好的小伙儿,为他们这些土埋半截儿的老头子挡灾做什么!他们那么大年纪了,就是明天死也没什么好可惜,张长生才不过二十岁,要是真有啥三长两短,人死了,那可真够倒霉的。 张长生也没什么可说的,耸耸肩挠着后脑勺,只能在心里说几句真心话,这次包揽了武闱开科的尸体,他可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张长生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每年武闱死了那么多人,尸体身上积累的怨气煞气绝对不少,为什么他一次怪事也没有碰到? 难道是由于自身的文道正气太充沛,把秽物给镇住了,还是真跟殡葬司掌薄说的那样,他就是个六亲缘薄的孤煞命? 张长生还想着看皮影戏,也许能窥见武院里一开科就死人的秘密,但是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这几天,除了武院里那个神秘兮兮的“犀利督官”,张长生接下的尸体从皮影戏看出去是完全没问题的,即便出现的惨烈死相各式各样,死得也都是合乎常理找得出缘由,没见任何被邪祟秽物杀死的人,最多只能说是考生基数大,死的人自然也多。 张长生回想武闱,真正让他觉得可能是未知力量作祟的,只有第一天放进盆里的骨肉相连。 只是可惜当时尸体已经分出去了,没送到他的敛尸庄,他是跟掌薄套完近乎,才拿到的尸体独家代理,那盆碎尸早就送到一号庄去了,他根本就没机会看那尸体的皮影戏。 哎,诡异得很。 张长生只能这样想,武院的秘密即便他能看到皮影戏,未必就能破解。 想再仔细调查,只能等三年后的武闱开科了。 张长生坐在武院前的卤肉铺,盯着最后一个武考生走出来,武院轰隆一声,禁闭大门。 他捏着下巴,在门口等了一天,仔细观察每个武考生的样貌身条,哪怕最后一个人走出去很远,武院门都落锁了,他也没找到皮影戏里的“犀利督官”。 张长生拍拍尘土,转身走远,这武院的秘密仍然是谜,等再过三年,到时再来打探。 武闱开科,结束了。 殡葬司把武闱期间的缝尸数量汇报给上级,殡葬司的管事人陶原田侍郎大人,听说武闱期间没一个敛尸匠出事,好奇得很。 之后听掌薄说起是十四号敛尸庄的张长生,把敛尸缝补的活计全给担了,一个人处理了武闱三场九天的死人,而且好毫发无损,他惊讶得拍案叫绝,直呼好煞命。 章节目录 第56章 乡野盘山匠 与此同时,张长生的名号,也被陶原田记在心里有了印象,以前他们并不在意敛尸匠的死活,死的的时候最多看个编号报丧,这还是陶原田做殡葬司侍郎以后,记住的第一个有名字的敛尸匠。 张长生这边,又过回清闲惬意的太平日子,念宅经,养吉地,挖坑埋人,读圣贤书养文气,有时间就去戏院听杂剧昆腔,偶尔买点卤肉啥的找几个老大哥喝酒划拳。 这样过了好些天,一直到今天,敛尸铺里忽然拉来一个死人。 这死人说起来跟前段时间的麻刑有联系,那时候逮捕了不少麻刑病患关进祛疾馆,从御医院的动静来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特效秘方,在市井药店和乡野村庄大肆收购蟾衣,给的价格非常高。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蟾衣在药店的走俏,引得京城附近的平头百姓纷纷去津山捕蟾,这尸体活着时就是捕蟾者。 家里糟糠妻拉来的,张长生本来还以为是被蟾酥给毒死的,但是把裹尸布一掀开,明显有点不对劲,这怎么可能是蟾酥毒死的? 这尸体脸面的五官已经全部被挖走,几个窟窿血淋淋。 而且这尸体的头似乎也轻便不少,张长生征得死者家人同意后打开颅骨,整个头颅空空如也,糟糠之妻当即捶地痛哭险些断气。 “津山上有精怪!我这当家的上山捕蟾!让精怪给吸干净脑髓了啊!” …… 是夜,敛尸庄。 张长生看着冷炕上的死人,已经被他打开天灵盖,颅骨里脑子不翼而飞,空空荡荡。 他把哭得肝肠寸断的老嫂子扶回去后,又细细观察了一下身体其他部位。 他在鼻子皮层里发现了诡异的咬痕,看着的确是某种动物啃咬的痕迹,他被某种动物吃干净了脑花儿,连颅水都没剩下。 津山闹精怪…… 人没得太过吊诡,张长生托着下巴,冷眼看向冷炕,心里寻思着这妇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他拿起手中的毛笔,把脑袋上的咬痕给临摹了下来。 三炷香烧完,帝钟纸钱齐备,张长生开始缝合遗体。 这次工作量可算不小,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了,张长生得重新给他捏一个脑花,也不用很逼真,有个大致形状就可以。 针线缠织,尸体缝补完整。 敛尸卷隐现,皮影戏敲锣。 张长生立马从皮影戏里看到他的生平往事。 这人是一个盘山匠,意思是靠山野沟丘谋生的人,有的地方叫憋宝客,京城附近的唐庄镇白淀镇多山谷丘陵,有山有水必有树,三者齐聚便有宝,山里有很多长在悬崖峭壁和老藤草丛的名贵草药。 比如老山参,灵芝,太岁,茯苓,天麻、金头蜈蚣、毒蛇、以及禽鸟、矿产,盘山匠一旦到手卖出去,颇能赚钱。 市坊奇闻曾经说过,南朝有位万岁爷,不知得了什么大病,需要吃灵芝仙草续命,把国库翻了天也没找到够岁数的,就颁旨给一个盘山匠让他寻找灵芝,五日以后,这盘山匠还真把那千年灵芝给拿到手了,万岁爷一高兴,赏了他万两黄金,那可是十辈子都花不完的累世富贵。 自然,“如得珍宝,泼天富贵”就跟前世老板画的绝世大饼一样,属于鱼嘴里咬着的饵料,看看就行了,谁信谁是傻子。 大多数盘山匠,都没那么大的通天本领,只会做一些砍柴、挑担、捕鸟、捉兽的营生而已,张长生此刻缝的这个遗体,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采山货的,平时就挖点野山菌、打两只鸟拿出去换钱,听了御医院要收蟾衣而且给大价钱,这才心动去津山捕蟾。 听闻有真本事的盘山匠都是会观山寻物的,有着极为严苛的训练之法,从娘胎里出来,刚过了百天,就得被扔进地窖暗井里,每天用奇效药液擦洗眼睛,这才能培养出真正的憋宝客,大多数都是师徒相传,绝不外漏秘法,和那些神棍完全不一样。 津山现在盛产榉木,山下即是万亩粮仓,善存堂梁行经营的津谷地田庄菜庄,供着全京城的粮食,据说这平川地就是三十年前的一个盘山匠给找到的,这里当时还是个毒虫遍布、满地枯骨的乱葬岗。 善存堂经盘山匠稍微一指点,立马就把这乱葬岗开垦成沃田,他也因为这个赚得盆满钵满,这样的人,才是有大本事的盘山匠。 这皮影戏中,赝品盘山匠上了津山,要捕蟾。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有那专门寻找五毒虫的专业盘山匠,他们都知道怎么寻找蟾蜍窝,他一个贩夫走卒,听说了捕蟾有赚头,啥都不了解上赶着就去了,只能在山里瞎晃悠。 盘山匠一般不走大路正道,谁都知道正道人来人往,哪怕在真有宝物,也早就被人先拿到手,他们一般是往人迹罕至、深山老林里走,总之哪里人少就往哪跑。 这假的盘山匠在津山的野林子里从早找到晚,别说是蟾蜍了,连蚂蚁都少见,最后逮到两只野兔还算没白来。 没办法,手气差,看太阳已经隐入云彩,只能先回家吃饭,一个烧饼,半碗稀粥,填饱肚子就行了。 踏着潮湿的雾气往家走,还没走出几步立马出了怪事。 他白天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天色大盛,也不拘林子有没有危险,一钻进去就往前蹚草,天色变暗后,麻烦了,他把回去的路忘了。 心慌再加上林子湿冷,他吓得脑子混沌,连滚带爬找出路,不知不觉到了半夜三更,他走是走出去了,可眼前哪里是平地,分明是尸横遍野的乱葬岗! 有的坟前扎着木牌,有的坟土塌了半边,好几十个大小各异的野坟包,骇得这盘山匠头皮发麻,汗毛耸立,津山周围全是良田,哪来的坟包? 半夜三更,正是鬼哭狼嚎的时候,周围的坟包传出诡异嘶吼!盘山匠回过头,只见一股黑乎乎的冷风吹过,脑子变得昏沉。 他那脸上的五官,全被挖干净了。 这盘山匠又怕又疼,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哀嚎,然后就感觉头盖骨一热,似乎是什么活物从鼻孔钻进脑壳,开始吃他的脑花儿,不到一盏茶功夫,人居然被活活疼死。 皮影戏到此完结。 张长生看得后背发凉,盘山匠被吃掉脑子前从野坟里跑出来的是什么?难道真有妖怪? 这盘山匠的五官被挖得太快,张长生根本就没来得及观察皮影戏里更多线索。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木幺价钱。 尸体价值:火字八品。 敛尸卷的奖品是一个杏鲍菇,听说吃了以后,体力充沛、龙精虎猛,夜夜笙歌不是梦,张长生用不着,没什么特别的。 章节目录 第57章 富贵国姓爷 比起奖品,他比较想知道皮影戏里看到的诡异画面,那津山上,不会真有邪祟吧? 翌日早上,大嫂子拉走丈夫的遗体,筹办葬礼去了,张长生心说一宿都没明白过来,也没什么探究的兴趣了,反正津山和他关系不大。 清早开门,冷气徐徐,一场秋雨一场寒,京城的气温也逐渐变冷,不知不觉已经步入冬季,街道上的行人都穿起厚衣服棉斗篷,戴起暖耳,前几天姜洛宓还因为气温干冷上火了。 张长生也去棉布集市置办了几身厚衣服,北方的冬季干冷风沙重,还没有集中供暖和地暖,想挨过冬天基本靠棉服、烧炕、炭炉,当然了,还有更重要的热食。 冰天雪地,寒风呼啸,抱上汤婆子,往热炕一坐,再盖上被褥,喝一碗热腾腾的面汤,胃里热烘烘的,从内到外散发着热腾腾的气,别提多舒服了。 冬季刚过,漕运河道已经有冰冻迹象,京城所有吃的东西,都是封渠前的存粮,张长生去看了下庄子里还有多少粮食米面,等到了天再冷一点,就得到粮行菜市再买一点,得够吃一个冬天才行。 北方天寒雪重,能保人安稳过冬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曰煤炭,二曰粮食,缺一不可。 吃不好穿不暖,在北方的冬天意味着死亡。 今天给水缸换水时,张长生发现自己养的乌龟和鱼都冻死了几只,耐冻耐旱的乌龟也受不了这气温?怪不得鱼要翻肚子,也是时候给换个好一点的深缸了。 他瞅着空荡荡的水缸,显得空旷寂寥毫无生气,连带着苍龙吉地的气息都变差了,宅经的修炼速度明显变慢。 张长生横竖都不舒服,行吧,他这会刚好没事,去花鸟胡同转转,再买点小动物。 花鸟胡同,也是京城的玩票儿们解闷取乐的地界。 虽然是叫花鸟胡同,但不光是只有花鸟,飞禽走兽、昆虫鳞卵什么都有,花鸟只是个说法而已,张长生前世众人说养的有宠物,指的就是猫狗仓鼠,但是在古代可不是,古代人嘴里的宠物,指的是鸟禽蛐蝈。 为此,古代还专门为不务正业的勋贵子弟造了一系列词,什么养蝈斗蛐、提笼遛鸟、斗鸡耍虫,可见都喜欢玩儿小动物。 一些打猎的庄户抓到啥好的飞禽啊,蛐蝈啊,都会带到花鸟胡同支个摊子,富贵人家的少爷看你这新鲜,有那深秋乱跳的蚂蚱,扁头狠牙的蛐蛐,玉嘴满身金的金丝雀,买家看上了,也乐意掏钱买,遇上个出手阔绰的还能大赚一笔,渐渐发展出专门去抓珍禽宝兽的猎人行当。 这就是富贵宅门的生活意趣,贵公子愿意在爱好上砸钱,去买那些珍贵奇异的动物,更爱面子,对于他们来说,我看你这蛐蛐斗得猛,我后天肯定也得弄一个更猛的。 只要你不服输,猎人的行当就有得赚。 往通俗易懂来说就是拼爹秀财力,这可比秀奢侈品、贵重首饰、名车名表的人段位高多了,你那奢侈品再贵重,那也是批量产生,想要多少都能做出来,这奇珍异兽的小玩意,天地间最多找出一个,想找第二个那都万难。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贵,每次都比别人更胜一筹,那才叫贵气逼人。 …… “什么价儿啊?” “十五两银子。” “你当我是个棒槌啊。” “怎么敢啊,公子,我这可是前朝宫里出来的西洋松狮猫。” “你这松狮的毛都快秃了。” “……” 花鸟胡同里的玩意儿良莠不齐,摊主商贩的德行也有高有低,有生意的地方就有阿臾奉承、算计充假,这个地界连衙门都不乐意来,能看起来有规矩章法,全靠地盘上的地痞头子。 不过,也不能怪古代人喜欢报团取暖搞小团体,渔队也好,丧夫也罢,衙门根本就没办法兼顾那么多百姓,只求不出错不搞事就成,哪个帮派都只能自我管理立出规矩门道,免得有人坏事儿。 这是老一代人的血泪教训,自古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只有遵守游戏规则,别人才会乐意跟你坐下好好谈,那些没有规矩的人和行业,早就被大浪淘沙拍死了,剩下的三百六十行,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花鸟胡同的规矩,就是胡同里名号响亮的“花鸟虫余”几个大爷在掌管。 倒腾名花盆栽的花爷,倒腾飞禽鸟鹰的鸟爷,倒腾蟋蟀蚂蚱的虫爷,还有倒腾鱼苗龟蛇、猫狗貂鼠的余爷。 四个话事人各有各的兴趣,分别管理胡同里的不同行当,但是管归管,他们最多也就收个保护费,意思是让你在胡同里谋生了,也就这些。 至于假冒伪劣? 那根本就没办法管,而且也没有先例,只要是跟玩票儿有关的事情,甭管是花鸟虫鱼,还是古玩绘画,都没有说不让卖假货的规矩。 做生意的行当,想把东西卖出去,不就是三分骗七分哄,你能把假的说成真的,那是你的本事。可你要是买到假货了,只能说你看走眼了,你自己道行不够让人当了棒槌,打碎了牙也得自个活吞。 更何况这宠物不就是卖个喜欢吗,看对眼了千金我也买,看不对眼白给都不要。 西朝画艺大师最善于画梅兰竹菊,是个绘画大家,他死后一幅画百二十金,直接令仿他画的画匠都赚得腰包鼓鼓。 你说是他画得不好看,不就是拿颜料随便花了几片烂叶子,那对于你来说就是不值一钱,别人说松狮猫比较高贵,你偏偏喜欢那梨花土猫,多少钱都乐意出,那梨花猫对你来说就是宝贝疙瘩。 因此,这全看买主自己的真实想法,那是你愿意掏钱买的,又不是强买强卖,你觉得假,怪谁呢。 而且这本来也不是穷百姓会看上的东西,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喜欢那玩意儿?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八大行当讨生活,谁有这个闲工夫打理,真正玩得起的只剩下富家公子,这种有闲钱闲时间闹腾的,市井百姓一般称他们为玩票儿。 这玩票儿,论起来都是锦衣玉食的勋爵贵族,官宦富户,公子大人,以国姓宗亲为最多。 这国姓宗亲的祖宗往上追溯,曾跟着端朝太祖从当乞丐开始起家靖社稷,得太祖的恩荫封赏,福泽千秋万代,因此国姓爷不管隔了多少代、疏了多少辈,只要你是国姓,那就可以领与品级爵位相同的俸禄采邑,这可是世袭罔替的“铁饭碗”。 章节目录 第58章 鸡中霸王 这国姓宗亲可比入朝做官舒服多了,做官还得考任政绩劳心费力,才能拿到并不算多的俸禄,国姓宗室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躺在先辈的牌位上就能拿钱,数代之后,不思进取,耽于享乐,难怪会喜欢乌香膏这种东西。 但不得不承认,腐败末日出奇事。 这些碌碌无为的国姓宗室,虽然占据了社会大多数利益,但的确做到了扩大消费,滋养了大端朝的娱乐行业。 张长生在花鸟胡同里闲逛时,路边店铺除了支摊子做买卖的,走在街巷里的人,全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的富贵人家,只有他穿着粗布麻衣,一看就知道是个穷苦人。 收入不高、家徒四壁,平常穷苦大众忙着挣家当吃饱饭,断然不会有张长生这种闲庭散步的清闲心态。 走着走着,张长生感觉似乎有什么在拽他的裤脚,低头一瞅,一只公仔崽正咬着他的鞋边。 这鸡崽瘦得肋排凸出眼窝深凹,长得也是毛发稀疏,眼圈破皮,身后的长尾巴沾了积水打结成团,看后腿明显被人踩过,可怜巴巴的马上要饿死了,犹如乞丐在乞讨。 这是谁家养的公鸡,张长生连着问了好几句,没有人站出来应答,看来是条没人在乎的流浪鸡,这公鸡似乎已经饿地走不动路了,他摸了摸口袋什么没有,要说真带了什么,只有从敛尸卷里拿到的奖品杏鲍菇,这可是个“兴奋剂”蘑菇。 张长生把杏鲍菇掏出来,掂量了一两下扔给公鸡崽,它咕咕几口,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蒲扇着翅膀跑开。 张长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继续在花鸟胡同逛街,看了街道两边的鸡贩子,总算明白了那小公鸡为什么被遗弃,卖相不好骨骼嶙峋,没谁喜欢这样的病秧子,在古代养公鸡都是以斗争撕咬为乐,再不济用途也是打鸣报时。 玩票儿斗赛圈有三大“斗”,在斗赛过程死了,不用赔钱给对方,一曰斗鸡,二曰斗狗,三曰斗蛐蝈。 这花鸟胡同里就有斗鸡场,是胡同里鸟爷开的,他偶尔会开个几场,有时候还会押注输赢,赢者拿钱。 每次斗鸡场一开,来看比赛的人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有的是为拿钱来的,有的只是无聊来解闷儿,场面非常血腥暴力,公鸡被咬死现场再常见不过了。 喜欢斗鸡的玩票儿卖鸡挑鸡,也都是按着狠辣暴躁的来,最近传闻最受欢迎的是从北庭国弄来的獒鸡,何为獒鸡,字面意思就是像藏獒般凶猛的鸡。 这种鸡羽毛鲜艳如凤凰,尾巴蓬大如孔雀,浑身墨青带金丝,个头堪比大肥鹅,鸡冠鲜红如朱砂,下盘稳如入定僧,爪子粗壮甲锋利,有那专门的斗家,还会在爪子上绑起小刀片,只要咬起来必定见血疯癫,不死不休。 天下传言,安南国的安南鸡,大端中部的中原鸡,以及西域北庭国的獒鸡,是天下公认的优质斗鸡,鸟爷弄了两只,公母都有,在斗鸡场里啄死了好几个了,真可谓鸡中霸主,在场的看家都愿称之为鸡霸! 这獒鸡可遇不可求,在前朝时曾经被西域北庭国以地凤的名义送来贡品,过沙漠,走迦御关,好不容易逮过来两只,一路舟车劳顿、颠簸坎坷,光有钱都没用,必须要有人脉才能做到,花鸟胡同也就鸟爷有这补天的能耐。 鸟爷对这俩斗鸡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当宝贝疙瘩给养着,就指望着它们在斗鸡场中做常胜霸主,不但要给他赚够银子,还要给他挣够面子。 鸟爷费劲扒拉从西域北庭国逮回来一对獒鸡,肯定不只是为了自个斗着玩儿,更重要的是拿来赚银子,他故意逮来一公一母,就是想在京城里繁殖出獒鸡崽,等长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拿来卖钱了。 这斗鸡场里杀出了獒鸡的威名,目前已经有好几个不差钱儿的玩票,给他放话,说要买下这獒鸡的幼崽。 鸟爷坐在炕上哼着小曲儿数钱,能在花鸟市场里做倒腾斗鸡苗的生意,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开个獒鸡场配种,然后通过斗鸡场来吸引眼球,再找几只普通公鸡,让这獒鸡咬死啄伤,只要引得玩票来关注,那就一定能挣大钱。 鸟爷这厢正盘算着怎么挣大钱,堂里的伙计忽然跑过来,脸上冒虚汗说道: “鸟爷,出大事了,上次斗鸡,我们给獒鸡当沙袋找的小公鸡不是偷跑了一只吗,刚才我去鸡场放饭,然后发现悄咪咪又回来了。” “那鸡还还活着呢?” 鸟爷脸色一沉,最近卯着劲炒獒鸡的价值,他故意找了好几条本地的小公鸡,几天都不喂食,送到斗鸡身边当沙袋,很多次都被啄死了,连内脏都被当场吃掉,只有一只小公鸡还算机灵,逃走了,伙计们说的好像就是这只鸡,他还能想起来。 “哈哈,这傻鸡,估计没东西,饥不择食来要饭来了。” 鸟爷满不在乎在一旁揶揄,他那鸡场都是名种,全是特意配出来比赛的斗鸡。 “鸟爷,不是,不是,不是这样……”伙计急地嘴巴都结巴了:“它把堂里的鸡全给啄死了。” “不可能!” 鸟爷气得手里的碗都摔碎了,他那鸡场里的鸡可都是宝贝,掉一根毛都能心疼死, “哪个没了?” “公的,是公的!” “废话,我还不知道这是公的,我问你死的说那一只?” 鸟爷上去给了喽啰两个脆的,伙计委屈巴巴捂着含着核桃的肿脸说道: “鸟爷,只要是公鸡,全给啄死了,那母鸡,全给糟蹋了!” 呕!鸟爷四肢抽搐眼白上翻,昏过去了。 京朝花鸟胡同,街道里,一群人如蝗虫过境般乌泱泱跑向医馆,一边跑嘴巴还不消停: “鸟爷您可千万别出事儿啊!鸟爷您可千万别出事,杂种也能卖钱!杂种也能卖钱!” 逛街走路的人纷纷侧目。 “鸟爷这是犯啥病了?” “不知道啊,昨儿还生龙活虎,出来逛街还牵着他那獒鸡瞎晃悠呢,谁知道今天中什么邪了。” “你们啊消息也太落后了,鸟爷那獒鸡场,让一杂毛小公鸡给砸了,獒鸡全给啄死了。” “嘶!啄死了,这不是常胜霸主吗,怎么被杂毛鸡给弄死了,稀奇,稀奇啊!” 章节目录 第59章 训鹦仙人 八卦市民七嘴八舌议论开,张长生在一旁津津有味听着,根本想不到自己就是那罪魁祸首。 暂且不提鸟爷这事儿。 张长生今天从花鸟胡同买鱼苗,挑了一尾银龙鱼,两尾鹦鹉鱼,给拿了瓦罐穿绳提着,都是小指大小的幼苗,刚好带回去慢慢养。 听见后街有啾啾鸟鸣,想着时间还早就去逛了逛,几颗木桩子拉了三排绳子,每一根绳子上都有一排各异鸟笼,有的门户大开,有的用绒布遮得严严实实。 您可别小瞧了这绒布,它除了能防止蚊虫叮咬外,还有个大妙处,那就是练鸟,鸟要是练好了,平时把绒布一搭它就安生,绒布一取下来就活蹦乱跳叽叽喳喳,要是刚捕的鸟更得拿绒布罩着!为啥?新鸟野性大、心气高,它不愿意被束缚着,多半会活活撞死。 大清早花鸟胡同经常有提笼遛鸟的玩票儿,把自家的鸟也挂在摊子上,让他们百鸟争鸣,越叫越欢脱。 更有甚者,一些玩票儿已经养鸟养出门道来了,小鸟长大要开嗓,为了能把它的嗓子养的动听悦耳,根本就不会跟杂音嗓子混一起,怕新鸟学个几次就学废了,他们每天都使了银子,把周围叫得最好听的鸟,放在自家的雀儿身边,让雀儿跟着鸟叫唤,等学好了,带出去的时候倍有面子,你看我这家雀调教得多好。 花鸟胡同四大爷之一的鸟爷,是京城里练鸟的行家,练鸟,斗鸡,熬鹰,训鸽,样样精通,他家里有几只公认的金嗓子鸟,专门给喜欢练鸟的玩票儿教新鸟,一天收费二十两,码头卸货的力夫干几年都没这么多。 啧啧,人还不如个鸟。 玩票儿就是这么个德行,精于享乐,出手阔绰,处处讲究精细,千金难免我乐意。 张长生边逛边欣赏千鸟争鸣,木笼子里的金丝雀和黄鹂最多,黄雀有点少,都是叫声悦耳的好雀,走着走着,张长生突然瞅见只鹦鹉。 鹦鹉有个本领,可以模仿人的语气说话,它外表翠绿的毛,翅膀后背蔓延虎皮纹,头顶盯着一撮白帽子。 一看就是虎皮鹦鹉。 这鹦鹉的木笼子似乎不受重视,随意丢在地面,鸟也躺笼底,掉了一地羽毛,嘴巴里都是血,看情况是野性大,撞笼伤着了。 哎哎,张长生心里略可惜,心气高的鸟要是被禁锢,过几天就自己气死了,平常都有过,毕竟禽鸟有翅膀,天性喜翱翔。 他光顾着瞅鸟,不妨旁边站了人: “真是糟蹋了,这鹦鹉头上戴着杂色帽子,老太爷赏的金嗓子,要是好好教,能学五十句吉祥话,要是让懂练鸟的玩票看了,至少能卖个三百两,真是倒霉,怎么养都不成,撞笼子把腿脚翅膀全都撞折了。” “杂色”就是羽毛和同一品种的其他鸟不一样的品种,比如生了一窝黑狗,里面有个斑点黄,这叫杂色,越是稀奇就越是值钱。 旁边说话的是一个摆摊的鸟贩子,这鹦鹉就是他摊子上的,那时候抓过来就是想买个好价钱,却不曾想关了几天就蔫吧了,撞笼愣是把自己撞死了。 现在这鹦鹉腿都折了,更卖不上价了,怎么说也砸自己手里了,鸟贩子打开笼子,拿出那鹦鹉,想把它扔到旁边的垃圾堆。 真要被扔了,这鹦鹉的脚已经坏了,不出几分钟,就得让墙根下的野狗扒拉走。 张长生瞅了瞅鸟贩子手里的鹦鹉,思索一阵,出口询问:“二十文,要是你愿意,我就买了。” “这玩意儿没几天就死了,你买它作甚……” 鸟贩子略感稀奇,二十文铜板,在他这儿根本不算钱,但捕猎是无本买卖,只要卖出去那都是利润,有人愿意接盘,他怎么说也得止损。 张长生离开花鸟胡同时,提着一罐新买的鱼苗,还握着一只快要断气的鹦鹉。 回到敛尸庄,把鱼苗倒进水缸,拿出舒筋活络油,上次给崇华凝用过这东西,效果还不错,这一次他要给鹦鹉试试。 几滴药油抹上,不知道是不是对动物不管用,没有像上次那样快速愈合伤痕,张长生只好把鸟放在原地,关了窗户和门,上坑入梦。 黄昏,张长生一觉醒来,房梁上好像老鼠在打架,扑腾得咔嚓咔嚓的,他睁开眼睛一看,鹦鹉扑闪着翅膀乱飞。 张长生纵身一跃,稍微一抓就把他拿在手里,轻而易举给拽下来,鹦鹉满眼懵逼,它心说都飞到梁上了,怎么还能被抓住? 张长生掰开它的腿脚和翅膀,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结痂,几个时辰就能愈合到这个程度,这舒筋活络油也太好用了吧。 总之,价值三百两的鹦鹉,被他给救活了。 但是,张长生可没想过转手吃个差价,他对身外之物没什么兴趣,够过小日子就行了,他真要是想赚银子,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倒腾东西。 他就是想捡个漏儿,看着杂色的鹦鹉还算好看,买下玩玩,那猎鸟人不会训鸟,他老会了! “你听着,我呢也知道你野心大心气高,我不买笼子关你,你自己随便在我庄子里乱飞,包吃包住,你要是同意,就落在在手心。” 张长生拍了几下手,讲话时运起文殿才气,话里文气洋溢,不断输送进鹦鹉的脑瓜子。 张长生手刚伸出来,那鹦鹉盘旋数圈,还真就站在他手心上,看来是真明白了。 这能力叫“万物同授”,跟“舌灿莲花”一样,都是张长生修炼文殿才气时,脑中灵台修炼出的特殊能力,作用是无论跟任何事物说话,都能让其清楚明白你的意图和目的。 基本上相当于一台实时翻译机,看起来并不显眼,但是实用性却很高。 别管是鸡鸭鱼鹅还是牛马猪狗,又或者是人,只有能互相理解听懂对方的话,才能做到有效的沟通,反之,那就只能通过武力解决了。 张长生心想幸亏鹦鹉明白他话的意思,而且没别扭,免了一顿毒打。 张长生找了点黄米给鹦鹉充饥,但是这鹦鹉圆溜溜的大眼睛却瞅着昨天卖的牛棒骨。 这鹦鹉还挺牛,知道什么东西好吃?张长生嘿嘿一乐,割下一点瘦肉粒,别看个头小吃起肉还挺快。 鹦鹉吃饱了,张长生想起鸟贩子说它能说五十句吉祥话,准备练鸟。 …… 章节目录 第60章 津山精怪 “说人话。” “……” “说人话。” “……” “要是再不说人话,我就把你烤了吃野味。” “说人话!” 鹦鹉出这一声,还真听像那么回事儿。 只要能开口以后就容易多了,张长生得意得点点头,拿出解惑开蒙锏,唐诗宋词找了个接班人,他还有秦汉文赋。 ……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鹦鹉用诵读腔音年念出司马相如的名赋凤求凰,张长生用开蒙锏,又给这黑暗的世道送来文化之曙光。 以后数日,张长生都在敛尸庄训鸟。 每天喂点牛碎肉和骨髓,这鹦鹉特别喜欢吃骨髓,想喂它点水灵的东西,只能喂葡萄、荔枝,连樱桃、橘子都不愿意尝,嘴比活人还刁,张长生平常跟鹦鹉聊天,有万物同授的外挂,比一般用零食和棍子训出来的鸟要好很多。 不到四天,张长生就已经没必要守着敛尸庄的门窗,让它自己飞出去随便耍,无论耍多长时间,都会主动认窝回来吃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有啥地方比张长生这里舒服? 这鹦鹉啊也不傻,好吃好喝谁还走啊。 从那以后天天给他抓回来茅草叶枯草根,张长生一开始还不明白是什么,看到胡同树上的鸟窝才清楚,合着这是让给它在屋里做个巢。 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鸟啊,给张长生乐得都岔气了,索性在苍龙位真给她它搭了个巢,自然不可能用草根,他特地捡了木板做几天木匠,搭出一个略微凑合的巢,如果不是敛尸卷给的各种奖励,他也不能会那么多技艺,单纯跟墨家机杼术来比,确实有点粗糙,但跟普通木匠比起来,也算是技艺纯熟了。 苍龙吉地本来就需要活物生气,这里又是绿植花盆,又是鱼缸乌龟,再加上最近拎包入住的鹦鹉,更是盘活了灵气生机,风水气息越发吉利。 张长生如今默念宅经的练功效率。 气运丹田一周,至少可以增加四十天功力。 嘿嘿,非常好,咱也当玩票每天提笼遛鸟,增加功力还能更快,张长生心说他就是为缝尸而生滴! 房子里其他方向的吉地,宜安抚镇压的玄武吉地,张长生经常抄抄武学经书、道德经和文道真经,而宜富贵银钱的白虎吉地,当然比较适合放古董、名画、金银、宝石……这些都是华而不实的富贵爱好,一般人还真玩不起。 他倒是想玩,只是没那么多技艺知识,他缝的尸体都是江湖和市井居多,勋贵官宦非常少,几乎没有玩票,对古玩玉器鉴别确实不在行,真想去琢磨这些东西,只能去京城大名鼎鼎的诡市瞅瞅。 张长生心想事不着急做,等明年运河春祭也不迟,今年眼看着就过冬了,北方的城市在冬天运转非常缓慢,只适合猫冬蛰伏,这几个月要是幸运,或许能缝出不少好东西。 临近傍晚,一对老少爷们运来一具尸体,脸上挂着难过。 张长生横竖都觉得在哪儿见过,脑子一转,这不就是秦氏药铺的秦员外和他儿子。 大概半年前,张长生刚来到这里,敛了一个死人,得到贪欲钵,从皮影戏里看见那死者活着时是个地痞流氓,秦少爷大婚去砸场子,最后让药铺的练家子掌柜给捅死了,到死都喊着一万两。 张长生以前只在皮影戏里见过,不曾想居然碰见真人了,他摊开裹尸布一看,躺着的就是那个一刀捅死无赖的药铺掌柜。 五官全被吃了,血呼呼的看得骇人,脑袋看着不正常。 等秦家父子走了以后,张长生把他天灵盖掀开,几乎一致的惨状,脑花被吃,颅水干涸,脑袋里已经空了,只剩下诡异咬痕,渗人!渗人! 这不会也是让津山的“精怪”给吃了吧? 张长生满脸疑色,燃起三炷香,烧一把纸钱,手里摇着三清铃,翻来覆去仔细观察尸体,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脚跟。 人去过哪里,看脚跟鞋尖八成错不了,这掌柜的鞋底,明显沾着山泥。 可是,为什么脚跟还有几颗……稻米麦粒? 津山有粮仓,善存堂粮行经营的津谷地粮仓,供着全皇都的粮食,这药铺掌柜要是去过津山,鞋底有稻谷麦粒也算不上稀奇。 三炷香燃尽,张长生开始敛尸缝补。 敛尸卷显现,皮影戏开锣。 这尸体活着时是湘赣之地龙虎山的护院总头,常年跟随老天师东奔西走保护左右,后来因湖湘白莲教逆贼东出沿海肆虐,波及侵扰龙虎山,沿途百姓一再被掠夺杀害,这跟着老天师讨饭吃也不是那么容易。 老婆哭诉孩子劝说,就是不想让他天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们不想每天都心惊胆战过日子,万一他这个顶梁柱倒了,家里可就散了,他老婆说有个同门亲戚在京城开铺子,让他去找找活计。 之后,这护院就来到京城,进了秦老爷的药铺当掌柜,他为人厚道忠义,武艺高强颇有手腕,秦员外全都看在眼里很看重他,也算是在京城有了事业,计划把老婆孩子叫过来,以后就住在这京城了。 秦员外帮着在龙虎山找了车子送他家人过来,走了这些天估摸也快到津山了,他听说最近津山不太平,横竖都觉得不安心,就说去津山官道去接一把。 谁曾想坏事了,白天站着去,晚上被拉回来,尸体都凉了,人死了。 秦员外难受的不行,多好一伙计啊,没想到才刚要过上好日子,人就没了,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尸体价值:水字三品。 敛尸卷奖品是武功秘籍,万夫无敌手。 天下武林乌泱泱,万敌不破武夫手。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据此可抵天下武人,这万夫无敌手,是一部讲求独善己身的法门,虽说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但这武术却相反,越是单打独斗胜算越高,对方人来得越多,那对方就死得越惨烈,气力充沛,精力强劲。 张长生曾经在通惠埠打过三百个漕帮喽啰,打完已经筋疲力尽只想睡觉,如果有了这万夫无敌手,只会打得更为厉害,对方人再多,也只是增加他的胜算,半点讨不到便宜。 甚好,甚好,这可是单打独斗的神功利器。 章节目录 第61章 坐堂仙 张长生催动这万夫无敌手,武夫当关破敌万钧的气势油然而生。 翌日清早,秦员外家的伙计领走遗体,尸体确实缝好了,但张长生却一直在琢磨,他在皮影戏里瞅见的,这药铺掌柜在津山的事故。 几乎一致的被挖了五官,然后还把脑子给嘬干净,幸好这尸体活着的时候是个护院,武力高强身手了得,比那捕蟾人还多抵挡了一阵,但从乱葬岗嗖嗖飞出来的东西跑得太快,根本就看不明白,只隐约看到一道褐红虚影。 张长生拿着虚影跟咬痕对比看,心里似乎明白一点了。 他正好趁着机会再逛一次花鸟胡同,特地去那卖狗猫貂鼠的摊子走动,看到笼子上被猫啃出的咬痕,最后确定这猫的咬痕和他临摹的很相像,索性找了个卖猫的小贩拿了临摹画询问。 “大哥,您看着牙口,是什么畜生的?” 这大哥可是专门跟畜生打交道的,吃饭的家伙哪能不懂,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我看着是胡仙家啃的。” 胡仙家,就是狐狸,北方民间乡野鬼故事中有很多邪性的地仙,多数动物都会住进乱葬岗野坟,靠着死人地气修炼道行。 张长生微微点头,心说自己是找对路了,他继续向那猫贩子问话: “这胡仙家,它喜欢吃人肉吗?” “这!吃人肉?” 猫贩子怔住,这人是个傻子吧。 张长生拿出几枚铜板,塞进猫贩子手里。 “大哥这兽类你在行,你走南闯北那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养狐狸的?能练得跟狗一样听话?” 谁跟钱有仇啊,猫贩子看在钱的份上,当即回答张长生: “这狐狸邪性得很,一般人都不愿意接近,而且也确实在人多的地方见不着,那玩意浑身腥臊难闻,还喜欢偷鸡爬鸟,一身皮毛倒是漂亮,可是不差钱的玩票儿,谁穿狐裘自己剥皮啊,有钱人都不愿意接触。不过哪哪都有例外,还真有人养狐狸,” “有那养狐狸的,都是干的苦行营生,你知道这胡黄白柳灰都是民间的大神,他们有些魇人的,放咒的,萨满啊,坐堂仙的,就好养这些狐狸,黄皮子……” 哎,又是这大神,出马仙家。 张长生早就听说过这些,敛尸庄附近世塘戏院的崇华凝,那奇症就是和出马仙家有关。 大神这封建糟粕的鬼神民俗,在端朝境内大肆盛行,在江南两广多称“傩戏”,在中原各省称为“压惊”,在蜀地湘贵称为“巫师”,也有叫送瘟神的。 在北方诸省中,东北是大仙儿们民俗的源流祖源,一般被叫“坐堂仙”。 胡黄白柳灰,指的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这些是民间仙堂信仰的崇拜对象,供奉立堂后,能沟通鬼神,咒杀魇瘴。 “哎呦,那您知道怎么找到那能通灵的大神吗?” “这咱可不清楚,我也没碰到过邪门事儿,况且这坐堂仙也不太喜欢进城,他们一般在乡野给人看事儿比较多,但是我听别人传鸟爷那可认识过跳大神的。” 猫贩子在花鸟市场这地界也做了多年生意,知道的小道消息不算少,他说早些年鸟爷玩鹰给啄死了个小黄皮子,黄皮子多狡猾记仇啊,他立马让那大黄皮子给恨上了,险些丧命,起了一身脓包,疼得几天都动不了,之后找了个跳大神的仙家,也就是坐堂仙,跟那黄皮子好商好量的,才算不折腾他了。 这事儿敷衍过去是有代价的,黄仙家说了你杀我儿,我也杀你儿,鸟爷从此以后只能绝嗣,即便有孩子也活不过四岁,刚开始鸟爷还不信,时间一长等风头过了,就试着跟家里那口子生了孩子,没成想孩子在四岁果然生了急症,收敛尸体那天,从棺材底找出一片黄鼠狼毛。 这事儿可把鸟爷吓惨了,只好再找上那跳大神的出马仙,仙家说是他破了跟黄大仙的规矩,让他回家斋戒半年,这事也就只能做一次,下次坏规矩黄大仙可要收人了。 打那以后,鸟爷家里就再也没听过孩子哭,现在孤寡光棍,子孙无缘。 这摊子事儿在花鸟胡同里的老人儿都清楚,听起来确实邪性,但是这可是真事。 “这鸟爷住哪儿,我想拜访拜访。” “斗鸡场,鸟爷天天在那开瓦舍斗鸡,而且你这无权无势的他不大会见你,最近好像是生病了,这几天连斗鸡场都没开。” “有病看?是不是因为斗鸡场啊?前段时间我似乎听过,他气得晕过去被送医馆里了。” “是啊,您消息还算灵通,鸟爷那斗鸡场,闭着眼睛抓只獒鸡那都得几千几万两银票,谁曾想被一只杂毛鸡给糟蹋了,獒鸡全给啄死了。” “哎!这还真是愁人。” “那当然了。” 张长生和这猫贩子八卦起来没完没了,他完全忘记了这件惨案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咬痕的事情清楚了,确定了是狐狸,张长生走出胡同,回去时琢磨坐堂仙的事。 津山的胡仙家还不太重要,他找这坐堂仙,其实是为了崇华凝的奇症,想瞅瞅这坐堂仙行当有多邪性。 就暂时的情况来看,他认识的人里有两个人跟坐堂仙打过交道,一个是花鸟胡同的鸟爷,刚才那个猫贩子也提了,鸟爷以前惹过黄皮子,最后一个肯定是世塘戏院的崇班主,他给崇华凝看奇症找过出马仙家。 鸟爷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张长生去戏院请教了崇班主,但是崇班主告诉他,那出马仙家半年前刚死,都埋了好久了。 看来,也只有去找鸟爷了。 可现在鸟爷生了大病,一时半刻好不了,连人都找不到,张长生没那上天入地寻人的本事,好在他也不着急这件事,这几天自然也就空出不少时间。 这几天张长生也没不挪窝,他往外城门口蹲了几天,瞅着这两天进京城的粮车,数量比比之前短了许多。 京城的粮食都是善存堂粮行手下的粮铺层层售卖,遍布京城市坊街巷,依靠津山的大粮仓,绝对不会粮食短缺,但是张长生走了好几个粮铺,都说津山最近出了很多精怪,粮食很难运出来,这价钱当然水涨船高,街坊市井逐渐起了流言。 百姓们同气连枝都不想买高价粮,等朝廷派人把妖怪给缴灭,这粮食价格肯定就恢复正常,但……粮食在哪呢? 章节目录 第6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观微窥秘开始在心里催动,张长生这几天奔走调查找到的很多线索,正勾连牵编织出真相。 京城近期,怕是要生大变。 张长生当天回到敛尸庄,赶紧叫上邻居挚友,交好的敛尸匠、殡葬司的吏卒,邻居世塘戏院,外街口的香茶铺,他让众人得赶紧去粮铺买粮食,最好是卖够吃一个冬天的粮食。 此后数日,城墙又贴起公文,大概意思是津山上有野狼吃人,最近被衙门派人诛杀,百姓可以自由走动,最重要的是不要再妖言惑众传播流言,划重点。 可是,城里的百姓没见一兵一卒从城门过,别说是五府督军,就是三大营和京兆府捕快都没见到,这么一来,市井传闻就更加邪乎,纷纷说官府不派兵将是怕打草惊蛇,其实背地里早就请了得道高人去降妖伏魔…… 一时间众说纷纭,什么奇怪说法都有,传得愈加邪乎,说起来朝廷请高人是好事。 但是,张长生却感受到宅经的修炼有异常,明显速度变慢,宅经的修炼效率跟风水吉凶关系密切,效率变低,代表风水在逐渐变坏,京城气运不顺。 以后几天,气温越来越冷,百姓们必须得购买过冬粮食。 奇怪的是,津山的精怪没了,粮食怎么也该多起来了,可老百姓却发现,粮食价又涨了,甚至是成倍上涨!这可不得了! 其实有那细心的人早就察觉到,官府贴告示诛杀精怪后,津山运往京城的粮车明显减少,以至于到了很长时间都没粮车进京的地步。 就在老百姓群情激奋要征讨奸商时,更恐怖的消息随之而来。 善存堂在津山上的津谷地粮仓,走水了。 不是现在烧的,早在精怪作祟前就烧了,没传出来只是因为津山不凑巧精怪作祟,谁也不敢去津山查看情况,当然就没把走水这件事给带出来。 时间来到当下,寒冬腊月如期而至,京城雪花扑簌乱下,市井平民这才知道津山的粮仓走水了,粮食早被烧成灰烬,很久都没有运粮进城了。 这代表着什么老百姓明白得很,京城粮铺仅剩的粮食,就是京城所有人今年冬天的口粮。 果不其然,粮价随着粮仓起火一路走俏,甚至已经超过平常时间的几十倍,大部分市井百姓想买都买不起了,没有煤炭还能挨到开春,可人是铁饭是钢,谁能挨饿几个月还不死,愁啊! 北方冬季气候严寒,冰天雪地,诸事不便,存粮存菜必不可少,可是却没办法买粮食。 …… 大内禁城,华盖殿。 梨木桌摆着精工细作的面点供果,不为填饱肚子只是摆着闻香气,红螺炭烧得殿里暖丝丝,那位盘腿打坐进宝帐,吃着乌香膏欲仙欲死的,即是当今圣真人,靖皇。 金纱宝帐下拱手垂立两位大臣,这华盖殿是皇帝颐养精神、处理政务的书房,是私殿密馆,平时除了极为交心的臣子,一般的官员来不了。 今天站到宝帐下的两个,一位是文渊阁大学士徐阶,另一位是内阁首辅严嵩,按照目前的功能往通俗说,这是国家智库、皇帝的秘书长、大端朝统领“户礼吏兵刑工”六部诸司的中枢,上传下达、披红执行,是皇帝身边最贴心的红人。 自然,有奸臣就有忠臣,有清流就有贪墨,对于皇帝来说他们都是朝廷重臣,但因为秉性不同,言辞有别,靖皇往往也表现出好恶亲近,就例如徐阶大学士,所陈之言尽管忠孝,却总引得圣真人不高兴。 “圣真人,津山粮仓走水,本年的粮食存余,怕还不到去年的三成,善存堂知情不报,瞒天过海,恶意囤积居奇,引得民怨沸腾,如放任自流,今岁京城的百姓怕是要饿死不少,而且……” “徐阁老。”宝帐下圣真人扶着额头龙颜不悦,制止徐阶的苦口婆心,叹气道: “朕的万里河山,这两京一十三省疆域照你的话来说,就是民怨沸腾?” 圣真人话还没说完,赶紧嘬了一口乌香膏,被徐阶说得扫兴的脸色稍微缓和,侍立一旁的严嵩大人咳嗽几声: “圣真人息怒,徐大人忧国忧民是好事,但是就是太过杞人忧天了,我大端朝国富民强,真人您治下百姓富足,清平长乐,怎么也不会发生天子脚下百姓饥贫交加的事情,徐大人多虑了。” 严嵩为啥会是靖皇最贴心的臣子,漂亮话说得圣真人就是舒服,哪怕没什么营养的口水话,里面的歌功颂德也够他醉一场。 禽兽尚喜顺毛捋,谁也不喜欢跟自己做对的人。 “圣真人容禀,老臣所说绝无虚假,现今坊间缺粮,民众恐怕难以度过寒冬,那善存堂粮行把津山走水藏得那么深,眼看纸保不住火又加价卖粮,京畿卫防,官场六部居然密不透风,小小一个善存堂岂有那么大通天本事,恐怕朝中早有与之蝇营狗苟,上下竟全部无所察觉……” “蝇营狗苟?全无察觉?朕的满朝文武,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不堪?” 靖皇面有怒气赶紧甩开宝帐,制止徐阶继续往下说,他在这温暖的宝帐里吸着乌香膏,人头昏脑涨的,说起话倒是中气十足。 “老臣岂敢。” 徐阶拱手欲跪,身边的严嵩眉头微微得意: “这,徐大人,粮食不够吃,可以吃菜啊,圣真人岂会不爱重百姓,郊外皇庄有三十多亩菜地,圣上天恩,可以下旨让黎明百姓摘去充饥,今年怎么说也能凑合过。” “好,还是严阁老说的最对朕的胃口,朕这就拟旨颁诏,让看顾郊外皇庄的官员把菜地开放,好让百姓安稳度过寒冬腊月。” 靖皇得意地捋着胡子,眉眼颇为欢喜,好像自己是紫微星下凡,来普度人间的活菩萨似的。 “徐阶你别不服气,这一点你可比不上严嵩,不知道你这翰林院编怎么当的,怎么连个话都不会说,都说你有文采,让朕说实乃蠢才。” “圣真人过奖了,徐大人可是文渊阁大学士,文林魁首,老臣自愧不如啊。” 严嵩眼神奸诈笑着推脱,徐阶看向狼狈为奸的君臣二人,想骂娘又怕死。 “圣真人,别说是三十亩菜地,就是百亩菜地也供应不了全京百姓啊,万望圣上三思。” 章节目录 第63章 首辅严阁老 “够了,朕要看道经了,你们回去吧。” 靖皇满脸写着不耐烦,没心情再跟徐阶这个老朽耗下去,半赶着让他们退下,自己舒服得盘腿吸起乌香膏。 两人出华盖殿时,远远看见那姿容华丽的皇妃,随着娉婷旖旎的宫娥踱步走来。 这正是大端朝最尊贵后妃,靖皇心尖儿上的女人,皇宫无冕之后——严时卿。 此女杏仁脸勾人眼,面如皎月眼含星霜,乌黑云鬓挽着青丝,银牙玉齿樱桃口,朱砂唇色融娇艳,真可称得上玲珑风情婀娜骨,步履颦笑万物春。 她头戴金簪分心和珠钗,身上穿着时兴的牡丹锦绣纹夹衣、祖绿襦裙,随着金步摇的晃动,被前方掌着暖炉的宫女引路前行。 徐阶心说这么一个风韵妩媚的女子,配上靖皇这样的糟老头子,按老话儿说还真是可惜了! 他也就这么想想,旁边的严大人可是贵妃的亲爹,她亲爹都不觉得可惜,这他还能说什么呢。 好歹是皇上的女人,他见严贵妃走到身前,赶紧出口: “老臣问贵妃娘娘安。” 徐阶和严嵩正欲欠身行礼,被严贵妃叫停:“两位阁老请起,天寒雪大,两位年纪也都不小了,赶紧回去吧。” “多谢娘娘,望娘娘保重身体。” 身处皇城,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父女也得避嫌,君臣尊卑规矩在,严嵩也不好说什么贴心话。 今岁入冬,华盖殿里瓜果飘香暖炉心热,可皇城外的京城,却无比严寒。 徐阶和严嵩出了华盖殿,徐阶看向宫墙上积累的银雪,不自觉唉声叹气,照这么下去,京城不知道要饿死多少黎民。 严嵩揣起手腕,嘿嘿一乐:“徐阁老,你看冰天雪地的,我们去丰乐楼叙叙旧,如何?” 徐阶默默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大人出了宫城,直奔丰乐大酒楼。 徐阶坐在酒楼的雅阁暖间,吃着佐酒小菜,严嵩给他斟满一杯温酒,他此时却无心满桌美食,盯着窗户外来往忙碌的百姓发呆,他们只顾低头为生活奔波,何曾抬头想过人祸将至。 徐阶缓缓开口言语: “严大人,您和我同为文渊阁学士,也曾饱读圣贤书,深谙孔孟道,你真的忍心看着京城黎民活活饿死。” “哎,徐阁老言重了,你说这话可是亏心啊,我严嵩不是不懂得心疼黎民,严某人虽是内阁首辅,可是君父如此,我也只能上下调和,与那民间媳妇没什么区别!” 徐阶饮下一杯酒,忙不迭继续说道:“何意?还请严大人细说。” 严嵩找店小二要来两只空酒杯,举起紫砂酒壶,说道: “上有公婆要侍奉,下有幼儿要抚育,圣真人就好比公婆,百姓和六部便是幼儿,既然津山粮仓走水已是事实,粮食存余就那么多,我这个媳妇,难道还能变出粮米不可,局面已定,不能委屈了君父,那,也就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严大人,您跟我绕圈子大可不必,你我都清楚,这不是百姓受苦那么简单,这是要百姓的命,你为什么不让我给圣真人进谏,让圣上下旨彻查粮食涨价,难道是因为你也沆瀣一气屯了粮,打算宰割百姓,囤积居奇?” 严嵩摆摆手:“徐阁老,我严嵩虽然喜欢钱,但还不至于做这种该挨千刀万剐的恶事。” “咳咳,徐阁老,我们现在只在说粮食的事儿,你真以为圣上……嗯脑子不清楚啊?粮食可是百姓的命根子,如今百倍粮价的后果就是京城多数百姓全都饿死,别说是你我这种朝官,你打大街上随便拉一个打更的,他都知道的道理,圣人难道不明白?” 徐阶听完严嵩的话,面目疑惑: “可,那圣人为什么……” “无他,是死局啊,津山的粮仓走水,现如今京城的粮食本就不够,这几年冬天奇冷,运河结冰得早,等来年春祭才能恢复通渠。” 徐阶眼前一亮:“江南的粮食?” 严嵩摇摇头,一幅不可为的神色: “你难道忘了,今年浙杭改稻为桑大面积铺开,七山一水二分田,近半良田地全种了桑叶,即便明年真有余粮可运又如何,最快也要明年四月才吃得上。如从中原和关中调粮,走陆路又得半年,若遇上白莲教和佃户乱,那可真是屋漏连阴啊,百姓可以半年不穿丝绸,可谁能半年不吃粮食,远水不解近渴。” “短时间调不来粮食,又不能变出粮食,肯定会有百姓饿死,但是朝中不能说让百姓饿死,必须要拿出个临时章法防止百姓生异心,那郊外皇庄的三十亩菜地确实杯水车薪,但至少告诉百姓,圣人没有忘记他们,但这个馊主意不能圣人自己说,我这个媳妇,可不得替他捡回点面子。” 严嵩登登敲了两下茶杯。 “当然了,徐大人神通广大,若能为圣人解了燃眉之急,我这内阁首辅让贤也无不可。” 徐阶面色铁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叹了口气: “可这也不是粮食价格翻百倍的理由……” “大人,你怎么不明白呢,要是不提价,粮食恐怕会被直接抢空!只有卖了大价钱,才能把粮食卖到合适的人手里。” 徐阶把严嵩的话在心中翻了几个滚,听起来毫无破绽,但仔细想又觉得不对劲:“不是,不是,严大人,粮食价格高,真正需要它的平民谁吃得起,最后怕是又便宜了囤货的奸商,让他们肆意宰割百姓,赚鼓腰包。” “话不是这么说的,徐大人,我们这经商为官的得先活下来,才能继续造福黎民,若有粮食,你觉得官在前,还是百姓在前?” “自然是黎民百姓在前。” “徐大人,你瞅瞅京城的俗世百景万民生计,不还是靠京兆府、五军都督府、三大营,还有朝廷百官来维持运转,百姓衣食住行都是商贾给的月钱,我再问你,如有粮食,是官员商贾先吃,还是百姓先吃?” “严大人,你这就抬杠了!” “徐大人,今天不提朝廷事,不醉不归。” 杯盏一碰,烧酒下肚,今天酒桌上的论事,将两个人的立场阵营看得清清楚楚,徐阶把黎明百姓放在心里,严嵩则把商贾士绅捧在手上。 两个人推杯换盏间,窗口忽然飞进来一只虎皮鹦鹉,这鹦鹉头上戴着白帽,站在桌子上也不飞走,鸟嘴开合念诗曰: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章节目录 第64章 乾坤交泰 严嵩大喜:“哎呀,徐阁老你瞧,这坊间巷尾果真有珍禽啊。” “真有珍禽,真有珍禽……” 鹦鹉学着严嵩的语气嘟囔,说着啄起一块炙羊肉吞进嘴里,严嵩见了喜笑颜开,给它多夹了一块东坡肉,用筷子头戳弄道: “严大人高升,财运滚滚,说这一句。” 鹦鹉圆溜溜眼珠激灵乱动,扑闪翅膀道: “严大人,甘霖娘。” 有道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两个人都是靖皇的臣子,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作用,在圣人看来无分好坏,但黎明百姓心中,孰忠孰奸一目了然。 这道理,连鸟都明白,严嵩却不明白。 …… “甘霖娘,甘霖娘……” 张长生的的敛尸庄里,虎皮鹦鹉口吐芬芳。 十二爷十三爷今天来张长生这里淘酒喝,瞅着鹦鹉扑闪着翅膀,好奇说道: “小十四,你这鸟嘴可够臭的!” 张长生满脸黑线,满脸写着无奈。 他怎么也想不到,教它秦汉文赋学不会,脏话坏话倒是学得快,京城市井街坊多是贩夫走卒,粗鄙平民,这鹦鹉平时野惯了哪儿都有它的身影,学的话五花八门,什么好赖话都不拘,不曾想最喜欢嘟囔的是这么一句脏话。 得,秦汉文赋算是学废了,要不还是烤了吃野味儿吧。 张长生眼睛瞥向鹦鹉,眼神满是威胁,鹦鹉似乎感受到自己即将成为盘中餐,圆溜溜的黑豆眼扑闪几下,赶紧改话: “甘霖……财源滚滚,步步高升。” 这才对嘛,这次就饶了你,怎么说也值二十枚铜板。 张长生跟十二爷十三爷喝着温酒吃着花生米,随意闲侃近期京城的大事,前段时间下了好大的雪,气温骤降,粮食价格却还是高在天上。 家里富裕的财主本来就有余粮,今年过冬的粮食确要买的,忍着恶心掏高价补足就是了,总比没东西吃划算,最难受的,还是穷苦百姓,见天劳碌挣的银子还不够炭钱,哪能买得起高价粮? 果然,几场雪下完,有的百姓已经遭不住,这还没到北方最冷的节骨眼,以后可有不少人要活活饿死,没有粮食,行吗! 然后就有好些人聚集在一起,要包围粮铺逼他们开放平价粮。 这件事不知道内情如何,反正最后传出的消息,是海寇会趁机作乱,扇动百姓对立朝廷,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被死死摁住。 五军大都督辖下的各府都督,也就是统摄大端军务,负责拱卫皇城保护京畿的巡防卫所,甚至拉来整编的防卫兵,在粮铺拉起保护线。 五军大都督平日从不惹事上身,只管保护皇城京畿防卫的大事,有时候京师出了杀人犯、江洋大盗啥的,直接就把烫手山芋砸到京兆府和神缉堂了,今天却一反常态,雷厉风行地来“拱卫”粮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坊间早就有传言,这一次粮食大涨价,善存堂粮行肯定在朝廷有靠山,他们是和靠山一起赚钱发大财,此时五军大都督上赶着保护粮铺,他们的保护伞是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一场自下而上的屁民寻租生事,没有组织、没有纲领、更没有追求,注定打不过卫所兵,稍不留意就把倭寇的屎盆子扣你脑袋上,人头落地,满门抄斩,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抢粮运动”最终破产。 但,这些都不是张长生要关心的。 张长生老早就看到那被“津山精怪”吃了脑子的尸体的皮影戏,加上前段时间收集的线索,他很快推导出阴谋。 趁着粮价还没疯涨,早已囤满够吃到明年开春的粮食,还叫了交好的老少爷们一起买,他们现在舒舒服服过个饱食年完全不是问题,不跟其他穷苦百姓那样,需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张长生每天的生活,就是喝喝烫酒,侍弄花草,提笼遛鸟,别管皇城现在有多混乱,他的这一间普通的敛尸庄,依然是清闲自在安逸巴适。 除此以外,每天都会默念宅经,缝死人,养吉地,润风水。 现在,他的丹田炁鼎里至少有七十年功力。 依照目前宅经的修炼效率,即便京城的风水逐渐变差,但是他的效率在增加,等到春季惊蛰,他怎么说也得有百二十年功力了。 近期缝死人也拿了不少奖品。 一些修炼功力用的孔雀胆凤凰胆。 三本武学典籍,四本儒学典籍,张长生的文殿又涨了七部文气,如今已经有二十部文气了。 还有一门国画之法“工笔技艺”,传统画技的一种,与丹青画技相对应,崇尚写实,在墨线交织间勾勒出事物真实形态,画面色彩丰富,形象生动,栩栩如生,显得巧密而精细,具有浓郁的华夏民族色彩审美意趣。 张长生最近经常在绢布宣纸上挥洒恣意,写赋作诗,画笔勾勒,他刚把工笔画技掌握,还在兴奋头上,画一些气势磅礴的名山大川,汹涌奔流的河湖海洋,也好给屋子里增添加趣味,把风水给润得更吉利。 这工笔绘形掌握后,张长生的绘画技术精进不少,和神兵笔互相搭配更加出色,他以前画东西都是小鸡啄米不上台面,现在已经颇具大家手笔,哪怕文殿的文气还不是很多,至少画出了工笔话的精细美感。 除了绘画技法,还有一些象棋、骑马、打铁、冶炼、织布、琉璃制备、晒谷打场这样与生活息息相关的技术。 花具也有技艺,养兰花,养牡丹,养芍药,养夜来香,方法各不相同。 张长生拿到一个还不错的木壶花洒,用着还挺顺手,但是天寒地冻百花凋零,只能先收起来,等待开春花开再用吧。 余下的奖品那可都是上好的本事。 太乙金手,这是张长生缝补一个堪舆老道拿来的奖品,只要用手摸过脸和手,就能判断出这人的姓甚名谁,家事籍贯,道德人品,性格习惯,这摸骨识面的本事,相当于给观微窥秘开了挂,无限接近神算子。 一部药膳宝典,掌握后极大增加了张长生对药理药性的理解,另外还掌握了古代麻醉术。 一本乾坤交泰图,也就是房中宝鉴…… 朱熹有云,闺房之乐,本无邪念;夫妻之欢,亦无妨碍,然而纵欲生患,乐极生悲。 宜乐而有节,固本养生。 这乾坤交泰图来自一个被绞死的花和尚,张长生拿到这奖品还吓了一跳,是个水字奖品。 章节目录 第65章 活人莫吹死人面 好嘛,婆娘都还没呢,系统就催婚来了。 这些奖品都是近期缝死人拿到的,无论是看质还是看量,都跟武闱开科没法比,毕竟连开盲盒的快乐,其他缝尸匠可想象不到。 日子终于有了转机,这天,一具神秘的尸体被拉来。 死人是殡葬司拉来的,张长生初看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直到晚上。 夜晚,三炷燃香点上,熄灭了。 再点上,又再次熄灭。 嘶,张长生摸着下巴,这是他缝到的第二具诡异尸体,要说能让香烧灭了的,也只有上次缝的那个“一炮双响”的寻金货郎。 按照敛尸庄的规矩他可以就此停手,不再缝尸,单等着第二天殡葬司来拖走就行。 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具尸体不简单,张长生思虑再三,催动自己体力的功力和文气,文武兼备,阴阳交融。 丹田炁鼎保生体,文殿才气护真气。 张长生再一次点燃清香,幸好,三炷香安稳燃尽,还真的有那么大作用。 从尸体的伤痕来判断,脖子一个血窟窿,应该是被人从正面拿锐器刺穿动脉而死。 张长生把尸体平放在冷炕上,心口朝下,控制着医械手臂提针缝补,还没缝完,敛尸庄里油灯像扑棱蛾子似的忽闪乱动。 猛地一闪,彻底熄灭。 敛尸庄随即融进墨色,漆黑中,冷炕中脸朝上躺着的死人,突然阴森开口: “你给我缝得好看一点。” “……” “你给我缝得好看一点。” 人点蜡鬼吹灯,活人莫吹死人面。 张长生神色一滞,打开仙人摘豆,呼啦啦取出六副医械手术臂,将尸体的四肢脖子和腰完全按住,牢牢定在冷炕上。 敢让爷爷给你缝好看点,哪来那么大的口气? 张长生想把灯油点燃,发现怎么也烧不起来。 他只好拿出囊萤映雪灯,里面有张长生趁着下雪吸进去的寒光,这灯尸体可吹不灭,至少让铺子有了亮头。 张长生靠着屋子仅有的雪光,继续缝补。 缝尸银针穿刺到气管后的伤口,才刚扎第一针。 嚓,医械手术臂崩开几根线,那死人忽然好像活过来,肢体张牙舞爪狰狞抖动。 “你给我缝好看一点!缝好看一点。” 声音逐渐变得更为阴鸷低沉,张长生每一次扎针都变得异常困难,尸体扑腾得没完没了,手术臂崩线后有点不稳,不断丧失抓握力。 缝到最后,医械手术臂已经濒临崩溃,眼瞅着尸体马上就要挣脱束缚了,仙人摘豆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银光闪闪的金属医械臂,它稳稳当当掐住尸体,尸体想动都不可能了。 张长生轻蔑一笑。 嘿,你指腚想不到,老子还有铁做的。 针线穿凿,最后一针缝完后,尸体忽然像放了气的轮胎,变得蔫蔫巴巴安静下来。 张长生试探着点亮油灯,铺子里又充斥暖黄灯光,诡异情况随着死人被缝好,尘埃落定。 张长生控制着医械手术臂把尸体翻过身,这死人面容冰冷安宁,没有诡异的表情,更没有阴鸷话语,仿佛刚才只是做梦。 他低头仔细浏览,眼睛里见到的就是一具平平常常的遗体,什么诡异事情都没了踪影,但是,目光浏览到冷炕,一眼就看到清晰的咬痕, 这咬痕他熟悉得很,张长生想起前段时间临摹的胡仙家咬痕,如出一辙。 敛尸卷映现,皮影戏开锣。 张长生从皮影戏里看到了这个尸体的生平往事。 …… 死者的故乡在松花江边的一个屯子,江北边的老毛子经常来劫掠屯子里的财产家畜。 他九岁时,他阿爸在原始森林里打了一窝火狐狸。 他阿爸说这一巢的火狐狸中,本来有毛色最漂亮的一只,没想到让它给逃了,但是剩下的小狐狸也不差。 东北猎人在森林高山求生,并不常见这样的好东西,他们家跟过年了似的,好好做了几个上好皮帽子。 夜里起床,他瞅见窗户外有只火狐狸,眼珠子绿油油,他吓得心里咯噔一下,把阿爸阿妈叫起来,那火狐狸又消失了。 翌日大早,他爹又进入原始森林。 他等了一天都没见爹回来。 他娘去林子里接人,也没了踪影。 他整宿都不敢睡觉,一到晚上就看见那惨绿荧光的眼睛,骇人惊魂,他阿爸阿妈没回来,也不敢动,在被子里捂了一夜。 等天色变亮,他穿上衣服走到屯子外的路,远远看到雪地里埋着两个死人。 老天爷,居然是他爷娘。 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把全屯子的亲戚朋友全给招来,屯子里的长辈说他爷娘是被邪祟给收走了,连脑子和脸都被挖吃了。 他哭得肝肠寸断,回家后一病不起,身上像没了骨头似的疼,满身都是脓包,他一连几天都下不了地。 幸好屯长去他家把他给救了,屯长看他浑身都是伤,赶紧带着他去镇上找大夫,人大夫一看直摇头,说这东西难治,万般无奈下,屯长带着他找到一个出马仙家,请那位大神儿替他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大神儿的眼神狠毒阴鸷,看着就不是个善茬,看了他的症状,说是得罪了野仙儿,让他准备好烤鸡烤鸭烤鹅,他要做法请坐堂仙上身。 屯长按照大神儿的吩咐们,准备好祭祀三禽,大神儿摇头晃脑嘴里嘟囔个没完没了,一遍祷告还一边啃鸡鸭,吃得满嘴油花儿,鸡骨头都嗦干净了。 突然,这大神儿倒地抽搐,突然盘腿打坐。 再一睁眼,大神儿脸面狰狞恐怖,连眼神都变了,两个眼珠子呲裂出血,好像是要吃掉眼前的活人。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变得妖里妖气,拿腔捏调吼出悍妇撒泼骂街的尖利声响,捏着手绢、迈着老太太步指着他。 “阿呸,谁叨扰了本仙姑的美梦,你何事啊?” 大神儿的身体明显被坐堂仙给上身了,此时站在他们眼前的,抛开五大三粗的皮相,形容举止活脱脱就是老太太。 这大神儿烧了一道符水给他,他喝了以后眼皮直打架,糊糊涂涂。 大神又道:“你这狐仙儿是哪个堂口的,这娃子跟你无冤无仇,你把他害成这样,也不怕天打雷劈。” “哼,我仙姑乐意,冤有头债有主,我不光要他的命,我还要他全家的命。” 他感觉自己的嘴似乎无法控制,往外嘟嘟囔囔说得很难听,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符水,有东西在他身上跟大神儿叫骂。 “这小娃子的爷娘把我儿的皮都扒了!我要他们一家偿命。” 章节目录 第66章 城市套路深 大神儿掏出符篆,啪一下贴在他脑门上。 他身上附着的邪祟嗷嗷乱叫一声嘶吼:“妈的!甘霖娘!本仙姑今天跟你拼了,我就是死,也要拉着这小崽子。” “你这臭不要脸的野杂种,他爷娘剥了你全家的皮,不还留你一条狗命,你弄死他爷娘我不拦着,可你想赶尽杀绝,那就只等着遭雷劈吧,胡三太爷知道了饶不了你。” 大神儿揪着手卷骂骂咧咧说道:“他们好吃好喝请我出马,奶奶我从不吃白食儿,害人性命造孽缘,你何必搞得上不了仙界,你们各退一步,我给你出个主意,就看你想不想听?” “我要收这小娃子的命,你甭管。”他身上的邪祟怒气冲冲说出这句话。 “那你就让他给你当牛做马,不管你在原始森林多久,不收香火也成不了仙,总得去人界历练一番,你就让这孩子给你当出马弟子,他的命不照样是你的,而且他还能帮你收集香火,你早一天功德圆满就早一天修成正果,别管咋说,都比你要了他命,强多了。” 大神儿出的这个注意,他身上的邪祟似乎听进去了,好长时间不说话,良久突然发声:“你这主意出得也成,我应了,小娃子听清楚,二十岁后,到你爷娘没命的地方来寻我,以后你就是我的出马代理人,如若敢食言,我就吃了你的心肝佐酒菜。” 他听完恶狠狠的话,晕晕乎乎的脑子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没了直觉。 等他睁眼后,屯长老大爷已经把他拉回家,他身上的毒和邪物全部消失,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但是那狐仙家的约定,却是他的心病,让他战战兢兢活了十多年。 十年须臾过去,当天夜里,他还真去了爷娘死的村口,那里果然有只火狐狸,和他小时候看得一样。 他知道这就是狐仙儿,把它请回了家里。 他把狐仙儿请回去后,每天嘴里好像没了阀门,自动嘟嘟囔囔,村里人还以为他得了癔症,但只有他知道这是狐仙儿的声音。 张长生瞅着出仙家弟子的皮影戏,似乎是看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邪事儿,但是却连仙姑的影子都没见到,也许他们嘴里的坐堂仙,只是对语言的模仿,换了一种说话的方式,这样神叨叨的人精神病疗养院多得很。 张长生不明原因只能先暂时相信他,皮影戏的前半辈子是个仙家弟子的苦难史,后半辈子……后半辈子还没来得及活呢。 这坐堂仙,自从二十岁当了狐仙姑的弟子,就从村里搬出去了。 倒不是他不想呆,只是村民觉得周围有邪祟,不想跟他靠的太近,他只好走出村子,山迢迢路瑶瑶来到京师好混饭。 一路走来,只拉了三趟活儿。 第一趟活儿是家里鸡鸭被什么邪物抓走了,让他过来给驱驱邪,发现这不是邪祟,只是村里的二流子贪嘴想吃烤鸭,给偷拿了去,没驱邪自然也没大钱。 另外一趟活儿是人家办满月酒,请仙家儿给算命赐名。 所谓满月酒,是红白喜事之间的风俗,男女结婚生了孩子,不能立刻办喜宴,要等到孩子满百天才能大操大办。 到了吃喜宴那一天,婆家娘家的亲戚齐聚一堂,用竹篮子带着麦谷鸡蛋和小儿棉服来吃酒席,少不了给新生儿一个红包,图个吉利,也有的富裕人家会找个有缘人给孩子起名看相,这仙家弟子刚好走过这家儿门前,被拉着给孩子看了相,收了红包才走。 去京师的这一程靠着零散的小活儿,这仙家弟子走到京城外的津山,在这儿找了第三趟活儿,却没想到这一次出马,直接收了他的命。 这事儿是善存堂粮行先起的头,说是粮仓上有邪祟纵火,要找得道高人去看看,本来是想找个年纪大的老道士,可是被这出马弟子身上的狐仙儿给知道了。 狐仙儿,是五姓仙家里最善于牵线搭桥的,也就是搂业务,是标准的市场经理。 眼瞅着赚大钱的好机会,狐仙儿怎么会放过,就让出马弟子去揽下这档子事儿了。 到地方一看,发现是津谷地走水,烧死了百十个伙计,给亡魂念完超度咒,出马弟子本想拿钱走人,可狐仙儿说好事还没结束。 狐仙儿听说这津谷地粮仓的东家,想把津山消息捂住不漏出去,正想法子呢,狐仙就让这出马弟子去找管事儿商量,他保证只要给够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津山。 之后,津山闹精怪的传闻就喧嚣尘上。 但凡是一个活人进了津山,都会被那狐仙儿给弄死,先用爪子挖了五官,再从鼻子把脑花颅水全吸干。 这,就是张长生缝补的那两个死相奇怪的尸体。 自然,被弄死远远不止两个人。从皮影戏里看,那出马弟子带着狐仙儿,在津山残害了百十个活人。 只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们把事儿办完了,狐仙儿让出马弟子找管事儿的讨工钱,管事儿的好商好量办了一桌酒席要给他们践行。 什么烧鸡啊,烤鸭啊,炖大鹅啊,羊腿肉什么的,狐仙儿吃得满嘴流油,都吃饱了才察觉出食物有问题,它的肚子疼得跟被夹断肠子似的,在地上滚了几下,当场没命。 这是怎么个意思啊?人家给你办事,你还毒死人家。 那粮行管事儿的也知道仙家儿不好惹,他的酒肉朋友认识老和尚,早在狐仙儿作祟时,他就已经跑去找老和尚去了,家里有只有了道行的胡皮子,该怎么弄死它? 老和尚送给他一张经文,一把降魔杵,经文烧了化成水给狐仙儿喝下,它马上就得死,到时候再拿降魔杵狠狠砸死,保管死得干干净净。 管事儿按照老和尚的话做了,这狐仙儿看来也没多大能耐,喝了经文水还没怎么打就死了,降魔杵都没用上。 这狐仙儿没了,你这出马弟子还能活着? 被人一剑捅进脖子,血洒喷涌。 这两个初来乍到毫无防备,一个深山野林,一个穷乡僻壤,你哪里懂得城里人的千层套路。 这狐仙家知道粮行有钱,还有烦心事,根本不清楚粮行走水背后的弯弯绕绕,京城巨贾和五军都督府搭配设局,这么惊险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那就是风险,从一开始找先生看事儿开始,就没打算让经手的人活着,出马仙也好,狐仙也罢,人家自有高人等着你。 章节目录 第67章 请神词 几乎可以断定,在他们揽下这桩恶事的当天,这胡仙家和出马弟子,结局就注定是死。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们在津山害了那么多人性命,怎么说死得也不冤屈,活该。 到此为止,皮影戏熄鼓结束。 张长生看完感慨良多,不过他还真没想到,居然在前后几具尸体的皮影戏里,还原了京城粮食涨价的前因后果。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富商大贾的银钱贪欲,居然已经到了嘬吸百姓骨血脂膏,把他们赶尽杀绝的程度,哪怕粮食走水多天,善存堂粮行也没张罗人力去救助,更没有通知衙门,赶紧从其他地方借粮调粮,而是把这次粮仓走水看做是发财的好机会,想把存余粮食高价售卖。 他们是不懂得谷贵伤民的道理吗?他们当然懂啊,人家这计划可不是脑子发热决定的,京城的各大粮铺卖粮多年,市场情况摸得门清,他们把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哪怕今年粮食卖得少,单价高到百倍,比以前的丰年利润还足,这笔钱谁不赚谁是王八蛋。 况且粮食不是棉衣、丝绸,没钱少买点有钱就多买点,人怎么样都得吃饭,你总不能为了跟他们赌气,把自己全家老小活活饿死在屋里,既然拗不过他们,在这些大商贾看来,那就是待宰的羔羊,即便朝廷下场,他们最多恢复平价,按平价卖跟往年一样,不管怎么都不算亏。 试想如果粮仓走水后,存余粮食少却比往年利润更好,恐怕以后每年的冬季,津山粮仓都要莫名其妙走水。 平民百姓一直以为这是无可奈何的天灾,实际上却是大商贾们酒桌上的生意。 尸体价值:木字八品。 这次的奖品在木字级里算是排末尾,但这是张长生首次拿到木字价钱,以前都是平常尸体,多是火字价值,有些特殊尸体可以拿到水字,金字即便拿到也看不懂,连皮影戏里都看不明白缘由。 这木字价值,看起来确实不简单。 燃香一度断裂,缝尸油灯熄灭,最后还嘟囔着把他缝好看一点。 不如火字安稳无事,也没有金字那样捉摸不透,就是直截了当得吓吓你: 我哪怕死了,也能吓死你。 好嘛,张长生心说幸亏这具尸体让他看到木质医械手术臂的脆弱,他的设备最好还是用全金属的,以后得多弄几个金属机械臂,费钱那是肯定的……尸体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路,张长生仔细瞅着敛尸卷这次给出的奖品。 木字价值,敛尸卷的奖品是一部巫岘行的修炼法门,请神词。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森林奔,家雀扑蛾奔房檐,五爪的金龙归北海,千年王八回沙滩…… 这是坐堂仙通灵,问神的法诀。 请神词,坐堂仙。 这是又得了一个可长期“萎缩发育”的修行法门。 张长生身上,目前为止有了两个长期发展的修行法门,一个是宅经丹炁练功,另一个是文道真经文殿增才。 现在又出了第三个,请神词问灵出马的坐堂仙。 这与宅经和文道真气都不同,出马弟子通俗来说是一种“朴素心理学” 和“说话”的艺术。 总说出马仙家,什么叫“出马仙儿”? 说白了就是个调停人,不管是城市还是乡野,人跟人有了口角矛盾,双方都不想让步的情况下,会请当地德高望重或是能说会道压得住场的老人过来,在中间调和说停,相当于街道办事处大妈。 只是办事处大妈,最多管管家长里短邻里矛盾,而这大神儿,调和的事情可不一般,他们所调解的都是人和“神秘事物”的矛盾。 就比如张长生缝好的出马仙,他小时候和狐仙家有了过节,就是去找的大神儿来说和。 甭管是仙啊,神啊,灵啊,鬼啊,怪啊,都是古代科技不发达,民间胡思乱想的封建糟粕。 张长生拿着请神词细细研读,请神词哗啦燃烧殆尽,明灭可见的烟灰,随着张长生的行动被吸附在身体,慢慢融入皮肤,消化得无影无踪,他能感受到周身关窍穴位热乎乎的,好像涡流涌动。 这,叫做“开窍”。 窍为何物,修仙之法门也,人有九窍,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尾闾关、夹脊关、玉枕关、阴窍、阳窍、中宫窍,通此九窍,可以窥探天地之奥秘,把握造化之玄机。 也代表着,窍是人的身体通神的关口。 出马仙家,就是让神仙占据人的关窍,通彻仙台,将仙家感受到的力量和情况通过人的身体通晓外界,为人得知。 想当出马弟子,就要先打开自己身体里的九窍,这才能让神仙附身,然后平安使用仙家的神通。 九窍如此重要。自然也不是随便让人附体,按照来话说,这得跟仙家有“缘分”才行。 你和仙家搭得上缘分,就能开窍附身,那么开窍时也会安全许多,如果没缘分,强行开窍。 不但与己无益,还可能被邪祟夺舍入窍,得不偿失。 这种跟鬼神仙家打交道的行当差事,是迷信和封建的重灾区,越是神秘就越有一套严格的规矩,将缘分,讲命数,讲因果,但凡是知识无法解释,那就用解释得通的规矩代替,蹚着前人的石头过河,也免了遭灾遇殃。 这请神词变为明灭灰尘消融到张长生的身体,就是为他接续与神仙的缘分,同时打开九窍。 人的造化各异,仙缘不同,有缘神仙赴会,无缘自认平庸,一般的出马开窍有数量限制,但张长生却明显不同。 请仙词接续仙缘后,周身九窍奇经八脉嘶嘶冒热气,任督十二正经明光流淌,窍门与穴位噼里啪啦作响! 张长生身体打了一激灵,忽然剧烈颤抖,在这抖动中身体犹如透风的笼子,全身气息散溢又聚起,将自然万物的气息都吸收进去,似乎要与万物互感互通。 眼睛一闭一睁,漆黑夜色中恍惚有些虚浮白影,胡仙黄仙白仙柳仙灰仙,包括披毛戴角魑魅魍魉在内的东北七十七路野仙,在万物互通中与他遥遥感应。 随着张长生睁开人目,这些仙家瞬间消散。 张长生嘬着牙花子,思索起这出马坐堂仙。 这,不就是5G网提出的万物互联? …… 晨鸡吠鸣,东风呼啸。 这坐堂仙的尸体很快被殡葬司拉走,他自己带着铲子,起街上闲逛。 章节目录 第68章 哭丧典范孝子之王 最近气温极寒,街道上清冷孤寂,连地痞流氓都不大出来动弹了,这让他很苦恼,身体憋得难受。 你说,张长生的功力至少有七十年,年逾古稀的武林老者都不一定打得过他,怎么还总跟街巷里的混混过不去啊。 没办法,谁让他喜欢打沙包呢。 京城的市井街巷最近混乱动荡,不少人走路跟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生怕从胡同里钻出歹徒抢劫。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们,天寒地冻,再没有粮食吃迟早饿死,粮食迟迟不降价也没啥钱,也只能抢劫了。 他听其他老哥讲过,前几天百姓又来了一次“抢粮”,严格意义这不是抢,而是谈判,一大堆人都一窝蜂涌进粮铺,要跟粮铺的管事的说和调停,要君子动口不动手,真不行了再甩拳头。 可是,还没有到耍拳脚那一步,就已经被粮商拿捏住七寸,搓来揉去,简直比软柿子还好拿捏,手段之高明,堪称老辣熟练。 粮行管事说乐意跟他们说和,但是他们说人数太多没法和谈,让他们选出一个信服的话事人出来。 于是淳朴善良的百姓真就选出一个话事人,让这人全权代表他们去和谈,那人从粮铺出来满面喜色,说粮行很好说话,等过段时间粮食就降价了,但是由于所涉利益多,还要研究出个办法来,让他们再忍忍。 忍忍,忍到什么时候,几天后,再次谈判,人出来,也是这番说辞。 如此循环,多谈判几次,大半个月过去了,人已经饿死好几个了,粮食降价依然遥遥无期。 等到这时众人才发觉,那个被给予厚望的全权话事人,家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上了精细粮食! 他们恍然大悟,原来这话事人早就被粮商给策反了,被人家养了猪,每天拿着银子吃着粮食,沉下气耍着他们玩呢,可恨,卑鄙小人! 这帮平头百姓气不过找上粮行,人家还是老话,得找个话事人做主,经此一事,谁都想当话事人,有的亲如一家的邻居,甚至当街打得头破血流,这话事人真选出来,谁会相信,这么一来,用买粮聚集起来的人心,还没过一个月就散了。 谈判走不通,总还有别的办法吧,我去京兆府敲鸣冤鼓总行了吧,敲了,但圣真人都发了天恩,郊外皇庄十五亩菜地,不就是让黎民百姓安稳过冬的吗,整个京城百姓,十五亩。 旨意张贴后,才不到一上午的功夫,皇庄的菜园子跟蝗虫过境似的,掘地三尺,别说是菜了,就是菜根都让人挖了,坑坑洼洼。 前段时间,一些有家底的百姓,还能拿出家具,去换出一点银钱买粮食,如今可没人再做傻事,当那点银钱,还不够买一捧粮食,还不如把家具磨成粉,掺点稻壳、喂猪的麸子啥的,吃了也能充饥,就是不好拉。 没钱的穷苦百姓,只会更惨,家里的木头家具啥的吃完了,出门雪都封路了,实在是饿得受不了的,就只能往高档酒楼旁的巷子蹲着,人家倒出来喂猪的泔水,吃着都是香的。但凡良心未泯看不得百姓挨饿的粥棚,都挤满了清苦人。世塘戏院这两天看客反而多了起来,堂子里人山人海,走个路都嫌挤,唱评弹的老先生高兴得老泪哗啦,虽然都在低头喝粥,到底儿是来捧场了,不是。 京城贫苦黎民的日子,已经过得连乞丐都不如了。 嘶嘶,张长生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心说,我这小板凳都坐好了,你们竟然还不揭竿而起? 夹着阴阳铲,哼着口水歌,张长生走半道突然被一个小伙子拉住:“十四哥。” 这小伙子常年劳作,肌肉结实小麦肤色,面相忠厚方正,张长生赶丧事交到的朋友,也是丧夫,叫大麦,因为全身的褐色麦皮。 这丧夫,就是捞阴门行当里给死人抬馆执幡的。 “十四哥,你赶紧来瞧瞧吧,黄大娘昨儿老了,今天入土找我们抬棺材,那棺材沉得不像话,二十个年轻壮汉怎么抬都纹丝不动,我们老大说是有未完心愿,想请你拿拿主意。” 说起来,京城里捞阴门的行内人,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傻十四”? 天天拿着铲子在各个丧葬场子讨活干,捞阴门的人都听说过武闱开科死的大部分人,全是这傻十四给缝好的,这得多孤煞的人,才能那么能活? 这样一个六亲缘薄的煞星,如今京城里赶丧事的遇到点什么邪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这小结巴叫过去镇镇场子。 张长生被大麦拽着,走街串巷来到一座四合院,里面哀乐聒噪,灵棚白布飘飘。 看院子的规模也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但是这丧事却办的跟富户不相上下。 金丝老木棺材,大得能躺进去俩人,黄白交织的花圈和送葬纸人,把胡同里外完全站门,一眼看过去跟花博会似的,这么大的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的娘娘死了呢。 张长生跟着大麦,蹚着来吊丧的亲戚走过去,立马看见那放在轴木上的大棺材,几个丧夫壮汉急得抓耳挠腮,另外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瘦杆子,印堂窄得跟被门夹过似的,眼睛肿得像鸡屁股,正趴在地上哀嚎痛苦。 “我滴娘啊!——你走得那么早——孩儿可没有娘了!” 这是主家?主家,就是尸体的家人,张长生看着他哭丧的虚伪劲儿,一看就知道是演的。 “儿子没出息!——一辈子没让你过好日子!——到死了也只能给您草草操办!——您老可千万别生气!——逢年过节我,我一定给你多烧纸钱,哎哎~哎哎哎~~” 这大丧音拉的,这大嗓门嚎的,声音洪亮又富有技巧,悲哀中透着婉转,凄楚中夹杂不舍,简直是哭丧典范,孝子之王,周围人看见他嚎成这样,纷纷投过去赞许目光。 这,就是古代社会的丧葬礼仪,爹娘没了,儿女不但要哭,还要哭得大声,哭得肝肠寸断,你声音越大,你就越是孝顺,哪怕老人生前你把她当菩萨供着,人死了你要是哭不出声,那可就坏事了,这是大大的不孝。 规矩到底是规矩,这位“孝子”哭得也太恶心人了,张长生走到身前,咣当一声!把阴阳铲砸在棺板上,惊得周围亲戚一个激灵。 章节目录 第69章 还是钱闹的 这位孝子之王抬头看见张长生来了,鼻涕眼泪全出来了,哎呀我的娘啊,哎呀我的姥爷啊! “十四哥来了!” 丧夫队看见张长生来了总算松了口气,把这丧气棺材抬完了,才能回家休息。 张长生哼了一声,仔细瞅着这棺木,鬼气森森横陈灵堂,哪怕二十个壮汉一起用力,竟岿然不动。 张长生跑了那么多丧事场子,也遇到过这样的邪门情况,老人说是尸体有冤屈或心愿未了,张长生所谓的镇压,就是运功提气,将丹田的武力外放同时催发文道才气,之后自然就没事了,棺材也就顺理成章抬起来了。 但是今日有点例外,张长生计划着用新的方法试试,他开窍接续仙缘成为坐堂仙,仙家法门里就有跟脏东西打交道的法子,他正好练练手。 张长生闭起眼眸,眉心灵台渐渐开启,在漆黑如墨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些虚虚浮浮,棺材盖上,坐了什么东西。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森林奔,家雀扑蛾奔房檐,五爪的金龙归北海,千年王八回沙滩……” 张长生看着棺材盖上的东西,念出请神词。 他感应到全身关窍穴位微微冒热气,那邪门东西居然被他吸住,要抓他。 张长生神色一冷,武运功力,文运才气,吼呵吼叫: “呵!汝胆大甚狂!” 一声怒吼,那邪门东西被吓住,当即停在原地。 “万灵通感,汝听敕令,冤仇有主,勿害无辜。” 坐堂仙通常是出马弟子“请”仙家上身,用词都是恭恭敬敬不敢稍有无礼,把位置摆地很低,到了张长生这里却成了“汝听敕令”……到底是性格原因。 张长生语毕,渐开眼眸,视线里那虚浮模糊全无踪影,他冲管事的要了一碗凉水掺黄米,泼在棺材盖上,静静等待。 看热闹的人乌泱泱好奇傻十四这又是什么新功夫,伸长脖子想看看他泼的米到底是什么回事。 在此期间,张长生瞅了眼灵堂诸人,趴在地上的“影帝”是儿子,一旁眼泪沉沉的妹妹,林外照应的憨厚人是姑爷。 冬天一到,早晨的天那叫一个冷,一盏茶功夫不到,棺材盖上的黄米汤已经冰冻起来,冰块的形状说什么都像一个字,众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戒。 哎呦,怎么出了个字,这“戒”是什么意思,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议论开,都稀奇得很,唯有一个人头角冒汗脸色发虚,那就是“哭丧影帝”大孝子。 张长生都看在眼里,他面上一乐,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咔咔咔!” 棺材里嘎吱作响,好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挠棺盖。 哎呀,诈尸了!无数胆子不大的看客吓晕过去! 影帝孝子,妹妹,姑爷三个人也都被骇得不敢近前,影帝本来想跑,却腿脚发麻摊在地上,张长生知道是他,早就暗中点了他的麻穴。 “大娘说想出来找找东西。” 张长生提了一嘴,看棺材钉都落了,赶紧把阴阳铲撬进棺材盖的缝隙。 “大娘,您多担待,给您起棺材了。” 张长生嘴里说着担待,手上的力气可没少用,稍微用力一撬,这棺材盖就被啪嗒起开。 大白天,棺材里的遗体居然支起身子,手颤巍巍指着影帝孝子:“我戒指呢?” 哎呀!看热闹的人又吓晕一大片。 影帝大孝子想走就是走不动,吓得朝后踉跄一屁股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拇指上的金戒指,下跪磕头痛哭:“娘啊!是儿鬼迷心窍了啊!实在是手里不宽裕,正好瞅见您的金扳指,寻思着反正您都入土了也用不着了,不如让我派上用场……我猪油糊了眼!您大人有大量!我再也不敢偷拿了!您别来索我的命,您安息吧!” 影帝大孝子早就被这白日邪事吓得失禁,稀的稠的齐齐溜处出裤裆,看热闹的人全都一脸鄙夷看着孝子,怎么还能唱这出戏?张长生在旁边偷着乐。 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大娘这儿子的确是个“孝顺”孩子,成天说着我有了钱给你买这买那,我可是最疼你的孩子,可口头孝顺有啥用,光是嘴上亲,就是没见真孝顺他娘什么东西。 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成天招猫逗狗,也没个正经讨生活的营生,还喜欢赌俩小钱,靠着吃妹妹家的东西,妹妹这里呢,他妹夫是个当铺的掌柜,挺憨厚的小伙子,家里爷娘没得早,一个女婿胜亲儿,把黄大娘当亲娘养着。 黄大娘过世正是忙碌的时候,姑爷人诚实,里里外外办事极妥帖,当自己亲娘似的,全心全力。 可是,影帝孝子戳着妹夫的鼻子,说他薄葬娘了,咱娘这丧事得办得有面子,得风光体面。别用普通的木头,咱得买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还不能小,咱娘喜欢睡大床棺。最好厚一点,咱娘怕吵。多放点纸扎楼阁和奴仆,这样娘下去万事不用操劳。乐器队也得最有名的,让娘走的时候高兴高兴。反正咱家可不能做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丧事是老人最后的体面,不能怕花钱。 谁怕花钱啊?影帝孝子都没赚过钱,他有钱弄好的?他搞牌面的钱,都是妹夫出的? 妹妹也是个拎不清的猪脑子,还说些稀里糊涂的话,说大哥的话是正理儿,娘辛苦大半辈子就死一次,得体体面面…… 这是什么混账话,嗷,谁还能死两次? 妹夫人实诚,即便觉得这银子花得闹心,但好歹是一家人,也拗不过影帝这人的言语轰炸,忍着恶心就咽下去了,里里外外拿了不少银子出去。 这影戏孝子成天灵前哭丧丢人现眼,看见个活的就说给他娘死后体面,弄那么风光的葬礼,十里八村都找不到那么孝顺的人,他可从来不提他一个铜板都没出过,全是妹夫的银子!也是,不是自己银子不心疼。 到了昨晚灵堂守灵时,这影帝孝子喝花酒又把钱给花没了,看着娘的棺材起了坏主意,早几年他们家还富裕时,生活过的可滋润了,那时他娘打过一套金头面儿,金的,黄大娘手上的金扳指! 歪心生邪念,影帝孝子看人都忙着,偷偷把自己亲娘手上的扳指,给摘下去。 这,才有了今天的好戏,棺材死活抬不起来。 …… 章节目录 第70章 出殡奇观 棺材实在是抬不起来,才让张长生过来镇住场子。 张长生催动请神词问神咒中的“问灵”,一碗黄米水泼过去,马上找出了原因。 这尸体身上的陪葬物被人拿了,这才出不了殡抬不了棺。 这些事算得上邪乎离奇,比较骇人。 但是,棺材盖有人用指甲挠板子,这黄大娘蹭一下坐起来,开口跟影帝孝子要她的金扳指…… 这是为何! 张长生最近缝尸拿到一样奖品,叫千里传音。 北魏刻碑中有类似“千里传音”的说法,传说鬼死前如果与人有未赴重约,就会死后进入活人的喉舌,借着人的力量,千里传音给未赴约之人,假借活人之口清理缔约,鬼乃离去,这种千里传音,并不是鬼怪而是讨生活的技艺。 古代人用这千里传音,佯装能通风报信的鬼差,用这个东西来混江湖讨饭吃。 张长生今天用的就是这千里传音,一会发出指甲抓挠的声音,一会又问孝子拿扳指,搞得神乎其技,这尸体能坐起来吓人,自然也能躺下,张长生手指一震,那一缕缕细如发丝的金属丝线被震断,尸体噗通倒进棺材。 所以,张长生来了后的诡异动静,完全是有意为之,单纯是想吓吓这大孝子。 他从地面拿起那枚金戒指,慢慢走近尸体把戒指戴到拇指上,棺材板重新钉上,招呼着被吓得脚底发软的那些丧夫壮汉,叫了一句:“赶紧起棺材,送大娘出殡了。” 丧夫赶紧往后躲,我们不敢,我们怕出事,这可刚出过邪事,谁敢抬这个棺材啊?万一坐起来,他们不得把胆吓碎了,抬不起,抬不起,半路要是饿了再生吞俩人,这可麻烦了! 张长生被他们的样子逗笑了,挥着阴阳铲说有自己不用怕,反正他也跟在身后,不用担心。 几个丧夫扭扭捏捏不愿意挪窝,可你拿了人家的银子,不干活可不行,只能互相推着把棺材抬起来,都往张长生的身边挤,都说他是孤煞命,鬼害怕不敢近身,推来攘去,谁也不愿意走,他们索性让张长生坐在棺材盖上。 这没道理啊,拿有送老人上路,派个大活人压过去的?影帝孝子稍微恢复精神了,赶紧站出来说话:“大神儿,您就坐在棺材盖上吧,我娘睡觉怕吵,爱生气,你就坐上去别让她再起身了。” 张长生目瞪口呆,这孝子之王果然名不虚传啊。 这回出殡可太奇葩了,一队人举着白幡、捧着瓦盆,乌泱泱如过境蚂蚁般吹吹打打,身后还跟着一长溜纸楼阁,那被抬着的巨型棺材上,很明显坐着一个人…… 这可是现成的大热闹,平头百姓谁不喜欢看个稀奇,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还头一次见棺材上骑着人呢。 影帝孝子那大傻缺还以为多体面,碰到人就跟人家夸海口是他的主意,看,我老娘的气派丧仪,那满脸的得意劲。 一些抛头露面的百姓一眼就看出,骑在棺盖上的不就是十四号敛尸庄的小结巴。 张长生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毕竟在街坊四邻眼里他可闲不住,扛着铲子挖坟圈,放下铲子打地痞,在京城的市民阶层里就是个低配版的“蝙蝠侠”。 平日里做点吊诡奇怪的事情,也没人觉得哪里不妥,害!捞阴门的哪个是精神正常的,不疯不傻谁干这营生,哪怕你是囫囵个,跟死人呆得世间长了也得出事,况且他本来脑子就不太灵光才结结巴巴。 不过,他们埋汰归埋汰,谁家里真遇到邪门古怪的事儿了,想找人去看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这小结巴。 黄大娘上路,棺材被埋进土里,影帝大孝子盗金扳指这事,算是结束了。 什么是孝道,不是你给老人死后牌面,而是活着时的行为举止言谈,街坊四邻人心都是肉做的,你的孝心压不压秤,明眼人一看就有数,各人自有论断,就是白瞎了那么好的姑爷,要是碰到知书达理的婆姨,日子也不会过得那么恶心。 说归说,以后这一大家子怎么过,跟他张长生全无关系,大路朝天,能不能再遇见都还未知。 跑完丧场,拿了主家给的押棺红包,张长生拿着阴阳铲,回到敛尸庄。 谁曾想还没进屋,张长生立马看到那敛尸庄和戏院的巷道墙头,又有人伸着脑袋瓜偷看。 这小美人又是搬凳子又是爬梯子,好巧不巧让张长生全都看在眼里,她一下墙头,看到张长生,愣在原地。 张长生一动不动坏笑看着她,小美人咯噔一下,慢慢往回爬,一幅没看到他的样子,心说一定没被发现,一定没被发现,窘迫脸红的模样,想立刻从大坏蛋眼皮子下溜走。 “停下!” 话音刚落,张长生纵身跃上墙头。 “你别吼我……你别吼我……” “哎,我有那么吓人吗?” 张长生故作凶巴巴对着她说道。 崇华凝被吓得脸色泛红,委屈巴巴想哭。 “你这又想逃走去哪儿?” 张长生打量左右,张长生人站在梯子上,手板着墙头,另一只手还挎着糕点盒,盖得严丝合缝。 “要过年了,我家每年都要做糯米糍粑,想,想给你送一点。” 崇华凝把盒盖掀开,食盒里出现一盘红绿相间的精致糕点,软糯香甜的芝麻糍粑,也算是江南特产,每到新春辞旧岁,每家每户都会做点招待客人。 张长生脸上很高兴,接过递过来的食盒。 “嘿,专门给我来送糯米团,还说没有喜欢我?” “才,才,才没有!……这是给你的谢礼。” 崇华凝害羞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上次的荷包就是啊,你已经给过了。” “那是,那是你给我的细糖。” “那这糯米糍粑呢?” “这一次,是因为你给我写的药方。” 张长生点了点头,也把这小美人逗得够多了,今天就暂时饶了她。 他们正说话,后院丫鬟忽然寻人。 “我,我得回房间了。” 崇华凝怯生生说道。 “好了,走吧。” 大坏蛋没话说了,崇华凝松了口气,踩着梯子走下去,风一样跑回房间。 张长生盯着远走的她,笑着跳下地面,回到敛尸庄。 刚走进庄子,瞅见姜洛宓在他庄子里玩鸟,张长生眼疾手快,一食盒糯米糍粑藏进仙人摘豆。 章节目录 第71章 天不生我张道爷 姜洛宓一转身恰好看见张长生双手背后,脸色平淡看起来故作镇静,她有点好奇: “你又背着我藏什么了?” “哪有藏啥东西啊。” 张长生脸上波澜不惊淡然平常,往炕上一坐说道:“你来干啥,今天香茶铺没有生意?” “以本仙子的姿色,生意哪天没有,我想休息一天。” 姜洛宓撇了撇小桌子上的几斤五花肉,两捆芹菜,一只火腿,说道:“今儿是冬至节,吃扁食,我一个人张罗那么多吃不完,还不如一起搭伙。” 张长生看着东西都齐备了,他最近正惦记着扁食,成了,凑合凑合吃一顿吧。 他点点头,两个人把芹菜、火腿、猪肉切成丁,面粉和好放在一边擀皮,粉尘在铺子里荡漾,两个人这才感觉到节气氛围。 傍晚,张长生嚼着热腾腾的扁食,嘴里又想尝尝那糯米糍粑。 …… 往后几天,张长生一直都在琢磨请神词。 这与修炼武功文气大不相同,坐堂仙家的修炼十分繁杂。 他前几天给黄大娘出殡施的法术叫“问灵”,只是雕虫小技,坐堂仙家修炼的正途是供养堂口,请仙敕神,驱灵办事。 堂口,就是仙家休憩、办事、问话、修炼的场所,一般人可能会认为家里拜的供桌、香炉、神位就是堂口,实际上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对,真材实料的堂口不会在人间只会在灵界,在肉眼凡胎看不到的更高级别的空间。 起了堂口,再招揽些神通广大的五姓地仙或者七十七路野仙进入堂口来帮忙,管事儿的出去拉拉活儿,再把活计细分给堂口里的仙家,等赚银子或者被供了香火,就论功分配拿好处。 如果用通俗易懂的话讲清楚,这坐堂仙修炼系统有点像开公司办企业。 在开公司揽业务之前,需要具备条件和资质,去工商局拿了营业执照,才能把手续跑完筹备公司,要不然这就属于非法经营,起堂口也是类似,堂口相当于灵界在人间的办事处,你得获得灵界的承认,才能顺利开张,挂牌营业。 说得再直白一点,堂口要做的事是集结一批牛上天的野仙,凭借实力来招揽更多顾客,赚取足够多的利润,来维持堂口的发展。 不管是出马还是坐堂,那都是一门说话的艺术,你光是闭门造车刻苦努力是没用的,不跟仙家人界打交道,永远都是徒劳武功,渡人即修行! 张长生琢磨了几天时间,才彻底把坐堂仙的弯弯绕绕吃透搞清楚,今天,他想正式打开坐堂仙修炼系统。 当然了,开公司不是单打独斗,每一步都得亲力亲为。 开公司,第一步干嘛呢?当然是先工商税务注册,把公司的壳子,也即堂口弄好。 张长生把买来的朱砂纸和洒金墨拿出来,挥洒恣意,写出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阴阳混沌,敕神请仙。” 接着,肯定是招揽一批精英骨干:一位掌门舵主,十二个大堂主,八位仙使,四位探路,四位通关……这张朱砂洒金纸就是张长生的堂口神篆,一旦有了仙家被招入麾下,就会记录在堂口神篆上,相当于公司的各部门组织职能和人员架构。 说回掌门舵主,这掌门舵主一职,通常是写能附在弟子身上的神通仙家,例如张长生缝补过的小出马弟子,他就是那个胡仙家的弟马,专门为那胡仙家在人间显灵做事,他的堂口掌舵当然就是那狐仙儿,狐仙儿是总管事,继续往后招入麾下的其他地仙,会被分配到其他岗位。 出马坐堂,并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职业,往好听了说,代替仙家济世救人,往难听了说,就是个仙家养的扫膛跑腿的,知道为啥叫弟子了吧,你上面的仙家才是大BOSS,你就是个脚夫苦力,堂口跟你没半点关系。 但是,这是一般出马弟子的规矩,在张长生这里,他不认为自己要那么卑微,那怎么办?修炼归修炼,他不想请回去一尊大神当牛做马伺候人?贱不贱呐? 依照张长生的霸道性格,武林霸主,文坛孔圣,他得是霸主孔圣他们的亲爷爷,想让他委屈自己,给找个老板骑在头上拉屎撒尿,想都不要想。 但是,他确实对坐堂仙系统很好奇想探究一二,既然打定主意要开启系统,那就只能自己当BOSS! 张长生这些日子就是在琢磨坐堂仙的门道。 起堂口,掌舵的必须得是仙家?还得是赫赫有名的仙家?不就是为了仙家的本领嘛,越是能力大、神通广的仙家,他人间灵界的关系就越发达,这就好像公司里的BOSS,轻轻松松就能拉开几亿几十亿投资,你一个存款都没多少的打工仔,怎么也不能和人家呼风唤雨的大BOSS比! 你要说你能,那可就得拍着心口问问,你能拉来活儿吗?你能把技术高本事大的大牛大咖招入麾下吗?你能带手底下伙计发家致富吗?伙计在其他堂口受委屈了,你能带着一大帮人给讨回公道吗?员工有反意,你能降得了吗?你能带着全堂口位列正仙吗? 坐堂仙的掌舵,就是集团大BOSS,谁都想当,但是你自身的实力才是立足的保证,要是有真威名和强能耐,你就比仙家还厉害,那还给仙家当牛做马干什么? 当然要自立门户修仙途! 张长生现在就想一条大道走到黑,他想自己担任掌门舵主,运笔写字,掌门舵主上写了个名字: 张道爷。 天不生我张长生,万古青天如长夜,按照北方爷们的切口规矩,男人之间以“老少爷们”相称,年纪小叫小爷,年纪大叫大爷,家里排行老大那肯定叫大爷,今儿个,张长生就是万物万道的爷。 就叫张道爷。 掌门舵主的名讳落下,这堂口算是正式在神界注册完毕。 张长生感受到全身的关窍穴位滋啦冒热气,身后仿佛站着一栋庙堂,但是转身去看却看不清楚,他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不过,没有实体也有好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要是附在他的身上,给他起堂口就好。 章节目录 第72章 强拳出地仙 起了堂口注册了公司,下一步肯定就是招兵买马求贤纳良,把七十七路野仙地精给招来,顺便接点生意。 可是怎么把他要招工的消息散出去呢?靠短信?靠灯箱广告? 依照张长生从请神词里了解的规则,古代给堂口招员工的方法,仍然靠嘴和耳朵,十里八村的野仙儿一知道,那传播的速度就变得飞快,可是,他可不认识啥野仙地精,更别说跟他们打招呼了。 他总算明白了请大咖仙家的好处,这堂口才刚起就碰见那么大难处,按照堂口的道术,名气大的地仙追随者众多,只要说起堂口,人家立马就把消息给传出去了,一些地精野仙一听说圈子里的大咖要当坐堂仙,怎么说也得给点面子,来捧捧场,等日子到了,人家自己就来堂口了。 但是张长生明显没有这个待遇,他别说不认识啥野仙地精,他连眼前飘的东西是啥都搞不清楚,想跟人家说个话那更是难上加难。 张长生心说,既然没有道,那就自己摸着石头过河,淌出一条道出来,他先试试找几个跑过堂口的,让他们先把消息散步出去。 张长生紧闭眼眸,漆黑墨色中又出现许多虚浮白影。 他暂时把这混沌模糊的状态,称之为“灵界”,必须得通过灵界才能看到这些神秘邪祟。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森林奔,家雀扑蛾奔房檐,五爪的金龙归北海,千年王八回沙滩…… 张长生嘴里诵读请神词,周身关窍穴位震颤抖动冒着热气,很多邪祟被吸引过去,想上他的身。 张长生看着眼前出现许多虚浮白影正逐渐朝他聚集,仔细看着这些邪祟,挑了一个自己还算看得上眼的,武功文气续满胸膛嘴里大吼:“你,就你,给我停下赶紧跑过来。” 文道真气一催发,那虚浮缥缈的邪祟跟家狗碰见野狼似的,夹着尾巴作鸟兽散,被张长生挑中的那一团白毛本想着趁机扑到他身上显灵,突然被张长生那么一吓,身子骨咯噔一下打了好大一个激灵。 张长生缓缓睁开眼皮,敛尸庄外有只比脱鞋还大的白毛刺猬,两双眼睛对上没多久,这白毛刺猬扭头就往外爬。 张长生可不准备放过到手的野仙? 催动丹田炁鼎里的武功,一阵迅疾如风奔跑,虚晃间跑出去二里地。 白毛刺猬也不知道这几天是犯啥太岁了,跑得脚底生烟,只感觉耳朵被风刮得生疼,他低头一看自个居然悬浮在本空,抬头一瞅又对上张长生的大眼睛,好嘛,这是被人给捏住脖子,抓起来了。 白毛刺猬的黑豆眼珠写满害怕,他战战兢兢瞅着捏着自己脖子的人,看青年的眼神好像是在看吃的东西,他收起贪婪的目光,说道: “你已经被我包围了,有两条路给你选,要么加入我堂口,要么被烤了当野味儿。” 是夜,十四号敛尸庄灯光正明。 白毛刺猬哆哆嗦嗦团成一颗刺球,瞅着眼前的青年用粗糙的大手,吭哧吭哧缝补着一具死亡多时的遗体,能把它吓死。 “甘霖娘,甘霖娘……” 铺子里还有只嘴损的鹦鹉在叫唤,张长生威胁的眼神扫过它身边,这鸟马上换了一种聒噪: “甘霖……财源滚滚,步步高升!” 大概过了有三盏茶的时间,张长生缝好眼前的遗体,顺手看了一眼敛尸卷的奖品,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裹尸布把尸体兜起来,他取下手套,收起医械金属臂,用金银花液洗洗手,终于把分给他的活干活了。 时间闲下来后,他从墙角捡起这颗白毛球,放在桌子上。 白毛刺猬瞅了瞅旁边被裹进布里的尸体,噗通一声开始磕头,谁曾想动物也会人类求饶这一套,后蹄跪地,前蹄支撑着脑袋不断磕头,学起来有模有样。 怪不得说万物有灵,动物和人一样,有着强烈的求生欲,他们也怕死,这刺猬嘴里吐出一颗白森森的药丸,似乎是想献给他。 张长生看着还挺有意思的,动物磕头百年难见,怪不得乡野总说这白仙家最善医道,治病解蛊,今天看看还真有几分治病的神通,还知道在遇到危险后献灵丹妙药,要真是脱去兽形修成人身,还不知道有多大造化呢。 可是,白毛刺猬通人性归通人性,张长生想从它身上看到鬼魅精怪,怕是见不到了,再通人性也只是一种略微通灵的白毛刺猬,不能说人话,也不能施展法术,要论稀奇,还没他这能说脏话的鹦鹉招人稀罕 “你以前是哪个堂口的,你说话啊?” 张长生问完,白毛刺猬哪敢隐瞒,一五一十把自己的身世抖搂出来,原来这白刺猬还真跟过堂口,在堂口里给人跑堂传信,之后,那掌门舵主被牛鼻老道给打死了。 仙家都没了,弟子自然也另寻出路,堂口肯定也保不住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从此以后白毛刺猬只能游走山野乡间,除了嘴馋经常偷人家晒干的柿饼果皮吃吃,偶尔还附身在孩子身上,要点香火吃点烧鸡啥的,还真没有做过啥害人性命穷凶极恶的大事。 今天赶巧走过铺子,碰上张长生念请神词,它想过来凑凑热闹,却不曾想被提着脑袋抓进铺子,它吓都要吓死了。 张从桌子的食盒里拿出白天从丰乐楼买的麻椒烧鸡、谷粮酿、还有几根香火,这些东西搭配起来,是孝敬给仙家的祭祀礼。 当然了,仙家不一样,想吃的东西也不大相同,比如五姓仙家之外的兔仙,有那老头子大神儿唱请仙词时会让旁人给他递一根胡萝卜,兔仙附体了,萝卜缨子带着萝卜,啊呜啊呜几口啃得滋滋有味,跟那龅牙三瓣嘴的兔子一样一样,谁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兔仙上身,要是模仿兔子能成这样像,也得下不少苦功夫。 “以后跟着我,不愁喝汤吃肉。” 张长生语毕,把祭祀品推到白毛刺猬眼前,这刺猬吓得朝后踉跄,满眼写着它害怕,它不敢,香气扑鼻的烧鸡居然不愿意吃,张道爷有点栽面儿,他神色一冷: “要是不吃,那我今天可要吃五香烤刺猬了。” 白皮刺猬一听,吓得都快尿了,这青年能耐不是一般大,他低头看着自己这细胳膊细腿,一不做二不休,拿起烧鸡啃了一口,手里拿着一根香火,稍微闻了几鼻子,不情不愿进了他的堂口。 章节目录 第73章 赵老爹闹堂煞 张长生本想问问它名字,肯定不是问这白毛刺猬叫什么,动物一般不起名字,也没办法读书写字,他想知道的是白仙名。 法子也好弄,弄一碗清水用请神词里的问灵咒语来问话,肯定不会专门跑到冰天雪地里去泼水,他直接把水泼在铺子地面,随着水被热气蒸发,那水痕逐渐显示出几个歪七八扭的字: 白小刺。 张长生拿出写好的朱砂神篆,现如今神篆空白,只有舵主张道爷孤零零一个人,其他职位都虚位以待。 现在盼来个白小刺,张长生想这白仙最善于医道,让它坐镇医堂最好,这医堂,就是负责济世救人解毒治病的分堂。 他的神篆中分堂众多,总体来说各司其职: 有专门给自己人清理邪祟的清堂,也有负责传递消息的传堂。 有负责查验与审核的监堂,有给团队拉活儿接生意的圈堂也有有堪舆吉凶的风水堂。 更有那给人看病消灾的医堂,通天,探地,闯关,探兵,合兵……四梁八柱,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二十四部门。 张长生让这白小刺做医堂掌教,让他做的事情,就是把张道爷起堂口的事情散播出去,让京城以及京畿各地的地仙精怪,都来参加他的开业典礼,或者干脆拉来几个员工。 他数了黄道吉日,把开业的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上午,张长生把活计一分,白小刺就成了他正式的职员,以后就得给他本本分分做事,踏踏实实做兽。 至此,张长生这坐堂仙修炼系统算是开了头,堂口初立,事情还挺多的,拉生意、挣香火、请员工、做广告,就跟古代的王爷宰相,开府招募食客幕僚似的。 听说舵主做到顶天,可以直接位列仙班,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胡诌乱说,谁也没见到过,乡野百姓最喜欢传活人遇见了什么贵人,或是吃了什么仙果仙酿,也能蜕化成仙。 说得再邪乎,张长生的日子也照样很平常,练武续文、滋润风水、训鸟画画,时不时看看灵界那虚浮缥缈的诸多白影,吉日很快来临。 天色微微泛青时,张长生在小桌子摆上丰乐楼买的烧鸡烧鸭,牛肉瓜果,还点了供香,在庄子里等着开业爆满。 仙家起堂可是大事情,有那仙缘好的仙家,愣是有几百几千的地仙精怪来撑场面,可是张长生从天青等到日出,也没见到门庭如市,只有白小刺带着一只瘦弱毛稀的小黄皮子跑过来。 细问之后,白小刺确实把消息都传播开了,问题关键就出在他自己身上,人家可不认识张长生,张道爷起堂口,可这张道爷是谁啊,我怎么没听说过,再一问,连五姓地仙都不是,人家还以为闹着玩儿,谁也不愿意来。 在外面转了三天,什么仙家都没拉到,白小刺想到张道爷缝尸的狠劲儿,哪敢自己一个人回去,好说歹说把自己的铁哥们给哄骗过来了。 白小刺没把事儿办漂亮,张长生也没怎么数落它,这白刺猬腿底盘浅本来也不适合跑堂,而且自己确实跟素人比起来没什么区别,人家仙家肯定也不会卖你的面子,这就像一个砍柴夫成亲去请县太爷,这不上赶着找没趣吗? 不过,这一次也不是全无收获,这不拉开一个小黄皮子,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他慢慢招贤纳士,总能把五姓家仙都笼络过来,给了黄皮子一个传堂掌教的职位。 传堂,负责传递信息和消息,仙家不可能总在堂子里待着,定然会出去办理一些事情,比如,出去后要传递在各个洞府仙界的仙家回堂,来应对堂子中的大事,一般都是黄家担当此职! 到此为止,坐堂仙的堂口算是正式起了。 只是堂口实在是势单力薄,除了两位掌教堂主,其他的职位全都空缺无主,怎么看都觉得冷清。 张长生只能想以后多费心,等二十四部职都有仙家了,就统一给它们培训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仙家,只有仙家们有了自我管理能力,那他的堂口才能高效运转,躺着都能日进斗金,香火茂盛。 这美梦他慢慢做,堂口的仙家也慢慢招,不急。 张长生并不是假不急而是真悠闲,他的敛尸庄再安逸不过了,掌握着三大修炼系统,武力、文力、法力,每天都在按照计划,循序渐进的修炼,保护自己保护亲友足够了。 要是还觉得无聊,他就去打打地痞听听曲儿! 如斯悠闲,日子须臾扫过,气温越来越冷,瞅着年关就在眼巴前了。 一夕之间,京城的白雪又覆盖在大街小巷,砖瓦房檐,正如文人骚客留下的诗句,庭前雪压松桂丛,廊下点点悬纱笼。 但是,文人墨客有那闲工夫去咏叹寒冬雪花,肯定是建立在吃饱穿暖的条件下,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恨死雪了,一看下雪骂得贼难听。 也对,钱全都买了粮食,想烧炭都不敢买,又冻又饿,今岁老百姓比往年更难过了。 下过几场大雪后,粮食彻底买不来了,京城胡同里时常会有房倒屋塌,穷苦百姓没什么吃的,只能把房子卸下来据成碎末充饥。 别看京城如阴诡炼狱,张长生的敛尸庄倒是一如既往地悠闲巴适,每天溜溜鸟、养养鱼、开开盲盒。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今日才打破平静,黄皮子咯咯咯叫唤,他那传堂掌教在叫他,给他传递来一个重要消息。 城西秃子胡同赵老爹家,正闹堂煞呢。 堂煞,说白了就是老辈人嘴里说的灵体附身。 市井传闻,活人阳气旺盛,一代撞见什么邪物,就会把两肩和眉心的阳活给吓灭。 等阳火微弱,邪物就会趁机附身,利用自身搞破坏,人就会变得胡言乱语,形迹疯迷,甚至还会说出已死之人的某些恩怨,这叫堂煞。 秃子胡同卤肉贩子赵老爹,就是他家闹了堂煞,把一家老小吓唬得哭爹喊娘,想找个出马的大神可不容易,刚好,被黄小溜给看见了。 张长生日子过的太平淡了,想找点刺激,趁此机会刚好出去遛遛弯,他拿上阴阳铲,走向秃子胡同。 人走到秃子胡同赵老爹家,叩门,吱呀两边打开,这女人看着是他的婆姨,左右袖子拽着两个孩子,身后还背着两个小的。 张长生说了自己的身份,他是来给解决邪祟的,看不好一分钱不要,还倒贴,婆姨一听说是敛尸庄的傻十四,也听说过他的光荣事迹。 她想了想,天煞孤星的命格怎么也该镇住邪祟了,连忙把他们给放进院子。 章节目录 第74章 卤肉菜人案 “十四爷,您可得可怜可怜我们,我们被这邪祟给害死了。” 赵老爹的婆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近一段时间操心得面黄肌瘦,张长生绕过山墙走进院子,四合院里放着煮卤肉用的家伙事儿,旁边还有一条大黄狗,赵老爹在屋里嚎叫,用粗如手臂的麻绳吊在房梁上,骂骂咧咧不知道在嘟囔啥,口歪眼斜脸抽筋,别提多邪性了。 “给他放下来。” 张长生语毕,吓得赵老爹的婆姨赵婶子赶紧摇头,这可使不得,都闹堂煞那么多天,力气出奇得大,邻居朋友找了四五个码头卸货的脚夫,才勉强把他拴起来吊在梁上,解开就全白费了。 张长生直言不用害怕,他绝对降得住,放心把人放下来,他肯定是不带怕的,他跟一般的大神儿比,还是有些武功在身上的,别说是四五个脚夫,他在通惠埠可是把三百个喽啰打爬下的怪物! 从房梁上放下来,赵老爹在地面滚了几圈,两只脚蹲窝在地,手臂弯曲在心口,呼哧呼哧吐着舌头,本来人就瘦,这么一蹲就更像一头看门老狗,爪子前后奔走,径直冲向院门里的狗食盆。 “何方妖孽胆敢放肆?!” 张长生一句冷吼,大狗怎么还敢放肆,随便一抓手就提上他的脖子,赵老爹两脚离地勒得眼睛赤红。 他的武功文气齐齐催动,镇得这老头颤栗抖擞,后腿像抽筋般抽搐,发出狼狗的长嚎嘶鸣。 张长生仔细瞅着手下这黄狗老汉,紧接着紧密双眼,用脑中灵台感应漆黑虚空里的白影,看样子确实有邪祟附在身上。 张长生大声唱和请神词,猛地一跺脚: “敕神请仙,汝听吾言,冤债有主,勿害无辜。” 咻!他猛地睁开眼皮,让赵婶子给拿了一碗黏米水,撕开他的衣服露出后背,哗啦泼在背上,一炷香的时间,后背皮肤忽然冒出热气,黏米被烧得碳化冒出黑烟。 那烧焦黏米的形状,居然是一个四五岁小孩子的样子。 呀?!赵婶子吓得脸面发虚,神色慌张起来,嗖一声闯进柴房,举起一把砍柴刀,抡起胳膊砍向张长生! 可是她低估了张长生的武力值,哪怕她真想杀了张长生,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力气,还没走近身边,心口挨了一记窝心脚,被踹出去好远。 张长生手里一松放开赵老爹,瞅着他跑到狗窝里跟那大黄狗抢食吃,嘿嘿直乐: “老婶子,你们俩可真有同一副腌臜的心肝肺。” 赵婶子见事情败露,一屁股坐在院子杀猪般嚎哭: “哎呦,当家的!咱可算是栽到这儿喽!” 赵婶子正盘在地上骂街哭丧,张长生忽听见院门被乱刀砍开,几个捕快堵住院门围了过来,大声呵斥: “罪犯赵老大!有人看见你拐卖幼儿,充作菜人!速速束手就擒,否则有你好果子吃……哎这?” 围过来的捕快话还没说囫囵呢,满院子的破败零落尽收眼底,一个老嫂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另一个瘦猴男人扒着狗盆啃食吃,院子里还有一个嘿嘿傻乐拿铲子的……那小结巴,这,是什么鬼热闹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要从赵老爹和他婆姨赵婶子做的恶心事说起。 混乱世道,家徒四壁穷得揭不开锅了,大多数百姓都会怨天尤人走上邪路,比如在山口庙门沿路设卡,上山当土匪,下海做倭寇,胆子再小,怎么也能在街上卖点十全大补丸,把人吃出毛病了,极损阴德。 这赵老爹夫妇两个,到底做了啥人神共愤的事呢? 拐卖幼儿,贩卖菜人 大端朝的笋,全让这夫妇俩夺完了! 从前朝开始,就有这拐卖幼儿偷抱婴孩的的风气,前朝粮食短缺,天灾不断,而且传统文化多强调孝道,在上有老下有小的情况下,自然只能苛待幼儿。 有那坏心的人家直接殴杀婴儿,倘若心好一点,就会交给人牙子,让他们寻一户口富裕的人家养活。恶习也好,风俗也罢,多方因素交织下,养出买卖婴孩的民间恶俗!。 民不告,官自然也不会吃饱撑了去做主! 这赵老爹夫妇,就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孩子,可他们买了孩子却不当人,而是菜人。 菜人是什么东西? 五胡乱华时期,蛮夷戎狄纷纷进犯华夏九州,他们每攻破一个城市,除了搜刮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会补充粮草。 老百姓自己都还吃不饱,哪有什么粮草,可是胡虏的队伍必须补充粮草才能保证后勤供给,怎么办?有个将军看着满城的人,满眼冒着绿光。 这些平民,可都是优质蛋白质,大自然的恩赐。 人肉,成了胡虏行军必备的肉类,在吃了很多人后,有人总结出了经验,老瘦男子称为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曰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这些人统称为菜人,也有叫两脚羊的! 这夫妇俩便是做这种勾当的,用钱从人牙子手里买婴孩,加了爆香料做成卤肉,器官肚肠摆在案板假充牛羊肉售卖,买的人即便吃出了差别,也没别的法子…… 粮食贵得吃不起,这些肉相对便宜,而且能充饥! 本朝太祖以平民僧乞起家,曾立主禁止贩卖婴孩,更不准易子而食,制作菜人。 可是,如果是在丰年,尚且有口粮养活一家老小,可若是灾年,必定全家老小齐齐饿死。 不提高农作物产量,发展经济,提高全民扛风险能力,在没有经济基础情况下,禁止溺杀贩卖婴孩等所有的规章制度,都只是天书奇谈曲高和寡。 就比如兼并田产,即便弘治帝一再颁旨禁止土地兼并,也没见哪个人真的遵守过旨意。 大端朝上到皇帝收皇庄,中间的勋贵宗室、官员公侯求赐庄田,下到地主士绅兼并土地,整个就是圈地大狂欢,而且皇族宗室,官员士绅兼并的大部分土地都收不了税,全部的税全靠这数万万平民负担。 可笑,可叹。 穷苦百姓吃不起饭养不了孩子,只能给人牙子发卖,被恶人拿了去做成了菜人供人食用,赵老爹夫妇固然可恶,但是又是谁把百信逼到了吃人肉充饥,买不起口粮的地方,这人,正在那金纱帐里吸烟膏呢。 幼儿尚未养成人,转而渡入奈何桥。 哎呦,这混乱世界,你爹在你生下来后,本来就没打算养活,只等着人牙子来,好卖了换笔钱买粮食吃,他不知道你什么下场吗?当然知道!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 章节目录 第75章 坐堂仙话家常 张长生略感无奈,这么奇葩的事情,在五千年文明里比比皆是,只是现在随着科技发达了,根本就不会让婴儿出生,直接就把孩子给打了。 京兆府的捕快走过去问是什么情况,张长生告诉他是来看事儿的,想不到这老婆娘要拿砍柴刀要他的命,这才算是给捕快交代清楚,把自己给摘出来了。 捕快问清楚事,拿着铁链和镣铐去把这黑心夫妇铐起来,张长生屁颠跑过去跟捕快套近乎,一问才知道事情的缘由。 原来有个刚生产完的妇女,还没出月子就包着头巾来敲鸣冤鼓,她说自家丈夫看他生了个儿子,就想把三四岁的女儿送出去,一来二去就把孩子抱给附近的牙婆子了。 这人牙子专门处理那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把他们送给各个人家,此事到此暂且不提。 一日,她丈夫听说这附近有个羊肉铺,卖的肉又酥烂又软和,还比粮食要便宜,肚里饿得慌就买了几块尝尝,也许是亲爹娘有缘分,这家男人买回家的肉有一块胎记,妇人正想咬一口,一看胎记吓得哇哇大哭。 夫妻俩拿着肉块去找那牙婆子,这牙婆哪想到赵老爹在做这种勾当,寻常人家最多让他们扮做乞丐讨饭,她吓得赶紧拉着妇人报了官…… 张长生本来是来看堂煞的,想着拿一点香油钱,却没预料到牵扯出一桩命案! 这夫妇俩看见后背显示出女孩的样子,他们俩害怕邪祟上身,干脆想把这傻十四也给办,哪曾想张道爷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捕快拿了赵婶子,想把赵老爹也给铐起来,他身上可还有邪祟呢,挣扎地跟被杀猪似的,怎么都扣不住。 无奈,张长生只能原地撒泡尿,用狗食盆泼在赵老爹身上,人好像泄了劲儿的皮球,马上软瘫下来。 这是老人教的办法,脏东西还是得更脏的玩意儿来对付,脏话,童子尿、黄金汁,反正越脏的东西越是有效,咱也不知道,咱也没用过,张长生也不知道老一辈经历了啥,才会用这些东西对付邪祟。 他反正是不大乐意用,接受了前世的卫生教育后,他有些介意屎尿屁,而且真遇上事儿了,也有武功和文气,怎么也用不上这样的烂招。 但,如果是对付作恶多端的人,他巴不得用烂招,这一趟没拿香油不说,连钱也没有,这黄金水您就受着吧。 待捕快把赵老爹夫妇拷走,张长生孤零零回到敛尸庄。 可以预想,这夫妇两个下场绝对不会好。 太祖有令禁止买卖婴孩,违者杖九十,徙三百里,殴杀婴孩,制作菜人,更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越是在古代社会,越是把人口看得重要,律法在平时管不到老百姓,一旦涉及国本,则必严苛,斩除恶习。 而且牙婆子也在他们家不远处,坊正和里正也因为这个被打了几十板子,他们买下的诸多孩子,要是有父母就送回本家,没有父母的,由京兆府出面送进慈善堂,这是朝廷和乡绅专门为无机可归的孩子建立的社会抚养机构。 这卤肉贩子卖菜人案,到此结束。 可是它所引起的市井议论却始终未停止,让百姓痛苦万分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是囤积居奇的粮铺?是一心为民的清流?是贪墨成风的严党?还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靖皇? 无论是谁的错,反正不是他张长生的错,他就只当听了场身临其境的评书,仅此而已。 …… 冬日雪大,这几天的京城冷得像沉入冰窖似的。 怀远坊东门胡同的某座四合院里,正屋炕烧得暖烘烘的,地炉通红火热,房间桌椅板凳上,满坑满谷的全是人,肥瘦高矮、美丑端正各异,有的在蹄爪抓挠,有的在逮虱捏脚,有的正抓着猪蹄儿和羊棒骨,啃的不亦乐乎。 无论是什么人,行为举止都莫名其妙,透着邪门儿的感觉,感觉像人,但是又不完全是人,这些人姓甚名谁,操何职业,如果是捞阴门行当的人,一瞅就明白这些是坐堂仙家。 无论是出马还是坐堂,那都是说话的艺术,老话说朋友遍天下走哪儿都不怕,除夕将近,京城的坐堂仙家也得出串门子走亲戚。 正屋里坐的都是各个坐堂弟子,仙家要聚会总不能自己走过去,这些弟子自然要代劳,他们被附上身后从各处赶到这里,乍一看还真像聚众走亲戚,既热闹也不引人怀疑。 这些坐堂仙家聊的都是啥呢,肯定是京城和环京畿发生的诸多俗事。 哪个乡又闹了精怪,这半年又拉了多少业务,谁家孩子被魇住了,哪些男女居然成了相好,哪些行当又发生了火并斗殴,太乙算数好的当场算算明年京城的运势…… 天南海北就是聊,邻里纠纷、情爱婚姻、朝堂局势、周边战争,即便是仙家,其实跟人差不多,都爱八卦。 话赶话说着,就聊到了最近发生的事。 “各位仙家,你们知不知道,京城有个叫张道爷的,它好像新起了个堂口。” “张道爷?这谁啊?没听过京城有这号儿大神啊?不是五姓仙家吧?” “哎,我刚也听说,柳老七你跟我传的那人,他要自己坐堂当掌门舵主。” “这?岂有此理啊!” “哎,大胡子你的消息最近可不灵通了,要是堂里仙家不够了得再招点,可千万别心疼香火,好仙家没了,可便宜了别人。” “嘿呀,你要不说我还不提这茬儿了,前段时间犯太岁,跟个老道士对上了,和他好一通乱斗,堂口里的野仙死的死伤的伤,昨儿开会连人都到不齐,我这堂口被老道士弄得元气大伤,一时半会是开不了张了,今年确实倒霉,你得赶紧跟我说说张道爷是何方神圣!” “还有啥好说的,就一个活人,也没听说哪个仙家帮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开了窍,把堂口一立,就写了张神篆要招仙家呢。” “这坐堂弟子当舵主,这不是闹着玩吗?” “要我说啊,他就是个棒槌,一个愣头青,毛都没退干净呢就坏了行里的规矩,起堂口还想让哥几个去捧场,多大的脸面啊?” 这几个说得唾沫乱喷的都是大仙家,有头有脸的掌教舵主,掌教是他们赚香火的香饽饽! 甭管是出马弟子还是坐堂弟子,那都只能是跑腿的,你一个活人当舵主,那是挑战跳大神界的基础啊,要是弟子们都想当舵主,那还不如让仙家集体去讨饭。 章节目录 第76章 祭祀门神君 “提他干嘛啊,好赖都任他祸祸吧,他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说不定得罪了哪路正神,第二天尸体都凉了,且看他倒大霉吧。” “白老六说得对啊,哥几个,近期京城粮食的事儿你们怎么说?老百姓都快饿死了,这如果能把粮食送到他们手里,得是多大的功劳啊,原地升仙未尝不可,你们就不眼馋心热?” “猫三爷看您说的,这偌大功劳谁不想沾身啊,心动眼热又能怎么样,谁有那么大能耐可以吞下这万千香火,而且谁有那么大本事,能把粮食送到百姓家里?” “难道我们要去抢粮食不成?” “大胡子你的堂口都快塌房了,还不赶紧休养生息,那粮仓可都有卫所兵保护,咱这些东西都没办法接近朝廷官家,你能怎么办?” “哎呦,那还真是错过大好机会了,眼看唾手可得就是拿不到手里,这也太心痒痒了,如能把万千香火拿到手,你我的仙途必定坦途通达。” “别想了,大胡子,别看我们在京城堆里有点名气,出了京城不见得有人认识,我们能做的确实有限,而且粮食还不是小事,天神来了也没辙啊,谁能把这事儿办漂亮了,那他就是我亲爸爸。” …… 冬日一早,十四号敛尸庄。 张长生裸着上身在铺子里盘腿打坐气运周天,练得关窍滋啦作响,浑身热气弥漫,现在已经有八十五年功力了,等明岁惊蛰,指定能突破一百年大关。 他到了现在,已经能领悟武学典籍里的江湖门派招式,只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空有一身好武艺,你不能拿平民百姓练手。 用在混混地痞身上,不到半招就得把人弄死,这反而会给他带来煞气,不利于周围风水,思来想去还是他以前学的花拳绣腿好用,至少不用打死人。 每天清早运气练功后,张长生都会烧好热水擦洗身子,把干净衣服穿身上,再喝上几盏清茶,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同时,观察漆黑墨色里的虚浮白影。 眼前虚浮的白影,依照请神词里的解释,都是想来附身的仙家,有的归属于五姓地仙,有些归属于七十七路野仙,有些则是想借助人体修炼的邪祟,稍微仔细看,从形体看倒也清楚都是什么路数。 可是有看懂的,自然就有看不懂的,张长生在闭目养神时经常会瞥见那淡金色的虚影,一转身就完全不见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能看到一个十分扎眼的,冒着金光灵彩的巨型白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游荡。 张长生一度展开关窍,念动请神词,想请它附身,但这大神无敌高冷,基本不搭理他。 张长生问了白小刺,白小刺说这是门君爷人间巡逻,可不敢招惹这尊大神。 门君爷,就是门神。 俗话说门神门神骑红马,驱邪避鬼守住家,门神门神扛大刀,精怪妖魔忙逃跑。 传统民俗中,门君神是守护凡间的正神,一到冬季岁末快要过年的前几天,就会回到神界跟昊天上帝述职递书,然后天帝将他所讲所奏的民间诸情汇入赏罚天司。 有功者赏赐,有错者惩罚,赏罚分明,以正三界六道视听,门神即会在大年三十晚上新贴门神之际,带着旨意回到人间。 因为这个原因,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会趁换下旧门神之际,行祭祀门神之礼。 富者以香烛灯油、祚肉瓜果摆上,再烧九张上等金箔纸,家贫者烧上三炷清香,嘴里恭敬说几句门神爷您回来了,也算是尽了心意。 看见了没有,可以不送礼但是嘴要甜,从古代老百姓对待神像的态度,也能窥见这大端朝的官场风气。 几千年来,老百姓在华夏官场的熏陶下,可是没少贿赂这些上天述职的正神。 张长生特地问了白小刺很多细节,它说是年关将近,正是民间送门神、灶神等人间诸地神的节骨眼。 正神们一离开,被镇压的妖魔精怪就要出来闹邪祟,所以过年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燃放爆竹,吓退邪祟。 自从董仲舒带有“天人感应”的儒家思想传播开,上到皇帝公侯下到黎明百庶,多认为人的所作所为会被天道知晓,风调雨顺、土地社稷、天灾人祸、祥瑞吉兆,全都是人间所行而上苍感应。 春节,就是古代百姓每岁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也即是天人感应最强烈的节骨眼。 华夏九州,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春节习俗多种多种,但左不过都有备制年货、打扫房屋、贴春联、炸春卷、吃汤圆、压岁钱、守岁、走亲、访友、串门子、花灯结彩、游园会,可谓多种多样。 从大年三十当天晚上,一直到正月十六吃完元宵,每一天要做的事,都有老辈定下的规矩,小辈如果做错了,长辈再生气,也会因为一句“大过年的”按下怒气,等过完年再算后账。 这么繁琐隆重还只是民间的礼节,到了宫廷,那除旧迎新的礼节更是郑重之极。 皇帝接受朝堂百官朝拜觐见,妃嫔命妇给皇后太后贺岁,更有那踩岁、春宴、上灯、家宴、压岁等习俗,礼仪之繁琐,细节之讲究,全靠礼部和光禄寺统筹。 言归正传再说回门神,作为保卫家宅安宁,驱邪避鬼的正神,他在黎民百姓的信仰中非常重要。 《礼记·祭法》云:王为群姓立七祀,诸侯为国立五祀,大夫立三祀,适士立二祀,有门、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立户,指的就是门君爷,可见自先秦汉唐,上自帝王,下至百姓,都崇拜门神。 说起门神,最出名的当初尉迟恭和秦叔宝 相传唐太宗晚年,因早年杀伐果断罪孽过重,每到夜深梦回,总会梦见仇人索命,他将此事告知监官才明白,是邪祟趁着夜晚寝殿防护虚弱,要来危害他的身体。 怎么办? 他的亲信大臣秦叔宝和尉迟恭自告奋勇,每天披甲持械站在寝殿外,鬼怪邪祟畏惧武将的杀伐气,果然不再侵扰。 久而久之,秦叔宝和尉迟恭的故事,就演变为两尊贴于门板的神画。 两位门神头戴金盔光烁烁,身披铠甲龙鳞,护心宝镜幌祥云,狮蛮收紧扣,绣带彩霞新,可谓威风凛凛,邪祟难近。 在民间祭拜的灶神、门神、中溜神、厕神、井神等五位家神中,门神的地位极其重要,享受千万民供奉,张长生想请门神附身,那可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章节目录 第77章 京城饿殍事发 白小刺一通科普,张长生越来越疑惑,经常会闭目养神看着灵界那巡逻京城的威武门神。 如果按照他的请神词的理解,只要把香火供奉给足,但凡是能在灵界看到的虚影,不管他在灵界多大的腕多大的神,都能开窍附身,甚至是长留关窍,助他修炼功力,通感神明。 只要张长生念了请神词,总有不少野仙馋他身子,别管是大神还是小仙,有香火就请得动。 那这门神,又有什么难处? 香火供奉是关键。 张长生瞅了瞅门外银雪封裹的街道,街巷里经常有为了一碗酒楼泔水打得不可开交的难民百姓,如果说什么件事做好了能得到京城全民的感激,那一定是把粮食的事情解决。 有些孬种有力无心,更多人则是有心无力罢了,可他张长生不但有心还有力,他很早就开始未雨绸缪,只是不愿意早早拿出来用。 他掂量了得失好处,打开门板出了敛尸庄,径直走向花鸟胡同。 花鸟胡同,鸟爷的四合院。 鸟爷带着毛色鲜亮的貂皮帽子,浑身裹着上好的羊皮大衣,炕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炭炉劈啪作响,他手里吃着烤红薯,怎一个惬意悠闲了得。 暖炕的被窝里,一只毛色斑杂的公鸡崽窝在被窝啄羽毛,舒坦地直扑棱翅膀。 鸟爷不是最喜欢獒鸡,怎么养了这么个杂毛小土鸡? 要是搁鸟爷以前的暴脾气,别管你是金鸡银鸡还是宝石鸡,只要敢没规矩趴主人的炕,一顿调教打出去,但是如今这小土鸡,竟然可以卧在鸟爷炕上还能躺进被窝? 这只小土鸡,说起来还是张长生喂杏鲍菇的那只小公鸡,也是它把鸟爷的獒鸡场给砸塌了。 鸟爷因为獒鸡场被毁,愣是在炕上瘫了半个月,等恢复心力了,才让伙计把这灾星小土鸡给找过来,反正是鸡,做一顿烤鸡或者鸡汤煲顺理成章,他可恨自己跟禽鸟打了一辈子交道,临老却被这小土鸡给上了一课。 可真等到拔毛下锅他又舍不得了,鸡场短期内起不来了,人一闲下来心里就泛孤单,鸟爷给找了个算命老道起了一卦。 结果老道说这小公鸡和鸟爷是孽缘因果,不宜分离,劝他收了这小公鸡当宠物,说不定以后还能帮到你,鸟爷最信这怪到乱神的,当即就决定养着小公鸡,还给它起了个诨号叫“獒将军”。 小公鸡毕竟祸害了他的獒鸡场,刚开始几天,看见它就想吃烧鸡,天天拿着棍子打它,恨不得一天照三遍骂它。 但是时间一长,偶尔看不见这小公鸡,心里还真空落落的,看见它还是继续骂,就跟今生冤家似的。 缘分是种非常奇妙的东西,谁也意料不到本该是仇敌的居然过成了一家,鸟爷的家里就没听见过孩子哭,这小土鸡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他养的儿女。 这一日,鸟爷的四合院有人来访,伙计忙进来通禀: “鸟爷,敛尸庄的那个小结巴来了,他说您早就在等他了。” 狗爷咬了一口糖心红薯,赶紧招手说道: “啊,来了,赶紧把他请过来。” 话音落,张长生掀开棉帘子走进里屋。 他和鸟爷坐在炕边,炕上还摆着一个小茶几,瓜果肉干满盘,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火热。 这俩人根本就没打过照面儿,这是怎么认识的? 说起来还要把时间推到一个月前,那时候津山精怪闹得正凶残,出了很多五官被挖脑子被吸食的死人,张长生通过几具尸体的皮影戏,察觉到津山的某些事情被瞒了下来。 与此同时,张长生在花鸟胡同逛街时碰到一只饿惨了的小土鸡,他把兜里的杏鲍菇喂给小土鸡,这才造成了鸟爷獒鸡场被祸害的事故。 粮仓走水,让张长生明白等冬季下雪后运河冰冻,大雪封山,京城一定会出现粮食供应危机,即便他已经提前准备好粮食了,可是善于未雨绸缪的张长生,还是给局面留了退路。 他知道鸟爷獒鸡场被毁,各方都在找他退钱退定金,就谎称是给鸟爷介绍生意的商人,这才见到了真人不露相的鸟爷。 鸟爷见是见他了,但是他在花鸟胡同可是消息灵通的主儿,想知道张长生的底细容易得很,一个敛尸庄的小结巴,即便是你真有通灵的大能耐,跟我卖禽鸟的也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跟他说起生意了? 张长生对这一点门清,张长生知道鸟爷见多识广轻易不信人,就找了个他不信也得信的法子! 什么?当然是装神弄鬼啊! 他故意说自己是酆都地府的鬼差判官的手下,因阳间不日有大难,得已附身在活人身上,送来万全之策给他。 那鬼差判官让他来找鸟爷,这万全之策不但可有解京城燃眉之困,还能让鸟爷东山再起,他本身没什么本事,这次过来全是判官托付,替天授道。 鸟爷听他说完,半是惊吓半是惊喜,被吓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怎么就相信了这怪力乱神,您难道忘了,狗爷年轻时得罪过仙家,找大神仙家给调停过,后来子孙缘薄也是为了这,他怎么敢不信啊。 你还别说,如果张长生真以小结巴的身份,跟他说这么个主意,他估计会一笑了之,全然不放心上,但你要说是天神下凡阴司托付,这他怎么也得掂量一二,张长生刚好利用鸟爷迷信的性格,把自己的计划包装成神秘事件,这才拿下他。 张长生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运粮啊。 京畿肯定是没有粮食,只能从其他产粮省份运粮,关中路途太远来回半年,远水不解近渴,真正合适的只有豫中平原,豫省距离京师要近很多,最多半个月就能来回一趟,在大雪封路前,足以把全京城百姓要吃的粮食运来。 实际上,如果在大雪封路前善存堂把粮仓走水的消息放出来,让其他粮铺去运粮调粮,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饿殍遍地的人间惨像。 可是,商人之奸猾,就在于只肯自己赚钱,哪愿为他们做嫁衣,我没粮食了,那你这粮行不就赚钱了! 善存堂粮行吃下京城的粮食供应,就是想行垄断之事,就是你京城的老百姓全家全坊都饿死,也不能让我善存堂亏了本。 章节目录 第78章 鸟爷犯心病 为此缘由,他们捂住粮仓走水消息、雇凶杀人、制造恐慌、压制舆论、勾结朝官、百倍加价、唆民内斗,最终酿成这满地百姓皆饿死的国泰民安。 官家如果察觉到苗头,早日介入纠正,也不会发展到如今局面,可是善存堂通过利益牵连,和朝堂诸官绑定,商贾在下欺民涨价,官员在上蔽塞圣听,朝堂上贪墨蠹虫彼此遮掩保护,任你是包公在世,也传不进一丝消息。 更何况,圣上,他本来也不想听。 这即是张长生透过皮影戏看到的真相,他提前察觉出京城百姓将要遭遇的惨状,这才在背地筹谋规划,留给穷苦百姓退路。 他找到鸟爷后,把善存堂津谷地粮行的缺德计划说给他,他好歹是不差钱的商人,想让他做这运粮的买卖,提早准备粮食,等到粮行露出真面目后,也能有个势力可以跟善存堂角逐斗力。 鸟爷听完张长生这番话,没想到这平静无波的京师,居然在背地里酝酿着那么大的风暴,自然对张长生的话又信了几分。 那是当然。 鸟爷的身世,京城很少有人能知道囫囵,只清楚他早年来京城玩鸟熬鹰时,手里就已经很有钱了,之后靠着他的钱这才在花鸟市场站稳脚跟,做了“花鸟虫余”四爷之一。 可是,他来京城谋生前的经历,却从来没有人知道过,实际上他是跟家里人吵架赌气离家出走的,他祖籍是豫地的,他家可是豫地势力最广影响最大的粮商,准确来说鸟爷是个如假包换的粮二代。 早年时鸟爷半大个子,血气方刚,曾经喜欢上一个姑娘,非要娶她,大户人家的少爷,娶媳妇那都得讲究门当户对,财力相当,你纳个丫鬟当通房还行,抬举做正妻就太不值得了,那女孩一听,脸皮薄,当晚就跳井了。 鸟爷因着这个事情,没少跟家里撂狠话砸东西,一气之下拿着自己攒下的银两,跑来大端皇城,不混出明堂当家做主,他绝对不回去。 最开始只是在京城吃喝玩乐,后来发现斗鸡养鸟比较有意思,而且赚钱也挺多,看见花鸟胡同的摊贩没少挣钱,他还真有操此行当的想法,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经商头脑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在胡同里也有了“鸟爷”的称呼,索性在京城安下家。 之后随着年纪渐长,明白了父母的苦心,断了数年的书信渐渐接续起来,都是亲生的孩子,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能有多大仇啊,一来二去也就没间隙了。 但是粮行的生意他没有接过来,让几个弟兄给打理了,他在京师打拼那么多年,人脉关系、名声地位全在京城,自然也没必要再回老家。 叔伯弟兄们都不是啥孬人,粮行每年的利润也都照规矩给他分红拿股,也都常常走动,关系越走越热络,从来也没红过脸。 这些诸般往事,鸟爷从来也没跟京城的亲朋好友说过,都不知道原来他在豫地老家有粮行,等张长生找到他把“阴司判官”的方法一说,他隐约感觉到这人对他老家的情况很了解,这不就是白送上门的买卖? 但是,张长生是咋知道那么多的呢? 他还真有办法。 张长生来的这小半年,缝合尸体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了,他所见到的皮影戏不计其数,爱恨情仇、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怨憎别离,芸芸众生,世间百态,森罗万象,无始无终。 这些尸体的经历在张长生的脑海中统筹,整合,联系,区分,它们就像是大数据,很容易就能从多如牛毛的事件中,找到关于狗爷的蛛丝马迹。 一步步抽丝剥茧,小心求证,他家的事儿自然就清楚明白了。 这鸟爷老家有粮食产业的事情,就是张长生缝补了个杂耍班主的尸体了解到的,这杂耍班子讨的是千家赏钱,赚的是万家吆喝,天南海北哪里有庙会堂会,就得往哪里搂活讨生计。 这杂耍班子曾经在豫地被大粮商请去酬谢宴上耍了几天,碰巧那大粮商就是鸟爷家的。 在给鸟爷做过家庭背景调查后,他已经把鸟爷的脾气秉性都摸透了,张长生就是了解到这一层,才故意以小敛尸匠的身份弄了个“阴判官托付”的把戏,他顺势就拿出了运粮入京的方案。 这层层铺垫下去,终于让鸟爷顺利咬钩,相信京城真的要发生粮食危机,运粮入京方可解。 这样说来,张长生筹划这事,早在一月前就有苗头了。 此时,全京城的百姓都认为,京城诸多粮铺都已缺量售罄,只有善存堂粮行有那贵比黄金的“百价粮”,全京城的平民百姓的结局已定,唯一区别是饿死路边还是饿死家里。 但是,坐在炕头暖和的张长生和鸟爷却清楚,平民百姓还有活头,粮食管够。 鸟爷的仓房里,现在可是放满了够全京城百姓吃的粮食。 他如果不想以平价卖出去,哪怕稍微涨价一丁点,只需要善存堂的粮价低一点,让百姓看到希望,他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以放心地说,今岁冬季,他是津山走水计划的最大赢家。 卖粮食赚够钱不说,甚至还有意外之喜! 善存堂粮行因为这次高价粮,名声早就臭了,就是粮食恢复平价,商誉亦不可挽回,没了商誉自然也没了民心! 这就好像发大水了,人家的客栈都在降价救民,就你贪钱涨了数十倍,趁人之危谓之不义,搜刮百姓发国难财谓之不仁。 此等不仁不义之辈,走到哪儿都要被戳脊梁骨,你的东西再好,失了民心也没人光顾。 一个善存堂倒了,它吞下的市场份额自然要被其他粮行瓜分,狗爷家的粮行如要进场博弈,更是最好的时候,说不定还真能吞掉善存堂市场,将善存堂的垄断根基一举拔除。 按常理来说,半个之前,就已经要开始卖平价粮了,但是,鸟爷至今还捂着粮食没有动静。 “鸟爷,现今京城缺粮,那粮食也早就运到仓房了,百姓们饿地都啃树皮了,正是开仓卖粮的好时候,您怎么?” “嗨,不是我不想卖,而是没胆卖。” 鸟爷放下烤红薯,唉声叹气道: “市井百姓谁不知道粮价高涨,是五军都督府和善存堂狼狈为奸,五军都督下辖的京城卫所,负责的就是包围京师的安全,我要是敢把平价粮放出去,不用等第二天,当晚就得让人给踹了家当。” 果不其然,张长生心里的猜测成真了,他今天来这里就是要治鸟爷的“心病”。 章节目录 第79章 心病还需灵丹 鸟爷的粮仓本来就是他出一时兴起留的后路,用不上也没什么大碍。 但是最近他以张道爷的身份起了堂口,那千家万户的供养香火对他来说,用处可就变大了。 他庆幸当初给百姓留了活命的机会,刚好用来噶韭菜,不,要香火,这才有今天登门拜访这出戏。 鸟爷根本不敢跟五军都督保护下的善存堂叫板,可是他却想收集万民的香火供奉,张长生眼前一亮: “这么滴吧,鸟爷,您这些粮食我全买了,由我来卖行了吧,想卖出去不一定通过正道,或许旁门左道卖都更隐蔽,我有法子能把粮食悄咪咪送到平民百家里。” “嘿?你一个西牌楼缝尸匠,怎么有这么大口气啊?” “鸟爷我不跟您说了,阴司判官都派鬼差托梦给我了,我昨儿又跟他们要了一条好计策,您先把粮食赊给我,以此作为交换,等我把粮食全卖完了,就给您结算成钱,这样,您不得罪人,还能把钱争到手,怎么样?” 鸟爷不以为然摆摆手: “嗨!这倒没必要,我知道你缝尸匠有通天本事能让百姓吃上救命粮,我专等着这一天呢,这不,还真让我等上了,你要真不过来,我指定要去拜访你,这些粮食,你尽管拿走,我分文不取。” 哎呦,到底是家大业大,底子厚重的富贵人家,这够全京城百姓吃一冬的粮食,直接就白白送给他了? 张长生朝着鸟爷抱拳行礼:“鸟爷,不敢当,您可打开天窗说亮话。” 鸟爷把红薯放下,把双手揣进袖子,盘在炕上摇头晃脑,说道: “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写字,小时候我爹给我报的私塾班,三天有两天夫子都找不到我,因着这个原因,四书五经,诗词歌舞我是一窍不通,但是私塾夫子闲来无事嘟囔的一句话,我倒是还记得。” 鸟爷从袖子里伸出手,手心朝上打开,躺着一把钥匙,他放到张长生手里: “*******,*******。” …… 日升正午,张长生走出鸟爷的四合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鸟爷一席话,当真是让他感慨万千。 不过也仅限于唏嘘感慨,他怎么说也不是大端朝人,对这世道完全没认同感,即便是对待姜洛洛、崇华凝,还有敛尸庄的几个老少爷们,他该冷淡的时候,也还是会选择冷淡。 鸟爷给了粮仓的钥匙之后,张长生总觉得不能让他白帮忙,就把他的那个发财之策告诉他了,这肯定不是从阴司判官那得到,只是他前身所处的时代一点宠物行的经验罢了。 鸟爷听说后高兴得直拍手,他认为这大有可为,正好獒鸡场全毁了,或许试试张长生的办法,还能够再创辉煌,等明年河道解冻了就得开始筹谋,尽快把这思路落地执行,如果能成,不到夏季肯定出成果,这可是会改变京城宠物贩卖行的大事。 两个人你来我往,互通有无。 狗爷得了东山再起的新方法,张长生拿到了收香火的粮食。 他目前算是握着一个杀手锏,可以说能把善存堂按着打,有了粮食,余下的事情就很简单,想个办法,把粮食全都转化为供养香火。 张长生找来他堂口的伙计。 成败兴衰,在此一战。 白小刺和黄小溜是他两个堂口的掌教,他们好赖也是个高管,近期弄得还不赖,给自己堂里找了不少打下手的野仙,杂七杂八也有十几只小动物了。 它们都是一些法力低微,本事不大,正经堂口不大乐意收的。 张长生倒是照单全收,反正他堂里也没啥野仙,能有一个算一个,三个臭皮匠不还顶个诸葛亮呢,野仙多了事儿就好办不少,慢慢来,他不急。 这些五花八门的小野仙,虽然看上去本事近乎于无,但在张长生手底下,还是能让他们混出牌面来,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张道爷堂口的仙家,你们不要的杂流野仙,到我这儿全成了兽才,听起来不太好听,但就是这么个理儿。 张长生立马把活计分为白小刺和黄小溜,让他们把工作细分下去。 说起来也简单,给京城里所有缺粮食的平民百姓放话,放上张道爷的牌位,炉鼎供香。 每供奉他一天,就能得到一天所用的粮食。 黄小溜瞅见那粮仓里满坑满谷的粮食,吓得胆子都破了,舵主到底有多大能耐? 黄家最善于传递收集散播消息,它早就知道京城最近的大事,很多有名仙家的堂口都在传百姓要饿死不少,但是谁也没个好主意,能为百姓造福吞下这千万家香火! 张道爷的堂口,说句难听的话连歪瓜裂枣都算不上,白给人家堂口干活,人家还嫌弃你没能耐呢,就这些废物点心,要收百万民的供养香火,它不信! 黄小溜着实有点懵逼。 张长生分配完活计,只剩下慢慢等着。 粮食自然会有白小刺和黄小溜手底下的跑堂送过去,悄咪咪就到百姓家了,善存堂别说拦住,能知道都算本事大。 可这样一来,他们不就知道百姓拜了张道爷,来寻仇怎么办? 嘿,那他们可有的找了,京民百万,他张道爷是谁啊。 这名字就跟赵四王五似的,京城里是个道士都能叫道爷,靖皇爱重道士,可是封了千儿八百道爷和真人,去道观里见到有名有姓的皇道,你不说个道爷吉祥那都是藐视君威,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找得到真正的张道爷是谁。 如果真有出马行的人打上门来了,他怎么说也得出去迎战,出马仙家本就有砸堂子的规矩,你赚香火太多惹恼了同行,早晚有这一天。 他张长生怕吗?当然不怕,坐堂出马那都是语言的艺术,跟经营企业类似,你多吃了一口蛋糕,其他公司自然就分不到,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最多防备着,收取万民香火被行内仙家眼热找事儿? 可要说五军都督会不会也来治他? 张长生心说五军都督要是个聪明人,东窗事发时,就该找个嘴巴严的下属推出去替死,免得把自己也拉下水得不偿失。 那还有善存堂粮行呢?你砸了他们的生意,怎么说也跟你没完! 嘿,这可就得看看善存堂有没有命活到明年。 这京城从今以后,注定没有他善存堂的活路。 善存堂粮行的老板,怕是全家都不得安生,砍头抄家流放少不了。 明年,又多几十桩生意。 他这小小敛尸庄,又得忙碌起来了。 …… 章节目录 第80章 拜神只拜张道爷 “娘娘娘娘娘,我饿了,我饿了,呜呜呜。” 四处漏风的房子里,家具已经全被磨成粉末果腹,娘俩把肚子上的裤腰带又缠紧了一圈,她们圈着身子缩在被窝,人饿得面色苍白,精神萎靡,看着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但即便已经饥贫到这般田地,都快饿得昏过去了,门板上都还贴着门神画,香炉燃着一炷香,把家宅五仙潜心供奉,想着让他们家度过明年,怎么说也不能饿死。 当人无法改变现有环境,也只能把得救的希望求助于神佛,想着天神下凡拯救世人。 吱呀推开屋门,爷们儿缩着脖子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他满脸写着高兴说道: “他娘,你们别睡了,有好消息。” “他爹,不睡干甚,醒着还要饿肚子,不如睡觉还好受点,你但凡别跟巷口老爷们吹那么多牛,让我们娘俩吃顿好的,也不用天天勒紧裤腰带了。” “哎,你这话说的,我出去跟老少爷们应酬,那不是跟咱们找活路去了,都像你闷在家里,死了都没人知道。” “行咧,行咧,啥也别说了,赶紧进被子里暖和暖和,睡觉了就不饿了。” “睡啥睡啊,咱们家要有粮食吃了。” 爷们儿欢脱的一句话,可把娘俩激动地不轻,嘴里咕噜冒酸水,强支起脑袋看向炕下,摇摇头: “你可别说这话了,让官家听见了少不得又要进牢子,我可告诉你,千万别做那抢粮食的蠢事,前儿顺大爷为了孙子豁出去命去抢粮,官爷手起刀落,大腿捅了好几个血窟窿,他老人家愣是爬着把粮食送回家。” “你家里可还有我们娘俩儿,你一走我们可咋活啊!” 爷们儿嘿嘿一乐:“看你娘俩儿说的,我有那么蠢笨吗。” 语毕,这爷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牌位,那牌位上三个大字,娘俩都不怎么认字儿,只听街坊提起过:张道爷。 街坊四邻都说是个刚到京城的地仙,正想做好事攒香火,有求必应,一拜就有粮食吃,娘们听了还以为是啥好招呢,谁知道还是求神拜佛这一套,咱就别打哈哈了,我睡去了我。 可是爷们说是真灵验,老嫂子她们都知道,特别灵验,反正家里拜的神多了,也不差这一根。 牌位站在供桌香案上,一炷香燃起。 “张道爷慈悲,求您保我阖家幸福,今年怎么说也吃点粮食,让我们过过饱食年……” 这一家三口虔诚祷告的,是全京城平民百姓都想要,最平常,却往往得不到的质朴纯粹的太平日子。 咯咯…… “他爹,家里是不是有黄鼠狼啊?看能不能抓起来,给孩子吃顿肉。” “你饿糊涂了吧,咱家别说是鸡了,连家具都没了,它来要饭都讨不到吃的。” 娘俩往旁边的米缸一看。 那空无一物的米缸,居然出现了三碗麦子。 “妈呀,还真神了!” 娘俩把这些麦子拿在手里,一手的麸子麦皮也不嫌刺挠,鼻涕眼泪顺着下巴溜下来,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有了它,什么说全家老小也能活下来了。 “他爹,家里还有多少根香?” “前个我买了三把,六十来根,这几天就要让门君爷保家驱邪呢,你问这做甚?” “今年就别拜灶君门神了,我看着剩下的香全给了张道爷,足够咱们一家过冬了,再怎么敬神也得吃饱喝足了才能敬。” “这合适吗?神仙不会怪罪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家瞎拜了半个月,愣是差点饿死,可见神像也不顶用,要真顶用,我从小拜到大,怎么说也不该嫁你这样没能耐的,大冬天还要勒紧裤腰带,赶紧把神位扯下去,换上张道爷的牌位。” 供桌改换门庭,张道爷牌位居于中间。 像这样的事情,在京城千家万户里陆续上演,平头百姓家里除了五家神外,还多了一个张道爷大仙儿,这神像可灵验了,您只要供了香火,嘿,就能吃到粮食。 最近一段时间,雪下得小了点,风吹得也没那么冷了。 他紧闭双眼,眼前虚浮缥缈的东西仍然游动。 那灵界巡逻京城的淡金色巨大虚影,忽然停在原地,转头看向皇城西牌楼巷子,那条街的某个房子,住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缝尸匠。 …… 日照高升,敛尸庄开门做生意。 张长生啃着糯米糍粑喝着八宝粥,崇华凝坐在旁边,从身上穿的衣服看,像是出门逛街刚回来,也好,崇班主能让她出门逛逛,说明他给的方子吃着很好,总比天天闷在家里强多了。 只是,她手边的东西貌似很丰富,庆宣斋的绣面儿鞋,芙蓉斋的胭脂,水粉,眉黛,炭笔,唇脂,珍珠粉,润肤膏,爽肤水…… 这瓶瓶罐罐的,都快比得上走街串巷的货郎了。 他对眼前的美人好奇起来。 为什么女孩子总是执着于把一些带有颜色和香味儿的东西,均匀抹在脸皮和身上,种类之丰富,瓶罐之繁杂,比卤肉师父准备的大料还多。 不光是她,连姜洛宓这样的冷血杀手,每次走近她,也是一种“化妆品”腌入味儿的味道。 “你身上有奇症,抹这些东西不合适吧。”张长生斜眼瞥着她的瓶瓶罐罐。 “药罐子也是女人,怎,怎么就不能打扮得漂亮点。” “而且京城不比江南,气候寒冷空气干燥,每次刮风跟刀割似的,我的脸明显没以前那么水灵了。” 哎,女人啊,到哪儿都不忘打扮自己,果真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既然京城的风水不好,你们干脆回去算了。” “你以为我不想待在江南啊,大哥说我待在江南,病情只会更重,还不如来京城碰碰运气。” 她本想继续说下去,张长生远远就听见马车响动,心里细想肯定是的崇班主回来了打断她的话: “赶紧走吧,你大哥一会回来了。” “把篮子提上,我送你进后院。” 张长生等崇华凝提起篮子,拦腰公主抱纵身一跃,把她放进后院。 “你为啥那么急送我进后院,就那么不想跟我聊天吗!” 院墙里传出崇华凝的声音,他赶紧吼道:“我有生意要忙,改天再聊。” “你,你白天从来也没缝过死人。” 张长生不言语,之后拍拍衣服从后巷出来,他没有骗崇华凝,确实要做生意了,但不是缝补尸体的活计,而是张道爷堂口的生意。 …… 章节目录 第81章 善存堂吃瘪 他关紧敛尸庄的大门。 张长生转过身唤出白小刺和黄小溜,仔细听着它俩做述职报告,他从鸟爷那里拿粮食都好几天了,怎么着也该有效果了。 就现如今收集的供养香火来看,数量还真不算少,他略感惊喜,人或许不能决定自己的起跑点,但绝对能决定自己的终点,出身低不可怕,没有拼搏心才最可怕。 从这一点,这两个小伙计确实没有偷懒,张长生很满意它们的工作成果,抄着慈父般的眼神温柔看向它们,这倒是让小白和小黄不习惯了。 张长生扬起手掌,小白和小黄还以为是要揍他们,没想到双手一摊开,缥缈奔涌的供养香火升腾起来。 每一个火苗,都是一炷供香,这可足足有六千供香。 普通的坐堂仙替人解决一个麻烦,才给那么两三炷香。 按照他立的规矩,每一天都要挨家挨户收取香火,这不过短短五天,就收集了六千香火,这俩小动物还真是拼了老命了。 张长生也不是周扒皮和黄世仁,六千供香,他一根都没舍得吸,全都平分给了两个小动物。 白小刺和黄小溜受宠若惊,睁着圆溜溜的眼珠看向他,一幅不敢相信的样子,等张长生再次点点头,才敢接过去。 这供养香火对于地仙精怪来说,可是修炼利器也是修成正果的保证,张长生没有消化香火的能力,反而对于他来说比较鸡肋。 当然了,对于他这样的活人暂时是没啥用的,但如果他是某位大仙的出马弟子,就可以用香火请大仙附身,把仙家连带香火镇进关窍,可以修炼神通,提升灵力。 但张长生目前还没这个打算,人身有九窍,每个关窍都大有用处,要镇也是镇住门神君这样的大神,其它的地仙还没他本事大,镇住也没什么用。 说起门神君,那可就有话说了,五位家神不比地精野仙,人间万民的香火享用不尽,一般人那点子小火苗,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 让这些大神附身,那更是连想都不要想,哪怕京城万民供奉被收走了,对于人家来说也只是洒洒水毛毛雨。 张长生论功行赏后,两个员工没想到真能吃到大饼,一溜烟跑得没影儿,想来又去干活了,往后数日,供养越来越多,京城蹲在酒楼下找泔水吃的百姓,明显变少了,距离年夜也越来越近。 一到过年,气氛也越发热闹。 一日,张长生正在屋里遛鸟,庄子外面嘭嘭敲门,他卸掉门板推开一看,是花鸟胡同的鸟爷,这爷们儿说这几天年关没事忙,请他去喝个酒叙叙旧,他们花鸟虫余每年都要聚几次,正好喊上他热闹热闹,也认识一些朋友。 张长生自然应允,最近他也没什么事,而且还欠着鸟爷那么大一面子,怎么说也该去捧捧场。 他本想把门窗关好,那庄子里的鹦鹉扑闪着翅膀,嗖一下站在他头上,怎么抓都不下来。 “饿!饿!饿!” 鹦鹉这破锣嗓子叫得难听死了,张长生听了嘿嘿一乐,多少老百姓拿了粮食,才能吃饱饭不饿肚子,你在我庄子里过得跟县太爷似的,你还敢喊饿。 张长生笑笑,准是这傻鸟知道自己去吃好的,故意缠上他了,也罢,带上它走一遭。 他提着鸟锁了铺门,跟鸟爷往花鸟胡同走去。 不巧,他刚离开没多久。 这雪花纷纷扬扬的寒冬腊月,西牌楼附近的炸糕铺子屋顶,忽然落下一片青瓦,本来只是巴掌大的瓦片,却好像长了脚似的在房檐上咯咯哒哒往下掉,忽然吹来一阵冷风,那瓦片砸在敛尸庄房檐上。 哗啦,轰隆,一眨眼的功夫,铺子好像被抽掉梁骨的塔楼,瞬间坍塌。 灵界,一只虚浮缥缈的大手,看铺子坍塌,渐渐收回。 …… 善存堂津谷地粮行,东家大院。 正屋里炕烧得暖烘烘的,地炉炭火通红,炕边凳子上都坐满了人,他们不断擦拭着额头的汗,倒不是因为屋子烧得太暖和,而是心急冒虚汗。 他们心急什么?当然是粮食的事儿啊! 炕左边坐着善存堂东家胡善存,下面的凳子上围坐着京城粮行的各分东家、掌柜,账房先生,还有各铺仓库的管事,他们俱是脸冒虚汗,神色萎靡,一幅没休息好的样子。 让他们那么害怕的原因,跟几日前发生的大事息息相关。 善存堂粮行与朝中贪墨之官狼狈为奸,心说着吃定了京城百姓,但是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事到底还是出了差错,京城各大粮铺门户大开,就等着百姓忍不住饿哄抢呢。 谁知道半天才来了两个老头,一个是讨饭的乞丐,给打出去了,另一个老头一听说粮食价格那么高,坐在门前叫骂了两个时辰。 掌柜心里估摸着出事了,央店铺里跑堂去看看情况,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前几天还饿得扶墙的百姓,现在居然生龙活虎精神饱满,已经能吃上粮食! 如果只是贫苦人家还好说,他们本来也没想卖给太穷的人,但是问题就在于,要是连穷馊叫花子都吃上粮食了,那京城里众多家底殷实,积蓄丰厚的国姓爷、百官宗亲,商贾士绅,吏卒杂役,岂不是都能吃上粮食。 这可不行!?我善存堂还没赚钱,谁敢让我们亏本! 他们一开始设的局,打的就是垄断主意,反正人是铁饭是钢,你怎么都得吃,他们就是把价钱定到天价,你饿肚子了还能忍住? 断他人后路又找靠山,有恃无恐当然肆无忌惮,他们又是烧粮仓,又是雇凶灭口,上下打点联络利益相关的朝臣,连五军大都督都拉进局,相当于把全身家当都压上了,就是图的把粮食卖出去。 你把粮食卖出去了,什么事都没有,等把承诺给朝官的利益一划分,剩余的都是善存堂的利润,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老玩家了,可惜…… 粮食砸进屎尿坑,老鼠死到米缸里。 扔吧?可惜! 吃吧?闹心! 他们捂得宝贝似的粮食,全臭自己手上了。 如今京城黎民百姓人人吃上了放心粮食,他们的天价粮瞬间就成了老鼠屎,给谁都嫌他们恶心。 更可怕的,还不是囤积的粮食卖不出去,而是他们是如何顺利囤积粮食的,查起来谁能干净,摸过肥肉还想干净手? 穷百姓怎么吃到粮食的,也没听其他粮铺敢降价? 不行,我得好好查查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82章 恭顺王爷的“昆曲” 敢卖平价粮的人是何方神圣!他们卖的价格多低!我们粮行难道出了内鬼! 只要让我查出来是谁,就别想在京城粮食行当混了,你摊上事儿了。 处理歹人尚且不是要事,眼巴前的事情,是把高价粮食卖出去,要是卖不出去,那谁也甭活得好,泼天大祸就在眼前。 善存堂的伙计掌柜管事全都齐齐出动,穿着破烂衣服,脸上抹得黑不溜秋,打扮成叫花子要饭的,混进市井街巷。 但是,最后所有人查到的结果,怎么都不能让他们信服…… 拜神牌?居然是神仙给的? 善存堂东家胡善存听到这个结果,手脚吓得都麻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还是出现了,如果对方是正儿八经做买卖的,明码标签,熟门熟路,他们有得是办法让生意做不下去。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人是谁,人家甚至都不要一分钱,白给,让百姓白嫖,你怎么对付他,想使劲儿都找不到准头,老话儿说,挨了一闷棍都不知道是谁打的。 他们决定再等半个月,也许那人只是发善心的大善人,等存粮发完,自然也就没事了,难不成你还想让全京城百姓过个好年?这得多少粮食啊。 可是,十天半个月一个月,等得年都快过完了,善存堂粮行的粮食,拢共卖出去一斗,现在降价都没用,人家可是分文不取啊! 所以到了今天,粮行各大掌事集体钻进东家院子,想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没成想屁股还没坐热,五军都督府下的卫所官兵踹开房门,嘴里吆喝的理由吓得人心里咯噔一下: 善存堂涉嫌勾结祸国倭寇海寇会,唆商作乱败坏民风。 嚯~帽子这就扣上了! 善存堂大东家胡善存终于回过味儿来,感情他已经是个弃子了,有道是树倒猢狲散,这五军都督还没倒,他这样的小猢狲已经被一棒子打死,看来他打点联系的朝官,已经确定要弃车保帅,集体把善存堂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也是,囤积居奇、高价卖粮的事情传得纷纷扬扬,锦衣卫和司礼监又不是吃素的,这消息早就被圣真人知道,他不想动,究其原因还是有掣肘,一为朝官互相包庇,牵一发动全身,二为京城粮慌是真,他暂时拿不出好办法。 那粮食行业被善存堂拿捏得死死的,他们想通过今岁粮价试试水,如获利颇丰,每年肯定要来一次粮荒。 如果真按他们计划的实行,朝官靠上下打点鼓起腰包,善存堂粮行也必定赚得盆满钵满,无利不起早,可以预想,京城新的官商利益联盟就此形成,最终会像汉洋帮似的尾大不掉! 但是,老天有眼,计划失败了! 现如今京城不论贫富,人人有免费粮食,他们的粮食,沤烂了也没人搭理。 京城粮行没了善存堂的利益威胁,自然不再受其掣肘,至于庙堂之上的朝官,人家一心为国两袖清风,谁曾与你这奸商沆瀣一气,他们站在朝堂上个个唇枪舌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开春后,朝堂上,朝官直言善存堂祸国殃民,圣真人就差发罪己诏认错了,终于有个趁手的活靶子,他细细想,把善存堂办了,一来做个明君赚百姓名声,二来国库历年亏空,我可听说胡善存家财万贯。 这么一合计,既得民心又肥了内帑,怎么都划算,他一拍脑袋,善存堂诸位人头落地。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罪魁祸首善存堂胡善存,奸商黑心,搜刮民财,囤积居奇,败坏风俗,按律斩立决!” “咔嚓!” 手起刀落,血洒当场。 甚至都没给胡善存求饶的机会,在场的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再查也得镣铐抓走审问,没料到当场就杀了一个,顿时吓得稠稀俱下。 胡家大院里,不管是男女老幼还是掌柜账房,胡宅里所有人全都被戴上镣铐,即日下牢,打今天起,这京城粮行呼风唤雨,垄断囤积,差点把百姓饿死的善存堂粮行,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但是老百姓都聪明着呢,光是他善存堂就能只手遮天?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户枢不蠹,流水不腐,当家里发现臭虫,一定是臭虫家族在房子里安家了。 善存堂也只不过是端朝大厦上一块瓦片而已,碎了一片,根本救不足挂齿。 善存堂被查抄的消息,一路飞鸽秘信,传进了恭顺王府。 恭顺王府里,地暖烧得暖烘烘,桌上糕点精致,美酒佳肴齐聚,一个躺在太师椅上摇头晃脑,敲着桌子的老头,正是当朝圣真人的堂兄弟,恭顺老王爷,人称千岁爷。 恭顺老王爷最喜欢昆曲,府里为此特地养了戏班子,只为给他唱“窦娥冤”。 人的个性不同,喜爱的杂剧戏腔自然各有不同,未出阁的绣楼小姐爱看《牡丹亭》,嫁了人的正头夫人爱看《长生殿》,大到晋剧、蒲剧、湘剧、川剧、赣剧、桂剧、越剧、闽剧,小到每一部起承传合,念白置景,千人千面,各有所好。 可恭顺王爷不同,他最喜欢“窦娥冤”。 什么叫窦娥冤? 昆曲戏折子里的弱小寡妇窦娥,你总听说过吧? 她在地痞流氓栽赃、贪官屈打成招下,成为杀人凶手被判斩立决,临刑前,满腔怨恨的窦娥许下三桩誓愿:血溅素练,六月飘雪,大旱三载。 对,恭顺王爷的兴趣就是那么特别,就爱看窦娥血洒素练,银雪埋尸这一段。 王府为了这出戏,可没少请教昆腔名角,甚至不惜动用了贵妇娘娘的戏班子,专门让绣娘做了一条撒上清水就如血染般的白布,还用棉花仿作雪花,从南府乐班找了个身段窈窕的伎乐舞女来演“窦娥自尽”。 民间百姓爱看窦娥冤,那是心疼她受到官府错判,恶霸欺压,千岁爷喜欢窦娥,只是想看百姓血洒,良民蒙难。 恭顺王爷这“窦娥自尽”怎么演呢? 窦娥头面儿齐备,蔡婆,张驴儿,昏官数人拿着银白素练,那饰演窦娥的舞姬身姿优美“拔剑自刎”,提前备好的清水,入布立马变得猩红渗人,然后素白雪花渐渐铺满戏楼…… 这一折子要被外人看见了,妥妥说成瞎胡演! 章节目录 第83章 敛尸庄塌房起火 可是你想说也没机会,这出戏是人恭顺王爷的私戏,平时只有他一个人慢慢欣赏,简直爱如珍宝,演到尽兴处,甚至站起来投掷珍珠玉器叫好,所演者赏赐不绝。 忠顺王爷正在这儿看昆腔呢,身边的随从听见小厮传了话,赶紧一路小跑蹲在太师椅边,嘀咕道: “千岁爷,善存堂的事料理干净了!” “可还有疏漏?” “绝无疏漏,那胡善存的人头都已经挂在城墙示众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恭顺王爷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敲了敲桌子,随从赶紧把烟锅子递过去。 此时,戏台上正演到窦娥在京城做大官的父亲,回乡探亲,顺便惩罚恶人为女儿报仇。 可是就在窦娥的大官亲爹替她报仇雪恨后,戏台上突然窜出来更多的地痞无赖,昏官蠹虫,它们齐齐把人围住,你一刀我一剑,把窦娥的亲爹砍得血肉模糊,白布一时变红。 “演得好!演得好!今儿上台的角儿,都重重有赏!” 恭顺王爷恨不得站起来,拿起盘子里的银瓜子,金果子往台上砸,戏台顿时金光灿烂银光闪闪。 一个小小的善存堂,何以搅弄京城粮行风云,若不是有那靠山,断然不敢如此放肆。 今岁冬季京城粮荒一事,坎坷波折,利益牵扯甚广,把敛尸庄的小结巴张长生都牵连在内了。 幸好,京城老百姓虽然前期艰险,后期得以逢凶化吉,家家户户吃上粮食。 善存堂号被朝廷铲除后,原以为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却没想到再也没了下文,朝廷似乎还是有所掣肘,没敢继续深挖下去,若想尽兴,必得把那躲在暗处的蝇营狗苟一股脑全暴晒在光天化日下。 庙堂高远与己无关,还是街坊四邻的事情,他更容易理解,也跟他关系密切。 西牌楼街口,人声鼎沸: “塌房了!” “塌房了!” 北方冬季冰雪大,风沙重,再加上房子都是木质结构,年久失修,很容易就被积雪压塌。 但是今天房屋倒塌的位置很特殊,是西牌楼刑场对面,那个十四号敛尸庄。 塌房后铺子里的火炉瞬间把木头点燃,稀里哗啦烧起来,周围的店铺主吓得伸头侧目,就是不敢向前。 张长生刚走出街口,就听到左邻右舍扯着嗓子嚎个没完,一转身立马看到前方房倒屋塌,火焰肆虐,哎嘿嘿,谁家那么倒霉着火了,等等,看方向……是我的敛尸庄着火了? “塌啦!塌啦!……” 鹦鹉抓着他的肩膀,扑闪着翅膀聒噪鸣叫,张长生心说真想把这损鸟撂进去烤了。 “这可不凑巧,今天我这铺子出了意外,上好的一桌酒席吃不成太可惜了,要不鸟爷你先回去,改日我做东,哥几个再聚聚。” “那十四爷您赶紧去吧,要是回去晚了,铺子里东西估计烧完了。” 鸟爷看着远处那泼天的火光和浓烟,也感觉到大事不妙,赶紧招招手让他回去。 张长生抱拳回礼,迈着大步朝西牌楼走过去,他靠近街口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敛尸庄塌房了,木头也被生好的暖炉给点了。 他虽然惊讶,却感觉到一丝古怪,他的铺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塌房? 京城房屋市坊相连又大多是木质楼阁,烧起来那可不得了。 张长生的房子一烧,其他店铺也吓得不轻。 世塘戏院的掌柜眼看着敛尸庄塌房起火,戏院的跑堂小厮,吓得阵脚大乱。 “班主呢?” “班主去药馆了。” “哎呀,这要烧到我们戏院,那可不得了。” “我看别等班主了,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赶紧通知邻居们拿水盆,怎么说也不能让火势蔓延到其他院子。” “掌柜的,你看见三姑娘了吗?” “没有啊,她不是一直都待在后院儿!” “没有,后院厢房都找遍了,也没看见她影子。” 使女摇摇头,掌柜的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三姑娘没了,他怎么跟班主交代啊。 后院外的巷子里,放着一把靠在墙上的木梯,崇华凝看向已经烧到墙根儿的火,想都想没想,沿梯子爬下墙头,消失进滚滚浓烟和炽热烈火。 …… 火焰烧得噼里啪啦的敛尸庄外。 “小十四,小十四,你可千万撑住啊。” “都给我起开,都给我起开,老哥哥来救你了。” 十二爷十三爷年纪一大把了,正守在敛尸庄门前,哭天抹泪,想冲进去救人,周围的邻居一看他们胡子都白了,说啥也不敢让他们靠前,一群人乌泱泱在敛尸庄不远处闹腾。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堆里,一个娇小的身体,在火焰里影影绰绰,躲躲闪闪。 “大坏蛋,大坏蛋,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重华凝即便吃了补药,身子也只是略微好转,跟正常人比起来还是虚弱很多,被废墟里的浓烟呛得上气不接下气,热气一蒸腾,走路像踩了棉花似的绵软无力。 “你要是被砸在底下,你就喊几声,我好去救你,咳咳……咳咳!” “嘶……嘶!” 废墟里木头被烧得咯吱作响,呼啦掉渣,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二次坍塌,崇华凝害怕张长生被砸晕了,碰到大点的木头,哪怕不顾手里的疼痛,也要掀开看看,细如葱白的手指接触到木头,被烧得指尖滚烫,疼痛钻心入骨。 “大坏蛋,你要还不出来,我也救不了你了……咳咳。” 崇华凝还没说完后一句,精神忽然被热气蒸得恍惚,两眼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她倒下后不久,那高高翘起的顶梁被烧得彻底碳化,轰隆一声断为两截朝下坠落,砸向地上昏倒的崇华凝。 就在横梁要砸在她身上之际,一个虚影嗖一声挡在她身前,这虚影发出的力道,将横梁震碎成粉末,荡起一层木炭黑灰。 在黑色浓烟里,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抱起躺在地上的崇华凝。 “小傻瓜,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还来救我。” 崇华凝在昏迷间听到张长生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强睁着困顿的眼睛转过头看向他,还以为张长生已经被烈火吞噬,真害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张长生低头看向崇华凝,旧伤复发倒是其次,她的手明显受伤了,瓦砾割伤,炭火烧灼,原本羊脂玉似的手,满是鲜血甚是吓人。 章节目录 第84章 茶西施墙头吃醋 他正想抱崇华凝进后院,旁边房顶忽然有人出声:“你们……怪不得前几次见你,老觉得你怪怪的!” 张长生闻声看去,姜洛宓抱着水桶,美艳的丹凤眼满是嗔怒,她哗啦一声把水桶颠覆,用内力将周围的火瞬间扑灭,来到他身边。 “快别说了,你赶紧把她送进院子,别告诉别人是我救的她。” “怎么,敢做不敢当是吧,人家都为你受伤了,连个交代都没有,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姜洛宓正在气头上,话赶话拿话激他,张长生撇撇嘴: “这女孩身上有奇症,被锁在深闺都没怎么见过人,被一个大男人大剌剌抱着出去,她的名声不好听,你是女人,就说你救火时,碰到正在灭火的三姑娘昏倒了,他们见你是女流,不会怀疑什么。” “我凭什么帮你?” 姜洛宓噘着嘴,一幅不情不愿的样子,张长生啧舌瘪嘴:“你这杀人魔头怎么那么墨迹啊,别再等了。” “哎……你别送给我,我不接。” 姜洛宓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接,真把昏迷的人放到他手上,她反而抱得更紧了,张长生刚把人脱手,顺势跳上旁边的院墙离开。 “快来人啊?” 以姜洛宓的力气,用一根手指头都能举起崇华凝,但是她在坊间的人设是个柔情似水的香茶西施,怎么说也不能那么大力气。 只好故意踉跄着扶起她,把崇华凝从巷子里扶到戏院门前。 “哎呀,三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那么烫啊!” 使女招呼着另外两个杂役丫头,把崇华凝接过去,崇班主看到妹妹这个样子,赶紧接过来摸着她的额头。 “敢问茶娘子,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妹妹伤成这样!” 姜洛宓冥思苦想,把张长生给他想的理由,一通添油加醋说出来: “我刚才在救火的时候,看到你家的猫从墙洞跑出来了,她为了找猫从墙头跳了下来,刚好落到一堆瓦片上扎了手,火势大她吸了浓烟就昏倒了,幸亏我去得早,要不然只会更严重。” “原来如此,崇某先在此谢过,我妹妹有旧疾,我得赶紧找大夫过来悄悄,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失陪了。” 崇武斌把妹妹放进后院儿后,赶紧让小厮驾着马车,朝医馆的方向赶过去。 这场野火好似从炼狱涌出的红莲业火,烧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没灭,哪怕木头已经碳化成渣,也还在熊熊燃烧。 众人打水向废墟泼过去,水遇火激荡出蒸腾白烟,没有丝毫熄灭的苗头。 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这铺子的火好似被隔离了,怎么烧都只在敛尸庄的一亩三分田,从来没有过界烧到其他房子,连火星子都没有飘走一粒! 周围邻居见此情此景,哪还敢打水救火,纷纷围着废墟议论纷纷,嘀咕着傻十四的庄子烧得可真邪乎,八成是惹到什么不干净的邪祟了。 张长生盯着面前烧的如同齑粉的瓦片,冷眼目视,低头不言,他看到门板上的年画始终不燃,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他。 怎么,抢不过香火,就想烧我庄子。 张长生嘿嘿傻乐,众人都笑他是庄子被烧受刺激了,只有他自己明白,那暗地使绊子的神仙,摊上大事了。 殡葬司,陶原田听着吏卒回话。 “十四号敛尸庄,这走水也太稀奇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目前尚不知道缘由,但是小的听杂役报告,周围的街坊邻居说,那火似乎只烧敛尸庄,那么大的火,居然没牵连成片,这确实很邪乎,说是那傻十四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怪道是国之将亡,必有……陶原田赶紧闭紧嘴巴,此话在心里知道就行了,要说出来全家老小一起陪葬,他索性问问其他的情况: “十四号敛尸庄,就是敛尸匠张长生的庄子吧,他怎么样啊,有没有受什么大伤。” “人倒是活蹦乱跳的,走水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家,也就躲过一劫,不过他全身家当都在铺子里,房子烧了受的刺激不小,一直在嘿嘿傻乐。”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还算幸运,要真是被火烧死了,那还真是天公不美,我经常听掌薄念叨他的好,你们跟他交情还算不错吧。” “大人,几个弟兄一起喝酒吃肉罢了。” “这倒是好事儿,你们在殡葬司这样晦气的衙司做事,虽然是要严肃一点,但总绷着脸子也不是办法,能一起聚聚排解排解。这倒也是美事,只是当差要认真,万不能喝酒延误了。” 陶原田这些话,把手底下的吏卒说得感激涕零,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哪敢劳烦大人上心,他不知道陶大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好说话的脾性了。 “是是是,小的谨遵大人教诲,大人,小人斗胆再跟您说个情况,那张长生的庄子被烧成废墟,马上就过年了,正是天寒的时候,他的庄子住不成了,恐怕……” “这样吧,过年这些天先住在殡葬司,等十六吃了元宵,再找人把他的庄子重新盖起来。” 陶原田把这件事拍板钉钉后,也就确定下来,京城三十六间敛尸庄是按照天罡命数来布局的,从开国来已经延续数百年,不可能轻易裁撤,塌了毁了,在原址上重新盖是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对张长生的态度! 张长生现在成了殡葬司人人都知道大名的人,这可是天下少有的顶级孤煞命格,陶原田愿意帮他,还让他暂时落脚殡葬司,这种待遇可不是一般敛尸匠有的! 因为敛尸匠不是什么高技术人才,拉个稍微囫囵的人,培训几天就能顶岗,说白了就是连劳务派遣合同都不带签的临时工,你要是真出了啥大事,也是你自己硬扛上,抗不过只能死,殡葬司才不会多管闲事。 反正想干这份差事的人多得是,你不缝,有得是人缝! 陶侍郎的好意,很快被吏卒通知给张长生本人。 吏卒说年后他的敛尸庄会重建,在此之前要是无家可归,可以去殡葬司落脚,虽然不包吃住也不给工钱,但至少有个取暖容身的地方,免得冻死在巷子里,北方的冷可是会要人命。 张长生一听这话,忙不迭答应下来。 倒不是真缺地方住,他现在左右逢源,朋友遍天下,近的有戏院茶楼,远的有鸟爷的四合院,哪儿不能凑合一冬。 章节目录 第85章 傻十四的细腻心 他答应去殡葬司,还真不是无家可归,而是馋里面的敛尸堂。 张长生早就注意到,上次去殡葬司缝寻金货郎时,他待的那一间敛尸堂,里面贴满各种神篆符咒,看着就邪气弥漫。 张长生早就想一探究竟了。 门君爷给他使的绊子,他早晚有一天要讨回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世塘戏院后院,张长生纵身一跃跳上院墙,放慢脚步踏上房檐,把厢房上的青瓦扣开一片,方正的空洞正对崇华凝的床榻。 她虚弱得躺在床上,被子盖到心口只露出脖子和头,额头上积满细密的汗珠,床榻边,崇班主来回踱步,眉间始终夹着愁容。 他身边有个坐小凳子的大夫,正拉起悬丝为崇华凝诊脉,他时而摇头皱眉,时而唉声叹气,脸上写着大大的不妙。 这大夫踌躇片刻,还是站起身来:“崇班主,请恕在下无能,令妹的病,我只能给药方调养,火灼伤太严重,我确实无能为力。” “告辞!” 崇班主读书知礼,虽然大夫没有办法治好他妹妹,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忙掩上门去送客。 张长生见他们走远,驾驭轻功飞下院子,打开厢房门钻进去。 闺房弥漫着一股馨香,但是鼻尖的人立马就能闻到,馨香下是微微泛着苦涩的药味,张长生没办法守着崇华凝,只能在崇班主去送客的间隙,来看看她。 崇华凝病重,是旧疾新伤叠加产生的后果,她手上大面积割裂灼伤,再加上严重的内热虚汗,寻常的大夫别说是治病了,连碰都不敢碰,万一治的时候香消玉殒了,那谁能担得起责任啊。 张长生曾经在门槛上见过她买的那些瓶瓶罐罐,虽然在病中但还是爱美的,她哪怕是在闺阁不出门,都要让丫鬟上了面晕胭脂和眉黛,穿起漂亮的衣裙戴着首饰。 这样爱打扮,要是看到自己的手像个猪蹄似的,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他低头给崇华凝把过脉后,除了原本就有的奇症,热毒仍然在体内,这才会昏迷发绕,冒汗体虚,手部伤口始终难以愈合,他无奈,只能把上次白小刺吐出来的解毒白丹给她喂下去。 原只是想暂时压制她体内的热毒,却没想到崇华凝呢喃几句,忽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看得人有点尴尬。 这一次,她倒是没有前几次见张长生那种一惊一乍了,没哭天抹泪,更没寻死觅活,只是情绪很低沉。 崇华凝清醒后,一睁眼就瞥见张长生在给自己把脉,即便手指疼得像针扎似的,心里也如同蜜糖这般甜,但是张长生可还生气呢,这小美人不顾身上的旧伤,胆子肥到下火场救人,还差一点被砸死,怎么想怎么生气,他吼道: “我不是说过吗,不许再翻墙,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又想挨收拾是吧。” 崇华凝感觉心口发闷,身上仿佛被泼了油料又点了火,疼痛难忍如蚂蚁流窜,她眼睛一红,差点哭出来。 幸好,张长生说完这句不再发牢骚,而是端出他配好解毒药,一勺一勺吹凉了给她喂下去,手上的伤口也配了消炎镇痛的乳膏。 她躺在榻上的这几天,张长生虽然不能时时刻刻呆在她身边,至少崇班主一出去她就会过来陪她,即使没说过几句好听的人话,她也能感觉到张长生是在担心她,要不然,他不会每天辛苦煎药造膏,替他把脉确认伤情。 退潮石头显,遇难见真情。 直到今天,姜洛宓的热毒已经在渐渐消散,起身活动吃东西自然是可以了,但是由于她本身患有奇症,想彻底根除热毒不是很容易。 退一步说,哪怕热毒真的治好了,她手上的疤痕也没办法祛除,虽然她说过不介意,但每次照镜子时眼神都会暗淡。 “我就说别那么忙着救人,现在好了吧,人没救到,还把自己的手给搭进去了。” “下次看你还敢。” 张长生说完出了戏院,来到后巷的墙根下,姜洛宓早已等候多时,他们俩谷堆在墙角,看着漫天星辰。 “你打算怎么办啊?” 张长生默默无言,良久才蹦出一句:“治好。” “你说得容易,热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压制热毒很容易,想根除热毒除非是天山雪莲,这东西千年难遇,你就是想买都没地方找。” “那也得找啊,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前几次你躲着我藏东西,都是她给的?” 张长生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问到这一句了,他没有回答,姜洛宓虽说是杀手却也是女人,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自己猜对了。 “我就知道!” “也不知道我遇难了,你会不会这么帮我,你等我几天,这些天你可以暂住我的茶铺,反正我也不在。” 姜洛宓说完,走出巷子回到自己的香茶铺,拿起包袱踩踏房檐,渐渐走远。 张长生正想追过去,转念一想她能从神缉堂铁扇手里逃脱,一般人根本伤不了她,索性随她去了。 他正想事儿,脚底下咯咯咯乱叫,不用看都知道,是他的传堂掌教来了。 他低头看去,白小刺和黄小溜已经在他身边。 两个掌教享用了那么多香火,身体肉眼可见发生了变化。 白小刺原本瘦弱的胳膊腿变得结实,浑身的白毛渐渐出了银闪闪的毛刺,身子甚至胖了一圈,显得丰腴圆润。 黄小溜稀疏掉色的毛发,渐渐变得浓密纤长,终于不再像个掉毛的大耗子,一身金黄色的黄鼠狼毛看着非常暖和,它的身后跟着无数小黄皮子,一个个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机灵得不得了。 “我让你们调查的事情调查了吗?” 张长生语毕,两个小动物眨了下眼睛。 “好,把全京城可以治病救人的地仙精怪全都找来,就说张道爷的场子,谁不来,那就别想在京城收一丁点香火。” 张长生拿起手里的阴阳铲,好好在墙皮上磕了几下。 在两个小动物的努力下,一晚上的功夫,就把消息通知到了每个仙家。 翌日,天色还微微泛青。 张长生打开香茶铺的门,外面站满了各种各样的“仙家”,猫仙,狗仙,猴仙,白仙,狐仙,柳仙,灰仙,黄仙…… 好似捅了动物园般,都围坐在香茶铺前,像是动物开会。 在所有地仙里,有个体型最大的大黑猫,半跪着蹄子朝前作揖,嘴巴里喵呜乱叫,好像在说什么话,看起来还真邪乎,也不清楚它到底什么意思。 …… 章节目录 第86章 群英荟萃仙家聚 这事,还要从昨晚的某个四合院慢慢说。 还是那几个拉家常的仙家,还是那热烘烘的暖炉,跟上次那雄赳赳气昂昂的嘚瑟劲儿不同,这一次所有仙家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比堂口被人砸烂了都难看。 它们要么在唉声叹气,要么在捶胸顿足,等了半天还不见有人主动吱声。 “哥几个,怎么都不说话了,哑巴了,那就别耽误功夫了。” “哎,大胡子,你猴急个啥,我们不还在想怎么说这个事儿,那张道爷他……” “张道爷可是发话了,全皇城只要能治病的都得去一趟,要是不去,就别想在京城收香火了。” “嘿,这张道爷是吃了几斤粪,口气那么大,堂口才立了几个月啊,就敢说这种话,不压压他的气焰,还真以为我们这些老仙儿好欺负呢!” “大胡子,你可别跟着挺腰子了,你那堂口想招个跑堂的,几个月了还没动静。” “你知道为啥吗?现在但凡是有点上进心的地仙,都愿意去张道爷的堂口享受福报。” “真有这事儿?” “那当然了,张道爷前月把京城百姓吃粮的事情解决了,万民供养全都收到手里,咱们出马一次才几根香啊,我连做梦都不敢想一次收那么多香火。 “果真如此?怪不得你们耷拉着脸,一幅闷闷不乐的脸色。” 大胡子恍然大悟,炕上的仙家像看傻子似的望着它,没想到大胡子堂口被砸,5G网硬生生退化成了2G。 “还说我们,你脸色不也病恹恹的。” “我昨天吃了只瘟鸡,正闹肚子呢,脸色也得好看得了啊。” “啊,这……” “大胡子,柳老七你们就别打哈哈了,赶紧言归正传,张道爷这么一档子事儿,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你说去不去,他把狠话都放出来了,我们不去,以后京城的香火别想沾一点,要是胆子硬,可以不去,但要是还想赚点香火钱开堂口,你说去不去呢?” “猫老三,你不说他把事情解决了,就是你亲爹吗。” “你总得去吧,你亲爹叫你,而且干咱们这行轻易不许愿,许愿了就得还愿,你要是想食言,天上的雷神爷可擎等着劈你呢。” “我能不知道这规矩吗!” 猫老三满脸写着倒霉,当初嘴硬逞能,说京城的缺粮危机是死局,没有人能解决,要是有人把困难解了,那人就是自己亲爸爸,它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还真有神人把事情解决了,让京城老百姓吃上了放心粮。 “我明儿就拜亲爹去!” “不过我可在别的大仙那听说,张道爷的庄子,塌房了,火烧了一天都没熄灭,据说罪魁祸首是……” 柳老七说到这儿,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众位仙家都聚集过去,才神叨叨开口说道: “据说是门君爷给使的绊子。” 哎……炕上诸地仙一阵沉默。 但凡是有点道行的家仙,谁没听说过门君爷? 岁岁有百万香火供奉,这才是天上正神的气派,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地精野仙,别说是入他们的眼,给他们当牛做马都不够资格,人家打个喷嚏,都能把你的堂口给吹散了, 他们在京城吃饭那么多年,还真没见过门君爷下场, 更没想到逼得门君爷出手的,是一个肉身凡胎的普通人,甚至不惜用了烧房子塌家这样的损招。 “张道爷抢了门君爷老人家的香火,也该知道后果。” “猫三爷,明天怎么说也得去一趟。” 张道爷的赫赫威名一夜间家喻户晓,翌日清早,皇城所有能治病的仙家齐聚香茶铺,乌泱泱围了一大片。 等张长生打开铺门,一个个作揖又叩头,搞得跟拜老族长似的。 动物中间有个比狼狗还大的金眼黑猫,这就是来还愿的猫三爷,喵呜乱叫的话虽然不大清楚,但地仙都清楚得很,这是在叫亲爸爸呢! 张长生可没想认亲戚,他找全皇城仙家来的唯一目的,就是给崇华凝治病。 香茶铺里,家仙轮流进去看病,要是能把伤疤治得不留一丝痕迹,重重有赏。 趁着崇班主出门办事,张长生把崇华凝弄到香茶铺里,虽然张长生是在找家仙为她看病,但在崇华凝眼里,这些动物是来陪着她玩儿的宠物,她蹲下身子,用满是疤痕的手摩挲着动物的毛。 张长生心说,这样倒也方便了家仙看伤情了。 可惜,家仙们把崇华凝的伤疤看了一遍后,纷纷唉声叹气,直言没那么大神通。 好在猫老三还算见多识广,它倒是认识一个能治病的家仙,是个通体雪白的大白刺猬,白仙。 仙名很好记,白三娘。 张长生已经见识到白仙治病救人的神通,白小刺吐出的白丹的确有用。 他点头同意后,白三娘哼着鼻子拱着肚子,从舌头里吐出一颗通体雪白,泛着金光华彩的丹药。 白仙善医解千毒! 听白小刺说,湘地山多丘密,盛产一种浑身雪白的刺猬,这刺猬后背没有硬刺,全是羽毛般柔软的软刺,看起来像个大白耗子。 它们从不杀生吃肉,只吃长在山林野地间的草药、瓜果、参菌,连梳理清洗毛发,都是用林间清晨凝结在药草上的凝露,久而久之,植物的药力就在身体里聚集,它的血肉也渐渐有了温养滋补,消除疾病的作用。 更有五百岁以上的刺猬,吸收了天精地华后有了仙途,就会把浑身的药力精华化为白丹,化丹是极其耗费精力的,一个刺猬一辈子最多能化五颗白丹。 这些白丹的作用可大了去了,哪怕你都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只要还能喘气,吃下白丹后照样百病消除生龙活虎,治个手疮瘢癞那都不是事儿。 别说是民间千年难寻的珍宝,就是放到大内御医院,也找不到与之相媲美的灵丹妙药。 这白仙也不扭捏,她确实是有白丹,但是这辈子一共只能化五颗,第五颗是她的保命丹,前两颗已经被她用在救命恩人身上,第三颗可以拿给道爷您,帮这个小姑娘治疗业火瘀瘢。 只是,我修炼那么多年,结那么多白丹也不容易,你得省着点用…… 张长生看白仙支支吾吾说自己不容易,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想问他要点好处? 章节目录 第87章 事了浮袖去,深藏功与名 给吗?当然要给,好歹是她身上的精华,怎么说也得意思意思。 张长生张开手掌,三十万供养香火噗嗤燃起。 这白仙被馋得哈喇子乱流,打从她出生就没见过那么多香火,即便是给它千分之一,她都高兴得要原地升仙,岂止是作揖磕头,痛哭流涕那么简单。 然后,白仙还是低估了张道爷的大方。 张长生手掌一挥,三十万供火均分两半。 足足十五万炷供火,都不带犹豫,直接砸到她身上,白仙感觉自己骨头酥酥麻麻,站都站不稳,噗通一声跪下,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旁的猫三爷更是眼珠瞪掉,傻眼了。 十五万供火,他两百年的道行,堂口起了又砸,砸了又换,折腾这么多年,连它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猫三爷正啧舌称奇,张长生嘴角一笑,又把剩下的十五万香火拿出三万,啪一下砸到它身上,直言这是好处费。 老天爷,这是何等的大方啊…… 猫老三全身黑毛都支棱起来,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像被抽了脊梁骨,不断蹭着张长生的脚背,它高兴得喵呜乱叫,这个亲爹真是认对了,熬了那么多年,终于体会到富二代的快乐了! 张长生把该打发的都打发了,见白三娘昏倒不省兽事,没个半天还真醒不过来,他心说钱都给了,白丹你还没给呢。 既然你晕了,我只好自己亲自取丹。 张长生把昏厥的大白刺猬翻过身子,撬开牙口把手伸进它喉咙,在里面摸来摸去,喉头没有,食管里也没有,他心说可能在身体更深的地方,手臂使劲儿用力拉伸,直接一步到胃,终于摸到三个珍珠质感的东西。 如果张长生不守道义,把刺猬的三颗白丹全给拿走了,这白仙肯定没活路了,幸好他有道德经护心,没有一丝贪欲邪念,只拿出一颗白丹就算了。 灵丹妙药到手后,张长生抽出胳膊,刺猬的肚皮像泄气的皮球般瘪下去,猫老三赶紧把它搀扶下去,各自离开。 等到第二天中午,白三娘才清醒过来。 她搂着十五万供火,哭得稀里哗啦,这一次治病可真是走狗屎运了,就是昨天好像出现幻听了,她晕倒后听到一个男人说:“我的拳头很大,你忍一下。” ……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可能恢复得那么好?” 崇华凝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双手,昨天睡觉前还满是疤痕像树皮似的,一觉醒来居然恢复如初,光滑如羊脂白玉,白皙如牛乳葱根,竟看不到一丁点伤口。 张长生站在床榻前,拿起一碗药对她说道:“这只是皮相复原了,你的热毒还没消,我劝你别那么激动,万一再发病了。” “哼!” 崇华凝手好了,心情还算不错,拿出自己那瓶瓶罐罐,对着手一通乱抹。 张长生正准备劝她别着急抹,房梁忽然传出踩踏声,他跳上房梁一看,那人嗖一声进了香茶铺。 “谁!” “相公,还能是谁,你的婆姨。” 姜洛宓褪下斗篷,以一种极其妩媚的姿态翘着大小腿。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张长生难得关心她,姜洛宓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立马又不说人话了:“我还以为你去执行暗杀任务,死了呢!” “暗杀任务大可不必,我走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吗,去找天山雪莲了。” “找到了吗?” 张长生话音未落,她从自己袖口丢出一个丝绢布袋,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束洁白如雪,散发药香的天山雪莲。 “这么厉害?” “你别磨蹭了,赶紧去把天山雪莲给你的小情人吧,我还得把铺子收拾收拾开张呢。” “这一次算我欠你的人情,有机会还你。” 张长生一溜烟跑出去,把天山雪莲放进仙人摘豆,大摇大摆走进世塘戏院。 戏台下,生意确实比他刚来时好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因,就是崇班主在缺粮危机中每天开戏场,一些吃食不但没涨价反而降了许多,更是在菜单上加了粥和米饭。 老百姓虽然嘴里不说,但心里都知道,这是戏院的善意,即便粮食危机解除了,也愿意携家带口来捧场。 一时间圆桌满客,熙熙攘攘,叫好赏赐声不绝于耳。 这就叫善心互惠,把黎民放心上的,老百姓把他捧得高高的,趁着国难嘬吸黎民膏脂的,老百姓把它踩到脚下。 他找了一个圆桌坐下,小二赶紧过来上了一壶好茶,几碟茴香豆和炒花生。 张长生把目光看向前方戏楼,那原本应该唱评弹的老先生不见了,换成了几个俊朗小生和美艳女子,正在台子上唱《浣溪沙》呢。 鼓瑟笙箫齐奏,旖旎婉转,尽显江南风情。 “五尺高台演梦生…咿咿咿咿咿咿…万年流短尽烟甍…咿咿咿咿咿咿…昆山腔定牡丹莺…水袖舞开云宿雨…啊啊啊啊啊…虬髯歌罢月天星…梨园鼻祖溯元明……” “哎呦,这不是陈六吗?脸上怎么看着那么高兴,发财了?” 张长生看给自己倒茶的是陈六,不免要揶揄几句。 陈六摆摆手:“看您说的,我一个小小跑堂的,哪有那么多发财的机会,再说了不义之财拿着烫手。” “不过我们班主,可算是发财了,这一个月以来明显客人变多了,生意多了,银子自然也就不愁了,他带着三娘子看病,也花了不少钱,能多挣一点是一点,我们这些做伙计的,看着也是高兴的。” “这话说得不赖。” 张长生磕着五香花生,嘟囔道:“你这班主有了钱,倒是请得起角儿了,把那牙口漏风的老先生都换了!” 陈六听张长生说完,赶紧又满上一杯茶: “哎呦,您可不敢这么说,老先生是我们世塘戏院的老搭档了,怎么说也不能辞了他,是老先生这受了风寒,家人给告假了。” “前一个月不是人多吗,老先生高兴就多唱了几句,晚上走的时候着了凉,就一直断断续续咳嗽,这几天终于起不来床了,好几天没来了。” “上面的角儿可不是请来的,是江南世塘曲馆本家的角儿,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我们也都纳闷着呢。” “有新客来了,您先吃着,有事儿招呼一声啊。” 陈六走后,张长生眯起眼睛,观微在脑海运转,戏台上的角来自江南崇家,崇武斌带着妹妹偷跑出来…… 事情线索太少毫无头绪,但张长生有预感,崇家这时候派人来,有很深的内幕。 这些暂时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吃着瓜果饶有兴趣听着昆腔,待人群散戏后,他趁乱把天山雪莲放在别桌,像上次那样留下一张纸条。 果不其然,张长生还没走出胡同多久,崇班主追出来,又是噗通一声跪下…… 这一次,张长生自然也不想让他知道身份。 事了浮袖去,深藏功与名。 …… 章节目录 第88章 爆竹声声辞旧岁 几天后崇班主不再往外跑,看来是他留的天山雪莲起作用了。 事情一波三折,不管怎么说,张长生算是把崇华凝给救回来了,吃了白丹,进补了雪莲花,她体内的热毒就完全消失了。 只是,张长生偶尔还是会闻到他给崇华凝治奇症的药味儿,连白丹都治不了的奇症,他很好奇那到底是什么。 期间,张长生通过猫三爷去问了白三娘,据她所言,刺猬白丹可以医治世间所有疑难杂症,如果治不好,那一定不是病,可能是咒,这倒是跟崇班主问出马仙的行为吻合,崇华凝的病,还要继续往下研究。 他的敛尸庄坍塌,要等年后才能请工匠重新盖,他打穿越来积攒下的家当,也付之一炬,什么摆件、家具、字画全都被业火烧成灰烬。 也就那只鹦鹉还算命大,没被业火做了烧烤。 至于他经常用到的医械手术臂、缝尸针、阴阳铲之类的东西,全被安稳得收进仙人摘豆,这场诡异业火,倒是没烧到他喜欢的宝贝,要说对他影响最大的,就是业火破坏了敛尸庄的风水吉凶。 宅经的修行效率,拉得不是一星半点。 按照他计划里的效率,他本该在年前就能成为百年大师,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场业火,把你的武学大师梦给打断了。 幸好只是打断了,按照张长生的目前的能耐,文武双修,高坐仙堂,只要那敛尸庄盖好了,风水吉地很快就能造好。 即便在过年期间的练功速度跟不上,他也可以多看看武学秘籍,儒家典籍,让文殿养养才气也不错,趁此机会堂口再完善完善。 早在他前世,就听说过一个投资学概念,不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修炼也是类似,他有三条齐头并进的修炼系统,东边不亮西边亮,绝对不会荒废自己。 当然,张长生不会忘记,把他房子毁掉的罪魁祸首,门君爷。 冬月二十八,诸神上天言好事。 张长生紧闭眼睛,皇城里好多闪着金光的巨型白影,在城里加速游荡,灶君、门君爷、中溜神……所有驻守人间的正神都忙不迭往天上飘,犹如孔明灯般飘满天际,越飞越高,他腹诽原来神仙也得赶考勤。 过了二十八,大年三十就不远了,等到初五初六后,一个个闪着金光的巨型虚影又会像陨石坠落般落进京城,随着百姓祭祀神明进到黎民为他们修的庙宇,等他们再一次在大街小巷游荡,大概又要过年了吧。 张长生给自己定了个一年计划。 今岁过年,京城百姓拜门君神的习俗,会退出历史舞台。 至此,门君爷烧毁敛尸庄,江南女寻人中热毒,张道爷义得白仙丹,茶西施远走寻雪莲,这事至此,算是打下惊堂木,暂待下文。 除此以外,他还给自己种下两个因果。 第一因,刺猬仙白三娘,这只被张长生一步捅到胃拿仙丹的白仙,拿了他十五万供养香火,得了大便宜,也不需要再出马讨生活,又回到湘地修炼了,尚不知果。 第二因,门君爷塌房敛尸庄,张长生给了自己一年时间,他在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讨回来,等到今岁冬季,他绝对要那门君神庙门稀疏,香火近无,此事未来可期。 连黄小溜,白小刺这样的地精野仙,都开始提高自我管理能力享受福报了,你们这么大的神,吃人民群众那么多香火,你凭什么不努力,怎么说也得给我卷起来,使劲卷。 …… 除夕,夜晚,殡葬司。 爆竹声中辞旧岁,春风送暖入屠苏,阖家欢乐的时节,所有人都猫在宅子里过年。 年,是对于古人来说是最重要的日子。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是父母最热切的期盼,古代社会更是把年看做是休沐祈福,来年好运的开端。 不管贫富贵贱,各家有各家的过法! 富裕人家,请个戏班子,再置办几桌酒席,老太太老太爷拿着红包,孙子孙女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不富裕的人家,买几只老母鸡,炖上猪蹄,饺子里包几枚铜钱,也能趁着过年嚼嚼彩头,高兴高兴。 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响个没完,张长生一个人躺在殡葬司的敛尸堂,感受着窗外热闹窗内孤寂这泾渭分明的新年。 即便是穿越到了这里,跟他在前世也没什么区别,他的前世是某一线城市的小白领,经常两三年都不带回去过年。 鞭炮,那就更不要想了,在他的那个时代,就连农村都听不到鞭炮声了,更何况是他工作生活的大城市。 所有人就像是巨大蜂巢里的工蜂,每天早晨,从一个个独立的小房间,被忙碌快速的地铁运送到不同的商业区和办公楼。 到了傍晚,又被运回自己住的地方,钻进各自狭窄的“蜂房”,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交流,刷完手机、看完肥皂剧,熬了大半夜终于睡下。 日出而作,日落而休那都是幸运,有的人甚至要通宵达旦加班,一不小心就会猝死,可是累死累活干得昏天黑地,交完房租、伙食费、交通费、保险,发现什么都剩不下,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如此细想,张长生反而不觉得孤独了,毕竟在古代有鞭炮相伴,跟现代工蜂比起来,他很孤独,但又不完全孤独。 嘶,武功和才气似乎都在缓缓增加,张长生清楚,大好的日子,大端朝气运吉凶也在好转。 虽然古圣贤曾说,大丈夫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它们的难度依次往后递增,但是一旦做成,成就感和满足感更是成倍数增长。 可古往今来,大部分古代百姓连自己命都差点饿死,想达成后面的三个成就,着实很难。 张长生想事时文气四溢,他不想拘泥于这种话题,想多了反而睡不着觉,对于目前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缝补尸体更有乐趣的事情了。 更夫敲着铜锣,咔嚓一声钻入耳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张长生拿起油灯,打开堂门去殡葬司各房转转,每到过年鞭炮齐鸣,除了热闹,还有可能发生火灾,殡葬司再着火就麻烦了。 张长生每天日出守在西牌楼,等日落才回来睡觉,几天进进出出,早就把殡葬司摸透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八门玄链锁 这殡葬司三进的院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前院是衙司正堂、资料馆,殡葬司的主业虽说是派发尸体,敛尸缝补,但明显还兼任着其他职能,比如户籍管理,殡葬登记,尸体存放,仵作勘验,但凡是跟死人沾边儿的事,多多少少都要涉猎。 中院是殡葬司的大小官吏休息、吃饭、议事的地方,从殡葬司主官再到跑腿吏卒,所有人想休息都是在这里,但凡有关殡葬司的大事小事,也都是在这里决断拿主意。 再往后就显得阴间不少,这里是三进院落最里面的院落,能走到这里来,只剩下一个目的——存取尸体。 没错,这里就是殡葬司的存尸处。 张长生住在殡葬司后,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触到殡葬司的业务,吏卒们每天都会把许多无主尸体拉到后院,放在这里,最迟到当天傍晚就会送到各个敛尸庄。 由于人死后尸体腐败得很快,尸体不会放后院超过三天,稍微邪门的尸体确实停得时间长一点,但是一般不会跟寻常尸体放在一起,而是放进常年冰冻的地窖里,放个一月半旬那都不是问题。 想放得更久,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殡葬司后罩房有一座倒建的塔,叫阴司塔。 张长生刚开始来到后罩房的大门前时,满墙满门都是鬼画符般的神篆符咒,看起来比敛尸堂搞得还要隆重邪乎。 他推开一条缝,只看到一口上窄下宽的梯井,井对着门楼的一面,用金漆在黑匾写着“阴司塔”。 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恐怖东西,需要如此小心防范,严苛镇压。 他跟吏卒本来交情就不错,酒肉下了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这后罩房的秘密,他自然清楚了,那吏卒兄弟告诉他,这后罩房里面的梯井不是真的井,而是一座塔楼的入口。 别的塔都是建在地面,这座塔是建在地下,以地面为塔基,向下呈螺旋状延伸,是一座头朝下刺进地下的宝塔。 有一些长时间无人认领,又无法缝补的奇怪尸体,没有缝完肯定也没办法入土,只能被一直存放在阴司塔,少则数年,多则十年,大则几十年,上百年,塔里的尸体五花八门,年岁各异。 能用它来放尸体,是因为塔以前就是深不见底的坑,越往下温度越低越冷,根本就没人能活着下到最底层,朝廷奉养的高人知道了,掐指一算,跟朝廷说这是最佳的存尸地,可以保存尸体万年不腐,于是朝廷就招募工匠,利用地洞修了一座塔,成为固定的存尸处。 俗话说敬鬼神而远之,存放尸体的地方,古往今来一直都被活人忌讳和避讳,平常走到后罩房门前,甚至都要吐唾沫祷告几句,希望邪祟别找上自己,要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如此防范。 但是,张长生是谁啊?他可是缝尸界的张三缝啊! 在他看来,这座倒建塔就是个满是奖品的大罐头,全是好东西。 只可惜这样的好东西必然层层保护,后罩房的门楼上锁着的不是普通的锁,而是大名鼎鼎的八门玄链锁。 八边形的玄铁锁紧紧扣住门的两边,每一边都有三根手腕粗的铁链,从大如脸盆的机关盘里伸出绞缠。 火烧锤炼、水淹腐蚀,刀劈斧砍,拳脚相加,怎么弄都没办法弄开,看着笨重,可内里却是极其精密细致的机括,是墨家机括术里难得一见的精密技术。 机关盘分布着九个不同的锁眼,只有用钥匙才能打开。 这开启阴司塔的九把钥匙,为了防止有人徇私擅入,特地分为三部分,一把钥匙被殡葬司主官拿着,另外八把存放在殡葬司和御医院各四把,张长生有幸见国过开塔仪式,那一日,殡葬司和御医院的主官们官服玉带,分列两旁,比皇帝死了还隆重。 他不清楚,明明只是个存放死人的地方,却搞了精密无比的锁,如果这是个金库他反而能理解,可这尸体难道也有人惦记? 又或者说,不是怕有人进去偷拿尸体,那么他们怕的,难道是里面的尸体偷跑出来! 这,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他也缝补过不少邪门的尸体了。 他仔细观察着八门玄链锁,想知道怎么样才能把这如此精密的锁芯给打开,不管怎么说这把锁也有其存在的意义,总不能无缘无故放把锁在门上。 一定是有秘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毕竟,阴司塔里可都是已经咽气的尸体。 街上张灯结彩鞭炮齐鸣,所有人都在守岁熬夜,恭贺新春,只有张长生这样的奇行种,绞尽脑汁扣摸着锁孔,想弄几具尸体缝缝! 靠武力根本不可能,即便他已经有近九十年功力,能一掌把石头劈得粉碎,但是却没办法撼动这八门玄链锁半分,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能如此坚固强韧。 退一步说真用蛮力去打开,那保准得犯大错,这可是朝廷的殡葬司,根正苗红的正统衙门,不是谁都能进,你把人家东西弄坏了,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还是亲自破解比较稳妥。 张长生突然想起来,他缝那对被砸死的盗墓贼兄弟时,曾经得到过万能机关破解术《奇甲八册》,锁也是机关的一种。 他当初拿到这技术时,还以为暂时用不到,没想到今天遇到的难题,就可以通过奇甲八册解决。 但是,张长生用锁具一册的技术捣鼓了半天,果然还是没打开。 相传八门玄链锁是北朝天牢锁犯人的秘密技术,为的就是把那些不该放出去的人永远禁锢在某个地方,集当朝锁具机关大师的独门秘诀于一体,张长生只是看过奇甲八册,对里面的机括精簧、开关原理并不熟悉。 老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还是得多练习溜门撬锁,才能开这种机关。 幸好,张长生有万物通视眼的加持。 他眉心神眼凝聚,透过黢黑表面,立刻看到那精密的内部机括,条、片、环、簧、舌、柱、纽,所有精巧零件排列细致,严丝合缝嵌合,如同一块高度集成的电路板。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买足够多的机关锁,勤加练习。 第二天一大早,他到东市的锁具铺逛了逛,趁着跟掌柜伙计闲聊的功夫,请教了不少开锁的独门诀窍。 数日之后,在熟能生巧经的开挂帮助下,他已经将奇甲八册融会贯通,甚至于旁敲侧击,顺便举一反三。 章节目录 第90章 阴塔尸花魁 在练习奇甲八册期间,张长生也没荒废缝尸手艺活儿,后罩房暂时去不了,殡葬司的冰窖里却也有尸体,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不怎么缺尸体缝。 敛尸卷映现,皮影戏开锣,盲盒唰唰开。 除夕往后的几天,正是官员们休沐的日子,多忙着走亲访友,人气走动,根本就没工夫来殡葬司,自然也就不知道张长生打的什么主意。 他下到殡葬司的地窖后,看着停满尸体的房间,跟西门庆进了怡红院似的,那叫一个高兴,跟黄鼠狼进了鸡圈似的。 看着这些“尸花魁”,张长生高兴地两眼冒绿光,几天过后,全给宠幸完了。 一月初八休沐结束后,殡葬司大小官吏回来上班,那吏卒看见尸体全被缝完,当场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 怪道是稀奇,怪道是稀奇,难道缝尸体也能上瘾? 殡葬司三进院,近期躺在冰窖里的几十具遗体,已经收敛遗容,可以殡礼下葬了。 陶原田跟掌薄闲聊时,抱着汤婆子嘀咕道: “你说这十四号庄的张长生,他怕不是脑子怀了。” 掌薄笑着点点头,张长生这人确实稀奇,是他做掌薄这些年,遇到的最特殊的敛尸匠,其他敛尸匠一听说有尸体,吓得屁滚尿流,求爷爷告奶奶,那是能不缝就不缝,可到了张长生这里,觉悟总是特别高,一心为百姓服务,这是大好人呐! “侍郎,衙司有此良才,是好事。” 陶原田点头赞许,殡葬司多几个愿意缝尸的匠人是好事,像他这样干一行爱一行的手艺人可不多见了,这对官吏在这闲聊时,丝毫没有注意到,张长生已经把贪婪的目光转向阴司塔。 午夜过半,张长生握着油灯游走在殡葬司后院。 这些日子以来,他林林总总缝了几十具尸体,即使定价都不算太高,至少也有奖品拿。 龙筋虎骨丸、乌泥金创膏、龙肝凤髓孔雀胆,菌菇山参灵芝草,纵然现在风水不好,也硬是给张长生回了一波血,功力竟然小有增长。 到此时,满打满算也有九十五年功力了。 再有其他奖品,除了药补品外,还有一些走江湖用到的歪门邪道,普通点的伪残术,袖中乾坤,奇特点的摸骨改相,易容术,相马术,木牛流马车,驱虫术,捕蟾术,水银防腐法,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大部分他都用不上,但有些奖品却是有用。 譬如那易容术,如果把南柯一梦比作虚拟马甲,那这易容术就是实体马甲。 有些事情不方便以本来面目出马,就可以用易容术教的造皮之法,做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脸,配以秘制的胶液贴于脸上,可以做到入脸即贴,毫无破绽,只要没有找到脑后的罩门,就绝不会被发现是易容。 有了这易容术,刚好可以跟南柯美梦搭配起来,给自己的真实面目上两层保险。 以上都是一些最低级的火字奖励,技艺繁杂并不都实用,比不上最后拿到的水字价奖品: 遁地术,治水术,咒魇术,推背谶图…… 这些水字级奖品里,张长生最喜欢的是推背谶图。 六十四卦未来显,循序往复无始终,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这推背谶图,通俗来说,是预测未来吉凶事件之法,用太极阴阳六十四卦,结合周易、天文、诗词、谜语、图画等内容,可推演预测未来的事件走向,历史脉络,吉凶祸福,劫难气运…… 推演出的结果并不完全准确,可信也可不信,毕竟只要未来没有发生,那就存在巨大变数。 但是能预测,总归比瞎猫乱闯强多了,以张长生目前对易学和八卦的领悟力,像国运、地运这样的大东西算不了,但是像他自己的未来吉凶还是保准的,他特地推演了几次,很少有失误。 张长出给他阴司塔推演吉凶时,推背谶图结果很一致,每次都是极凶命数。 他把自己的气运也推演进去后,反而有了转危为安,化凶为吉的迹象。 既然老天爷都帮他,那就赶紧的吧。 张长生站在后罩房门前,他的奇甲八册已经驾轻就熟。 今天晚上,他要好好宠幸这些尸花魁。 …… 噼里啪啦,奇甲尽除。 阴司塔外,八门玄链锁被咔哒破解。 暂且不提阴司塔里的尸体,光是拆除八门玄链锁这种北朝大内精密技术,张长生可是学到不少东西,对于奇甲八册的理解更为深刻。 机括精簧破解后,张长生猛地推开后罩房的门,轰隆响动中,来到阴司塔外。 更深露重下阴塔,活人钻进死人坟。 才刚跳下塔身,阴寒冰冷的气息瞬间把他淹没。 幸亏张长生有武功文气护体,以及道德经加持,神鬼不近,邪祟不侵,要是让一个寻常肉身凡胎下来,早就被这阴寒气给冻成死人了。 啧啧,张长生催动推背谶图,手指不自觉掐算,眼前果然出现百鬼狰狞之象,大凶无吉,险象环生,这阴司塔,还真是人间的活炼狱。 塔身是倒着建的,这也意味着他站的这一层最为宽敞,油灯照亮塔内,墙壁挂着先天八卦,阴阳鱼周围全是各种符咒神篆。 这塔身中间镂空,圆形栏杆有四个入口通向下一层,每一层皆是如此,低头一看,只见无数狭窄的石阶绵延不尽,楼梯螺旋而下,沉入墨色虚空。 每一层塔身遍布石榻,皆围着栏杆摆放几十口棺材。 张长生闲来无事,曾经看过殡葬司的卷宗案薄。 殡葬司曾经出过一具非常邪门的尸体,缝不得也葬不了,只能拜托大师带着尸体尽可能往塔深处走。 档案记载,那大师带着尸体下到阴司塔两百丈深的塔身,按照他的前世换算,至少有八百米了。 更恐怖如斯的是,大师所处的两百丈并不是地塔的底,他往下看时仍然是深不见底的楼梯。 嘶,张长生想起这事不禁嘬牙花子,他特想知道这阴司塔是怎么建的? 哪怕是在他穿越来的世界,想在地下造一座千米以上的建筑,那都是极其考验技术含量的。 这阴司塔居然在古代就能建成千米以上,不需要承重的地下建筑,简直是世界建筑奇观,他心说古人的智慧果然无穷无尽高超绝尘。 地气最冷,更何况这样阴煞的地洞,最多往下走四百米,你过了四百米想继续走,得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若想把尸体送下去,那送尸体的人怎么说也得搁下半条命。 章节目录 第91章 水上飘行功,驭尸术,采阳术 张长生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丢下去,那火光如同流星般坠入漆黑深坑,渐渐湮灭虚空…… 他趁着亮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每层的棺材大概在三十几口,即便按照已探知的距离算,这井口的尸体保底算两千具之多。 老天,要全被他给祸害了,那得多少奖品啊,缝麻了! 张长生心心念念的“尸花魁”们就在塔下,他稳住心神,拿着阴阳铲同时握住油灯,仔细观察第一层塔身。 但凡是需要把尸体放到这里的,都是极难缝补的邪门凶狠的尸体,张长生要单刷阴司塔的榜单,做起来绝非易事。 他才刚走进塔身,已经能感觉到阴冷湿寒的煞气朝身体汹涌奔来,像是锋利的箭头齐齐钻探皮肤,他催动武功,漫散才气,强行用一身正气压制邪祟煞气,这才好受一点,得以继续沿着塔身栈板往里走。 推背谶图一直在眉心灵台随时待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推演一番,果然次次都是险象环生,大凶大煞。 张长生沿着狭窄陡峭的石阶一路螺旋向下,他仔细观察着每一层塔身摆放的棺材,看到推演出无凶相的棺木,立马就拿起阴阳铲,撬开棺盖,穿针走线。 敛尸卷浮现,皮影戏开锣。 张长生缝完尸体,拿到的奖品还不赖,水上飘行功,驭尸术,采阳术……水字价值,果然还是邪门的尸体价值高啊。 水上飘行功,这种武功能使人船货飘行于湖面江河,不沉于水。 这奖品是他缝补一个老船翁的尸体拿到的,江边河岸几多能人,一苇渡江,轻功水上漂,竹筏江中游,船夫日夜在江两岸渡船划桨。 一日,人困船重,疲倦乏力,他在划船渡江时本想趁着船顺流而下打个盹,哪成想一下子睡过去了。 等他醒来,居然发现蓬船侧游于瀑布之下,与直上直下的崖壁平行而走,如行走江面循序安稳,船夫大惊失色,从船上坠落到瀑布下,当场摔死。 张长生看得一脸疑惑,只能翻到下一个皮影戏。 驭尸术,这种方法可以操纵周围有异样的尸体。 这个奖品来自于一个“山绺子”,这是北方对在深山老林打家劫舍匪徒的统称。 古代交通不便,行路全靠畜力和人力,马驴和轿夫是富户出门必备,尤其是到了山区野岭,人力更是昂贵又奢侈。 专门有这么一伙儿人,他们盘踞在山林各大关隘,把好好的路挖断,拿碎石头堵上,等人走到这条路了,就拦下来问他们要钱。 穷人家没钱的,给打一顿也就放走了,碰到要过路的富户,怎么说也得扒下几百两银子,外加金银首饰。 此树是我栽,此山是我开,要想过此山,留下买路财。 他们靠着占据山里关隘,今天干一票,明天撕一票,拿钱杀人,好不痛快。 那年,方圆十里起了大疫,瘟疫横行死了不少人,家家户户缟素摔盆,乡间哀嚎遍野。 这些人看送葬的要进山挖坟,马上来了主意,他们故意挡下那些来山里下葬的人家,非要收走阴钱,真他妈缺德。 是日,红日沉入夕阳,傍晚融进墨色。 这山绺子远远看见一队穿白衣、打白幡儿的送葬队,站起来拿着棍子拦在路前。 这伙山绺子看棺材是老阴沉木,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里面可有不少陪葬品,他们非要让人把棺材打开。 哪有不到坟地开棺的道理,但那家人畏惧山绺子的毒辣,只能把棺材打开。 这山绺子见棺材里全是银元金宝,拎着寿衣领子把尸体拽出来丢地上。 待他把棺材里的财物全都收进包袱,还没直起腰,只听见后面说:“我抢我棺材干什么!” 这山绺子一听,骇得后背发麻,转头细看,吓得当场咽气。 张长生看得一头雾水,只能继续往下浏览。 采补术,采阳补阴之法,可以永葆青春长生不老,使皮肤细腻容颜旖旎。 这奖品来自一个垂垂老妇,人老珠黄,皱褶满面,这妇人年纪大了后,皮肤逐渐松弛,当容颜开始老去,必定遭旧人嫌弃,这正是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她为此愁的睡不着吃不香,四处去找可以美容的千金良方。 最终在一个破败的道观里,被坤道人传授了一个采补术,有返老还童之妙,她按照坤道说的方法,寻精壮男子采补身体,果然恢复得如同年方二八的少女。 但是这方法始终是歪门邪道,属于速成之法,最多维持半个月的美艳容貌,这也意味着,每初一十五,这老妇就要寻找新人,来维持她的容貌。 一开始,她还能以修房造瓦的理由,把男子带进家里,但是时间一长,邻居们风言风语,流言四起,如果她就此收手,安心接受容颜老去的事实,也能悬崖勒马,可她实在无法抵御姣好皮囊的诱惑。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家房子租出去,改头换面充作风尘女走进秦楼楚馆,靠诸多寻花问柳的男人维持容貌。 那她是怎么死的呢? 碰到对手了呗。 这一日,鸨母拉来一个身高伟岸,肌肉结实,油头粉面的中年郎君,这妇人看得心生欢喜,终于不用采补那些酒囊饭袋,遂与那俊朗郎君巫山相会,还没来得及催动采补功,只感觉浑身被抽光血液。 她忙不迭下榻看向铜镜,娇媚的容貌肉眼可见衰败下去,苍老得如同死了百年的骷髅,只剩下一层皮包骨的丑陋皮囊。 这妇人意识到自己被暗算,回过头看向俊朗郎君,这男人哪还有中年的样子,宛如年方弱冠的翩翩青年。 老话儿说,玩鹰的被鹰啄了眼,这妇人终是死在自己的贪欲上。 啧啧啧,张长生看完诸多尸体的皮影戏,眉毛就没抻开过,这些尸体真是死得五花八门,甚至有些人的死法,从皮影戏里都看不出缘由,怪不得阴司塔这么邪门。 人死得邪乎,自然阴气盛大出煞风! 他沿着石阶走走停停,碰到能缝的那都算是幸运,有那推背谶图一推演为煞凶的棺材,别说打开了,你能走近去摸摸棺材盖子,都得掉一层血。 甚至于有的棺材根本不需要推演,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指甲盖抓挠的咯咯吱吱动静,这种棺材,他这样开挂的,也不敢贸然去开。 还有更邪乎的呢,张长生走着走着听见有水声,他循着水声靠近源头,那棺材板里咕噜噜冒着红血,腥臊的味儿熏得人脑袋疼,摆明了是口不让人接近的凶棺。 章节目录 第92章 明光剑谱 邪乎的棺材见多了,张长生反而心安了,这里毕竟是阴司塔,如果一路走来安安稳稳,那才叫毛骨悚然,因为你不知道,从黑暗中会钻出什么东西。 他想着事儿继续往台阶下走,一些推演为凶险的大棺材根本没办法动,张长生馋得流口水,怎一个心痒了得,这些尸花魁不能一亲芳泽,那真是遗憾。 他正懊恼不能开棺,忽然路过一口奇怪棺材,他脚步渐停,注意到这棺材卦象模糊,无吉无凶,跟其他一推演就是煞凶的棺材完全不一样。 但你要说能开,推演起来却也不是吉利象。 既然把我不准……张长生只能先打开看看! 阴阳铲刺进缝隙,咔嚓一声翘起棺盖,一股浓郁的阴气,如波涛滚浪,朝着他汹涌奔来。 张长生神色一冷,催动九十五年功力,文法才气护住灵台,拿出阴阳铲护在身前,咔嚓几声,铲子发出清脆轰鸣,即便他侥幸没被打中,照样震出去好远。 塔身栈台并不算结实,他被这冲天阴气打中,踉跄着撞倒栏杆,掉进黑洞般的地洞。 阴司塔的原址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地洞,张长生被袭击后,油灯向楼梯下的黑洞坠落。 一丈,十丈,百丈,似乎永远无法到底,略过塔身的油灯靠着仅有的微弱昏光,将塔身不同深度的棺材在光芒中隐隐照亮。 金棺材,木棺材,铜棺材,玉棺材,阴沉木、梨花木,金丝楠,鸟足檀……各式各样的雕花镂空,造型各异的棺材一闪而过,有的满是霉菌苔藓,有的崭新油亮。 “夭寿,差点死了……” 塔身栈台边,张长生努力扒着边沿,不让自己掉下去。 他肌肉发力,胳膊连着手腕往上一使劲,靠着轻功回到栈台上,幸好他功力不错,要不然下场绝对比油灯还惨。 得救了后,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一屁股摊在地上,只觉得头昏脑涨辣眼睛,感觉口鼻塞了臭鸡蛋似的,差点把饭给吐出来,半天才压下想恶心的欲望。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口百年老棺里居然藏着化学武器,幸好事先推演,早就有所防备。 他定定神,拿起丢在旁边的阴阳铲,被死人气息滋养得无坚不摧的阴阳铲,刚才替他抵挡煞气后,居然出现五个清晰的指印,这得多深的怨气,才会这样? 阴阳铲上的指印还好说,以后再多埋几个死人就能复原,他对棺材里的东西,彻底好奇起来? 张长生悄悄靠近棺材,一具四肢头脑七经八脉被钉满十八根金钉的女人躺在其中。 这种把身体钉起来的死法,一般多用于处理邪祟,多半是个修邪功的武林中人,死也是因为浑身刺入骨血的金钉。 他仔细浏览了全身,在金钉不拔的情况下,还真难以处理。灵台推演,先是大吉,然后又变成大凶,奇怪得很。 这推背谶图反复多变,说明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从仙人摘豆里拿出金属臂,推演后果然变为吉利。 张长生站地远远的,用好几个金属机械臂握住这尸体的手脚和头颅腰部,操纵着医械臂把她全身的金钉拔出。 原本已经死去的尸骨,突然剧烈活动起来,像是将要溺死的野兽般不断扑腾,要不是金属臂结实,还真被她挣脱了。 他距离棺材非常远,看伤口完全不方便,幸好有万物通视眼,他可以透过棺材看到不断活动的尸体。 针脚细密,汗珠滴落,他缝得聚精会神。 全神贯注下,阴塔里的阴冷被摒除在外,他脑门冒出汗珠,待最后一针缝完,这尸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她把金属臂收回来一看,表面全是指甲抓挠的痕迹,指印已经凹进去,力道之大,武功内力可见一斑,这可比刚才缝的尸体还要邪乎。 他心里已经能感觉到,这具尸体一定会那个大奖品。 敛尸卷浮现,皮影戏开锣。 这是一个侠女起伏坎坷的人间往事。 她出生在蜀地一个非常偏僻的山坳坳,自小就比别的孩子要邪门,但别的孩子玩泥巴踢毽子扔沙包时,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做娃娃,一个女孩子家家,喜欢娃娃很正常,但是她喜欢却是木娃娃。 这问题可就大了,木为容器,造成人形,一般用于压胜咒术。 十岁时,一群江洋大盗进了屯子,全村老弱病残,男女老幼,不分人畜全都被杀干净,她情急下躲进地窖,才没被他们给杀了。 江洋大盗过境后,等她从地窖出来,村子已经烧成焦土,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腥臊,她面对的是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爷娘。 自此以后,她吃了上顿没下顿,衣服脏乱如乞丐,这样的孩子往往会被人牙子发卖,或者活活饿死。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刚好有一帮嬢嬢会的师父路过,看她可怜,就把她带在身边。 进了嬢嬢会,学了禁咒武术,十年功夫磨一剑,她成了娘娘会里最有实力的巫娘子,之后她就离开了嬢嬢会,腰佩剑箫,一身素衣,几蓑烟雨任平生,走上为爷娘报仇雪恨的路。 是的,杀亲之仇,不共戴天,这十年来,她刻苦练武努力学艺时,也不忘利用嬢嬢会在天南海北的人脉,去寻找杀亲仇家的消息。 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她找到线索了。 十年前那些江洋大盗靠着打家劫舍积攒了不少家当,现在早就金盆洗手,做了与人为善,造福乡里的士绅财主,成了老百姓尊重的大善人了。 她辗转找上门时,别人是正儿八经的良民,她是朝廷通缉的祸国殃民妖女。 处境颠倒,地位不同,既然有仇怨,只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刀光剑影震武林,百年杀孽十年铸。 她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绞肉机,把当年烧毁村庄的江洋大盗一一找出,她杀的仇人里,有良田千亩的士绅地主,也有乌沙官帽正襟危坐的官吏,有造福四方行侠仗义的江湖好汉,还有千里徒行的镖师,她上过峨眉,打过青城,哪怕这人常伴青灯古佛,她也照杀不误。 佛陀庙里血肆溢,道君观里萱人皮,她杀的人多了,自然给自己造出很多仇家,原本与她无关的武林,开始与她为敌。 她不惧怕,手执刀剑,千军万马犹可挡。 她原本的初衷是替自己爷娘报仇,点到即止,绝不滥杀无辜。 章节目录 第93章 妙手金针寇九红 但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不知不觉间,她的手上也占满了无辜人的鲜血,当她杀掉最后一个仇人,看着满地与她报仇无关的路人横死,这一刻,她幡然醒悟。 屠龙者终成恶龙,江湖哪有永远的正义,只是互相屠杀罢了。 “今日,我为给爷娘报仇杀了他人全家,他日,谁又会给家人报仇,亲自找上门。” 她把最后一个仇人解决掉后,回到蜀地嬢嬢帮,间隔十几年再回故地,她的心依然没能静下来,甚至比报仇前更为难受。 以前在嬢嬢帮学武时,师父就曾经跟她说过,学武之人以和为贵,忍让再三,万不得已不要拔剑,一旦拔剑就再也没法挽回。 她以前还不知道师父为何有此感慨,直到十几年后她得偿所愿报仇雪恨,眼看她所杀死的仇家登门,终于明白师父所言非虚,她并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每天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江湖寻仇,肆意厮杀。 终于,在跟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打斗时,武力不敌,被老道沿着七经八脉钉进十八颗金钉,她的人生,就此落幕。 以杀止怨,何以止杀? 皮影戏随着女侠之死缓缓落幕。 尸体价值:木字四品。 敛尸卷奖励了一把明光剑谱。 张长生握住明光剑柄,扬手运力俯劈剑刺,抽刀断水吹发可断,他脚下踏着天罡地煞步,一招一式干净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有种万物归元,大道至简的侠义内涵,呼吸之间取人性命。 他运斤如风挥动手腕,明光剑好似月影寒气一般,化作杀气肆意的青光钻进张长生的脑海灵台,借由文殿才气琢磨研究出新的真谛。 他学过那么多武功招式,花拳绣腿有之,英姿飒爽有之,力大无穷有之,至于敏捷迅速,繁杂缭乱各有风格,还没见过如此简洁利落的武功。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正谓杀气凭御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明光剑法包含近身肉搏,兵器对抗,禁咒驭器三大类,没有过多花拳绣腿,也不眼花缭乱,出招只有一个目的,杀了对手,以绝后患。 说来,他最喜欢的,还是从这女侠客身上得到的武功,明光剑法。 天边挂白,日色渐青。 他知道,殡葬司的大小官吏马上就来上班了,张长生逛“尸塔”一事,到此暂时拍案。 他下这十几层塔身,靠着推背谶图的吉凶占卜,逢凶化吉,趋利避害,缝补的尸体虽然没几具,但质量确实香,这里的尸体可都是“聚能环”,一尸更比六尸强。 最有用的还是那木字奖励,武功,明光剑法。 张长生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武功,给多少尸体都不换,武学讲究返璞归真,大道至简,初学武功看山是山,但最高的境界,却是看山虽不是山,但山形早已了然于胸。 万象森罗迷人眼,通彻豁达觅奥义。 帮扶弱小是江湖,欺压良民是江湖,劫贫济富是江湖,鱼肉百姓也是江湖。 什么是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一旦刀口见血,绝无身退可能。 …… 夜晚,海寇会四合院。 房檐咔哒,黑影落地,还是那人,那院。 正屋人影绰绰,似乎是有人在里面。 外面那帮老面孔,忙围在门前把仆人叫出来。 “哎呦,怎么还是你们几个?上次让京兆府打个措手不及,记吃不记打是吧!” “哎,大孬,你这就不懂了,京兆府已经查了一遍这地界,断断不会再查第二遍,这里知根知底,怎么说也比另找地方安全。” “呸呸呸,还安全呢,我看就是兜里没钱,要不然非得搁这种犄角旮旯开会。” “哎呦,可不是嘛,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要不是我们的南风馆被御医院给封了,人也全给赶到祛疾馆里了,肯定还能靠着“麻刑”好好捞一笔,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抠抠搜搜。” “眼看天都快暖和了,哥几个还是没在京城混出名堂来。” “这有啥啊,咱们是干嘛的啊,孤星峨冠,徽王降生,等徽王在江南闽越扛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我们的弟兄很就能攻到京城,把这端朝江山收进自家口袋,灭端朝,势必行。” “是啊,灭端朝!势必行!” 几个穷嗖嗖连聚会场子都租不起的海寇会教众,互相鼓舞士气,个个都是画大饼的高手,这自我管理能力,毛驴看了都得眼泪汪汪儿。 几个黑衣人走进正屋门外,他们要做的很简单,先见过新的香主,等待他分配任务,这一次都学乖了,有孤煞锤魔这样的魔王,天知道海寇会派个什么玩意儿过来,他们即便有意见,也不敢放在嘴上了。 “拜见新坛主!” “今儿到的挺齐的啊!” 正屋的棉帘子随后从里面掀开,缓缓走出一个……二椅子!? 教众面面相觑,眼前的新坛主明显长着娇媚旖旎的女人面孔,但说话的声音却又是一个男人,他们怕看走眼,紧紧盯着新坛主的脖子,果然有个喉头凸起,嘶,他们没想到新坛主还是个雌雄莫辩的主儿。 此人腰带素白,别着十几根带着银线的金针,比中指头还长。 银线为金属丝刀,吹毛断发,割铁如泥,金针玄铁研磨,穿甲击石,无坚不摧,金针韧线刷刷飞出,神鬼不可逃,绝无活口。 妙手金针,寇九红。 至少有七十年功力的武学翘楚! 他跟孤煞锤魔陈地黄不一样,不是靠心狠手辣立足,靠的是真材实料的硬功夫,一手妙手金针的江湖至高武功,普通人跟她过不了一招,就得被弄死。 江湖中人,谁也不会拿针线当武器,你要说你拿个青龙偃月刀,霸王流星锤,大家看见那么大兵器,不用你多说心里都害怕……可是这细细的针线,怎么说都没人恐惧,有那喜欢绣花的,说不定还要上去讨教锈技呢。 越是平常,就越是老辣狠毒,这武功妙手金针一旦使出来,如同万千绣线从腰间袖口迸发,金针借助强大内力,扰乱敌人招式,一旦被刺中,必然如傀儡般束手就擒。 稍有反抗,即会被金针刺穿筋脉,武功尽除,甚至四分五裂,死无全尸,怎一个惨字了得。 而且这种功夫,有着极高的准入门槛。 你得首先舍弃自己那话儿,然后还得接受外形的改变。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相传妙手金针是前朝葵花宝典中最厉害的武功,欲练此功,必先噶丁。 章节目录 第94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 这寇九红也是走了大运,他命苦,打小家人就没想让他成家立业,用老太监给的天阉秘方养着,就等十几岁进宫做太监,谁知道进京半路被山匪打劫,叫一个修邪门武功的花和尚给救了。 在花和尚的指导下,他练起妙手金针事半功倍,短短数十载即达古稀功力。 这种招式,你练得越精进,就越是男女莫辨,雌雄不分,像寇九红这样容貌的,多半已经是大成武功,傲视江湖,可以说顶级高手绕道遁走,一流高手跪地求饶,谁也不敢与之为敌。 如此厉害的人,今天被海寇会送来京城,做了这海寇会京城分坛的领头羊。 他一来,可把海寇会教众高兴坏了,总坛是给派了个能人啊,至少不该是陈地黄这样的神经病,连坛里的兄弟也不放过,活该他倒霉。 “拜见坛主!” 寇九红扫视诸位教众,眉眼妩媚,神色不怒自威,他和那个神经病患者陈地黄完全不一样! 首先脑子正常不糊涂,其次因为练的妙手金针,既有男人的稳重胆大,又有女人的细心妥帖,说的话让所有教众舒舒服服,闲聊时京城近期情报悉数掌握。 “陈地黄香主,眼下已经被关在刑狱,会中各长老都想救他,但苦于没有机会,我今天听你们说起,想来早已痴如蠢儿,救他的价值并不高,即便救出来,也不能再为我海寇堂效力,不如随他去吧。” 寇九红这话没说错,但有些东西,他可没告诉京城的教众,这陈地黄被派来京城,并不是他有效力的价值,只是因为以前在江南屠城时惹会中长老不满。 他陈地黄就是个茅坑,哪怕真要炸,也决不能在总坛炸,会中长老索性找了个理由把人给调岗调薪,要么你退出海寇堂,要么就忍着恶心调来京城。 陈地黄在海寇会那么多年,不会轻易离开,他当然选择来京城,只是没想到才刚到京城一晚上,坛主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打成脑瘫了。 陈地黄本来就是打个前站,真正要来主持工作的,是他寇九红。 他这次来的目的,可不简单,是来寻找天降圣女来了,这圣女就在京城南院胡同南风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没等他去南风馆,御医院已经提前动手,把南风馆的所有麻刑患者都转移到祛疾馆里了,那个地方她让坛中教众打探过,与世隔绝,完全不通信息。 寇九红愁的法令纹都深了,他还想着尽快把圣女找到带回海寇总会,现在是不可能了,她连人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幸好,祛疾馆是御医院的外设机构,趁着夜色杀进祛疾馆,看谁敢拦他寇九红。 他饶是这样想,在夜幕掩护下进入御医院,要了值守武吏的命,在档薄房里摸摸索索,怎么查犄角旮旯,都找不到祛疾馆的线索,只能先拿出一本司官薄,按照御医院的官员名单,一一“查问”。 他从御医院墙头跳出来时,天色微微泛青,还不怎么亮堂,噗通一声,跟一个男人撞了个满怀,他吓得后退好几步,等清楚是个普通男人,这才放心下来。 这个普通的皇城群众,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拿起油炸馅饼,平平无奇。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他从御医院墙头出来,确实被人撞见了,为了避免眼前的男人向衙门有司告密,他只能做一回冷血杀手,以绝后患。 寇九红心说他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但是她心细如发,办事儿追求利落周到绝后患,要是碰到一个爷们也就没这个心思,偏偏碰上他这样雌雄不分的,阴阳不调自然邪气肆溢,只能算这年轻人倒霉。 起了杀念,金针丝刀蓦然出袖,无数银针如流星般飒沓飞来,这普通青年马上就要筋脉尽断四分五裂,但是金针到了跟前时,人却消失不见了。 杀气凭御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寇九红抬头一看,他的金针早被砍成碎渣,金属丝刀哗啦一声全部断裂,猛地化作漫天金雨砸向地面。 她感觉脑顶一热,咣当昏死过去。 张长生拿着明光剑站在旁边,啃起油炸馅饼。 哎,还以为棋逢对手呢,谁知道也是个花拳绣腿不经打的货色。 我这明光剑法十八连招,我才蹦起来耍剑,你怎么躺我脚底下了,都说了打斗要拿兵器,你拿出绣花针干什么,以后,可千万别惹京城群众。 张长生吃着油炸糕饼,慢吞吞走远。 天明后,御医院被贼人洗劫搜查的消息传遍街巷,罪魁祸首找到了吗,找到了,那妙手金针寇九红在墙根下躺着呢,醒来的时候只会“阿哇阿哇”乱叫。 京兆府神缉堂的捕快们满脸疑惑。 不日,孤煞锤魔陈地黄,会迎来一个新的难兄难弟。 御医院和殡葬司也就左右街的事儿,就像是共用一堵墙的邻居,消息很快传回殡葬司。 张长生吃完馅饼回到殡葬司没多久,来到中院后,衙门里的吏卒吃罢饭正侃大山,走近一听又是海寇会贼人,又是祛疾馆,又是御医院,那海寇会连南院胡同里的伎人都不放过……道听途说风言风语,说者洋洋得意,听者精神振奋,说到最后哄堂大笑。 张长生知道祛疾馆,他以前就听说过祛疾馆的神秘,这馆子保密工作那么好,他想查什么消息都没有任何音讯,里面一定有什么古怪,况且即便没古怪,那专门收治传染病疑难杂症的祛疾馆,尸体死的一定多,要不然不会配什么敛尸匠。 张长生心说,他早晚要去祛疾馆一探究竟。 但是这事儿不怎么紧要,殡葬司三进院子里的阴司塔里,还有那么多尸花魁等着他呢。 一次缝不完,那就两次。 …… 日子似流年,徐徐渡平生。 没有尸体拉来的日子,张长生也没让自己闲下来,谁家死了人要挖坑填土,有他张长生的身影,谁家闹了邪祟堂煞,想请神问话,也有张长生的身影,稍微得空的时候,买几罐烧酒两只烧鸡,把交好的敛尸匠和吏卒叫过来,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鸟爷这里,正忙地热火朝天,年前他就把张长生的经营策略给收下了,眼看天气不太冷了,东南西北来回跑去选宠物苗子,自那日一别,他虽然要改日请客,竟也没闲时间了。 章节目录 第95章 师爷是装糊涂的高手 但是,鸟爷虽然天南海北地跑,他和张长生合力做出的善事,却已经圆满结束功成身退。 这几个月,善存堂粮行的掌柜胡善存就地诛杀后,他的粮行生意自然做不下去了,朝官急于撇清关系,谁也不敢插手粮价的事,原本高百倍的粮价,在一夕之间恢复到平价,而且善存堂没了,其他粮行正好把它的市场份额瓜分,清流为遏制粮价,还从省外引入新的粮行,以免任何一家粮行,再做出津山瞒报,坐地起价这腌臜事。 正月初十过后,天气就不那么冷了,每化一层雪,天就暖和一点。 他大致估摸了粮仓里的粮食,等过了四月开了渠,江南等地的物资运过来,京城粮食之危也就彻底解决了,那时候刚好可以叫停活动,不再送粮食。 总体来说,老百姓一直以为今岁会饿殍遍地,没想到却结结实实过了一个饱食年。 张长生这次,整整收了百姓六百万供养香火。 这大量的香火到手,张长生想都不用想,门君神为什么要烧他铺子,被人砸生意的感觉,一定很不爽,但是,更难受的还在后头呢。 铺子没盖好前,殡葬司的吏卒一般也不会把尸体拉来,总不能让他在大街上缝尸,那还不把街坊邻居吓死。 这么一来,张长生就彻底闲出很多时间,正好用在逛阴司塔,拿推背谶图一推演,吉凶祸福全都清楚了,什么该缝什么不该缝,一切了然于胸。 只是这阴司塔的尸体再多,也有个定数,他缝的尸体越多,剩下的能缝的自然就会变少,找可宠幸的“尸花魁”眼看变得越来越难。 有不少棺材别说缝,走近去看身体都不舒服,如此这般,只能继续往更深的塔身走,这可就考验他的忍耐力了。 几天又簌簌略过,转眼到了正月十六。 这一天是新年结束,也是民间各行各业正式开工的日子。 张长生心说几天都没去过西牌楼,那俩人指不定怎么找她呢。 回到地方,姜洛宓果然端着汤圆迎他进了茶铺,刚吃完汤圆从茶铺逃出来,老远就看见那小美人捧着一碗年糕,一顿吃是免不了了。 今天连吃了两顿米做的东西,胃里难免有点不消化,正好,下阴司塔活动活动筋骨。 张长生前几次已经把塔身浅层的尸体全给缝了,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犯怂,硬着头皮往更下层走,这里的寒气更甚上层,呼吸之间口鼻满是白雾,冷,真他妈冷。 可冷归冷,可缝的尸体总算多了起来,也因为越来越邪门,推演出来个个都值钱。 这不,张长生刚想往下走,随意瞥见一口棺木,灵台的推背谶图马上给出推演结果,嚯,还是木字价值。 如果这个尸体能缝合成功,那自己的木字奖品家族,指定又添新成员。 阴阳铲撬开棺材钉,手腕往上使劲,棺材盖咣当一声飞出老远,棉花噗嗤往外喷,跟那造雪机似的,顷刻间站的地方一片素白,棺材盖都被棉花盖起来了。 张长生一脸震惊,人家棺材里都放金银珠宝玉器,你放那么多棉花作甚啊,又不值钱也不压秤,还被血染得红丝丝的,多闹心啊! 有以前那个女侠的异状在前,这一次他怎么也不敢靠太近,拿起小铲子把吸满污血的棉花挖出来,从里面挖出一具残破断裂的尸体,像是被五马分尸。 尸体都挖出来了,怎么说也得给人家缝好啊,张长生穿针引线,穿凿钉骨,这一次幸好没像上次那样诈尸,除了棺材里那污血猩红的棉花,没有发生什么诡异情况,安安生生,利利落落。 敛尸卷浮现,皮影戏开唱。 这尸体的主人生前是一个“观星士”。 俗话说看相摸甲是占卜,察天看地是观星,按照当代的语境来理解,观星就相当于高级气象研究员。 这个观星士活着时神眼通天,经验丰富,久负盛名。 行星冲合,月满盈亏,彗星隐现,荧惑守心,古人相信天人感应,观天象就是要利用五星七政,三垣二十八星宿的变化,预测未来将会发生的重大事件,用以编撰天文立法,区分节气时令,方可洞察世事,辅佐人君。 张长生光是把这观星士的皮影戏看下来,都感觉醍醐灌顶,如孔圣亲授知识,这天气预报员的知识储备可太丰富了,张长生感觉可以和八宅明镜对比来看,观星司天,八宅明镜司地,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再加上万物通视眼,意念转动间天文地理,人文风俗尽数知悉。 这些丰富的天文知识,还要等他慢慢消化,话还是扯回这已经死亡的观星士身上,看看他是怎么没命的。 前朝灭亡前,各地反抗势力不断抬头,朝廷在分身乏力的情况下,征召一批民间观星士入宫,想靠着观星的神秘力量,来对抗此起彼伏的流民作乱。 他的能力,就是精通观星司命,能通过星宿的力量还压制人的气运,测算出改变国运的那个人,神通已经到了看完观星盘后,可以立马知道被测算之人的生辰,命运,成就,寿命,甚至劫难,只要他稍微用星盘改变那人的命运,自然也就削减了气运,等气运削到尽头,人也就死了。 前朝明显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找观星士来,不会是来让他们吃白饭的! 做什么,当然是找人啊! 前朝的小皇帝经观山太保指点,在江南地区隐隐有龙气升腾,龙气,这还了得,有龙气不就代表有天子吗?他这天子好好在皇城呆着着,江南的龙气,护的是哪位天子啊! 钦天监和司天使日夜观察天象,荧惑守心,紫微暗淡,怎么看都是一幅灭亡之像。 可是,谁敢说啊? 你敢说当朝马上就没了?!你们全家的脑袋,肯定比当朝没得还早。 这些食君之禄的天象官,尽管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嘴上却都说着当朝历经此难,必定蒸蒸日上的话,谁也不想得罪小皇帝。 他们谁都不说,你猜猜皇帝会怎么想? 好嘛,小皇帝想,平时给你们好吃好喝高俸禄,可不是让你们在关键时刻打马虎眼说车轱辘话,光说吉利话有个屁用,他要的是解决办法,怎么也得把那江南龙气给找到。 眼下,这些天象官个个都跟锯嘴儿的葫芦似的,师爷可是装糊涂的高手。 …… 章节目录 第96章 观星司命术 问观山太保,人家说只管地上,不管天上! 既然宫里的天象官都是酒囊饭袋,不堪托付,我从民间找隐士高人总行了吧,小皇帝派的人查探暗访,还真找到几十个自称为神算子的高人,把他们一通宣召传入皇城,小皇帝一见面,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能把江南龙气的具体方位给定了,赏赐五品官,黄金百两; 找出江南龙气,还能掐算出那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的,赏赐四品官,黄金五百两。 知道那龙气出自谁身,还能镇压龙气,破其气运,襄助本朝之危者,封为一品国师,赏黄金千两,若有家眷子嗣,逐级递减封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什么都没有算出来,那,便一刀咔嚓! 这是多大的恩典啊,平时想做个官难于上青天,隐士们算是装不下去了,使尽浑身解数,用毕生本领来推演预测。 但是……始终都找不到那人是谁,甚至连龙气在哪儿都指不出来,这些隐士平时披头散发,淡薄名利,真以为自己满腹才华是淡薄名利才大隐于市,没想到只是痴人说梦,龙气算不出来,被一刀咔嚓了。 轮到这位观星士时,官宦见他迟迟不说话,正想让批甲卫士把他拖出去砍了,这人大呵一声: 笔,墨,纸,砚! 官宦大惊,吩咐小吏把他要的东西备齐,送到这观星士案前。 他提笔画图,抬腕写字,洋洋洒洒画了一幅龙脉图,还在上面书十六大字: 金陵句容,朱巷通德,僧乞代疆,遇顺则止。 小皇帝大喜,当即称呼其为国师,官宦拿起那幅图陈列御前,画了吗?画了,但是又没完全画。 画中所绘,是华夏九州全境之龙脉,大龙小龙顺地走,飞龙天龙满天穹,江南诺大地界,富庶之地,龙脉何止其一,嗨,废纸一张。 那画中看不出端倪,我问你写的十六大字总行吧?敢问国师,这字是何意,可有那龙气护体之人的姓名籍贯? 这观星士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六字:“天机不可泄露!” 嘿,这老头胃口还挺大的,事到临头还跟我讨价还价,这样吧,我即刻就封你为一品国师,承诺照赏,另加万户食邑。 这,你总能开口了吧! 观星士沉思片刻,又吐出三字:“不可说。” 大胆,竟敢愚弄当今陛下,御前惊陛,大逆不道,判五马分尸。 批甲将士驾驶马车,缰绳猛地一拉,这观星士四分五裂,殒命皇宫。 这谶语像是一根心窝刺,愁得小皇帝夙夜不眠茶饭不思,看谁都像反贼,不管朋友还是敌人,文臣还是武将,只要他怀疑有异心,就照杀不误,尤其是谶语里提到的僧乞,那更是深恶痛绝,命令僧人还俗,驱逐抓捕乞丐,使得朝纲噤若寒蝉,田间民不聊生。 终于,在那观星士死去的数年,一个早年要过饭还当过和尚的人,带领百姓杀进皇宫,夺得天下,小皇帝带领朝臣,远走北原,再不敢寇关。 这人原本想常伴青灯古佛,奈何朝廷连这机会都不给他,既然朝廷不让僧人活,那便谁也别想好过。 世人都说,那观星士的谶语只是瞎说,但信的人多了,总有人对号入座,要不然,一个被逐出寺庙的叫花子,怎么会那么想当皇帝。 皮影戏唱完,张长生感慨不已。 尸体价值:木字五品。 奖品是一门天象学,观星司命术。 …… 雄鸡高歌,天色渐青,殡葬司陆续有吏卒进来。 张长生从阴司塔中跳出塔口,脱下身上披着的棉被,倒掉手炉里的碳灰,转而把那八门玄链锁恢复原状。 他刚才缝的尸体是木字价值,从被五马分尸的观星士身上,得到一门天象学观星司命术,这技术确实不赖,只是他清楚这具尸体陈列的位置很深,他装备齐全也忍不住寒冷,在没有好装备的情况下,想再往下走变得十分困难,只能暂时止步于此。 他现在披着棉被,拿着暖手炉,头上还带着毛毡帽子,这一套东西站在塔外只觉得闷热,塔内却寒冷入骨,可见两百米下的塔身温度,早已过了肉身凡胎的忍耐极限了。 他很好奇殡葬司的案薄上,那个抱着尸体下来近千米的大师,到底是怎么活着上来的。 张长生看殡葬司的吏卒还要忙活一阵子,仔细在案薄馆翻找,那位大师叫什么?怎么送尸体下去的?用的什么工具?上来后去了哪里?所有的问题,都找不到确切答案,卷宗上没有任何有用信息。 没想到,这卷宗写得跟评书小说似的。 张长生只能作罢,反正无论这人是下了八百米还是一千米,都是人家的能耐,自己本事还没大到深入地下千米还能御寒,他心说要是自己有个电热毯,说不定还真能靠着热气往下再走一点,关键是电热毯在哪? 阴司塔玄链锁恢复原状,张长生已经看到吏卒进了后院做事,他未免自己暴露,悄咪咪回到敛尸堂休息去了。 殡葬司过了年以后,办事效率恢复到年前,每天都有人拉来尸体,衙司办事络绎不绝,他趁着没事,顺手就把新拉来的尸体给缝了,乐得陶原田直夸张长生是“尸曲星”下凡,只是他绝对猜不到,他眼中的尸曲星,何止缝了后院的尸体,连阴司塔都让他祸祸了。 既然尸体还没出殡葬司分配开,就被张长生给缝了,那京城其他敛尸庄自然就没事干了,除了偶尔有老百姓亲自送去的尸体,殡葬司已经很久都没有派发过死人了,敛尸匠们最怕横死铺子,这回终于不那么担心了。 …… 一到正月二十,今岁的春节就算彻底收尾了,勤快的伙计早在大年初七就上班了,你就是再懒,趁着冰雪消融春光正好,也得出门去耍耍。 张长生除了缝尸要兼顾,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顶顶重要,他的敛尸庄等了一个年,终于要开始动土新建了。 他决定不下阴司塔后,为了调整已经昼夜颠倒的作息,近期一到天亮就去西牌楼做“业余监工”。 有人叫他去吗? 当然没有,而且这敛尸庄跟他张长生有什么关系,敛尸匠连杂役都不算,只是个苦差,他们的房子只是官府让他们暂时居住而已,所有权在殡葬司,人家想怎么盖,那是殡葬司要考虑的事。 你一个臭敛尸匠瞎凑什么热闹! 章节目录 第97章 大兴土木高玄殿 但是,在张长生眼里,却不是这么算的! 即便敛尸匠连劳务派遣工都算,死了也能马上找到候补,但是敛尸庄子往小了说是殡葬司的,往大了说那可是朝廷房产,最终归属于刑部和兵部,这么说也是顶顶重要的衙门,敛尸庄不盖还好,一旦重新盖,一定是层层报批,最终被工部拿了章程来处理。 因此,在决定动土重建不久,工部就派了个修缮主事官过来,朝廷修工程都得事先报备,但因为只是一间敛尸庄也没什么可改的,他索性拿出原先用过的图纸,想让他找来的泥瓦木匠照着盖就完事了。 什么,照着原先的图纸盖,这可不成,张长生害怕的就是工部图省事。 他前段时间住的敛尸庄也不知道传多少年了,修得非常简陋,说实话那都不是人住的地方,往里面塞几匹马就是个马棚,以前住进去是没法选择,可这房子都要重建了,你总得住得让我舒心吧。 他明白,想住上好房子,非得说服这位在现场监工的主事官不可,人情都是走动走出来,他这几天拿着市井热腾腾的吃食,可把主事官给笼络过来了。 张长生见天搂着这官吏的脖子,跟他称兄道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高超的八宅明镜理论和木匠修缮知识,彻底说服这小官按照他的意思来重建房子。 这小官被说得云里雾气,居然还真懵懵懂懂按照他的要求,把新敛尸庄的式样给改了。 得嘞,在张长生的干预下,原本简陋的敛尸庄,变得更为人性化,同时兼具美观和方便,比之前的茅草窝棚不知道高了多少档次。 他盯着修造图纸看了看,是自己要的效果,既然样式确定了,开工也就紧随其后。 古人认为动土是大事,且不敢轻易修造,工匠头在开工前让人送来家禽五畜,时令瓜果,又搞了香炉来祭拜,一通忙碌下来,半晌已经过去。 要想房子住得久,地基得往深处挖,这一间敛尸庄的地基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把地基挖深工程量也不少,古代没有挖机只能靠壮汉,监工主事官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怎么说也得挖个两三天。 张长生心说你花那么多钱,人家几天才给你挖好,你把银子给我一半,我半天就能把地基坑挖完,而且保质保量,童叟无欺,毕竟他可是在通惠埠打过三百个喽啰,只是这样一来,他本来就不怎么好听的名声,注定变得更加邪门。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个来回,还是让工部招的工匠干吧。 以后的数日,张长生晚上去殡葬司敛尸堂休息,白天就回到西牌楼监工,没事儿的时候,还能跑隔壁世塘戏院,跟几个敛尸匠老哥哥听听昆曲。 日子须臾渡过,不知不觉已经一个月。 敛尸庄子只剩下收尾的功夫。 过了年,空气里裹挟的寒气完全散尽,只剩下春日和煦,世塘戏院的猫狗开始掉毛,随着柳絮飘荡在空气里,稍微一不留神就会吸进鼻子。 春雷滚滚中,安静了一冬的京城,又开始在背地里涌动暗流,有些人忍了那么久,怎么说也该活动筋骨了。 朝廷今年确实有件大事要办,靖皇的安神大典,以及严贵妃的生辰。 靖皇作为大端皇朝最败家的玩票儿……不是,最英明的君主,他自己笃信道教又喜爱俗世虚名,那西苑大高玄殿大兴土木那么多年,即将完工,依照他奢侈靡费的个性,安神大会一定得办得有里有面儿。 安神大会的吉日就定在两个月后,全权交给文渊阁大学士徐阶,以及内阁首辅严嵩主持,从刚开始建高玄殿,就已经说定让他们俩主持,五六年过去了,他们俩想赖都赖不过。 一想起刚收上来没多久的税银,还没摸几下就又花出去,徐阶只觉得脑仁疼,严嵩倒是乐于接受,这一次庆典,不知道又要收多少孝敬银,何乐不为呢。 朝官的烦心事,我等屁民怎么会感同身受,要说老百姓真正关心的,还是炕头灶台,家长里短。 二月初二,龙抬头农事忙,孩子们吃面条、炸油糕、爆玉米花。 大人们也有得忙,庄户佃农、市井街坊每家每户都要趁着天还没亮,拿着油灯和水桶到井边或河边,挑出春耕节的第一桶水。 这种风俗叫做“引田龙”,龙即代表着水,引田龙当然是把活水引入家里,有水就代表有收成,今年五谷丰登尽在眼前。 张长生在香茶铺里吃着热腾腾的油饼,姜洛宓还是用看情郎的眼神望着他,而且仿佛还更上心了。 不知不觉间姜洛宓跟他已经认识了大半年了,当初他说要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曾想这女杀手居然把他的话当真了,尤其是门神君使绊子那几天,她消失了几天,愣是把天山雪莲拿到手里,这是何等大的能耐。 张长生心里除了感激,似乎还生出了其他不可名状的情绪,算了,先不想了。 他吃完油饼,喝干鸡汤,拍拍屁股跳上墙头,那端,一碟子炸糕已经凉透了,他顺手捏起来一块。 “凉了,就不好吃了。” “谁让你那么晚过来,要不我去后院厨房,给你稍微蒸个一炷香。” “行了行了,就这样吃吧,爬上爬下再把自己脚崴了。” 张长生接过盘子,把凉飕飕的炸糕几口吞下肚。 “你现在是身体好了,动不动就往墙头爬,以后别老在墙头等我,想见我就吹吹口哨,我要是在,自然就出来见你了。” “好,好,我记住了还不行吗,你生什么气啊。” 张长生故意臭着脸说出这番话,就是想让崇华凝长长记性,这丫头即便热毒没了,身上的奇症也还在,怎么说都得小心点。 他知道墙头风大,还没说几句话就赶紧打发她离开,张长生走出胡同后,眼前出现一个目光躲闪的青年男子,他四处乱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张长生等他擦肩而过,特意用观微注意了下。 下盘稳重,上盘轻盈,鼻息轻微功法内敛,还是个练家子。 他咂咂嘴,京城卧虎藏龙,有一两个高手是在太平常,只要不耽误他缝尸,当然高高挂起不费心思,他出了巷口往殡葬司走去。 章节目录 第98章 茶铺不速客 张长生走远后,跟他打过照面的年轻男子,慢慢走到姜洛宓的香茶铺外面,敲了敲门。 姜洛宓此刻正在灶台边洗刚才留下的碗碟,嘴角时不时咧嘴偷笑,心情看着就很不错,她听到外面门纽在响,还想着张长生良心发现要感谢她,丹凤眼得意地都扬到天上了,忙不迭擦干手去开门。 可是,她的目光和门外之人对上那刻,略带笑意的脸瞬间绷紧,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慌张,这人站在门外,抄着冰冷的声线问道: “姜大姐,你答应师父的酬劳,现在也该兑现了吧?” …… 正月末尾,二月出头。 张长生的十四号敛尸庄,终于要剪彩接客了。 铺子开张,第一件事就是开业大酬宾,他特地买了两盘鞭炮,噼啪乱响中火药气蒸腾而起。 他拿着打更用的锣鼓,站在铺子前,当啷一声敲起震天响,街坊邻居,行人游客纷纷嗅着满地红彩围住这家新开的店铺。 干嘛的,做的什么买卖,开业了搞那么大阵仗,看客们脖子往前一伸,那烟雾里牌子上写的什么来着……殡葬敛尸,啊,这,哎呀,越看越晦气,可是现在门口里外三层水泄不通,他们想走都走不了。 张长生趁着人多,拿着锣鼓边敲边说,十四号敛尸庄开业大酬宾,特推出缝尸会员业务,买多少送多少,不仅可以自己用,还可以买回去给全家预备着。 那个,咱们充值通达已打开哎,充五两送五两,充十五两送二十两,另外再给您超级VIP会员,内含殡葬丧事大礼包,灵堂法事、新坟掘土,扛棺下葬,哭坟号丧,摔盆打幡儿,甭管是化成灰了想托梦,棺材进水了要修补,还是拔坟头草,添坟土,我在给您送一次敛容修理,包您死得舒舒服服。 张长生这一番开业陈词,可把周围人气得够呛,去去去,谁买你这会员业务啊,被你写到会员薄上那不是上赶着找晦气吗,店铺门前又多了一群骂骂咧咧的老头老太,嘿嘿,这就叫流量,黑红也是红。 老头老太那可是人肉播音机,被他们嘟囔几天,街头巷尾谁不知道西牌楼敛尸庄开业了,他特地另造两个新的旋转灯箱挂在铺子门口,挂起“敛尸”“殡葬”两块招牌。 开业总得有酒席吧,他特地在丰乐楼订了一桌外餐给送来,吆喝着十二爷十三爷,掌薄吏卒什么的,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好的,哥几个乐呵得满面红光,吃得满嘴油花。 街坊邻居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个捞阴门的敛尸庄开业,还搞大酬宾?还请吃酒席?听起来,怎么感觉盼着人死,谁敢给他拉业务? 殡葬司的陶原田侍郎听说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嘴上说着滑稽可笑,心里却也有点痒痒了! 他想瞅瞅张长生是怎么把敛尸庄开业办出红火吉利的感觉,后来一想他可是殡葬司侍郎,有品级的朝廷官员,怎么说也不能跟着胡闹,哎,只能在殡葬司过过嘴瘾,听吏卒们讲讲这小小敛尸匠的新奇趣闻了。 敛尸庄正式开业后,张长生几天来购置家具,搬运行礼,顺便又去了一趟殡葬司,感谢衙司的好意。 这一次,在新的房子里他可得好好利用宅经和八宅明镜,把房子的风水盘得更活泛吉利,他心里默念宅经,丹田炁鼎里的功力刷刷增加,效率拉满。 气运周身,已经可以增长六十天功力。 八宅明镜诚不欺我,他只是按照风水原理修造房屋,就已经有那么高的修炼效率,如果再按宅经去布置吉凶四象,那岂不是要爽到飞起。 嘿嘿,这房子盖得真值! 张长生只要按照目前的效率修炼,修成百年武师指日可待。 敛尸庄安定后,日子也就接着继续过了,住的房子变好,张长生小日子过得更滋润了。 等他买来花草虫鱼,就开始布置吉凶四象了。 在殡葬司住着虽然好,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打碎个灯盏都不好交代,他自己的敛尸庄想怎么折腾都可以,这就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回到属于自己的敛尸庄,总算是舒心如意了。 西牌楼的街坊邻居发现,随着小结巴张长生回来,这里又变得红火热闹,不知不觉间欢声笑语满街巷,如果说附近什么变化最大,当然是街口的香茶铺啊。 香茶铺里可有大新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俊朗的大小伙子,茶西施说是表弟投奔,名字叫什么易清临。 这易清临长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貌似潘安容比谢玉,比姜洛宓长得还精致好看,寻常男子跟他一比,那简直云泥之别。 好女费男,好男费女,这下子香茶铺生意更红火了! 香茶铺门口的生意长龙不见人少,反而更为热闹,这回可比前半年还精彩,自打这易清临来了后,店铺前不但有求芳心的老少爷们,还有只为看着在世潘安微微一笑的大姑娘小媳妇,甚至于两口子都说找朋友听曲,结果在香茶铺碰头了,打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难舍难分,就跟九世仇敌一样。 京城香茶铺的门口,比那说书唱戏的戏院都还精彩呢,姜洛宓的茶铺里有表弟投奔,张长生肯定也清楚,而且他只看了这青年一眼,就想起这是跟他打过照面的神秘青年,怪不得感觉是个武林高手,原来都来自蜀地。 这么一来,张长生倒是好奇起来,如果她只是收留亲戚也没问题啊,关键是姜洛宓的表弟跟她同一归属,她能从义父的手里拿到开海帮与假倭寇互通有无的证据,肯定不是什么吃闲饭的组织,而且距离靖皇的高玄殿安神大典也就不过数月,怎么说都觉得无比巧合。 张长生靠着门看向香茶铺里外忙碌的易清临,心说又有好戏看了。 春雷惊起万物蛰。 这皇城底下的暗流,又开始汹涌波动了。 继续加油,这可比戏院说书的老先生有趣多了。 岁月一过数日,紫薇帝都很快张贴出明黄皇榜昭告黎民百姓,朝廷为了迎接靖皇的六十大寿“安神大典”以给天下万民祈福,决定告瑜上苍先举行“万道仙宴”。 万道仙宴,听起来挺气派的,到底是什么? 道,指的就是道士,万道,就是一万个道士,说白了圣真人是想请一万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吃喝玩乐。 章节目录 第99章 万道仙人鸿门宴 这万道仙宴,是本朝靖皇独创的巨型宴会,靖皇敬祀三清爱重道士,不但喜欢广封道君还喜好宴饮玩乐,年轻时曾因皇子多夭折求助于神灵,后来一道士献出“兴国广嗣之术”,这才使得皇嗣多出,靖皇也因此更加笃信道教,虔诚侍奉道君。 每隔十年,必然会举办一次万道仙宴。 而且由于靖皇是兴王府次子继承大统,这也代表他的出身永远遭受质疑,年轻时就曾经跟朝臣有过大礼仪之争,他迫切想靠天人感应来证明他是天选之子,人间帝王非他不可,甚至于自封为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 他啊,竭尽全力想证明他是个仙翁真人。 自打登基以来,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每十年都要举行一次万道仙宴,古人很难活过六十岁,短命天子更有不少,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场面自然无比隆重恢弘。 靖皇庆祝自己六十大寿的宴会,请的全是老道,而且又叫仙宴,自然要按照宴饮的最高规格来筹办,现在是办万道仙宴,说不定以后就有万神宴,反正他把胡善存给炒了家,国库内帑肥了不少,怎么说也得可着劲儿折腾。 但是,这万道仙宴,找一万个道士来给圣真人贺寿,圣真人的脸上是有光了,谁想过这一万个老道士的处境? 老话说修道之人盛世闭山门,乱世靖天下,山野道观崇尚无为修炼,道法自然,即便你皇帝老儿举办宴会,给他们琼浆玉液珍馐佳肴,人家也根本就不稀罕,志本不在此,强求也不会去。 这可不行! 前面可说了,靖皇治下官员考任不以政绩而是尊道心。 这道邀仙道入京的命令,从贴榜开始就被京畿,直隶,行省,州道等府衙层层摊牌给当地父母官。 县太爷一开始还愿意去山里请真的老道,可人家老道隐居山林,就是为了餐果饮露潜心修行,你怎么叫都不答应,有些县官十天半个月还找不来一个老道。 要是不弄够道士,靖皇怪罪下来,素纱帽不保。 古人惯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反正皇权不下乡,谁是道士你皇帝怎么会知道,县官脑门一拍,主意就来了,把县里须发皆白的老人给找来,县太爷惊堂木一打,咳嗽一声开始驯话。 今圣真人举行万道仙宴,我看你们年过六十身体还硬朗,怎么说也得给圣人一个面子,回家做一套道服,再找几本三清典籍,凑合凑合上路吧。 你敢不从?哪个七老八十的不是儿孙满堂,为了他们以后的前途,必须把这事儿给顶下来。 因此,虽说是万道仙宴,可是真正的道士十中竟无其一,剩下的全都是七老八十岁的民间老翁,他们头晕眼花,耳背佝偻,老胳膊老腿,踉踉跄跄赶过来,途中再磕着碰着那更倒霉,每次万道仙宴以后,都得仙去一批假道士,看似风光,实则有苦不能说。 你敢说圣真人请你吃饭是苦,一顿廷杖板子可伺候着呢。 人家靖皇看见的可是一万个老仙人从两京一十三省赶来,为大端朝祈福,为皇室祈福,也给他靖皇长脸,最重要的是,让他有种群仙环座,鸿钧论道的荣耀感,看,我大端江山万里,盛世繁荣。 只是,他不知道,他眼中的道士全是假的,这些人一听说又要举办万道仙宴了,气得日夜睡不着,只想骂娘。 只言片语,岁月须臾。 数日匆匆渡过,万道仙宴的日子居然也到了眼巴前儿,大端朝的老仙人们又要赴宴去了。 可是真就那么不凑巧,春雷惊蛰后,融雪化作水,还没等天气温暖几日,又下起一场夹雪寒雨,地面冻得滑溜溜的,又冷又潮。 这些年近花甲古稀的老头子去赴宴,怎么可能不出事儿,先别提马车打滑下车摔倒,光是路上的颠簸,就颠散了两三个老头子,要是靖皇真体恤他们,早给一道诏令发出去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他还是金口玉言的皇帝,更得说一不二。 怎么着,也得给我过来吃席。 到了县太爷嘴里,就成了不去仙宴,就得全家杀头。 家财丰厚的人家还能驾着马车驴车进京,没钱的老头子那咋办呢,为了圣真人撑体面的劳什子仙宴,只能用双脚躺着寒雨冰雪前进。 这叫啥事呢?本来该高兴去吃的宴会,愣是搞成了赶鸭子上架的鸿门宴。 …… 时间往前追溯,来到还没下寒雨雪前。 敛尸庄前支起挡风棚,小桌子上摆着小酒,张长生窝在躺椅上小憩,忽听见两人声音缓缓而来。 “徐朗兄,我听国子监里的同僚说,西牌楼的香茶铺又来了个赛潘安,上回我俩连人家茶西施的面都没见到,这次可得去看看,万一让那赛潘安截胡了可不成。” “时番兄,难不成你还对茶西施念念不忘呢,你要明白近期咱们可是要干大事,圣真人花甲圣寿快到了,万道仙宴一开,国子监怎么说也得讲两句,你和我可都是太学的扛把子,指定要在宴会上写诗赋辞,你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过去吧。” “徐朗兄,以我的文才何须烦恼,我那《王八蛋赋》往御前一展,就是太学诸子给圣上的最高寿礼,一定能博得真人盛赞。” “时番兄,这……你当真如此。” 徐朗赶紧打消严时番的计划,还博得真人盛赞,你那王八蛋赋一拿出来,圣真人估计还以为太学后继无人呢,万一圣真人一气恼再把馆授和执笔赐死,那才不妙。 “时番兄,你那《王八蛋赋》确是好赋,但是街坊市井人尽皆知,圣真人肯定听过这惊世名赋,我们不能总拿这篇辞赋糊弄他老人家啊,我们得重新写。” 徐朗变着花样打消这大聪明的馊主意,他可不想成为大端朝文人界的笑柄。 “徐朗兄,要说也对,拿现成的东西献给圣人,怎么说也有点冒犯,现写赋也行啊。” “时番兄,最近难道又有高作?” “那是自然,我可是孔圣转世,随口之言,七言成诗,反正总能写出点东西。” 严时番这小傻子摇头晃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宣纸,徐朗接过宣纸打开,上面果然歪七八九写着一首“惊世名作。”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两只野兔白又白 “两只野兔白又白,竖着耳朵蹦起来,一跑一跳真可爱,光是萝卜不吃菜。” 徐朗念完严时番的“惊世名作”,久久不能回神。 你要说它是诗吧,的确,每行七个字,一共四行,押韵歇脚,读起来还有股韵律,但你说它是诗,越想越感觉胡闹,还白又白……还蹦起来,徐朗心想,究竟有多深的马屁功夫,才有勇气把这小儿顺口溜夸成七言绝句。 “徐朗兄,我看你良久不言,一定是被我的文采震惊了对吧?” 你有个屁的文采,这叫诗,南门桥下唱鼠来宝的老乞丐,个个都是大文豪。 徐朗瞅着诗都觉得丢脸,说出去简直败坏太学逼格,严时番可不觉得丢人,还挺骄傲: “徐朗兄,如何,你看我写这诗,献给圣真人,一定会让他喜笑颜开,这新鲜的诗圣真人怎么说也不会觉得咱们敷衍。” “行了行了,时番兄,你这个七言绝句,还是……咱这可是新的佳篇名作,我们得自己开诗会的时候欣赏,可不能轻易许人。” 徐朗怎么敢把这首诗递给圣真人,惹得龙颜大怒,那掉脑袋的可就是他俩了,不行,他得想个辙儿,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哎,要不我们去拜拜猫兄,找猫兄商量商量,说不定它能给咱们出个什么好主意呢。” 严时番挠着后脑勺点点头: “好啊,我正好也想请它再搓一顿。” 张长生拿起茶壶就着嘴喝,在旁边把这俩人说的全听在耳朵里了,别说还真挺有意思的,等等,这俩人不就是去年请狸花猫吃饭的那对仁兄! 事儿就是这么想起来的,他本来已经把狸花猫给忘了,一遇见这俩活宝,啥都想起来了。 说起来自从他去年用解惑开蒙锏给它传授了唐诗宋词后,就再也没注意到它,年都过完了也没听街坊邻居说有神猫善写诗,也没说被什么歹人给毒死了。 张长生眼神撇了撇这俩活宝,他们在戏院门口的卤肉摊子买了一只烤鸭,想拿给狸花猫吃。 “猫兄担待,你把这只烤鸭吃了,可得跟给我好好写个赋,我要给圣真人贺寿,是兄弟就别让我难看。” 徐朗也跟着恭维上了,拱手行礼蹲在地上说话。 张长生看了好一会儿,可真稀奇啊,这两个人虽说出身于高官勋贵之家,倒也没养得盛气凌人,哪怕是一只猫,都能做到不轻视不侮辱,有里有面,彬彬有礼,从身上荡漾着难得一见的君子遗风。 他正感慨这两男一猫和谐相处,狸花猫吃完饭蹲在地上,噗嗤喷黄汤,它尿完还抖了几下屁股。 啧啧,张长生拿起旁边的砖头,手腕蓄满力气,嗖一声砸向这狸花猫的屁股,打得它龇牙咧嘴,喵呜乱叫,连肉垫里的爪子都支棱出来,可是看到张长生来了,马上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别的人它不知道,这人的能耐可大着呢。 严时番和徐朗本来正高兴神猫赐诗,写了还不到一半,这猫却被人砸了一砖头。 “这,仁兄为何砸它!” 徐朗问向张长生。 张长生冷冷看着狸花猫,面色有点愠怒: “砸它都是轻的,我真想一脚踢死它。” 狸花猫耷拉着脑袋,跑到附近的水坑旁边,用尾巴蘸了点水,在墙壁上写写画画。 严时番和徐朗大眼瞪小眼,啊,这,原来没尿也能作诗,白闻那么大的猫尿味儿了。 张长生说完,又恶狠狠看了它一眼,给这狸花猫吓得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他就是让这畜生记住,以后别糟蹋他给的本领。 虽说唐诗宋词那都是文化瑰宝,儒雅篇章,可张长生也并不觉得有多重要,他生气的唯一一个原因,是他教的本领被糟蹋了,竟然敢用屎尿屁写唐诗,你活腻味了吧。 比他养的鹦鹉还要损呢,他也教了鹦鹉很长一段时间秦汉文赋了,还是只会甘霖娘,王八蛋之类的骂人脏话。 张长生这一砖头,可把狸花猫给砸安生了,夹着尾巴趴地上。 一旁的徐朗和严时番把他训猫看得清清楚楚,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大能耐之人。 “三清真人哟,兄台你可真是好本事啊,徐朗兄你看,竟然能跟动物交流……” 严时番像个小迷弟般狂吹一通彩虹屁,一旁的徐朗抱拳行礼: “敢问兄台您姓甚名谁,竟然也知道此神猫有作诗才能,你是如何与畜类交流?” “小名不足挂齿,我也是偶然知道,略知豢兽术而已,您过奖了。” 张长生心想以后跟他们毫无交集,也没必要告诉他们真名,随意敷衍了几句,正想告辞没想到被先下手为强。 “好啊,身有奇功,态度谦逊,我要跟你拜把子。” 张长生心说咱们第一次见面,就跟我称兄道弟的,这谁家小可爱那么不设防,他正想事儿呢,严时番从腰间翻找一阵,手臂蹭一下杵到身前,一袋银子放进他掌心。 “遇见就是缘,这是我给的见面礼,拿着吧。” 嘿,张长生搞不懂了,这严时番都快把他搞蒙圈了。 “不是,我们认识吗,你为什么给我银子?” 他本想把银子给返回去,严时番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把钱包给推了回去:“我看你穿的普通,平常应该也不怎么富裕,既然你有这么大本事,我就觉得你这样的能耐人不该受苦,这点钱也不多,可以让你过得好一点。” “你就收下吧。” 大端朝世道混乱,朝官党派林立,尔虞我诈,百姓互相设防,只顾自己,哪里有愿意为他人考虑的人,这严时番在这种黑暗混乱的世道,是怎么养成这天真烂漫的个性的,难道,他偷学了我的道德经? 夜晚,敛尸庄门口。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张兄,今天喝得真高兴,诗词歌赋文藻,天文地理经书,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卧虎藏龙了,这小小西牌楼三教九流,没想到还有你这尊大神,等改日我一定把你请到府上,咱们好好聚聚。” “啊对,对对,我的文采不比张兄差,你可一定要读读我的《王八蛋赋》……哈!” 徐朗面色微醺,严时番已经喝得找不到北了,这小傻子拿着酒杯敲起筷子,一只野兔白又白……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义父御前行刺 张长生把两个醉醺醺的“国子监太学生”送走后,低下头收拾狼藉满桌的小桌子,正好碰到姜洛宓来送醒酒茶。 “你这喝得,刚才是谁跟你喝酒呢?” “这我哪知道啊,两个酒鬼看见我这还有剩菜,不知怎么就进来啃了几口,我想着反正也要扔,就陪着他们喝了几盅。” “不认识你们还聊得那么高兴,你也不怕是人牙子下的套。” 姜洛宓嘴上说着好奇,心里早就门清了,刚才那两个酒鬼可不是普通人,遍体绫罗绸缎,香包玉佩齐聚,乌沙网巾罩头,平民百姓谁这样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某些达官贵人的公子,她想不到张长生能跟地痞流氓扯几句,连官宦勋贵也都有交情,他似乎跟所有人都有话题可说。 张长生微微蹙眉,扶额叹息:“谁让我天生俊朗,容貌昳丽。” “……” 姜洛宓一脸嫌弃地干呕了几声,但是即便都这么嫌弃,手里也熟练地从食盒里端出醒酒茶,递到他手边。 看着张长生喝完醒酒汤,姜洛宓这才放心下来,自从师弟来了京城,她就跟做贼似的,想见他一面还要鬼鬼祟祟,像个偷偷摸摸的小贼似的溜进敛尸庄,搞得十分刺激。 她自以为没被师弟发现,但是一回去,就看到正把腿搭在板凳上手拿剑柄的易清临,她心里咯噔一下。 师弟每天晚上都跑得无影无踪,虽然他不说,但按义父的脾性,不会派一个府里杀手来这吃白饭,肯定是在跟其他线人见面去了,可是,他为何这么早就回来,要是再发现自己去找张长生,那可就麻烦大了,姜洛宓脑袋闪过无数念头,脸色依然镇定自若: “师弟,今天你没有任务吗,你要是饿了,我给你留的包子和粥。” “姜姐姐,你跟那人认识吗?” 姜洛宓心说坏事了,最担心的还是应验了。 “邻居……只是普通邻居,我在京城想伪装下去,只有打入市井百姓之间。” 师弟沉默不言,明亮如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跟个狐狸似的,满脸写着他不信。 “姜姐姐,我看你还是老实一点,你以为你在京城装死,师父就找不到你的行踪,师父早就想让我来杀了你,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主动回去问他要什么天山雪莲,东西给了你,答应师父的条件,不会忘了吧,师父说,你要真忘了也可以,拿你的命抵债也未尝不可。” “师弟啊,一看你就不了解义父,他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肯定不舍得杀我,再说了我当年在府中可没少帮衬你……” “没少帮衬我?你的脸皮还真厚啊,你要知道每次你偷跑去玩,都是我在府中假扮你练功,师父发现了可没少抽我鞭子,还有我五岁的时候,你弄坏了义父的画,还把我抱进房子里,你倒是逃脱罪责了,还有还有……” “哎呀,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即便你小时候我对你不好,但咱们好歹是在府中一起长大,你当真是一点旧情也不念?” “姜姐姐,你知道我最喜欢记仇,府中哪个师姐师弟吃了我一口肉,我都记得明明白白,你猜我念不念旧情。” “这,你来真的?” 姜洛宓有点疑惑,把不准这师弟说的到底是玩笑,还是真话。 “当真一点旧情也不念。” “当然,你见我啥时候拘泥感情了。” 姜洛宓满脸窘迫,她干笑几声,自己怎么不记得在府里那么顽劣。 “啥也别说了,姐姐给你做一碗滋补鸡汤,就当是给你赔罪了,咱姐俩儿一笑泯恩仇,你可不能记仇啊,别跟义父说太多我的情况,免得他伤身劳心。” “姜姐姐,你想得实在太多了,义父手眼通天,他的线人岂会只有我一个。” 易清临眉眼无色吃着鸡汤,呜咽道: “还有,你的事情义父可还没消气呢,他说你打小心就野,总喜欢偷懒,做事分不清轻重缓急,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你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居然在京城无所事事那么长时间,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姜洛宓心里咯噔一下,试探道: “这,义父不会真想要我的命吧,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千万别……” “你放心,暂时不会,义父说把你从小养到大,习武练功,补药丹药,吃喝拉撒,衣服首饰,化妆保养……直接杀了你收不回成本,所以他决定再问你一次,你答应的事到底愿不愿意兑现,他说了,只要你听他的话再完成一次任务,义父说可以任你脱离师门,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还我自由,此话当真?” 姜洛宓高兴得眉开眼笑,她这一次在京城失踪那么久,师父估计气疯了,他师弟来找她,差点以为是来要她命的,还好不是。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重要到还你自由,你猜猜会是什么任务?” “废话少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姜洛宓不在乎什么任务,她只想赶紧逃离府中掌控,哪怕再讨厌打打杀杀,也得硬着头皮把事做了,之后就再无瓜葛,满打满算也是她占了便宜…… 她正在脑海想象着退隐江湖的美好,师弟的任务刚说出口,她的笑容立马僵在脸上。 易清临说:“义父给你的任务,是御前行刺。” …… 往后数日。 万道仙宴开始,老道士们顶着寒雨冰雪去吃饭,有些老头还没走到地方,就感染风寒死在路上。 即便真有幸到了宴会的,吃完冷饭冷菜那都是常事,最要命的是吃御赐仙丹! 历代帝王只要爱重道教又喜修仙,肯定绕不开服用丹药符水,靖皇虔诚奉道,怎么会少了这一步。 早在开宴前几个月,就让自己封的道君真人开始筹备炼制仙丹。 前面说过,真正的道士,根本就不屑附庸帝王鞍前马后,那么这些在各大皇观里养的道君真人,都只是善于阿谀奉承的神棍而已。 靖皇说,这些仙丹可都是宴饮天下万道的神物,你们一定要好好给我炼制,东西一定要用好的,不用在乎银子,咱大端不差钱儿。 这些神棍天天围着靖皇阿谀奉承,除了为名,就是为利,靖皇连朝政大事都可以交给严嵩,区区炼丹小事怎么会亲力亲为,炼丹的用料花费,全都掌握在皇观的道士手里,钱到手里,炼丹料子大打折扣。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群仙贺寿马屁会 那个,采买监啊,丹砂、曾青、雄黄、白矾、慈石可以有杂质,灵芝用香菇代替,人参就用萝卜干代替,至于其余辅料,那更是一减再减。 你想想,这样做出来的药,谁能保证不出问题。 有问题,那可是好事,在道士的嘴里,吃了没事儿延年益寿。 吃死了,那叫原地成仙,是圣真人的诚心感动了上苍,降下祥瑞大封群仙。 最后,还真有老道士吃完丹药,回去没多久就一命呜呼,数量还不少呢。 但是即便都快吃死了,仍然有许多老道士山呼万岁,自感面上有光,靖皇看老道士们如此爱戴他,心里一高兴,决定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道士,赏赐给五品补服绶带,以显示他爱重道士的心。 激动得许多老头子前仆后继老泪汪汪,虽然自己不是真道士,可若真封了五品散官,老来入道也未尝不可啊,全然忘记了被县官威逼利诱来吃饭的罪魁祸首,也是他靖皇。 这被赐了五品补服绶带的老道士着急忙慌山呼叩首,激动地腿脚都颤颤巍巍,老年人最好不要大悲大喜,因为容易请全村吃席。 果不其然,这老头抱着官服高兴了半宿,到后半夜被鸡叫一吓,一口气顺不过来当场咽气,死的时候还攥着那五品官的玉带呢。 老头说完了,自然要说说万道仙宴的主人翁,靖皇。 圣真人坐在八宝暖帐里,一旁的红螺炭烧得通红,热气蒸腾出去,一丁点冰冷的凉意都透不进去,桌案前摆着热气弥漫的珍馐佳肴,时不时还能吃一颗仙丹。 他看到暖帐外山呼万岁三叩九拜的老道士,心情那叫一个好,真感觉自己是鸿钧转世三清下凡。 既然把人都凑齐了,万道仙宴按照礼部的章程,紧锣密布得有序进行,但凡是靖皇举行的宴会,怎么能不送礼呢,礼部美其名曰群仙贺寿。 按理说万道仙宴只是小菜,安神大典才是正餐,但宴会在前,就先提一嘴这万道仙宴吧。 大端朝馆阁学士、三省六部,诸司列宫,但凡是在职有差遣的官员,都要在靖皇身前贺寿送礼,把自己的送的礼大大方方拿出来,请诸同僚围观。 特别是在靖皇六十大寿这样的节骨眼,古人云六十花甲一道坎,过了还能活万年,可见六十对于古人的重要性。 你送的贺礼不好看,丢了差遣都是小事,要是靖皇认定你没诚信,再治你个大不敬,那这辈子都别想入朝为官了,送得好了,自己有面子不说还能升官。 这礼品的讲究也不同呢,你想让圣真人寿比南山,送个钱打的金山银山,想祝圣真人福如东海,送一块精雕海浪的翠玉,甭管是什么礼物,都只能往吉利意思上靠拢。 有的官员就指着靖皇高兴好升官,礼物一个比一个贵重奢侈,官员间自然催生出攀比迎逢的风气,礼物动辄黄金万两白银千两。 这要是给老百姓办个慈善基金,那得拯救多少看不起病吃不起饭的老百姓啊。 唐岭乡与皇都的距离最多也就五六百里,长年飞蝗,害虫遮天蔽日,怎么求爷告奶,一方父母官都从户部支不出钱来,现如今灾民只能啃吃糟糠树皮观音土,路有腐尸无人敛,方圆十里的野草都给全吃完了…… 可是,皇城里靖皇却在举办万道仙宴,朝廷官员献过去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哪怕扣出十中之一换成银子来赈灾,也不至于那数十万蝗灾群众举家饿死。 只可惜,没有人愿意做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赤日炎炎蝗似火,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举家齐恸哭,勋贵朝官歌笙箫。 靖皇面对万道祈福、群仙贺寿的壮观景象,直呼我大端朝江山万里,繁盛昌隆,熙攘万年。 你们快看严嵩的贺礼多气派,千条晶莹剔透的翡翠镶嵌雕刻成菩提树,万片形态各异的黄金叶子缀满枝头,足以彰显他对朕的祝福,万千菩提,朕甚欣慰啊。 反观徐阶那可差远了,就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看着就透着普通,但是这石头的背面却生长出自然纹理,写着鸿钧降临,圣真万年,罢了罢了,难得他不用忧国忧民那一套扰朕兴致,今天就暂且放过他。 官员们一个个像交作业的小学生般拿出贺礼,很快就该国子监的莘莘学子们祝寿了,严时番和徐朗拿着一卷装裱好的画轴,凌空伸开,洒金恣意:花甲神诞届群贤,万道毕集似蓬莱,想见鸿钧天上圣,寿觞齐举瑶池台。 好啊,好一句“想见鸿钧天上圣,寿觞齐举瑶池台”。 靖皇面露喜色,宴间馆阁学士纷纷左顾右盼,互相交头接耳,纷纷夸赞好诗好意,这诗是谁写的,国子监竟有如此麒麟才子? 靖皇高兴归高兴,心里还是知道这俩人的水平,这诗指定不是他俩写的。 徐朗拱手道:“市坊有神猫降世,竟可诵唐宋诗篇,时神猫感圣人寿至,特献诗助兴。” 这番话说得当真漂漂亮亮,这诗就是他们俩从狸花猫那拿到的,可是你想给靖皇贺寿,总不能说这诗是畜生尿的,我们看特别配您就给抄了来,专门让你看看,这话一说,估计当场被殿前武士就地正法。 几天前他们跟张长生说过一嘴,他们也不是那喜欢李代桃僵的人,张长生就给他们出了个主意,真想用这首诗,不能直接说真相要包装成故事,大概就是:市坊有神猫降世,竟可诵唐宋诗篇,时神猫感圣人寿至,特献诗助兴。 是啊,他们正想给靖皇写诗贺寿呢,这神猫忽然降世赠给一首诗,代表天庭的神仙都知道靖皇要过寿了,专门给写首诗助兴,天界诸神的礼物一送出来,比任何寿礼都排场,靖皇本来就以圣真道人自居,能被仙界肯定,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人吧,最容易信的就是拍马屁故事,任何马屁拍到身上,那都不觉得过奖。 靖皇高兴之极! 说起来一首诗而已,你就是拍马再响也只是区区几十个字,他真正满意的是诗句里满满的“神仙气”,这可比徐阶的鸿钧降临,圣真万年要高多了,不知不觉间跪舔得令人心旷神怡。 徐朗,严时番,这两个孩子还真是活宝啊。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赐婚嘉善公主 圣真人满意得不得了,严时番本来就是严嵩的儿子,他高兴之余已经决定把自己的七皇女嘉善公主赐婚给他,那徐朗,看着文绉绉老老实实,倒也是阁臣的料子,行,都是好孩子啊。 圣真人今天正高兴,在赴宴群臣面前好好夸赞了一番国子监的未来宰辅们,年少有为,学富五车,文辞精妙,溢美之词赞不绝口,太学里的馆授师父们受宠若惊,不敢想象是平常最玩世不恭的学生,帮他们挣够了体面。 徐朗和严时番在万道仙宴上展示的诗,成了宴会上真正的贺寿之王。 连带着还把靖皇写青词的雅兴给激出来了,天界的神仙都派神猫给朕贺寿来了,朕的脸上比谁都有光。 靖皇不爱上朝,从他继承大统开始,到朝堂上的时间总共也没几年,朝廷大小事务一概拿给严嵩做决断,严嵩也决定不了的,肯定还要他来拿主意。 他自认为天圣下凡,所有旨意从不明言,只把意思和决断藏在青词中让严嵩慢慢领悟,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不留诏书披红为把柄,方便推卸责任。 你想啊,旨意藏在青词里,领悟对了,是朕英明,稍一点拨就令朝臣通彻豁达,若没领悟对,做错了事,那得你自己背锅,负荆请罪还是摘去乌纱摘帽,你自己选,在十几年的默契配合下,还真让严嵩摸准他的脾气喜好,百猜百中,深得帝心。 靖皇一生写了无数青词,除了严嵩竟无一人懂他心声,在这群仙贺寿的场合,他有感而发,感情立马酝酿起来,眼神一示意,司礼监大太监吕方浮尘清扫,几个小宦官摆上去一个书案。 笔墨纸砚齐聚,他拿起毛笔挥洒恣意,写下一首《皇恩》: 满朝文武鲜花烹,闾阎与吾无分毫,一杯美酒千人血,数碗肥羹谁家膏,人泪落时天泪落,笑声高处哭声高,牛羊付与豺狼牧,负尽皇恩为尔曹。 写毕,毛笔重重落下,他手腕一扫,小宦官们把整幅题诗展示于众臣前! 众臣看了面面相觑,额头开始冒汗,严嵩打眼一扫,嘴角泛起奸臣狞笑。 靖皇这是什么意思,靖皇啊,就是当表子立牌坊,收了那么多万金千银的贺礼,史官怎么说也得记一笔“所费奢靡,穷奢极欲”。 他确实想收礼物,但不想背史书工笔的骂名,写这首怒骂群臣的《皇恩》,就是想把自己跟群臣划清干系,那好啊,既然你要表演爱民明君,咱们陪你演戏就是了。 “好啊,圣真人赋高相如,诗胜李白,我等群臣自愧不如,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以后定要刻苦勤勉,严于律己,做那明察秋毫清正廉洁的好官,陛下教训得是,臣佩服不已,五体投地。” “是,臣佩服不已,五体投地,望陛下收下我等贺礼,此乃天下万民忠孝奉君之心意……” 一次万道仙宴结束,靖皇竟留下了两三百首青词。 青词繁多冗杂,又多是谜语,寻常人想看懂还要费不少功夫,遣词造句为了隐藏意图,故意搞得云里雾里,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莫名其妙。 可是你也只敢背地里嚼舌头,这可是当今圣真人亲手写的青词,不但要有所感悟,还要刊印成册,存入馆阁供后世品鉴。 万道仙宴结束后,所有诗句文赋都要送进编修馆处理,你要说没必要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光是靖皇做的青词都有两百首了,这还不包括其他馆阁学士的诗作,再加上徐朗和严时番献的“神诗”,林林总总怎么说也有千首。 这些诗句的结局,就是被编修馆的文臣编撰成册,收集于藏书馆。 老学士们都清楚得很,圣真人最喜欢写青词,反正编撰到一块,也没人愿意看,无非是每年趁着天晴拿出来晒晒。 如此,也算不浪费那么好的纸了。 近期,弘文馆来了一个新编修。 这个新编修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就不清楚靖皇有写青词的习惯,是临时调过来参与青词诗集编写的,今天这万道仙宴的千首诗全都分到他手里了,这第一首诗,他颇为喜欢啊。 跟周围的老编修打听,人都说是一只神猫献给陛下的,好啊,还有此等神猫,说着就翻到下一篇了,看到这《皇恩》,不禁哈哈大笑: “哼,一个个恨不得金山银山献给圣人,写的诗倒是当起表子开始立牌坊了。” 编修馆里一片寂静,老学士们面面相觑。 至于这个新的编修官怎么样了,从此也就没人知道了,但是万道宴上的奇闻异事,倒是传遍了大街小巷,市井平头老百姓可算是知道了,圣真人不但喜欢当表子,还喜欢立牌坊。 …… 皇城巷尾,乌膏馆门外。 “小公子,赶紧过来瞧瞧,我手里的,是什么好玩意。” 巷子里,烟伎正拿着烟杆子,形容妩媚得甩着手卷,让几个半大的小伙子往膏馆里进,这些哥儿手里攥着才拿到的岁银,脚步犹豫着左右观望…… 他这年岁正是好奇心爆发的时候,想出来花个钱儿,什么稀奇就往哪儿钻,看见这些穿戴鲜艳的叫他,可不得心痒痒啊。 这烟伎青葱似的玉手攀上哥儿的胳膊,想把他请进乌香膏馆,正当他想往乌香膏馆里走时,一个黑黢黢的胳膊,用力扳开她手腕,啪一下甩得老远。 乌香膏馆的烟伎都其实就是可以伺候人吸膏的风尘流莺,惯会一哭二闹,被这么一扳故意皱眉叫痛。 “哎呦,你,你这杀千刀的晦气玩意儿,我们在这儿揽生意呢,去去去,缝你的尸体去!” 张长生掂着阴阳铲,手上还拿着一块烤红薯,轻轻瞥了几眼膏馆烟伎: “有我在,你们就别想把这哥儿带走,大人你们骗也就算了,小孩子也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好你个张长生,一个傻敛尸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唰一声,一个小铁牌飞出来,打在这烟伎的心口,疼得她又是一阵娇喘,她拿出铁牌一看,上面大大的敛字清晰可见,下有小字:敛尸缝补,埋人挖坑。 “你……你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还能是啥啊,我敛尸庄的贵宾卡啊,你这样的烂人,就该给全家都办一张,免得全死了来不及埋。” 你敢诅咒我全家一起死,烟伎美艳的脸气得狰狞如女鬼,就差张牙舞爪来挠他了。 “哎呦,东家,你看这敛尸庄的小傻子,搅了咱的生意不说,还把我给打了。” 她拿着指头指了半天,害怕张长生的力气,愣是不敢出手。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不搭腔不就完事了,谁不知道这兔崽子脑子不灵光。” 章节目录 第104章 陈六死了 确实,敛尸庄的小结巴,谁不知道他脑子不灵光。 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形迹疯迷。 你要真想跟他说几句正儿八经的大道理,那不是自讨苦吃吗,明明人家就是脑子糊涂,你还上赶着去给他找不痛快,方圆十几里就没有他打不了的人,你说这西牌楼这么晦气的地界,这么就出了这么个活阎王啊。 烟馆子东家可没那么轴,他上去就把烟伎给拉进馆子里,等人走远了,他低头看了下在他旁边战战兢兢的半大小伙子。 街坊邻居哪个没听说过十四号小结巴的恐怖传说,他的名气可是家喻户晓。 街头巷尾的小孩子,在大人的添油加醋下更是怕得要死要活。 别说是小孩子,任谁看了庄子外写着“敛尸殡葬”的旋转灯笼都得害怕,他已经成了京城里大人吓唬不听话孩子的杀手锏。 没有张长生时,老百姓碰到白天不学习,晚上不睡觉的孩子,最多说一句让大灰狼来把你吃掉,这就像狼来了,说多了谁还相信啊。 怎么可能有大灰狼! 但是张长生可不一样,你要是敢不好好听我们的话,我就让敛尸庄的小结巴来管你,到时候把你往棺材里一关,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咦,这跟以前说的老虎灰狼吃人魔完全不同,张长生就住在西牌楼,每天缝死人抬尸体,顺便再挖个坑打个流氓啥的,孩子们看得一清二楚。 说不害怕,还还是小孩吗。 因此,这个站在乌香馆前犹豫不前的半大小伙子看见张长生,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知道我那庄子的位置,明天到那等着,把你玩得好的哥们全叫上,给我记住了,你们要是不来,我晚上可得亲自上门抓你们。” 张长生故意恶狠狠说出这番话,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这半大小伙子吓得一哆嗦,好久都没回过神来,这可麻烦了,被傻十四点了名,他要去家里抓我,爹啊,我再也不敢一个人跑出来了,吓得一路哭着逃回家。 …… 敛尸庄里,鹦鹉又在骂骂咧咧: “甘霖娘!甘霖娘!” 咣当一声,庄子门打开,张长生从外面走进来。 “甘霖……财源滚滚,财源滚滚!” 张长生瞥了一眼鹦鹉,黑豆似的眼珠子乱瞄,精明中透着狡黠。 这鹦鹉啊就是欠收拾,他把鹦鹉绑起来用烧火钳子夹着,放到炉子上烤了以后,它就变得文明多了,只要张长生在,就不敢当面骂人了,但是背地里他就不知道了。 张长生没必要时刻盯着它,把自己庄子里的四吉位折腾点花鸟虫鱼,顺便搞点盆栽水缸先弄好风水最要紧,一忙忙到傍晚,吏卒拉着架子车送来新的尸体。 这具尸体看着是年轻人,而且他还认识。 正是世塘戏院里曾经被他给过贪欲银,还被狠狠教训了的跑堂伙计,陈六。 嘶,奇怪了,虽说他这几天没去戏院看戏,但是死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么可能瞒下来。 他想起上一次见陈六,他已经有改邪归正的样子,没想到现在却躺在冰冷的炕上。 不管了,反正陈六跟他非亲非故,一具死人也算是生意,他倒不是关心陈六,只是好奇他的死因,看来只有皮影戏才能看明白。 说起来,尸体的皮影戏他看得真不少,任何人躺在冷炕上他都能泰然自若,尸体生前各有各的未完事,有的是哭诉这辈子没活够的,有的想赶紧了却残生的,还有的被喂了药,甚至于活活饿死,殴打致亡……形形色色,林林总总,森罗万象。 冷炕前的桌案摆着三株清香,铜盆里烧着纸钱,三清铃随手摇了几下。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穿戴防护服,清洗消毒…… 新的敛尸庄再也不是个牛马窝棚,他早在布局时就做了精密规划,后世盖房要用的东西他都提前弄好了,除了电线管道暂时还没条件投入使用,其他的设施也都可以立刻使用。 先说水管,他在屋顶做了个木桶水池,即便每天需要用人力往上加水,可是使用便捷度却直线上升,一打开木头做的水龙头,就能有清水使用,要是到了夏季,还能把水晒热了洗热水澡。 再说排污管道和沉淀池,甭管你是皇亲贵胄还是小老百姓,在如厕问题上谁也别嫌弃谁,新铺子的洗手台下延伸出污水管直通沉淀池,还有个用砖房搭建的简单卫生间,污水流入沉淀池,等攒够了,就找城外的粪夫来整桶拉走,干净又卫生。 要说也不用太讲究,但张长生怎么说也是现代人,房子虽说不是自己的,可生活是啊,他有条件了,当然要做一个热爱生活的精致二皮匠! 等三炷香安稳燃尽,他已经把防护服穿好,戴了手套开始动手缝补尸体。 今天这具尸体是个熟人,缝起来怪奇妙的,他年纪只有二十多岁,因为常年跑堂打扫送货,身体倒是还匀称结实,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 张长生在他身上检查了很多地方,身体没有刺伤砍伤,骨头脊椎也无断裂弯曲,浑身的血液也在,他摸到两个太阳穴时,手感略微奇怪,用万物通视眼一看,两鬓穴位被外力击穿,虽然表面看起完好,脑子却已经成了浆糊。 哎,这可有趣了,能用内力击穿脑骨,可不是一般人啊。 他给这跑堂伙计陈六做了个假脑花放进去。 修补好受损的脑骨,稍微敛容把脏衣服脱下来,穿好寿衣。 待一切完毕,敛尸卷映现,皮影戏开锣,他看到了陈六卑微普通,苦难坎坷的一生。 陈六出生于京畿白定乡附近的村子,亲爹是个镖师,早在他还没出生前就死在押镖路上,他娘生下他后,也因为产褥热,感染了细菌一命呜呼,只剩下一个奶奶拉扯他长大。 父母双亡,孤亲慈育,家境贫寒,这三个标签加起来,怎么说也得年少开蒙,十年寒窗苦读,一举夺得状元郎,然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出将入相。 这开挂的人生确实美好,但是这只属于主角,陈六跟同村其他孩子一样,没有金手指,生长于贫贱苦寒,成年了就在乡亲的介绍下,在京城找一份下九流职业。 他本来还有的上进心,随着奶奶的亡故也不复存在,祖母死了后,他跟着同村的狐朋狗友鬼混,吃喝玩乐,把钱花光了,就打起兄弟的主意了…… 这件事已经说过,暂时不提,张长生快速略过许多无聊的记忆,来到他出事时的当天。 几天前,戏院高朋满座,戏楼上的角儿却迟迟没出来,伙计陈六感觉好奇,就跑到戏楼后面的妆奁室催戏。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江南名角楼玉容 哪知刚走到楼梯下,就听到几声朦朦胧胧的争吵,听声音就是从江南本家来的小生江留卿,旦角楼玉容。 “我奉劝你,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崇公子,告诉他只会让任务变得麻烦。”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主人让你我来,杀的人可不一般。” “那你说怎么办?” 咔哒,他们正想继续说话,陈六脚下踩中煤渣,声响瞬间引起楼上的人注意。 “谁在那儿?” 旦角厉声厉色朝下观望,幸好陈六跑腿功夫了得,赶在他们下楼前遁入堂前观众。 只是他不知道,他袖子里的写有他名字的跑堂牌掉在现场,刚好被楼玉容拿在手里。 以后的事情就清楚了! 这楼玉容跟账房先生说,陈六请假数日,有他的牌子做证,老账房哪想到那么多,给陈六记了告假。 此时的陈六,却早已跑出世塘戏院,想去给在外买药的崇武斌通风报信。 一个跑堂的虽然跑的快,但跟身手敏捷武功高强的杀手比起来,仍然不值一提。 他抄小路去医馆时,被楼玉容堵在黑漆漆的巷子里,逃脱不及一命呜呼。 至此,皮影戏演完。 尸体价值:火字七品,奖励了一门扫堂归纳术,能多快好省得把原本杂乱无序的空间分门别类,打扫得干净整洁,小术而已,不值一提。 他又陆续缝补了其他的尸体,也都是一些陷阱术,行乞法,皮影技法,阉猪法,剃头术、修脚捏面十招,御寒法…… 也都是一些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小妙招,看着是丰富,实用的倒是没多少,真正对他用处最大的,是缝陈六得了一个大线索。 从世塘戏院本家来的小生和花旦,两个人似乎接受了命令,要来京城刺杀某个人,而且崇班主还不知情。 他想,这件事他要不要帮衬,无论他们刺杀的是谁,要说跟自己确实没关系,但若刺杀失败,崇公子兄妹难免会被连累。 这种情况,想去提醒崇班主那根本不可能。 你咋说呢? 你家戏院伙计陈六被杀了,杀人的人是你江南崇家派来的花旦楼玉容,至于我是咋知道的,是缝尸体时从尸体上看到的。 这一通说辞说出去,崇班主估计以为他得了失心疯。 不妥,暂时先观察着,这两个人想杀的是谁还没确定,贸然介入,风险太大,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他把缝尸获得的奖励清点好时,晨鸡吠鸣,天色逐渐从墨色变得明亮。 等殡葬司把缝好的尸体拉走,他打开铺门,搬出几个被红布抱着的物件,往庄子外一放,起来做生意的商贩,往来百姓,全被吸引过来,他们都想看看这小结巴又想搞什么新花样? 张长生已经习惯万众瞩目的目光了,也不惧怕,也不害羞,就搬个小凳子往门槛一靠,等一群小娃娃跑来了,才起身站起来招呼他们过来。 “人全都来了没?” 半大小伙子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身后还没膝盖高的小孩子满眼写着害怕,纷纷往后躲。 “那就好,我现在要正式通知你们,我十四号敛尸庄隆重推出新款游玩设备……” 张长生把红布一撕开,露出数台铁皮包木的机器! 机器前半部分方方正正像个冰箱,后半部分却是各种造型的虎,狮,兔,狼,羊,马,两部分用厚重的底座联结一起,一体设计。 初看这稀奇玩意,冰箱六面密封得严丝合缝,拐角都做了磨边圆角,只在动物头前开出方洞罩着一层白纱,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动物部分把野兽做了萌化处理,全身都包着毛茸茸的棉布,腰上推平当做座椅。 张长生往野兽座椅的头部塞进去一个铜板,稍微转动机器上的手闸,正对动物头的方箱忽然传出叮铃咣当的乐器声。 木箱白纱被烛光照亮,各种精美的动物皮影活物般跳脱嬉戏。 待不断前后摇动的动物座停下,木箱下部咔哒一声被掀开,掉出一个动物布偶,有些时候可能是其他东西,木偶,旋转风车,小人书,弹弓,连环画,小手鼓,沙包毽子……全都是小娃娃稀罕的东西。 这稀奇玩意儿可从来没见过,小娃娃们跃跃欲试,张长生满意地微微一笑: “这是,玩具机。” 自从有了这几台机器,张长生门前热闹得很。 他只要把这几台玩具机摆出来,街坊四邻家的小朋友全都像闻到腥味的猫,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了。 张长生对付孩子可有一套,他给孩子几枚铜钱,让小娃娃们当玩具托,在玩具机前坐着摇来摇去,等机器摇结束了还能有玩具拿。 一时间,小孩子们拿着各种新奇小玩意在大街小巷玩,有好奇的孩子说,你在哪儿买的,多少铜板?一问之下,是在十四号敛尸庄门前抓的。 以前很多小娃娃看见张长生,跑很要多远有多远,现在胆子大了不少,主动站在西牌楼巷口观望,看见那确实有几台玩具机,也就不管傻十四喜欢缝人的恐怖传说了…… 每投一次铜钱,就能坐着等玩具出来,玩具不可选择,从出口拿出什么就是什么,等待的过程,对于孩子还说,堪比读书人等放榜,又刺激又兴奋。 那些坐玩具机次数多的娃娃,居然因为每次拿的玩具最好玩,被小孩子们封为玩具王,俨然成了娃娃里的“网红”“意见领袖”。 你以为只有小孩子馋玩具,有些大人也馋,他不止一次看到一些翩翩书生,老顽童,赌徒在机器旁徘徊,拿着铜板投进去,坐在动物座上摇来摇去。 张长生每日支起挡风棚坐在躺椅上,总是能看见一波又一波孩子在他的门前流连忘发,迸发出咯咯哈哈的童声。 他记得他小时候,最高兴的,就是在放学后找家里人要点零花钱,跟小伙伴挤满小商品铺子。 张长生看玩机器的人已经达到饱和,想玩一次已经要排队了,就跟崇班主订了个条陈,在戏院门口也摆几台玩具机,器材供给,玩具补充维修都他来,只是把戏院前的地方占了,所有利润分给他们八成。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张财主的玩具坊 八成,这可不算少,目前想摆弄玩具机的队伍,已经排到西牌楼末尾了,比姜洛宓的茶铺开业还夸张,根本就不愁人来玩,两成,估计都没办法覆盖成本。 崇武斌读书知礼,根本就不愿意占他人便宜,连连推辞。 可是,张长生却不依不饶,非要他收下大部分的利润,这也是一番好意,他的敛尸匠老哥哥们经常在这蹭戏看。 戏院呢,平时也都对他们挺好的,又是送茶又是送干果盘,街坊邻居关系好得不得了,大家还一起经历过粮荒,那就更显得情热,你要是不收下,那可就太不领情了。 自然,张长生嘴里说的情热,可不只是形容街坊四邻,张长生和他妹妹崇华凝,那可是老交情了。 …… 是夜,敛尸庄门口。 今天不做缝尸生意,徐朗和严时番碰巧找他喝酒划拳,看见门口的玩具机,这俩活宝当然好奇。 哎呀,这可真是妙啊。 皮影戏会动,野兽椅会摇,玩具能自己出来。 这可比单纯的西洋景有趣多了,坐完摇车还能拿玩具,妙哉,如此妙思,我等竟不知晓。 两个人拿出腰间的零件包,愣是把铜板全给玩没了,要不是只剩下块大的银锭子,他们肯定能玩到半夜,实在没铜板了,只能继续在门口喝酒,徐朗唏嘘不已: “张兄,你这玩具机可真是乐趣无穷啊,这要是在皇城遍地开花,那可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张长生听了,面色露出龙王邪笑,摆摆手:“我对钱可没什么兴趣,做这些就是打发时间。” 徐朗和严时番听完他的话,纷纷竖起大拇指,张兄君子爱财取之有度,我等佩服得很啊,一旁正在啃牛肉渣子的鹦鹉,听完这话,差点又喊出甘霖娘,但被他给吓回去了。 严时番和徐朗继续又道: “张兄,张兄,你这脑瓜子为何那么聪明,连我们在太学里的同僚都知道你的名声了,他们说亲戚家小孩子现在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到你的铺子门口做摇摇车,可大人总不乐意,这里毕竟是犯人砍头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也不安全,好多小孩子儿一听说不让他们来,哭闹得没完没了。” 三人在门口吃肉喝酒到了半夜,徐朗和严时番喝得东倒西歪往家走,回去时,嘴里还嘟囔着等下次海棠诗社出宴会了,一定得把张长生给请到,叫太学里的诸位同僚也看看,皇城里这位能人。 张长生说你们何必舍近求远,就在我这敛尸庄里举办宴会不就行了,徐朗说诗社成员众多,庄子怕是盛不下,不如租下隔壁的戏院,倒也不错。 张长生心想这样的结果也不赖啊,他平时闲着也是闲着,这俩人啥时候来找他都可以,况且太学生算是在古代封建社会里学历最高的年轻人了,就像是前世的大学生和研究生,思想活跃,朝气蓬勃。 这些年轻人,偶尔去见见,还挺不错的。 他把两个人送走后,收拾完东西关门走进敛尸庄。 他根本不担心玩具机会被歹人弄走,别看敛尸庄外面根本没啥人,外面站的可都有值班仙家,从来不缺替他做事的人,毕竟他坐拥张道爷堂口,什么样的人才吸引不来。 若论这里面的功臣,首功就属黄小溜和白小刺。 它们没有把张长生的话当耳旁风,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工作,勤勤恳恳做兽,差不多已经把皇城里没堂口要的野仙给张罗了一遍,那些本事不大,仙堂不收的野仙地精,全都被收进他的堂口。 你要说它们有用吧,修炼才几十年,想办个事都没啥法力,至于解毒问灵,治病救人,那更是一窍不通,妥妥的干啥啥不行,吃香第一名的拖油瓶。 但是,他们有其他堂口都没有的优势-数量多。 人多力量大,张长生不需要它们能耐大,只需要数量多。 如果按照现代管理思维去理解,张长生的目的反而清晰起来,不管是什么行业,只要掌握了人口红利,那就相当于掌握了财富密码。 我们未必需要那么多技艺高超、创意绝佳的大师,但一定需要数量最多的普通匠人,来执行最底层最基础的操作工序。 张长生看着他两个分堂主带来的小动物,拿出自己身上的解惑开蒙锏,他有此锏在手,什么东西教不了。 小地仙们很快学会了木工技术、机械技术,它们的工作很简单,在后院里按照画好的玩具分解图,把木头金属片拼接成玩具,经过黄小溜和白小刺验收合格后,就可以得到供养香火。 并且,组装的玩具越多,能拿到的香火就越多,要是超出任务定额了,还可以分得绩效和奖金。 干这么简单的活,居然可以拿香火。 小仙家们都害怕被骗,它们基本没啥本事,就是给堂口白干活,人家都嫌你吃饭多,甚至于有些经营不好的堂口,每月的供香还不够堂里掌舵堂主分呢,还有些堂口更奇葩,因为分香不均,原地解散,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干完了,连个供香都拿不到。 照小仙家的说法,所有堂口的舵主,都没张道爷慷慨,没有被杀受伤的风险,也不用担心供香给的不及时,不用风餐露宿,更不会风吹日晒,用木头鼓捣成玩具能拿香火钱。 做小弟,跟对大哥很重要,自从来了张道爷的堂口,一个个都通过自己的努力,勤劳致富奔小康。 工具鼠对大富大贵没那么深的执念,唯一祈求的就是工作能稳定,家里有余粮,生病有钱看,公平给报酬,只要满足这四点,哪个仙家还不死心塌地给你干。 无论做什么事业,招揽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一定要在待遇上凭良心给足,有事的时候加油干,没事的时候踹一边,人心自然聚不起来,只是…… 只是给足待遇这事儿,老板从来都门清,可清楚又怎样,谁还不是个装糊涂的高手,想要腰包鼓就要坏良心。 世间多是有心有力但不愿意做的人,张长生不一样,他既然把仙家都收进来了,自然要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他拿的六百万香火,那可是第一笔天使资金。 这一次玩具机创业,只是洒洒水而已。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国子监海棠诗会 他刚才跟徐朗严时番说的话虽然是玩笑,却也夹杂着一丝善心,这玩具机一天能赚的钱实在有限,他真想要银子,多得是捷径,愿意在这上面使劲,是因为他经常看到一些半大小孩子往乌香膏馆跑。 人的好奇心,永远不会随着年纪增大而消失,只是被现实压制了,无法表露而已,孩子的好奇心,如果不能进入正道,则必然走入歧途。 历朝历代,肉食者总以为立律禁止,就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不让干,人家扭头转入地下,抓起来反而更难了。 就如大端朝明面上禁娼禁烟,商贾自然也能曲线救国,把那乌香膏馆牌匾一撤,换上茶馆的匾额,表面上卖茶,背地里玩花样。 客人来了,伙计先迎上去,道一句:“客官万福,您今儿个喝荤茶还是素茶?” 你要说素茶,人家还真就给你上一壶好茶几碟糕点,可你要说荤茶,除了茶水和糕点完,托盘上还会有烟膏盒和烟锅子,身边啊,还站着一个给你侍弄烟锅的美人儿,像这样的膏馆不计其数,再加上东家上下打点,即便来突袭,也只能检查出这确是家茶馆。 户枢不蠹,流水不腐,吸烟膏这件事,朝廷算是栽了大跟头,市面烟馆尽无,可是那重檐叠瓦的院落里,不知道躺着多少吞云吐雾的荤茶客。 张长生就是看到这无处不在却有如隐形的烟膏馆之危害,才要做这玩具机的生意。 当然,他也清楚区区玩具机斗不过遍地烟膏馆,但是孩子是祖国的花朵,祖国的风气是什么样,他们就是什么样…… 给他们吃腐肉烂菜吸烟膏,以后注定是个蠹虫败类,但如果督促他们向上,少一个孩子进茶馆,那大端的未来就明朗一分。 …… 清晨,敛尸庄外, 张长生站在西牌楼的柱子旁,一边用丹田呼吸,一边拿后背撞柱,这是他这几天缝一个老中医得到的筋骨延寿法,没什么大用处,照着柱子一顿撞确实舒服多了。 以他现在的身体强度,就是吃鹤顶红都不一定能死,这些延寿法对他用处不大,借着这个由头,每日呼吸清新空气,倒是也不错。 锻炼完身体,他趁着满身热汗,打了几个宵禁都还在外游荡的地痞,打流氓果然比撞柱更能活动筋骨,他打完流氓又饿了,顺便在早餐摊子上吃了油饼和豆花再回到铺子。 等把自己的卫生问题也解决了,庄子外面陆续有商户开门做生意,人来人往一时热闹起来。 他的敛尸庄前更热闹,孩子成群结队围在门口,小手捏着几枚铜板,排着队跃跃欲试,这才十天半月的功夫,玩具机已经家喻户晓人尽皆知,谁都知道十四号敛尸庄前有新奇玩意。 他嘴上说着不想挣钱,但是玩具机如此火爆,怎么说也赚得盆满钵满,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早就嗅到背后的商机,蜂拥到敛尸庄里想拿下区域代理权,但是张长生统统不准,把他们都轰走了。 商人不懂变通还叫商人吗,他们拿不下代理权,自己另起摊子模仿总行吧,反正都是木壳子和铁皮,怎么说也能仿造出来一个,可惜…… 这些商人低估张长生的玩具机了,别说是整个玩具机,就是玩具机里的小玩意儿,他们拆开揉碎了,也不知道怎么做。你要说去找名家工匠来另外设计,丢出去的钱反而收不回成本,亏本买卖谁愿意做啊,这点子生意,大宗商户也看不上,不乐意下场。 但是,这东西虽说是个小本生意,可徐朗和严时番说过太学的同僚学子对之非常感兴趣,只是由于西牌楼太过杂流,一个勋贵官宦家的公子,怎么说也不能纡尊降贵至此,他们来不了,张长生倒是有了新主意,他索性送了几台玩具机给徐朗他们。 徐朗灵机一动,在太学宫门口找了空旷地界,把玩具机往那一摆,吸引了诸多学子过去玩,甚至于连附近的孩童都开始聚集在太学宫前,这就是他的目的,让孩子对太学感兴趣,若能入太学读书,以后大端朝必定又多了个可用之才。 张长生没料到徐朗的本事还不小呢,他早就听说海棠诗社以前苦于无经费,诗会办得那叫一个抠搜,后来他不知用什么办法把严时番这个钱袋子拉来,才算化解了诗社的财务危机,再加上这次的玩具劝学,他看不出原来徐朗颇有实干,这样的人即便不做读书人,也早晚出人头地。 玩具机那可是新奇玩意,摆到哪儿,都得赚老鼻子钱,钱款一算,所赚颇多,把这俩活宝高兴坏了,徐朗的爹徐阶,自诩为清流,又爱摆样子,给家人的例银仅仅够花,他兜里有钱了自然高兴。 严时番本不缺银子,可他花钱如流水,阔绰大度,从来只见往外拿不见回流,偶尔见到回头钱吗,那更是高兴。 是夜,世塘戏院,太学宫的莘莘学子们早已把这戏院给包了下来,一般是通宵达旦来玩儿,张长生有言在前,徐朗自然把他也给拉开了。 圆桌间全是衣冠倜傥的年轻学子,吟诗作对,弹琴喝酒,颇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气氛,年轻的鲜活的身影,让他又回想起大学的青葱时光。 这些出自国子监太学宫的勋贵公子们,可比现代的大学生们爱玩儿多了,大学生最多聚餐唱歌KTV,哪怕是个瘸子也能玩得起来,这海棠诗社的诗会,逼格和技术直接拉满,没学过四书五经,没写过策论八股,没作过万千诗篇,你压根玩不转诗会。 这里也就严时番是个例外,他文采确实比狗屎还稀烂,但是胜在家里有钱,作为诗社的赞助商,怎么说也能过来热闹热闹。 张长生庆幸自己学过孔孟经典,也看过儒家典籍,文殿才气充沛丰富,跟这些学子吟诗作赋竟也丝毫不落下风,乃至于有感而发做出的唏嘘诗篇,反而还滋养了文殿,让他的文气更为充沛。 算到现在,他脑中文气已经有了三十部。 文气武功萦周身,神兵来助工笔成,张长生拿起画笔挥洒恣意,画出一幅市井喧闹图,画中熙熙攘攘声不绝入耳,竟如身临其境般真实,随后散做墨点隐去踪影。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格物致知方 诗词歌赋,把酒言欢,偶然体会体会人间风月书生情,还真是妙哉,妙哉。 徐朗面色红润,搂着张长生的脖子呜咽: “张兄,古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今有……” 张长生还没听他说完,徐朗就已经开始吐酒,吓得他赶紧扶住他。 严时番踉踉跄跄扒着桌角站起来,嘟囔道:“徐兄,你就爱整这文绉绉的酸腐话,你直接跟张兄说就行了,咱们仨要效仿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这不完了吗,哪用得着那么费劲。” 张长生似笑非笑,没想到文质彬彬的书生醉了酒,竟如那绿林好汉,山间土匪,一个比一个还豪横。 “嗯,对,今有徐严张酒楼拜把子,哈哈哈哈哈。” 徐朗看来是真醉酒了。 张长生略感好笑,平时装得那么矜持,一喝酒就全露馅了。 三个人喝得正高兴,江湖传闻庙堂奇谈,全都一股脑趁着高兴说出来,话赶话就聊到紫禁城的皇城安防…… 徐朗神叨叨嘀咕,紫薇帝宫里共有十二旷世高人坐镇皇城,时刻守护着陛下的安全,江湖人称十二锦衣郎。 武林无人不知不晓,要不他们也干脆来个组合,叫个“皇城铁三角”啥的,在皇城里怎么说也得混出名堂。 严时番激动地猛敲桌子,连连称好。 张长生看着旁边耍宝的两个人,笑着摇摇头,他想这大概就是读书人的天真,通宵达旦,彻夜长欢,诗会收场时,他问向徐朗: 皇城里,有杂志吗? 徐朗和严时番听见这词如同天方夜谭,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听张长生话里的意思,大概是跟《朝报》差不多。 朝报起源于秦汉时期,以前叫邸报,本朝称之为朝报,由通政使司收集内阁的往来奏疏,上表折子,昭告谕令等文件,集合成册由官方特许经营的报房投递,向民间公众传播官方拟向公众传递的资讯,大概跟公告板作用相当,除了朝官和各地官员,没哪个平民喜欢读这种无趣刊物。 这样看来,大端朝并没有真正的杂志,唯一起到杂志作用的官方刊物,也不怎么招民众待见。 如此说来,京城杂志业大有可为。 张长生心里有了主意,但现在说出来为之过早,他想再观察几日,局势明朗了再说。 诗会结束的数天,生活平静无波澜。 市井街坊和高远庙堂各有各的忙碌,这忙碌里不仅有生机还有煞气,京城波澜不惊的的表现下,隐藏着滚滚暗潮。 再过一个月就是靖皇的安神大典了,更烈火烹油的是,严贵妃的牡丹花萼宴,也跟着一起热闹办了。 张长生利用宅经修炼时,能明显感受到京城局势迷雾烟瘴,吉凶难定,可见皇城只是表面风平浪静,背地里指不定有多腥风血雨。 黑云压城城欲摧,不知未来要掀起多少滔天巨浪。 自然,这些跟他这种平平无奇的敛尸匠完全无关。 朝堂事他管不着,灶台炕里才是他的角斗场,谁也别想给他找麻烦,过个太平日子容易吗我! 张长生的生活依旧平淡,缝尸、念经、练武、打坐。 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偶有喜事,他缝尸体时拿了两三个还算不错的奖品,一个叫格物穷极方,一个叫经典力学应用。 格物穷极方,来自一个喜欢采金石,炼仙丹的老道士,在封建社会里,但凡是喜欢冶炼金属,琢磨技艺的老头,那都是不得了的实干家,这人死了是因为有天喝多了江南春,放进丹炉里的硝石硫磺过了量,丹炉烧热后产生了化学反应…… 嘭!不知道的还以为孙悟空又倒了炼丹炉呢,幸亏丹房里只有他一个老头子,你再是个活神仙,也挨不住炸弹,当场被炸得零件乱飞。 徒弟在房间里爬高上低,愣是把零件集齐了,收拾完送到他的敛尸庄。 敛尸完毕,皮影戏唱完,水字价值,奖品是一本格局穷极方,张长生学后,完全掌握了这东西。 《礼记·大学》有言: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格物致知,即为推究研尽万事万物的原理,以求得理论性知识。 如果按照前世的说法来形容,那就是科学知识,通俗来说相当于数理化。 物理,化学,数学是现代生产力发展并急速变革的三驾马车,三者互为补充相得益彰,张长生随口说出几个词,都是数理化配合做出的产品,机器、布料、塑胶、纸张、钢板…… 格物致知方,张长生把这本书吃透学成后,古代数千年来的经验和知识,跟现代的数理化基础知识吸收,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张长生看着眼眶里满是密密麻麻的古代知识,从古老的钻木取火再到当代的火箭燃料推进技术,从朱砂备制再到元素周期表,现代与古代交相辉映,经验与理论互相搭配,科学与谬误彼此证伪,万事万物的真理公式不断存疑求证去伪存真,他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会以数理化公式出现,呈现在脑海里。 催动格物致知方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张长生的脑子已经处理不了如此庞大繁杂的数据,赶紧关闭这东西。 原来,想要做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高人,居然要忍受如此痛苦的蜕变和锤炼。 此刻他的脑子像是炸了似的,这才明白什么叫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无论你想有多大的能耐,都得有承载他的能力。 这就好像明光剑谱,这种利落干脆的直白杀人技,必须得靠着张长生的近百年功力和犹如神胎的筋骨。 格物致知方和观微窥秘是同样原理,都得靠强大的内存来保证存取和读写,他幸亏是吃过任督丹还有脑中文殿护体,要不然得当场脑袋爆炸。 至此,张长生算是掌握了科学发展生产力的关键——数理化科学知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张长生拿到这东西反而不怎么开心,他并不想改变世界,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意改,只想做一个平平无奇的敛尸匠。 不过,有了这技术,他平时做点电线、水龙头、抗生素、防腐液啥的,自娱自乐也就行了,对于变革生产力引起时代震动,确实不大有兴趣。 而且大端朝的百姓对太奇怪的东西,总之称呼为奇淫巧技,根本就看不起新鲜事物,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就是教了,也未必有百姓愿意学,人家天朝上国,地大物博,可骄傲着呢。 张长生还是那句话,只要能缝尸,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经典力学应用 格物致知方确实很优秀,即便只是水字价值,但这又算得了什么,一切都以实用为贵,华而不实的东西一时新鲜,最终还是得被淘汰,还是得拿在手里能用,才能长久。 第二个奖品,经典力学应用。 经典力学应用,是所有力学的一个总属学科,它主要研究宏观物体的运动规律,包括以牛顿运动定律为基础的经典理论和狭义相对论。 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力与运动”、春秋战国墨子的“力,重之谓”,再到17世纪伽利略的比萨斜塔实验、牛顿被砸苹果发现万有引力,力学发展到现代已经近数千年。 经典力学涉及生物力学、材料力学、地质力学、土力学、牛顿运动定律、虎克定律、万有引力定律……往通俗了说就是怎么运用数理化,让机械在动力下运动起来,解放双手变革生产效率。 这是所有力学的总属,算是对格物致知方的补充,他对经典动力学有兴趣,不是因为补充了格物致知方,而是他对所缝尸体的皮影戏感到意外。 这具尸体是他穿越过来后遇到的最奇怪的尸体,金发碧眼的洋人,蛮夷也,大端朝穷苦百姓看了,直呼受不了。 这尸体生前是一个宗教牧师,随着一个被教廷驱逐出国的异端教授,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赶到东土九州,这教授自然跟大端朝勾搭上了,在光禄寺和礼部的引荐下见到了靖皇,他在朝堂滔滔不绝讲着西洋世界所经历的变革,为此还提醒靖皇广兴教育,释放思想,鼓励创新,发展科技,但是,靖皇人压根就没上朝。 在严嵩眼里,你来自西洋蕞尔小国,更是蛮夷之徒,根本就不值得我天朝上国单独见你,今上为显示我天朝心胸宽广,才让你上殿对着空龙椅拜一拜,你还真拿自己当颗蒜头啊,更何况了这改革一旦开始,要牵动多少人的利益。 虽然不屑于采纳你的建议,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的,这一队西洋人被朝廷安排在某座院落里,以外邦使臣的规格奉养起来,住了大概有两年,前半个月,这洋牧师不知道是不是传教病又犯了,不带守卫跑到乡下去传教。 叽里咕噜听不懂,红头发蓝眼睛高个子,怎么看怎么像炼狱夜叉,乡亲们哪里知道他是什么东西,正巧一个云游老道经过,看见这洋牧师以为是个鬼,用桃木剑捅了心窝子,当场送他见了上帝。 啧啧,愚昧无知,看人成鬼。 然后,这洋牧师就被送到张长生的敛尸庄来了。 张长生把他的尸体缝补完整后,皮影戏开锣,借助这洋人的眼睛,居然要开眼看世界了。 大端限制通商,禁断朝贡,隔绝航海,割耳剜目良久,能睁开眼审视这世间的,能有几人。 一番浏览,张长生感慨良多。 怎么说呢……正值黎明前的黑暗。 西洋诸国这些年,伴随着文艺复兴运动开始出现科学变革的萌芽,这导致教廷教会的权威不断被挑战弱化,现代科学已经势不可挡地蓬勃发展起来了,地球宇宙中心说被推倒,相对力被发现,月球环形山,太阳黑斑、地球非静止…… 各种新的理论推陈如新百花齐放,但同时这些挑战神权的学者先驱也因挑战神权被视为异端,被宗教惩戒活活烧死,但无论有多乱,都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当神权宗教势力被打倒,科学精神会占据世界。 人家的黑暗,是拨云见日,而大端的黑暗,是一叶障目。 暂时不提政教分离和限制皇权,光是地球非宇宙中心的结论,就足以推翻世界千年来的谬误认知,假以时日,西洋的科技由点及面,自然蒸蒸日上,开启大航海殖民指日可待。 更恐怖的是,大端朝上至朝廷下至百姓,皆视洋人如蛮夷,野蛮愚昧,自塞耳目。 大端朝的皇帝,仍然在担心自己是否成仙,国库内帑是否充盈,他这天庇万国的大端朝,犹如飘在海里的纸糊灯笼,外面的世界正慢慢改变加速淹没。 嘶,张长生挠挠头,骇得头皮发麻,靖皇要是看到外国的改变,不知道还能否安枕于榻。 但也就这样想想,自己开眼看看西洋世界也就行了,他可不想多事。 翌日大早,有人把这洋牧师的尸体拉走。 跟那群洋人一起来的,有两个人,看样子都是低阶司官,其中一个是翰林院藩事司的西语翻译禀生。 另外一个的官服他见过,来修房子的工部主事跟他穿得差不多,只是心口补子略微有差,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怎么还在做主事? 张长生好奇,就多问了一句他的姓名,没想到这四十多岁的主事一点也不轻慢人,还真就拱手根跟他这个卑微敛尸匠搭话。 这人告诉张长生,他叫海睿,一个户部主事。 洋人的事不是普通事,所需开支由户部出钱,因兹事重大,他亲自来送钱! 等他们把尸体拉走后,张长生见天气晴朗,不挖坑埋人都浪费了,扛着阴阳铲就出门找活儿去了。 西洋物事人情,他也开眼看了个清楚,但是与他确实没什么关系,也不过如此。 转眼几天,日子又溜走一些。 等再过个半个月,就是靖皇的安神大典了,因严贵妃的牡丹花萼宴同时举办,此时皇城各处都在紧罗密布准备,他经常听吏卒们说光禄寺和礼部忙的四脚朝天,皇城庆典宴会全由礼部管理,光禄寺卿的宴会菜单一天一个样,急地头都冒烟了,这可是圣真人六十神诞,怎么可能潦草敷衍,敛尸庄因为情况特殊,反而不受波及…… 当然了,除了礼部诸司和光禄寺外,负责保护皇城戍守京畿的五军都督府、京兆府的神缉堂、东西锦衣卫更是齐齐出动,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京城出了个绝世祸害呢,他们可不是要准备庆典,他们的任务是排查京城隐患,避免发生事故,震慑贼人不要生事端。 也是,大端朝从南到北,哪个地方没有被逼反的社会组织,像靖皇举办安神大会这样的场合,京城更是动荡不安,蛰伏在暗处的反贼,就等着靖皇的寿诞变葬礼,靖皇肯定也知道,要不然也不会从京畿开始,就开始严格监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武师大宗难突破 这里面尤数五军大都督最是上蹿下跳找存在感,也是,他在年前可是亲自配合胡善存粮荒涨价,最后要不是被恭顺老王爷给拦下,迟早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五军都督死罪可免,活罪因为把手下推出去当替罪羊,也没降到他身上,有前科在上,他怎么也不能表现太差,在这个节骨眼上蹿下跳瞎嘚瑟,就是想刷刷好感,毕竟还想好好捞钱……啊不,好好做官。 张长生最近去街上溜达,经常能看到许多假扮成普罗大众的神秘人,虽然表面都平平常常,但是从走路步伐和气息来看,都是功夫了得的锦衣卫和捕快,当然了,也有一些是已经打入京城内部的反派逆贼。 光看都危险得很,走近他们更得注意防范,他很难理解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缝尸匠,是身上掉金币了,怎么个个都想要他的命,难道是想利用他的身份干坏事,那你这算盘可打错了,满街满坊谁不听过小结巴的大名。 你们就是想要,也得看有没有命去拿。 这些跟傻十四打架斗殴的贼人,没一个能讨到便宜的,他乐得疏松筋骨,何乐不为呢,使起明光剑谱,以一抵百都没问题。 即便不用功夫,他也是具有百年内力的武师。 从他过来,距离此时最多也就大半年。 练武和习文都是苦差,一个劳心一个费力,有些人从三四岁都开了任督二脉练筋骨,像姜洛宓就是被义父捡到就开始练功了,哼哧哼哧打了十多年才能成为武林高手,这还是师父领进门后的幸运练法,站姿错了有人指正,练功误了有人勘准,身体伤了有人疗伤,处处小心谨慎。 有那不幸运的,既无师父也没门道,就只能鲁莽瞎练,练得不入门只是伤身,若入了歪门邪道练邪功,那更是会没命,大多一辈子寂寂无名,碌碌无为。 可是,这样难以成就的百年内力,居然让张长生半年就练成了,他这算是如神协助,兵贵神速啊。 这,当然要感谢宅经,八宅明镜,文道真经,靖武兵策。 张长生能感觉到丹田炁鼎的内力和灵台喷薄的文气,文武双修,功力大成。 但是,一百年内力已经有了,他这几天无论怎么摆弄风水,都不见丝毫增益。 难道这就是百年武师的境界? 人最高也就到此地步了? 绝对不可能。 张长生在阴司塔里见过那女侠的尸体,他很清楚武林门派的习武奥秘和境地等级。 一百年功力只是一道坎儿,最初级的花拳绣腿,打个五六年最多在码头扛货时不累着,想继续精进只能继续练十到十五年,这个地步才能说自己是习武之人,有资格杂耍卖艺,街头比武,将将算是半只脚踏进武行江湖。 练功到二十到三十年时,这是第一关,突破了那算是略有成就,这才有资格行走江湖,留下姓名诨号,若有人挑战,打赢了才算在江湖正式站住脚,这时你不用考虑前途,自然有武馆、镖局、匪寨、山庄去请你加入,若想走仕途,那便不同寻常,造化因人而异。 如再往上精进到七十年,那就是古稀功力高人,开武馆办镖局起山寨,当个江湖小团体的头目完全不是问题,大端朝北人善武,民风彪悍,大小镖局遍地开,武馆密布鳞次比,规矩繁多,等级壁垒森严,而且极度排外又喜欢窝里斗。 他还没跟京城镖局的势力打过交道,他们平时也不在一个地区,连打照面的机会都不轻易有。 像他这样的百年内力武师,早就可以平步武林傲视江湖,是大端朝顶级的高人大师,走到哪儿都有人知道名号,自然尊敬有加,若想走仕途轻而易举,五军都督的各卫所指挥使,京兆府神缉堂的六大神捕,皇城里的十二锦衣郎,任君挑选。 张长生目前的武功境地已经是百年武师,别说是进京兆府,就是给皇帝当贴身保镖都绰绰有余,不需多时,迟早也会被委以重任,说不定还能出将入相,做那封疆大吏。 但是他完全没必要,是敛尸卷不好玩?还是小日子不舒坦?他何必跟人点头哈腰当小弟,别闹了,他们还没他这敛尸匠有能耐呢,真到了百年武师级别的江湖高人,早就在武林扬名立万,谁还需要靠官家赏饭吃啊。 张长生目前已达武师境界,虽当下在江湖里藉藉无名,一旦出手,威名必定远扬。 他明白,他不能局限于此止步不前。 有江湖传言,练得百年内力的武林高人,都会经历满而不破的关隘,这就好比渡劫,一旦渡劫成功就位列正神,若渡劫失败则身死道消,突破关隘也类似,若能成为武师大宗,那必定有质的飞跃,若无法突破,则功力再难精进。 张长生此时没办法形容他的感觉,按理说功力大满,早已天下无敌,可是他却仍有向上攀登的念力和心气,只是苦于没有方法,被一道透明屏障拦截在外,这屏障你看不见摸不着,想抬腿总是被挡回来…… 在万物透视图的剖析分解下,他再次念动宅经,仔细盯着丹田灵炁的流动,那道无形的屏障似乎找到破解之道了,只是他只能抓住一点点线索往外顺,想观其全貌还要耗费一番功夫。 还好,仍有可进步的空间。 即便默念宅经内力早已不再积蓄,但是他还是得每日勤加练习,使炁运周天丹田功满,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成为武师大宗就不能急躁冒进,也许日积月累,反而在某个合适的契机突破关隘。 成为武师大宗暂时急不得,饶是百年内力在身上,徐徐图之即可,要紧的是临到头顶的事情,再过个七八天就是靖皇的安神大典了,徐朗和严时番说笑下要带着张长生逛逛,他还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两个活宝来真的,看来还真得做好去入宫的准备。 他原以为这几天没什么尸体需要他缝,但是,天往往不随人愿,殡葬司的吏卒传陶原田大人的差遣,让他去出外公差,来去最多四天,反正耽误不了安神大会,只是,他要去的地方确实奇怪。 唐岭乡,没错,就是那个闹蝗灾闹到十里树皮全被啃的京畿乡镇。 ……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唐岭乡义庄 驿道上,马蹄哒哒,速度之快迅疾如风虚影重重,说是日行千里都不过分。 寻常的马当然跑不了那么快,张长生特地用御风术和千里马行术给这普通马开了外挂,一个是跑起来如风迅速,另一个怎么跑都不觉得累。 出公差当然不会自己掏钱,掌薄不知道张长生的真正实力,甚至都想让他带马车拉走,顺便再指雇个镖师跟着,这还得了,张长生要的就是自由自在,在他极力反对下,向掌薄再三保证圆满完成任务,掌薄这才放他一个人离开。 临走时,还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这孩子要不是脑子太笨,他还真想认了当个干儿子,为他谋一份正经差事。 黑鬃烈马呼啸了半天,一路上跋山涉水,穿越沟壑,见到的劫匪绺子不计其数,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北方多镖局,一旦离开本地家族的庇护,人就变得势单力薄,有镖师好歹震慑歹人,他驾马时甚至见过因为拿不出钱,被吊死在树上的过路商人。 在荒山野林里,碰到山匪绺子,下场只有一个,要么破财免灾要么人头落地,有了镖师,那至少还能搏一搏,因此,做生意的商贾士绅,那更是把镖局和镖师看做生意做成的保证。 虽然殡葬司同意张长生单枪匹马入唐岭乡,可为了他的个人安全还是给他拿了一面铜牌,上刻“殡葬有司,衙门办案”。 铜牌红穗子在急速奔跑下扑闪乱动,让人一眼就看到他拿的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铜牌起了作用,这走了那么长时间,也不见绺子来麻缠他,哎,疏松筋骨的机会又没了。 勒紧缰绳,黑鬃马前蹄踏空仰天嘶鸣,过了这道山坳子,前面就是唐岭乡界碑,从绵延起伏的山林向前看,唐岭乡以界碑为分界线,好似隔开一道透明屏障。 外界冰雪消融,草木抽芽,一片绿意盎然,唐岭乡以内却土地干裂,草木枯萎,本该蔓延绿意的森林遍布黑黄害虫,像是被烧毁的枯林,庄稼地更是寸草不生,如蛮荒焦土。 唐岭乡闹蝗灾,根本不是一时半会,而是遭殃数年,树木早被啃死多年不见新叶嫩芽,动物走着走着就会倒下,然后被守在旁边的野狗分而食之,有那迷信的乡野老翁会说,唐岭八年蝗灾,大概是得罪了土地爷。 还有个现象更吊诡,唐岭乡的蝗虫似乎只在界碑内活动,哪怕出了界碑,也会立即飞回去,蝗虫过境都是走一路吃一路,专门堵在一个乡镇饿死也不走,怪倒是稀奇。 杀灭蝗虫,重埋稻谷不行吗? 早就做过,蝗虫杀不干净。 前天晚上把捕虫网散开,还不到一天时间就爬满蝗虫,第二天一看,早被撕咬得稀烂。 也怪不得乡野里总是传言,肯定是唐岭乡的人得罪了土地爷,要不然怎么会闹那么重的蝗灾。 乡野民间,一旦出先邪门的事,最常做的就是请道士和尚做法祈福,但是有那道僧一听说是唐岭乡,吓得连界碑都不敢进,即便强行入了村庄,也会离奇死亡。 怪力乱神的事情先放一边,说点跟老百姓的生命息息相关的,每逢天灾内阁都要拟出章程,责令开仓放粮。 蝗灾头几年,赈灾官吏为了做做样子还算清廉,虽然分到百姓手上的粮食很少,至少是有东西,近些年国库因为拨给东南将领抗倭,财政即便捉襟见肘,户部也是年年拨给赈灾银,可是……蝗灾却越赈越严重。 连领到的粮食都掺了杂质,以前的粮食虽将将够吃好歹是干净稻谷,现在发给灾民的赈灾粮里,能有四成是真稻谷,那都是赈灾官有良心。 剩余的六成是什么,麦糠、麸子,碎秸秆,枯树叶,木头屑……这玩意熬成一锅粥黏糊糊的,跟那八宝粥似的,再不想喝,也得硬着头皮填饱肚子,只要是能咽下肚的东西,什么都敢往里掺和。 这不是很奇怪吗,户部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拨付的赈灾银就没断过,断不至于粮食不够,用来养活灾民绰绰有余,就是折半用在灾民身上,也不会把灾越赈越大。 那赈灾银子到底流向何处去了? 这谁敢细查啊,你我都是一手油,谁也不干净,况且这官员拿了银子全给靖皇置办礼物了,群仙贺寿,那万金千银的礼物,可都是从赈灾银上扣下来的。 可笑,搜刮民脂民膏的罪魁祸首,在宴会上大言不惭说着“数碗肥羹谁家膏”。 天子脚下如果都能有贪墨官,大端朝疆域上只怕会更多。 张长生走在唐岭乡的街道,遍地都是饿地浮肿,满地乞讨的灾民,他们看见地上的枯草都要像野狗似的蜂拥而上抢夺,只为填饱那饿得冒酸水的肚子。 张长生按照掌薄的提示,一直找到管理乡间的甲长,刚把门打开还没开口,人家看见腰牌上的殡字,立马把门又合上,只留出一条缝说话,他把前因后果讲明后,这甲长满脸写着晦气,赶紧打发他去基本没什么人去的后山。 他略微无奈但也可以理解,古人害怕鬼神,但凡是跟阴门行当打交道的,都是这待遇。 张长生见甲长害怕得紧,只能按照他说的话摸索着来到后山。 人到后山后,远远看到一座破败不堪的四合院,凑近去看匾额,上书唐岭乡义庄,这里以前应该是某一户人家的宅子,只是不知道为何居然成了义庄,再加上附近多是无主坟头和尸骨,更是没人愿意来这里。 义庄可说是大端朝殡葬业务的毛细血管,所有义庄都归礼部殡葬司统辖,由户部拨半款建造,日常的用度和修缮则是县官和乡绅来维持,有些县官为了省钱,会直接把义庄设在废弃宅子里,省下来的钱自然也就进腰包了。 但凡是义庄,都不会只是一座空房子,至少得有一个人看着。 义庄跟殡葬和死人有关,所招的也都是六亲缘薄,凶煞非常的孤煞命格,用来看守义庄维持日常运转,顺便把残破的尸体处理了。 往通俗里说,就是京城敛尸庄开在全国各地的分号。 这也正常,不是只有京城才会死人,两京一十三省每天都有人命归黄泉,地方上死了人不可能还往京城拉,到地方估计都生虫了,只能在当地缝补,有殡葬需求,各地府衙代为运营下的敛尸庄就派上了大用处!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义庄有个唱戏人 地方上不比京城,缝补的不是天子脚下的黎民百庶,只是普通的乡野穷苦人,在缝尸上自然不会周全,只是缝好身体草棺下葬,也因为地方条件差,义庄敛尸人很容易因为各种“奇怪”原因死亡,反而比京城替换还勤,正是铁打的缝尸庄,流水的敛尸人。 既然唐岭乡有敛尸人,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缝,非得请张长生过来? 掌薄也早就告诉他了,唐岭乡的义庄有古怪,已经连续折了三个义庄敛尸人进去,人就是再穷也惜命,这样一来,哪个不怕死的还敢来,义庄的尸体相积成堆,无人处理,县衙没办法,既然归殡葬司管,那正好求总部派个高手过来。 他把千里马拴进马槽,抬眼看向四合院,正房、东厢房、西厢房、门房俱是门窗大开,院子里个枯叶满地的圆花坛,里面是已经枯死的歪脖子槐树。 他在各个房间看了,每个房间都放满裹着草席的尸体,五十多具尸体塞得义庄满满当当。 张长生像晒咸鱼似的,把他们都翻看了一遍,有些是刚死的,有些死了好些日子了,这几年冬季很长,尸体虽然死的早却也没腐烂生味,幸好没浮肿流黄汤啥的。 可把他高兴坏了,这可是整整五十具尸体,那简直是给了他一个缝尸大礼包,一晚上时间,把全部尸体缝了,这就算完成公差了。 张长生脑中灵台催动推背谶图,把所有尸体的吉凶都推演了一遍,幸好没什么凶相煞气,也是,穷乡僻壤的地方,尸体自然也平平无奇,怎么可能有太高级的尸体呢。 他唯一好奇的,是区区一个义庄,居然折进去那么多敛尸人。 张长生把带来的烧饼吃了,又稍微补了一觉,等隐隐黄昏后,把正房门扣上,用囊萤映雪灯充当光源,简单得烧上三炷香,又点了纸钱。 待摇动三清铃后,张长生开始缝补躺在地上的遗体。 尸体刚开始并不算邪门,多是一些因饿而死,或者是重病不治的人,也有一些说被动物野兽袭击,甚至是为了一口粮食就要了人命的,皮影戏展现出灾民荒年的求生指南和人间百态,看了让人不忍直观。 大多数尸体的面部都塌陷枯萎,但是身体却虚浮肿胀,犹如饥饿引起的浮肿,他刚才把所有死亡的灾民都看了一圈,他再结合之前的经验,立马就发现蹊跷端倪。 这些人,并不是饥饿浮肿,而是好像蓄满水的海绵。 张长生摸着下巴,心里不断盘算着可能出现的情况,他用手按了一下尸体,表面泛起水意,敛尸卷映现,尸体活着时就在这座义庄里干活,他是最后一个死的敛尸人。 赶巧,正好看看他是怎么没命的,皮影戏徐徐开锣,眼神略过所有画面,来到他死亡的当天晚上,这敛尸人正在正房里看尸体,门外骤然响起旖旎呼喊。 “官人,这树下好冷,咿呀呀啊~” “官人,这树下好冷,咿呀呀啊~” 咦,怎么还说了两声,声音一大一小,正当他疑惑时,门外又出现同样的旖旎呼喊。 “官人,这树下好冷,咿呀呀啊~” 他后背的汗毛瞬间支棱起来,三更半夜,门外哀嚎,这还让不让人缝尸了。 怪不得眼前的敛尸人能当场吓死,稍微胆小的,谁受得住这样的惊吓,只是……张长生可不是普通人,他是神仙见了发愁,鬼怪见了磕头的主儿。 “官人,这树下好冷,咿呀呀啊~” 门外娇滴滴的声音仍旧回荡,张长生不知道外面是人是鬼,运起武功文气,道德经催发强大念力,朝门外吼道: “冷!等会给你火化了就不冷了。” 话音刚落,外面瞬间回归寂静。 道德经果然可以产生强大的正向震慑力,让一切鬼魅邪祟闻风而逃不敢靠近,现在是啥怪声音都没有了,张长生还以为会是个硬骨头呢,谁知道也是个小怂包,被吼几句就被吓破了胆,连个声音都不敢出。 张长生可没打算偃旗息鼓?甭管你是什么邪祟,被我盯上了怎么也不能让你逃了。 我跑了五六百里地,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脏东西,你可别想逃出我手掌心,亮亮相吧,我的小宝贝儿。 他五步并做三步走,刷刷走上前打开门,晚上月色撩人,地面竟然长出脚印形状的草丛,脚印密集小而精致,一看就是迈着小碎步的女子,印记一直延伸到花坛槐树旁。 嘿,你这还跟我搁这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他沿着脚印走到花坛边,往花坛里一看,嚯!原本满是枯叶焦土的花坛,居然长满了嫩绿摇曳的青草丛。 不对劲,真不对劲,他明明记得刚进院子时,坛荒树枯,土地裂得跟大旱数年似的,满是焦黑裂纹,但是此刻花坛里百草丰茂,槐树满是绿叶,树枝摇曳生姿,微风吹拂下月光树影相辉映,槐花香气馥郁扑鼻。 张长生走进花坛往下看时,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脖子,顷刻间已经缠住他四肢,就好像是被十几个壮汉五花大绑捆起来,把他往花坛里撞。 如果张长生曾经看过这义庄里死去敛尸人的皮影戏,一定能发现,他们死前所经历的,跟他此时此刻一模一样,都是被缠住,活活勒死。 幸好,张长生的武功内力可是百年武师级别,怎么可能被区区十几个壮汉给撞倒,他脚下紧扎马步,稳住下盘,无论身体的力道怎么冲撞,他都稳如泰山不可撼动。 这怪玩意看撞了那么久都没把他撞进花坛,意识到这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施加在他周围的力气瞬间散尽,花坛里的花草树木仿佛被吸干水分的萝卜丝,变得干瘪又坚硬,眼看草丛已经钻进地下,张长生眼疾手快抓住最后一撮绒毛草。 “亮亮相吧,小宝贝儿!” 他丹田功力运行进手腕,使出千钧之力往外薅草。 怎么还有黑黢黢的草! 土里似乎有什么硬东西,看花坛拱起来的土,面积还不小呢,他一鼓作气用力猛拉,咣当一声把东西从土里拉上来。 肤白细腻芙蓉颜,娇俏的水袖桃花裳趁着婀娜身姿,美得不可方物如那神女下凡,怪不得喊叫里咿咿呀呀带戏腔,原是个容貌娇媚的戏剧女角。 ……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海市蜃楼珠 嘶,最近怎么老是见到昆曲女角,他扳着尸体的后脑勺,借着月光仔细看,腰肢柔软皮肤白皙,丝毫没有死人的惨白衰败气,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花坛里窸窣响动,等张长生再次往里面看,槐树绒草什么的早就枯萎死亡,土地恢复干裂,院子里绿盈盈的步步生莲印也消失了。 奇怪…… 张长生在周围观察了很久,确实没再出怪事后,他带着昆曲女角的尸体来到正房,他早就料到是个不怎么好对付的邪祟,却不曾想竟然还是个艳尸,也好,甭管你是啥,缝就完事了。 他把昆曲女角放到地上,照旧是燃香烧纸摇铃铛,全程没有任何异样,灯光下尸体的死状看得更为清楚,脖子里一圈厚重勒痕,残留的汁液似乎是藤条留下的,唐岭乡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居然被藤蔓勒死了? 他从灶上打了一盆冷水,给她把全身的污泥黑土擦拭干净,还把破损的衣服给缝了,勒痕也用独特敛尸术淡化修补,尸体恢复生前精致姣好的容貌,怎么说也得走得光鲜亮丽。 收拾完毕,敛尸卷映现,皮影戏开锣。 张长生看到了昆曲女角的繁华灿烂的一生。 他刚才就觉得,这么水灵美艳的女角,怎么说也不会出自乡野,只是他想不到,居然是严贵妃御前戏班的红角,秦玉卿。 同时,也是世塘戏院背地扶持的“死士”,绝对忠于世塘崇家。 秦玉卿可谓身世悲惨,孤苦伶仃。 三岁丧父,四岁丧母,祖父母经历变故也命归西天,往后数年一直以乞讨拐骗为生。 幸好在十岁那年,遇到世塘崇府的家主,崇家选中她只有一个原因,天资聪慧,骨骼奇佳,打小就是美人胚子,他们需要漂亮的小女孩成为名角,以巩固家族势力。 秦玉卿是崇家给她起的艺名,这个名字,随后也成为她人生的烙印! 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想学昆曲必得吃得了苦,练得了功,唱练做打,扳腿压腿,圆步身段,唱腔音律,若想成为名角,基础功夫非要做到登峰造极不可。 万幸,童年的苦难也造就了秦玉卿强硬的意志,最终还是让她做到了,崇家给她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即是进入皇宫以昆曲为器,获得盛宠。 为此,她先入教坊司,再进南曲班,以精湛唱腔闻名京城,皇城勋贵,高官巨贾为之争斗。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她最后被严贵妃的御前戏班挑中,成了众多名角中的一员。 她在贵妃戏班里表现着实亮眼,身段优美,步履翩跹,唱腔甜腻润泽,风情旖旎,不止贵妃对她喜爱有加,贵妃的枕边人靖皇,也喜欢得很! 秦玉卿深知自己的命运已定,举手投足间跟靖皇眉来眼去,郎有情妾有意,趁着严贵妃出宫省亲,她被靖皇的春恩车接到寝殿,沐浴香薰,雷霆雨露。 这事儿,自然顺理成章发生了。 秦玉卿窃喜,她终于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才人,婕妤,昭仪,贵妃,她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承宠后,她做起皇妃大梦。 只是,她预料不到,她的一切作为都被严贵妃看在眼里,连承恩受宠都在严贵妃的算计中。 要不然,怎么会恰好她去省亲,恰好戏班为靖皇开锣,恰好又让她勾引到靖皇呢! 这一环扣一环下来,严贵妃的目的只有一个,等秦玉卿梦熊有兆,就借腹得子。 毕竟她不是皇后,虽然现在盛宠不衰,即便保养得再好,也已年近三十,仍无所出是她最大的心病。 大端朝祖制,老皇帝去世后,若妃嫔无所出,就要殉葬, 陛下年近六旬,若她还不能有子嗣,怎么说下场只会悲惨,她一辈子争强好胜,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殉葬。 思来想去,也只能出此下策,她的计划确实成功了,怀了吗?怀了,但是秦玉卿却因得嗣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严贵妃不就盼着借腹得子吗?怎么还把她给杀了呢。 秦玉卿得知自己有身子后,心里想的可是告诉皇帝,让他怎么说也得先封个才人吧,为此大闹贵妃寝殿。 这就完全打乱了严贵妃的计划,让你成了皇妃,不是白白给人做嫁衣吗,她跟秦玉卿好言相劝,只要她诞下皇子,黄金万两,良田万亩,反正严家富可敌国,怎么也不会亏待了她。 秦玉卿假装答应,严贵妃就派了一个身边得力的老嬷嬷陪她出宫去私宅安胎,哪成想她出宫是想曲线救国,逃走后试图回宫接近靖皇。 没办法,老嬷嬷只能把话挑明,你以为是贵妃娘娘拦着,靖皇才听不见消息的? 没有靖皇的吩咐,谁敢在大内宫禁里拦一个身有龙裔的宫女,大内所有女子受宠都有敬事档,你姓甚名谁,何时何地受宠那都是有记载的,怎么单单你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就抬进了靖皇寝殿。 他啊,本来也没打算给你名分,没有敬事档,一切都不做数。 秦玉卿大梦初醒,她难以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即便如此,她嘴里也哭喊着要见到皇帝,她就不信靖皇真能对此不闻不问,怎么说也得给我一个贵人的位份吧。 也是,从令权贵豪掷千金只为听曲的一代昆曲名伶,再到蓬头垢面的乡下妇人,这反差说什么也令她不能接受。 事已至此,只能更退一步,她跟老嬷嬷说可以把孩子给流了,只要能继续在皇宫做名角,不做皇妃也可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宠变得魔怔了,居然还想回到那吃人的地方。 老嬷嬷劝她,后宫里谁是省油的灯,你的地位已经没了。 她也不想想,靖皇都不准备给他名分,即便回去了又怎么样,只会成为戏班其他女角的眼中刺,一个被皇帝宠幸却无名无分的女子,下场会是什么。 不如,安心诞下皇子,拿了黄金万两去逍遥,一辈子岂不快活, 她说,不行,她必须回宫,要不然死不瞑目。 老嬷嬷叹了口气,眼神阴鸷,你现在,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说完,就招呼着几个壮汉在唐岭乡的歪脖子下,勒住她的脖子弄死了。 其实,严贵妃的意思,老嬷嬷只说了一半,圣人的本意就是让她出宫生完就赐死,是贵妃娘娘网开一面赏赐她钱,愿意放她离开。 可惜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人可以憧憬追求,但代价也要自己承受,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她小小算盘,连严贵妃都清楚,靖皇岂会不知道,一个黄鹂鸟,得了雨露,照样是个供人娱乐的小玩意儿。 到此,皮影戏熄鼓灭锣。 尸体价值:木字八品。 敛尸卷给了一颗,海市蜃楼珠。 ……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龟甲神算子 海市蜃楼,人间浮梦。 蜃气楼台之说,出天官书,其来远矣,或以蜃为大蛤,月令所谓雉入大海为蜃是也,或以蛟龙据海吐真气,遇水升华为楼阁台郭。 什么是海市蜃楼?虚幻无实为蜃。 张长生拿起这颗透明晶莹的珠子,罩在眼上后,珠子泛起盈盈金光,他的灵台逐渐抽出意识被吸进这颗珠子中,森罗万象徐徐展开。 张长生眼睛细细浏览,能清楚看到珠子中的万千繁华世界,宇宙星辰,三界众生,六道轮回,九十九重天界,酆都阴府,熙攘人间,九州诸部,异域别邦,河湖海洋,山川丘陵,城市乡野,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一切跟可成像被观察的事物,全都浮现眼前,如VR电影般身临其境。 铛,海市蜃楼术,掌握了。 借助海市蜃楼珠,他可以为任何人造出独特的世界,只要不经他点头,就别想从海市蜃楼里出来,甚至终生到死都无法窥见玄机,只以为自己所经历的都是真实的人生,海市蜃楼珠就是个不断模拟真实世界的高级电脑。 张长生明白,远至宇宙爆炸,奇点尽头,近到婴孩落地,土壤钻绿,世界的任何变化,都可以被这还海市蜃楼珠模拟,那这样的话,珠子里的世界不就是另一个袖珍地球?!他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大用,但是身上揣着一个地球,怎么说也倍儿有面子。 奖品有了,他低下头看着秦玉卿的遗体。 这美艳妩媚的一代名角儿,江南崇家倾尽心力培养的死士,就这样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还真是人死灯灭尘缘尽,功过是非任尔评,怎么说,这辈子是结束了。 任谁都要道一声,世事无常,浮梦一场。 只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是,看完了秦玉卿的皮影戏,他却在她记忆中看到了熟悉的脸,这张脸,他在世塘戏院伙计陈六的记忆里也见过。 这张脸的主人,是陈六临死前,所看到的,美艳旖旎却狠如罗刹的楼玉容。 线索,居然在距京城六百里的地方,再一次丰富,但是眼下还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他更关心埋尸地。 尸体别说是一年,五个月都沤烂得不成样子了,但是眼下这具尸体却水润柔软,说是睡着了也有人信,埋在土中竟不见腐烂生虫,这比那阴司塔还厉害、 阴司塔的尸体因为保存时间长了,尸体表面往往出现厚重白霜,若放入阳光下,就像那冰冻过的肉软瘫在地上,可是,眼下尸体却如此新鲜,莫非花坛里的土是什么好东西。 又或者说,这花坛里的土另有蹊跷? 张长生站在门槛,看向院子里的槐树坛,秦玉卿是逃进这栋房子被赐死的,也不知房子何年何月建的,反正那槐树坛一直都在。 唐岭乡八年蝗灾,就是真有树也早就被人啃干净了,怎么可能会在晚上出现槐树花香? 不成,这槐树坛绝对有古怪,他非得看明白不可。 他脑中灵台开启,禁闭双眼,想知道以灵界视野,能不能看出这里的蹊跷古怪,结果视野里什么都没有,别说是黑影了,仿佛是个鬼神皆无的虚空世界,举目四望,茫茫无物。 他脚步一震,踏上房檐屋顶,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难道,这里是神弃之地! 太奇怪了…… 张长生知道,乡野即便神灵稀少,也会有山精野怪,可它们都不在了,说明唐岭乡的地界一定出了什么大问题,他来时听说过来做法事的和尚道士死的死,残的残,没一个有好下场。 黑夜渐隐,东方显白。 张长生只能先回到正房,把其余的人也给收拾了,他这回可不担心门外有古怪了,喜欢叫门唱戏的诡异尸体,不是被她给物理超度了吗。 一夜辛苦,尸体尽数缝完,他等天亮了才去通知甲长,让村里的人领走各家的亲人,无主野尸确实没人葬的,他做主买了几口过得去的棺材,也给他们收拾了。 他这一次收获颇丰,拿奖到手软。 尸体全部处理后,殡葬司给他的公事就成了,如果他想回去现在就可以策马狂奔,但是他一心惦记着院子里的槐树坛,好奇心害死猫,他就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推背谶图稍微推演,大吉大利,说明没有危险。 他放下心,拿出埋人铲跳进花坛,吭哧吭哧开挖。 花坛里的土壤不是一般干燥,拿在手里毫无湿意,一捏就散,根本不可能留得住水分,这样的地方,即便埋有尸体也不可能把她养的那么水润,晚上又是槐花又是绒草,难道是凭空出现的? 张长生拿起阴阳铲大力往下挖,挖到一米往下时,没想到还真的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把图层都挖走,看着里面的东西惊讶不已。 这槐树跟下,怎么缠着一个石人头! …… 唐岭乡间,张长生牵马行走,碰到个人就问哪里有长着槐树的花坛,行人略过,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他为何非要找槐树坛?不找不行?那是肯定不行,他在义庄的槐树坛下,发现了一颗石头做的人头,还不是完整的,心口以下犬牙交错,似乎是被炸开了,以前肯定是完整的,只是不知道他的身子去哪了。 张长生心想,这人头很可能跟唐岭乡蝗灾有关系,也许找乡间百姓问问,能问出一点线索,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没有任何人知道。 也是,张长生心说唐岭乡闹蝗灾跟他有什么关系,帮得上的搭把手,帮不上的也没辙。 他跟黑鬃马把乡里都走了一遍,确定没问出任何信息后,看天色也不早了,差不离也要回去了,他正要蹬腿上马,发现土路旁坐着一个算命先生,身后竖着一块锦绣旗,上书“算命问卜,行走人间”八个大字。 看他身上穿的打着补丁的道服长褂,看样子也是个给人算吉凶祸福的江湖先生。 但是他就不明白,但凡是算命的都往城市里走,他在这穷乡僻壤的乡下凑什么热闹,这里的人,命一眼都能望到头——饿死,何须多此一举找他算命。 张长生想逗逗他,把马拴在一旁,坐在他的摊位上,这算命先生既不张罗声音也不敲锣打鼓,支了个小桌子就静静坐着,摊位前的桌子上摆着三副大小相似的王八壳子。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蝗灾破局计 这是龟甲卜,卦行流行的算命方法。 算卦行当里有各种各样的算法分支,有用六爻铜钱算卦的、有用摸掌纹算卦的、有看人面相算卦的、还有生辰八字算命,紫微斗数,梅花易数,奇门遁甲,这龟甲问卜本来就是从夏商周时期就流行的方法。 不同的算法分支,自然有不一样的算命方法,龟甲问卜看起来最神秘,它可以根据人心里想问的问题,在龟甲上显示出答案,有时候也会搭配铜钱,以铜钱的方位来回答算卦人的信息。 先说这算命先生用的东西,三只龟壳大如手掌,每一个都看着有些年头了,表面包浆泛着水润油光,黑褐斑纹清晰可见,这龟壳背部有龟纹,龟纹中间有三个格,分别代表着天、地、人三才,旁边的十个边沿中格代表十天干,最底部的十二个裙边小格,代表十二地支。 龟甲最常见的玩法,是哑猜明显,你想算卦时,只需要坐在先生摊位上,拿起三个龟壳摩挲几下,摸索时,在他递给你的小竹片上写出你要问的问题,先生会看一眼你的问题,然后把竹片撂进桌上的炭炉上,接下来,就是看真章的时候了。 等竹片烧起来,龟壳也会被丢在炭炉上,经高温烘烤后,龟壳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人要问的答案会直接显示在上面,打比方说你问的是家里有几口人,那龟壳被烘烤后就会裂出五道平行纹路,人一看,奇了,家里连带父母、妻儿还真有五口子。 你要说龟甲问卜准吗?那龟壳难道就没有出错的时候?除了那玩龟甲的算命先生,谁也没办法告诉你。 这是人家吃饭走江湖的东西,里面的奥秘轻易不告诉人,哪怕是师徒,也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事,传功都是在临终老死是进行,活得好好的,谁敢把吃饭的家伙传给外人啊。 他坐在算命先生身前,这先生依旧是一语不发在,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张长生摸龟壳问话,桌布上绣着金灿灿几个大字:如有不准,倒给一贯。 嘿,这可跟算卦的老规矩完全不一样。 算卦的讲求“如有不准,分完不取”,这规矩说起来玩的都是心理学和概率论,反正对于来算卦的人来说,只有两个可能,要么算准了,要么算不准,无论怎么样,总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能说对,也就是有一半的人会给他钱,这可比重彩票的比率高多了。 这种营生可以说是无本买卖,算准了我拿钱,算不准我也没什么损失,可是这老头居然说算不准倒找钱,这可就让张长生好奇起来了,谁那么狂妄,还说自己百算百中?! “老先生,您这口气可不小啊,要是真没算准,你这一贯钱可就丢出去了。” 算命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点点头,手指头搓捻着,再清楚不过了,想算卦得先给钱。 张长生嘴角噙笑,从袖子里拿出几枚铜钱撂在桌面上。 “什么都可以问吗,还是先生您有擅长的!” 算命先生撂给他一个空白竹片,语气淡淡道:“无禁忌。” 呦呵,口气还不小,他也不再扭捏写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他要问的,是唐岭乡为什么会蝗灾八年? 待他写完,算命先生把竹片连带龟甲丢进火炉,片刻功夫,龟甲噼里啪啦一阵响动。 那龟甲背部的裂纹,看起来像是三个字:“地爷死。” …… 世塘戏院里,那位嘴巴含粥半截身子入土的评弹老先生,趁着天气暖和,终于好得差不多了,颤巍巍举着扇子,给大伙儿唱评弹呢。 今天,他给诸位看客唱的是《市井末九流》里的另外一则故事——料事如神金算子,吴禁忌的传奇故事。 龟甲仙道,吴禁忌。 江湖中关于“吴禁忌”的奇闻异事传得神乎其神,连杂剧昆腔都曾改编出戏剧叫什么《神算子》,至于他是哪朝哪代人,却始终都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是南朝,有人说是北朝,还有人说是前朝,众说纷纭,没个准头。 但他的本领却人尽皆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能算尽人间因果,走街串巷拿着三个龟壳,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没有他回答不出来的,要真是他回答不出来,那你可就发财了,平白赢了一贯钱。 孩子们爱看的皮影戏里也演过他,说他给西王母断过姻缘,给文曲星算过仕途,三清找他赴宴论道,佛陀请他盂兰讲经,自然,这只是民俗神话故事。 甭管“吴禁忌”是何许人,历朝历代怎么也不缺关于他的民俗趣闻江湖轶事,有人说他是伏羲先天八卦幻化成人,也有人说是盘古的脑子成了精,还有人说是他是太白金星在人间的分身,当然了,自然也不缺他是活人的猜测,有人说,他跟西出函谷关驾青牛飞升的老子一样,都是修炼得道进入仙途的普通人。 说什么的都有,什么话也都有人信。 反正,“吴禁忌”就是算命行业的天花板。 戏院里评弹先生着正嘟嘟囔囔说话呢,后院墙根支起一架梯子,崇华凝坐在墙头看向敛尸庄,对着吹了好几声口哨,他迟迟没有现身,邻居大坏蛋好像不在家,那他去哪儿了。 …… 唐岭乡,龟甲问命摊。 张长生瞅着龟壳上的“地爷死”,心里直犯嘀咕,他从槐树坛下挖出的人头的确是土地爷,他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人的真凭实料,没想到他真给算出来了。 他不信也得信,挖出土地爷的半身碎像这事,他谁都没有告诉,但是他站在摊位前一句话不说,这算命先生居然真就给出了他问题的答案,你要说是小聪明,怎么都解释不通。 张长生从戏谑调侃的态度变得郑重,他拱手握拳行了一礼,又端端正正递过去几枚铜钱: “没想到老先生神通广大,料事如神,我还想请老先生再算一次,您能不能算出,这唐岭乡蝗灾八年,有无破除厄运之策。” 这老先生拿了铜板,把另外一个龟壳撂进火堆,裂纹有一次显出三个字:“营缮司”。 内阁之下,工部有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清吏有司,这营缮司掌城池修浚,土木缮葺,宫室官衙等营造修缮,甚至连建筑式样的审批,都属于它的职权。 从老先生的龟甲卜卦来看,唐岭乡蝗灾八年的破除之法,难道是在营缮司! ……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佯装书生进宫门 张长生正想继续问,这算命先生忽然把摊位收起来,行色匆匆离开。 他耸耸肩,唐岭乡的蝗灾一时半会也拿不出解决头绪,虽说这先生明言解决之法在工部营缮司,但这算卦不知准头如何,他也只能作罢,还是先回到皇城从长计议吧。 缰绳猛荡,脚踏马腹,千里马在驿道狂奔,在日落前回到皇城。 既然是出公差,肯定是先回去复命,他来到殡葬司销掉自己公差的名号,又把千里马栓在马棚里,把唐岭乡缝完五十具尸体的事悉数告知掌薄,这掌薄一高兴,又向陶大人是起张长生的好,直言他办事利落不墨迹。 殡葬司毕竟是公事衙门,张长生也没闲工夫待在这,他本来就是个缝尸匠,敛尸庄那才是他的家,他心想消失的这两天,姜洛宓和崇华凝估计已经找疯了。 不管怎么说唐岭乡的事情,也办妥了。 当然了天道酬勤,他给乡野穷人缝补尸体时,幸运地得到一个木字奖励,海市蜃楼珠。 时间有限,有些问题他确实也来不及解决。 比如为何唐岭乡无神无鬼,精怪不生。 甚至连义庄里的废弃槐树坛,都能挖出土地爷的石头脑袋,冥冥之中似乎指向了八年蝗灾。 嘶,他等时间充裕了,一定要再去一趟。 蝗灾这事儿,连圣真人都不怎么在意,他只是平平无奇的缝尸匠,自然也不会过多留心,胸怀天下,拯救万民这样的事都是皇帝应该干的,只可惜大端朝的皇帝忙着给自己和爱妃过生日,恐怕一时半会是想不起来他刚搜刮过的子民了。 要说张长生留心的事情,一是秦玉卿的同门师姐楼玉容,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第二,就是那槐树坛里挖出的土地爷石头是什么,难道跟在武院门口缝的文曲星是一样的作用? 龟甲算命先生跟说他,土地爷死了。 如果是死的,那正好可以抓过来一单大生意。 这几日,殡葬司倒是出奇得安静,也没有再派尸体给他。 虽然没尸体,门却还是要开的,他每次开门,总能看到西牌楼街尾聚德寿财铺在拉新的木头。 他记得聚德寿有个老规矩,做棺材这种事大多是在秋冬,春夏是草木生长的季节,等一旦入春就不会再做新棺,棺材铺怎么这时候拉木材了。 张长生很好奇,拦住铺子师父和他的徒弟。 “老寿头,你给自己定的规矩不是秋冬做棺材吗。” “这都要开春了,你怎么还忙起来了,是来大生意了?谁家一次性死那么多人。” 老寿头看见敛尸庄小结巴跟他说话,停下架子车嘬了一口烟:“原来是小十四啊,再大的生意,破了我规矩,咱也不能做,愿意接下这生意,完全是那个人他值得我为他破规矩。” “嘿呦,这可真稀奇,还有谁有那么大能耐,能让你这雷打不动的老寿头破规矩。” “来,我告诉你。” 老寿头招呼张长生附耳过去,在他耳边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户部中郎,海睿大人。 张长生愣在原地,上次看海睿他至少还有几十年寿命,这时候做棺材是为了什么,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近期要死,需要提前准备棺材。 难道,是有人近期要赐死他? 张长生满脑子都是疑问,心里开启观微窥秘,大脑将已有的线索不断整合分析,一通忙碌下也没什么头绪,他很好奇这个中年主事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翌日清早,张长生一觉醒来,只听见门外咣当声,他打开一看,徐朗和严时番早就等在外面。 他们来那么早,就是来提醒他穿戴整齐一点,前几天说过的安神大典终于来了,靖皇六十大寿已在眼前,皇城里带品级的朝官谁不激动,这又是一次拍马屁的好机会。 按理来说张长生连良民都不算,严格意义算无籍贱民,圣真人过寿诞跟他没太大关系,幸好徐朗和严时番家里有品有级,想进紫禁城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样一来,进紫禁城去观礼是没问题了,只剩下衣着打扮的问题,他总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去吧,还没走到宫门就得被守卫拦下来,要不说徐朗鬼主意多呢,总有些勋贵公子对这种马屁大宴没兴趣,他就把这国子监同僚的禀生服拿来,连带着请柬和令牌都是一套的东西。 张长生捡了个大漏,把圆领袍穿上,扎起发髻和乌沙网巾,摇身一变成为了国子监的禀生。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平时穿得普通平凡,走道路上都没人搭理,把衣服换上立马变成俊朗贵公子。 徐朗看张长生从门里出来,忍不住啧啧称赞:“张兄,你真乃奇美男子,天天穿粗布麻衣,还真是委屈你了。” “你们啊,就别夸我了,我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吗?” 严时番用力点点头,狂吹一顿彩虹屁:“那是当然,我们跟你站在一起,你比我们还像勋贵公子哥,我就纳闷了,你平时为什么不好好打扮。” 是吗,张长生被马屁拍晕了,似乎体会到了为何靖皇喜欢严嵩了,马屁话谁不爱呢! “张兄,你先等着,我给你再介绍一人?” 徐朗拍拍手,家丁架着马车走进胡同,他把帘子一掀开,有个女子从华丽的帘子里探出头。 张长生对上她眼睛的刹那,笑容略微僵硬,嘴角轻微抽搐几下,这人,不就是江南名角楼玉容? “徐兄,你这?” 徐朗没有说话,手往帘子外一伸,楼玉容纤细洁白的手扶住他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着穿着襦裙袄子,穿戴一新,珠钗衬托得她更加明艳,堪称绝色,怪不得都说江南女可遇不可求。 “张兄,这你可别误会,这是世塘戏院要入大内给圣真人演戏的昆曲名角,楼娘子听说我们要去入宫,就让我们捎带一程。” “是啊,小女子见过这位公子。” 果然是去巧笑依兮眉目生姿,看来楼玉容也按捺不住要行动了,张长生不动声色回了个礼,也没有拆穿她。 “行了行了,我们赶紧上车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徐朗严时番带张长生坐进车里,家丁架着马车走在驰道上,半个时辰就到了紫禁城宫门前。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楼玉容的小心思 紫禁辰宫,靖皇寿诞,殿宇飞阁皆五色遍装,彩绸翩跹。 大高玄殿前,铺陈开宴席满座。 土大款靖皇的寿诞,怎么说也不能丢了面儿,京官疆吏,勋贵宗室,王妃命妇……谁都会来捧场贺喜,人一多,把宫门前宽敞明净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轿撵马车络绎不绝,各种人从马车下来后,站在宫门前鱼贯而入。 张长生跟徐朗和严时番从马车下来后,跟着鱼贯而入的队伍走近宫门,原以为等来的是严密的盘查,谁知道禁军连身体都没摸,只是看了一下手牌,就让他们混进去了。 确实,宫门口的人堵得已经够多了,要是挨个摸一遍,那门口就更堵了,走进宫门后,随意走动的人变得有序多了。 那为靖皇制作美酒佳肴的南北御厨,林林总总加起来几百个师傅伙计,他们各自屏息凝神,穿着同样的御膳服低头快走,光是把他们给搜查清楚,那估计都得一天,查不完所有人,索性只看手牌,有牌子就让你进去。 你要问这些守卫难道不担心靖皇遇害,他们当然不但心,宴会要请的人何止成千上万,这还不算为宴会当差做事的宫人官吏,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靖皇真颜,远远看看龙颜,就已经是莫大的福祉。 你总不能说,隔着几百米的会场,你要去刺杀靖皇,你还没走到地方,藏在暗处的江湖高手就已经出招,守卫当即把你抓获,要刺杀当今陛下,何其困难! 张长生走在宫墙里,一眼就看到站在房梁殿檐上的神秘人。 他穿着墨蓝缎面曳撒服,身后的偃月大刀紧紧背起,站在屋檐上,虎视眈眈看着宫墙里的所有人,满眼写着“不要做坏事,我会发现你”。 徐朗察觉到张长生的目光,走过去趴在他耳边嘀咕: “张兄,可不能盯着看,殿檐上的人厉害的不得了。” “紫禁城十二锦衣郎,青偃刀黄克功。” “原来如此,怪不得满身都是肃杀气。” 前一段时间的诗会上,他听醉酒的徐朗提过一嘴,大内有十二位武林高手,江湖人称十二锦衣郎,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有百年武功加持的江湖高手,专门负责在紫禁城里巡逻,诛杀一切企图擅闯皇宫的歹徒。 走了一路,高官大吏和勋贵宗室互道万福,后宫里这个昭仪,那个婕妤,全都坐在轿撵上,乘着车驾被送到西苑高玄殿。 宫娥女官皆穿戴整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长得还都挺好看的,事实上后宫选宫女,就没有长得丑的道理,即便现在不是皇妃,以后也未必就不是,往好看了挑准没错。 他这一路上如同逛青楼般,在心里对碰见的人评头论足,丝毫不注意身后少了个人,等他察觉出来时,楼玉容已经消失了,不过没关系,这女子本来就是来刺杀靖皇的,怎么说也会在戏楼碰面。 等他再看到楼玉容时,她已经脱下百褶裙和袄子,换上了桃花水袖,花瓣鬓角贴满脸,江南名角的气息扑面而来,正跟在数百南府乐伎后面往高玄殿走。 徐朗看见楼玉容已经装扮好,惊为天人,赞叹道:“都说世塘戏院名角美艳动京城,我今儿算是见到了。” “徐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顺便装扮了几下子,何德何能得到公子如此谬赞。” 严时番接过徐朗的话头:“你就别谦虚了,我徐兄从不拍人马屁,他说你好看,那你一定是真好看。” “张兄,你说呢?” 徐朗把张长生也扯了进来,他讪笑道:“确实,美艳得厉害,不过别的戏班来皇宫,算上打扫跑堂杂事,怎么说也得不少于百十人才运转的起来,楼小姐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 张长生刚才就好奇这个问题,别的戏班都是百十人浩浩荡荡来,她倒好连坐马车都是蹭的旁人,怎么可能是来给靖皇贺寿唱曲。 楼玉容微微一笑,看了张长生一眼,妩媚的眉眼快速扫过一丝警惕,就好像在说谁让你一个小缝尸匠多管闲事,姐姐我瞒了那么久,我要是在这露馅了,回去我就要了你的命,她眼睛转过一圈,低声细语说道: “公子有所不知,南府戏班给圣真人进演的角儿里,有整个戏班都来的,也有被点名,只自己来即可的,我就属于被南府乐班邀请来唱曲的,不需要那么多人。” 这番话张长生一个字都不相信,崇班主要真知道你的任务,别说让你出来,他们估计连夜收拾东西跑路了,御前行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种事情,连知情不报者都是同罪,一旦被查出来肯定脑袋搬家,依据他对崇武斌的了解,他不可能做这样没把握的事。 张长生再不信,也耐不住徐朗和严时番信,两个人还要邀她同走,楼玉容当然不会同意,他可是来执行家主任务的,怎么可能被这样的人拖后腿,被这俩人发现身份了,想走都走不了。 她不乐意游皇宫,张长生可乐意得很,以前他再厉害也只能在京城市坊街巷里溜溜,算不得见过大场面,好不容易进皇宫,怎么说也得到处看看。 大内禁宫是干嘛的啊,那是皇帝上朝理政生活的地方,宫室殿宇各有各的金碧辉煌,他们能去的地方并不多,有些地方是被内宫护卫严格保护起来的,走近了都挨呵斥。 这难不倒他,张长生是百年武师,又有明光剑谱和南柯美梦在手,逛皇城禁地有如入无人之境般容易,徐朗和严时番都进不去的院落,他怎么也得披上南柯美梦的马甲,好好看看这奢侈浮华的建筑。 不看不知道,一看可吓一跳,表面秩序井然平静无波的皇宫,居然在背地里发生过那么多次贼人偷袭,会些花拳绣腿的小贼别说进皇宫,走到宫门就得被人拦下来。 真能神不知鬼不觉混进皇宫的,都是身手了得的武林高手,禁军眼看制服不得,还是十二锦衣郎出手把那贼人给摁死在地上。 也该是这样,靖皇治下的大端江山,犹如已经死亡的老鼠,表面不显,多少脏东西在皮肉下悄悄腐烂,想杀他的人光是他知道的就有俩,他不知道的怎么说也有成千上万。 ……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穷奢极欲花萼宴 他悄悄看了几个锦衣郎跟高手贼人交手,出招接招,武器把式,完全跟普通的高手不一样,看着就是厉害的人物,只是有多厉害,他也没个准头,毕竟高手过招,怎么也得打起来才能分出胜负。 逛到最后,该过眼瘾的已经逛完了,他尝试了很久,实在是走不进东西六宫代表的后宫,只能作罢按照原路返回,要不是守卫防护太严,他真想看看三宫六院的娘娘们什么样。 张长生找到徐朗和严时番时,他们俩正满世界找人呢,看见他过去赶紧迎过来:“张兄,皇宫可不能乱跑,万一跑的不是地方,被人拿下就完了,赶紧走吧,菜都上齐了,戏班子已经开嗓了。” 他们俩说完,拉着张长生走进高玄殿前宽场。 巍峨高大,气派华丽的殿宇高高翘起,通体遍金绘彩,兽吻漆柱,飞阁宽廊甚为气派,高大的匾额上书“牡丹花萼楼”。 殿前道幡迎风飘扬,诸多刺绣图腾中显出“安神大会”纹样。 今日不仅是圣真人的寿诞,还是严贵妃的生日,把整座楼都命名为牡丹花萼楼,足以显示靖皇对她的盛宠。 此刻,靖皇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明黄色十二团龙章纹常服,身旁的贵妃亦是穿戴尊贵,头戴八凤朝冠,身穿黛蓝霞帔,雍容华贵,艳气袭人,他们身旁也都坐着穿戴礼服的勋贵宗亲和诰命贵妇。 大端朝南北差异大,所喜欢的东西也不尽相同,北杂剧,南昆曲。 因严贵妃尤其喜爱昆曲,靖皇年年都会令教坊司遴选民间唱腔优美,身段动人的女子学习昆曲,等稍微练出名气走红时,就会被召入南府乐班供宫廷取乐。 这个制度从贵妃得宠已经实行了十余年,已经摸索出一套完整的昆曲造角章程,但凡是能站在台上给靖皇进演的,那都不一般。 有幸被南府乐班挑中,已经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大恩典,更何况在皇帝勋贵,文武百官面前开嗓唱戏,说出去怎么都是不小的荣誉,若唱得满堂喝彩,必定是名气财宝双丰收,身价一跃飞天。 可若是演砸了……谁也没法帮你,从此以后梨园行就没你这人了。 说起这段,还有一段趣事呢。 年方二八的严贵妃,就是凭借着一出《长生殿》俘获了靖皇的心,纳入后宫后从嫔位直接升为贵妃,数十年盛宠不衰,人人都说她是借了唐玄宗和杨贵妃戏文的福气…… 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多少女子把身心都投进昆曲里,多少戏班主想靠培养女角一步登天,人的欲望大了,戏也唱得越发精彩,每到节日庆典,戏楼里必定姹紫嫣红莺莺燕燕,步履颦笑的佳人何止其一,也难怪有人说这是靖皇的选妃大会。 张长生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看着昆曲,戏楼不愧是最优秀工匠造出,扩音混响堪比电影院,不过,他更惊讶于这戏台上的昆曲名角。 这戏角圆步翩跹,身姿窈窕,唱腔婉转悠扬,一颦一笑都顾盼流转,撩得人心痒痒,靖皇喉咙滚动,已经连喝了好几口茶,看来已经求美若渴了。 今日这名角不仅戏唱得好,人长得更是气质绰约露华生艳,……她满头珠翠琳琅戴着花瓣发片,脸上画着远山眉黛绛朱唇,桃花辉映好颜色,一身烟霞色的水袖大褂层叠华丽,真可称得上是绝代名伶。 相比之下,京城名角楼玉容反而排不上号,不管这些人长得好看与否,都跟他张长生没什么关系,他已经看到那秦玉卿的下场,就是不知道这女子被靖皇看中,下场如何。 他坐在席位上吃着东西,眼睛到处乱瞄,徐朗和严时番这俩人当然闲不住,时不时就会拽着张长生的袖子,让他看哪些是六部要官,哪些是闲散宗室,把官员间的恩怨情仇,八卦趣闻全都数落了一遍。 张长生比较好奇,周围站着的那些带刀侍卫是何许人,徐朗跟他说,这都是锦衣卫的高手,那可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官民闻风丧胆,还有锦衣卫旁边是京兆府的六大神捕,那个带着玉箫的玉面郎君是寒笙,一旁冷眼淡然带着银骨扇的是铁扇。 嗯,张长生猛地想起来,姜洛宓受伤,就是被这铁扇用美人梳妆给割的。 果然还是那句话,皇城很大却也很小,指不定冤家路窄啥时候就见到了,他张长生可不管这江湖庙堂许多恩怨,只想在安神大会上好好吃吃平时买不起的珍馐佳肴。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大诗人”严时番,徐朗有清流家教在前,又面对那么多朝廷百官,怎么说也不会表现得太过失礼,很多菜都是浅尝辄止,绝不多吃。 他的好哥们严时番却不一样,拿着八宝烧鸡啃得满嘴油花,闲的时候甚至能对着侍立一旁的女官抛媚眼,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严时番!” “大诗人”严时番吓得手一抖,刚撕下的鸡腿嗖一声掉在地上,连徐朗都被吓了一跳,立马把张长生拦到旁边,怕殃及池鱼。 张长生不清楚,这人是谁能让这俩活宝那么惧怕,他回头看向身后,来人既不是母夜叉也不是活罗刹,但长得确实没那么好看,脸盘方正,单眼皮吊梢眼,脸颊还有几片雀斑,身上骨架偏大,看起来就像是男人的身体硬安了一张女人脸,跟孙二娘似的。 这么奇葩吊诡的长相,却满头珠翠穿着朝冠和礼服,看起来别提多诙谐,他差点当场笑出来,但根据周围人脸上恭敬的神色看,这女子的身份绝对不算低,让徐阶和严嵩的公子都伏低做小的,除了皇亲贵胄,满朝文武还真找不出几人。 张长生被拦着后,伸着头往前看,徐朗马上明白他的意思,跟他介绍道: “这是七皇女嘉善公主,是圣真人最喜欢的公主,前段时间他过万道仙宴时,把嘉善公主适婚给严兄了。” 他算是明白徐朗是什么意思了,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公主,是严时番将来要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老天爷,严时番的祖上是冒了什么烟,才能让靖皇把心爱的七皇女指婚给他。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大端未来的皇帝 说起来,七皇女嘉善公主可是有不小的来头呢,她这样的长相,一看就是贤惠能干的样貌,娶回家定能勤俭持家,是治府的一把好手。 传闻她小时候,正赶着靖皇的子嗣夭折凋零,皇子皇女一个个死去,心疼得他毫无办法,给多少高僧道人瞧了,都说流年不利命犯冲煞,意思是靖皇的命克子女,只要经常跟子女见面,孩子就必定会夭折。 那怎么办呢? 一个老道士说得找一个命更硬的孩子把命煞给破掉,找来找去,道士就找到了一个刚出生的小皇女,她哭声嘹亮吼声震天,靖皇按照老道的吩咐,靖皇每天都要看看这皇女,一来二去命煞解了,靖皇对这闺女也稀罕起来,一直宠到现在。 “严时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敢把主意打到侍女身上,你不怕我告诉我爹,说你觊觎她的佳丽三千?!” 七皇女果然是命硬,说话气沉丹田嗓门洪亮,听的人耳膜都起茧子了,严时番吓得腿都抖了,哆嗦着嗓子: “我没有,我正在这吃烧鸡呢,这些宫女要给我端菜,谁说我调戏他们了,你可别血口喷人。” 嘉善公主可是皇女,要是她跟靖皇说严时番调戏宫女,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甚至有可能丢官夺勋,皇帝老儿的后宫妃嫔再多,也只能他一个人享用,你要是敢觊觎,那可是大不敬,这不是说着玩,还真发生过这样的事! 前些年在贵妃的宴会上,忠勇侯家的独子喝得有点多,当场拽住为他倒酒的宫娥,要人家往他腿上坐,靖皇大怒,忠勇侯府直接降级为伯府,要不是忠勇侯的夫人是靖皇堂妹缊国郡主,这人早被夺爵废为庶人,这就叫君为臣纲,我的东西再多,不说赏赐给你,擅自僭越必定是死罪。 “嘉善啊,你以前不是老说想见见我的那位能人朋友,今儿我可是把他给拽过来了,就是徐兄旁边的兄台,张长生,张兄,他本事大得不得了,那玩具机就是他想出来的好主意。” “张兄,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本宫很早就想拜会拜会你,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见了,刚才真是失礼了,让你看笑话了。” 七皇女拿起旁边的酒杯,让侍女换了个海碗,倒了一碗酒后仰头痛饮,啪啦一声把碗甩在地上,这皇室的公主怎么也跟悍匪似的,比男人还豪横爽利。 喝完了酒,他们陆续坐下,张长生看这嘉善公主膀大腰圆,还以为只是个会使莽力气的女汉子,跟她稍微说几句话,立马看到,她粗狂的外表下隐藏的细腻心思。 她文思如泉,能说会道,甭管是演武策略还是四书五经,她都能说出自己的见解,竟是个文武兼备的全才,哪怕是跟徐朗和严时番比,也可以做到略胜一筹。 他心说也该如此,但凡是勋贵皇室所享受的条件,就没有不优质的,授业师父自然也是这样,徐阶可是文渊阁大学士,这样的老师教出嘉善公主如此优秀的学生,反而是说得过去了。 不光是他,跟嘉善公主一块来的另外一个人,相处起来亦是谈吐不凡,政见卓越,席间所言颇为忧国忧民,看到这满桌的美酒佳肴,立马能想到远在京畿五百里的唐岭乡蝗灾,一粥一饭当念百姓辛苦,人家可不是惺惺作态,言谈间提起来曾经以个人名义,送去自己一年的禄米用于赈灾,宅心仁厚不虚伪,确实出色。 张长生心说,能送去一年的禄米,在身份上就一定不是普通人,徐朗心领神会,在他耳边又嘀咕道: “这是裕亲王,圣真人唯一不愿意见的皇子,七公主的胞弟,是严兄板上钉钉的小舅子,只是他颇为不喜严阁老,连带着对严兄也讨厌起来了。” “嘶,靖皇唯一不乐意见的,那靖皇百年后,他岂不是……”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天威难测,我等岂敢议储。” 张长生猛地点点头,靖皇多疑薄情,再加上子嗣不丰,很怕有人在立储上搞小动作,终其一生都成老头子了,也没说选定哪位皇子当接班人。 但是细心的人总能通过蛛丝马迹猜测他的喜好,比如这位裕亲王,靖皇忌惮“王不见王”的传言,若没有什么大事,断断不会跟裕王见面,即便有大事,那都是通过徐阶或裕王府署官传递。 这种做法也只针对裕王,对其他皇子倒是随意,想见就见……可见,他很害怕裕王见了他折寿,故意不见他。 那这未来的皇帝是谁不就清楚了,文武百官只要稍微多长了心眼子,肯定对这事门儿清,只是谁都不会在正式场合提起。 他也算清楚了,这位裕亲王跟他父皇完全是两个性格,一个穷奢极欲,一个勤政爱民,只是唇薄鼻大,看起来好像有点爱近女色,尚不知命运如何。 张长生通过观微窥秘能看到的东西很多,但是许多事并不需要说出口,在心里琢磨几遍也就够了,反正他这样的个性,跟缝尸挑粪的聊得起,跟勋贵宗室也得说几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们在这儿聊都正高兴,其他桌的人看得也是津津有味,谁都知道这圆桌上的人是谁? 内阁首辅严嵩的儿子,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的儿子,靖皇最喜欢的皇女,连大端朝的准皇帝都位列在做,这是什么鬼热闹,只是,席间有个人实在是认不出来,似乎是个书生? 周围的文武官员急得抓耳挠腮,但就是想不到这个面生的人是何方神圣? 宴席上真正算是跟张长生打过照面的,也就是殡葬司的陶原田大人,但张长生此时穿得玉树临风,活脱脱一个风流俊俏的公子,他就是再长俩眼珠子,也不敢乱认人,也不想想圆桌坐的都是谁。 安神大会上,皇帝贵妃忙着听曲,文武百官各自敬酒,表面上风平浪静和乐热闹,背地里暗流涌动风波渐起,张长生倒是想吃得舒舒服服,只是这背地里的腌臜贼人已经蠢蠢欲动…… 铜锣鸣鼓,京胡吹笙,那昆曲名角下去后,又上来一出杂剧。 这是徽地来的一个戏班子,南方闻名江河的梨园名班,唱的是《瑶池仙寿》。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御前杀人女刺客 一般来说,民间寻常老人贺寿,通常是点《五女献寿》《麻姑贺寿》,但给靖皇恭贺六十大寿的戏怎么能跟普通老人相比,戏班主根据麻姑贺寿的折子增改润色,又写了一个新折子《瑶池仙寿》。 新戏开幕,一个个戏角儿迈着圆润步伐鱼贯而出,三清四御,五方揭谛,雷公电母,麻姑花仙、嫦娥玉兔……各种身着彩绸,恍然天界众仙的神妃仙子占满楼台,满头珠翠琳琅闪,神衣翩跹缀灵光。 待所有唱戏的人都站在戏楼上,戏角们抄着戏腔咿咿呀呀开唱,惹得满堂贺寿,台下叫好声起伏不绝,若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过如此情状。 靖皇最喜欢的就是当他的圣真人,平时也还诵经修道,看到这出戏自然是爱得不得了,光是“赏”字都已经叫了七八轮。 一时间,戏楼仿佛成了聚宝台,珠翠珍宝满盘投掷,谁要是扔得不高兴,那就是故意给靖皇找不痛快。 张长生看着眼前情况,耳朵里也没闲着,仔细听着周围的其他动静,这高玄殿外比殿内还热闹呢。 都知道靖皇和勋贵在里面正听戏,贼人谁不想进去做大事,拳脚功夫和武功内力全被贼人使出来,可惜被守在外面的锦衣卫高手和神缉堂六大神捕一一破解,虽戏里戏外,热闹不断,倒也有惊无险。 他耳朵听够了高玄殿外的戏,目光又回到戏台。 瑶池仙寿正唱到最精彩的地方,戏楼顶上的藻井忽然抛出彩绸,如同云彩般被人力抖动起来。 水缸大的东西在彩绸里若隐若现,待彩绸停下,竟是个栩栩如生的寿桃。 众人只知道瑶池众仙已经够华丽的,没想到还有如此巧思,这竹编的寿桃里影影绰绰闪着烛光,一看就是有个人在蹲在里面。 “这寿桃里是何许人也啊?” 靖皇好奇寿桃里的人迟迟不动,群仙齐声唱和:“请鸿钧圣真开金口!” “开!” 靖皇一声喝彩,寿桃忽然旋转起来分为四瓣。 两个窈窕女角从寿桃飞出,在戏台吊着彩绸洒下万千花瓣,如同抱琵的香音神,仔细去看,两个女角只有一个为活人,另一个只是栩栩如生的人偶被活人操纵着做出很多动作,一时间竟难辨真假。 靖皇坐在黄檀椅上,正想看这香音神手中拿的是什么,但就在此刻,却见笑意盈盈的戏角忽然横眉冷对,手腕发力丢掉人偶,荡着绸布撞向前方……直扑靖皇。 糟糕,出大事了。 这女角要御前行刺。 安神大典上的锦衣卫和神捕注意到她的目的时已经来不及挽回,只见女刺客手腕用力,甩出一柄闪着冷光的金属箭。 嗖!寒箭如梭,虚影重重。 在场的所有锦衣卫和神捕全都愣在原地,以他们的武功,还不足以抵挡武学大宗的功力。 金属箭如月影水斑,似一道光顷刻抵达眉心,想来一旦刺中活人,必然穿透大脑,绝无生还可能,可以预见,这穷奢极欲老皇帝的命,今天怎么说也得被拿下。 可是,周围忽然升腾起一阵气流。 殿前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汗毛耸立,张长生感觉到高玄殿气运的变化看向周遭……宅经风水感之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撼龙经观之国运气脉蒸腾而起,紫薇帝宫上空仿佛有条盘旋蛰伏的老龙,仰天怒吼,嘶鸣昂扬! 皇帝,乃真龙天子人间正主,社稷龙脉集于一身,岂会被一个刺客给杀死? 圣真人有龙气护体,只有天地才动得了君主的命,其他人想都别想。 蛰伏盘龙一声怒吼,那如流星呼啸般连锦衣卫大内高手都无可奈何的金属箭,此时却像羽毛似的被气流震荡开,偏移的角度刚好冲向靖皇身旁的奴仆,刺中身旁手执羽扇的宫娥。 唰,一击刺中,血洒当场,宫娥立时咽气。 “来啊,有刺客!” 锦衣卫和神缉堂癔症过来,把靖皇和贵妃里外三层团团围住,老太监拂尘一扫,指着戏台上的所有戏角: “锦衣卫,还不赶紧给我拿下。” 见没杀死皇帝,戏楼上扮演香音神的女角,眼神狠毒得地从腰间抽出鱼肠剑,想发起第二次刺杀。 只是,这回就没那么容易,殿前武士从四面八方抡起锁链,掷向女刺客,甭管她有多利落干净的武功招式,始终不敌十二锦衣高手一齐出手,被殿前武士勾中琵琶骨和腿骨,像被锁住的犯人般动弹不得。 “姑姑,我任务失败,您的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这女刺客声泪泣下仰天长啸,喉头一滚,牙口毒囊被咬破,登时吐黑血绝气。 御前行刺别说活,九族十族连带街坊邻居全都得没命,戏台上站的戏角,戏台后敲锣打鼓的,戏班班主,安神大典主司官,城门千户……所有责任官全被按押在地。 “是谁,敢在大好的日子给我晦气,给我杀,有关人等全都人头落地。” 靖皇一言九鼎,在场文武百官,勋贵宗室终于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一片,连严贵妃都伏跪在地。 酒桌上刚吃得打嗝的礼部尚书吓得瑟瑟发抖,心说多少脑袋都不够砍,当场冒虚汗昏厥过去。 后台的戏班主见外面闹哄哄,还以为又有赏呢,一出来立马被锦衣卫扣头按下,看那女角横死,立马明白了是刺王杀驾,吓得当场尿了裤裆。 一边尿还一遍哭:“你个不干好事的王八犊子,你正事不干跑去杀皇上啊你!” 张长生瞅着殿间乱像,刚才这个女刺客还在寿桃里他就知道不是楼玉容,要不然早把这刺客拍成傻子了,只是他很好奇楼玉容在哪? 难不成,杀个皇帝还要放鸽子? 他催动观微,终于在戏院藻井上发现了她。 张长生用海市蜃楼珠给在场所有人都做了个“张长生”的幻象,自己用南柯一梦隐去踪迹来到藻井上。 张长生找到她时,楼玉容正想下去趁热刺杀,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动弹不得。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怎么发现我的,竟然可以发现我的燕栖功?” 张长生轻蔑一笑:“你的躲猫猫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可惜我不是一般人。” 他冷眼凝视楼玉容,看得她心里直冒凉风: “别去做傻事,你知道这女刺客的戏班主什么下场,要是你被查出来,崇武斌和你们世塘崇家全得人头落地,暗地里还有高手,你赶紧离开。”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海睿与治安疏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不听话,不用靖皇,我明天就把世塘崇家的人头全给拿了,特别是那崇武斌的,我要拿来当夜壶!” “你!你敢动崇公子!” 楼玉容一听张长生的话,气得满脸通红,想挣扎,却发现全身功力穴位全被点住,她清楚眼前人的恐怖实力,只能作罢。 “好,我答应你,把我穴位解开。” 张长生满意,手指发力冲开脉络,这楼玉容一招燕影绕梁,神不知鬼不觉遁走。 楼玉容等跑到宫墙外,突然想起来,是谁叫我离开,我怎么不记得了,那人的面貌声音一并全忘了,邪门儿! 安神大典算是毁了,文武百官巴不得赶紧撇清干系,大内宫禁混进刺客了,要不查问完,今天谁也别想走,一些乔装打扮的贼人鼠辈纷纷逃脱散开,没走的立刻就被锦衣卫拿下,靖皇和贵妃早被护送着回了华盖殿。 今夜,注定无眠。 …… 夜晚,世塘戏院。 楼玉容跳上院墙,纵身一跃跳进后院,她赶紧把今天准备刺王杀驾穿的衣服,全都丢进厨房,生火烧成黑炭,想顺藤摸瓜都查不了。 “师妹,把那严妃给杀了没?” 江留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外,冷不等出声吓了她一跳。 “杀个狗屁,我本来想趁着唱戏杀了她,谁曾想被一个同行抢了先,她刺杀皇帝失败了,当场吞毒自尽。” “我瞧着,这老皇帝好像有真气护体,严贵妃身边也有诸多高手,我一出手肯定被抓。” “那就是任务没完成,家主可说了,见不到严贵妃的人头,那就只能拿你的人头,他说到做到。” 江留卿回过头扫视了一眼,神秘兮兮把厨房门关上。 “这次人太多太杂也就算了,幸好把紫禁城给探查了一遍,等下次有机会再去也一样,下一次可别像这次似的,墨迹半天不愿意下手。” 楼玉容拿起自己的丝罗剑,御前行刺无论成功与否,一旦发现不但会自己死,与己有关的所有人都得陪葬掉脑袋,她下次怎么说也得想个法子,把世塘戏院摘出去。 “师妹,你别以为家主不知道你喜欢崇公子。” 唰唰,咔! 两把丝罗剑锋刃摩擦,立时闪出火花。 楼玉容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师兄: “江留卿,我都告诉过你了,咱俩来京城,你要当家主的耳目你随便,你想联络多少人我也不管,但是,我的事情你为何告诉他,家主可是六亲不认,你想害死崇公子吗?” 楼玉容紧握丝罗剑,论力气和功力江留卿怎么也比不过她,锋刃很快压过他脖子,马上就要割开皮肉了。 “师妹,你消消气,我怎么可能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家主虽然人在江南,但是南北哪个戏班子没他的耳目,他能轻易把咱俩送进宫,他的手腕你还不知道吗!” “你赶紧的,等会儿割到我脖子了,快,快!” “这还差不多。” 楼玉容卸去力气,江留卿转了下被割了一道血印的脖子,师妹的功夫到底还是毗临百年,怎么比都比不上她。 依照目前情况来看,崇公子确实是她的软肋,连办个事都磨磨唧唧,这次要不是还算聪明没暴露,那世塘崇家还真是大祸临头了。 江留卿撇撇嘴,家主在江南暗地培养势力,为了是使崇家更上一层,像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不过是家主挥手可抛的筹码罢了,让他们出来就是完成交代的任务,怎么可能会让你谈情说爱。 “反正师妹你得想清楚,家主交到给你的任务怎么完成,若你能完成,也许和崇公子的事情也水到渠成,若因情误事,那恐怕崇公子也不会好过,反正家主又不只一个孩子。” …… 翌日,安神大会有刺客的消息,传遍京城市坊朝野。 当天晚上就砍了几十个人的脑袋,剩余几百有责任的官宦仍押解在牢,喊冤震天。 靖皇十几年都不上朝,今日却破天荒得来到早朝,群臣除了疑惑就只剩下恐惧,万一牵连到自己,那可麻烦了。 因此,他们个个神色战栗,手里的笏板抓得都汗津津的。 “刑部尚书何在?” “啊,臣在……臣在。” “那些人审问得怎么样了?” 刑部尚书楼文翰心说怎么那么倒霉啊,半年前刮皮客刚落网,怎么又摊上大事儿了,莫非我真流年不利,看来还是得去拜拜三清。 “这……陛下,刺王杀驾不是小罪名,谁也不敢承认,数百官员整日在牢中喊冤,一问三不知,廷尉毫无……毫无进展。” 楼文瀚说到毫无进展,语气越来越小,靖皇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道: “毫无进展,还是你不想有进展,莫非你楼文瀚也牵扯其中,故意推诿托词糊弄朕!” 靖皇这番话,可把通贼的帽子扣下来了,楼文瀚双腿发抖,噗通一声跪下。 “臣……臣不敢,给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十恶不赦的逆贼有所牵扯,只是罪名太重,又颇多冤屈……” “行了,行了,朕不管有什么冤屈,把罪魁祸首找到,朕要诛他十族。” “严嵩,徐阶,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吧。” 靖皇正欲走,只见空旷大殿传出洪亮呼号:“臣有本启奏。” “这……海大人,今天唱的是哪儿出啊?” “就别在这儿火上浇油了。” “也太没眼力见儿了。” 官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户部中郎海睿站出来,面目严肃递来《治安奏疏》。 陈洪眼神轻瞥,小太监忙急步上前,把《治安奏疏》接过去递给靖皇。 “海睿瑾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靖皇本以为会是贺寿的折子,读到最后一句“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本就不爽利的神色变得铁青。 啪一声,把奏折丢到地上,群臣见状,吓得伏地跪拜无一人敢起,殿内鸦雀无声,恐怖异常。 “海睿,你简直无法无天,来人,别让他跑喽,赶紧抓起来下昭狱,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他这么做的?有没有同伙同谋!” 陈洪在一旁提醒:“圣真人息怒,不值得为这样的愚人动怒,奴婢听说他上疏之前,自己知道冒犯该死,已经在西牌楼买了一个棺材,还和妻子儿女老母告别,奴仆们也赐金遣散,家中已无一人,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惧怕死亡。” “那你说应当怎么做?” “应当立刻赐死!”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元性纯红丹 徐阶见靖皇确有此意,赶紧站出来跪下:“陛下不可,海中郎虽言辞急切,多有冒犯,可他是大端难得的直臣,还望陛下三思。” “对,你海睿不就图一个以直谏君,死得其所吗,你想当比干,朕可不是商纣王,先暂押昭狱,命三司会审。” 靖皇瞪了一眼陈洪,久久默默无言,他脸色变得刷白,颤巍巍把奏疏又捡起来,怒气而去。 …… 晚上,殡葬司。 张长生白天担惊受怕了一天,确定锦衣卫没查到世塘戏院头上才彻底放下心。 傍晚黄昏,殡葬司的吏卒终于给他介绍来新的生意。 张长生掀开裹尸布一看,嚯,又见面了。 牙口黑血斑驳,琵琶骨断裂,腿部折断,死状异常惨烈。 吏卒拉来的尸体,是前天在安神大会上御前行刺的女刺客。 张长生心说老皇帝都快被这女子一箭要命了,怎么说也得悬赏认凶,缉拿她的亲眷家人,怎么会这么快就送来,不过想想也是,人都死了,你就是给她贴加官老虎凳,也吐不出什么有用线索。 也罢,送都送来了,到手的生意怎么也不能推出去,皇帝死与不死,跟他关系并大大,他只需要送尸体最后一程即可。 燃香,烧纸,摇铃,这次缝尸老三样就没消停过,不是香灭了就是铃铛摇不响,刺杀不成,喊冤而亡确实会煞气弥漫,要放在其他敛尸匠身上,这尸体指腚不能缝了,还好他有道德经,正气催发,邪气自然消散。 他有预感尸体会乱扑腾,早早准备好了高强度的金属手术臂,修补锁骨腿骨,缝合皮肤,敛容化妆,折腾了半个晚上,终于把尸体收拾干净。 敛尸卷映现,皮影戏开唱。 张长生看到了这个女刺客惊心动魄的人生往事。 说起来,也是跟靖皇有关,他心里腹诽这皇帝老儿年轻时到底造了多少孽,次次缝尸都能挖到他的黑料。 这一次刺杀案的起因,源自二十年前的“元性纯红丹”。 靖皇二十六年,北庭云游道士陶仲武来到大端皇城,为靖皇献上可延年益寿的丹药方,传说服下此药方炮制炼化的丹药,可以羽化飞升长生不老。 这幅丹药方正对靖皇的胃口,他认为北庭国毗邻昆仑,是昆仑山上的神来让陶仲武来给他送药方,不仅对他礼遇有加,还敕封了五品道君,让陶仲文负责炼丹事宜。 药方里的东西除了寻常的丹砂,硫磺,云片外,还有两味特殊且极难获得的药引子,处子血与人初乳。 为了完成炼丹,礼部采选官员被靖皇下令,在皇城京畿周边各省,广泛采选十到十五岁的民间女入宫…… 这种极其隐晦又私密的目的,自然不会被告知黎民百姓,采选官只说是为皇子公主长大后开府准备的预备役宫女,更幸运的甚至会被选为才女,以备成年皇子大婚。 民间一听,爷娘纷纷送女儿入宫参加采选,他们不知道,等待这些女子的是多么残酷的现实,被确定为处子的女子,终生都不能再出皇宫,她们不再是人,只是丹药引子的容器。 很多女子不堪取药,自裁身亡,等待爷娘的只是被拉出宫门的冰冷尸体,如果只是一具两具还好说,常年累月下来,百姓们再傻也知道皇宫里采选官做的是什么勾当,他们对靖皇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久而久之,一些失去亲眷的民众,开始在蜀地峨眉山脚下聚集,以武馆为幌子建立起嬢嬢帮,互相抚慰丧女丧妹之痛的同时,还在背地里刺杀采选官,拯救被迫征召入宫的女子。 死的这个女刺客就是如此境遇,她的姐姐入宫采选时她还不满十岁,因而躲过一劫,她的姐姐就没那么幸运了,在紫禁城苦挨了那么多年,最终跳城楼自尽,尸体被她年迈的爹拉回来,爷娘在随后几年也去世了。 她心灰意冷下,踏上诛杀采选官的复仇之路,十年来手刃血洒的采选官不计其数,可是她知道罪魁祸首在皇城,只要那坐在龙椅上的靖皇一天不死,那大端朝女子的命运始终不会改。 她找嬢嬢帮,在嬢嬢帮的话事人姑姑的帮助下,这刺客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能驾驭人偶杀人取物,关节灵活,如活人至。 数年后,严贵妃的得宠,让全国各地大兴戏班进选之事,他在姑姑的安排下来到戏班子里从打杂跑堂做起,经历数十年辛苦,终于成为名角,只为了在入宫演戏时,要了老皇帝的狗命。 可惜,祸害遗千年,靖皇的命明显不该绝于刺杀,居然被他给躲开了,十载努力功亏一篑,怪不得死后身体有这么大的怨气。 张长生给她收拾完这女刺客的身体,皮影戏终于唱尽,他看完这女子的人生经历,心里恨不得把靖皇的脑袋拧下来。 不得不说,在任何时候暗杀都是最没用的,想拯救大端朝江山,光是靠一两个刺客,完全是无用功。 天地秤砣不欺人,金木水火幺价钱。 尸体定价:火字三品。 敛尸卷给出的奖品是人偶傀儡术。 人偶傀儡术,能造出外表皮相无限接近于人的布偶,还能像真实的人那样走动跑跳,表情生动,跟活人似的,凑近不仔细看根本就分辨不出来,唯一的软肋是不能见水,一旦泼上水就会碎成纸浆。 看着还不错啊! 张长生心说这玩意儿,不就是古代版的机器人,这种技术他等不及第二天,当天晚上就造出几个实验实验效果。 京城街坊,万家灯火,更夫敲锣。 这巡逻衙役困得眼皮直打架,正想靠在门墩前休息一阵时,忽然见远处房檐上白影重重,好像有一群人飘在房檐撑幡前进。 这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踩房檐,不会是溜门撬锁的小贼吧。 巡逻衙役不清楚目前情况,冲那些白影喊话也不见停止,他拿着灯笼往前凑合一看。 好嘛,这人死白的大脸盘子,两颊红坨坨,看起来像擦了白霜的驴粪蛋,个个手里打着白幡,心口的位置仿佛有个蜡烛,跳动中明灭可见,这是啥东西,老天爷!鬼打幡! 巡逻衙大喊一声,连滚带爬逃走。 如墨夜空下,恐怖的“傀儡打幡”好似巡逻的鬼差般略过房檐,游荡在紫禁城的大街小巷,飘到内河边时,钻入河道化为纸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新宠珍珠凤 这一过程,张长生紧紧盯着它们,让人偶傀儡能随便飘动的奥秘,就是他丹田炁鼎里的内力,只要把内力充进人偶傀儡人,就像给汽车加油似的让纸人拥有走动的能力。 当然了,纸扎打幡队只是以纸扎为容器,张长生还融合了他的机械造体、奇甲八册,鲁班木工,还有一部分蒸汽科技…… 这些技艺杂糅制造出的人偶傀儡人,比大部分机器人都要强,毕竟机器人冰冷坚硬,他的纸扎人却柔软如真人,只需要一点灯油加进心口铜匣子,连人体的温度都能模仿出来,堪称最像人的人偶,出殡必备,守墓佳品,居家旅行之良品,死人用了都说好。 张长生对他造出的“纸扎打幡”机器人很满意,他还给它们起了个阴间名字,就叫人偶送尸姬。 只是,这还只是初代机器人,外表确实有点吓人,等再更迭几代,差不多就看不出是纸人了。 张长生趁热打铁,连续几个晚上都造出跟多纸扎人,他这样是高兴了,可把巡逻的更夫和衙役吓得不轻,百姓们纷纷传言天生异象,大概是有妖孽。 所以,近期京城的道馆寺庙里可忙了,来求平安镇宅符驱鬼符的百姓摩肩接踵,都快把门槛给踏破了,他们也害怕脏东西真进家里了。 到此为止,徽班名角安神大会御前行刺一事,结局已定,虽然跟张长生没关系,却牵扯出很多他以前没发现的线索。 这一次收获颇多,他见识了安神大典,意外结识七皇女和裕王爷,趁着进宫溜达的的功夫,把大内的安保系统摸了个底。 看戏的时候顺便近距离观察了靖皇,知道了百姓嘴中求仙问道的昏庸皇帝什么样,只要龙脉犹在,那君主就不会被任何人杀死。 再有就是世塘戏院的问题,崇家绝对不只是曲艺世家那么简单,背后似乎是在密谋什么,线索太少,只能暂时作罢。 数天以来,虽然三司明令禁止透漏消息,但哪个衙门不是人来当差,是人就有亲朋好友,七姑八姨,靖皇被刺杀的消息,很快在市坊间传开,百姓心里暗骂,怎么没把老皇帝给真杀了,更令百姓愤怒的,是他把清正廉洁的海睿海中郎被下了昭狱。 啊呸,狗皇帝,是非不分,枉信奸佞,市井里又是好几天骂声。 几天没有尸体处理,张长生自然多出了许多空闲时间,正好得空去花鸟胡同拜访拜访老朋友。 自年前一别后,鸟爷忙着执行张长生给他的发财大计,竟然也有几个月没见过了,他近期好不容易回来歇歇脚,怎么说也得聚着搓一顿。 他忙的事情说起来还要从獒鸡场被祸祸说起,张长生给他的的新发展策略,他开春就拿出去应用了,忙上忙下,上蹿下跳,总算是搞出明堂了。 这不,眼瞅着开业吉日就是这几天,张长生也想看看自己的主意到底能不能震动宠物行业。 “咯咯咯!” 张长出一走进正屋,身旁的鸟笼子上摆着很多木架,上面的小獒鸡,色彩鲜艳叫声清脆,这要是进来一个提笼遛鸟的公子,非得爱死了他们不可。 “鸟爷,你这獒鸡比以前还好看,个头也比以前小了不少。” 张长生拿桌子上的饵料喂给獒鸡,那只比寻常公鸡大不了多少的獒鸡,扑闪着绚丽的翅膀,啄食着他手上的饵料。 “张兄弟,这獒鸡是斗鸡的名字,戾气太重了,我重新给它们取了新的名字,叫珍珠凤。”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这几个月哥们去了趟北庭国,在北庭国跟那卖獒鸡苗的胡人掰扯来掰扯去,总算是让他们给我找到了小型獒鸡,这种獒鸡体型是平常鸡,毛色和尾羽又是獒鸡华丽鲜艳的样子。” “我抱回来的时候还买了两只锦鸡苗子,跟獒鸡给配了一下,杂交出来的品种还不错,体型比之前小了一圈,毛色更鲜亮了,最重要的是叫声清脆,一飞起来,翅膀华丽,尾羽翩跹,浑身的细绒毛泛着丝绸光,别提多像凤凰了。” 鸟爷盘腿靠在炕桌上,有看到乱飞的珍珠凤,他稍微一吹口哨,珍珠凤就扑棱着翅膀站在鸟笼上,竟然还能听懂命令。 建立品牌,精品运营,是张长生给鸟爷想的东山再起之策略,做好了,足以名震宠物圈。 这事,绝对不是把獒鸡换个品种来培养那么简单,换鸡苗根本算不上大事,獒鸡也好,珍珠凤也好,都只是表象和工具,他们的真实意图,是培养起珍珠凤的品牌价值,甭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勋贵宗室,把他们从单买宠物,变成为宠物以及周边配套用品和品牌价值买单。 打个比方,竹编的篮子,问你要两万你肯定说我穷疯了,但是如果这篮子贴上奢侈品的品牌,再放在装修奢华的店铺里,买的人反而能接受,愿意为奢侈品的牌子付费。 珍珠凤的原理也类似,至于为何选择獒鸡苗,除了是西域来的品种稀奇,模样最接近祥瑞凤凰,主要还是因为禽鸟类名贵骄矜,不像猪狗啥的,给它们吃泔水都能活得很好,鸟类的胃一直很挑剔,谷粟米粱稻,人都吃不着的好东西,它偏偏最爱吃,而且还得是伴着肉干粉的精细饵料,这些成品鸟粮必须得通过鸟爷的渠道来购买,这样一来,宠物主每月在珍珠凤周边上花的钱,比卖鸟的钱还高。 除此以外,专为珍珠凤设计的大型鸟笼、口哨、装饰品、食盆、水钵、品种牌……所有周边都会相继推出,獒鸡苗跟这些比起来不值一钱,真正值钱的是为养珍珠鸡必不可少的周边产品。 这样的生意,一般的花鸟贩子连摸摸的本钱都没有,也就只有鸟爷这样不差钱儿的主儿,才能把整个利益链条打通,做成上下游服务。 以后,还会根据业务的盈利情况,纳入精品猫,精品狗,精品兔,只要有全套的品牌逻辑,怎么都能赚大钱。 “张兄弟,你可是救了我的老命啊,我原以为就此一蹶不振,没想到还能枯木逢春。” “别提了,礼尚往来罢了,您不也帮了我和京城百姓大忙啊!” 两个人喝酒划拳,吃着小菜佳肴,张长生确实很感谢鸟爷,是他仗义运粮,免了京城万千百姓齐齐饿死,*******,*******,他可比金纱账里吃烟膏的靖皇要明白事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崇华凝的八音盒 反观靖皇,唐岭乡的穷苦百姓至今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他却还在穷奢极欲办什么安神大典,把海中郎下昭狱,更显得昏庸无能。 喝酒吃肉正高兴,鸟爷把自己走南闯北遇见的奇人趣事侃侃而谈。 闲谈时,有只珍珠凤扑棱到张长生肩膀上,怎么拍都拍不走,比他自己养的祖安鹦鹉还粘人,张长生把它从肩膀拿到手上: “你这珍珠凤,故意养得那么粘人啊?” 鸟爷摆摆手: “哪儿啊,珍珠凤可傲娇着呢,八成是跟你有缘,才过多亲近你,要不,你拿回去玩玩?” “鸟爷,我那已经有鹦鹉了,再照顾一个飞禽,哪有那闲时间……” 张长生说话时,低头看了一眼珍珠凤狭长的眼睛,突然有种把那丹凤吊梢眼的姜洛宓抱在怀里的感觉,他点点头: “也行,既然这珍珠凤黏上我了,我也就沾了您的光,先养着这珍珠凤。” 鸟爷哈哈大笑,两个人侃大山到下午,等天边挂满昏黄晚霞,他这才告别鸟爷,用鸟笼子带着珍珠凤回去,当然了,不是回敛尸庄,而是敲响了茶铺的门。 姜洛宓还以为是谁,拉开门发现是张长生,今天是啥好日子啊,他居然主动来敲门。 “你搁哪儿喝那么多酒,要不我给你熬一点清酒汤。” “别忙活了,现在都快天黑了,我等会儿还得去睡觉呢,花鸟胡同的鸟爷给了我一只珍珠凤,我那已经有鹦鹉了,正好给你玩玩。” 张长生把鸟笼子递给姜洛宓,羽毛华丽,叫声清脆,姜洛宓本想拒绝,但模样看着确实新奇,翅膀扑棱一闪甚为喜人,她反而不愿意退回去了,索性收下。 张长生看她收下了,转身摇晃离开,姜洛宓在身后啰嗦几句,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张长生摆摆手说荤素不拘…… 待他回到敛尸庄关上门,姜洛宓也高高兴兴把珍珠凤带回去,没想到张长生原来也会主动。 张长生走进敛尸庄不久,随即从箱子里摸索出布包,从后窗跳进房子背巷,老远就听见口哨声。 他爬上梯子站在墙头,崇华凝果然等在这里。 “大坏蛋,你身上怎么臭烘烘的?” “你瞎说什么!这是男人味儿。” “略!我大哥应酬回来,身上也有这种酒臭味,是不是男人喝了酒都会这样!” 张长生哈哈一乐,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崇华凝眼前一亮: “这是什么啊?” 崇华凝看着比她手掌略大的布包,怎么也不敢打开。 张长生把布包解开,咔哒一声打开圆形盒子。 “这叫,八音盒。” 叮叮咚咚滴滴滴。 崇华凝听见这盒子里发出音乐,高兴得凑近了一点。 盒子方正无棱,咔哒一声开盖子后,一个穿着袄裙拿蝴蝶的玩偶,从盒子里弹出转圈圈,盒子底下还能闪光,这东西可太稀奇了。 “这,这个小玩偶不就是我吗?” 看崇华凝的眼神,很喜欢这个八音盒。 这旋转八音盒,是张长生前段时间缝那个西洋牧师拿到的经典力学应用,再结合格物穷极术以及部分机械技艺造出的工艺品。 这东西本来也不适合汉子玩儿,他只是想检验一下力学应用,要说最满意的还是傀儡送尸姬。 但是,对于千百年前的古人来说,但凡是能发出声音,还能活动的东西,都算是顶顶稀奇的物件。 张长生拿起崇华凝的手,教她怎么给八音盒上劲,她还算是比较聪明的,一教就会,可能是天真烂漫吧,对八音盒这样的稀奇物件喜欢得很,抱着就没撒过手。 八音盒给了崇华凝,张长生又给她把了一会脉,脉像依旧虚浮不实,不仔细感受根本就没法摸出来,他又嘱咐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崇华凝转身之际,张长生开启眉心灵台,感受着她身上的“邪祟”灵气,冰冷奔涌吴淞江,百船竞渡太湖墟,祭祀五畜沉江潭,傩神河伯龙王祭,瞅一眼汗毛耸立,瞅两眼灵台发寒,瞅三眼魂消灯灭。 啊,张长生突然睁眼,猛地敲打肚子,喉咙吐出一些水草,这水草是从胃里呕出来的,他本来就站在京城,为什么会吞进这么多水草。 张长生不解,崇华凝身上的邪祟,很明显不是什么善茬儿,别说是坐堂仙,就是灵界正神,也未必能处理她身上的东西,他现在已经有百年功力,竟然也会被邪祟着了道迷了眼。 崇华凝的本家是世塘崇家,在江南姑苏。 泛舟太湖水,竞渡吴淞江,问渠祭龙王,扬帆拜妈祖。 这里有着非常丰富的海河航运文化,自古就有祭奠河神、龙王,妈祖的习惯。 张长生给姜洛宓送完珍珠凤,又拿了八音盒给崇华凝,终于要回敛尸庄睡觉了。 日落掌灯,姜洛宓拿着食盒送来几碟吃食,身后跟着那只珍珠凤,那么快就培养出了主仆感情。 张长生喝着八宝粥,吃着荤素搭配的小菜,姜洛宓拿着筷子给他边添菜边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敛尸匠,这捞阴门的行当始终不太平,要是赚够银子了,不如离开京城出去做点小买卖,要是钱不多,我这里也攒了一点。” “怎么,你还想入股吗?” “我离开京城干啥啊,在这里有吃有喝的,还能拿工钱。” 张长生只能这样跟她说,只是心里想的还是他的敛尸卷,做敛尸匠就是为了敛尸拿奖励,要真是干了别的,十天半个月都摸不到一具尸体,他还怎么开盲盒,更何况出去了做什么买卖呢,房租、成本、雇工、税负,外加上下打点,未必真就赚钱,更何况天灾人祸,小买卖立马完蛋。 姜洛宓看他没这个意思,眼睛里略微有点失落,她想的是刺杀皇帝要是实在完不成,那就只能先带着他跑路,他不管,你一个敛尸匠,怎么也打不过我武林杀手,大不了虏了你上山当女土匪去! 往后数日,街坊难得安静。 靖皇的安神大典结束了,皇城街头巷尾弥漫的流言蜚语,越传越没劲儿,渐渐也没人在再提起,庙堂朝臣继续扮演忠臣良将,市井百姓依旧过着家长里短。 香茶西施近日养了个珍珠风,漂亮得不得了,世塘戏院的三小姐逢人就夸她手里会发声的木盒子,越发活泼好动。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湘地造尸,远洋航海,寻金法 只有张长生的敛尸庄,因为过于普通反而没什么大的改变,依旧是白天打流氓,晚上缝死人。 原以为开春尸体会多起来,没想到殡葬司的吏卒们送来的尸体反而越来越少了,甚至于几天都不见死人拉来。 他趁着几个要好的吏卒来喝酒,还特地去问了,那吏卒喝得晕晕乎乎,说什么春天本来尸体就少,尸体多起来一般要到秋后问斩。 没尸体难道不好吗,平时在铺子里睡睡懒觉,再找几个哥们去听听曲儿,这日子不比九死一生的缝尸舒服啊,没错,对其他敛尸匠来说是挺舒服的,但他张长生可是个例外……没尸体,就意味着不能开盲盒。 这事搁谁乐意啊! 缝尸体这件事,你殡葬司要是不给我傻十四拉来,那我张长生可要亲自去找尸体了袄。 他想起以前没逛完的“尸青楼”阴司塔,眼前一亮,他前段时间刚好拿到一个御寒术,不知道效果如何,正好下塔验证验证作用。 说起来,这御寒术,是张长生缝补一个卖炭翁拿到的!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这卖炭翁的身世不可谓不悲惨。 老翁七十岁的年纪,死了儿子和儿媳,常年体弱需要吃药,药馆里的药,那岂是寻常老百姓吃得起的,常年累月吃下来,就是座金山银山也吃空了。 更何况老翁并不富裕,一家人的生计,全靠拿着碳引在城外的荒山上砍柴烧炭,然后拉着车返回京城卖钱。 炭不比粮食,一年四季都要吃,甭管再好的炭,最多也就烧一冬季,一到春季,谁也不会再买这玩意儿来取暖,因此,这仅有的冬季卖碳钱,就成了老翁和孙子唯一的收入来源。 这一日,老翁好不容易等来开春后的冰雪寒雨,拉着驾车往城里走。 哪知道还没进京城,就被内用监派出来采买的小太监给拦下来,他们拦一个老头子做什么,当然是买炭啊。 皇帝家的奴仆就是天使,他们买你的炭是你的福分,但是……卖炭翁却高兴不起来。 为啥? 哪怕是走街串巷的夜香夫,你想让人家帮你收屎尿,还要给几文钱呢. 这些脸面白净的小太监也说要买炭,钱呢,当然不会给你一分钱,他们买东西连一枚铜板都不想出,把那红绸往驾车一挂,上好的炭火就成了老翁孝敬靖皇的贡品,你想追过去要,那可是不敬君主的大罪。 循着这种路子,没少在京城的市坊里鬼混白嫖,反正买东西不要钱,只要是涉及内用监采买的,多会有百十人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以及坊间市场奉旨采购。 这些小太监以极低的成本价强买强卖,甚至于一分都不愿意出,不但不出钱,还要以“进奉“门户钱”“脚价钱”等名头,向商贾索贿。 此举渐渐引得民怨沸腾,哪怕去京兆府去告,京兆府尹也只是说稍安勿躁,天子之使他们怎么敢管。 老翁以前没碰到强买强卖的小太监,别的商贾被抢了,他还在那里说风凉话,现在轮到自己了,终于没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话了。 这一车炭是什么钱,那可是他孙子的救命钱,卖炭翁清楚知道,一旦炭钱收不回来自己和孙子就别想活命。 好,既然你这小太监不让我好过,我这老翁也活够了,咱们看看谁的拳头硬。 卖炭翁恶上心头,抄起架子车里砍柴刀,噗嗤,噗嗤,两刀把两个小白脸太监捅了个透心凉。 平白无故当街杀人,按大端律斩立决,怎么说都得被斩头,老翁手脚颤抖着把一车炭拉回家,跟孙子一起关进房子,烧炭自尽。 等京兆府巡城营的捕头使带着几十人马赶来时,老翁爷孙两个已经没气了,如此,收敛了尸体,送到张长生的敛尸庄。 市井百姓被小黄门老太监欺压时,你京兆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现在只不过小太监被杀,你倒大张旗鼓来抓人了,这件事被户部刚升任中郎的海睿看见了,成为他写治安奏疏的原因之一。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大端朝天子脚下都官逼民死了,其他地方恐怕过犹不及,都已经被狗仗人势的小太监欺负到这个地步了,百姓们却还在忍耐,能忍,当真是好事吗? 张长生看着皮影戏里巡城营捕快们的嘴脸,内心恶寒不止,不过他可不管,照例缝尸,依旧悠闲。 皮影戏演完,敛尸卷给出尸体价值,火字五品,奖给了一颗御寒炭。 御寒炭,冬日暖如夏伏天,能把冰雪化汪洋。 这是一块永远散发热量的炭火,别管秋末冬初,还是数九隆冬,只要你把炭火踹在手上,马上就感觉不到一丝丝寒气,犹如在冬雪弥漫的天气窝进暖炕,就是只穿着单衣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这御寒炭也有弊端。 一旦你不需要它熄灭了炭,那以往所积攒的寒冷,会慢慢在往后数天释放到你的感官,直到你身体的热量完全消化它的寒意,说起来,相当于把本该收到的寒意给延迟到了。 拿着手里黑不溜秋的御寒炭,张长生忽然有种看见海睿的感觉。 这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海中郎,对于腐朽衰败的大端朝来说,不就是一块御寒炭?! 有他在,端朝庙堂在完全腐朽的“寒冷”中,尚可见一丝对百姓的温暖,可这只是一时的“温暖”对庙堂百官来说隔靴搔痒,对受欺压的百姓来说杯水车薪。 等他离去,大端朝必然会将“严寒”十倍百倍加诸于黎民百姓。 海刚峰也好,海青天也罢,百姓们根本就意识不到,无论多清正廉洁的官员,对于大端朝这艘纸糊的灯笼来说,都只是一块注定燃烧殆尽的炭火。 看似是“不冷”了,等炭火熄灭,必定加倍严寒蚀骨。 张长生暂时收下思绪,从仙人摘豆里拿出御寒炭,念动法诀,黑不溜秋的炭火逐渐被点亮,迸发出暖烘热量。 他偷偷溜进殡葬司,下到阴司塔两百米深的地方。 推背图演算,敛尸卷映现,皮影戏开锣。 开局一把铲,升级全靠缝,敛尸卷不断蹦出水字级奖励,像什么湘地造尸术,远洋航海仪,寻金矿法……诸如此类 ……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三宝太监与倭患 先说湘地造尸术。 张长生拿着红彤彤的炭火,跟揣着块烤红薯似的,一边暖手一边往两百米下走,下到两百又三十米时,老远就看到栏杆边的棺材咣当咣当乱响。 跟其他安安静静的棺材一比,一瞅就是不祥之棺,说不定是诈尸呢,他本不想缝,但眉心推背谶图一推演,不是大吉略凶,这么一看,倒是可以缝。 他拿着阴阳铲,把棺材钉翘起来,还没等他拿铲子撬棺盖,这棺材好似个炸弹,噗通一声把棺盖掀出去两三米。 等浓烟散尽后一看,尸体穿得整整齐齐,裸露的皮肤长出灰扑扑的黑毛,跟脸上黏了快发糕似的,青面獠牙,脑门还贴着一道黄符,这……这不就是僵尸吗! 张长生从仙人摘豆里拿出好几副金属手术臂,把这僵尸的四肢和头全都按结实了,操纵着医械臂把黄符一掀。 嚯,这僵尸果然动了,四肢咔哒咔哒跟关掉的风箱似的。 “这怎么缝呢,浑身看着也没有伤口啊,怎么帮他敛容。” 张长生看着他脸上的黑毛和獠牙,心里来了主意,他拿出敛尸的那一套家伙事儿,帮他把脸上的黑毛给刮了。 刚刮完马上发现不对劲了,他脸上的黑毛还真是发糕,黏糊糊的发糕底下是皮肤略黑的男人脸。 嘶,他对这尸体好奇起来,用铲子把两排獠牙敲下来,嘴里果然是普通的牙,那獠牙看着是故意装上的狗牙。 这就有意思了,待他敛尸完毕,敛尸卷隐现,皮影戏开锣。 这个假僵尸的一辈子,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云贵蛊婆忙,湘蜀看赶尸,赶尸与蛊毒、落花洞女一起并称为“湘西三邪”。 这尸体的主人来自湘地,是一名造尸匠。 湘地不仅有赶尸匠,还有造尸匠,两者的区别很大,赶尸人多跟真尸体打交道,目的是为将客死异乡的亡命人引路,把他们送回家乡安葬,落叶归根,自古有之,可是…… 造尸就不同了。 造尸的目的是为了坑蒙拐骗,牟取银钱。 既然是谋财害命的玩意儿,肯定也不是什么善法,自然异常残忍。 造尸有四个步骤,问命,念咒,做尸,起尸。 问命是第一步也是难的一步,别说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就是五弊三缺的臭要饭的,你问他想活命吗,人家肯定点头。 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总有翻身的一天,你冷不丁的叫人去做尸体,好说话的,骂你一句神经病,不好说话的,当场就拿趁手的锄头打杀了你。 可是造尸匠别无选择,活人如果没有答应做尸体,即便你把他们打死了,做出来的尸体也未必管用,有那怨气重的尸体,当场就成了僵尸,这可不行,造尸造的是假尸。 因此,造尸匠如果真挑中一个人了,他会跑到那人面前,恭恭敬敬说一句:“汝愿做尸否?” 你说不愿意,他立马不再打扰,但你要是说“愿意”。 他拿着随身竹筒一吹,人闻到粉末必然晕眩,这人从此就不再属于活人。 以后的步骤就容易很多,这人被迷晕后并没有死去,造尸匠会用蘸了尸毒的银针刺入活人九窍,念动法事咒语。 人在半寐半醒间感官会归于潜意识,造尸匠此刻会问被封住九窍的人,你是人是尸,那人这时会不由自主回答是尸,待敛尸匠大喝一声,这被造尸的人会突然睁眼,眼睛变得血红,四肢遍布指甲,獠牙开始生长。 做尸相对比较简单,拿黑猫和黄鼠狼的毛揉搓成小团,混以朱砂塞进口鼻和五官,这一步保证了灵魂会被持续刺激着的,但又不会被鬼差给拘走,可以跟造尸匠保持互动。 前三步做完后,最后一步起尸就是把神符贴在被造尸人的脑门,它们自然会受造尸匠节制,听凭造尸匠差遣。 从此以后,人间少了一个活人,多了个半人半尸的怪物。 好一点的造尸匠,在乡野赶尸最多偏偏银钱吃喝,若碰上狠毒的,那必定要谋财害命屠戮满门,恨不得把所有钱财多的富户地主赶尽杀绝。 那这个造尸匠是怎么死的呢? 这日,他操纵着尸体把一家富户灭了门后,带着满满几袋子金银财物往山林子跑,走到半山腰突然看见一个全身黑服的拉着棺材赶山路。 他心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今天碰到我算你倒霉,当即就扒着棺材上去问了一句:“汝愿做尸否?” 这黑孝服拉着车的身体忽然停下,转身桀桀怪笑:“你抢我棺材干什么?” 棺材盖应声打开,造尸匠被一股无形力道吸进棺材。 他的皮影戏至此结束。 嘶,张长生摸着后脑勺,他到最后也没看见这造尸匠是怎么死的,看得他一头雾水。 不过敛尸卷给的奖品还不错,造尸术,可以将自己所看到的活物,瞬间造成尸体以供自己驱使。 不过这东西有用虽有用,他却觉得没卵用,暂且不提他这百年武功,就是真有啥事,也不会用这种阴损招式。 剥夺活人性命的事,可算是极不道德了。 另外一门远洋航海仪,是他缝一个东南渔民拿到的,渔民倒也没什么稀奇,但是……张长生却透过这渔民的皮影戏,瞥见了东南倭寇有多猖狂。 从乐帝三年到宣帝五年,大端朝秉持扬国威,行朝贡,航远洋的态度,令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前往东南海域和更远的西洋诸国。 郑和七下西洋的传说,街头巷尾的奇闻异事不计其数,有人说是为了寻找因为靖难被烧死的文帝,也有人说是怕张士程的势力通倭寇,不管如何众说纷纭,郑和七下西洋都替大端朝解决了大问题——海员的生计。 自乐帝把都城从金陵迁都京城开始,大端朝都城所需的物资就从海洋航运变为运河漕运,运送南北物资途径的改变,往高尚了说是利国利民,往狭隘了说却是砸民饭碗。 时代的一粒尘,落到每个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对于沿海百姓来说,大端朝的一粒水,撒到他们头上自然也是泼天巨浪。 多数海员都被搁置,未免海员长期留置生异心,甚至是没了生计,入海为匪和倭寇联合,乐皇授意郑和带着海员下西洋。 这样不但扬了国威,还吸纳了海员就业,使得沿海安稳矛盾缓和。 那你要说,大端就那么怕倭寇? 那还真说对了,倭患对于端朝来说,就是附骨之疽,疼痛入骨。 这事,且得徐徐说与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