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印凉聘》 章节目录 楔子 靖惠二年三月初五。 一向安静的钦天监刻坊,突然响起一阵嘈杂之声。 “快,给我围住,一个也别放走。” 厉呵声突然闯入,紧接着,由大理寺卿魏长忠带领的数十名差役应声一窝蜂的涌进刻坊,将所有门窗出路堵住。 魏长忠冷着脸走到正前方,亮出手里的圣旨道: “圣旨在此。皇后曹氏勾结钦天监推算有误历法,疑其有谋反之嫌,现奉旨将涉事一干人等全数捉拿听候圣裁。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话一落,差役如虎狼一般冲上去,见人就或打或抓。后知后觉的工匠们这才开始东逃西窜起来,可所有出路都被堵死,偌大的刻坊,上百名管事、工匠困如瓮中鳖。 同一时刻,其余几处刻坊也没能幸免。不到两个时辰,钦天监两千多名匠人均被关进大牢。 一切发生的太快,牢房里冤喊不断,大多数人甚至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而等待他们的,却是翌日的处决圣旨:皇后曹氏及太子因谋逆被废,其余涉事人等,皆处以满门抄斩之刑。 圣旨一下,府州县各路火速下发,两千多个工匠,两千多户人家,近万人口,皆被牵连获罪,各处衙门奉旨出动,负责将自己地域上的逆党抓获并处决。 一时之间,靖国上下,哀嚎遍野。 南部泉州浮水县知县何平也收到了上面下发的旨意,好的是,他这里只有一户逆党名册,难的是,人住在河丘村。这河丘村在山里头,进出需得走蜿蜒盘旋的山路,十分险要和困难。 可圣旨不可违啊,何平不得不亲自带人前去河丘村拿人,只是他不多跋山涉水,行路十分缓慢,辰时出发,时至戌时才爬过山头,照这速度,下到河丘村恐怕都深夜了,何平一边埋怨,一边艰难的一步一步往下挪。 初春夜晚还带着寒意,除了林间的虫鸣,整个河丘山都显得静谧非常,坐落在山脚下的河丘村,也同样沉静在漆黑夜色中。 突然,一声孩子的哭声打破了静谧,幸而哭声不大,声音又突然被捂住,并未惊醒村里的其他人户。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黑暗中一点灯火领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脚下急促的往后山跑。 河丘村的后山,除了大片的树林,就是大片的坟头,河丘村的祖祖辈辈都埋在这片坟头,以至于一眼望过去,阴寒中透着森冷,如乱葬岗似的令人心悸。 灯火停在一座看上去还有些新的坟头前,然后一把锄头和一把铁锹以及一条毯子被扔在地上,微弱的烛火照射下,是一张憔悴而苍白的妇人面孔,而妇人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环抱自己、不安的看着四周的孩子。 妇人让孩子等在一旁,自己则跪在坟前磕个头,然后拿起锄头就开始没命的挖,一铲一锄,急促而用力。 无边的夜色和诡异的静谧中时而传来几声鸦鸣,孩子懵懵懂懂的站在不远处,虽然害怕的想哭,却咬着唇一声不吭的盯着挥锄的妇人。 突然,“呯”的一声,妇人面上一喜,顾不得去擦眼角的汗,扔下锄头开始疯狂的用手刨,很快就刨出一块约四尺长的木板,妇人忙取下腰间的凿子和锤子,一阵敲打后,木板被掀开。 一股恶臭难闻的尸臭味扑鼻而来,不远处的孩子眼泪已经哒哒的往下落,浑身颤抖着不自觉的往后退。 妇人却像没闻到似的,双手合十作了个揖,然后用毯子盖在棺中尸体的身上,一裹,就抱了出来。 急促的呼吸伴随着乒乒乓乓和铲锄的声音,扰的人心头慌乱。直到月上中梢,妇人将坟头一切恢复了原样,为了掩饰坟头被挖过的痕迹,她又去别处铲了干土铺上。做好这一切,才让孩子提着灯,自己抱着尸体迅速离开坟头。 妇人脚下健步如飞,好似背后有洪水猛兽追赶,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提着灯笼跌跌撞撞的小跑跟着。 二人飞速奔回家,孩子已经冻的脸皮发紫,妇人却不管,而是急匆匆的从柜中取出一套厚衣服,小心仔细的给尸体穿上。 尸体已经腐烂不堪,要套上一件衣服并不容易,然妇人做的仔细,孩子捂着鼻子躲在角落里,愣愣的看着灯下的一人一尸。 很快,妇人给尸体套好衣服,然后将尸体放在床上,再盖上被子,做完这一切,她朝角落的孩子招了招手,“阿荼,你过来。”声音沙哑的像是割据一般刺耳。 被唤作阿荼的孩子迟疑着站起来,却不肯朝妇人走去,她睁着泪汪汪的眼睛,怯怯的喊了一声:“娘。” 妇人忍了许久的眼泪倏地就决堤而下,她跑过去一把死死的抱住孩子,哭道:“阿荼,你永远记住娘说的话,你阿爹是钦天监的刻工,因刻印历法有误而被判了满门抄斩,这是那些当官的说的,可娘不信,你要好好儿活着,长大了才能替你阿爹伸冤。” 这些话,在一个孩子听来,并不十分懂,可孩子却因娘亲的哭也跟着哇哇哭起来,“娘,我害怕,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不许哭。”妇人突然厉呵一声,自己也擦干了眼泪,咬着牙一字一句狠狠的道:“阿爹死了,回不来了,可你要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孩子被吓得一抖,噤了声,只是无声的掉眼泪。 妇人心疼的摸着孩子的头,“以后的日子,只能靠你自己。记住:不要轻信于人,不要轻露锋芒,不要吃眼前亏,活下去才最重要,一定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孩子懵懂的哭着点头,妇人因为急迫而紧紧抓住孩子的肩膀,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厉声道:“你说一次,娘怎么说的。” 孩子又疼又怕,呜咽着断断续续的重复:“不要...轻信于人,不要轻露锋芒,不吃...不吃眼前亏,活下去...才最重要。” “对的对的,你要记住了,永远记住了。”妇人一把抱住孩子,一边落泪一边叮嘱:“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娘......爹爹,回不来了吗?”孩子哭问道。 妇人并不作答,放开孩子,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捆被牛皮仔细包裹的物件,揣在孩子胸口的袋子里,严肃道:“这是你阿爹的遗物,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你收好了,你从小跟着你阿爹学手艺,出去之后,想办法养活自己,还有......“ 她捧着孩子泪迹斑斑的秀气小脸,看了一会儿,将孩子披散的头发绾在头顶:“从今日起,你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孩子摸着头顶的发,哽咽道:“娘,我要去哪儿吗?我不想去,我想和娘亲一起。” “爹和娘,都会保佑你的。”妇人最后再紧抱了抱孩子,然后决绝的放手,提着灯匆匆出门。 “娘...“孩子跟了出去,却见妇人抱着一堆柴堆在门口,如此跑了数次,主屋内外都堆满了柴,孩子很是不安,拽住妇人的衣服想让她停下来,妇人却一把甩开,沉着脸厉声道: “娘今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你活下去,你不能辜负了娘的一片苦心,娘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要没命的跑,拼命的往前跑,不能回头,听到没有。” “娘.....“孩子哭腔里都是颤抖,可见吓的着实厉害。 ”听到没有。”妇人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听...听到了。”因为妇人严厉的呵斥,孩子终究是害怕的小声点头。 夜过子时,安静的河丘村突然被一阵敲锣吵醒,却是何平终于到了,一路上的奔波磨灭了何平所有的耐心,他命人敲锣开路,直奔逆党白家而去。 村里的人被惊醒,大家一开始都奇怪,可认出那些官差后,又都害怕的不敢出门,然而没多久,他们就看到村里有一处冒了火光,渐渐的,火势越来越大,村民们这才急着出门一看,发现着火的竟是白家。 何平才走到一半就看到远处火光渐起,心道不好,赶紧催促:“快点。” 可不等他一行靠近,那小小的茅屋已经化为一片火海,火海中有一妇人,手里举着火把,高声唱着歌,时而发出几声大笑,笑声癫狂而怨恨。 阿荼,跑,快跑,一定要活下去。 那如催命符一般的魔咒,催促着八岁的孩子在冷夜中没命的往前跑,背后火光点点,孩子的双眼已经被泪模糊的看不清,可脚下却如生风一般,攀过山丘跨过河流,跌跌撞撞,一路向北。 大火足足烧到天亮,何平命人去查,最后得出:屋内有一大一小两具烧尸。左右都是死,何平便在册子上记下。 靖惠二年三月初五始,一场屠杀,万人遭难,此后几年再有人想起,都觉寒颤,不忍回首。 章节目录 第1章 生意 月上中梢,伫立在青松馆左墙与馆同高的百年老松一阵晃动,片刻后,树顶冒出一个黑影。黑影踩着刚好伸到二楼窗口的枝丫麻利的翻进窗内,然后“哎哟”一声,紧接着屋内响起一女子的戏谑声。 “活该~”声音苏柔到骨,半是戏谑半是心疼,直听的人心尖儿一颤。 玲儿抿嘴笑着上前将黑影扶起来,朝内室努嘴:“公子半月多不来,姑娘正在气头儿上呢。” 白荼揉着屁股,故意一瘸一拐的来到床沿边坐下。 床榻上的女子,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真真是妖娆倾国色。 白荼痴了片刻,才露出一张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清秀小脸,“柳姐姐,这不是最近忙么,你看我这一得空就赶紧的来看你,你还罚我摔个狗啃泥,万一摔坏了我这小身板儿,岂不是让姐姐心疼么。” 玲儿识趣的将断了一条腿的凳子端出去。 柳枝儿哼道:“我伤什么心,最好摔残了你,也省的你到处跑。” 白荼笑嘻嘻的讨好,拉着柳枝儿的胳膊摇啊摇:“姐姐才舍不得让我摔残咯。” 柳枝儿凤眼一挑,顿了顿,才从枕下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帛书递给白荼,白荼笑着接过,片刻后,脸上的笑容渐失。 柳枝儿盯了他片刻,语气才缓和道:“又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你何必次次都气成这样。” 白荼捏了捏拳,沉着脸将帛书仔细收进胸前的夹袋。 柳枝儿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隐去大半,屋外廊上却灯火通明,莺歌燕舞声不绝于耳,她蹙了蹙眉,疲惫道:“行了,早些回吧,一会儿我还有客来。” 白荼面色一转,立马笑嘻嘻道:“我这才来姐姐就要撵我走,还说想我。” 柳枝儿故意板着脸:“你是大文人,我这风尘馆岂敢留你过夜。” “姐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这里,是我最爱来的地儿。”白荼煞有介事的说到,爪子捏上了那双滑嫩细白的手,“况我也不是啊,姐姐就莫要取笑我了。” 柳枝儿捏了捏他秀气的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再不走我可就真留你过夜了。” 白荼这才笑吟吟的起身作揖,“深夜叨扰多有得罪,小生告辞,姐姐歇好。” “阿荼,别忘了自己的正事。”后背传来柳枝儿不轻不重的呢喃。 白荼面色一僵,隔了片刻,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老松树又一阵儿枝颤叶抖,玲儿推门而入,片刻后,屋内声乐渐起。 * 清晨,天将翻鱼肚白,陈州就迫不及待的将它的繁茂舒展,纵横交错的棋盘式街道,被十五座内外城门连接,大街小巷无不熙熙攘攘,道路两旁商铺林立屋舍云集,各式各样的商贩小铺都陆续出摊。 随着日头渐起,街上行人愈来愈多,商贩们开始吆喝着吸引往来行人,酒馆伙计也站在门口热情拉客,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位于城东侧的太行(xíng)街此时也开了张,这条街是有名的书坊街,各种书坊云集,人都说,在太行街都找不到的书,那别地儿也不可能有了。 书坊不比其他铺子,无需赶早,故而这条街的开张时辰比其他地儿要晚半个时辰,临近巳时才热闹起来。 不过,靠近街尾的位置,有一坊名怪异的书坊却依旧闭门不开,更叫人奇怪的是,门口竟排起了长队,候者彼此相谈甚欢,仔细听,却是摆的时下盛行的『野味怪谈』。 靖国文风开放,民间书坊无数,书籍种类更是繁多,若是往前十年,这些怪谈野史集市上是看不到的,可时至今日,演义话本早已浸入百姓生活。 白荼打着哈欠将门板取下,迎面一股清凉的晨风吹来,瞬间清醒了不少,可不等他伸个懒腰,排队之人就一窝蜂的涌了进来,他赶紧侧身避开,待人都进去了,才啧啧啧摇着头负手往外走。 同样哈欠连天的伙计牛四站去了门口,虽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可一双眼睛却透亮,即便一副昏昏欲睡之态,也机敏的四处瞄着。 有人选好书册到柜台结账,见账房不似往日神采,不禁好奇道:“毛先生,怎的你们都跟一宿没睡似的?” 毛遂清俊的面上带着几分入骨的高傲,却难得的耸拉着的眼皮,精神不济的往门外恨了一眼才淡淡道:“掌柜的说了,今日野味怪谈下册必须面世,我等营生艰难,你不若多买几本,回去送与朋客也好。” 那人呵呵一笑不再接话,毛遂也不在意,算盘打的劈啪作响。 白荼晃到隔壁,是个卖笔墨纸砚的铺子,掌柜赵起与他也是老相识了。 见他老神在在的走进来,赵起不由羡慕道:“白兄虽日日起的比我们晚,可这买卖却是从没见落下过,还没开门儿就有人候着,这太行街也只有你这黑明坊能做到了。” 赵起让伙计又端了张凳子放在门口,白荼顺势坐下,懒洋洋的翘着个二郎腿看对面铺子。 “你我也做了好几年的邻舍,你倒也跟我说说这个中诀窍?莫不真是你那坊名改对了?”赵起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说起白荼的书坊名号,不知情的定会觉得怪哉。黑明坊?不明所以。可陈州百姓对此却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个中缘由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上一任陈州布政使是个大贪官,虽然有凉王镇守陈州,可老百姓都归地方官儿管,那日子过的是一个苦不堪言。 直到有一天,一股自称“白明坊”的暗流突然涌现,将布政使的百条罪行刻印成册,挨家挨户的散发不说,相邻其他州县也不漏掉。 事情结果让人始料未及,布政使司被暴乱的百姓围堵了七八日,事情闹的连京城都被惊动,朝廷派了人来清查,没过几日就革了布政使,仅月余新任布政使就走马上任。 事态发展快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人人四处打探都没寻得白明坊的踪迹,只晓得那本册子刻印的极好,印刷字迹美观清晰,是少有的上品印制,更有人评价,比之司礼监经厂的官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明坊悄无声息的就替老百姓解决了贪官,陈州百姓无不对其感恩戴德,此后白明坊也时而发行一些书册,均是揭露朝廷官员不可告人之事。 朝廷之事之根本,老百姓是很难得知真相的,可有白明坊的存在,很多事情都在百姓面前明了了,渐渐的,老百姓私底下的谈资就变了风向。 这有些事儿啊,风向一转,事之根本也会动摇,此谓之舆论也。 当然了,白明坊所行之事是违逆朝廷,若被朝廷知晓定要被杀头问罪,大家都明白这理儿,也不敢大张旗鼓的议论,只私下以“坊主”代称。 白荼便是一年多前改的名儿,他是商人,自然多了算计,得知白明坊在民间颇有声望,就给自个儿起了个黑明坊,图沾个好名声。 不过,黑明坊却不是以坊名闻名,而是因其书册质量中品,且买赁均有。 黑明坊合贾甚多,书的种类繁多,且往往都有别处找不到的珍贵书册,譬如近日盛行的野味怪谈,谁都不知这书稿从何而来,就是想仿刻也只能等他黑明坊先发行。并且,能赁书的书坊也不多,黑明坊自然就更出众了。 不仅如此,黑明坊无论是买书还是赁书,价格都比其他书坊低一成,这才使得大家都愿意去黑明坊买赁。 而今日,是白荼早先承诺的野味怪谈下册发行日,这才有那么多人排队等候。 白荼看似随意却又切中要害:“你若肯将价格放低一成,不愁没人上门。” 赵起讪笑,他卖的东西都是上乘好物,价格自然不便宜,能买得起的也不多,要他贱卖,他可是不愿意的。 白荼也知他心里所想:“你既知自己的东西没几个人买得起,那生意冷清些也是应当。” 赵起笑了笑又说起了旁的事儿:“昨夜的事你可听说了?” 白荼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忙活到卯时才歇,什么事儿?” “是白明坊。”赵起神秘兮兮的往白荼身边挪了挪凳,“一夜之间,传的到处都是,你看…”他从怀里掏出一页纸。 是印刷常用的毛边纸,但印刷品质却是少见的上品,且书体独特,不是常用的宋字,虽看着意气风发磅礴有力,但于刻工来讲,刻板难度非常大。 民间坊刻之所以通用宋字,不仅因它方正美观,更因为宋字笔顺简单工整更便于刻工刻板,除了一些大户收藏所用的私刻,一般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的书体。 可也正因为此,白明坊刻才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赵起仔细端详,不禁赞道:“此书比之陈州有名望的书体大家都毫不逊色,这写样之人定也是满腹才学。” 白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揩掉眼角的泪珠儿,“怎的我没收到?” “我从别处得来的,这东西也不是谁都有。” 白荼还想再看看,牛四就匆忙跑过来,急道:“掌柜的,不好了,牛二回信说醒州陈袖坊那边他没见着人,这马上要交书了,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怎么回事?”白荼面色一正,起身往外走。 赵起又示意伙计把凳子端回去,自个儿继续琢磨白明坊印。 伙计好奇的伸了伸脖子:“掌柜的,这上面写的什么?” 赵起哼笑一声:“邵县县令就差点把一个村儿的姑娘都纳了妾,仗着自己姓侯,就当真无法无天了。” 伙计叹息的摇摇头,赵起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喃喃叹道:“这天下,恐要改名换姓了啊。” 章节目录 第2章 失约 陈袖坊是黑明坊在醒州最大的合贾,两家往来一年多,期间从未出过任何岔子,牛四想的简单,既有契约在,悔者一罚二,陈家按理是不会轻易毁约。 马车虽已备好,牛四还是道:“刚已经让人去金鹤园看了,也没见着人,这大白天的买卖都不做,莫不是陈家出了什么事儿?” “先去看看再说。”白荼上了马车。 金鹤园是陈袖坊在陈州的分坊,虽书货交易是与醒州陈家联络,但平日买卖商谈却是与金鹤园管事掌柜张假联络。 这笔买卖,是白荼三月前就与张假商谈好的,陈袖坊在黑明坊订书五千册,共计二百五十金,他也与陈袖坊定了一百四十金,本来这几日就是易货日子,陈袖坊却避而不见,这不得不叫白荼猜疑:陈家要毁约了。 州县之间的书货买卖,一般书商是不做的,毕竟路途遥远运送困难,若运送途中遇到什么岔子,那折本也是常有。 可白荼却不同,他与周围几个州县都有合贾,虽然偶有一趟折本,可他回利更多,这也是为什么太行街就他的书坊不愁买卖,原因之一便是他有别地儿找不到的书。 州县之间也存在极大的地域差异,无论是演义话本还是地方杂志都不同,白荼便是看重这点,这才与其他州县合贾。 一册书,从写样刻板到装订成册,少则三四月,多则半年甚至更久,所以相比起仿刻,他更乐于买装订成册的。 马车只行了半刻钟就到了金鹤园门口,果如牛四所说,大门紧闭。 白荼贴门听了听,也没听到任何声响,他绕着外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堆柴火面前,想也不想的就撩起衣摆准备翻墙。 牛四忙拉住他:“掌柜的使不得啊,您就这样翻进去,这不成……” 牛四话没说完,白荼就麻利的踩上柴堆,双手撑着墙头,足尖一蹬就跳了上去,眨眼功夫就消失在牛四的眼前,看的牛四一阵瞠目,只能摇头叹息坐下望风。 白荼跳进院子,见进前堂的门落了栓,进内堂的门却只虚掩着,他拔步而去推门而入,一屋子男女老少吃喝说笑好不热闹。 屋内女眷被这位不速之客吓得立马儿住声儿往内室躲,白荼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张假身上,张假又惊又怒:“白掌柜,你私闯我内院是何意思?” 白荼径直在张假面前坐下,笑道:“张管事闭门不见又是何意思?” 张假眼神微闪,强自哼了一声:“我不懂白掌柜的话里的意思,今日张某不过是偷个懒不想开张罢了,何来闭门不见一说?” 白荼懒得再问,直截了当道:“张管事也甭跟我兜圈子了,陈袖坊不接我货,若真是醒州陈家出了事,你此刻也不会在这儿悠闲的吃茶,咱们合贾一年之多,向来都和和气气的,不知这次陈家突然毁约,是何原因呐?” 张假没想到白荼看的这么明白,他与白荼也打过颇多交道,知道此人看着和气,实则也是个狠角儿。 他不愿与白荼结怨,只得含糊道:“白掌柜误会了,这坐商行贾,讲究的就是一个诚字,我们合贾一年之久,白掌柜何时见我们东家失约过?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倒不见得,此去醒州送货之人已经送信回来,陈袖坊对我们避而不见,这不是要毁约是什么?” 白荼双眼笃定的盯着张假,看的张假心里直打鼓。事实上,陈家这次确实是毁约了,他知道白荼定会找上门来,却没想到来的这般快。 张假做出一副无奈状:“白掌柜,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管事,这做决定的那都是我们东家,何况你是在醒州与东家交货,却上我这儿来讨说法,那我也是一问三不知啊。” 白荼早猜这买卖多半是做不成了,出门也带了契约。 他将文书拿出来往桌上一放,很是和气:“我也不为难张管事,只是这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楚: ‘和同立券,券成之后,各不得反悔,悔者一罚二’。张管事,这契约是你与我签订而成,更有官府印章为证,若要官老爷做见证,白某也奉陪。” 张假面色难看,一罚二那便是五百金,这可抵得上他这里大半年的进账了。可他也没辙,既然白荼已经知晓,又有契约在,他只得赔偿。 犹豫许久,张假才吩咐下人去账房领了五千两银票赔给白荼,白荼笑眯眯的收下。 买卖契约需得官府印章为证,可官府要收一成税银,故而很多商贾买卖并没有签订真正的契约,只是凭着商人讲究的诚信以及长期的交道来口头约定。 白荼从不轻信于人,即便与陈袖坊合贾一年之多也依旧要求签订官府契约,陈袖坊肯定是不乐意的,为了持续合贾,白荼甚至一力承当了税银。 在他的买卖里,均要官府盖章签订契约才成,就连赵起都调侃他这些年足足给官府送了一座府邸。 看白荼数的愉快,张假气不打一处来,沉着脸下逐客令:“白掌柜既已拿到银票,还请留下契约赶紧离开。” 白荼却好整以暇的翘着二郎腿,往内室瞧了一眼,几个偷窥的脑袋嗖的一下又缩了进去,他转头,碰上张假怒斥的双目,笑道:“小山兄别急……” 然后又从怀里取出银票,一张一张的数,数了二千五百两,往桌上一放,手指扣着银票道:“这二千五百两,买小山兄一个真相。” 张假疑惑的看着他:“你这是何意?” “便是这话里的意思,小山兄不必给我赔二,我只想知道,陈袖坊为何突然毁约?想来,这次的毁约,也是日后的不再合贾的意思了。”白荼睁着精明的眼睛看着张假。 其实陈袖坊毁约他并没太放心上,他在意的是,与陈袖坊的日后合贾。 陈袖坊是他在醒州最大的合贾,不仅因为陈袖坊是醒州少有的书类齐全品质好的书坊,更重要的是,陈袖坊也是少数能满足他大量需求的书坊,当初选择合贾他也是跑遍了整个醒州才找到这一家满意的。 醒州距离陈州,马车至少也要两个多月,路途十分遥远,若是找其他小买卖合贾,这一趟来回根本不能回本。 是谁抢了他的买卖?白荼能想到的也就是德善书坊了,李德善是唯一摆明了看他不顺眼的人,他做什么李德善就跟着做什么,两人这些年的商贾竞争也颇多。 他倒不是要肆意报复,而是李德善既然能抢过他的买卖,他很想知道李德善到底承诺了什么样的合贾条件?毕竟陈袖坊宁愿背负五千两的损失也要与他解约,他若是能摸清合贾条件,那于他来说也是一种收获。 张假似有犹豫,看着桌上那醒目的银票心动不已,他确实知道真相,可东家也说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虽他不明这个中要害,却也不敢胡乱开口。 白荼看出他的摇摆不定,笑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好奇而已,毕竟陈袖坊也是老字号了,轻易不会做出这样有损诚信的事。 不过小山兄若是为难,那当我没问,买卖不成仁义在,日后若有机会,咱们两家再行合贾。”说着就揣着银票起身往外走。 张假差点没忍住想起身拉住,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一个真相就能卖如此贵价,他真的不亏。何况,白荼只是想讨个真相而已,他区区一个书商,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不成? 这样一想,他就抬手喊道:“白兄稍等……” 白荼止步回头等着后话。 张假又犹豫一瞬,才笑着起身做了个请,“白兄请坐,这事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他叹口气:“说来惭愧,我们东家也是觉得愧对白兄,这才叮嘱我闭口,既然白兄执意想知道真相,那我便不再隐瞒了。” 白荼微笑颔首又重新坐下,张假随后坐下,向内室方向示意,不一会儿就有小丫头端着茶水上来,白荼呷一口茶,衷心赞道:“好茶。” 张假捏着茶盖儿别去浮在面儿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才慢慢道来:“说来话长,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当时白兄的书货还未运至醒州,可东家却接到一封信,竟是……凉王府。” “凉王府?”白荼狐疑的蹙眉,放下茶杯。靖国也只有陈州一个凉王府,可堂堂凉王府怎会与一个小小的书商有瓜葛?何况还是在醒州? 直觉告诉他,这事定不简单。白荼耐着性子等着张假继续说。 张假也是一脸不解:“东家起初还不信,直到三日后,一个自称是凉王府管事的上门,并且手持凉王府牌印,东家这才相信是真的。” 既是凉王府出面,后面的不用说白荼也猜到了,陈袖坊宁愿承担五千两的损失也要毁约,一来是不想放过这个绝好机会,二来一介草民也没得资格说不。 可白荼与凉王府毫无交往,连王府附近都少去,若说凉王府为了打击他一个平民老百姓,那就太自作多情了。 “凉王府要求与陈袖坊合贾。”白荼肯定道。 张假点点头:“凉王府也有自己的私刻,且数目庞大。陈袖坊在醒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书坊,自然被看上了眼,东家哪儿敢说不啊,这才不得不与白兄毁约。” 章节目录 第3章 王府 竞争对手竟然是凉王府,这让白荼始料未及。 一回到书坊,白荼就钻进内室闭门不见任何人,直到酉时才神情怏怏的走出来,看到正在后院逮鸡的啸天,愣住:“晚上吃什么?” 啸天看着是个孔武有力的中年汉子,实则一笑就露出一副憨相,他直起腰道:“掌柜的身子羸弱,毛先生让我晚上做白切鸡给您补补身子。” 白荼听罢,本就郁闷的心情更闷了,他冲进前堂,见毛遂正在打算盘,二话不说上前把算盘胡乱拨了一通,气鼓鼓道:“我不喜欢吃鸡,每次你定菜都杀鸡,咱家又不是鸡多的吃不完,我还想留几只下蛋,你非得全炖了才满意么?” 毛遂一点儿也不恼,重头开始拨算盘,很是悠闲道:“鸡是我养的,要杀要剐当然是我说了算。” 哼~白荼剜他一眼,甩甩袖子道:“那我去外面吃,鸡你留着自己吃吧。” 毛遂又道:“掌柜的是要从公中出还是自己的私房钱里扣?” “不用你给。”白荼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踏。他这个掌柜当的可谓是窝囊,平日半点财务自由没有,就连吃顿饭都憋屈得很,想想也是怪可怜的。 因是阳春三月,天还大亮着,这时候吃晚饭实则早了些。白荼晃啊晃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水街,等回神过来,才发现街的尽头便是凉王府——镇守陈州的凉亲王的府邸。 要说起这个凉亲王,那也是“命途多舛”。 靖国乃邢姓天下,靖文帝在位期间共育有九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尤其第六子,更是生来就有不俗相貌,因而深得文帝喜爱,当即便赐了“琰”字: 琰,人如其名,喻美玉也。 单一个字就可晓文帝对六皇子的喜爱程度。琰,不仅有美玉之称,更是帝王的代表,虽文帝不提,但有心之人都在揣测,这位六皇子恐是太子之选,即便有长幼嫡庶之分,但也难保文帝太宠爱六皇子而无视条纲。 六皇子在成长期间果然不负文帝所望,文能诗词歌赋信嘴道来,武则年仅九岁就能与千户一较高下,是九个皇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位,一时之间,人人都以为六皇子定会成为太子的不二人选。 然而在六皇子刚满十岁的时候,却被文帝封为凉王,属封地陈州,嫡长子顺利册了太子。 这消息一出,可是令众人大失所望啊,谁也没料到,最得宠的皇子,竟就这样与皇位失之交臂。 那之后,一切太平,直到第八年,文帝驾崩,太子继位为惠帝,未及弱冠的凉王便提前入陈州。 又过两年,时皇后和太子因谋逆被废,贵妃侯氏晋为新后,其子三皇子邢钲被册为太子。同年,惠帝因病暴毙,年仅八岁的太子继位为献帝,侯氏以“新皇尚且年幼”为由,开始垂帘听政,直至现在也七年有余了。 本来是皇位的不二人选,阴差阳错历经两代帝王更替,如今竟要给侄子俯首称臣。 “这得多憋屈啊。”白荼想想都替这位凉王憋屈,不过他立马又想到凉王的另一个绰号“杀神”,赶紧摇摇头打消了同情的念头。 陈州因地处边关,时常受到毗邻的夷国的侵扰,凉王入陈州之后,得到惠帝允许,得以在陈州大肆操练兵马。 就这一点讲,不得不承认他确是天造之才,不仅将陈州兵马发展壮大,且多次与夷国大战都大获全胜,以至于在夷国提起凉王的名号都会让人心尖儿一颤。 当然了,凉王的“杀神”称号也不是白来的,相传此人性情冷血无情残暴,在与夷国交战的时候,曾一怒之下屠了对方上万降兵。 更有人言,凉王府的那些长吏幕僚也都过的人畜不如,却又不敢声张,日日在凉王府苟延残喘以期这位王爷大发慈悲的将自己逐出王府就自由了。 白荼思量着要不要走进去瞧瞧,他把自己关了一下午,就是在算计今年要损多少,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一年累计至少也要损失五六百金,少了陈袖坊这根大柱,他在醒州的合贾也算是没戏了。 那么大的买卖说没就没了,白荼想到书坊那帮子脾气比他还大的工人,就觉得头阵阵作痛,若是自己开不起工钱,那些家伙一定会拍屁股走人,毛遂就是那第一人。 白荼之所以能将黑明坊做出与其他书坊不一样来,最大的原因还是那些伙计帮工,他找的皆是老把式,一个个心高气傲的,都是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他甚至敢肯定的说,陈州没有比他给的工价更高的书坊了。 好的工匠是保证书品质量的重要因素,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亏待工人。 心里这样想,白荼脚已经不自觉的往里走。 西水街要比其他街道安静的多,往来人也少,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前面坐着一尊杀神的缘故。 走过街尽头,入目是金碧辉煌的府门与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砖府墙。金黄的琉璃瓦下,朱漆大门上方悬着镶金“凉王府”的匾额,大门两侧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左右十多位护卫正严守以待。 陈州凉王府,东起拾水西至栾桥,六十六丈宽,百余丈长,占地九十多亩,是所有王府中最辉煌也最大的,单从这点看,也知道文帝对凉王的宠爱有多盛了。 白荼还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过凉王府,他虽没见过宫殿,但觉也不过如此了,隔着这道大门,里面亭台楼阁水榭想来更叫人咋舌。 住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府邸,难怪都说凉王嚣张,更有传言,连京中那位都受他牵制。白荼没见过凉王也不能妄加揣擦,但能文善武且手握重兵,也确实叫人忌惮,毕竟自古藩王造反屡见不鲜。 王府大门紧闭,更显庄严肃穆,寻常老百姓哪敢上前,多瞧几眼都害怕。白荼倒也不怕,他知道,就算自己上前瞅上几眼,也顶多被守卫斥退罢了。 但是在这里瞅也瞅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大摇大摆的经过凉王府门口,只瞄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府墙尽头,脚步一转,又继续往前。 凉王府东南西北有不下十个大门,白荼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绕到后围墙,最后停在偏门不远处。 这是进出王府的下人或者供货之人通的门,守卫只有两个,比起其他地方要薄弱的多。 白荼无意识的踢着墙角发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只知道,凉王府抢了他的合贾,他虽没本事与王爷对抗,可什么都不做,他心里又咽不下那口气。 一般大户人家,早晨都有供货商进出,晚上又有潲水桶进出,白荼拍着肚皮,突然想吃酱牛肉了。 时过酉时,天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一抹瘦小的黛蓝直裰身影挨着王府墙角慢悠悠的晃,最后晃到后偏门不远处停下,正是吃完饭的白荼。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车轱辘的声音,白荼定眼一看,是从正前方驶过来的,他赶紧几步上前,趁着推车还未进门,一把拉住来人的手膀子,顺势悄悄往其手里塞了一颗银裸子,低声道:“这位小哥请移步旁边讲话。” 来的是常给王府收潲水的田五六。田五六疑惑的看看白荼,又看看手里的银裸子,再看看那两个守卫,一时不知是该进去还是该靠边讲话。 白荼抖抖衣袖,银裸子碰的乒乓响,他恳求道:“不是什么坏事,小哥莫慌,也不会耽误你事儿,你还能多挣几个银裸子。” 这下田五六不再犹豫,推着推车往边上走了几步,白荼朝前努嘴,二人又往前走了好大一截,直到左右看不到人了才停下。 白荼不等他问就先拱手:“贸然拦住这位小哥实属无奈之举,实不相瞒,我的相好在这王府做事,前些日子我们闹了不愉快,我苦等几日都不得见她,心里着急得很。本来准备上门提亲,却怕她不乐意,所以恳请小哥能成人之美,哦对了,敢问小哥如何称呼?” 田五六想了想:“我叫田五六,你想让我把她请出来?” 白荼连连摆手:“哪儿敢麻烦田小哥,王府这么大,你又不认得她,何况你请了她也未必乐意出来,还得我自己进去找……” 他又摸出两颗银裸子,恳求道:“田小哥这是进去收潲水的吧,这差事不如交给我,我再顺道儿进去找找人,小哥只需坐在外面等着便是,这也不为难你。” “你?”田五六狐疑的看着白荼,倒是个面善之人,可他还是担心:“瞧你这身衣裳就不像干活儿的人,若是把差事办砸了,那挨罚的可是我。” “不会的不会的。”白荼保证,“我也是干粗活儿的,你看我这手,像养尊处优的手么?我也就是今日想来见见她,这才穿的人模人样了些。”白荼伸开手。 田五六瞧了瞧,确是一双粗糙的手,只除了小一些,但拇指之间的茧子一看就是干重活儿的,他略一想,便点头应了,三颗银裸子,抵得上他一年的工钱了。 白荼感激的作揖,“那还请小哥与我换身儿衣裳,我这身儿进去怕不适合。” 田五六二话没说就褪去外衫,“也甭换了,你这身我还怕给你穿坏咯,你出来再还我便是。” “那敢情好,多谢小哥。”白荼接过衣衫,找了个阴暗角落,三两下换上外衣,又把自己的衣服藏在车辕下,然后撸起袖子轻呵一声,推着推车就往后门去。 章节目录 第4章 进府 田五六见白荼推车有模有样,也就放下心来,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铜牌递给他:“这是进出府的牌令,你可得给我收好了,这东西千万丢不得。” 白荼一看,正面刻了个泔字,背面写了街道司,是街道司专门收甘泔浆的,他拍着胸脯保证不会丢,告别了田五六便往后门去。 白荼大概猜会被认出来,不过还是垂着头希望能混过去,可结果让他失望,刚要进门就被守卫无情拦下。 “站住,头抬起来。” 他乖乖抬头,讨好笑道:“二位大哥,我是街道司收甘泔浆的。”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往日怎没见过你?” 白荼挠了挠头憨笑道:“田五六家里出了要紧事,刚我才把他给支回去,今日这趟我替他收。” “牌令呢?拿出来看看。”对这个新面孔,守卫很是称职。 白荼递出牌令,守卫仔细反复看了几圈,确定无误后才放行。白荼道了声谢入门而去。 虽只是后门,但院内装点却十分好看,门口左右各种着一簇竹,中间是青石铺成的小路,路两边是花台,种着一些常见花草,往远处了看,甚至还有假山丛林。仅仆从出入的后院都布置的如此雅致,里面景色就更不消说了。 白荼一面欣赏一面问到厨房,既然应下这差事儿,那还是得给人办好咯,不过他这样一路耽误,到了厨房面对的就是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厨大娘。 “今日怎的这般晚,你再不来我明儿可就要去找街道司了。”她是王府的厨娘,那底气自然足,区区一个街道司,更不敢怠慢了凉王府。 白荼赔笑道:“路上耽搁了,小的对不住。” 厨娘仔细打量了白荼一眼,不是田五六,模样看着清秀得紧,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看白荼的第二眼,味道就变得有些意味不明了。 白荼只以为是自己晚到的缘故,解释了替代田五六的事儿。 伸手不打笑脸人,厨娘没好气的哼了哼,指挥着白荼与其他厨工收拾泔水。 白荼办事儿麻利,很快又推着推车离开了厨房,不过他走之后,厨房却叽叽喳喳起来,几个厨工围到厨娘身边。 “这个新来的可真是长的俊俏,那模样我看比王爷身边的铜雀都还要好看几分,这若是被王爷瞧见了,岂不是……”一语未尽,大家已笑作一团。 “可不是,我还是头一回看到那么秀气的人,看模样年岁也不大。” 厨大娘适时斥止道:“瞎说什么,乱议王爷是非,你们忘了那院儿里彩珠的下场了?” 厨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乖觉的闭嘴不言了。 * 却说白荼推着满载的推车,艰难的三步一歇五步一停,这体力活儿可着实累人,他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翻了车,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小心翼翼的找了个黑暗角落,白荼将推车藏好,又换上自己的衣裳,收拾整齐了这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事实上,混进王府也是他临时决定,张假说凉王府有自己的刻坊,既然如此,他倒想去看个究竟。 偌大的王府,恐怕也没人想到会有人胆敢私闯吧,何况自己有牌令,就算被询问也不怕。 白荼自信负手,大摇大摆的走在灯下,时而看到个小丫头,就上前拱手赔罪,称自己要去刻坊却迷了路。 他生的俊秀,又和蔼可亲,值夜的丫头们虽对这位意外出现的男子很是惊讶,但还真没人去怀疑,含羞带怯的指了路就一溜烟的跑开。 白荼心里高兴,哼着小曲儿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到了凉王府刻坊。此谓之:百密必有一疏也。 既是凉王府的刻坊,规模自然不小,若非内有印台,白荼还真不敢相信眼前这如同话本里写的宫殿一般的存在竟是刻坊。 他往里探了探,更觉宽敞,偌大的场地,从写样到装订,每一处的工人都有条不紊的配合,比起他的刻坊,实在好太多了。 室内作业的至少也有五六十人,且不论还有没露面的木工、墨工等,加起来恐怕也得百多人。再想想自己那可怜的十个人不到,白荼叹息的摇头,这下算是彻底死心了,他还能怎么着,还能争得过王爷不成,自己都觉得荒唐。 看来只能另寻他路了,白荼念着田五六还在外面等着,就想赶紧把潲水运出去才是。 不过想归想,面对如此庞大的刻坊,白荼实在好奇的有些挪不动脚。 他站在门口观望,没多久,门口不远处的一订工终于注意到了他,上前问道:“这位爷是来找秦总管的?” 偌大王府仆人管事几千人,哪儿能人人都见过,订工丝毫没有怀疑,见白荼穿的有模有样,说话也很客气。 白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王爷让我来瞧瞧,我就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订工以为是王爷派来的监工,立马笑的讨好,“那行,小的这就去忙了。” 收到好几束打量的目光后,白荼发现大家做事儿更卖力了。 又观察了片刻,迎面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正往外运,他料定是装订好的书册,又见运送之人穿的是粗麻布衣服,便打消了要避开的念头,只要不是管事,他就还能兜得住,这些工匠根本不识人。 白荼在门口将人拦下,问道:“这是准备送去醒州的?” 果不其然,运工虽不认识白荼,但瞧此人正经询问,以为是府内其他管事,他疑惑摇头:“秦管事只让送去斐搁院,小的不知是不是送去醒州。” 白荼微微惊讶,若是正经买卖,也无需遮掩,看来凉王府与醒州的合贾大文章在啊。 他哦了一声,淡定道:“不是便算了,我找秦总管问去。”说着就准备往里走,只是一只脚还没跨进门,又折回道:“送去斐搁院的也要紧,你且先给我瞧瞧,免得王爷不满你们也要挨罚。” 运工感激的“欸”了一声,开盖。 白荼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番,随意的挑了两本,然后随手翻了翻,点头道:“品质不错,你且去吧。” “诶!”运工合上盖子,推着推车就放心离去。 白荼等那人走了些距离,才慢悠悠的跟上去。 堂堂凉王府,就算要贩书,也不至于弄的这般神秘,他直觉,只要跟过去,定能发现一些不寻常。 许是忙于欣喜这重大发现,又或是这一路畅通无阻让他丢了警惕,白荼几乎忘记,他此时正身处拥有八千亲兵护卫的凉王府中。 章节目录 第5章 套路 田五六在王府外左等右等不见白荼出来,着急的不行,街道司那边还等着他回去,若是太迟,又是一顿臭骂,说不得连活计都得丢了。 他心中隐隐不安,踌躇许久,终于等不住了。 后门的守卫已经换了一轮,也是田五六认识的,他试探上前:“二位差爷,小的是街道司收泔水的,刚才有急事回去了一趟,却把车落府里了,不巧再返来的时候又把牌令落家里了,还请二位爷通融通融,放小的再进去一趟。” 守卫虽见过田五六,但见他衣着不整,很是疑惑。 田五六幸而只是把外罩衫脱给了白荼,里面还有两件麻衣,倒也能见得人,他理了理衣服解释道:“小的跑的急,嫌热,就把外衫给褪了,请二位爷莫介。” 泔水可等不得隔夜,守卫们不再阻拦,只叮嘱要尽快出来。 田五六连连保证“一定”,然后匆匆进府,一路直奔厨房,厨大娘已经回屋,只有值夜的厨工还在,他问了一番,才知道那人早已将泔水收走了。 这下可如何是好?莫非遇到光棍了?田五六偷偷又将银裸子挨着咬了一遍,确定是真的,这才稍稍放了些心。 难道还没找到相好?田五六后悔没有问问那人相好的名字,不对,他连那人的名字都没问过。 他懊恼的拍了拍头,真是被银子冲昏了头,这下可怎生好,偌大的王府,他上哪儿去找人?车桶丢了事小,可牌令丢了事大啊。 田五六漫无目的的瞎找,也是他运气好,白荼气力不足,没走多远就把推车藏在了路边不远的角落,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可田五六看的仔细,还果真给他找着了,这下他是又愁又喜,喜的是车没丢,差事儿还能完成,愁的是,若寻不见那人,牌令可就真找不回来了。 左思右想一番,田五六还是决定把车推出去等,那人是偷偷进府,定也不敢大张旗鼓的从其他门出去。何况街道司的牌令也只能从后门出入,他干脆在后门守着,就不信等不到,大不了,差事儿晚些交,回去顶多挨顿骂,总比丢了牌令的好。 决定后,田五六赶紧推着车出府,生怕自己多耽误片刻就错过了人. 就在他急匆匆出府的时候,王府前院,某人也正愁眉苦脸。 白荼原是打算跟着运工去斐搁院一探究竟,却不想这一路守卫如此森严,还没走出半里路,就接连碰到两拨巡逻侍卫,幸而凉王府草木多,可虽躲过,却也跟丢了运工。 此处既然有如此多巡逻侍卫,那定是已经到了前院,前院可不比后院女眷那么好糊弄,白荼不敢轻易走动,但也不急着出府,索性躲在草木从里,盼着那运工还能再回来。 手里是刚从运工那里得来的两本书册,内容只是普通的陈州杂志罢了,白荼就着一点火星子光仔细翻了翻。 若只论书品,质量比他黑明坊确实更胜一筹,然这并不是他在意的重点。 早期民间坊刻并不多见,书册也多是官刻出品,官家鬻(yù)书也很正常。 可如今坊刻盛行,官刻已经转变为仅供应自家府衙所需书册而不外鬻,即便有少数从官者不愿放弃书市油水而继续鬻书,可凉王府不应该啊。 似凉王这样的皇亲国戚,府中所出印品乃算私刻,一般量少而精,多用于收藏或赠与,可凉王府刻坊的规模和府上动作,显见也是打算在书市分一大杯羹。 白荼诧异于凉王府竟也会做书市买卖,若说是因为缺钱也不大可能,毕竟凉王也是亲王中实力最强大的。再者,这金碧辉煌的王府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既不是为了钱,更不可能是为了兴趣,那会是因为什么呢?还有,这偌大的刻坊,足见书量巨大,全都要送去醒州?又或者,除了醒州,还有其他州县? 白荼越想越糊涂,正暗自琢磨着,就听到车轱辘的声音,定眼一看,果然是适才那名运工。 罗七虽刚入府不久,可胜在人机灵,在几位管事面前也极吃得开,可今日却吃了个哑巴冤,从斐搁院出来后,他就一直郁闷不已。 直到快到刻坊门口,忽听后面有人唤,罗七回头一看,正是刚才的“管事”。他目光微转,继而笑着作揖:“小的眼拙,不知管事如何称呼?” 白荼走上前,将两册书递与他道:“此书可以与王爷交差了,书体粗细均匀,墨色深浅均匀且无杂边,剪裁得宜,订书规整,是为中上品。” 罗七笑呵呵的接过。 就在刚才,他还因少了两册书而被斐搁院的杨管事责问,在得知是被其他管事拿走后,杨万有虽免了他的罚,却也没给他好脸色,说是:书既是运至斐搁院的,就不该让其他管事的随便拿。 罗七也是憋屈得很,能在王府当差的,随便拧一个都比他一个工匠有身份,左也是管事右也是管事,他哪边都得罪不起,可这亏,他却不想白吃。 你们既然那么喜欢争,那就自个儿斗去。 先前没敢问这位管事姓什么,现在他却不管了,左右不过是一顿骂罢了,遂又道:“小的多谢,小的刚进府,没什么见识,还不知如何称呼管事?” 白荼笑了笑,既是才进府不久,那他也不必担心露馅,便道:“叫我白管事即可。” 罗七连连应是,又问:“白管事可是要进坊?” 白荼摆手:“我与秦总管已经商谈完,这便要走,只不过这两册书还得归还,省的你交不了差。” 罗七感激的作揖:“小的多谢白管事体恤,白管事一心替王爷办好差,在王爷面前得脸,也难怪要遭旁人红眼。” 白荼面露诧异,罗七神情一慌,方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作揖请罪:“小的多嘴,白管事莫怪,小的只是……只是替白管事不平罢了,您是好心,可杨管事却误以为您要在王爷面前摘他的不是,方才在斐搁院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运工可有意思,白荼略一沉吟,笑道:“无妨,王爷委我重任,那我便一心办好王爷交的差,至于其他,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罗七叹道:“白管事胸襟宽广,可抵不过旁人的流言蜚语,小的就是看不过,这才斗胆在您面前多嘴,还请白管事莫怪。” 白荼不甚在意,“行了,我也不耽误你工,你且去吧。” 罗七再次作揖,就要离去,忽又被唤住。 “哦对了,杨管事是负责跑哪个州县的?” 罗七虽只负责搬运书册,可进出间,总会听到一些话,他听斐搁院当差的说起过,这批书册会分别送去会州、文州、蕲州等七八个不同地方。 他在心里讥笑一番,看来这位白管事也不是吃素的,表面上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实际上心里早就将人恨上了。不过,这才不枉费他适才一番口舌。 章节目录 第6章 发现 因怀有私心,罗七并无半点隐瞒,甚至还添油加醋了一番,直看到眼前这个“白管事”面色已经快挂不住了才作罢,而被打发走后,他在斐搁院受的那口闷气也终于吐出来了。 白荼看着运工走进刻坊,拉着的脸突然转晴,他一边原路返回一边感慨,果然人多是非就多,只能说,能在王府当差的,都不简单呐。 再说罗七,回坊后很快又推了一箱书往斐搁院去,并将被白荼拿走的那两册书也带上了。 点数的时候,他见杨管事脸色不大好,猜测是还在惦记刚才的事,便将那两册书取出,讨好道:“杨管事,小的回去的路上,白管事将书还给小的了。” “白管事?”杨万有想了想,没忆起府内姓白的管事,心道恐怕是哪个不长眼的小管事,便露出几分讥笑来:“那他说了些什么?” 罗七怯怯的看了杨万有一眼,欲言又止。 看来不是什么好话了,杨万有冷笑道:“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罢了,你只管说,我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他说,说书品下乘,说杨管事办事不利,说在王爷面前,永远……永远…….” 杨万有面色已经难看至极:“永远什么?” 罗七抿了抿嘴,小声了些:“永远会压过您一头。” “哼!”杨万有气的拍箱子,好歹他也是个二等管事,这府里当差的,除了几个一等管事,谁见着他没有几分恭敬的。 区区一个末等小管事,竟也敢如此猖狂嚼他的不是,这样的人,若是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出天来。 罗七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恭敬的告退离去。 杨万有没心情做事,他现在只想把那姓白的揪出来,可他问了一圈也没人听说过这个姓的,他觉得奇怪,便去找秦保。 秦保虽不过四十多岁,却是王府的大总管,看着身形圆润笑容可亲,然所有管事及大小事宜都归他管,且做起事来也是雷霆手段。 不过令杨万有没想到的是,秦保竟也没听说这么个人。 他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秦保却越听越觉得怪哉,先将罗七叫来问了一番,又顺藤摸瓜的查下去,最后竟发现,府内根本没有这号人。 然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凭空出现的神秘人,竟在王府如在自家一般畅通无阻,从后院到前院,竟没让一人起疑。 秦保将所涉之人都问了一遍,足有七八个,无一不说“是一位翩翩公子,看着着实不像坏人”。他实在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堂堂凉王府,竟被人这样堂而皇之的闯进来,说出去只怕都没人信,若是王爷怪罪下来……秦保不敢多想。 其实这事,也不全怪后院疏忽,毕竟自两年前凉王府送出十多具擅闯者的尸体入京后,府内就再也没出现过私闯,何况那人在院内行动自如,就更难引人怀疑了。 所谓灯下黑,有时候,越是戒备森严,就越容易忽略眼下,总之,种种原因加起来,也难怪那人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来了又走。 可此事非同小可啊,秦保不敢隐瞒不报,遂一面命人在府中搜查擅闯者踪迹,一面亲自去报给铜雀。 铜雀乃是王府仪卫司仪卫正,亦是凉王身边最得力的贴身护卫,若是小事,秦保也不敢去打扰,可今日这事,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却是严重非常。 承心殿,着黑衣劲装一身刚正之气的铜雀大步而入,“王爷,有人擅闯,人应当还在府内,现左千户指挥使已带人在府内搜查。” 端坐于案前的华服男子一手执笔一手拿卷,翼善冠下珠玉形貌,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一如世人传: 陈凉王也,轩轩如朝霞举,灼灼其华,时出,满靖皆暗。 然俊美形貌却冷峻如电,令人无端心生敬畏。 铜雀沉默反省,他虽处仪卫司,但也是王府护卫之一,这事虽有护卫司守卫不力之责,可他也不能全置身事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殿上之人声音低沉而冷冽,半点容不得质疑。 铜雀沉声应是,又于袖中取出一纸呈上:“白明坊印昨夜散出,今日在坊间流传,这次说的是邵县县令侯蔡文强抢民女之恶行。” 殿上男子目光落于纸上,漫不经心道:“既有冤情,何不喊冤?” 铜雀微一沉吟,旋即颔首:“属下明白。” 秦保正不安的等着,见铜雀出来,赶紧凑上去巴巴的望着。 铜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王爷暂不追究,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保大松一口气,叹道:“此人善伪装,内廷那边奴才去找高嬷嬷,定将三宫婢女都审一遍。” 铜雀也不理会,嗯了一声抬腿就走。 高嬷嬷被人从床上唤醒,一听有人勾结府内婢女私闯王府,又气又急,忙敲锣打鼓的将内廷婢女全叫出屋审问。 白荼正在往厨房方向去,忽听四面躁声起,整个凉王府像是突然被惊醒的雄狮一般,他做贼心虚的加快脚步,来到停放推车的墙角,却不见推车。 “抓刺客…...” 突然而起的呐喊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白荼心里越发着急,便顾不得推车而直奔后门。 还有牌令在,应该不会出问题。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可到了后门不远处,看着门口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的守卫,白荼顿如霜打的茄子。 这样的情况,就算他有街道司的牌令,也难保不会被留下盘问一番,何况他现在找不到泔水车,无论找什么借口,在整个王府戒备的时候都会令人生疑。 白荼四下看了一圈,到处都可见火光点点,此时此刻他才方觉,自己真的太鲁莽了,到底是王府,就算一时疏忽让他钻了空子,可一旦全府戒备,他就真如瓮中鳖一样无处可逃。 大门走不了,白荼只能将目光放在近一丈高的围墙上,他选了个较黑的方向潜过去,不管怎么说,先出了这道墙才是要紧。 可没等他走出几步,背后火光就越来越亮,突然有人从背后方向呵斥“什么人”。白荼惊得心直接跳到嗓子眼,他哪儿敢回头,拔腿就往墙边跑。 “刺客找到了……在这边。” “追……” 后面是什么情形白荼已经顾不得了,他咬着唇拼命往前跑,借着这股冲劲,一个猛窜就踩上了小半个墙,借力双手抓住墙头,双脚用力蹬着墙面往上蹭。 此时白荼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求生的本能让他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动作也比寻常快猛多了。 可就在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墙头的时候,小腿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瞬间失力。 白荼想也未想,直接一个倒栽葱往墙外一翻,砰地一声,直挺挺的摔在了墙外地上。 “快追,我刺到他了。”墙内的声音渐远,白荼浑身骨头如散架了一般,大脑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拾回神志,他顾不得小腿的剧痛,一翻身爬起来就往前跑。 章节目录 第7章 逃跑 已经有人跟着翻上墙头,白荼双目一瞠,倏地翻身而起,作势从地上一捡就朝墙头扔去,墙上之人条件反射的往后一仰,一息之后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可就在这一间隙,墙下之人已经跑远。 幸而今晚还有些微月色,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白荼顾不得小腿疼痛,咬着牙拼命往黑的地方跑。 喉咙像是被火灼烧一般难受,呼吸困难的如被人扼住脖颈,可他不敢停,哪怕双腿已经不受控制,他依旧凭着强大的求生欲强迫自己往前跑。 冰凉的夜如恶鬼一般纠缠在他周围,他不停的告诫自己,不跑,就得死。 阿荼,跑,快跑,不跑就得死。 白荼不记得自己跑过多少路转过多少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他只能尽量捡巷子钻,拐来拐去的竟也把追兵甩开了些。可追兵喊声还在,他知道,只要一转弯,自己又会暴露无遗。 得到几息的喘息,白荼迅速观察四周,这一路他都在寻找可藏身之处,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只会落得个被抓的下场。 可令他大失所望的是,四面环墙,根本没有任何可藏身的地方。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白荼不得不再次凝神提力。 好在这条巷子的尽头又一分为二,至少能分一半的追兵,白荼闷头往右拐,突然听到头顶有人喊。 “喂~这里,这里,墙上。” 他侧头一看,一脸乌漆嘛黑的不知道是谁。 田五六不等他惊讶,直接趴坐在墙头,一手抓墙一手伸出,急道:“快上来,快点,你在这里跟他们兜圈子,根本逃不掉。” “快,在那边。” 身后的火把顿时将整条巷子照亮,白荼急的浑身血液上涌,他想跑,人马上追过来了,这墙他根本爬不上去。 他听出墙上之人是田五六,便道:“来不及了,你快走,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你快点,快抓住我,快,我拉你……快快快。”眼看着那群追兵就在几丈开外,田五六急的大叫。 白荼看着印在墙上的人影越来越高,他一咬牙,豁出去般大吼一声,抓住田五六的手,借着力道双脚往墙上瞪。田五六跨坐在墙头使不上太多力,只能身子往后仰给白荼施力。 手臂被撕扯的像是骨头要脱臼一般,可白荼不敢停。 田五六咬牙使力,好在白荼并不是很重,几个呼吸的工夫人就被他提到半墙腰。 “别让他们跑了。” 声音刚落,白荼的双脚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下拉,田五六没稳住,直接被拉的往墙内倒,白荼双手急忙稳抓住墙头,挡住田五六往下倒的势头,双脚更是死命的乱踹。 他挣扎的厉害,底下那人没抓稳,竟被他挣脱出一只脚,白荼赶紧将挣脱的那只脚往墙上一搭,整个人趴在墙头,然后连着田五六,两人直接往后仰倒去。 外墙是一条小斜坡,长了各种灌木和荆棘,白荼和田五六直挺挺的扎进去,一时竟疼的有些麻木了。 然追兵仅一墙之隔,白荼丝毫不敢放松,忍着痛率先爬起来,扶起田五六问:“往哪边?”田五六既然在这里来接应自己,那应该是熟悉的。 田五六疼的龇牙咧嘴,可他也不敢停下,跌跌撞撞的往左边跑:“这边,下去有条河,淌过河就是大街了。” 其实这趟浑水田五六本不想蹚的,他在王府后门等着白荼,没过多久却见后门守卫加倍,院内也隐隐听到什么抓刺客的话。 田五六猜可能出事了,若是那人被抓,却搜出他的牌令,那他也脱不了干系。 因为担心自己的小命,田五六就躲在外面,后来见一群追兵从后门跑出来,他便一路跟了过去。好在那人也算聪明,知道往小巷子里跑,七拐八拐的虽然一直在绕弯,却也甩下了追兵,田五六这才得了机会救人。 两人一路狂奔,跑到河边就直接往水里冲,好在河水并不深,虽然筋疲力尽,但和性命相比,咬咬牙也坚持到了对岸边。 确定背后暂时没有追兵了,白荼才终于松了点气,他先取下牌令还给田五六,又将兜里剩下的银子全给了他。 “今日多谢小哥相助,这些钱够小哥做笔买卖了,我担心他们看到你的样子,万一京中留不得,去别处也能活。” 田五六掂了掂,暂时忘了身上的痛,这至少也有二十两,够他一家生活两年了,本来心里还有些郁闷,此时也平衡了。 富贵险中求,他这次虽然惊险,可有了这笔银子,自己再也不用去收潲水了,就像这人说的,做个正经买卖都足够了。 他将银子贴身收着,“既然如此,我也不多问了,我们就当从未见过。” 白荼拱了拱手,二人岸边分道而行。 此时夜已过亥时,街上又黑又静,白荼拖着打摆子似的双腿艰难的往前挪。然而松懈之后,疲倦和疼痛席卷而来,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浑身湿哒哒的被冷风一吹,更像刀割一般。 如此煎熬的走了半个多时辰,眼前终于重现灯火和人气。 兰街是陈州有名的不夜街,白天没什么人气,可到了晚上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几乎每家门口都是莺歌燕舞,要说例外,也唯独位于街口的青松馆显得冷清。 青松馆,因馆旁一颗百年老松而得名,之所以冷清,乃是此馆从不接待外客,凡要进馆,需得熟人引荐且提前约定,否则纵是再有钱的主,都跨不进这道门。 话说,曾有一外地富商闻名而来,却无人引荐不得入门,富商怒极之下便硬闯进去,没出半柱香的时间就鼻青脸肿的逃也出来,至于具体发生何事又为何不报官,旁人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这青松馆,轻易闯不得。 白荼来到老松树下,因这面背光,黑漆漆的也没人注意到他,他捡了个石子儿往二楼窗户扔去,“乒”的一声,不一会儿,窗就从里面打开。 铃儿探头,以为是哪个登徒子,正要开口叫骂,却听到一声熟悉的“铃儿姐”,她定眼一看,又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后,白荼就看到一个小身影跑了过来。 看到救命草,白荼终于不再硬撑,摇摇晃晃的扶着老松树才没软倒下去。 铃儿忙上前扶着他,一摸衣衫湿淋淋的,就确定了心中的想法。平日白荼都是趁夜深从老松树爬上去,今日叩窗,那定是有事儿。 “来,披上。”铃儿将披风给白荼罩上,帽子往头上一戴,就遮了个严实,然后扶着他进了青松馆。 章节目录 第8章 救命 铃儿是柳枝儿的贴身丫鬟,平日很少见她亲自迎人,故而这一进去,倒是惹来了诸多瞩目,都在猜这披风之下到底是什么来头。 顶着无数打量,铃儿面不改色的带着白荼进了二楼潇湘阁。 柳枝儿正等的着急,一见人进屋就上前急问,“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一面替白荼摘下披风,然而入目的却是狼狈不堪一脸煞白还浑身血迹斑斑的人儿。 铃儿惊呼一声,愣了愣才急道:“奴婢去找大夫。” 柳枝儿手微微的颤着,她抓住白荼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才镇定吩咐:“让厨房抬一桶热水上来,就说我要沐浴,还有姜汤。” 铃儿应是匆匆退下,柳枝儿则扶着白荼来到床边,默不作声的替白荼褪衣服。 “柳姐姐,不碍事,我自己来。”白荼虽虚弱,却还是硬撑着,不想让眼前人太担心。 柳枝儿抬头,虽双眸蓄水,却一脸怒容:“你怎么不把自己折腾死。” 虽是怒问,白荼却晓得这是关怀,他愧疚的拉着柳枝儿的手,“别担心,都是皮外伤,我是跑了一路有些累了,让我歇会儿吧。” 柳枝儿又低头去解他腰间的带子,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大滴大滴的往下落,隔了片刻又哽咽道:“是不是那边……”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白荼手冻得僵硬,索性也就任柳枝儿摆弄,刚褪下一身湿衣服,就传来叩门声,是厨大娘带人送热水上来了。 柳枝儿将帐幔拉下。白荼听到一阵水响和脚步走动声,直到关门声起,他才哆哆嗦嗦的掀开帐幔直奔屏风后。 “你的腿,这哪儿能进水。”柳枝儿看着白荼鲜血淋淋的小腿肚,就一阵心疼。 “反正也泡过水了,无妨。”白荼钻进木桶,周身被暖意包裹,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没多久,厨房又送了姜汤上来,后来铃儿也领着大夫回来,只不过只让大夫留了药,却是柳枝儿亲自给包扎的,如此这般,待一切收拾完毕,已经过了子时。 白荼躺在床上,浑身痛的难以入眠,却还是嬉皮笑脸道:“今日终于能在姐姐这里宿一宿了。” 柳枝儿端着药走过来,黑着脸问:“你还不说实话么?” 白荼干笑一声,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喝完药,便一五一十的说了经过。 柳枝儿听完,目瞪口呆,隔了半响,一巴掌打在白荼的肩膀上,“你竟然敢私闯王府,你是活腻了怎的?” 白荼痛的龇牙,捂着膀子委屈:“我哪儿知道会出这样的岔子,本来只是想去看看,谁知道怎么就被发现了……” 本来挺顺利,也不知哪儿出了岔,白荼心里也是极其纳闷儿的,见柳枝儿脸色越来越黑,他又补充道: “不过幸好天黑,我注意着,应该没有露脸,这半个月我就尽量不出门,田五六也答应离开,大隐隐于市,这偌大陈州,哪儿那么容易就找着我了。” “你还想往哪儿跑,给我老实待在这里,这腿一日不好,你就一日甭想下床。”柳枝儿没好气的命令道。 白荼笑:“那姐姐岂不是要把一个月的贵客都给推了,能上姐姐这儿来的,全是陈州有身份的,姐姐不必如此,我明早就回黑明坊,也省得大伙儿担心。” “我这青松馆还藏不下你一个么,何况这里也不是随便想进就能进的,你在此处修养,我也安心些。”柳枝儿语气又柔和下来。 白荼摇摇头:“有一件事我得回去亲自处理,姐姐放心,我惜命得很,懂得分寸的。” 柳枝儿知道他脾气,叹口气不再劝,灭了灯便钻进被子,将白荼揽在怀里,良久,才喃喃道:“我都不记得上次你在我这里睡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白荼拉着柳枝儿的手,轻轻的“嗯”了一声,“是有好些年了。” * 凉王府,虽已至深夜,却依旧灯火晃动。 左千户指挥使戴忠在承心殿门口踌躇了许久也没说要进去,门口守卫实在忍不住,便问道:“大人可要小的进去通报?” 戴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终于下定决心的点头,守卫遂入殿通报,不一会儿便走出来做请,戴忠理了理衣服跨入殿内。 铜雀在殿前抄手而立目不斜视,戴忠朝他看了一眼,暗骂一句,认命的上前跪下请罪:“启禀王爷……属下失职,那刺客极为狡猾,还有应援,护卫司没抓住人,请王爷责罚。” 静了片刻,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平静之音:“自己去审理所领三十鞭。” 戴忠闻言暗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三十鞭,“是,属下告退。”正要起身,又闻:“再将兵经百篇抄三十遍。” “啊?”戴忠惊的张嘴,“王爷……” 殿上男子微微抬头,剑眉星眸却目光如炬:“不想?” 戴忠急忙低下头:“属下不敢,属下这就领罚去。” 出殿的时候,碰上仪卫副常淼正要入殿,戴忠拉住他问道:“可查到刺客下落了?” 常淼摇首,模样看上去也是萎靡,戴忠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直到常淼进殿,他才幸灾乐祸的笑着离去。 殿内只有铜雀一人侍立,常淼看了铜雀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他心下会意,上前跪下: “启禀王爷,刺客从东墙翻出去,又跑进梅花巷,在里面兜了几个圈子,后被同伙救走,两人下了梅花巷后坡,淌过雅女河,逃至永宁街分道而行,然后……便不知去向。” 常淼小心的瞄了一眼,顿了顿又道:“刺客对王府乃至陈州的地形都极为熟悉,不像是初来乍到,更像是久居于此,属下怀疑他们并非京中派来,恐是布政使司的人,现已派人去衙门那边盯住了。” 等了几息,才听到一声随意的轻笑:“候迁还没那个胆子。” 常淼不确定的看向铜雀,铜雀想了想,站出来道:“王爷,他们此行目标是刻坊,属下担心我们的行动已被察觉,醒州那边是不是先缓一缓?” 男子终于合上手中的折子,随后慢条斯理的起身,刹那间,一室明亮仿佛都被盖过了去,他声音低沉悦耳,却没有一丝起伏,淡淡道:“照计划行事。”随后便往寝宫而去。 王爷一向睡的晚,常淼等了许久才等到铜雀出了寝宫,上前问道:“大人,那两个刺客还抓不抓?” “衙门那边的人都撤回来,若真是布政使司有动作,不用你找,他们也会现身。” 章节目录 第9章 劝说 白荼这夜睡的倒是极好,翌日起来除了浑身疼痛了些,倒也没什么其他不适,吃过早饭便与柳枝儿告别回了黑明坊。 因时辰尚早,他走的后门,应门的是看门儿老关,虽一头白发,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见到他,老关又惊又喜:“掌柜的,你去哪儿了?大伙儿可是担心了一夜。” 白荼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耽误了,你再睡会儿。”随后进院。 正推门入屋,背后传来一声嘲笑:“终于舍得回来了。” 白荼回头,嘿嘿一笑:“有事儿耽误了,毛先生怎么起这么早?” 毛遂甩了甩袖子:“昨晚鸡吃多了,早些起来消消食。” 白荼点了点头,作势要进屋。 “你……”毛遂蹙了蹙眉,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出事了?” 白荼再回头,见毛遂面色严肃,噗嗤一声:“没什么,就是我……闯了凉王府,差点儿回不来,在外躲了一晚上。” 毛遂顿时没好气,鄙视一眼:“下次去闯皇宫,更了不得。”然后转身就走。 啸天也闻声出来,与毛遂打了声招呼,又来到白荼跟前,上下左右的打量一番,确定无恙才放心。他刚也听到毛遂的话,便劝道:“掌柜的别跟毛先生置气,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担心了一晚上,整晚都在找你,刚才歇下不久。” 已经走了一截的毛遂回头,愠怒道:“我不找他,今日你们的工钱谁批?” 啸天困惑道:“这不还有几日才到发工钱的日子么?” 毛遂袖子一甩,“这月提前发。”然后留下一个后脑勺给其他人。 白荼无奈的笑笑,又歉意道:“害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今日都别管我了,让我睡一天,锅里温一碗粥就行,醒了我自己去拿,另外再去抓三天的药,这是方子。”他将从柳枝儿那里拿来的药方递给啸天。 啸天看罢,急了,抓住白荼的肩膀左转右转:“你受伤了?伤哪儿了?” 白荼被他晃的头晕,连连制止:“停停停,只是皮外伤,不碍事,药煎好了也放锅里温着,我醒了再喝。”然后逃也似的回屋。 躺下后,终于觉得舒服多了,白荼暂时还没睡意,便琢磨起昨儿晚上那运工的话。 从运工话里的意思来看,凉王府与多个州县合贾,这定然不是一时兴起,何况既然跨出了这么大的第一步,那么下一步呢?是掌握整个陈州的书市? 运工说书是送至会州、蕲州、文州,加上醒州,还有四个不确定的地方…… 白荼想着想着,忽然眼神一凝,腾地坐了起来。 难道……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赶紧掀被而起,匆忙穿好衣服就跑出门。 啸天正在院里除杂,见他起身,问道:“掌柜的有什么事唤一声就是,还起来做什么?”边说边放下锄头,拍了手上的泥走出来。 “我要出门个把月,这期间有什么事就找毛遂。”白荼跑到牛四的房门口喊:“牛四,快起来。” 牛四睡的迷迷糊糊,听闻是掌柜的声音,一骨碌翻起来,一边穿衣一边开门,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被拖着往外走。 “赶紧备辆马车,我们去醒州。”白荼催促道。 “醒州?”牛四愣了愣,“掌柜的,您昨夜消失一夜,现在又急着去醒州,难道是牛二那边出事了?” “路上再说,快点儿,我们赶早出城。”白荼边说边进屋收拾自己的衣物去。 啸天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看情形,似有大事,他转去前堂问毛遂,“毛先生,掌柜的急匆匆要去醒州,我担心……” “做好自己的事即可,他一人前去,便是可以解决。”毛遂面无表情的将算盘等物摆上了柜台。 啸天一想也对,便也不再担心,专心去做自己的事儿了。 * 醒州距离陈州有千里之远,按正常速度,轻车也得一月半,可白荼牛四二人走官道,又昼夜赶路,硬是半个月就到了醒州,二人风尘仆仆不待休整,就直奔陈家宅邸。 陈家当家陈福海亲自接待了白荼,他以为白荼此番是为陈家毁约而来,虽自己先失信于人,可这事他也是莫奈何,遂也只能表达自己的歉意。 堂屋内,陈福海及其二子与白荼坐于一屋,陈福海拱手道:“白掌柜与我小儿一般年纪,却如此年少有为,我是十分佩服,若非事出有因,陈某是决计不会做出这种背信之事,白掌柜心里有气也是应当,你只管说,多少陈某都赔给你。” 虽已从张假的信里得知了赔偿一事,但陈福海愧对白荼信任,很是过意不去。 白荼拱手回礼,“陈当家的客气,此事晚辈已知晓缘由,也知道陈当家的为难,今日晚辈前来,并非要索赔,而是有要事要与陈当家的说。” 陈福海微微惊讶,先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才道:“白掌柜请讲。” 白荼定了定,正色道:“晚辈知道陈当家的是接到了陈凉王府的信,也知道陈当家的日后定是不会再与黑明坊合贾。” 陈福海微微蹙眉,看来这张假也不能重用,竟说了实情,凉王府管事离去之时一再告诫莫要与旁人说起,若是怪罪,岂是他一个小小书商能招架的。 “陈当家的放心,晚辈并未与任何人说起这事,不过今日,也却为此事而来……” 白荼放低声音严肃道:“陈当家的可知,陈家与凉王府的这一合贾,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可是冒着灭满门的危险。” “什么?”陈福海惊的差点翻了手里的茶杯,他赶紧放下,给大儿子示意,后者也是惊的不敢相信,匆匆去关堂屋大门。 回坐后,听到陈福海深深的怀疑:“白掌柜,饭可乱吃,但话不能乱说,你何出此言?” 一屋子的视线都或不信或震惊的落在白荼身上,白荼当初也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到了,他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这层,却越想越觉得在理。 “陈凉王的名声想必在醒州也是颇为响亮的吧。”他问道。 陈福海对白荼的话,虽有不悦,倒也没急着发作,“陈凉王,听说容貌极好,却性情冷血,但他手握重兵,一直在陈州抵御夷国,在陈州乃至整个靖国都颇受敬重。” 其实能得凉王赏识,是他陈家的造化,纵是没有任何施压,陈福海也难放弃这个绝好机会,所以当白荼说出这样骇人的话后,他是打心里觉得荒唐可笑。 “白掌柜,我念你年少有为对你也是十分敬佩,可你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陈某寒心呐,就算你想说服陈某,也不必说出这等话来。”言语间已见怒气。 白荼“哎”了一声,诚恳道:“陈当家的可真是误会晚辈了,晚辈之所以日夜不停亲自上门,就是为免书信不得您信任。 陈当家的可曾想过,堂堂凉王府,何故会在此时与州县市井合贾,况还不止醒州一处?陈当家的莫非真以为是凉王缺钱想要在书市分一杯羹?” 章节目录 第10章 说服 白荼的话,令陈福海内心一震。事实上,陈福海之前也隐隐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堂堂王爷,怎会轻易与他这些个市井商人做私刻生意呢。 可他碍于对方尊贵的身份,根本不敢深思,那可是真正的皇室一族,当权者要做什么,他还不是只有听着的份。 可白荼的话,也不无道理,凉王乃八王之首,若是其他常见生意倒也可以理解,可这私刻确实有那么些令人不解。 “早期官家鬻书也常见,凉王府虽为私刻,却比一般小刻坊还要大,此事虽不常见,但也并非不可。”这是陈福海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了,那就是没什么理由,不过就是多了一项生意,除此之外,凉王府的良田铺面更多。 白荼不置可否,这样想也最正常,若是没有他从那运工口中打听来的话,他也会认为,不过是人家王爷闲的慌,刻坊大,书多的没处放,就随便送出去卖了。 可是…… “当世八亲王,陈凉王、醒崇王、会会王、文邓王、蕲恒王以及东南北三王…” 陈福海隐隐觉得白荼意有所指,却不敢多想,严肃道:“白掌柜,你这话里有话,恕陈某不敢妄加猜测。” “晚辈也不敢妄加猜测,但晚辈可以肯定,凉王府不止与醒州陈家合贾,还与会蕲文三州的书商有往来。” 他见陈福海虽沉默不语,可显然也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便又道:“晚辈还知道,除了这四州,凉王府还有其他几州的合贾,这剩下几州,虽不确定,但晚辈斗胆猜测,恐是南北东三州。” 陈福海闻言惊的面色大变,这三州,乃是祁王、成王、平王的封地所在。 白荼观其颜色就知道陈福海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他郑重道:“这或许是巧合,可晚辈联想到凉王作风,便不得不多想了。陈当家的,此事……非同小可啊。” 陈福海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立,他拭了拭额头冷汗,虽极力忍耐,却形容难掩惊骇,“你说这话,可有何依据?”他不死心的再问。 白荼摇首:“晚辈虽拿不出确凿证据,但晚辈因为某些原因,确打探到凉王府的鬻书动向。 东南北三州虽为晚辈猜测,然另外四州还不足以令陈当家的重视么? 晚辈今日来,也并非要说服陈当家的放弃与凉王府的合贾,乃是晚辈对陈当家的真心佩服,既察觉有异,怎忍当家的不明不白的就这么应下。 当家的大可将晚辈这些话当成是疯言疯语,如何抉择全凭您自己。” 陈福海沉默不语,两个儿子虽涉商不久,可也听出了这其中的厉害,二人面面相觑后,老大陈德笑着道:“白掌柜一路辛苦,我已命人备下薄酒,还请白掌柜移步洗漱稍后用膳。” 白荼话已说尽不便再留,便拱手告辞:“多谢大公子好意,只是我来时匆忙,书坊只丢给了个看家的,这来回月余早已堆积诸多事物,趁城门未关,我们便直接出城回去了。” 陈福海听罢赶紧挽留:“白掌柜若是连顿便饭都不吃,叫陈某情何以堪。” 白荼摆手:“晚辈一直敬重陈当家的,当家的实在无需客气,日后若有机会,晚辈再来叨扰。” 见他实在坚持,陈福海也不好再留,让陈德亲自将人送出城。 白荼走后,陈福海便一直在堂屋发呆。二儿子陈茂见父亲愁眉苦脸,便劝道:“爹,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毕竟这只是他的猜测,儿子觉得,他此番前来是另有所图。” 陈福海瞪了他一眼:“他是另有所图,可他所言也绝非信口胡诌,若真被他猜中,这事于我们陈家,要么一步登天,要么就……万劫不复。” 陈茂见父亲神色严肃,也不敢再随便发言了,遂问:“那爹打算怎么办?我们已经应下了,难不成还能反悔?那可是凉王府啊。” 陈福海沉默了片刻,喃喃道:“虽是应下,可这货还得月余才会从陈州启程。” 陈茂有些惊讶:“听爹的意思,我们是不接这笔生意了?” “哎……”陈福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白荼的话看似荒唐,却句句都在理。 陈凉王,既是靖国百姓敬重的王爷,也是令朝廷忌惮的藩王。他手握重兵,又是当年文帝最宠爱的儿子,一出生就赐了个琰字,于当时来说,他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这些年朝廷迭代,凉王历经两任帝王,而今新皇还尚未立后,侯氏虽已退出朝堂,可大小事务依旧得由她过目,人都暗地里说,邢家天下已经快改姓候了。 凉王的野心呢?有多大?当年与帝位失之交臂,他难道就没有不甘吗? 陈福海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陈家世代经商,祖辈都是兢兢业业,到他手上也发展的极好,虽没大富大贵,但子孙后代也吃穿不愁。 如今凉王府这尊大佛主动找上门,倒叫他受宠若惊了。 陈福海左思右想,决定先弄清楚白荼所言是否有虚,他当即休书三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去蕲文会三州。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圈子,书市亦如此。陈袖坊不仅是醒州数一数二的书坊,在整个靖国书市也颇有些名气,与陈福海相熟的也是遍布全国各地。 陈福海这三封书信便是送去自己的老友处,欲让老友们帮他打听一二。他料定,若真有与凉王府合贾的书商,定也是当地的大坊。 陈德回来后,先与陈福海说了出城经过,又听说要托人去打听实情,他觉得不妥,便劝道: “父亲,此事重大,孩儿认为父亲此举过于草率,若叫凉王府的人察觉,我们陈家吃不了兜着走啊。” 陈德一向谨慎,陈福海对此也欣慰非常,便耐心解释:“为父托的都是好几年的老交情了,他们省得,况我也未在信中交代全,就算把信送去凉王府,他们也未必能看出端倪来。” 话已至此,陈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他想了想,又担心道:“若事情真如白掌柜所言,父亲打算如何?” 陈福海再次陷入沉默,他这一次,是真的拿不定主意啊。 往好了算,白荼所言有误,他便可一切照旧; 可往坏了算,若蕲文会三州当真有与凉王府合贾的书坊,就算不能证明真有隐情,可有白荼的那番话在前,也难以令人心安。 成王败寇,哪怕凉王势力庞大,也难保其真能夺得那黄金宝座,而一旦失败,凡与其有关联者,皆逃不过一死。 况且,还不知凉王府此番动作,是悄无声息,还是与其他藩王联手而为。可不管怎样,这事都不似表面那么简单。 陈福海也是为商几十年,商场风云虽不抵官场,但他所见的争斗也不少,今日是友保不准明日就成了敌,更保不准下一次是否又成了友。 一切,皆因利而起。 章节目录 第11章 县令 离城之后,牛四终于确定见不到牛二了,可他又想不明白,既然买卖做不成,何不让牛二回陈州呢。 “掌柜的把牛二留在醒州,可是还有其他深意?” 白荼正打着盹儿,迷迷糊糊道:“让他再等一月,若是陈家还不改口,再回。” “陈家会改口吗?”牛四喃喃自语,虽然掌柜的那番话他也听懂了,可怎么想都觉得有些杞人忧天。就算那凉王要做些什么,那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事,就算能成事,陈家不过是个商贾之家,能起到什么关键作用呢? 正想着,车内传来一声轻笑:“你不以为是,那是因为你是旁观者,可陈家身处其中,陈福海肩负几代人的心血,就没得你那份不以为意。” 这样一说牛四倒是立马儿就明白了,他嘿嘿一笑:“还是掌柜的狡......聪明,我看你言辞凿凿情深意切的,还真觉得您是为陈家着想。” 白荼踢了一脚车壁,哼道:“说的好似我虚情假意啊?我既为陈家着想,也为自己着想,有何不可?” “那是那是。”牛四赶紧讨好:“掌柜的是深谋远虑想常人所不想,何况您说的也在理,说不得还真叫您说中了,到时候陈家还不得感恩戴德么。” 他迟疑了一瞬,又问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明,陈家应该已经应下了这件差,掌柜的为何还觉得有回旋的余地?”总不能毁凉王府的约吧。 白荼翻了个身,笑道:“陈福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谨慎的人,他不敢轻易拿整个陈家做赌注。我想这时候,他应该已经托人去打探了。 若真与我所说吻合,他也有身退之法,毕竟此事凉王府不会声张,他就算反悔,凉王府的手也申不到醒州来给他安个罪名。” “哦~”牛四先是恍然,旋即又困惑道:“可若是陈家想富贵险中求呢?” 白荼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睡意渐浓:“这就是我让牛二再留一月的原因,此事不宜拖,越早抉择越好,陈福海若要差人去打听消息,怎么着也得半个多月,可一旦他有了确信,成与不成很快就会有决定,我们就等着。若好,那他自会去找牛二,若不好,到时候再让牛二回陈州......” 牛四听着里面渐渐没声儿了,笑了笑,驾马的速度更快了。 在他二人赶回陈州的途中,陈州也发生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话说那陈州绍县县令侯蔡文,仗着自己姓候,在绍县耀武扬威欺男霸女,地方乡绅都怕他三分,当了三年县令,竟已经纳了七房妾室。 本来侯蔡文一向是作威作福惯了,也没人敢管他,毕竟陈州布政使也是姓候,人家是一家人。 可就在他准备纳第八房的时候,恶名突然就传了出去,不仅是绍县,整个陈州有大半地儿都知道他强抢民女。 本来吧,传就传了,那侯蔡文也不惧人言,可偏偏这事引起了凉王的注意,凉王虽不管地方官,可他却是陈州一州之主。 侯蔡文本来高高兴兴的等着小妾入府,却被一群红衣侍卫先捆了个五花大绑,随后被送至陈州府衙承宣布政使司,还不待他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下了狱。 他在牢里咒爹骂娘的闹着要见布政使要出去,虽然最后人是见着了,却挨了两个大嘴巴子,立时不敢再闹了。 衙门后堂,敖定佑正优哉游哉的吃茶,见候迁笑面而来,他放下茶杯起身,二人相互作礼后落座。 “侯大人大义灭亲实在叫下官佩服啊。”敖定佑笑道。 候迁惭愧的叹息:“叫左长吏笑话了,虽此事还缘由未知,但若真是他作风不端,本官一定亲自将人送去京中任凭大理寺处置。” “大人言重了,我们王爷本无心理会这些事,可那姑娘的二老竟跑到王府门口喊冤,王爷这才派下官来配合大人您查问事情真相,也省得落人口实。至于这案件如何审理,全凭大人做主。” 候迁皮笑肉不笑的在心里暗骂,这分明是想告诉他,凉王在这件事上不会轻易罢休。 确实,王府亲卫突然将侯蔡文五花大绑送来的时候,他慌了些,可听闻事情原委后,他又松了口气,若是其他事还难说,可这情爱之事,是非对错可就说不准了啊。 “事情原委本官一定会彻查清楚并给王爷一个满意的交代。”候迁笑道。敖定佑虽官不及他,可到底是王府的人,他怎么着也得客气些。 敖定佑笑呵呵的拱手:“大人高风亮节又断案如神,定能查清真相,如此下官就先告辞了,王爷还等着下官回禀呐。至于证人,提审之日,下官定亲自将人送过来。” “如此就劳烦左长吏了。”候迁笑盈盈的目送敖定佑离开,待人走之后,他才沉着脸命人将侯蔡文放出来。 侯蔡文此生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气,从牢房里出来后,一路骂骂咧咧的到候迁跟前儿才停下来,面对候迁,他心里还是有些怕的。 “大伯,我可以回去了吧。”他是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被治罪,不过是几个贱民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候迁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出息的蠢货,为了几个女人还闹的人尽皆知,你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那邵县物阜民丰,多少人眼馋着,你倒好,尽看上了几个女人,枉费我当初还费尽心思的把你送去。” 侯蔡文被骂的不敢吭声,直到侯迁骂累了坐下,他才小心翼翼道:“大伯教训的是,是小侄眼光浅薄,小侄不该被那几个臭娘们儿迷了心智,小侄以后再也不会了。” “还以后,眼前这关过不了,你这知县也别想当了。”侯迁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 侯蔡文一惊,忙倒了杯茶递上去,“怎么了?难道凉王想为区区小事深究?” 侯迁更没好气,沉着脸不说话,侯蔡文急了,衣摆一撩就跪下去,带着哭腔道:“大伯,从小您就最疼我了,这事儿你得帮帮侄儿啊。” 侯迁被他闹的烦,骂道:“够了,起来,你瞧你这点出息,还怎么成大事?” 侯蔡文被骂的悻悻起身,他越想越觉得窝火,语气也阴狠起来:“不过就是几个贱民而已,弄死他们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么。” “人在凉王府,岂是你说的那般容易?” 侯蔡文沉吟片刻,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杀不了他们,只要没有证据,那凉王也奈何不了侄儿。” 侯迁脸色终于好看了些,“算你还点出息,凉王府一定有人在附近盯着,你不便出面,我会交给其他人去做。” 听到这句话,侯蔡文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笑着拱手:“侄儿多谢大伯。” 章节目录 第12章 拆园 人间四月芳菲尽,王府花园却百花鸣,只昨夜细雨过后,散落满地凋零。然晨光微洒,一地雨露芳华,冷冷清清,亦是别样的美。 园子里,月牙色织金鱼纹锦袍男子颀长而立,清冷的气息与周遭融为一体,然有俊容姿,端的是令满园春色都逊了色。 邢琰望着树枝上的残缺,声音似沾了晨露一般带着冷意,“万物瞬息万变,昨日还百花齐放,今日已落入尘泥,沉浮间,谁又晓得明日是起是浮。” 一向沉默寡言的铜雀难得利落开口:“王爷妙算。” 邢琰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却转瞬冷然:“让秦保把这园子里的树都砍了,本王要赏荷喂鱼。” 铜雀面色无常点头应是,身后的一众侍从却垂首咋舌,这偌大的花园,亭台楼阁水榭匠心独运,更是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乃是文帝命御匠历时两年倾心打造,都说比之御花园也逊色不了几分。 然此等美景,竟说毁就毁?王府哪儿少荷塘鱼池了,定然是哪里惹着王爷不高兴了。 侍从们放慢呼吸越发谨慎,生怕自己动作大点就惹怒了王爷。 敖定佑到时,只觉得气氛凝固,故而复述此去布政使司的经过也是小心翼翼。 “下官将朱正一家三口安置于翡翠园,园外护卫十名,进出饮食也是高嬷嬷亲自挑人监督,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邢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敖定佑被看得后背发毛,赶紧继续道:“但晾他候迁也不敢从王府下手,下官已命审理所关阳张为诚分别前往朱家村,另单文姬那边也已安排妥当。” 隔了良久,才听到一声“退下罢。”敖定佑如释重负,躬身行礼退下。 彼时日头渐大,邢琰环视了一圈偌大的花园,淡淡道:“都不用跟着了。” 侍从们齐声应是。 铜雀是贴身护卫自然不在其列,落后两步跟上,待二人走远,侍从们才面露轻松,眼里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查的如何?”淡淡的声音响起。 铜雀紧走一步,垂首愧色道:“王爷恕罪,护卫司办事不力,尚无结果,白明坊踪迹隐蔽,除了半月前揭发侯蔡文外,就再无动静。” 邢琰轻笑一声,听着随意,却叫铜雀心头一紧。 “白明坊在民间颇有声望,他们专替老百姓说话,在民间查访,自然无所获。” 铜雀迟疑了一瞬才又道:“有一人,此人名叫白荼,是一书商,在太行街颇有些名气......他的书坊……叫黑明坊。” 邢琰漫不经心的踢过路中央的小石子:“一个投机取巧的商人还不足以引起你的注意。” “此人虽投机取巧,但颇有想法,黑明坊运作的也极好,属下以为,他符合王爷的要求。” “哦?”邢琰停在一颗挺拔的槐树下,茂密的枝丫伸展,张开一片庇荫。 “这槐树是父皇在本王出生之时亲手种下,本王十岁那年,它就从皇宫挪植至此,算起来,还与本王同岁。” 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铜雀不善言辞,遂沉默不语。 驻足片刻,邢琰转身,随意道:“让秦保去见见。” “是。” “这棵树留下。” 铜雀微微讶然,然他素来沉默寡言,也不多说,应是。 出了花园,铜雀随即就把话带给秦保,秦保不敢耽误,将工匠的事交给几个一等管事安排,自己则直接去了黑明坊。 彼时黑明坊还有些主顾,秦保便先在大堂转悠,直到柜前结账的人都走了,他才笑盈盈的上前: “这位就是白掌柜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丰神俊朗啊。” 毛遂抬眼看他,“不是。”又垂眼继续拨算盘。 秦保心里微微惊讶,此人举手投足都是一股清高的儒生之气,是个心傲之人,难道只是个给人做工的账房先生? 不过惊讶归惊讶,他面上还是笑着拱手致歉,心里却对这个白掌柜越发好奇,毕竟能将如此高节之人纳为己用,这白荼也非俗人呐。 “那敢问白掌柜何在?实不相瞒,我是听闻白掌柜善与人合贾,正好我手头上有一笔不小的买卖,故而想与白掌柜当面聊聊。” “掌柜的出去了,还得半月才会回来,半月后再来罢。” “这......”王府内事物诸多,秦保亲自来一趟可不容易,若今日没有半点收获,他如何给王爷交代? 他想了想,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定也是能做主,遂道:“那不若我与先生说说。” “坊里的事,都是掌柜的说了算。”毛遂一副不想多管多问的模样。 若是寻常人等,被这般冷面对待,早就愤然离去。可秦保能做到王府大总管的位置,心态自然非常人可比。 他和气道:“既如此,那我半月后再来。”然后挑了几本书册才离去。 待秦保走后,啸天才凑了过去,疑惑道:“掌柜的说了,他离开的期间,坊内一切都由你做主,这人看着衣着不俗,为何不听听他如何说?” 毛遂没好气的看他一眼,“你也看出此人不俗,何不想想他来是何目的?黑明坊纵然有些好名声,那也只是在太行街,你可仔细观察过此人衣着配饰?他是官家中人。” 啸天恍然:“竟是官家的人,可这官家的人怎会找到咱们这儿来?也不像布政使司的人啊?不过掌柜的一向不喜与这些人打交道,幸而你没留他。” “此人恐来头不小,他今日是特意前来,适才他买的也皆是黑明坊所印书册,我猜他定有其他目的,且看半月后他再来是不来。”毛遂在账上记下最后一笔。 却说秦保这一去,倒也并非一无所获。 承心殿内,秦保将所见所闻一一回禀。 “奴才去的不是时候,人刚好不在陈州,说是半月后才回来,奴才就买了几册书带回来给王爷您过目。”他将书册递上。 黑明坊的书册来源甚多,他挑选的皆是黑明坊所印制。 “黑明坊所印书册品质中上,且奴才观其所鬻,分上中下的系列书册居多,演义野史居多,还包含了各地杂志和人物传记等,很是丰富,与锦德坊相比,就是小了点。” 锦德坊乃是陈州最大的书坊,黑明坊与之相比,顶多算二等坊,不过锦德坊书价不便宜,且又不在太行街,故而黑明坊更受众些。 秦保虽还未见着白荼,可心里已生出了几分佩服之意。黑明坊开张不过两年余,却迅速在太行街站稳了脚跟,若此人没有半点研桑心计,谈何容易?何况他还听闻此人年岁并不大,少年有为,就更叫秦保钦佩了。 邢琰听罢,却问起了其他:“秦申何时回来?” 秦保恭敬道:“王爷需要,明日可回。” “退下罢。” “是。” 出了承心殿,秦保立即去信给秦申,秦申乃他的独子,只是常年在外行贾,极少在王府露面,可一旦露面,便是有要紧事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威胁 敖定佑前脚刚离开布政使司衙门,侯迁后脚就派理问副罗永祥带人前去处理朱家村的事。 侯蔡文这次纳的是农户朱正家女,按理一个农户,是没有胆子去闹事的,民不与官斗,何况侯蔡文还是一方县令,又是侯姓,虽是外族,但算起来,与当今太后也是亲戚关系,谁敢去闹啊,否则前面那几个妾室早就闹翻了天。 只不知这朱正却是块硬骨头,竟敢跑到陈州凉王府门口喊冤,而凉王素来与侯姓不对付,遇到这样的机会,又岂会放过。 候迁并不关心朱正是否真有那个胆识找上凉王府的门,他现在恨上的,却是那个罪魁祸首白明坊。 上任两年多,候迁听过不少关于白明坊的传闻,甚至他到陈州上任,也是白明坊所致,而在他任布政使的这两年,白明坊也惹出了诸多事端。 这两年,他一直在查询白明坊的下落,却并无所获。这股势力,如风似电,你不知他会从哪儿刮起,更不知他会吹向哪里,迅即而来掣电而去,抓不住更打不着,可一旦他们大造声势,民间风向就随势而动。 然就算再高明,也不该丝毫踪迹没有,唯一的解释便是,白明坊的背后势力庞大,而放眼整个陈州,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白明坊乃逆党。候迁时刻记得自己来陈州的目的,凉王手握重兵朝廷忌惮,却又奈之不了,若是他能找到凉王府与白明坊的关系,便可替朝廷拔除这根眼中钉,这功劳,怎么着也够他混个三品京官儿。 你凉王既敢让白明坊出没,那我就有机会逮你的尾巴。秉着这样的想法,候迁反而把这次的事件看成是难得的机会,故而另一边,他同样派了亲信赵成去查白明坊的踪迹。 罗永祥与赵成是同时出的衙门,赵成乃候迁心腹,此去定是办的肥差,罗永祥想到自己还要快马两日才能到绍县朱家村,心里就不舒坦了,他这一不舒坦,就把气可劲儿的往那些无权无势的村民们身上撒。 翌日天擦黑,罗永祥到达了朱家村,他想早早儿回去,夜里就让里正把村里有声望的农户叫过来。 农户们不明情况,来到里正家,见一屋子的官差,都猜到是朱正家的事,事情经过他们也都听说了,县太爷至今还在布政使司关着,看上去朱正倒是办对了。 可这事儿与他们何干啊?这大晚上的。有农户就忍不住先问:“差爷,这大晚上的把我们叫过来是为了啥事?” 他不过就这么一问,罗永祥却也正好缺这么个杀鸡儆猴的,给左右衙役使了眼色,出来二人直接将那农户按在地上打。 在场其他农户又惊又吓,更不明所以,然那些衙役佩刀而立,他们就算敢怒,那也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更担心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住手。”人群中终于有人怒喝制止。 罗永祥望过去,是个中年男子,虽是素衣,却难掩身上脱俗气质,一看就不是这村里的人,他也不是蠢人,和气问道:“不知这位先生是?” 中年男子怒目而视:“尔等身为朝廷官差,理应为民请命,如今不分青红皂白就殴打百姓,是何道理?” 里正有些着急,拉了拉男子的衣袖,小声道:“单先生莫要多说,这是陈州布政使司的大人。” 罗永祥一听这话,便知这强出头的不过是一介布衣,心里顿时没了耐心,眼色一横:“布政使司办事,岂容得你一个刁民置喙,妨碍公差,同罪。”两名衙役上前就把人按跪在地上。 单文姬何时受过这般羞辱,他饱读诗书考取功名,却不喜官场作风,故而弃官不做而游山历水,前些日子无意来到这朱家村,听闻了朱正一家的事,他想知道这事后果如何,便留在了里正家。 本以为朱正一家会得善果,却没想到这些人竟出如此阴招,单文姬也曾为官半载,知道官场上那些丑恶做派,如此迫不及待的杀鸡儆猴,心思昭然若揭。 若是不出头,也可免一顿皮肉苦,可单文姬这人也是块硬骨头,否则又怎会不堪忍受官场做派而辞官为布衣呢。 他怒道:“我何罪之有?尔等目无王法滥殴无辜,才是罪不可恕。” “啪……”衙役一巴掌打的单文姬歪倒在地,恶狠狠道:“大人说你有罪,你就有罪,还敢多嘴。” 单文姬被打的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脸都麻了,可他半点也不屈服,憎恶的唾骂:“一群宵小之辈,仗着天高皇帝远就为非作歹,今日你们若不打死我,单某定将你们恶行告知京师。” “哟哟哟……想告御状啊,瞧你这说的我都怕了,既然如此,我若不打死你岂不是给自己留个后患么。”罗永祥笑的阴狠,左右衙役会意,三人上前对着单文姬就一阵拳打脚踢,还真有往死里打的架势。 其他农户围成一堆,一个个面露惧色根本不敢上前。 里正急的跪下求情:“大人手下留情啊,这位先生自京师而来,并非我朱家村人。” 罗永祥见人已被打的奄奄一息,便出声制止,他也并非真要打死人,只不过给这些人敲个警钟而已。 他斜睨的看着里正:“知道你们犯了什么罪么?” 里正及其他农户都不敢吭声,农户们面面相觑,依着跪下。 罗永祥很满意,他阴着脸道:“你们罪在勾结朱正陷害朝廷命官。” 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单文姬“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 罗永祥眉头一拧,面露狠色,里正忙出声道:“大人明察,我们不过是庄稼人,何来陷害朝廷命官一说啊?” 罗永祥冷哼道:“朱正上凉王府告邵县县令强抢他女,可这门亲事分明是媒婆亲自上门说和,朱正一家收了两担聘礼当场应下,如今他却反悔诬告县令强抢,你们因与他同乡就包庇其罪,这不是罪是何?” 里正面露豫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终于知道这群人来所为何事了,这是要他们做伪证啊,什么媒婆说和什么两担聘礼,都是没有的事儿。 罗永祥见大家都不吭声,声音又阴沉了几分,“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朱正不过是个农夫,还想凭一己之力给朝廷命官扣上这莫须有的罪,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何况县令乃布政使侯大人的亲侄子,他能看着自家人被一群刁民污蔑?今日你们受的都算轻得,若是到了堂上,那可有你们受的。” 即便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此时也没人敢说什么。 罗永祥又不屑道:“若你们以为凉王府就是靠山,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你们可别忘了,谁才是你们的父母官儿,这来日……方长呐。” 罗永祥离开后,里正与其他农户沉默了,单文姬看这情形就知道,他想劝,里正却先开口叹息道:“先生,我们还有其他路可走么?” 章节目录 第14章 过堂 单文姬一时语塞,侯蔡文一个县令都不是这些农户敢惹的,更何况是布政使,那是随便一挥手就能给他们安个莫须有的杀头大罪,他们惹不起。 最先被打的农户痛恨道:“平日我们没少受欺压,邵县又有多少女儿家被那畜生祸害,可谁敢说一句不是?先生经此一遭还不知道这群人有多恶毒么,我们还能怎么办?” 单文姬惭愧又痛苦,他便是忍不了官场上的那些乌烟瘴气才辞官,可游历半年他又时常有懊悔之意,若自己有个一官半职,便能替这些无辜百姓主持公道。可转念及当初为官,他不同流合污就成众矢之的,又倍感无力。 农户们的无奈,他感同身受,可朱正一家,他又同情非常。 单文姬一夜辗转难眠,翌日清晨听闻外院有人群声响,他以为是昨夜之人又来,挣扎着起身出院,却是一群官差,但穿着与昨夜之人不同。 里正正请为首之人坐,听到内屋开门声,回头一看,走过去道:“单先生起来作甚?该躺着休息的。” 单文姬一脸警惕的看着院里众人:“他们是何人?” “是凉王府的人,朱正一家不是去凉王府喊冤了么,凉王特意派了官爷来问情况。” 张为诚起身拱手道:“在下张为诚,这位先生是?” 单文姬见此人虽体格高大威猛,说话却豪迈而不失礼,顿生好感,拱手回礼道:“草民乃一介布衣,非朱家村人,游历至此暂作停留。” 张为诚哦了一声,有些奇道:“先生这身伤是如何得来?” 单文姬叹了口气,里正请二人坐下,正欲将昨夜事情和盘托出,院外却一声高喊:“里正何在?” 里正惊的从凳子上弹跳起来,惊慌的看着院外一群人。 张为诚回头一看,笑着起身:“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着罗大人,罗大人不在陈州办差,怎么跑到邵县来了?” 罗永祥可认识这张为诚,二人也打过几次照面,张为诚与他品级一般,倒也没有孰高孰低的分别。 其实昨夜他就知道张为诚来了邵县,也一直派人盯着,今早一听说张为诚来了朱家村,他就紧随其后,这不,前脚张为诚刚进院,后脚他就跟过来。张为诚要来做什么他心里明白,可他不给张为诚机会,张为诚又能如何呢? 罗永祥笑着上前,全不见昨夜的凶神恶煞,“倒是我想问张大人,如何会出现在这邵县啊?” 张为诚笑呵呵道:“王爷一直记挂着朱正一案,这不想着朱正要过堂了么,就派我来朱家村再寻几个村民,也好在堂上做个辅证。” 罗永祥哈哈一笑:“可巧了,我也正为此事而来,既然如此,不如你我二人同行如何?” 里正急切的看着张为诚,后者却笑吟吟的道好。 单文姬锁着眉,想了想道:“此事草民也知情,还请二位大人容许草民一同前往。” 罗永祥知道这人不怕死,怕他误事儿,便道:“你不是朱家村人,去做甚?” 张为诚奇道:“罗大人怎知此人非朱家村人?” 罗永祥一顿,旋即道:“此人看着不像。” 张为诚颔首:“是不是朱家村人也无妨,既知情,那便一并带回,另请里正再请出几位与朱正家熟悉的村民,告诉大家别担心,不一定得上堂,就算上堂,也只是问些话而已,如实回答即可。” 罗永祥笑吟吟的看向里正,里正只觉得如芒在背,慢慢的走去路口喊人。 回陈州的途中颇为顺利,翌日中午一行人就入了城,罗永祥给里正等人安排了住处,张为诚称差事办完要回凉王府,遂两路人马分道而行。 直到张为诚走后,有衙役才疑惑:“他一路随行,不就是防着我们么?为何此时却不留几人守着?会不会有诈?” 罗永祥瞪了一眼:“难道我还会对这几个村民不利?” 衙役忙认错道:“小的失言,这些都是重要证人,大人自然是好生对待。” 罗永祥哼了一声,阴狠道:“那个多余的,上堂之前处理干净。” “是。” * 既证人已到,开堂之日便定于三日后。待到这日,敖定佑亲自领着朱正一家来到布政使司衙门。 大堂之内,除了朱正一家,还有侯蔡文作为被告立于堂前,只他身份不同,并未下跪,敖定佑则坐于左下首的位置旁听。 侯迁主审,只见他惊堂木一拍,厉声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朱正被吓的一机灵,愣了愣,才小心翼翼的道:“草民朱正,乃邵县朱家村人。” “朱正,你因何事要状告何人?” “草民要状告……邵县县令强抢民女。” 再见朱正一家,侯蔡文心里是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可碍于堂上还有凉王府人,他不得不忍耐,怒呵道: “大胆刁民,竟敢诬陷本官,本官分明是请了媒人送了两担聘礼,你们收下聘礼却反悔,如今更反口诬陷,真是可恶至极。” 朱正家女朱秀莲怒目而视:“你胡说,分明是你将我掳了去,爹娘无力反抗才去凉王府喊冤。” 侯蔡文冷哼一声:“是与不是,本官自有人证。”他冲堂上拱手道:“大人,下官请证人上堂。” 侯迁惊堂木又一拍,厉声道:“带证人。” 很快有衙役带着一媒婆上堂,朱正扭头一看,是朱家村一带有名的媒婆何氏,他知道何氏定是要做伪证了,气的直咬牙。 何氏恭敬跪下:“民妇何氏拜见大人。” 侯迁问:“你可认识这堂上之人?” 何氏看了一圈,笑道:“都认识,站着的这位是知县侯大人,旁边这是朱家村民朱正,一月前,民妇还替侯大人上朱家给秀莲姑娘说亲呐。” 朱秀莲怒道:“你胡说,我不曾见过你。” 何氏惊讶:“朱姑娘这是贵人多忘事啊,一个月前,我亲自上门替侯大人保媒,朱姑娘可是亲口应下的啊,我还带了两箱聘礼,你们可都收下了啊。” “你胡说。”朱正气的浑身颤抖,忍不住就起身要去抓何氏,却立即被两名差役按住,侯迁怒喝道:“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来啊,藐视公堂,杖责三十。” 章节目录 第15章 扭转 朱正被两名差役左右拖住往堂外拉,欲要行刑。其妻李氏立即抱住朱正的腿,哭道: “大人,媒婆不曾上我家说亲,我家也不曾收到聘礼,我家男人理论几句,大人何故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人?三十杖,这不是要我们命么。” 朱秀莲对着敖定佑磕头,“大人,请您说句公道话,不能让我爹爹被打死啊。” 敖定佑蹙眉为难道:“公堂之上,自然是侯大人说了算,本官不过是奉王爷之命旁听而已,却是不好僭越,既有媒婆上门,想必是合了八字,你们又为何要诬陷知县大人啊?” 李氏一听,脑子一灵光,急忙道:“对,八字。”她瞪着何氏骂道:“你这泼妇无赖,你既说上门说亲,那八字呢,我家秀莲的八字,你可知道?” 候迁抬手示意差役暂且放了朱正,又问何氏道:“朱秀莲的八字你可知道?” 本以为何氏会惊慌,不想她却笑呵呵道:“自然是知道的,秀莲姑娘的八字我可还带着。” 何氏递上一纸,李氏不解又微微不安,他们自然是没给过八字,可何氏态度又让他们不安。 候迁看罢,又问李氏:“朱秀莲八字为何?”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李氏遂道了八字:“丁丑葵丑丙午丁酉。” 候迁眉头一拧,冲何氏大声道:“为何与你给的八字不合?” 何氏怔了怔,急道:“这不可能啊,当初分明是给了我辛丑葵酉乙酉丁卯啊。” 她眼珠子转了几转,怒向李氏道:“好啊你们,你们是早打算要反悔,这才拿假的八字给我,好让我今日无话可说是吧。” 朱正一家听的愤怒不已,原来打的这算盘,不知道生辰八字也无妨,反咬一口是他们给了假的,反正也无人可以作证。 “你颠倒黑白,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把良心丢去喂狗,要这般置我们于死地。”朱正破口大骂。 侯蔡文看了这出好戏,心情极好,可他面上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事到临头还想狡辩,你们欺骗本官在先,又诬陷本官在后,其罪当杀,可既然你们不肯承认,那本官就让你们死的心服口服。” 他又对候迁道:“大人,下官还有人证物证,可证明朱正一家豺狐之心。” 候迁又道:“传人证物证。”随后,里正等五名朱家村人上堂,另有两箱聘礼也被抬上了公堂。 朱正一家惊愕的看着里正众人,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这些做了几十年的邻舍,竟会替恶人作证。 里正一行人根本不敢去看朱正一家,只能垂着头等堂上问话。 “堂下何人?” 里正答:“草民绍县朱家村里正,其余人等皆朱家村民。” “里正,本官问你,何氏是否上朱正家替知县保朱秀莲的媒?朱正一家是否有收到聘礼?” 里正跪在地上嗡嗡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候迁再呵:“大声答话。” “是…确如大人所言。”里正声音都在颤抖。 朱正气的眼眶泛红,被同邻之人背后插刀,他愤怒的同时更难过非常,指着里正的鼻子痛恨道:“你说这话,就不怕遭天谴么?” 里正却像是豁出去一般,咬牙闭眼大声道:“朱正一家贪图聘礼,却又不想将女儿嫁给知县为妾,所以才诬告知县大人。 上月初五,我们亲眼见着何氏带人抬了两箱聘礼上朱正家,离开的时候并未抬走聘礼,堂上这两箱,便是那日何氏带去的箱子,草民身后众人皆可作证。” 身后其他朱家村人都闷声垂头不说话。 李氏气的浑身颤抖:“朱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们家从未得罪过谁,你们睁眼说瞎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会遭|天|谴,会下地|狱的。” 朱秀莲哭的呼吸不过,跪着挪到敖定佑的面前恳求道:“大人,您要替我们做主啊,这些人都是串通好的,王爷不是答应过会替我们做主吗?大人……” 朱正红着眼咬着牙,冲上去就揪住里正的领子,抡起拳头就要作打:“你们合谋害我们全家,我们一家纵是做鬼,也会找你们去索命。” 里正也是泪流满面,他是愧疚不已,可他没办法啊,这些人都是准备好的,即便他不说,还有其他人。朱正要告的是县令,这堂上之人更与其是一家,怎么敌得过,他若不站出来,那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甚至是整个朱家村的人。 “放肆,朱正屡次扰乱公堂秩序,来啊,把此刁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候迁下令,立马有人拖着朱正往外走。 “他爹……”李氏拦在差役的前面,却被无情的推开,朱秀莲看看爹娘,再看看敖定佑,哭嚎不已。 “大人稍等。”一直旁观的敖定佑这时候终于开了口,模样看上去很是镇定,叫候迁防备又疑惑。他知道敖定佑不会安分守到最后,却不知他会出什么招,现在看来,一切板上钉钉,还能有回旋余地? 敖定佑平静起身站上大堂,躬身拱手行礼道:“大人,此案如今看来,已是朱正诬陷朝廷命官无疑了,不过下官既奉王爷之命,也不敢辜负王爷所托,遂也寻了几位证人,还请大人让证人上堂。” 侯蔡文狐疑的看着敖定佑,李氏与朱秀莲像抓住救命草似的抱作一团哭泣,候迁虽有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有证人,带证人上堂。然朱正藐视公堂之罪,本官亦不能不罚。” 敖定佑微微一笑,“既已有人证物证证明朱正一家诬告知县,大人何不先暂缓朱正藐视公堂之罪,待结案之后,再一并处罚。毕竟朱正乃是原告,若是他一直喊冤不认,这外面听者众多,万一有人嚼舌说出什么屈打成招的话,岂不坏了大人您一世英明。” 候迁皮笑肉不笑,他倒也不惧,如今人证物证都在,还能推翻不成? “左长吏思虑周全,既如此,你们先退下,请证人上堂。” 又一群红衣护卫拥着五名女子进入大堂,这些红衣侍卫都是王府亲卫兵,可这些女子都绾了妇人髻,又是何人? 堂上之人有如候迁不解和疑惑的,亦有如朱秀莲惊喜的,还有如侯蔡文惊恐的,因为这五位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妾室,亦是他使手段抢过来的。 候迁见侯蔡文脸色就猜到这些人是谁,顿时脸色难看至极。可他又疑惑,这些人都已作他人妇,这时候就算要讨公道,于她们也没有任何好处,总不能都去改嫁罢,她们愿嫁,可被穿过的破|鞋,谁还愿娶? 五位女子上堂,看向侯蔡文都是怨恨不已,可想而知她们过的并不如意,在五位女子之后,又是十多人进入大堂,堂内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章节目录 第16章 定罪 敖定佑正色上前,问道:“知县大人,不知这五位女子你可认识?” 这哪儿容得侯蔡文说不认识,他焦急的看向候迁,后者却沉着脸只盯着堂下众人,厉声问道:“堂下何人?” 为首女子高声道:“民妇绍县吴家村人,是知县侯蔡文的三姨娘,这些都是府内姨娘,身后是民妇等人的父母亲人,民妇们今日前来,是要状告绍县知县侯蔡文,强抢民女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等二十项罪行。”她递上一状纸。 侯蔡文吓得额头冷汗涔涔,他又气又急,忍不住冲上去对着那为首女子的心窝子就狠踹一脚,“贱妇,叫你们吃里扒外,本官供你们好吃好喝,你们却敢诬陷本官......” 女子闷哼而倒,其他几位女子顿时群起而怒骂。 “侯蔡文,这里不是你的后院,你作恶多端,老天爷终要收你了,今日你就是踹死我们,我们也会作证,你搜刮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受的贿赂更是数不胜数。 你剥削绍县百姓残害无辜生灵,当初你见我美貌,竟派人将与我定亲的二郎生生打死,你仗着自己有靠山,在绍县为非作歹无人敢说,今日我等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把你的罪行告知天下。” 女子说的激动,望着敖定佑涕泪交加:“大人,民妇不敢说一句假话,侯蔡文在绍县的所作所为,您随便上大街上找一人问即可,民妇不敢乱说。” 候迁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是忍也忍不了,他没想到敖定佑一直不发,竟是在这个关头有此一招,他知道敖定佑派了张为诚去朱家村,可张为诚不是什么也没做吗?怎么会出来这么些人? 大堂之上控诉之声只多不减,敖定佑见火候差不多了,抬手制止道:“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还不住口。” 众人闻言都噤了声,侯蔡文知道情况不好,急的满脸大汗,看向候迁道:“大人,下官冤枉啊,请大人替下官做主啊。” 候迁咬了咬牙,他沉静的审视堂下的每一个人,敖定佑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显然是早就算到了,哼,就算有凉王府又如何,反正他来陈州的目的便是盯着凉王,又何须顾忌这表面的和气。 “本案涉及复杂,你们各执一词,本官需再查详情,朱正一家及民妇先暂时收押,里正何氏等人暂留衙门随时听候,其余人等不得随意走动,随时听候本官提审。” 想使缓兵之计?敖定佑心里发笑,他就是要逼得候迁没有退路,又怎会让他得逞,遂出言道: “大人,此事尚有蹊跷,里正及朱家村人都指正是朱正一家诬告,可如今这几位民妇却与他们的证词相悖,请问何氏,你是否也给这几位民妇替知县保过媒?” 何氏早就吓得不知所措,她是临时被胁迫而来做伪证,本来就心虚,现在情况扭转,就更加害怕了,支支吾吾的摇头:“民妇不曾......兴许......是其他媒婆。” 有女子就恨骂她道:“你个丧良心的,说话也不嫌赖了自己的嘴,都知道我们是被姓候的抢来的,偏你不知道,你就不怕给你孙子们遭天谴么。” 何氏面色一横,“嘿哟,说我就说我,你扯我儿孙做甚,哼,小|贱|蹄子一个,你飞上枝头变凤凰还反过来说我的不是。” “你......我叫你嘴|贱,看我撕烂你这张嘴你还说不说。” 两人就要打做一团,候迁气的惊堂木一拍,声音震耳欲聋,“都住手,公堂之上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吓得立马儿不敢多话了,敖定佑趁机继续道:“大人,下官还有一证人。” 事已至此,候迁是想不传也不行了,他只得传新证人上堂,准备静观其变再说。只是这次上堂之人,却是叫他脸色巨变。 只见一红衣护卫首领模样的人扶着一素衣中年男子上堂,其后还跟着几名红衣护卫,以及几名被捆绑的差役,看差役服饰,竟与大堂之上的差役一般无二。 侯蔡文脸色如猪肝一般,他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衣首领往前站了站,拱手道:“卑职凉王府审理关阳,昨夜正督运王府货资之时,遇到这位先生受难,卑职遂救下这位先生。” 敖定佑接着道:“因凉王府时经多年不曾修缮,已多处损毁,王爷便命人修缮,这些护卫本是办差,却意外救下一命,不想这一救,还听到了有意思的话。” 素衣男子正是单文姬,里正看着他很是惊讶,昨夜这位单先生突然消失,他们还以为单先生不屑与他们为伍所以才不告而别,想不到竟差点丢了命。 单文姬艰难的上前拱手行礼:“草民单文姬,江州人士,曾任户部郎中,后辞官游历四方,行至朱家村听闻了朱正一事,便暂留欲知后况。 然在几日前却被衙门中人殴打威胁,昨夜更是被他们追杀欲灭口,幸得凉王府亲卫兵救下,这才保得一条命。” 他将如何被罗永祥威胁殴打,又如何被差役跟踪追杀等详细说尽,因差役被抓现行也无话可辩,遂这事立马就转了风向。 里正等人纷纷承认自己被胁迫、因惧怕而不得不作伪证,何氏见此情形也说了真话,她是被布政使司衙门的人拿性命威胁,不得不替知县侯蔡文做伪证。 一时之间,堂上再无替侯蔡文作证之人,矛头直指侯蔡文,甚至是堂上的候迁。 要说这候迁也是个狠人,侯蔡文是他亲侄子,可事发之后,他也能当机立断,以侯蔡文买通布政使司理问罗永祥为由,替自己摆脱了牵连之罪,又以侯蔡文二十条罪行将其入狱,并将罗永祥判了问斩之罪。 这番动作很是迅速,不仅是侯蔡文没有反应过来,罗永祥更不明所以,怎的祸就突然降到自己头上了?然侯迁却不给这二人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人关去了大牢。至于里正何氏等人,因迫于胁迫,故而只是罚了些钱便过了。 这案子,便这样结了。然而这边刚退堂,那边消息就传入了凉王府,没出一炷香的工夫,一骑快马就从凉王府出,看其方向却是往京城去的,这便是稍后的话了。 退堂之后,听审的人群逐渐散去,其中有一人却驻足不走,此人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目光沉稳睿智,一看就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这正是秦保之子秦申,见到敖定佑带着单文姬从衙门大门出来,秦申站在远处拱了拱手,然后扭身往城西方向去。 都说文帝偏爱凉王,此话一点不假,虽凉王被封在夷国边境之地时有战争,然陈州却是个物产丰富之城,靖国总设六处盐运使司,陈州就占了一处。 秦申此去的目的地,便是位于城西侧广和街的都转盐运使司。 章节目录 第17章 夺取 侯蔡文这件案子一顿饭的工夫就在陈州传开了,不仅被老百姓津津乐道,在其他衙门也传的人尽皆知,石蒙正在与其他办事说起这事儿,忽有差役来报,说是有一商贾为盐引而来。 盐引每年五月下发,可这都四月份了,商承盐引户早就内定好了,并且大多都是往年的熟人,这也是盐市通晓的规矩,所以一般极少有新人来争盐市。 但这人既敢来,定是有些来头的,石蒙问道:“可有报家门?” 差役摇了摇头,“不过此人看着倒像有些来头。” “那就见见,带去偏堂。” 差役应是,回到衙门口,冲等在门口的秦申喊道:“我家大人有请。” 秦申笑了笑,又递给差役一锭银子,笑的差役合不拢嘴,小跑着在前面领路。 石蒙在内堂逗留了许久才慢悠悠的走去偏堂,一进屋就看见下首座端正而坐的男子。 男子看着周身气派,面色镇定自若,又似一切胸有成竹,略微上扬的唇角让他又多了几分随和,确如差役所说,不像是一般商贾做派。 秦申见人进屋,起身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草民秦申,见过石大人。” 他个子高又身姿挺拔,这一站起来,倒叫石蒙心头略惊了惊,他一面往上首坐去,一面淡淡问道:“你是哪个府上的?” 秦申跟着走到堂中央,“草民确出身官家府邸,如今却是个自由身。” 竟没有官家支持,石蒙顿时没了心情,仍然不过是个小商贾而已,遂语气也冷淡了:“商承盐引,可纳银,亦可纳粮,二百石粮换一引,你可换几引?” 秦申略一想,答道:“可换一百引。” “一百引?”乍听之下,石蒙惊的忍不住拔高了音:“这可得两万旦粮,你当本官不识数么,这里可是衙门,戏弄本官,这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 石蒙是不信的,若说此人有官家或大商撑腰,倒有可信之处,可他不过是个自由身,怎能一口气拿出上万石的米粮,何况陈州的大商石蒙也都认识,并不知晓还有这号人物。 “你是外商?”他又追问。 秦申一字一句慢条斯理道:“草民是行贾,常年奔走于各州县之间,并无定所。” 竟还不是陈州的,石蒙更没兴趣了,他这个盐运使,看似是官儿,可实则他的利益与陈州官商是绑在一起的。 每年他都可以因这几百盐引捞无数油水,且全是当地人贡献的,若今日他将盐引分于外人,那明年谁还来给他贡献啊,何况这些盐商都是知根识底儿的,就算巡盐御史来查,也不怕被人背后插刀。 “你来迟了,今年盐引已定,明年再来吧。”石蒙的语气已经很不耐烦,甚至作势就要起身。 秦申却不慌不忙:“大人请留步,若是大人担心草民身家不够,草民还有钱庄票据为证,且草民不替百引,五十引即可。”他将票据呈上。 石蒙虽有不喜,还是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眉头一跳,想不到此人竟有百万身家不止。 眼前此人可不是普通的行贾啊。他狐疑的看着秦申,越发觉得此人身份可疑,既可疑,更不可信,石蒙依旧不改口:“那你明年早些来,本官已言明,今年盐引早已承完。” 本以为这人会失望而去,不想他却笑意更深,直叫人心里没底。 “不知大人可听说了今日布政使司的那件案子?”秦申没由的问道。 石蒙越发奇怪,“你这是何意?”他知道说的是侯蔡文那件案子,可这时候提这件事有何干系? 秦申继续道:“大人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知可否让草民细细道来?” 石蒙理了理衣袍,他倒想听听这人能说出什么名堂来:“那你且说来听听。” 秦申拱手应是,“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必大人已经知晓,草民就只说一人,此人名叫单文姬,此案当中被冤打重伤。” 石蒙哼道:“区区小民,何值得本官记挂?” 秦申笑了笑,“这单文姬现在虽是一介布衣,可半年前他曾任户部郎中,后辞官离京,一直云游四方,不日前才到了朱家村。” 石蒙依旧不屑:“一个五品郎中而已,又辞官离京,本官何须将他放在眼里?” “大人自不必将他放在眼里,可大人不知,这单文姬与巡盐御史马相如马大人却是故交。” “马相如?”石蒙顿时警觉起来,这马相如他可是太了解了,虽品阶比他低两级,可巡盐御史乃是督察院委任,专门督促查办各地盐运使司,即便品阶低,可权利却比他大的多,更有查办他这个盐运使的权利。 每年马相如巡至陈州,石蒙都会提心吊胆,又要顾着不能被抓住把柄,又要好声好气的接待,甚至还得送几件儿拿得出手的宝贝,否则何以长久保平安啊。 这盐运使可是肥的流油的肥差啊,每年盐引将至,陈州无数盐商都会送礼孝敬他,这些盐商,有陈州大商中人,也有官家中人,故而秦申话说到此处,石蒙便明白了。 侯迁名下有多少良田商铺自不多说,就是产业也分布甚广,就拿这盐引来说,也有一半儿是他侯迁的人承下。 石蒙与侯迁,私底下是有这份口头约定的,每年的盐引,侯迁会分去至少一半,今年亦是如此。 秦申适时道:“单文姬虽辞官,可他与马相如的关系却颇好,如今单文姬被无辜殴打,定会怀恨在心,届时巡盐御史一到,他再一言明,好友岂会不相帮?若那时候知道大人您与布政使关系匪浅,岂不是会连累大人您?” 秦申之话,正是石蒙所想。 “你到底是谁?”石蒙防备的看着前面的人,此人不仅知晓单文姬与马相如的关系,更知晓他与侯迁私底下的交易,这绝非普通行贾。 秦申笑容和煦道:“草民不过是一介商贾罢了,只是走南闯北听的多,所以多晓得了一些,今日来的匆忙,不曾准备,大人若是允许,草民三日后再来拜见。” 石蒙微微眯着眼打量,倒是个识趣的人,知道规矩。他想了想,道:“本官虽为盐运使,却也是为百姓办事,你既要上衙门来,本官也阻拦不得。” 秦申应是,话既说完,便拱手作揖告辞。 待秦申走后,石蒙立即命人尾随而去,半个时辰后得人回报,说是人住在一酒楼,并无其他人交涉。 石蒙心中不放心,便命人日夜盯着,并且时刻回报,另一边,他再派人去打听单文姬一事,自己则开始考虑该如何取了与侯迁约定好的那一半盐引,毕竟侯迁与他没有直接的厉害关系,可马相如却可以直接将他督办,孰轻孰重自不用说。 章节目录 第18章 气晕 候迁这次是折大了,侯蔡文是他亲侄子,他怎么狠得下手,可那样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先将人收押,然后再想应对之策。 然而他这边还未想到个万全之策,那边圣旨就下来了:侯蔡文被发配充军,家眷一应贬为奴籍,送去各处为奴为婢。 圣旨是皇上亲发,且不论京师如何这么快得知消息,可这道圣旨,不该这么绝啊。他虽是侯家长房的庶出之子,与侯氏即便隔着嫡庶隔着两房,那也是堂兄妹,若论起辈分来,侯蔡文还得喊侯氏一声姑母。 可即便这样的血亲关系,侯氏也能下得了手?如今皇上虽然亲政,然候迁清楚,朝廷大小事宜还是得由太后过目,亲族落难,侯氏能坐视不管? 候迁不相信侯氏真的会坐视不理,然圣旨已下,唯一的解释,便是权衡利弊之下,侯蔡文已为弃子。 侯蔡文即便不争气,可到底是他的亲侄子,候迁心里煎熬非常,可他无法左右圣旨,更没办法求情,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 因为无力,候迁越发的烦躁愤怒,若是没有白明坊闹事,没有凉王府的推波助澜,这后面的一切也不会发生了。 “去把赵成给我叫来。”前几日派赵成去查白明坊的下落,至今还未得消息,他现在是恨不得将白明坊抽筋剥皮,只希望赵成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赵成匆匆而来,知道眼下情况,回话也是小心翼翼,被问到白明坊的下落,斟酌了一番才半真半假道: “属下走遍陈州大街小巷,发现这次的白明坊印,并未散播至全城,主要集中在城北方向,城北乃是凉王府所在,属下以为,这就可以证明凉王府与白明坊是有牵连的。” 事实上,这次白明坊印虽然在城北大量散播,但城东城西城南也有,这也并不能说明白明坊就与凉王府有关联,可赵成明白,这时候,这二者必须有关系。 他继续补充道:“属下已派人时刻盯着凉王府,近日凉王府正大肆修缮,进出货运极多,属下会伺机找寻破绽。” 这番话倒叫候迁略安慰了些,可心里这口恶气依旧堵的他难受,他发狠道:“务必要查出凉王府与白明坊的关系。” 侯蔡文他是保不住了,可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只要他找到凉王叛变的证据,到时候还愁报不了仇么。 赵成嘴上应是,心里却叫苦连连,他这几日查白明坊的踪迹几乎是一无所获,更遑查凉王府与白明坊的关系了,事实上,他都怀疑这二者是否真有关联。 可这话,他却是不敢说的,反正没给他规定时间,他也乐得顶着公差的名义去逍遥度日。 * 接下来的几日,侯迁也过的并不舒心。 侯蔡文一入狱,侯家坐不住了,求情的信件一封接一封,上到侯家的老祖宗,下到侯蔡文之父侯岩,也就是侯迁的胞弟,无不接二连三的送信来。信里从求情到指责,甚至字里行间还有兄弟反目之意,叫侯迁是吃不下也睡不着。 这日,侯迁正看着侯岩送来的最后一封信,说是要亲自来陈州见他,看话里的意思,是怨极了他。 侯迁恼火的将信往地上一扔,都来求他,这圣旨可不是他下的。 正气着,差役又送信而来,侯迁怒的把人往外轰:“滚出去,以后这些信,来一封就烧一封,甭给我看了。” 差役怯怯的捧着信,“大人,这是盐运使司送来的,说是务必让大人您亲启。” 石蒙?他无端送信来作甚?侯迁怒气稍减了两分,沉着脸接过信。 伺候的仆从都小心翼翼的秉着呼吸,然忽听一声大吼,紧接着桌上的茶具被一推在地,伴随着乒乒乓乓一阵响,屋内仆从无不吓得立马儿跪地,害怕的一句话也不敢问。 候迁看着一屋子没用的人,气的头晕:“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这话虽凶,可仆从们心里都是欢喜的,这时候谁不想躲的远远儿的啊,遂鱼贯而出很是迅速。 屋内只剩候迁一人,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捏着信,眼里除了震怒,还有不信,以及无力。 石蒙信上说的是盐引之事,按照往年,他的人要承一半盐引,他可从中至少盈二十万两的利,今年也是早就约好的,可这时候石蒙却突然反悔,说什么今年盐引数量剧减,能承给他的盐引不足一成。 这算什么话? 候迁知道这其中定有其他猫腻,想了想,写了信又差人送去盐运使司,只是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回来了,说是盐运使不在衙门。 这下候迁是完全明白了,这件事上,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先有侯蔡文之事在前,后有盐引之事在后,两厢打击,候迁终于是气急攻心,一个仰倒就晕了过去。 而刚回到陈州的白荼,听到的便是这样的话:布政使救侄不成晕死过去,绍县县令侯蔡文被革职发配,曾户部郎中单文姬被任命为新知县。新县令一心为民办事,上任后的三把火,先后烧向了衙门内部、绍县刁户、以及村镇恶霸。 “才没几日,听说那衙门的牢房就关不下人了,这单知县看着斯斯文文的,实则办起事来也是雷霆手段毫不手软,绍县这次是遇着个好父母官儿了。” 啸天唠唠叨叨的说了许多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听的白荼忍不住笑话他:“你这一个月倒是见识颇多啊。” 啸天哈哈一笑,又想起一事儿,问远处坐着的毛遂道:“毛先生,你也说说那个来找咱们合贾的商人,我说不清楚。” “合贾?”白荼疑惑的看着毛遂,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凳子颇有些幽怨道:“我出门一个多月,你也不来关切两句,都不担心我路上遇到个什么事儿么,过来坐坐,咱们说说话呗。” 毛遂斜他一眼,慢悠悠的起身,整理了一番衣服头发,才昂首挺胸的漫步来到白荼身侧,牛四赶紧把自个儿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煞有介事的做了个请。 白荼目瞪口呆的给毛遂倒了一杯茶递上,看到后者优雅的呷了一口放下,他才翻了个白眼:“你可得了,你这身儿再怎么拾掇,那也是一身布衣。” 毛遂被他呛的一噎,干咳了咳才平淡道:“应该是官家中人,亲自找上门来,说要见你,这几日应该会再来,你到时候自己看罢。” 白荼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后脑勺,懒洋洋的晃着腿,“官府中人,不是布政使司的?” “不是。”啸天抢着道:“那人看着比罗素气派,罗素已然是布政使司刻坊的大管事,应该不是,何况我们与衙门已有合贾,他们还来作甚?” 章节目录 第19章 合贾 啸天分析的头头是道,白荼哂笑:“你今日脑子转的倒是快。” 啸天摸着头憨憨露出一排牙齿,四十多岁的魁梧大汉,看得白荼着实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啸天叔,要不我给你娶个媳妇吧,你这老大不小的,总不成家也不行啊。”白荼忽然一本正经的道。 啸天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一忽儿才老脸一红,羞笑道:“掌柜的就莫拿我寻开心了,你也知道我老大不小的,谁愿意嫁给我啊。” “诶~不能妄自菲薄,我瞅着有合适的人了,给你说说亲。” 白荼又转头看向毛遂,“毛先生也有二十出头了,可有看好哪家女子,你面皮儿薄不好意思开口,我给你说去。” 毛遂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啸天也连连摆手道“使不得”,倒是牛四笑哈哈的拍手叫好,还嚷嚷着给他也寻个媳妇,一时间,屋内闹作一团。 秦保来时,见黑明坊大门未开,又转去后门,倒是开着,门槛儿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托腮打盹儿。 他上前,刚喊了一声老伯,老头就眼睛一睁,精神顿时抖擞起来,率先问道:“可是寻我们家掌柜的?” 秦保有些惊奇,笑道:“正是来寻白掌柜的。” 老关双手撑膝倏地起身,转身往院里带路:“这位老爷里边儿请。” 秦保跟了上去,也暗暗打量起这位老人,老人腰背挺直,走路脚下生风,根本不像个看门的。他又想起半月前见过的那位账房先生,也是不俗。秦保不由得想,这黑明坊,还真有些卧虎藏龙的味道啊。 “老伯似乎早知我要来?” 老关回头一笑:“毛先生说最近几日有身份不凡的老爷要来,让我日日都在门口守着,小老儿观老爷一身贵气,显然就是毛先生等的人了。” 秦保笑了笑。 院子并不大,是个一进的四合院,正北方向是堂屋,秦保还未走近,就听到一屋子的欢笑声。老关在门口喊了一声儿“掌柜的”。 姚肆扭着身子往门口一看:“怎地?” “有人来了。”老关将秦保引进门。 屋里围坐着四人,中间放了一圆凳,摆着一盘瓜子点心和茶水。 四人中有两人秦保见过,还有两人,一相貌平平,看着虽小,个子也不高,眼睛却机灵鬼似的,很是灵气,看其穿着打扮,秦保断定是坊内的伙计。 他将目光放在另一人身上,个子中等,身板稍瘦,却笔挺玉立,再观其眉眼,眉目如画清秀非常,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秦保随侍在凉王身边多年,凉王美貌天下皆知。精玉也,观之则贵,近之生畏,那是一种令人不敢亵渎的张扬之貌。 可眼前这人不同,温玉也。细水潺潺,不急不缓,初看眼前一亮,再看赏心悦目,挪不开眼。 白荼笑着起身,拱手道:“不知这位老爷如何称呼?”声音听着温和有礼。 若说凉王之语是令人心头一紧,此人之语,却是令人极度舒适,秦保不自觉的在心头将二人对比,他早已忘了自己的主子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凉王,哪儿是随便一个草民就能比的呢。 “不敢当,掌柜的唤我秦管事即可。”秦保回礼道。 秦管事?白荼心思转了转,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呢?他面上笑着做请,牛四已将凳子挪过来,又奉了茶。 毛遂往门口退了一步:“掌柜的有贵客到,我们就不打扰了。”然后率先走出去,啸天和牛四也匆忙作个揖就跟了出去。 白荼心里直翻白眼,一个个的都嫌麻烦,巴不得跑的远远儿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盈盈的问道:“不知秦管事所为何来?听说半月前也曾来过,不巧那时候我出了趟远门,这才回来。” 说话不急不缓不骄不躁,知礼而不桀,真真是谈吐间就能断此人品性,定是个胸襟开阔卓有远见之人,何况看着不过十五六,这般年纪能有如此沉稳气度,非俗人也。 秦保越发满意,也就不拐弯抹角:“今日来,所为合贾一事,我也不隐瞒了,事实上,我是凉王府的管事,今日特意前来,是欲与白掌柜谈一笔不小的买卖。” “凉王府?”白荼语气听着虽只有两分惊讶,可实则内心已经嗷嗷大叫,难怪他觉得‘秦管事’听着熟悉,他闯凉王府就听说过此人,应该是凉王府的大管事。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白荼心里有些慌,可他这人别的没有,就定力好,心里越慌,脸上越风轻云淡,遂微惊之下笑着赔礼:“原来是王府的管事大人,恕我眼拙了。” 秦保再拱手回礼:“掌柜的言重了,我也不过是个王府的仆人罢了。”二人一番客气后,秦保说起了正事。 “其实,是凉王府刻坊有些书册想鬻于民间,可王府不好出面,故而想找民间书商代劳,我听闻白掌柜善与人合贾,这才登门而来。” 白荼听着听着,心里的石头就落下了。 他现在是大概明了凉王府私底下那些事儿,之前也猜过陈州应该也有书商会入凉王府眼,譬如最大的锦德坊。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自己。 黑明坊何德何能,不过就是在太行街一带有些口碑罢了,何况他还闯过凉王府,甚至阴差阳错的知道了凉王的背后意图,这时候来找上他,白荼突然觉得,这戏比那些台柱子演的还凑巧。 只是,他先前说给牛四的话,现在倒成了说给自己了。 身在其中,便不能不以为意,凉王府这颗大树,靠之则迅速攀升,可一旦树倒,也能压死他的全部。 “白掌柜?”秦保见他犹豫,以为是白荼受宠若惊,毕竟是皇亲国戚,况且凉王的名声在民间也算不得和善,他遂又解释道: “白掌柜无需担忧,此事王爷并不插手,鬻书一事也是我全权负责,我每月会定期给黑明坊送两百册书,书如何卖,书价如何,凉王府概不插手,一切白掌柜定夺,凉王府每册只取七钱,这个价格,可还合适?” 七钱。白荼抬手扶着椅把手,难怪陈福海把持不住啊。 他看过凉王府的书册质量,中高品质,七钱已经是惊人的低价了,寻常一册书少则鬻二三两,多则四五两甚至更贵。可因为是合贾,一次性易货甚多,所以比单卖会便宜些,但也没得这个便宜法啊,这个价格,白荼还从未做过。 他笑了笑,“能得凉王府青睐,是我黑明坊的福气,只是黑明坊所鬻种类不同,多以演义杂史为主,却不知是否合适。” 秦保理解的点头:“白掌柜若是方便,不妨随我入王府一看究竟。” 章节目录 第20章 利益 白荼与布政使司刻坊亦有合贾,那可就是个强买强卖的主儿,书品下乘不说,一册书还取一两四钱,不折本都阿弥陀佛了,大多时候还得倒贴给钱。 可他也没辙啊,他一个小老百姓,哪儿拧得过布政使这根大腿,就因为这事儿,老对头李德善越发把他恨上了,以为他使了什么蛊术,否则怎么攀上布政使这棵大树呢。 白荼却是憋屈极了,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大树底下也没阳光啊。他看着每月给罗素送去的那些白花花的雪银以及一堆蒙灰卖不出去的书,就心疼的滴血。 然凉王府就不同了,白荼与秦保说话的这片刻工夫,就看出秦保这人不赖,是个明事理的,既如此,他又怎会轻易应下,何况还是在自己知道凉王府鬻书另有算盘的情况下。遂他也未掩饰犹豫之色。 秦保是没想过白荼会拒绝的,毕竟与皇亲贵族攀上关系,应该是所有商贾梦寐以求的事,何况他出的价格实在诱人,比下品价格还要便宜。 他以为白荼是在担心书品质量的问题,毕竟黑明坊书品中上,半月前他来的那次也大概看了一番,皆是好书,可秦保自信,凉王府所出书册,书品只高不低。 想了想,觉得还是让白荼亲自看一眼为好,“白掌柜若是方便,不妨随我入王府一看究竟。” 白荼正喝着茶,突然呛了一口,他歉意的笑了笑,从袖口取出帕子拭了拭嘴角的水渍,倒是把毛遂那套学了个六七分。 秦保亦端起茶杯呷一口,他却不知,眼前人平静的外表下,早已如万马奔腾。 去凉王府,这不是往火坑里跳么,白荼心里哀嚎。 他那日在凉王府闹出那么大动静,就算那些护卫没看清他模样,可他问过路的那些丫鬟和工匠,尤其是他还大摇大摆的去王府刻坊门口溜达了一圈,见过他模样的人也有那么几个,万一被当场拆穿,那岂不是自寻死路么。 白荼收起帕子,将心头的思绪强行压下,拱手道: “王府重地,我不过一介草民,岂敢。承蒙秦管事看重,那白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我这人有个习惯,凡合贾,皆有契约为证,不知秦管事可方便随我去衙门一趟,找官府做个见证。” 你们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又怎敢去衙门做见证,白荼心里得意的想着。 果不其然,秦保面露难色,“这……白掌柜做事滴水不漏,合同立券理是应当,只是……凉王府不同一般商贾,白掌柜实在无需担心,何况堂堂凉王府去衙门定契约,纵是我同意,可王爷怪罪下来,秦某也承受不起啊。” 白荼后知后觉的恍然,旋即拱手请罪:“是我思虑不周,还请秦管事莫怪。那不若这样,事出突然我也是受宠若惊,秦管事若是不介,请容我考虑几日可否?” 凉王府不能出面立券,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秦保虽觉得白荼有些过于谨慎,可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是凉王府所需。 他也不恼,从腰间取了块牌子递给白荼,“这是凉王府的腰牌,白掌柜若是考虑好了,可带着这枚腰牌去王府寻我。” “多谢秦管事。”白荼收下,二人又闲聊几句,秦保称还有要事便先告辞,白荼将人送出大门,直到看不见秦保的身影了,他才垮下脸来。 老关从耳房走出来,担忧道:“掌柜的,事儿不好?” 白荼叹了口气,摇着头去到前堂,毛遂正与人算账,牛四忙着给人介绍最近新上的书册,啸天因早时就说过今日要去选些梨花木以充刻板,故而不见其人。 白荼慢悠悠的晃到毛遂旁边,等到柜前无人了,才重重的叹了口气,看着毛遂无奈道:“是凉王府的人。” 毛遂眉头一蹙,眼睛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屋里说。”然后扬声对牛四道:“牛四,这里看好了。” 牛四“诶”了一声,麻利的跑过来,识趣的什么也不问,替上了毛遂的位置。 回到堂屋,也不等毛遂问,白荼便将自己如何闯王府,又打听到什么消息,以及去醒州和适才秦管事的话一一说明。 他事无巨细,说完已是口干舌燥,喝了两口茶,才问毛遂道:“你怎么看?” 毛遂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解决。” 白荼脸又垮下来,委屈巴巴道:“别啊,咱俩谁跟谁啊,这时候你跟我分彼此,这也忒没义气了吧。” 他本就长得秀美,又做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的毛遂一阵恶寒,嫌弃的把身子往后仰了仰,“你既想与凉王府合贾,合便是,只要不去王府露面,倒也不必担心被识破你私闯王府的事。” “可醒州那边呢?我前儿才去说服陈福海不能与凉王府的合贾,今儿就自己上赶着去,这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啊,况且我猜凉王府此番定是有大作为,即便我猜的不准,可也决计不是什么好事,咱们摊上,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也轮不到你。”毛遂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担心太多。 “这可未必。”白荼不赞同的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我琢磨着,凉王不是为了与其他藩王私下联络,就是为了监视其他藩王的动静,他闲着没事儿么,整这么出儿干什么?那肯定得事出有因的。” 毛遂难得见白荼这么认真,想了想,便随他的话说,“既如此,那不合便是。” “那你的工钱……” “不行。” 白荼翻了个白眼,失去陈袖坊这根大柱,又有布政使司这个蛀虫,他这黑明坊迟早要被掏空。 他分析道:“凉王府只取七钱,我之前看过,书品与咱们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照我们比市面上低一成的价格来算,也可以卖到一两七钱,净挣一两啊。 不仅于此,我还可以将这些书转卖给其他书商,至少可卖一两三钱,这样一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净挣六钱。且不说我还有凉王府这块活字招牌。” 白荼越说越兴奋,与凉王府合贾,这好处多不甚数啊。 “你就不怕未来惹上麻烦?”毛遂适时地给他泼冷水。 白荼热情未褪,笑道:“我那也是瞎担心,眼前近利,难免顾不了远忧啊。” 说完又觉不够谨慎,遂补充道:“好坏都难说,我得等牛二给我回信了再说,若是陈袖坊改口,那稳妥起见,就不与凉王府有牵扯,若是陈袖坊不改口,那……我总不能欠着你们的工钱啊。” 毛遂哼了一声:“自己见钱眼开,还好意思赖在我们头上。” 白荼得意的一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够卑鄙的,他煞有介事的劝陈福海别被眼前近利迷惑了,结果自己反倒是忍不住想往里跳。 可毕竟,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何况他与陈福海的处境也大不相同,陈福海肩负几代人的心血和陈家一族,而他白荼,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牵挂自然少。 再者,陈福海在醒州,凉王府却在陈州,总之怎么算,他比陈福海都要有余地的多。 * 却说秦保回到凉王府后,耐心等着白荼上门,他以为,凭着凉王府的身份,以及极低的价格,白荼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可过了好几日,他没等着白荼上门,却等来了亲兄弟秦广的信件。 章节目录 第21章 骑虎 秦广是两月前去的醒州,上次送信回来还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那时候说陈袖坊已然谈妥,只因后续还有事宜要安排,遂还得在醒州多逗留两月。 这次秦保只以为是报平安的信,高高兴兴的拆开一看,却被信上内容惊的失色:陈袖坊竟要反悔? 秦保不及他想,赶紧揣着信去找铜雀。 在承心殿外见着铜雀,秦保将信递上,解说道:“上次来信,陈袖坊是已经应下的,这突然反悔着实蹊跷,秦广就查了一查……” 铜雀看到信上一个熟悉的名字,问道:“确定跟此人有关系?” 秦保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俊秀的少年,一脸为难:“说不准,只是我半月前去的时候,说是出远门了,如今看来,兴许真是他。” 铜雀将信收好,又问道:“你去见过他,他可应下了?” “这……”秦保有些讪讪:“说是要考虑考虑,尚未答复。” 铜雀眼皮抬了抬,面对凉王府还要考虑考虑,这样的人可不多见。他转身进了承心殿。 * “何事?” 铜雀上前道:“陈袖坊突然反悔,秦广查到一人,一个月前此人去见过陈福海,而后陈福海就送了六封信出去,其中有三封是送去会文蕲三州。” 邢琰手上一顿,蘸了蘸墨,冷漠道:“杀。” 铜雀迟疑了一瞬,才又道:“这人是陈袖坊在陈州的合贾商,因得知陈袖坊要撤契,才亲自去了醒州。陈福海送出去的信件,只是寒暄老友,并无异处,秦广尚未确定陈家是否已经知情。” 邢琰举着笔,抬眼直视着铜雀,铜雀又迟疑了一瞬,才继续道:“陈袖坊的这个合贾商,是黑明坊的掌柜白荼。秦保几日前去见过此人。” 邢琰盯了铜雀一眼,手腕转动,笔下如行云流水,“下次……一次把话说完。” 铜雀抿了抿嘴,垂首应是。 “敢私闯王府,胆子挺大,又能逃得过护卫司的追捕,有些能耐,且又能识破本王计划,此非常人可以做到。”顿了顿,又道:“人先留着,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即刻让那日接触过他的人去认认,他当日并未覆面,一认便知。” 邢琰写了两字,又想起来,问道:“秦保去见过?” “见过,说是考虑考虑。” “考虑?”邢琰忽的哈哈大笑,越笑面色越寒。他还没见过面对凉王府能如此猖狂之人。 铜雀听的心头发毛,直到笑声停止,他才试探着问:“陈袖坊可要放弃?” 冷冽扑面而来,“陈袖坊的事若办砸了,让秦广就别回来了。” 铜雀应声退下。 秦保正等的着急,见到铜雀如见救世主似的,赶紧问情况:“王爷怎么说?白荼是杀是留?” “让内廷的人先去认认,不要打草惊蛇。” 秦保还不信的喃喃自语,“莫非我真的看走眼了?” “陈袖坊那边,王爷说,办不好就让秦广别回来了。” 秦保一惊,忙应道:“奴才这就给他去信。” 信是快马加鞭送去醒州的,秦广得到消息后,不敢耽误,当即又去找陈福海,上次他给陈福海的价是九钱,这次又降了一钱。 陈福海在白荼离开之后就立即去信给几位老友,他做事也谨慎,信上都藏了暗语,没出十日就得到了消息,虽不十分确定,但会州文州蕲州确实有自陈州而去的书商在找大坊合贾。 陈福海看到信的那刻,着实吓出一身冷汗,陈家五房三代足有上百口人,他实在不敢拿血亲来冒险。 若是有族内兄弟商量,大家帮着拿主意壮胆,陈福海也不至于那般畏手畏脚,可此事怎敢声张,他独自想了两宿,终于决定不走这一步为好。 陈家也不缺钱,现在的日子过的也不错,他安稳了半辈子,下半辈子也只想安稳度日。 可令陈福海没想到的是,凉王府的人还会再登门,更没想到的是,等待自己的,除了妥协和答应,竟没有第二条路,这时候他才知道,有些事,一旦沾上,想要撒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白荼正读着牛二送回来的信,看到“陈袖坊先后改口和反悔”处,顿觉好笑,恐怕是凉王府的人不肯舍弃陈袖坊,故而又上门去威逼利诱了一番吧。 既然如此…… 白荼先写信给牛二让他回来,然后又找毛遂商量了一番,终于在这日下午,带着秦保给的腰牌去了凉王府。 上次走的后门,这次有腰牌,白荼自然是来大门,不过他可没想要进王府,而是将事先准备好的信交给守卫,又把腰牌递上,只说是一并交给秦管事。 本只是来送个准信儿,又有腰牌,也不是什么难事,若不是考虑到对方是个王府大管事的身份,白荼就直接让牛四来送了,也省的暴露自己。 可守卫却死活不接,说是有腰牌,信件得亲自送,他们只负责进去通报,概不收信。 这是个什么规矩?白荼没辙,心想只要不进门就不碍事,便让守卫去通报,自己在门口等着,可守卫去了又回后,竟还跟来个小厮要领他进府。 “秦管事已经在内院等候,请公子随小的进府。” 这……堂堂王府大管事,也确实没必要亲自来门口见他,请他进府也是不失礼,白荼可以理解,可他压根儿就不想进去啊。 他歉意道:“实不相瞒,我还有货在码头等着要卸,这去的迟了,恐船家恼,还请这位小哥将这封信和腰牌转交秦管事,今日失礼之处,改日定登门谢罪。”他递出信件和腰牌,顺便又取了一锭银子。 小厮却不接,躬身再请:“公子的货运在哪家船?凉王府会派人前去卸货,勿需担心。” 白荼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就烦请带路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这龙潭虎穴,他是不得不再闯一次了。 * 王府内廷极大,地形也十分复杂,白荼跟着七拐八拐走了一刻,带路小厮才停下来,指着一处精致院门道:“请进。” 白荼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只见头上楠木匾额写了三个黑漆大字:斐搁院。 他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努力保持着嘴角上扬,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几分颤抖:“这里是?” “秦管事正在里面等着,公子里面请。”小厮一句话也不多,只是作请。 这时候总不能掉头就跑的,白荼眨了眨眼,咬着唇长呼一口气,视死如归般的一脚跨进去。 章节目录 第22章 解释 斐搁院也是极大,白荼一进院,四面都是或路或桥或廊,正不知如何走时,身后突然一声“公子这边请”,吓得他心头一跳,扭头一看,又是个小厮模样。 跟着领路小厮走上了右侧的回廊,又拐了几拐,最后进到一处小院,被请进大堂。 堂内布置雅致,桌上已摆好茶点,只是一个人也没有,白荼想再问问,可小厮已不知去向,他随意的四下看了看,然后在下首处端坐等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况斐搁院他并未来过,府内工匠若干,不定就能碰着那日见过面的…… 白荼眼观鼻观心,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急速盘算着若真被当场拆穿,该如何脱身。 心里想着事儿,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白荼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总之换茶的丫鬟已经进了两拨,即便他一口也未喝过。 彼时与他只有一墙之隔的秦保,听了丫鬟的回禀后,进到内厅。 “王爷,人还老实着,一动不动的已经坐了三刻,茶也未喝一口,婢女进出,也没问什么。” 邢琰将最后一页折子写完,搁笔,然后才起身。 他一动,铜雀也跟着动,只是刚走一步,就听到“不用跟着了”,铜雀遂又退了回去。 白荼坐了许久,久到他觉得屁股已经隐隐发麻而不得不左右换着坐时,终于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起。 他扭头一看,迎面而来的人逆着光,虽然看不清,但身材高大,行动间威严可见,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白荼的视线落在来人衣摆处,黑青织金云鹤暗纹花绸在玄色祥云织金纹绸靴间左右摆动,他眼皮一跳,立时起身下跪,恭敬的行叩拜礼,“草民叩见王爷。” 一身贵气。能在王府穿如此华贵衣物,脚踩祥云绸靴,除了凉王,白荼想不到还能是谁。 衣摆掀起一阵风动,白荼埋着头急吸了几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为何来的不是秦管事,而是凉王?自己有这么大本事还能得王爷亲见? 他的头几乎贴在地面,身子小心弓着,生怕自己失一点礼。这可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王爷,是令夷国闻风丧胆的杀神,也是朝廷最为依赖和忌惮的凉王。 邢琰看着地上的人,恭敬又畏惧,那微微起伏的背部,分明是在刻意放缓自己的呼吸,这么害怕吗?他心中冷哼一声,闯王府的时候那胆子可不小啊。 “抬起头来。” 冷冽的声音不容置疑,白荼手指不自觉的抠紧地面,似乎这样才能给他足够的气力,他微微抬头,直到眼睛能看到座上之人的脚踝便停下。 “抬高点。” 白荼又往上抬了些,看到座上之人膝盖处便又停下来。 邢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与秦保所说不大相同啊,是装的好,还是真胆小? “再抬高点。”声音骤然拔高,威慑骇人。 白荼惊的一颤,立马抬起头仰望着座上的人。 身躯凛凛形貌昳丽,眼似寒星眉如墨画,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若说抬头的刹那是惧怕,可四目相对的刹那,却是失神。 白荼从未见过如此好看之人,那是一种嚣张的美,那双眼如能睥睨天下,那轻勾的唇角俯瞰苍生,似笑非笑,不怒而威,不寒而栗。 他眼神闪了闪,眼睑垂下避开了直视。这样的人,不是他可以直视的,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他似乎看到自己如蝼蚁一般渺小而卑微。 邢琰轻笑了一声,确如秦保所言,俊秀非常,只是少了几分男儿气概,看着有些气力不足。 他习惯性的冷道:“这些年,凡私闯王府的人,皆已变成白骨。” 冷彻的的声音如刀子一般袭来,白荼骇的浑身一抖,汗毛瞬间直立,血液更是直冲头顶。 被发现了!是啊,这是铁卫森严的凉王府,自己那点小伎俩,怎么能瞒过? 他已经不去想如何被发现,他只知道,眼前的人聪明又冷血,在这样的人面前,不能耍小聪明,且私闯王府之人,身份最为可疑。 白荼倏地重重磕了一头,惶恐道:“王爷饶命,草民……草民知罪,但草民事出有因,草民本只是个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借草民十个胆子也不敢擅闯王府,那日真的是误会,求王爷明察。” “安分守己?”邢琰冷笑起来:“擅闯王府,你是安的什么分,守的什么己?” “草民……草民…….”白荼话已经抖不利索,他是真的怕,这是凉王,这人弹指间就能要了他的脑袋,他怕死,他实在怕死。 “王爷,草民知错了,求王爷饶草民死罪吧,草民只是个书商,是无意间进到王府的,那日草民替兄弟收泔水,不想迷了路,后来不知怎的,竟被误会成刺客,草民怕的要死,见人追,哪儿敢不逃。” “迷路能从内院迷到外院?能迷到本王的刻坊?”邢琰最见不得跟他耍滑头的,怒极反笑起来。 白荼又赶紧磕了一头,不安的解释:“草民是书商,对刻印也略懂一二,意外听闻凉王府刻坊宏伟壮观,草民就想去长长见识。 草民是吃了豹子胆,但草民悔不当初,那日被误以为是刺客后,草民害怕极了,所以跑去醒州躲了一个月,前几日才敢回来。” 邢琰笑容越甚,“那你去陈袖坊,给陈福海说的那番话,又作何解释?” 白荼心里咚的一声,整个人如瘫了似的跪趴在地上,隔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眼泪簌簌道:“王爷饶命,草民千不该万不该被财迷了心窍。 陈袖坊是草民的大合贾,草民全仗着陈袖坊吃喝,可陈袖坊突然毁约,草民损失颇多,又无意间得知他要与凉王府合贾,草民心里就妒恨啊。 后来草民得了机会,帮兄弟来王府收泔水,草民就…就想趁机看看王府刻坊是个什么样子。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王爷您的刻坊比草民大十倍,草民就嫉恨陈福海啊,所以草民才跑去醒州,想把陈福海的这好运给搅黄了。 草民当时听府内的运工说书会运去七八个州,草民就想不止他陈福海一家,所以就骗陈福海说……说……” 白荼怯怯的看着邢琰,双眼红肿泪迹斑斑,活像是下一刻就要一命呜呼的流浪狗儿。 邢琰目光如炬的看着,本以为是侯氏派来的,可如今看来,这或许只是个逐利的商人罢了?还是说侯氏长进了,这次挑了个聪敏些的? 可不管怎样,敢如此胆大包天,也够他死一百回。 “你说了什么?”他依旧冷着声音问。 章节目录 第23章 杀机 “你说了什么?”邢琰依旧冷着声音问,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声音虽冷,却没了杀气。 白荼全副心思都落在座上之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上,怎听不出话里的味道变了,他像是溺水之人突然看见一条浮木,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抽抽搭搭的看着邢琰,啸天说,当他委屈巴巴的看人的时候,没人能对他说个不字,毛遂说,他那副模样简直就是给七尺男儿丢尽颜面。 白荼将自己的弱小和无助尽显无疑,小声的怯怯道:“草民若是说了,王爷能饶草民死罪么?” 还敢讨价还价?这吃的不是一般的熊心豹子胆啊。邢琰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冷笑道:“你还有跟本王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白荼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王爷您动动小指头就能要了草民的命,草民的命虽卑微,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他瞄了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睑,小声道:“草民不想让陈福海搭上王爷您这条大船,所以草民说,凡跟凉王府扯上关系的,都….都没有好下场,陈福海不信,草民就骗他去问其他州的书商,也不知他问到什么没。” 即便他的动作被查了个彻底,可唯独有一点白荼可以肯定,他说给陈福海的话,并未被查出来。 陈福海能守住偌大家业,也不是蠢人,就算凉王府手段刁钻,可那夜的话,只有陈福海与其二子知道,除非陈福海亲口承认,否则谁人会知道? 而陈福海是绝对不会将这个足可以灭九族的大罪主动扣在自己头上的,何况真若承认,陈福海也活不到给牛二一再反悔的时候了。 只要守住这条线,那他就不至于罪无可恕,然凉王怀疑他身份可疑,这话就得说的半真半假才得信。 这个时候,不能全盘否认,得承认一条罪,才能掩饰更大的罪。 邢琰突然大笑起来,他见惯了那些下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他习惯用冷言冷语冷面去面对外界的一切,这世间,没有几样东西他会放在眼里、放在心上,所以他冷情。 脚底下匍匐在地看似畏惧实则满肚子都是心思的人,超乎了他的预料,他以为他或许不会承认,或许会吓的说不出话只会求饶,或许会供出背后是谁指使。 谁知这人不但承认的坦率,话多的还跟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倒了一箩筐,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好不精彩。 他看似怕,可也没那么怕,看似胆小,可也没那么胆小。秦保被自己呵斥一顿尚不敢多言半句,偏这人,话多。 有趣,有趣的紧。 邢琰走下座来到白荼身前,慢慢蹲下,视线与之平行,那双受惊的眼睛,就那么无措的看着他。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促狭之意,修长白皙的手擒住眼前人的下颚,往左掰掰,往右看看,有些玩世不恭的道:“这次长进了,知道投本王所‘好’了,近看之下当真是俊俏得很,杀了委实可惜,要不就随侍本王左右?” 白荼莫名其妙的脸有些涨红,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面,却看不透这笑容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心思,是喜?是怒?且这话,听着怎觉怪怪的? 他抽泣了一声,因被擒着说话有些含糊:“王爷,您若是不信,派人去太行街一查便知,草民真的只是个书商而已,草民在陈州已经呆了七年了,街坊邻居都知道。” “七年?”邢琰顿了顿,松开手,细腻滑嫩之感顿时消失,他眉头又是一拧,嫌恶的一甩,再回到座上,又是一副不易近人的冷面孔。 “从哪儿来的?”七年前也是他刚到陈州,侯氏那时候正忙着与皇后争宠,又岂会把心思放在他这个藩王上。 白荼赶紧跪好:“草民原是泉州人士,七年前逃荒而来,父母皆在路上病死,唯草民活了下来。” 七年前泉州倒却有上万难民逃荒至陈州,邢琰微微一笑,“所以你告诉陈福海,本王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沾之命不久矣,陈福海听信了你的话,竟吓得连本王的约都敢悔了?” 白荼面上一慌,心里跟着琢磨起来,凉王喜怒无常,根本无法判断他的话到底那句是真怒,哪句是佯怒,也许这句他没放在心上,下句就会摘人脑袋。 他小心斟酌道:“草民不敢,王爷乃靖国战神,守卫陈州百姓安宁,草民八岁就逃荒至此,若非有王爷您镇守陈州,草民何以安家存活,说王爷您是草民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草民又怎敢如此诋毁王爷。”眼神诚挚可见一斑。 “哈哈哈…”邢琰实在觉得好笑,都说商人狡猾,他今日倒也是体会了一番。 “好一个情真意切令本王动容,可是……本王听说,外面的人,都称本王是‘杀神’,说本王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这战神从何而来?” 白荼连连摇头:“王爷,在草民身边,这是万万没有这样的话。”他扬起脑袋无比认真:“夷国想要侵占腹地,唯王爷您可阻挡,没有王爷您,就没有陈州现在的太平,王爷您手上每一滴血,那都是替陈州以及靖国百姓沾的。” 这话他是说的真心诚意,白荼犹记得刚来陈州的那年,内有灾荒外有侵扰,凉王那年还未及弱冠,在外身披铠甲抵御外敌,在内安治陈州,七年时间,陈州在凉王的管辖治理下,已经外可敌夷,内民富足。 这样的好男儿,他是打心眼儿里佩服有加。杀戮?没有战,何来平? 也不知是不是他确实真切,邢琰语气倒缓和了些,“这么说,还真是本王冤枉你了?” 白荼惶恐道:“草民不敢,草民确实擅闯王府有罪,但恳请王爷念在草民事出有因的份上,饶了草民这次。” 饶了?邢琰好整以暇道:“你知道本王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白荼仰起头怯怯的看着。 “自作聪明的人。” 能在他手底下讨到饶的,至今没有。邢琰承认自己刚才却已收起了杀心,然正因为这样,这人才更该死,因为他动摇了自己的本心。 世人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确实冷酷无情,杀人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那双眼睛,如利剑一般,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白荼又懵又惧又委屈,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杀机顿起?他怕的颤抖不止,乓乓磕头求道:“草民不敢,草民刚才的话,句句属实,求王爷明察,求王爷明察。”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脑海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他。 阿荼,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这一刻,白荼毫无办法,他心中悲戚,这就是权贵,一旦他们起了杀心,你连一丝苟活的希望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24章 抱腿 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而来,白荼看着那个离自己只有丈许的位置,横竖都是死,不如豁出去了。 他心一横牙一咬,跪过去一把抱住那双腿,泪如雨下:“王爷,您饶了草民吧,草民真的不是故意的,草民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只求您饶草民不死。” 双腿突然被抱住,邢琰整个人一僵,他久经沙场,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刀下亡魂,能让他卸下防备近身者屈指可数。 他条件反射的伸手掐住那扬起的脖颈,虽只用了半成的力道,却觉得轻易就能掐断。 太脆弱了,这一刻,他生出一种恍惚,手掌间的这条生命,太脆弱了。 莫名其妙的怪异和别扭让邢琰眉头已经拧成了麻绳似的,他看着已经脸色涨红连话都吐不清楚的人,鬼使神差的竟松了手。 得到喘息的白荼一阵剧烈咳嗽后,涕泪交加的看着他,“王爷饶草民死罪了吗?” “放-手-”邢琰一字一句咬着牙凶狠道。 白荼索性抱的更结实了,“王爷,草民虽然无父无母孤苦伶仃长大,可草民一心向善,挣来的钱全拿去送给那些无父无母的乞儿,草民不能死啊,草民若是死了,那些苦难的孩子们就没饭吃了。 王爷您行行好,就算不看在草民一条贱命的份上,也请看在陈州无数苦孩子的份上,留草民一条贱命吧。” 邢琰何曾被人这般死皮赖脸的缠过,他是凉王,是令人见之变色的杀神,这府里,这天下,就没有不怕他的人,别说在他面前敢满嘴胡诌,就是靠近两步都会吓破胆去。 然此人却敢如此放肆,还…抱…抱大腿…怎敢有人对他如此不敬?他不知是气多一些还是恼多一些,想要踹开,却被那双手死死环住而动不得。 白荼死乞白赖的抱着哭,反正左右都是一死,不如冒死一求。你不是被所有人都敬而远之吗?我偏要靠着你,挨着你,我就缠着你。 邢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见人眼泪鼻涕一起流,不同于战场上的血泪。 战场上,那些泪水混在血里,他看不清,看不真,他可以做到手起刀落,他甚至看不清那些人是何模样,那些人都跟他没关系。 可如此悲戚的在自己面前哭泣和求饶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小到大,除了父皇和长皇兄,再没有人如此近的靠近过他、抱过他。可是,父皇和皇兄早已不在,他这七年,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邢琰分明觉得怒不可遏,可他心底,却起了那么一丝丝的怜悯。 这个人,也不至于罪无可恕。他虽私闯王府,却是意外,打听刻坊的事,出于不甘,在陈福海面前搬弄是非,倒也算他敢作敢当,承认的干净。 “你再不放手,本王即刻就摘了你的脑袋。”语气虽凶,可杀气再无。 白荼哭声戛然而止,眼泪巴巴的看着他:“草民松手,王爷您就不杀草民了?” 许是看他哭的双眼红肿模样实在可怜,又许是他可怜巴巴的双眼却满是对生的渴求,邢琰心头的怒火,不自觉的就灭了。 他可以轻易掌管生杀大权,可脚边的人,也会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此人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里,此人的命甚至不值一提,可是这一刻,邢琰突然就想留他一命了。 当至高无上的权贵面对蝼蚁般的弱小,怜悯与残忍,有时候只是一念之差。 而他的一念之差,却让隔壁的秦保和铜雀,一个目瞪口呆,一个呆若木鸡。秦保错愕的看着铜雀,“能在王爷手底下讨活,此人也算有能耐。” 虽然那是死乞白赖,可白荼这番,倒叫他刮目相看了,王爷性情冷淡喜怒无常,那可鲜少有能让他改变心意的时候啊。 秦保和铜雀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景,他们哪儿知道那大堂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若是知情,只怕得惊掉下巴。 白荼出来的时候,见着秦保和另一抄手而立的冷漠男子,他将信和腰牌递给秦保道:“秦管事,您那日说的话若是还算数,那您给定个时间,我到时候带人来运书。” 他说话还抽噎着,双眼红彤彤的跟个小白兔似的,秦保心头一惊,表情倏地有些晦涩难懂起来,“白掌柜事忙,我会派人每月初五把书册送去黑明坊,无需你亲自跑这一趟。” 这就更好了,这个地方最好别再来第三次,白荼拱手道:“如此就劳烦秦管事了。”然后跟着小厮脚步虚浮的离去。 “凉王府何时需要亲自送上门了?”冷冷的声音自堂内响起。 秦保忙微微躬身,铜雀也放下手垂目而立,待主子自他们跟前走过后,铜雀紧随其后,秦保则在原地错愕一阵,然后摇头叹息着往内廷去。 高嬷嬷正懒洋洋的乘在树荫下打盹儿,突然被一气急败坏的声音吵醒。 “这偌大内廷,你这个管事嬷嬷,竟还有闲心在这里打瞌睡。” 高嬷嬷莫名其妙的睁眼,“秦大总管,您老在哪儿受了气要到我这儿来撒气啊?” 小丫头识趣的端了凳子过来,秦保皱着眉坐下,双手撑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儿文相管不了,也不敢管,可你是王爷的乳娘,你得管啊。” 高嬷嬷见他神色正经,也坐了起来,正色道:“怎么了?王爷出什么事儿了?” 秦保纠结的一时不知从哪儿说起,看的高嬷嬷更急了,“你倒是说话啊,王爷到底怎么了?” “王爷已经二十又五,却至今内廷空虚,莫说女主人,婢女都少,你知道那外面都怎么传的么,都说咱们王爷......”秦保说不下去,扭着头只是叹气。 高嬷嬷也知道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可内廷她一向管的严,谁若是胆敢嚼一句舌根,她定将人打废了撵出去。高嬷嬷不信这话是从内廷传出去的。 “莫是外廷传了什么话?”她问。 秦保蹙眉:“这话外廷谁敢说,是......哎......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他娓娓讲起适才大堂的事。 “......王爷是个什么性子你我还不知道吗?他若是起了心要杀谁,还就没有谁能逃得一死的,可这白荼却不同,你知道他哪儿不同么?” 高嬷嬷听了半响也没听出要紧的地方,追问道:“哪儿不同了?” “他......哎.......”秦保两手一拍膝盖,“他长得......那副模样......就跟那小倌儿似的。” 章节目录 第25章 挣钱 高嬷嬷被秦保的话惊的心头一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莫要胡说,那都是外界传言,你跟了王爷这么多年,怎还说出这样的混话?何况你见过小倌长什么样儿?” “我是没见过,可那白荼,那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啊。” 秦保也希望是自己多想了,那日见白荼,他只觉是个清秀非常的少年郎,可今日再见,欲诉欲泣,全然与那日气质不同。 他又补充道:“别的王爷十五就娶了正妃,偏咱们王爷至今未娶,也从不叫女子伺候,反是个护卫日日形影不离,这又是为何?且咱们王爷从来说一不二,你何曾见他对谁起过恻隐之心?” 被他这么一说,高嬷嬷也有些不确信了。她也曾多次提过王府应当添个女主子,就算不是正妃,侧妃也好。 可一旦她开口说这事儿,王爷就会给她黑脸看,她虽是王爷的乳娘,可也是奴才,不能逾规越矩。 “还有这运书一事......”秦保说到这里,更难过了,“我本想让人送过去,也省得他常在王府走动,谁知王爷,叫别个自己来运。” 高嬷嬷惊愕道:“王爷怎会管这些芝麻小事?” “可不是。”秦保悄声道:“趁着这事儿还未出苗头,你得紧着些,给王爷多提醒提醒,咱们身为老仆,可不能看着主子走上不归路啊。” 高嬷嬷从秦保这里得了话,心头很不是滋味,想了想,专门挑了十个貌美的婢女送去王爷寝宫,美其名曰是伺候起居,实则是希望这些婢女能入了王爷的眼。 至于秦保,虽他不乐意白荼再来王府,可王爷亲自发话了他岂敢不从,遂又不得不派人去送口信。 白荼前脚刚回黑明坊,后脚秦保的口信儿就送来了,他呵呵干笑应下,心里却想该如何说服毛遂应下这差。 他在王府耽误了两个多时辰,啸天和牛四早就担心的不行,又见他脸色惨白神情萎靡的回来,都猜事情不好,哪儿还有心思做生意,直接闭门谢客。 再见到大家,白荼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将事情前因后果大致说了,然后瞅着毛遂道:“这每月初五去凉王府运书的事儿就交给你了,那地儿,我是一次也不想再去了。” 毛遂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不,算是默认了。 白荼有些意外,毛遂可难得有答应这么爽快的时候,倒省了他的口舌了。 幸好有惊无险,牛四放心之后,又忍不住调侃:“我以为掌柜的是有傲骨的,想不到以前我竟错看了您。” 白荼给他个白眼:“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那叫能屈能伸,学着些,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活着,命都没了,拿什么充英雄好汉?” 牛四和啸天都是哈哈大笑,牛四不怕死的道:“就咱们掌柜的这脸皮,莫说求饶了,端茶倒水当祖宗伺候都是可以的。” 白荼龇着牙恶狠狠道:“牛四,你讨打!” 几人打闹一番,白荼面色红润了,活蹦乱跳一如既往,忘了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心悸。 晚饭桌上,白荼敲着酒瓶放出豪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在凉王府受得罪,我白荼一定会慢慢儿讨回来的。” * 到了五月初五这天,牛四赶着牛车驮着毛遂来到凉王府,秦保见来的是毛遂,警惕的心就少了几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出两刻钟,毛遂和牛四就赶着牛车离开了凉王府。 只不过他们却不是回的黑明坊。 二人先后去了七家书铺,直到两个时辰后,牛车已经空空如也,他们才慢悠悠的回黑明坊。 一进坊,牛四就怀抱一只木箱子兴奋的高喊:“掌柜的,掌柜的......”惊的坊内几名书客都频频扭头观望。 白荼两眼放光的盯着牛四怀里的箱子,朝内院努了努嘴,牛四会意,抱着箱子去了内院。 直到最后一位书客离去,白荼才急匆匆闭门进院,却刚好看到毛遂抱着箱子要走,他急的跑上前拦住:“这就收进库房了?我还没瞅一眼呢,给我看看。” 毛遂不给,让开一步继续走:“都一个样有什么好看的。” “你给我看一眼,这是我挣的。”白荼瘪着嘴扯住毛遂的袖子不放手。 “这是我拿去卖的。”毛遂抱着箱子,二人互瞪白眼,牛四趁机一把抢过箱子,笑道:“那也有我的份儿,掌柜的,我可是跑了一下午,毛先生也没说给点辛苦钱。” 白荼立马儿跑去追牛四,毛遂又去追白荼,在厨房做饭的啸天听着闹声,提着刚杀好的鸡跑出来一看究竟。 “怎么了?” 白荼抓住牛四的肩膀,趁机看了啸天一眼,先是一傻眼,下一刻回头瞪着毛遂,气哼哼道:“你又杀鸡,你又吃鸡。”然后怒气冲冲的对着啸天喊:“啸天叔,以后咱这里,再不能杀鸡了。他要吃,让他自个儿掏钱去外面吃去。” 毛遂不乐意了:“我下午跑了两三个时辰,我怎么就不能吃了。” “哼,我是掌柜的,我说了算。”白荼扭起高傲的头,从牛四手里抢过箱子,然后乐滋滋的抱着箱子进了自己的屋。 白花花的雪银啊。 白荼打开箱子,捧着那些可爱的银子,乐的嘴角能翘上天。 在和秦保确认了合贾后,他就决定把书册转卖出去,虽然不及自己单卖挣得多,但胜在卖的快,毕竟每月都有固定的两百册,也不适合散卖。 不得不说凉王府这块招聘实在好用,白荼找了十多家小些的书铺,其中就有七家当场应下,这可相当于间接攀上权贵,谁不乐意啊。 而他们这一趟,顶多三个时辰,也不过是在城里转了一圈送了一批货,就能净挣一百二十两,这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牛四,拿杆秤来。”白荼高声喊着。 牛四在院儿里答了一声,跑到门口来:“刚才已经称过了,整整一百二十两。” “毛遂呢?” “去厨房了,好像是让啸天叔给他做叫花鸡。” 白荼嫌弃的瘪了瘪嘴,取出两小锭银子揣怀里,然后将箱子递给牛四:“让毛遂收好了。” 牛四无奈的笑了笑,抱着箱子去找毛遂。 * 是夜凉王府,邢琰正在用晚膳,高嬷嬷在一旁无声的布菜,铜雀不高不低的讲着仪卫司这一日的收获。 “......都是些小书坊,每家只留了二三十册,一趟下来,总共换了一百二十两。” 高嬷嬷因为秦保的话,对王爷身边的一切事都格外的留心,听完铜雀的话,她便知道说的是谁了,心里越发不安,王爷可不是一个会对这些商人留心的主儿啊,何况还是让仪卫司去打听的消息。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话起,正要松口气,忽然听到: “让秦保每月给他加一百册。” 高嬷嬷手一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叫白荼的究竟有何本事,竟叫的王爷刮目相看? 章节目录 第26章 说亲 高嬷嬷打从六皇子出生后就一直随侍在其侧,贵妃去的早,六皇子从小性子就冷,能让他上心的不多,可一旦被他放在心上的,他就会格外的用心。 这个白荼到底有什么本事? 高嬷嬷辗转难眠了一晚上,翌日早早儿的去找秦保,问了黑明坊的位置,然后让贴身丫鬟碧玺去替自己走一趟。 这个碧玺有个长处,那就是擅绘人像,她这趟出来便是替高嬷嬷来看人的。 碧玺来到黑明坊,本还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的观察,没想到别个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坐在门口揽客,这倒是省了她的麻烦,直接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就开始作画。 一个时辰后,碧玺带着画满意的回王府。 高嬷嬷事先想了无数种小倌儿形象,她以为定是个狐狸媚眼的,或者是个搔首弄姿的,总之就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不男不女。 可碧玺画上的人物,清如水,淡如茶,简单的束发连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即便一身粗布衣,也挡不住浑身那副怡然自得的洒脱与随性。 这可叫高嬷嬷为难了,这样的人物比那些红啊绿的难对付多了。不过转念一想,能被王爷看上眼的,定也不能俗气了去。 高嬷嬷左思右想,想了个法子。 她虽不好给王爷提纳妃的事,可给这个白荼安排个亲事倒是不难的,这人看着一表人才,若无癖好,她再来个成人之美,岂不是就可断了王爷的念想。 高嬷嬷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是日下午,她托了名媒付氏来相见,许了付氏五十两银子,还承诺若是事儿被办成了,可再得五十两。 付氏保一次媒,美玉成双,多的时候才得十来两银子,听到这话,岂有不卖力的道理,赶紧去相见这个“贵人”。 她办事也有规章,并不直奔黑明坊,而是先在左邻右舍处打听了一番,然后才去见正主。 虽然来之前看过高嬷嬷给的画像,可见到真人后,她才觉得画像不及真人十分之一。 付氏也打听了这白荼的家世背景,只可惜了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又是商人,但好在是个书商,乡绅家的女儿虽配不上,给富商家做个上门女婿却是绰绰有余。 * 这日,白荼照例在门口坐着看风,迎面一五十多岁模样的妇人走来,他笑着起身做个请,正要坐下,却被妇人拦住。 来的正是付氏,她上下细看白荼一番,越发欢喜:“这位就是白掌柜吧,哎呀这近看还真是一表人才。” 白荼莫名的看着她,“不知婶儿是?” 付氏亮出嗓子哈哈两笑,单刀直入道:“通两姓之好,定家室之道,白掌柜叫我付媒人即可,今日我来啊,就是为了给白掌柜说一门好亲事的。” 乍听有人给自己说亲,白荼惊的下巴半天合不拢,扭头看了一眼柜台里的毛遂,指给付氏道:“你找他吧?” 付氏看了一眼毛遂,眼睛一亮,这也是个极好的人物啊,她心里记下,对白荼道:“找的就是你,白掌柜。” “我?”白荼愣愣的,想着也不能在门口说话,便做了个请,将付氏请进后院堂屋,牛四见有客人到,放下手头的活儿赶紧去倒茶。 付氏一落座就将手里的画卷打开,她为了这趟差事,也是费了颇多工夫,连跑了两日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就是为了找匹配的女子。相貌佳脾性差的不行,脾性好相貌差的也不行,驴配驴马配马,得找着彼此配得上的,才能成人之美。 白荼相貌好,又有自己的营生,她好容易才找着十位品貌俱佳且家世殷实的姑娘,自信十个里面总有一个他能看得上的。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白掌柜年少有为声名远播,许多女儿都盼着能和你叙一段佳话。我这次就是受人之托,来给白掌柜说媒的。” 付氏将画卷正对着白荼,指着第一张画道:“这是陈家米铺的二女儿,年十三,秀外慧中,陈家米铺我就不多说了,要论起米粮生意,陈州还有谁家比得上他们的。” 白荼一边看一边点头:“当真是极好看。” 付氏心里就更乐了,这才第一位就满意了?更好看的还在后头呢,我就不信你没个喜欢的。 她挨着将十位姑娘全介绍了一番,白荼只觉得越看越好看,越听家室越厉害,最后一张竟是陈州首富童家之女,虽只是庶出,但那也是姓童啊。 他不信的道:“这些姑娘,随便我挑?” 付氏是得了高嬷嬷的托,自然是想方设法让白荼满意,她自己找了十个让白荼挑选,女方那边她可是不敢说的,她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没正面回答,而是问道:“白掌柜心中可有喜欢的姑娘?” 白荼摇摇头,尴尬的笑道:“多谢付媒人,这些姑娘家都是极好的,只是我年纪还小,暂时没考虑这些事儿。” 付氏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男儿十五可成家,白掌柜若是有其他顾虑,但说无妨,老妇人成了上百双好事,就没有一对儿不是和和美美的。” “不是。”白荼为难道:“付媒人想必也打听过,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就这家书坊勉强维持生计,你适才说的那些姑娘,各个都是好出身,嫁给我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姑娘。” 付氏听完,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她又是哈哈一笑:“要我说啊,白掌柜不妨想活络些,你可知道这太行街头姓李的那家,李家女婿王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奈何家境贫困,后给李家做了上门女婿,那李家出钱供他考举,现在都考上秀才了,将来指不定就能考个进士升官发财呢。” 见白荼犹豫不答话,她以为是不想做上门女婿,便又道:“这十位姑娘里,也只有童家是指定要找上门女婿的,童家女儿多,上门女婿一进门,那就是当儿子一样对待,只要入了老当家的眼,那将来承童家的衣钵也是极可能的。” “我们账房你刚才看过了,如何?”白荼突然问道。 付氏一顿,老实道:“也是不可多见的才貌双全的公子,是哪家的?” 白荼立马儿站起来:“我去给你叫过来,你仔细问问,他都二十了还没说亲。”然后也不等付氏反应,就逃也似的跑去前堂。 毛遂正在算账,手腕儿突然被一抓,然后被拽出了柜台往内院拖。 白荼将人拉到付氏跟前,笑道:“我这儿还有一个,这个年纪稍大些,你等着,我给你把人找来。”然后又一溜烟的跑开,不一会儿就拉着一脸莫名的啸天过来。 付氏愣愣的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毛遂,又看了看木呆呆的啸天,心里就明白这亲事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争执 付氏无功而返后,并不死心,那可是一百两啊,眼看肥肉就要到嘴边,她怎肯轻易放弃。 于是乎,接下来的几天,她日日都去黑明坊,且次次都能带几张不同的画像,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她还就不信邪,这偌大陈州,自己找不到一个白荼心仪的。 “……我是被她缠的没奈何了,才不得不躲到柳姐姐这里来。”白荼吃了一口米糕,嘟哝道:“还是柳姐姐这儿的米糕好吃。” 柳枝儿虽然睡意惺忪,但面上却是极高兴的,给白荼倒了杯茶,颇有些幸灾乐祸的道:“叫你得意,我看不出几日,你白荼的名字能在闺中传个遍。” 白荼嘿嘿一笑,得意洋洋的摸着自己的小脸:“我这模样,怎么着也算个翩翩佳公子了,若不是......哎,抱个美人归也成啊。” 柳枝儿瞪他一眼:“你还嫌闹的不够大么,这付媒人我可是听说过,是陈州有名的媒婆,你被她盯上,往好了说,给你说门好亲事那是一定的,可往坏了说,得罪了她,你这名声恐也毁了,将来......” “我还能真娶个媳妇不成?”白荼哈哈笑起来,“毁了不正好,省的我麻烦。” 柳枝儿欲言又止,良久,才轻声问道:“你真的不打算......”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罢。”白荼看着自己一身布衣,咧嘴一笑:“现在也挺好的。” 柳枝儿没好气的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还有心情说笑,我问你,那付媒人之前也没见过你,怎的这般热络的要给你说媒?你说的那些姑娘,各个儿都是顶好的,她为何选这么多女子给你挑?好像势必要给你说成了才肯罢休?” 白荼也一脸疑惑:“我只道她是给谁家姑娘来做说客,没想到她竟是让我挑选,这说来也怪,她与我非亲非故的,这么关心我终身大事为何?” “这可得问你了。”柳枝儿凤眼一挑,审视的看着白荼。 白荼一本正经的举手发誓:“我可没去外面招蜂惹蝶啊,这陈州的姑娘,哪个比得上柳姐姐这般绝色。” “消失一个多月,还好意思说这话。”柳枝儿嗔怪一声,说完顿了顿,又正色道:“我让人去查查,看她到底存了什么心眼儿,兴许背后还有人指使。” “查查也行。”说媒这事儿白荼并未放在心上,他捏着米糕闻了闻,淡淡的酒香,浸着一点槐花的清香,忽然道:“最近米价涨了不少啊。” 柳枝儿叹了口气,“可不是,陈州米价本来就比别处贵,每年开春到秋收更贵,可有什么法子,陈家垄断米行,是高是低还不是陈家说了算。” 白荼默默的吃着米糕不语。 柳枝儿看了他一忽儿,眉头突然一拧:“你可别胡来,你知道陈家背后是谁,别给自己找麻烦,你可别忘了,你这么拼命的活着是为了什么。” 白荼咽的太急被米糕噎着,灌了口水才顺过气,笑看着柳枝儿道:“我省得。” “次次都这般说,没一次让人省心的。”柳枝儿打了个哈欠,责备又关切,白荼放下未吃完的半块米糕,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扶着柳枝儿的胳膊:“柳姐姐你快歇着,我出去转转,下次得空再来看你。” 做柳枝儿这行营生的,那都是白天睡晚上醒,她也确实困顿得很,一面往床边走,一面叮嘱道:“你这次听姐姐的,别给自己惹祸。” “我知道了,快睡吧。”白荼将柳枝儿按上床,头尾掖了被角,然后放下帘子出去。 铃儿在门口候着,白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姐姐刚歇下,你也别进去了,歇着吧。” 铃儿恭敬的福了福:“公子慢走。” * 白荼在集市上晃了一个多时辰才回黑明坊,只是还未走近就看到牛四着急的在门口张望,他以为是付媒人还未走,立马想转头离开,可牛四眼尖,瞅着他就扯开嗓子喊:“掌柜的,你可回来了,出事了。”边喊边往他跟前跑。 白荼脚上一顿,牛四看似咋咋呼呼,实则也是个及有分寸的,他这么着急忙慌,那事态不轻啊,他急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啸天叔跟德善坊的人起了争执,听说还打了人,毛先生已经过去了。”牛四边说边往回走,“马车我备好了,去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毛遂那人除了脸臭些啥用都没有,让他跟德善坊那些泼皮理论,我只怕他被气出病来。” 二人边说边关门,然后从后院出去。 路上,牛四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啸天叔原是约好了今日采木,结果却跟冯奇撞上了,原本我们选好的梨木,全被冯奇砍了去,那农家只认钱不认人,说谁给了他钱木头就归谁。 你说这气人不气人,准是德善坊知道了我们今天要去采木,他们就提前去砍了,啸天叔辛辛苦苦选了半个多月才选到的好木料,白白便宜了德善坊。” “那定金呢?我们不还给了定金么?”白荼问道。 “定金是退了。” 白荼皱着眉沉吟了片刻,“定金既退了,那这事儿便不好说了,德善坊定是出了高价,又抢在了我们前头,不好说。” 牛四想不过:“那不能就这么算了啊,这德善坊处处跟咱们做对,掌柜的你往日都不与那李德善计较,他以为您好欺负呐。” 白荼噗嗤笑了一声:“他以前那些小伎俩,我懒得与他计较。” “就你心大。”牛四不乐意的嘟了嘟嘴,“可这回不一样,啸天叔跟他们闹上了,掌柜的你可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我人这不是在这儿么。” 牛四这才满意的笑了笑,鞭子一扬大喝一声,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李家村口。 白荼还在马车上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仔细听,谁还说着要见官的话。他赶紧跳下马车,就看到迎面一群人闹哄哄而来。 牛四一眼就看见了啸天和毛遂,“掌柜的,他们在那儿。” 白荼理了理衣服,笑盈盈的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不争 刻印刻印,先刻后印,没有好的刻板,何谈好的刷印,然一副好刻板,不但取决于刻工的手艺,更先决于板的品质,刻板不仅要保证常年不腐不蛀不裂不干,还要利于刻工雕刻以及印工刷印。 于啸天而言,从采木开始就要精挑细选,树干粗壮,软硬均匀,纹理均匀,诸多条件叠加,寻得一根好木并不容易。 然从木头变为可用木板,则耗时更长,采木之后需得自然风干一年,再锯段浸泡两年,才可以刨制成刻板。 德善坊抢了今年的木材,虽说不会影响到明年后年,但今年不储备,后面缺的时候,再找现成的就难了。 并且刻板以梨木为最佳,然陈州地处偏北,梨木本就少,好的梨木就更难寻,啸天跑了大半个月才找到这么些,也难怪他会气愤不过。 若是按照往常,白荼是懒得与德善坊计较的,可李德善这次抢他木材,就是断他未来的路,他岂有再坐视不管的理。 迎面而来闹哄哄的一群人,可以看到啸天和毛遂脸色都不好看,冯奇得意洋洋的走在最前面,瞧见了白荼,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哟~这不是白掌柜吗,白掌柜你来的正好啊,我们正打算去衙门找县老爷评评理,你们黑明坊的人打了我们德善坊的人,这事儿给怎么个说法啊?” 白荼微微一笑:“这样便更好了,我们给了定金,你抢我们木材在先,这事儿哪怕是放在皇上面前说,那也是我们得理,县太爷这点公道还是判得准的。” 冯奇倒没真想要去找官,他就是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才敢放出大话,何况李四已经收了银子,这木材也是德善坊砍下来的,那自然是属于德善坊的。 他不屑的笑道:“定金谁没给,我们一个月前就给了五十两定金,可我听说,黑明纺是半个月前死活将定金塞给李四,说起来,那也是你们抢我们在先,现在又打我们人在后,天下哪儿有你这样的无赖。” 啸天气的捏着拳头骂道:“到底是谁无赖,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将愤怒的视线转向农家李四,“李四,你说实话。” 李四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他确实是先收了黑明纺的定金,可没过几日德善坊的就找上了门,多给了他一成的价。 反正只有定金为证,李四觉得把定金退给黑明坊就没事儿了,却没想到这人看着老实憨憨是个吃亏的主儿,可拧起来也是倔的跟头牛似的。 他可不想惹麻烦,捂着怀里的银子道:“我只见银子,反正银子我收了,这木材就归你们,至于你们谁得,那都是你们的事儿,可不关我的事儿了。” “你……”啸天气的咬牙,刚才被德善坊激的动手,他也是后悔得很,一旦动手就不占理儿了,遂那之后就一直强忍着捏拳。 李四见这里不能再掺和进去,甩下一句“不关我的事”就跑了回去。 冯奇现在是无所谓,反正银子他给了,木头也在自己手上,黑明坊这时候若想抢,那见官也不怕。 毛遂沉着脸鄙夷:“无耻小人。” 冯奇一听就不乐了,“毛遂,我冯奇敬你是个读书人,不与你吵,可你话要这么说,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如今这木头是我们买下,怎的,你们黑明坊还想明抢去不成?况且,你们打了我的人,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那个被啸天打了一拳的人站了出来,嚣张道:“你们得赔钱,否则我就告到衙门去,平白无故打人,我让县太爷给主持公道。” 毛遂本就不善与这些泼皮起口舌之争,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冷着脸,眼里的鄙视像要把人看低到尘埃,只可惜这些都是市井之徒厚脸皮,又岂会在意。 白荼安慰的拍了拍毛遂的肩膀,冲冯奇笑道:“既然德善坊已经买下这些木材,那我们也不好再夺人所有,木材归你们,啸天叔毛先生,我们回吧。” 他这边偃旗息鼓,冯奇更觉得意,便不肯罢休了,他上前一步拦在白荼面前,笑道:“还是白掌柜明事理,只是这一码归一码,木材的事可以就这么算了,但我的人被打了,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啊,还请白掌柜给个说法。” 啸天脸都气红了,本来就憋屈,听白荼说不争了,更憋屈,他不由分说的冲冯奇扬起拳头怒道:“那你再吃我一拳看看。” 牛四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用力拉住:“啸天叔,别冲动,听掌柜的。” 啸天被拦下来,犹气不过,朝冯奇脚边唾了一口,拖着牛四就往自家马车去。 冯奇不怒反笑:“白掌柜,你与我们当家的也是老相识了,虽偶尔发生些口角之争,但情分在,看在我们两家往日情分上,报官大可不必,白掌柜只需付了他这医药钱,再说句好话,那这事儿,咱们就一笔勾销了。” 你抢了我东西,还想让我赔钱道歉,白荼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咸不淡的道:“既是口角之争,何足挂齿,若是想让县太爷主持公道,白某随时奉陪,哦对了,咱们既在陈州,何必找这里的县太爷,当找布政使司才对。” 冯奇一噎,他知道黑明坊与布政使司刻坊有关系,找布政使司,哪儿还有他们的理。 哼,有靠山又如何,这买卖,那得是先到先得。 冯奇笑着拱了拱手:“白掌柜说笑了你说的对,只是口舌之争,何足挂齿,黑明坊今年还未采木吧,除了这李家村,还有大垭村、小垭村、平堡村、王家村,福县这一带我们都采过了,白掌柜若要寻,可去别处寻,省得白跑。” 这些地方都是啸天之前去选过并谈好的,白荼猜李德善肯定是派人跟踪了啸天,然后先一步给钱伐木,既省了自己去找木材的工夫,又可给他添堵。 他笑了笑,“多谢提醒。” 这么容易就走了?冯奇有些疑惑,这个白荼看着年纪不大,可当家的说了,此人绝不简单,面对此人万不可掉以轻心。 冯奇盯着白荼的背影,直到马车扬长而去,他才有种力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没道理啊,他抢的可不止李家村一家,啸天看的那些好木材全被他抢了先,甚至德善坊本不需要这么多木材,可为了断黑明坊的木,今年还额外支出了一大笔银子。 “派人去盯着,看他们要去哪里采木。”冯奇觉得白荼太安静了,吃了这么大个憋还不发作,实在不正常。 手底下有人就讥笑道:“算他识趣,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怎么争得过我们当家的。” 冯奇一听也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唾了一口,然后带着人和木材回去。 * 黑明坊的马车上,白荼安慰着还在生闷气的啸天和毛遂。 “这事儿不好说,到了衙门也不好说,他们先给钱先伐木,咱们没必要费工夫去争,只是还得辛苦啸天叔了,福县这一带都没有木材可采了。” 啸天一听,气的声音都拔高了:“他们也太卑鄙了。” 毛遂定定的看着白荼:“你心里有主意就好。” 章节目录 第29章 好计 回到黑明坊,除了毛遂自觉的去柜台站着,牛四和啸天则一脸期待的走哪儿都跟着白荼,白荼被他们跟的无奈,两手一摊哭笑不得:“你们跟着我作甚?” 牛四机灵鬼似的一笑:“掌柜的到底有什么好法子?我可不信你能这么便宜了德善坊。” 啸天嗯嗯点头,“这次他们欺人太甚了,陈州附近找不到木材,我们就得去别处运,那成本高得多。” 这可是大问题啊。白荼摸着下巴喃喃:“折我银子,这事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呢?”牛四眼巴巴的望着他,“掌柜的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白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眉梢一挑,唇角微微一勾,狡黠道:“这一次,咱们来个一箭双雕。” 是夜,白荼捧着一叠纸来到毛遂的房里,献宝似的奉上:“毛先生,您给开开眼,看看这故事如何?” 毛遂已经脱去外衣,只剩一袭雪白里衣裹身,如墨的头发随意的散下,显然是正打算入睡了。 白荼心虚的垂眼不去看他,只将东西往桌上一搁就准备离去。 “你不听听?”毛遂拿起那塌纸,首页写了“冤实录”三个大字。 “这次的故事偏长,今晚不急,毛先生什么时候看完了再跟我说。”白荼一面说一面就要推门而去。 毛遂随意的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眉头一蹙,“这就是你的一箭双雕?” 白荼门推到一半,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虽是无声,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毛遂心下明白了,难得语气缓和道:“你可想好了,当初你如何费力才搭上罗素那些人,甚至宁肯每月白送银子给他们。 你坚持与人合贾定契,不就是为了在侯迁面前混个面熟么,如今眼看还有半年就可跟着上京岁贡,你这么做,岂不是让从前功亏一篑?” 白荼沉吟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眼里一片星光璀璨。毛遂心头没由的一跳,扭身在床头坐下,“你自有你的想法,这话当我没说。”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白荼抿嘴一笑,又折回来,笑吟吟的在毛遂面前坐下:“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我怎会瞒着你,这不想卖个关子嘛,弃了侯迁这条小船,那是因为我要搭上另一条大船。” 他得意的摇头晃脑,毛遂没好气的瞥他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无需跟我多说。” “这怎么成啊,毛先生学富五车,若是有意,状元探花那都是信手拈来,万事当然还得你给把个关才好。”白荼很是狗腿的讨好道。 毛遂被子一掀就钻了进去,然后开始认真的读起白荼给他的冤实录,白荼忙不迭的将蜡烛往床边挪了挪,看了毛遂一会儿,忽然正经道:“毛先生可想过再去考科举?” 毛遂眼不离纸一言不发,白荼等了等,不在意的耸耸肩,正要起身,却听毛遂缓声道:“自落榜后,我便发誓不再考了。” “为何?”白荼屁股又坐了回去,好奇道。 毛遂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姣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而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却忽闪忽闪,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他是四年前认识白荼的,那时候,他正因为落榜而走投无路,无颜面对乡亲父老,更无颜面见爹娘,毛遂甚至想过干脆一了百了。 可命运使然,他遇到了白荼,那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少年郎,将身上仅有的二两银子给了他,然后诓他说,“跟着我,以后多的是银子。” 毛遂被二两银子就这样简单的收买了,甚至还签了字画了押,虽然不是卖身契,且那字据白荼已经还给他,可他是读书人,重信誉,那一张薄纸,就像是枷锁,将他困至今时,困了四年。 可他,从不曾想挣脱。 “考上又如何?当官又如何?如今天下妇人当政,乌烟瘴气不成体统,我毛遂不屑与这群乌合之众同流合污。”语气里狂放可见一斑。 白荼忍不住笑起来:“是是是,毛先生才可比天,自然不屑与这些凡夫俗子为伍。” 毛遂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然后一副旁人勿扰的模样盯着手里的冤实录。 白荼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毛先生了,可别看太晚,仔细伤眼睛。” 毛遂看着白荼离去的背影,眼里有些说不明的情愫,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 夏日的夜总算不如白天燥热,只是虫叫蛙鸣依旧扰的人心烦。锦阳街的小破庙里,乞丐赖三正恼火的赶着蚊子,忽然破门咯吱响了起来,赖三没觉得四周有风,警觉的抓起一旁的棍子。 门从外面被打开,果然有人鬼鬼祟祟的摸进来,赖三眯着眼睛装睡,想等那人靠近了就一棍子打过去。 “赖三,起来,快起来。”那人却并不靠近,隔了三丈远喊道。 竟然认识自己?赖三迷糊的坐起来,朦胧的月色下大概看得清一个人形,个子不高,听声音年纪也不大。 “你就是赖三?”那人问道。 赖三狐疑的看着他,并不点头,而那人也没等他回答,就扔给他一块碎银子,然后神秘兮兮的道:“让你做件事儿,做成了,再给你一块,够你吃好几个月了。” 赖三捡起脚边的银子,又惊又喜两眼放光,忙放嘴里咬了一口,竟真是白银,他喜的赶紧跪下磕头:“老爷您说,让赖三干什么都行。” 那人稍微走近了些,用赖三可以听到的声音如是这般的吩咐一番,最后问:“听懂了吗?” 赖三连连点头:“听懂了听懂了,那事成之后……” “在这里等着便是,银子我会给你送来。”说完也不再多话,转身就走。 赖三也是有心眼儿,磕头作揖一番,看着那人走出去后,竟猫着腰跟了上去。 许是那人怕马车太明显,又或是别的原因,总之他竟是步行而去,这可正好了,赖三一路就这么尾随跟着,直跟了两炷香的工夫,才见那人闪进一处院子。 赖三不识字,就记下门口的模样,又拿石子儿在墙上画了记号,这才满意的离开。 翌日一早,赖三高高兴兴的收拾了一番,去街上买了五个肉包子,然后哼着小曲儿往槐树街去。 “陈州出了个陈凉王,抵夷安邦好儿郎,陈州还有个黑书坊,左搭衙门右载王,顺风顺水把名扬……” 赖三唱着小曲儿在街上晃悠,突然有人喊住他道:“站住,你嘴里唱的什么?” 赖三看过去,是个站在铺子门口的人拦住了他,他往铺子里面瞧了瞧,疯疯癫癫的笑道:“这也是个黑书坊。” 章节目录 第30章 火烧 赖三晃到一家书坊铺子前,一边吃包子一边嘟哝着唱曲儿。 门口的伙计本想撵他走,可仔细一听,又觉这曲唱的有些意思,遂将乞丐拦住想问个究竟。 “你唱的是什么?哪儿听来的?”伙计问道。 赖三一边癫笑一边喊包子,伙计不耐烦的从怀里取出两枚铜钱扔给他,“行了,够你买包子了。” 赖三嘻嘻哈哈的捡了钱,然后又将刚才那曲仔细的唱了一遍。 伙计一听,觉得这曲意有所指,他们前几日才跟黑明坊的闹了一场,这时候自然敏锐些。 他拦住赖三道:“你等着。”然后进铺子里去,不一会儿,就跟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却是冯奇。 冯奇也让赖三把曲唱了一遍,听罢后,陷入沉思起来。 伙计又问赖三道:“你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赖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伙计看着冯奇道:“会不会是黑明坊自己传的?他们先与罗素有合贾,莫非现在又与凉王府有关联?” 冯奇脸色阴沉了几分,“让人去查查。” “真若搭上了凉王府?那……陈州还有咱们的生存之地么?”前几日他们还抢了黑明坊的木材,想到这儿,伙计就担心起来。 其实德善坊与黑明坊不和,也是源于生意之争。没有黑明坊之前,德善坊是太行街最大的书坊,根本不愁没生意。 可自从有了黑明坊,那个白荼就四处与人合贾,甚至还跨州县,搞来了各种五花八门的书册,吸引了各种各样的书客。 要知道,一套刻板成形,少则三五月,多则就是一年半载,黑明坊大多数书册都非坊内印制,而是从别处大批买进来的,这样不仅丰富了书籍种类,更节约了刻印成本,所以两年时间,黑明坊迅速发展,而德善坊的生意却每况日下。 李德善后来也模仿着黑明坊做,可根本比不过,后来没办法,他只得把德善坊搬来槐树街,与太行街隔了几条街,可即便如此,德善坊的生意也大不如前。 至此,李德善就将白荼彻底恨上了,各种想方设法的找茬儿,只要能给白荼添堵,他就是折本都干。 “这事儿得给当家的说说。”冯奇皱着眉要回铺子。赖三却突然大笑起来,边笑边喊:“烧了,烧了……”冯奇脚上一顿,看着赖三疯癫而去的背影,凝神了片刻,眼里突然闪过一抹狠戾。 * 李德善正在核这月账簿,冯奇突然来了,将赖三那番话告诉了他。 “这个白荼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术,竟与凉王府扯上了关系,我看那话八成是他们传出来的,不就是想告诉大家,他黑明坊现在身份不同了么。” 李德善听罢,尖瘦的脸上露出一脸阴霾:“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凉王的喜好,坊间都传遍了,他那模样,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冯奇一想也对,鄙夷的哼笑道:“难怪了,想必为了能在凉王脚底下承|欢,他也颇费了些本事。” 李德善恨恨的捏着笔,无论白荼用了什么样的方式,他却也勾|搭上了凉王,万一白荼要新仇旧恨一起算,那德善坊便再没有活路了。 “你说那乞丐,最后那句话是何意思?”他忽然阴沉问道。 冯奇眼皮一跳,顿了顿,眼里也露出几分狠意:“这天干物燥的,不小心走个水,那也是常有的。” 李德善重重的在账簿上画了一笔,面目狰狞起来:“他们的刻坊,是叫梨园?” “是叫梨园,就在保平街上。” “找个信得过的人,手脚做干净些。” “明白。” * 六月初一晚,微风习习。因时过戌时,店铺尽数关门,挨家挨户都熄灯睡觉。然保平街却突然出现一行鬼祟人影。 几个人影动作迅速的来到一处院门前,为首之人手持小刀,麻利的将门栓撬开,然后秉着呼吸轻轻推门率先进院,其余几人也轻手轻脚的跟上。 进院后,各自散开似在找寻什么,直到有人吹了个口哨,几人又围过去,不一会儿,一捆一捆的柴火就从柴房被抱出来堆放在了各个房门口。 他们的动作很轻,前面有人摆柴,后面有人洒油,很快就在院内各处堆好了柴火。 黑夜中,几点火光微闪,落下,借着微风,火势很快窜起,柴火被燃的噼里啪啦作响,火舌如长龙一般迅速将院子围住,可不等火焰蹿高,院内突然传来紧密震耳的敲锣声,以及不知谁的呐喊声: “走水啦,走水啦,来人呐,走水啦。” 紧接着,各个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人手一盆水,哗啦啦的全泼在火苗上。 原本安静的院子,也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窜出不少人,大家端着盛水的盆一拨接一拨的往火上扑,因为火势本就没有蹿高,遂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放火的人还愣愣的没反应过来,等想起要跑的时候,四下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牛四抄着手,笑呵呵的看着被围住的几个黑衣人,“你们怎么才来,我们在这里等了好几宿,这院儿里的蚊子都快被喂饱了。” 纵火的众人这才知道中计了,面面相觑一番,有人突然撒疯似的要逃,四面的人立马儿围上去,很快就将几人按倒在地。 牛四走到那为首之人跟前,将他的黑面巾摘下,火把凑近看了看,顿时做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哟,这不是德善坊的彭七吗,你怎么…….” 然后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们德善坊虽处处与我们为难做对,可掌柜的从不与你们计较,没想到你们得寸进尺,竟丧心病狂的要纵火杀人,你们的良心都喂了狗吧。” 彭七知道自己中了计,气的破口大骂:“我呸你个贼秃**撒开,你们使诈。” 牛四一点儿也不生气,笑着起身,“走,带去衙门,这纵火罪,可是得判五年牢狱之刑的啊。”然后领着一行人声势浩大的离开梨园往布政使司去。 院里还有多处小火正在被扑灭,毛遂和白荼站在正屋门口,啸天过来道:“没什么损失,就是有些地方门烧黑了。” “嗯”毛遂看向白荼,见后者神情有些恍惚,问道:“怎么了?” “嗯?”白荼盯着那些还在跳动的橘红火苗,眼神迷离而虚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一点思绪,淡漠道:“没什么,想起些往事而已。” 章节目录 第31章 拆桥 牛四将彭七等人往衙门带,就在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梨园后,一直躲在外面看好戏的赖三走了出来。 要说这赖三,那也有几分本事,他猜那夜找自己“办事”的人定有所图,又琢磨了那段歌谣,虽不是很明白,可他晓得跟踪,这一跟一找,竟发现了其中猫腻。 赖三瞅着自己浑身褴褛,觉得好日子终于要到了,既知道了这些人的秘密,再想用半两银子打发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得意洋洋的拄着木棍,等门口人都散了,才抬头挺胸的步上梨园门口石阶。可没走出两步,肩膀突然被什么从后面拍了拍。 赖三刚一回头,迎面一拳就打了过来,他被打的“哎哟”一声趔趄倒地,不等破口大骂,又被一手刀劈在后颈,然后身子一歪就不省人事了去。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并未惊动任何人,等白荼和毛遂出来后,更是毫无异样,二人落后牛四一步,也往衙门而去。 彼时虽已深夜,可看热闹的人不少,衙门大堂外闹哄哄一片。候迁本就因大半夜被吵醒而气闷不已,加之侯蔡文和盐引之事对他的影响还在,更觉暴躁愤怒,一听彭七纵火杀人又人证物证具在,二话不说就直接上仗刑。 李德善和冯奇到的时候,正见彭七被打的哎呦皇天,李德善暗骂了一声废物,大步走上大堂,既事情暴露,这时候唯有撇清与彭七的关系才能自保。 “大人,这彭七确曾乃德善坊的伙计,可这厮手脚不干净,早就被德善坊撵了出去,草民也不知他为何有此一举,还请大人明察。” 牛四听罢,高声反驳道:“你撒谎,昨儿我还看见彭七在你们铺子里。” 这时正好彭七仗刑完毕被拖了进来,牛四又对彭七讥讽道:“你替你家主子卖命,你主子却说你早被撵出德善坊,你所做一切皆与德善坊无关,我看你这命卖的忒不值了。” 彭七错愕的看着李德善,后者却一脸凶相的盯着他, “彭七,你偷德善坊也罢,如今竟起了害人之心,你记恨我当初将你撵出德善坊,竟想出如此卑鄙手段来嫁祸德善坊,你心肠实在歹毒啊。” 彭七屁股疼的发麻,双腿站都站不稳,被扔跪在地上,又恨又怨道:“大人,今夜之事全是李德善指使草民做的,他妒恨黑明坊抢了他生意,想一把火烧了黑明坊的刻坊,草民等人都是受他指使,请大人明察啊。” “还敢胡说,分明是你对德善坊怀恨在心,又知道德善坊与黑明坊时有冲突,才借此陷害......” “都住口。”候迁被他们吵的头疼,怒道:“你们各执一词难辨真假,但纵火是真,来啊,将彭七等人押入大牢。” “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真的是受李德善指使啊大人。”彭七几人边喊冤边被差役拖着往外走。 路过白荼跟前时,彭七看到后者似笑非笑,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突然高声急道:“大人,是他们,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故意埋伏在梨园,就等着我们去好抓现成,这是他们算计好的。” 白荼无辜的耸耸肩:“这是何话?你放火,回头被我逮住,就成了我们是算计好的,莫非要你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才算?” 彭七一时语噎,可他知道自己中了计,是哪里上了当? 眼看要被拖走,彭七情急之下脑子也转快了,对了,那乞丐,是那疯癫乞丐,这时候一想,那乞丐的话,分明就是引他们入瓮的局。 “大人,草民有证据,有一乞丐可以作证,草民记得那乞丐模样,他可以证明,这一切都是黑明坊故意安排好的,是黑明坊故意使诈,大人,我们是冤枉的。” 白荼笑了起来,“我可有绑着你们去梨园放火?我可有给你们递柴递油?你这人不仅心肠黑,脸皮还够厚,放火不成,最后倒成了我们的不是,这天下哪儿有这样的理。” 彭七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急辩道:“大人,只要找到那乞丐,就可证明草民所说是真的,草民知道他的模样,肯请大人找画师。” 候迁被吵得不耐烦:“赶紧拖下去。” “当家的,当家的,你不能过河拆桥啊......李德善......李德善……” 尾音在大堂内回响,李德善阴沉着脸看着白荼,适才彭七的话他听的明白,冯奇更明白,因为那乞丐他也见过,这时候一想,那乞丐确实蹊跷,原来是为了引他们上钩。 “当家的,这次只能认栽了,来日方长,不惹火烧身就好。”冯奇低声道。 李德善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这个亏他实在咽不下,他更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中了白荼的圈套,报复不成还反被将一军,这口气堵的他脸都变了形。 白荼又一副惶惶口吻道:“大人,彭七毕竟是德善坊的人,都知道德善坊与黑明坊素来不合,草民实在怀疑彭七是受人指使,若真如此,那草民等人岂不危险?这人今日火烧不成,日后保不定还有其他手段。” 李德善气的发笑:“白掌柜如此指桑骂槐,李某实在觉得冤枉,适才已说,彭七已非我德善坊的人,他是为了报复才故意陷害,再者,若真是德善坊指使,我又何必让彭七来,找个不相识的人岂不更好?” “李当家的真是巧舌如簧,可即便彭七不受人指使,他也曾是你德善坊的人,这责任,李当家的莫非想撇的一干二净么? 若非你三番五次无端与黑明坊作对,彭七又怎会盯着我梨园放火,幸亏梨园日夜有人轮守,否则今晚那满院子的人都得葬身火海,到时候,十几条冤魂,难道李当家的也要一句‘不干德善坊的事’就了结了吗?”白荼严词厉色,目光如刀子一般盯着李德善。 “白荼,你休得污蔑。”李德善手指颤抖的指着白荼。知道中了计还无力反驳,他现在恨不得冲上去掐死了白荼才好。 冯奇接着道:“大人,我们当真不知情。”反正现在也没证据证明就是他们指使,那就不认到底。 白荼紧逼道:“就算你们不知情,这件事德善坊也不能置身事外。”他又对候迁道:“草民恳请大人主持公道。” 且不论候迁对白荼面熟,这事儿哪怕德善坊真不知情,候迁也不会让他们全身而退的,他这一晚上被折腾的恼火,不出点气如何解郁?遂不管李德善如何辩,最终还是被罚了五百两银子。 退堂之后,白荼优哉游哉的来到李德善跟前,笑盈盈的道:“哎呀德善兄,我虽知道你素来不喜我,可没想到你还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我好心奉劝一句,惹不起的人,就别惹。” 最后一句极尽嘲讽,李德善恨的咬牙切齿:“我没你这好本事,可也奉劝一句,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白荼不甚在意的摊了摊手,乐呵呵的与毛遂牛四等人一同离去。 * 这边事情办完了,牛四还记得赖三,他担心德善坊真的去找赖三,是夜就去了锦阳街的破庙,可赖三却不见人影,德善坊动作应该没那么快,可人去哪儿了呢? 牛四揣着疑惑回了黑明坊,他却不知,赖三此时已经莫名其妙的在千里之外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放弃 李德善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尤其是栽在他最厌恶的人手里,心里就更郁结了,何况白荼最后那番话,直叫他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此人不除,难以解我心头之恨。”他咬牙道。 冯奇想了想,“他敢如此嚣张,不就是仗着现在有凉王府撑腰么,我觉得眼下先缓一缓,现在都知道德善坊与黑明坊结怨,若他当真在凉王面前得脸,这时候出手,矛头将直指我们。” 李德善阴着脸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狞笑起来:“他想左右逢源,那我就撕下他那伪善的面孔。” “当家的有主意了?” “回去准备五千两白银,还有我那副郭敏之的夜宴图也拿出来,明日我去拜见布政使,另你带五百两银子去见罗素。” 商贾地位低下,可若是有官家做靠山,那办起事来就容易多了,从前被白荼不知用什么法子占了先,可这次,就像他说的,聪明反会被聪明误。 翌日,李德善带着五千两银子和夜宴图去拜见候迁。 昨夜方才罚了他五百两,候迁以为李德善想送银子赎人。其实彭七到底是不是受指使,候迁心里还是有数儿的,可既然没有明确证据,他也懒得麻烦,就没深究。 然李德善开口却不提这事儿,候迁心里狐疑,面上也就先端着。 “昨夜彭七之事给大人添了诸多麻烦,他毕竟也曾是德善坊的人,做出这样的事,草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遂今日特意来给大人赔个不是。” 李德善将夜宴图展开:“这是草民无意间寻到的郭敏之真迹,草民是个粗人,留着也是白白糟蹋,听闻大人爱收藏字画,此画唯有在大人手里才不会被埋没了啊。” 候迁笑了笑,“审理断案乃本官职责所在,何敢谈麻烦二字,不过本官向来心疼这些文人古画,你既有心,那就收下吧。” 随侍默默的将装银匣子和画一同带下去。 既收了东西,那就好说话了,李德善这才露出几分困扰道:“其实今日来,草民还有一事想禀告给大人。” “哦?还有何事?”候迁知道李德善此番前来肯定有所图,他也不说破,面上笑着等着。 “哎......大人未到陈州之前,陈州百姓过的是水深火热,凉王虽镇守陈州,可到底是战将,哪懂民间疾苦,若非大人来了之后整顿民治,我们过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呐。” 候迁只微笑着喝茶,一句话也不说。 李德善瞄了一眼,又继续叹息道:“草民以为,陈州的好日子都是大人您给的,可提起陈州,谁念大人的好?说的全是凉王的功,草民就是替大人有些不平。” 候迁原本平静的面色倏地一沉:“放肆,竟然背后乱议王爷是非。王爷镇守陈州乃百姓之福,你在本官面前搬弄是非,那就是对王爷不恭,对朝廷不敬,单凭这句话,本官就可治你个斩首之罪。” 李德善面上一惊,忙惶恐道:“大人恕罪,草民说话口无遮拦,可草民所言句句肺腑,草民只是替大人感到不公,大人可知那白荼,那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当面对大人您恭敬有加,背地里却又攀附上凉王对您不敬,实在是枉费了大人您对他的颇多照顾。” 候迁面上一凝,蹙眉道:“此话怎讲?” 李德善心中一喜,布政使司和凉王府,就好比德善坊与黑明坊,都是水火不容的,白荼自作聪明,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黑明坊与布政使司刻坊有合贾,这事儿大人是知道的,按理有大人您的庇护,这白荼也该知足了,谁知他却贪心不足,竟使了龌龊手段勾|搭上凉王。 昨儿夜里他亲口告诉草民的,还颇为得意,这堂上您还替他做主,退堂他就翻脸不认人,实在是令人心寒。” 白荼能与凉王府扯上关系倒是叫候迁很惊讶,他并非在意白荼脚踩两只船,而是凉王,那人的性子,可不像是能与平民百姓打交道的,莫非这白荼还有其他可用之处? “大人?”李德善观察着候迁的神色,虽未见怒气,但脸色并不是很好。 候迁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问道:“能得凉王赏识,亦是他的本事,本官何须在意?” 李德善讥笑道:“大人应该听过传闻,那白荼不过是一介书商,何德何能得凉王赏识,还不是他那张脸,大人您是见过的…” 侯迁一惊,终于重视起来:“你是指…...传闻凉王真的是......” 李德善确认的点头:“千真万确,这白荼居心叵测啊。大人虽无需将这种小人放在心上,可怕就在,此人心机深沉,又善左右逢源,虚伪至极,若被他攀附上,背后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捅刀子的事。 如今他只是与布政使刻坊有合贾,就能与外界说是大人您跟前的红人,借着大人您的好名声不知道办了多少龌龊事,我实在是看不过,这才斗胆来给大人您禀明。” 其他都是小事,可唯独与凉王关系这层,却叫侯迁不得不重视。 李德善看出侯迁的犹豫,又继续道:“大人,草民有一句话,这白荼显然已是凉王府的人,这时候再留用他,对大人您并无益处,草民斗胆自荐,想与大人的刻坊合贾,草民定会对大人您忠心不二。” 侯迁审度的看着李德善,他说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抢黑明坊的合贾,可若白荼真与凉王有关系,那他也确实不能再用,别人兴许不知道,可他和凉王各自明白,二人暗中较量,只是还未浮出水面而已。 如今天下,侯姓与邢姓,注定水火不容。 “刻坊的事你去找罗素,就说是本官的意思,黑明坊不再合贾,改与德善坊,至于书价......”侯迁意有所指的看着李德善。 李德善心中大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白荼既攀附上凉王,那布政使就再轮不到他了,只要能与官合贾,于他德善坊来说益处多多,他高兴的拱手:“草民晓得,草民自会去找罗素谈,大人肯给草民这个机会,那就是草民的福气。”至于价高多少,他已经无所谓了。 彼时另一边,白荼正在听刚回来的牛四报:“一大早就去了布政使司,冯奇走的后门,我估计是去找罗素了。” 白荼笑盈盈的将手里的铜板碰的呯呯响,悠闲的舒一口气:“总算摆脱侯迁这个蛀虫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癖好 很快就到了六月初五。 这天,毛遂和牛四照例去凉王府运书册,只是叫二人奇怪的是,这次又多了一百册。 毛遂也不是喜欢多问的人,正好他们也确实觉得两百册不够,便欣然接受,与秦保结完账,就直接转去了其他书商处。 这些书商都是白荼事先谈好的,一路也没什么意外,仅一个下午,三百册书就转卖完毕,二人最终带着一百八十两银子回了黑明坊。 出门空空如也,回来就是沉甸甸的白银。有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白荼听完事情始末,非但不疑惑,反而朝着凉王府的方向恭恭敬敬的拜了拜,至于先前在凉王府是如何一哭二闹三讨饶的,却是早就抛之脑后了。 就在白荼开心数银子的时候,今日发生的这一切,已经全传到了侯迁的耳朵里。 自李德善说了那番话后,侯迁就一直派人盯着白荼,虽没见着白荼与凉王有直接联系,可黑明坊的人去凉王府运书册之事,却也足以证明这二人关系不浅。 虽早就听闻凉王有断|袖之好,毕竟二十又五却连一个妃子都没有,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只是从前侯迁没将心思放在这些谣传上,现在看来,这倒是个极好的可利用的机会。 确认了消息后,侯迁当即就提笔给京师去信,信上除了表明凉王所好以外,还说明了令侯迁起疑的一点:凉王府刻坊。 凉王府怎会突然做起了刻印?难道只是为了给黑明坊提供书册? 侯迁可不认为那个冷血王爷有如此闲情逸致。赵成回报说,最近凉王府大肆修缮,进出货运工匠极多。虽然没找到可疑之处,可侯迁却对凉王府的动向感到非常疑惑。 只是疑惑归疑惑,侯迁心里还是没有想法,他只能先派人盯着,反正该浮出的早晚都会浮出水面,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暗中观察并伺机而动。 当然,暗中观察之余能给凉王的名声着些笔墨色彩,侯迁也是很乐意的。于是乎,凉王有断|袖之好的消息,一日之间,陈州各处,不胫而走…… 黑明坊,自然也是一番热闹的茶余饭后。 院儿里的老槐树下,牛四将自己听来的消息郑重其事的转告给白荼和毛遂: “听说喜欢男的,府里养了不少男|宠,各个儿都是俊美非常,掌柜的和毛先生,你们平日出门还是小心为妙,若是被盯上,一准收入后|宫。” 白荼听罢,一口茶“噗”的喷了出去,他抓了毛遂的衣袖往嘴上一抹,非常怀疑的看着牛四:“你可别以讹传讹,坊间传闻不可尽信。” 毛遂提着自个儿袖子看了看,隐隐抽动的唇角说明了他此刻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哼道:“我看你是巴不得把自己送上门去。” 白荼冲他咧嘴一笑:“我可没这癖好,倒是毛先生,上次付媒人给你说的那几位女子都是顶好的,你怎的一个都没看上?” 毛遂白他一眼,懒得搭话,正好见前堂有客人进,甩了甩袖子起身就去了前堂。 闲话聊完,白荼打发了瓜子儿嗑的正起劲儿的啸天和牛四,“行了行了,都干活儿去。” “请问白掌柜可在?”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白荼扭头伸长脖子往外看,牛四跑到门口,见是个小厮模样,并不认识,他问道:“找我们掌柜干什么?” 小厮从袖口取出一封信递上:“这是给白掌柜的。” 嗯?牛四疑惑的接过,还没问是谁送来的,小厮就一溜烟的跑了,他前后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顿时露出好奇的喜色,小跑进内院。 “掌柜的,有姑娘给你送信了。”他举着信兴奋道。 白荼惊讶,一面伸手一面疑惑:“我认识什么姑娘?莫是送错了?” “是个跑腿儿送来的,没说是哪家,可你看这信纸,还香着哩,准是姑娘家写的,付媒人说的那些个,你不是全给推了么?何时又去招惹人家姑娘了?”牛四质疑的看着白荼。 “你这是什么眼神儿?”白荼无奈,可接过信纸一看,顿时就明白了,他轻笑了一声,“还真是位绝世美人儿写的。” 送信的是柳枝儿,白荼拆开一看,除了一些问候和家常的话,最重要的还是柳枝儿查出付媒人那番举动背后的指使人,竟然是凉王府的。 白荼吃了一惊,凉王府怎会莫名其妙关心起他的婚姻大事?他认识的凉王府人,也就秦保一个,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虽见过,但总不至于日理万机的王爷会这么关心他吧?上次没摘他脑袋他都觉得是万幸了。 可秦保何出此举? 白荼左想右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就在他犹豫是不是要去找秦保当面问问的时候,秦保却叫人来传话,说是凉王有请。 白荼顿觉事情不妙,也是这两日听得的消息太多,一连串的信息被他混在一起,竟得出了一个令他背脊发凉的结论。 这王爷,莫不是看上他了罢! 白荼想起那日站在秦保身边的人,模样也是出众,莫非真的是凉王身边的男|宠? 怀着这样的疑虑和担忧,他终究还是认命的来到凉王府前。秦保显然是提前嘱咐过的,不等他自报家门,门内就有小厮出来做请,同样是被领着进府,只是这一次,与上次走的路全然不同。 白荼被领到一间分了里外间的书房。领路小厮只把他带到门口就走了,至于是进里间还是在外间等着,却是没有说。 白荼略一想,还是先在外间等着,等的同时,他开始打量起周围。 外间四面都摆了书架,各种书籍都有,白荼是书商,对书多多少少都有些执念,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起身去翻,翻着翻着,他就发现,这里的书册,大多都是珍藏古籍,其中很多甚至百金难求。 换言之,这一屋子的书,都抵得上上万金,白荼惊愕的咋舌,再看这些书,就觉得闪着金光,诱人得很。 “这不是存心引贼么?若是有人闯进来偷了两本,多可惜啊。”他捧着一本古籍“啧啧啧”的惋惜。 “敢闯我凉王府的,除了你,至今也没一个活着的了。”一声平静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白荼惊的手上一抖,古籍就摔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赶紧捡起来往书架上一放,然后惊惶的跪下磕头:“草民叩见王爷。” 邢琰看着地上的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愤懑,他刚才等了许久也不见人进去,最后不得不亲自出来看个究竟,没想到这人还优哉游哉的打他书的主意,还真是不怕死的。 “进来。”他转身进了里间,声音冷冷的毫无情绪。 章节目录 第34章 运送 白荼听着脚步声离去,抬头一看,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他又想起牛四的话,浑身汗毛倏地一立,表情说不尽的纠结和苦闷。 邢琰又回到书案前埋头处理事务,写了几笔,没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正好看到白荼耸拉着脸、神情萎靡的走进来。 竟如此不待见本王? 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面上的冷漠就更甚了。 白荼走进内间,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人微微低头,使得面部棱角更为分明,冷然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的人,大概是不怎么会笑的罢,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相。 白荼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恭敬的站在里外间相接的门口处,好不乖巧的垂首盯着脚面。 书房内除了他就只有这位王爷了,为何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还是说,故意给支走的?听说凉王府是没有女主子的,难道这位王爷真的喜欢男的? 白荼越想越觉得真像那么回事,否则他一个地位低下的商贾,怎有机会三番两次的来凉王府“做客”呢,他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还看过得去。 “你与醒州陈袖坊原是有合贾的,后来陈袖坊撤契,你们就再无联系了?”冰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一室的安静。 白荼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兀的声音吓得他抖了个激灵,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那双冷漠的眼睛,审度、猜疑,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惊奇? 他忙不迭的垂下眼睛道:“不曾。” 虽然很可惜,可他现在搭上了凉王府这艘大船,一年下来,也算弥补了陈袖坊的遗憾。 “以后凉王府与陈袖坊的书货运送就由你负责。” 语气平静的毫无波澜,却将白荼惊的内心波澜四起,什么意思?凉王府的书货,怎会让他负责? 这送一趟,至少也得两月,何况夏季雨水多,路上很容易碰到各种各样的状况,若是到时候出了事,那岂不是得自己担着? 白荼为难道:“草民多谢王爷抬爱,只是黑明坊只有个两个伙计和一个账房,这其中一个伙计还没回来,还有个厨子和看门儿的也不能用,草民唯恐胜任不了啊。” “你亲自去送。” 毫无商量的余地。白荼内心哀嚎,凭什么叫他亲自去送,你凉王府几千亲兵不用,何必为难我一个小老百姓呢?我挣点钱也不容易啊,这来回一趟的开支且不论,一路奔波那得多难受啊。 “王爷……”白荼试探着:“黑明坊人手不足确实难当此大任,可草民认识唐镖局的人,有唐家一路护送,保准书册安安全全的送去醒州。” “亦可,与唐家镖局一同去,确实更安全。” “王爷想让秦管事一同前去?也好,如此更放心,王爷果然是思虑周全,那王爷若没有别的吩咐,草民就先退下了,唐家镖局在陈州颇有名气,找他家保镖的太多了,草民怕去的晚了,耽误了王爷您的正事儿。” 白荼手上作揖,脚下发力,只等一声“退下”就赶紧溜走。 邢琰看着他淡淡道:“本王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白荼先是一怔,随后恍然,惶惶道:“王爷恕罪,草民糊涂,王爷是想让草民一同前去。承蒙王爷看重,草民受宠若惊,那草民这就赶紧回去准备。”说完又是一揖。 邢琰忽然莫名的笑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看上去反而更骇人。 白荼咽了口口水,眼下凉王让他朝东,他就没法子朝西,先应付过去再说,回头再与秦保问问清楚,虽然他理解凉王府不好出面办这件事,找非相干人也是正常,可无缘无故找上他,那就奇怪了。 “你似乎很怕本王?”邢琰搁下笔,好整以暇的看着白荼。 白荼一急,目光诚恳语言真挚:“王爷您误会了,草民对王爷您是崇敬有加,王爷您神一般的人物,草民岂敢不心存敬意。” “本王可没看出你对本王的崇敬有加啊。”邢琰拖着语气,没有先前那么冷,却更叫人捉摸不透喜怒。 白荼怯怯的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草民见识浅薄,自然不能入王爷您的法眼。” 邢琰又轻笑起来,这个白荼,满嘴没一句真心话,偏他说出来还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不知情的,倒真以为他是个受人爱戴的好王爷了。 “过来。”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 白荼心里咯噔一声,脸也跟着涨红,虽然知道王命不可违,却迟迟没有动一步。 邢琰反而耐着性子的又道了一次:“过来。” 有一有二不再有三,趁着人家心情还好,识时务些,何况不一定就如自己想的那般。 白荼心下给自己打气,脚上如拖着万斤铅似的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挪,走了半丈远就自觉停下。 邢琰看着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突然想起上一次,也是这般情形。眼前的人分明内心抗拒,却又不得不表面恭敬,与秦保铜雀不同,他身边的人,对他虽怕,却并无半点不敬,可这人,心里指不定在想些什么。 室内一片沉静,白荼偷偷的抬眼,余光瞥到一抹冷峻,他内心悲戚脸上认命,小碎步的往前走了一大截。 “抬起头来。” 白荼闭了闭眼,应声抬头看着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他的小眼神儿,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最近民间关于本王的传闻不少,不知你都听过些什么说法?”邢琰笑看着他问。 白荼眼睑稍微往下垂了些:“草民一心投在书坊之中,不曾听过。” “那本王告诉你也无妨,老百姓现在都说,本王有断|袖之好。”就好像说了一句“中午吃了什么”一样简单而随意。 白荼立马儿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传闻不可信,王爷您是惊世之才,老百姓只是不知您真面目,这才被有心人嚼了舌根去。” 邢琰笑容又盛了几分:“若本王当真是,又如何?你不若就留在本王的后宫,从此一生荣华富贵。” 白荼脸唰的一下由红转白,惊惧的跪下道:“承蒙王爷抬爱,只是草民身份卑微不敢高攀。” 邢琰终于忍不住,笑意浮到了眼里,虽只是稍纵即逝,却是难得。看来民间的传闻,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盛啊。 章节目录 第35章 敲定 白荼直到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还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有惊无险的出来了。天知道他适才吓的手都麻了,万一这位王爷真的色|性大发,就他这小身板儿,根本毫无反抗的余地。 何况就算他有能耐反抗,别个是王爷,小指头随便一挥就能给安个莫须有的罪,到时候不是杀头就是自个儿洗白了送上门去,光是想想都吓人。 不过虽然虚惊一场,白荼却一点儿也不放松,保不齐这次是试探,若还有下一次呢?总不能躲着不见吧,陈州就是凉王的地盘,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 他一边思索一边往外走,迎面却碰到秦保朝自己走来。 秦保见着他也并不惊讶,只是表情看上去有些怪怪的。 若是从前,白荼也想不到,可自今日后,他突然就明白秦保看自己的眼神了,还有那付媒人的事,莫非也是秦保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秦管事。”面儿上,白荼还是客气的拱了拱手。 秦保不着痕迹的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才笑呵呵的道:“白掌柜,想必王爷已经说了,送去醒州的书册,由白掌柜负责运送,白掌柜若是得空,不若等等我,我去与王爷回个话,再回来与你细说。” 白荼也正想问这事儿,索性也就直言道:“这事儿我不是很明白,还请秦管事指点迷津,王爷为何会让我负责运送?”他是真的不想接这趟苦差啊。 秦保笑眯眯的看着他,“白掌柜聪慧过人,应该能猜到王爷的心思。” “不敢不敢,王爷心思又岂是我一个草民可以揣测的。”白荼连连摆手:“那我便不耽误秦管事了,秦管事请。” 秦保让随从之一带白荼去客堂稍坐,自己则先进院。 书房内,铜雀已经不知何时又候在了角落,秦保看到铜雀在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王爷,会州文州的消息已经送回来了。”秦保呈上两卷被细红绳捆住的纸。 邢琰接过,看罢后道:“摘抄一份送去给巡按御史蔡景康。” “是。”秦保应下,迟疑了一瞬,依旧说出了心存已久的疑虑:“王爷当真要用白荼?奴才看此人心思过于活络,恐不是那么好听话的。” 邢琰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秦保心下一惊,忙垂首恭敬道:“奴才多嘴多虑了,王爷您选的人,定有其过人之处,奴才这就回去与他细说。” “本王真有那么可怕?”邢琰突然没来由的问道。 秦保微微一愣,越发谨慎小心:“那是王爷您神威,奴才们打心眼儿里恭敬着。” 邢琰觉得无趣,表情又沉下来,冷冷道:“退下吧。” “是。”秦保再作揖,恭敬退下。 出了书房门,秦保才直起腰,一边回想自己刚才的话里是否有挑的出的毛病,一边止不住的疑惑: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想着想着就来到了客堂,白荼正在吃着点心,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糕点起身行礼:“秦管事。” 秦保回了一礼,请白荼坐下,然后将运送的相关事宜一一告知。 话说了一盏茶,白荼终于清楚明白了,可有一个关键问题他却想不通:“为何王爷要我亲自运送?我坊里还有个伙计,从前也是他负责运送,醒州的路线他也最熟悉,却是比我更合适,只是人还在回陈州的途中。” 秦保无奈的摇摇头:“王爷说的话,我们做奴才的都只有听从的份儿,至于王爷是出于什么考虑,却不是我们该问的,不过王爷既说了要白掌柜亲自送,那肯定有你不得不去的理由,白掌柜也无需太急,到时候自然就会明白了。” 白荼心里呵呵,不急才怪。你们是王府的奴才,我可不是,把我当奴才使唤,还不准我问个明白么。 何况他上个月才去见了陈福海,这次又以什么名义拿什么脸去见?他虽不在乎这些小节,可总得给个合理的说法儿啊。白荼直觉这次运送不会如表面那般简单。 “王爷可还有交代其他?”他又问道。 秦保想了想,该说的都说完了,遂摇头道:“没有了,最重要的是白掌柜人在,还有箱子一定不可打开。” 白荼面上点着头,心里却打着小九九,就算他没得选择要亲自去送,这一路他多的是机会开箱一看究竟,还可以保证不被察觉,毕竟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个老实人。 “那这一路往返的路资和人力,我是找秦管事支么?”白荼抛出最后一个他最在意的问题。 秦保表情一顿,王爷没说到这个细节,可这银子,若是换了其他人,谁还敢开口说银子的事儿。 何况只是路资,这人力大多还是凉王府出,开口就要银子,还这么坦荡,让秦保一时倒觉得自己不够坦荡了。 不过转念一想,既是凉王府的事,也确实不该让黑明坊出路资,遂也就应下道:“路资自然不用白掌柜出,我会给白掌柜支一百两银子。” 白荼这才稍满意了些,要他出力,总不能还让他出银子吧。 他笑的和煦:“那成。” 最后敲定了出发时间,定在这月二十七,白荼就与秦保告辞了,不过临走的时候,他想起一事,对秦保道:“付媒人的事多谢秦管事了,只是我现在还无心考虑这些儿女情长,还请秦管事给付媒人说说。” 秦保念头一转,就明白过来,高嬷嬷那边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些。 他尴尬的笑了笑:“白掌柜放心,我会与付媒人说清楚的。” 白荼再次拱手作别。 * 回到黑明坊,牛四见他安然无恙,不禁奇怪:“莫非真是讹传?” 白荼没好气的揪住牛四的耳朵:“敢情我安然回来,还让你失望了啊?” 牛四疼的龇牙咧嘴连连求饶:“掌柜的饶命,我没这意思。” 白荼又拧了拧才松手:“看你下次还会不会说话。” 牛四摸着发红的耳朵,又惋惜起来:“那可是凉王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连皇帝都忌惮的主儿,说是凉王容貌靖国难有可比的,被他看上那也是福气。对了,掌柜的你见过,王爷到底长什么样儿?” 白荼恨恨的剜了他一眼:“把你掌柜的卖了对你没好处。” 牛四嘿嘿的吐了吐舌头,转头去做自己的事儿了。 入夜后,白荼找了毛遂,同样给他带了一塌纸,毛遂看罢后,一脸的凝重和不确信。 “你当真要走这一步?此事若稍有差错,殃及的不止你我。” 白荼正经道:“我想了许久,这一步是迟早的,我们只需抛个引子,我相信,一定会有有心之人借势而动。” “你是指凉王府?” 白荼笑了笑,“他想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想利用他。” 章节目录 第36章 国策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六月中旬,陈州一切都一如既往,老百姓的日子也日复一日,曝晒下只剩下闷热的平静。 这日,陈州大街上突然出现一骑疾驰的快马,终于打破了这片平静,而之所以引人注意,乃是,快马上别了一支传信旗帜,一看就是京中来的信使。 既是从京中八百里加急而来,那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了。老百姓闲情之余,也忍不住猜测会是什么新鲜事儿。 而这骑快马,最终在凉王府门前停下。得到消息的秦保亲自出来接人,一听信使说带了太后懿旨,秦保赶紧将人领去了承心殿。 彼时,邢琰正在殿内与诸臣子商议今年旱灾的事宜。 “今年旱灾严重,庄稼好多都枯死在地里,臣以为,应当开渠引水。”文相曾儒提议道。 历年来干旱最先用到的都是开渠引水,看似也没什么毛病,左长吏敖定佑却另有想法,站出来道:“文相所言乃是解决当下燃眉之急,臣还有一提议:兴修水库。可解决未来干旱隐患。” 曾儒却摇头道:“去年才吃过战事,今年若大肆浪费人力财力兴修水库,恐对陈州不利,且蛮夷最近几年频繁想要攻破陈州往腹地扩张,难保今年不会再有动作,现下修水库,时机不合。” “可最近几年干旱甚多,开渠引水也非长久之计,何况干旱下,江河湖水亦有限,若是有水库,便可蓄水,也无需临到头了才去引水。长远看,非水库不行。” 二人各执一词,都是有理,邢琰又问了其他几个人的意思,最后决定:“先开渠引水,按照以往惯例,蛮夷入冬则不兴战事,水库可秋收后再修。” 秦保在门口往里头悄悄瞅了一眼,回头对信使道:“信使不若去偏殿稍作歇息,王爷正在处理要务,还得片刻。” 信使眉头一蹙,“我是来送太后懿旨,岂可耽误?还不速速进去通报。” 秦保心里想着,王爷最不喜这种时候被打搅,他何必凑上去自讨脸色,太后懿旨虽然重要,可在凉王府眼里,也不过如此。 他面儿上和煦道:“既如此,那请信使在客房稍坐修整,吃喝些东西再洗漱一番如何?既是送太后懿旨,又怎好风尘仆仆。” 这样一说,倒是有理,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正好自己也饿了。信使一想,也就欣然应下,跟着秦保去了客房,洗漱一番,又吃了一桌好菜,半个时辰后酒足饭饱,承心殿的议事也结束了。 秦保将人带去承心殿。 “王爷,京中信使送太后懿旨来了。”秦保将人领上前道。 信使并不下跪,而是昂首挺胸高声道:“传太后口谕……” 殿内仆从皆是跪下,邢琰缓了缓,才停下手上的动作,慢条斯理的走下来,虽是微微曲身,却依旧气息压迫令人莫名紧张。 信使还是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凉王,这样的容貌与气质,哪怕是跪在地上,也无法显露出半分卑恭之色。 他稳住心神,一字不落的将口谕转述。原来是八月十五,皇帝立新后,太后特请八位亲王入京师一同庆祝。 邢琰自入陈州后,就再也没回过京都,从前那里还有他念想的人,可如今,却只剩下一座偌大宫殿和一群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人,去有何意?何况侯氏这时候请他入京师,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有去却无回。 他毫不留情面的拒绝道:“回去转告太后,蛮夷近年进犯频繁,本王要镇守陈州,不能离开。” 信使听到这话,却一点也不惊讶,又道:“太后还说了,‘若陈州离不得凉王,不去也罢,只是另有一事,凉王务必答应’。”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圣旨:“太后懿旨,凉王府刻印精湛,特命凉王府督刻新国策,以便在年末岁贡时下发各州县及属国。” 说完又从腰间包袱中取出一本约莫四五寸厚度的书册双手递上,“这便是今上登基后所修编的新国策。” 秦保心头一惊,刻印之事传去了京都? 不过很快他又明白过来,凉王府有任何异动,侯迁都会传信去京师,凉王府刻印之事也并未做到十足的隐蔽,被侯迁察觉也可以理解。 只是秦保能肯定的是,侯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否则现在京师送来的也不止一本国策了。 可即便如此,这件事也非常棘手,若是不接,此乃国事,也没得借口推辞;可若是接下,那就是烫手的山芋,白白给了侯氏拿把柄的机会。 “既太后看得起我凉王府的刻印,那也是凉王府荣幸。”邢琰淡淡道。 秦保收回思绪,心里既惊讶又了然,从信使手中小心的接过国策。 厚厚的一册,估摸刻板至少得用三四百张,工匠自不用说,年末就要印出来,凉王府的工匠根本不够用。 这些问题他相信王爷是知晓的,可王爷既然应下,那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信使传完口谕便以“要回去复命”为由告辞了。而就在信使离去后不久,凉王府负责督刻新国策的事也传开了。 能刻印国策,也是莫大的荣耀,老百姓能看到的,也只有朝廷对凉王重视这一层面,可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深渊,却是少有人能猜到。 不过也有一人,对此事却十分了解,那就是侯迁,他早就收到了宫中来信,请凉王入京师只是为了抛砖引玉,侯氏知道以凉王的性子,一定不会上京师,所以才提出第二条要求。 刻印国策,此乃国家大事,关乎国本,就算他凉王位高权重,拒绝此事后,也抵不过被整个朝廷弹劾与指摘。换言之,凉王府拒或不拒,于他们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侯迁得到了信使入陈州的消息后,当即就派人把事情散播出去,同样的,不管凉王府最终接或不接,于他都没有任何影响,舆论自然会倾向于凉王府去。 * 消息传了半日,自然也传到了白荼的耳朵里。 白荼知晓凉王府与当今朝廷的微妙关系,虽然眼下以凉王府略占上风,毕竟凉王手握重兵令人忌惮。可朝廷能放之任之?不过是没寻到机会打压罢了。 从前白荼觉得凉王府是不惧朝廷的,可听了这消息后,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刻印国策,兹事体大,稍有不测,就会被逮住把柄无法脱身,甚至可能会到万不得已兵戎相见的地步,到时候,一定会牵连甚广。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不管怎样,还是先确保自己安全再说,遂当即就去找毛遂支了五百两银子,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毛遂一起出去看房子。 狡兔三窟,黑明坊现在与凉王府有牵连,保不定日后会受到影响,多几条退路总要安心些。 二人上街后,正好看到凉王府贴出的告示。白荼好奇的去看了一眼,却是招募刻印工匠的,看来工程巨大啊,上次看过凉王府的刻坊,大他十多倍,这样的规模还人手不够,可见督刻本身也并非易事。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与毛遂出了陈州城,往附近的乡下去寻宅子。 章节目录 第37章 手艺 凉王府负责刻印新国策的事,很快就得到了印证,是日下午,凉王府就在全城发了告示:召一百名刻工,五十名印工,且工钱丰厚。 一时间,全城但凡是有些手艺的,都涌去了凉王府。 白荼与毛遂回到黑明坊已是傍晚,虽然这一路他们也听过不少关于凉王府召集工匠的话,可回坊后听牛四一摆,那又是全然不同的味道。 “刻工一日三钱,一月就是九两,印工一日两钱,一月六两,那百磬书院的魏先生,我看他脸色,都快怄死过去了,读了半辈子的书,一年挣的不到二十两,连个工匠都比不过,倒还真应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话。” 牛四说完忽觉不对,看了毛遂一眼,忙作揖讨饶道:“毛先生别怪,我不会说话,毛先生学富五车,又岂是普通读书人可比。” 毛遂瞄他一眼:“成日跟着某些人尽学些不好的,你以后晚上去我房里写字,我教你,省得好好的一根苗子,被带的乌七八糟。” 白荼怔怔的看着毛遂:“你说的不是我吧?” 啸天和事佬似的开口道:“掌柜的与毛先生各有所长,牛四你就好好儿跟着学,将来必成大器。” 牛四嘿嘿一笑,又说起了凉王府的事儿:“……那门口排了老长的队,各类人都有,有些是真有本事的,有些则是冲着工钱去的,从下午到天黑,那队伍就没见短过,我看不出明日,就得召满。” “刻印国策岂能儿戏?你以为随便懂点儿就行么,莫说明日,这月能不能召满都难说,一百名刻工且要技艺精湛,哪儿那么容易寻,又有几个真有本事的会喜欢自己送上门去?”白荼悠闲的喝着茶分析。 “咱管别人作甚,掌柜的何不去试试?你的手艺,陈州没几人能比得上,反正你日日除了到处闲逛也没什么正经事,一月还能挣些零花,多好。” 白荼眉头一拧:“你这是变着法儿的说我是甩手掌柜啊?” “你不是吗?”毛遂给了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儿。 白荼双手叉腰一哼就要辩解,可对上毛遂的视线后,手立马就放了下来,和气的拍了拍毛遂的肩膀,“黑明坊里里外外多亏了毛先生,毛先生辛苦了,今年过年咱多买半只猪,让啸天叔做你最爱吃的腊肉。” “换成银子更好。”毛遂提示道。 “~对了,算算时间,牛二也快回来了,牛四你抽空把他房间扫一扫,好几月没住人,灰都积满了,我得回去找找新的书商,陈州这一趟,咱们可是亏惨咯哟。”一边说一边叹息着往自己屋里走。 牛四抿着嘴偷笑,啸天看着毛遂,笑憨憨的宽慰:“今年全按你喜欢的味儿来腌。” 毛遂无奈的摇摇头,也与二人告别回了自己的房。 * 彼时凉王府,秦保也是一脸无奈,看着面前摆着的十多副刻板和印品,叹了口气摆手道: “拿出去都拿出去,这样的品质还好意思说是陈州数一数二,把人都给我轰走,另外再贴张告示,印品上乘者来,若再阿猫阿狗的谁都来,就让他尝尝凉王府牢饭的滋味。” 一向笑容可掬的秦管事被气成这样,小厮也跟着惶惶,命人将刻板全数撤走后,小心问道:“那后面的还看不看?还有四五十人等着。” “不看了不看了,明日再贴告示,再来的,需得拿出上品印品,否则就以‘欺骗王爷’为罪,牢饭伺候。” 小厮应下,退下去将其他等候着打发了。 屋内的秦保皱着眉看着留下的三十多副刻板,虽然其中也有一些品质非上品,但他今日看了不下四百副刻板,也唯有这三十多副能拿得出手。 刻印国策关乎国家体面,一笔一划一刀一刻都需得精准万分,丝毫差错都出不得。何况这件事还有太后在背后时刻盯着,更不能出岔子。 然时间仅有半年不到,王府能用得上的刻工三十余名,印工六十余名,若是不在民间召集,根本完工不了,而一旦不能如期完工,到时候凉王府将面临更大的过错。 秦保本以为偌大的陈州,找一百五十名工匠易如反掌,现在他却觉得,人好找,可真正手艺精湛的却难找。 然王爷将这件差事交给他,他就无论如何也要完成才行,否则就只能自己卷铺盖走人了。 “老把式多藏于市井,这样等着他们主动上门,不是办法啊……”秦保踱着步喃喃自语,“若是走街串巷的挨家挨户去寻,犹如大海捞针,时间也不够……” 忽的,他脚下一顿,静了静,脸上的困扰转瞬就变成了兴奋,对啊,还可以用其他法子。 再三确认了心中的想法,秦保赶紧去往承心殿。 一进殿,秦保先是恭敬叩礼,然后面带喜色的说出了想法。 “王爷,奴才想到一法子,可在陈州举行刻印比试,先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把式参加,再设个好的头筹,以吸引那些藏于民间的老把式,如此,兴许会比王府召集要好的多。” “现召到多少人?”邢琰问道。 秦保讪讪,“尚且只有三十余人,奴才再派人去民间查访,定在十日之内找其一百五十名工匠。” 邢琰淡淡的嗯了一声,片刻后又想起什么,道:“本王记得那个叫黑明坊的,似多与陈州书商合贾?” 秦保突然被点醒似的,对啊,他一下午忙着应付那些来应召的,竟忘了还有白荼这层关系,遂赶紧道:“奴才这就去黑明坊走一趟。” “明日再去不迟。” 秦保一想,现在也天黑了,确实不大合适,遂应是,恭敬的退下。 翌日。 还不到辰时,秦保就急匆匆的赶去黑明坊,他知道黑明坊这时候还未开门,直接去了后门,应门的还是老关,只是哈欠连天的模样一看就是刚被吵醒的。 秦保歉意的笑笑。其实大多铺子这时候已经起了,偏黑明坊是个例外,可他心里着急,也就顾不得这些了。 “我是凉王府的管事,想找你们家掌柜的,还请老伯给通报一声。” 老关记得他,上次来似乎还谈了一桩不小的买卖,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话有些含糊,“掌柜的这时候还未起,恐要等一会儿,这位老爷不若去堂屋坐会子,我去叫他。” “多谢了。”秦保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想要递给老关,老关却摇着头打着哈欠往内院白荼的屋子去。 白荼睡的正香,被一阵叩门声吵醒后,看一眼天色,明明还早,顿时心中没好气,“谁啊大清早的?” “掌柜的,凉王府的管事来了,说要见你,人在堂屋等着。”老关扬起声音,说完就自顾自的往门口耳房去,却是去睡回笼觉的。 秦保?白荼一下子清醒过来。这大清早的就来寻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啊,莫非与凉王府刻印国策有关? 可为何来找自己呢?白荼一面揣着疑惑,一面起身穿衣往外走。 章节目录 第38章 帮忙 秦保等了没多久,白荼就过来了,他忙起身拱手:“叨扰了白掌柜,实在是事出有因,这才不得不扰了你的清梦。” 白荼微微一笑:“秦管事客气了,承蒙秦管事看重,也是我的荣幸。” 他做了个请,与秦保先后落座。 秦保坐下后,笑呵呵的摆手:“诶...不敢不敢,白掌柜少年有成,短短两年就能把黑明坊做到如此地步,不仅与诸多书商合贾,更在这行里颇受敬重,秦某实在是佩服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看来要找他的事也没那么容易啊。 白荼一向是不喜多管闲事的,更别说白帮忙了。不过有凉王府这重身份在,这话他也就不能说的太直了。 他呵呵笑道:“秦管事过誉了,运气罢了。” “哈哈哈,白掌柜谦虚了。”秦保笑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白荼不问,就是在等着他说,看来凉王的身份,也不足以让此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啊。 若是换在别处,凉王府三个字只要往嘴上一挂,那谁不是鞍前马后的,偏在白荼这里就不好使了。 你要说他不够恭敬吧,言行举止也挑不出毛病;你要说他识趣吧,又总觉得他不够有心。真真是分寸有之,疏离有之。 虽说凉王府的身份足以令人畏惧,也可强势而为,可凉王府却不是蛮不讲理的,外界对王爷的传言也是源于战场上的杀戮,凉王府却从未为难过老百姓。 秦保收回思绪,既然如此,那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对付这种人,你不直来直去,他只装没听懂。 “其实今日来,主要是想请白掌柜出面给引荐些陈州手艺精湛的刻工,想必白掌柜也听说了,凉王府负责刻印新国策。时间紧迫工匠不够,故而不得不在民间找寻,只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实在难寻,白掌柜在这行吃得开,想必也认识或听说过不少老把式吧。” 白荼有些为难的“嘶”了一声:“这事儿秦管事当真是太看重我了,我主要是与书商打交道,却并不与工匠打交道啊。” 这是不见好不松口啊。秦保一面感慨商人果然无利不起早,一面笑呵呵的道: “白掌柜所合贾书商,皆是中上品印制,但凡这些书坊印制的,定是有老把式的,这事儿还得白掌柜出力,你放心,事成之后,凉王府绝不会亏待了你。” 白荼笑道:“秦管事客气,能为凉王府出力,那也是我莫大的荣幸。那成,既秦管事看重,我便揽下这活儿,今日我就去找人,哪怕是跑遍全城也在所不辞。” 秦保笑着拱手道谢,又与白荼说起了刻工比试的事儿。 “......比试还可避免作假,这两日就会贴出告示,希望到时候可以吸引到一些可用之才,只是这头筹该如何准备,我却是没想法,白掌柜以为,该设个什么样儿的彩头更得人心?” 彩头?白荼双眼闪了闪,略作沉吟后,思索道:“既是凉王府办,那彩头定然不能小气了去,又是刻印比试,还得符合刻工的喜好......” 他眼睛忽的一亮,提议道:“有一样东西,兴许正合适。 话说永乐二年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刀匠,此人曾用玄铁打造了一套刻刀,相传此刀削铁如泥......虽然夸张了些,但确实锋利无比,刀身比一般刻刀轻便。 于刻工来讲,拥有一套好的刻刀,等于事半功倍,能拥有这样一套精制刻刀,那是每个刻工梦寐以求的啊。” 秦保一听,觉得此话甚有道理,只是......他为难道:“永乐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且又是传说,寻这样一套刻刀,不易啊。” 白荼眼里精光闪过,“这个传说在那些工匠眼里,大多都是信的,可没人真见过,若凉王府有这么一套,谁又敢说不是呢。” 被他这么一说,秦保立马就明白过来,永乐年的玄铁刻刀难找,可玄铁和刀匠对凉王府来说就容易多了,只要重新打造一套刻刀,再传扬成是传说中的那套宝刀,不就那么回事了么。 他感激的拱手,“白掌柜一言,秦某受教了。” 秦保这人白荼还是很欣赏的,虽是王府的大总管,可身段儿却摆的极平易近人,能有这份心态,也够令人敬佩的。 他连忙回礼道:“秦管事莫要折煞我了。既时间紧迫,那我们也别耽搁了,我吃过早饭就出门去寻。” “那就劳烦白掌柜了。” “应当的应当的。”白荼将秦保往门外送,快出院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道:“哦对了,这月底我得负责运书册去醒州啊,这......”他为难的看着秦保:“我估计得耽误工夫啊。” 秦保嘴角抽了抽,想了想,最后道:“我回去问问王爷的意思,若是有人可替白掌柜走这一趟,那也省的白掌柜奔波了。” “如此也好。”白荼道了声谢,将秦保送出大门外才折回。 * 却说秦保回了凉王府后,将白荼的意思避重就轻的转述了,没想到最后只得了一页纸一句话让他给白荼递去。 其实按他的意思,晚些送去较为合适,可王命在前,他也不敢耽误。遂当即就命小厮将信送去了黑明坊。 彼时白荼正吃完早饭在院里消食,听说凉王府送了信来,顿时一惊,说实在的,这么快就得了回信他也是没料到,由此可见事情结果不赖啊,否则秦保也不会这么急着回消息了,肯定是好消息。 抱着这样良好的心态,白荼兴致勃勃的拆开信纸一看,还没来得及欢呼,笑意就僵在了脸上,只见上面写了斗大的一列字:擅闯王府者,其罪当诛。 字迹苍穹有力且恣意潇洒,这手好字是谁写的一目了然。白荼仿佛又看到那个冷冰冰的王爷睥睨的瞧着自己,而他则无处遁形一般。 ...... 得,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就是去趟醒州吗,看我不把你凉王府的秘密挖个干净。 白荼恨恨的将信纸揉成一团往园子里一扔,气哼哼的往外走:“牛四,跟上,找工匠去。” 章节目录 第39章 邀请 秦保办事也是极麻利的,没出两日,不仅比试的告示贴了出来,凉王府的门口也搭好了几十张桌椅木台,一切就绪,只等着报名人数够了就开始。 且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彩头上,秦保也是煞费苦心,除了白荼提的玄铁刻刀作为头彩外,另还设了三十个不同的彩头,样样儿都是精贵非常,寻常百姓若是得那么一件,半辈子不愁吃穿也毫不夸张。 对老百姓而言,有个这样的机会,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多数人一辈子挣的钱也买不到这么一件。 可现在,仅仅是赢个比试就可得。遂一时间,话传遍了整个陈州城,甚至连邻州县的都有听说,自然也就越来越多的刻工涌去凉王府报名。 当然了,这些彩头虽精贵,可更被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套头彩:玄铁刻刀。 正如白荼所说,刻刀之于刻工,就好比是吃饭的碗,不管这人雕刻造诣高低,只要入了这行,对饭碗那都是极其珍视的。 每个刻工都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刻刀,有些甚至把刻刀看的比命还重要。刻工手里的刻刀,就好比将士手里的剑: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并且,于刻工来讲,好刀难求。 刻刀比一般刀具都要精小,且样式多种多样,在打造上也比一般刀难的多。而这套传说中的玄铁刻刀,对刻工就有莫大的吸引力。 秦保自把消息放出去后,短短五日就有两百余名刻工报名,并且其中还有不少自带上品刻板的老把式。 这可让秦保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瞅着人数差不多了,便定了两日后正式比试,除请了十位技艺精湛且在这行颇有名气的工匠做评判外,还请了白荼。 秦保是觉得这事儿上,白荼给他出了好点子,他心里是十分感激的,且他一直认为白荼是个颇有眼光的人,若是能在比试上给出些好的提议,岂不更好。 白荼正忙于奔波在各书商之间,突然接到秦保的请柬,一看竟是个美差,欣然应下,到了比试这天,更是一大早就穿戴一新的去了比试现场。 只不过,到的太过早了些。 白荼和牛四到的时候,场地还在布置,白荼等的无聊,便往王府里走,心想去找秦保说说话。 牛四见状,赶紧拦住他,一脸严肃的责备:“掌柜的忘了你说过的话么?这凉王府可不能再进去了,上次死里逃生出来,还不长教训?” 白荼抬手给了他一脑瓜子,“当初是谁还替我可惜来着,说什么凉王容貌靖国难有可比?现在倒数落起我来了,你是翅膀硬了不成?” 牛四拿手揉着范疼的脑门儿,委屈道:“难怪毛先生不让我跟着你,跟着你,啥也没学到,倒是吃了不少脑瓜子。” 白荼抿嘴笑,不过被牛四这么一说,他也确实没有想进去的想法了,索性就在门口台阶上坐下。 牛四挨着他坐下,二人托着腮无聊的盯着门口大街上忙碌的仆人。 过了好一会儿,牛四耐不住了,好奇问道:“莫非秦管事给掌柜的许了什么好处?平日你对这些事都是不闻不问的,今日怎的这般积极?” 白荼将自己的直裰理了理,没由的问道:“我这身儿可还行?” 牛四愣了愣,呆呆的点点头:“挺合适的,就是老成了些。” “今日被请来的,在这行里,都是德高望重的,你家掌柜的与这些人坐在一起,那谁还不高看几眼的?” “哦~”牛四恍然,嘿嘿一笑,“果然还是掌柜的……那咱们来这么早又是为甚?” 白荼得意的晃了晃脑袋,“你要学的地方还多着,毛遂非说我把你教坏咯,他那就是迂腐,以后你少听他的。我问你,跟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头儿比,我可有何过人之处?” 牛四上下看了看他,不确定道:“有何过人之处?” “正因为没有,要想在这个位置上坐安稳了,那不得虚心求教谦逊有礼么? 今日能被凉王府请来的,那都是心气儿高的,我一个无名小辈与他们同坐一席,能给我好脸色么?那台底下妒忌的,岂不是看你家掌柜的笑话? 所以啊,待会儿来一人,咱就上去打招呼,话说好听些,哄的几个老头子高兴了,他们也就不觉得我坐在那儿埋汰了他们身份。” 牛四满眼崇敬的看着他,“掌柜的,果然还是你想的周到。”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略带冷意的话,白荼和牛四都是吓的一激灵,二人一起回头,一个张嘴,一个瞪眼,一个被吓,一个被惊,一时竟忘了行礼。 秦保站在后面使劲儿的使眼色,好容易白荼看到了,立马儿回神,屁股一抬身子一扭,膝盖往台阶上一跪,叩首道:“草民叩见王爷。” 牛四后知后觉的跟着磕头,声音抖的跟筛糠似的。 “起来罢,你这身儿衣裳弄脏了,背后该得埋怨起本王了。” “草民不敢。”白荼面上惶惶,心里又哀嚎起来。 都怪自己当初脑子发热,非得不知死活的去闯王府,现在可好,被识破之后,他随时都提心吊胆,生怕这位爷哪天心情不好了,再给他来个秋后算总账。 邢琰目不斜视的走下台阶,站在门口看了看,正在布置的仆从已经纷纷跪下叩礼,他淡淡道:“都起来罢。” 众人应声而起,却不敢动,秦保便扬声道:“该干活儿的赶紧干活儿,都仔细些。” “是。” 仆从们又陆续动起来。白荼和牛四则垂首而立好不恭敬。 佩环相撞的声音渐近,白荼眼里出现了一双锦靴,他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位王爷突然做出个什么突兀的举动。 好在锦靴并未作停顿,而是径直离去。听着耳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白荼心也跟着轻松起来。 “结束后带他来见本王。” 淡淡的声音如飘在云端一般不真实,让白荼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往大门方向看去,脸上不知是惊愕多些还是悲戚多些。 “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牛四急的要哭。 章节目录 第40章 比试 秦保很快又从王府里出来,白荼正在门口神情恹恹的等着他,他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 “秦管事,王爷到底是何意思?莫不是又让我去何处送书?”此时白荼已然觉得,当个跑腿儿的已是万幸了。 秦保无奈道:“这次我也不晓得了,王爷没说,这我也不敢多问呐。” 他看得出白荼的苦闷,又觉得这事儿确实是自家王爷做的不合理,遂早先虽对白荼有些防备,现下倒是生了几分同情。 “哎……”白荼重重的叹了口气,早上的好精神头儿却是全没了。 秦保为了转移他的注意,让白荼在比试场地上去转转,顺便也可以给指指哪儿还需要改动的。 其实说是场地,也只是把凉王府门口宽敞的街道占用了,本来这条道儿平日就甚少有人过,倒也省了不少工夫,只需将准备好的桌椅台板按规矩摆好就对了。 七排八列,每个台板上都放了手掌大小的一块刻板,白荼拿起一块刻板看了看,竟连纸衣都是打好的,也是煞费苦心了。 “白掌柜以为如何?”秦保期待的看着他。 白荼由衷点头赞道:“木板纹理顺向,表面光滑整洁,周边也无毛茬儿,利于下刀。纸衣薄而清晰,书体方正,前后左右整齐划一,这板样极好。” 秦保语气里掩饰不住的自得:“既是刻印国策,自然马虎不得,这写样乃是请了陈州最有名的书体大家下的笔。何况今日来的大多是行家,若是拿不出像样的板样,凉王府就落人笑话了。 对了,何不见黑明坊来报名?黑明坊印我可是亲眼见过,品质都是极好的,莫非是真人不露相?” 白荼摆手道:“哪里哪里,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加之坊里的活儿也多,便没来凑这份热闹了。” 秦保并未在意,白荼已经给他引荐了十几个刻工,加上凉王府工匠和前几日召的三十余散工,今日这场比试后,定能选齐了。 …… 随着日头渐起,凉王府门口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刻工们陆续到场,时过辰时,十位评判也终于姗姗来了。 白荼虽因为凉王的那句话而心神不宁,可面对十位与自己同席而坐的长者,他依旧使出了浑身解数,凭着一副清秀模样和谈吐有礼,硬是博得了好感,与众人说说笑笑好不和谐。 那些场外观看的,认识他或不认识的,都会在心里产生一点儿涟漪,如此年轻却能坐上那样的位置,可见此人能耐不一般呐。 又有有心之人一打听,才晓得是黑明坊的年轻掌柜,一时间,黑明坊的名字也在人群中传开了。 李德善同样也在场外观赛,今日德善坊出了十多名刻工,他自诩,德善坊虽合贾不如黑明坊,可到底是十多年的老书坊,底蕴比黑明坊要雄厚的多,所以这场比试上,德善坊一定能占上风,只要能赢了这场比试,之前他心里的那些苦闷都可以不计较了。 可是,当他看清那个高座上笑容满面的老熟人后,顿时如一盆冷水泼在头顶,凉了个透彻。 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哪里都有他?处处都被他抢去了风头?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谈论黑明坊的话,李德善死死盯着白荼,眼神妒恨的吓人。 与李德善一同来的冯奇也瞧见了,上次在白荼手里栽了跟头,他也一直怀恨在心,这时候再见仇人,心里的怒火就按捺不住了。 “当家的,这个白荼迟早得收拾了。有他在一日,就坏咱们事一日。” 李德善目光阴沉的看着场上,压低声音问:“最近黑明坊都在做什么?” 冯奇一直有派人随时盯着白荼,每隔几日就会给他回报,他脑海里捋了捋最近一些重要的事,道:“这些日子都在各书商之间跑,是替凉王府找刻工的,月底听说会亲自去醒州。” “醒州?去做甚?” “运送书册,他不是与醒州的陈袖坊一直有合贾么,应该是给陈袖坊运去的。” 凉王府与陈袖坊的合贾,以及黑明坊从而受到的影响,这些都只有相关人才知道,故而冯奇并不知晓此时白荼与陈袖坊已然没了合贾,更不知道这次运送是替凉王府跑的。 李德善却知道白荼从未亲自负责过运送,疑惑道:“可有何异处?” 冯奇微微摇头:“似乎是书册比往日多,不知是不是这原因,当家的怀疑这其中有异?” 李德善凌迟一般的盯着白荼。与布政使司合贾后,他才晓得那是个无底洞,才一月不到德善坊就亏了几百两银子进去,他不知道白荼从前是否与自己处境相同,可他恨白荼,恨不得让他死,若不是有他的存在,德善坊何至于落到现在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是或不是,到时候就知道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 冯奇眼皮一跳,随即露出个狠笑:“明白。” 远处的白荼自然是不晓得这一幕的,他正忙着在册子上作登记。 姓名:赵五。家住:柳家村。年:四十。号:一。 册子上登记完,他又在刻板背后写了个一,然后递给旁侧的第一位老者。 老者见他字迹工整好看,赞赏的点点头,然后仔细的看了看刻板,几息后,摇头叹道:“欲速则不达啊,此人动作虽快,但雕刻却略显粗糙,算中品。” 白荼也瞧了过去,“如此短的时间就能刻出中品,若是精心雕刻,只怕是上品之作。” 老者同意的点头:“急躁了些,可功力不浅,静下心来,当出好作。此刻板,评以四等。” 白荼依言在册子上写下一个四,老者将刻板传递给第二位,白荼拿着册子也随板走。 *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因并未固定时间,刻工完工之后便可上交刻板,做完登记后只需等三日后凉王府发榜。 白荼记下最后一笔,轻轻吐了口气,转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儿。 牛四从他手里接过笔和册子递给秦保,彼时秦保已将其他十位老者请进凉王府休息和吃晌午饭,本来白荼二人也该跟着一块儿的,可有王爷那句话,他倒不好自作主张了。 “今日可辛苦了,王爷已经等候多时,请白掌柜随我入府。” 白荼不想动,脸上露出个哭丧的表情:“秦管事,看在我忙活一上午的份儿上,不如你替我给王爷带个话,就说……就说我闹肚子。” “这……”秦保为难的笑道:“白掌柜莫要为难我了,请。” 白荼仰天长叹。 秦保给牛四指了个小厮:“你可随他入府用饭罢。”王爷既只提了让白荼去见,自然是不喜多去一个人的。 章节目录 第41章 吃饭 白荼认命的跟着秦保进了王府,只是一路坠的老远,以至于秦保不得不得(dei)回头看他一眼或驻足稍等片刻。 在秦保又一次停下等他的时候,白荼终于想清楚了,小跑上前,一面往前走一面问道:“王爷近日心情如何?可有什么烦恼的事儿?” 秦保想了想,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除了文帝和惠帝驾崩的时候王爷沉默的可怕外,他还没见过大的情绪波动,似乎永远都是那么远远的、冷冷的、不可冒犯的,更没见真的会心笑过。 秦保心中忽的生出一股悲凉,王爷五岁便没了母妃,十八岁又失去了最宠爱他的父皇,二十岁没等到长兄授加冠之礼,却等来了惠帝暴毙的噩耗,甚至时至今日,加冠礼也未完成。 这位看似尊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爷,实则从小到大,都在孤独中不断失去。幼年时因受文帝宠爱,引得其他皇子妒恨而屡受欺负,唯有长兄待他如手足,可他连长兄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王爷性子冷,也并非天生的,儿时也是个活泼的孩子,可越长大,脸上的笑容就越少,直到现在冷冽的让人不敢靠近。 大抵是,看遍了人情冷暖吧。 “秦管事?”白荼见秦保有些恍惚,唤了一声。 秦保回神,眨了眨红润的眼睛,吐了一口郁气,语气里忽然就多了几分恳请之意。男子又如何,难得王爷真的上心,总好过心里一个记挂都没有。 “王爷人是极好的,只是不苟言笑而已,你也莫要担心,王爷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我这些年还没见王爷对谁上过心,你可知道王爷待你有多特别么?就拿这闯王府一事来说,你可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活着的。 还有书册的事,王爷知道你转卖给其他书商后,就命我每月再多给一百册。另你与李德善…” 秦保话没说完忽的住嘴,又道:“总之,你放心,王爷不会为难你的。” 白荼心里嘀咕,他倒宁愿没有这个特别。可转念一想,若是不特别,那自己早就脑袋搬家。哎……说来说去,还怪自己当初太不知死活。 不过秦保的话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遂便暂时放下心中的不安。 中途有小厮来报,说是王爷在景翠居,秦保便带着白荼往景翠居去。 本以为又是什么书房之类,谁知到了才知是膳堂,敢情人家正吃着晌午饭呐。 白荼今日起了大早,早饭也吃的早,还没到正午就饿了,本以为可以好好儿吃一顿,现在好了,连看着别人吃都不行,只能闻着味儿,这不遭罪么。 他心里委屈,面上却不露声色的等着。 秦保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作请,白荼见他脚已经跨出了门槛,不禁有些急:“秦管事不进去了?” “王爷用膳一向是不喜人伺候的,不过铜雀在里面,快些进去吧,莫让王爷久等了。”秦保催促道。 白荼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单独二人就好,遂一步跨进去。 “草民叩见王爷。”来到饭桌前,白荼老规矩叩头行礼,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却不知是不是最近拜的多的缘故。 “起来罢。”平静音起。 白荼谢恩后,起身恭敬的垂首。 “坐。” 白荼一动未动,看着甚是乖巧。 “怎么,不想坐?”声音略拔高了些。 白荼心里一紧,赶紧回想刚才,说了什么?坐?是让自己坐下?坐那儿? 他思绪飞快转动,眼睛余光也往周围瞄,似乎除了不远处站了一人,确实没有别人了。 那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他不过是个小老百姓而已,怎么有资格跟王爷同席而坐,何况这话也不像是这位王爷能说出口的啊? 白荼不确定的拿眼珠子使劲儿往前瞄,却只瞥得到一抹身影,他迟疑了一瞬,微微抬头,迅速的朝前面看了一眼,却看到一双冰冷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不敢,草民只是受宠若惊一时没反应过来,草民多谢王爷。”白荼弯了个大腰,然后轻手轻脚的挪开一张凳子坐下去。 他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于膝盖之上,双眼盯着面前的桌子边缘,看着十分的……僵硬和不自在。 邢琰似没看见一般,淡淡道:“给他加一副碗筷。” 身后的铜雀面上明显一惊,一倏尔又恢复平静,从后面的柜子里取了一副碗筷摆在白荼面前。 白荼一手扶碗一手拿筷,感激的泪光点点:“草民多谢王爷体恤,王爷爱民如子,难怪陈州百姓都称您为再造父母。” 这位王爷说话不喜说第二遍,这位王爷不会故作客气,王爷既开了口,那就是真要让他坐下吃饭的。 为什么要让自己坐下吃饭?这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白荼拿着筷子的手有些抖,不小心将碗碰了一声,室内本来就安静,这声响也就显得更大了,他又怕又囧,赶紧举着筷子哆哆嗦嗦的朝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菜夹过去。 “这些话,以后就别说了。”邢琰微微抬眼,自带一种疏离感。 白荼伸出一半的手嗖的一下又缩回去,惶恐道:“草民多嘴了,草民只是感激王爷体恤之情,王爷德高豁达,不嫌弃草民卑微之身,自降身份与草民同席而坐,草民心里敬您如敬父母一般。” 邢琰闭了闭眼,默默的夹菜吃。 白荼顿了顿,又伸手去夹附近的菜。 秦保说,王爷只是不苟言笑而已,人还是极好的。 其实从头到尾想一想,除了第一次,这位爷似乎也没发什么脾气了,就是冷了点,只是常人碍于他的身份,这份冷就令人畏惧。 反正已经坐下了,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怎么着啊,他总不能看着王爷吃自己玩儿筷子吧。 白荼轻轻的深吸了一口气,拿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豁出去一般的将筷子对准一块排骨,再哇呜一口,喂的满口都是。 “真好吃,草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多谢王爷赐饭。”他一边嘟哝,一边给自己添了一碗饭,然后吃的更快了。 铜雀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人,今日这顿饭,真真是颠覆了他有生以来所有的认知。 章节目录 第42章 试探 铜雀目瞪口呆的看着白荼,他从未见过在王爷面前敢如此无礼的人,更没见过敢与王爷同席而坐的人。 这一刻,他清晰的见识到什么叫风卷云残,内心惊骇之余又不禁奇怪:这人莫不是忘了对面坐着的是谁了? 他这边心里惊骇,白荼那边也在心里哀嚎。 什么叫骑虎难下?就如他现在这般。那么,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王爷让他坐,他不敢不坐,王爷让他吃,他不敢不吃。不仅要吃,还要吃的好,那他与其战战兢兢,不如大快朵颐。 白荼知道自己吃相稍显不雅了些,可他只想尽快吃完了事。 “呯”的一声轻响,白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笑嘻嘻的起身行了叩拜礼: “草民吃饱了,草民叩谢王爷大恩,王爷您对草民的恩德,草民无以为报,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在所不辞,若草民能替王爷效犬马之劳,那就是草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位爷不是闲的没事儿干,平白的把自己叫过来,还让吃了顿好饭,若是无事,他白荼把头摘下来当球踢。 可到底是什么事呢?白荼以为没那么简单。 先是让他去醒州运送书册,又是让他参与了这次刻工比试监督,即便是秦保作请,但这事儿,若无王爷首肯,秦保又怎敢自作主张。 白荼不觉得自己有何德何能,秦保说王爷待他特别,也确实特别,可这个特别到底源于何?却令人深思。 起先他也怀疑是不是被王爷相中了,可若要他当男宠,何必让他介入这么多,直接召进后宫不就得了么?凉王府又不缺他这么个跑腿的。 白荼跪在地上暗想,他一直都知道凉王府有大谋划,正因为此,才始终小心翼翼的不想过多涉入。 可王爷显然是有需于他,才会屡次三番让他出入凉王府。 在秦保面前,白荼可以装傻充愣,等着秦保主动开口而自站上风。 可王爷不一样,他若不主动弄个明明白白,那等待自己的,只有不明所以的被利用。 利用事小,丢命事大。 “不知王爷召草民前来有何要事吩咐?”白荼恭恭敬敬的问。 邢琰面上微微一动,吃了一顿饭,胆子又回来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白荼,又看了看满桌的残羹,心里忽然觉得很是陌生,他的膳桌上,从未出现过这般场景。 幼时偶与父皇同桌而食,礼数周到,不敢多食,生怕失礼令父皇失望; 与兄长同桌而食,时而谈笑,慢条斯理,亦不多食; 其他时候皆是一人用膳,可饭食于他而言,不过是入口之物,却无口腹之欲,一个人也吃的不多,一盘菜即可。故而往往一桌子会剩下不少。 今日似乎,吃的多了些。 邢琰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白荼眼睁睁看着一双锦靴从自己身旁经过,却没有等来一句“起身”的话。 他飞快的在脑海里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既确定是找他有事,那自然不可能留他在这儿罚跪,理应是王爷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可这位爷显然不是个多话的主儿,白荼心里一琢磨,干脆赌一把,自个儿起身跟了上去。 刚走两步,察觉到背后有什么,他回头一看,是个面无表情的魁梧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长剑,他记得上次在斐搁院也见过此人,看这情形,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贴身护卫了。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白荼突然一阵猛摇头,然后小跑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 所幸,王爷并未对他跟上这件事有任何反应。只是,三人一行,一路沉默。 白荼心里泛起嘀咕来:王爷这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他略微偏头,因为落后一步的缘故,刚好可以看到前面人的侧颜棱角。 浑身上下都透着冷峻,只这份气势就能让人噤若寒蝉,也难怪外面谈及凉王都要变色。 可若是撇开这点不谈,王爷似乎也就是话少了点儿? 他犹豫了一瞬,试探开口:“王爷,上午的比试很是顺利,选出了不少可用之人,第二场定于未时开始,估计比完就能出结果了。” 话说完,如他所料,被完全无视了。 白荼稍顿了顿,声音放开了些:“秦管事这月给了三百册书,说是王爷您授的意,草民多谢王爷,您的大恩大德,草民一辈子铭记于心。” 话落几息,依旧是一片沉寂,白荼眨巴着眼,加快脚步,又往前靠了一点。 “王爷?”他仰头,这一次,却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张侧颜。 邢琰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冷冷的别开。 白荼嘴角弯了弯,语气突然就带了些轻松的味道:“草民把书转卖到其他书坊,摆在黑明坊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分散到各个书坊,倒是快得多了。” 他眼不看路,只盯着那张侧颜看,一个人越说越来劲儿。 “运书的事儿,草民问过唐家镖局,最近镖满了,王爷您的书册珍贵,狮子岭那一带匪徒又多,草民怕万一有个闪失,不知可否借些王府护卫?” “王爷,您若还有什么需得着草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草民鞍前马后。” 前面的人突然一停,吓得白荼心头一跳,以为自己踩到边儿了,赶紧乖觉垂首不再说话。 然没等他想好如何讨饶,人家王爷却已经转身进屋,他这才注意的往四下一看,金碧辉煌,竟然是大殿。 白荼赶紧的就要跟上去,谁知后领子却被人倏地一提,他扭头一看,不是那护卫是谁,不悦道:“你这是作甚,快放手,我还得进去听王爷吩咐话呐。” “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铜雀冷漠的看着他。 白荼立马儿扬起嗓子喊:“王爷,草民只能跪在门口听了,劳烦您大点儿声儿,草民耳背,怕听不清您说了什么。” 铜雀眉头一蹙,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白荼被勒的难受,正想识趣的先出去,却听到殿内传来一声“让他进来”的话,随后领子就被放了。 他揉了揉不舒服的脖子,一脚跨进大殿,脸上已是一副从容。 就在刚才这一路,白荼算是摸出了一条心得,王爷沉默的时候,不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也可能是他老人家真的没放心上。 章节目录 第43章 负责 白荼屁颠儿屁颠儿的跟进了大殿,眼珠子好奇的左右转着。殿内辉煌华丽,六根红漆涂金祥云雕花的柱子分立两侧,正中央的王座更是庄严,一看就是议事的大殿。 他心里暗暗揣摩,面儿上规规矩矩的来到正中央跪下,等着吩咐。 左右侍立抱着一垒折子搁在桌上,又默默的退至一边。 另有人也抱着一垒书来到白荼跟前递上,白荼莫名,接过一看,最上面一本,书皮上赫然写着「国策」二字。 这是新国策。 他心里咯噔一声,手有些颤,顿一顿,才俯首羞愧道:“王爷,草民识字不多自感羞愧,王爷放心,草民一定谨遵教诲,自今日起认真习字。” 邢琰看了他一眼:“本王可不知你不识字。” 白荼露出个苦笑:“草民年幼家贫,父母又早亡,没有机会上私塾,后来为了混口饭吃,习了些简单的字,这才不至于在这行贻笑大方。王爷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草民几斤几两,草民惭愧。” “王府有学堂,既你一心向学,那即日起每日来王府念学。” 淡淡的声音是那么自然的传入耳中,白荼心头一慌,忙不迭的道:“黑明坊的账房毛先生是位秀才,教草民识字还是可以的,不必麻烦王爷,草民跟着毛先生学便可。” 邢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既如此,带回去也无妨。” 白荼怔怔的看着手里的书,像是捧了千斤铁一样重。这不是普通的书啊,虽然是手抄本,可这是一国之法,立国之本,如此重要的东西却交到他手里,王爷此举深意让人捉摸不透啊。 他惶惶道:“王爷,草民那地儿实在简陋,放不下如此贵重的东西。” “起刻之后,你便搬入王府,日常起居皆与工匠同行。” 起居与工匠同行?白荼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惊愕道:“王爷,草民……不明白。” 邢琰一边看着手里的折子,一面不急不缓的说明:“黑明坊两年就能发展到如此地步,本王对你很是欣赏,此次刻印国策,你便负责督刻事宜,府内人员你皆可调用而无需禀于本王。” 白荼错愕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道:“王爷您太看重草民了,草民大字不识几个,黑明坊能有今日也非草民之功。草民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坊内一切事宜皆是毛先生管。 况草民也不懂刻印,这事儿兹事体大,草民也有自知之明,实在难当此大任,请王爷收回成命。” 邢琰抬头,就看到一双圆溜溜的焦急双眼瞅着自己,他依旧不为所动道:“督刻一事,你与秦保商量,本王会让他一切听你。” 虽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却是板上钉钉的意思。白荼一瞬间如坠入寒潭一般,即便是炎夏也依旧觉得浑身冰冷。 督刻督刻,以监督为主,其次还得安排工匠分工,督促每日进程,并做最后检验,可谓是刻印中最高负责人。 如此重担,他怎敢挑?稍有差池,第一个出来受罪的就是他。 白荼暗暗捏了捏拳,努力平复内心的慌乱,思绪急转。 王爷为何将如此重任交到自己手上?刻印国策不可儿戏,王爷不可能不知这其间厉害。可即便如此,却还是说出了这样在任何人听来都觉得荒唐的话,为何? 难道是还在怀疑自己当初窥探到凉王府秘密,所以想他拉上船?可若真对他还有怀疑,直接杀了他岂不更省事? 白荼努力思索,忽然想起一事,心下一喜,面上却为难道:“草民这月底得去醒州,这来回一趟就是四五月,回来就是年底了,草民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邢琰终于停下手中的事,认真的想了想,最后道:“明日你便入府,刻印之事紧迫,先行拟个章程,工匠名册本王会命秦保送去黑明坊。” “王爷......”白荼扬声悲壮道:“能替您办事,草民本该万死不辞,然此事非草民不愿,实在是草民年小又见识浅薄,何德何能担此大任? 草民本是极愿为王爷您效犬马之劳,可草民不能服众啊,惹人妒恨算计事小,让别人说王爷您用人不察,那草民罪过就大了。” “流言蜚语不足为惧。” “可……”白荼跪着往前挪了些,委屈巴巴的道:“督刻之责重大,不仅要独具慧眼,更要能号召百人,草民年纪小胆子也小,岂敢对那些老把式指手画脚? 何况草民说了,人家也未必就听,就算草民端出王爷您的架子,也难保不会背后给草民使绊子,草民恳请王爷体恤,若是换个草民做得来的差,草民一定万死不辞。” 邢琰看着他,“你想得个什么准?” 白荼眨巴着眼,试探道:“若是事儿办砸了......” “提头来见。” 白荼面色一正,无比认真道:“王爷,草民这事儿做不来,您另请高明吧,或者您干脆现在就摘了草民这颗脑袋,也省的草民给您惹麻烦。” 邢琰哼笑了一声,忽然话音一转:“你敢违抗本王命令,那本王现在就能摘了你这颗脑袋。” “王爷......”白荼磕了个头:“草民想明白了,万事开头难,虽然草民现在什么都不懂,可草民多学着些,总是能办事儿的。” 邢琰心里发笑,当真是要说些狠话这人才会听话的。他面上冷冷,又做起了手头事。 白荼悄悄往前看了看,又垂下头,恭敬道:“王爷,未时快到了,您若没有别的吩咐,草民就先退下了。” “去罢。” 白荼起身退了几步,才转身往外走去,而脸上的表情也终于纠结的一览无遗。 怎么就遇到这事儿了呢?这可如何是好?他近乎急躁的走出了大殿。 王爷金口已开,他也没本事说服王爷改变主意,更不可能入府与那些工匠同起同住,这可真是左右为难。 白荼心里乱得很,咬牙一想,若是实在逼急了,那他只能先自保了。一面心中确定,一面走出王府。 王爷,对不住了,您若是执意如此,那也怨不得草民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合谋 好容易熬到下午的比试结束,将现场的一切与秦保交接妥当后,白荼牛四二人便告辞离去,等回到黑明坊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 出门的时候意气风发,再回来的时候却萎靡不振,连一向多话的牛四,这回也耸拉着脸一声不吭。 啸天和毛遂都看出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啸天正想问,却听白荼道: “把铺子关了罢,有事儿与你们商量。”话说完就往内院走去。 毛遂微微蹙眉,看着牛四,牛四赶紧摆手,眼神示意他先别问。 啸天也看出不妙,先将店内还有的几位客人请走,然后与毛遂牛四一起关门。 趁着白荼往内院去了,啸天小声问牛四道:“是掌柜的还是其他的?” 牛四朝白荼的背影努了努嘴,表情微妙又晦涩。其实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光看掌柜的神情,就知道是十分不好了。 他懊恼又自责的道:“掌柜的今日被凉王单独召见,我本来想跟着,可那些人不让我跟。掌柜的去了一个时辰,再从凉王府出来后,整个人都是恍的,我也拿不准主意,一下午都没敢问,就盼着回来与你们商量。” 啸天想起坊间传闻,脸色顿时一白,“你是指……王爷把掌柜的……” 牛四眼眶一红,带着哭腔道:“掌柜的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遇到这种事,他不会想不开吧?这事儿都怨我,我应该拼死拦住的……” “不可能。”毛遂突然低吼道。 牛四啸天都是一惊,牛四怯怯的看了毛遂一眼。 毛先生平日说话虽时有挑剔,可他知道那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这次却是明显生气了,牛四觉得这事儿是自己的错,又怕又愧,无措的垂着脑袋。 啸天也急,一面往内院走一面催促道:“赶紧进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匆匆进了堂屋,一进屋就看到正发着呆的白荼,牛四和啸天都是心中一紧,表情说不出的难过。 毛遂紧紧的捏着拳,眼里却全是不置信。不可能,不可能的,凉王有断|袖之好,一定不会的。 他率先来到白荼身侧坐下,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冷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荼回过神来,神情恹恹的叹了口气,见啸天和牛四都站着,朝旁边的凳子努了努,“坐啊,站着干甚?” 牛四和啸天互看了看,都依言坐下。 白荼喝了一口茶,理了理思绪,这事儿还得从他闯王府说起。 “自他们晓得是我闯了王府后,就一直怀疑我是侯氏派来的细作,虽然表面上放我一马,可实际上,却一直警惕着我。 我窥探到凉王府秘密这件事,陈福海虽然不会说,可并不妨碍他们怀疑,所以才点名让我往醒州运书,此次出行,定是下好了套等我钻。 只是好巧不巧,懿旨下来了,凉王府负责刻印国策,于是他们又想到另一招,今儿中午召我去,便让我负责此次国策刻印的督刻,为了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督,命我明日即搬入凉王府,与工匠同吃同住。” “不可。”毛遂忽然大声反对道。 其他几人视线唰的落在他身上。 白荼看着他认同的点头:“自然是不行的,若我真是侯氏派来的细作也就罢了,可我也不是,这就是天大的误会,把我当细作一样提防和算计,我这可冤死了。督刻何其重要,万一出个什么岔子,那就是第一个被摘脑袋的……” 牛四越听越糊涂,打断他的话道:“掌柜的,说了这半天,敢情是让你督刻国策?” 白荼眨了眨眼,“怎的,我说的不清楚?” “清楚清楚,啸天叔,原来是误会,虚惊一场虚惊一场。”牛四拉着啸天的袖子,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啸天也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人出事就好,至于这督刻一事……他困惑道:“若一开始就怀疑,何必大费周章?”毕竟擅闯王府就足以死罪了。 “我也想到这点。”白荼咂嘴道:“按理我的身世清白,凉王府一查便知,可若非还在怀疑于我,又何必整这些劳什子?我估摸着,凉王府误以为我是侯氏的人,想利用我来顺藤摸瓜。”总不至于真像那位王爷说的“欣赏”他的才干吧。 啸天和牛四一副恍然,牛四想了想,后知后觉的惊道:“可咱们跟太后毫无干系啊?” 白荼弯曲二指就要作打,牛四赶紧抱住脑袋喊:“掌柜的别打。” 白荼作势比划了两下,又放下手来正色道:“与侯氏是无关,可黑明坊一直与布政使司有合贾,你们可别忘了布政使姓什么,凉王府应当是查到我们与侯氏的这层关系而误会了。” “那现在怎么办?”啸天追问道。 白荼依次看过牛四啸天和毛遂,最后一副下定决心的口吻道:“凉王意已决,明日我是非入王府不可,可我不能留在王府,你们就当我任性这一次……” “去了王府然后把整个黑明坊丢给我,你就坐等银子入库?想都别想。”毛遂白了一眼,起身,“我去叫老关。” “我去我去。”牛四跳起来,“怎么能让毛先生跑腿呢。”说着将毛遂往屋里推,自己跑了出去。 没多大会儿,老关和牛四就过来了,老关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递给白荼道:“正好冤实录已经刻好上册,掌柜的给看看,如何?” 白荼翻了翻,满意的点头:“关伯伯的手艺自然是没话说的。”他放下册子,面上严肃起来:“既然都在,那我就直说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很快就入了夜,家家灯火起,路人已归家,黑明坊后门却出现了一辆马车,从马车上走下一人,却是秦保。 秦保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的是三百名工匠名册,下午刻工比试结束后,就已经定好了人。 其实本来是要三日后公布名次,可王爷却说明日一早公布,还让他将名册给白荼送一份来,因为明日起白荼将入住凉王府,负责国策督刻一事。 这就是王爷晌午找白荼说的事,秦保事先并不知情,得知后,更是惊讶非常,刻印国策何等重要,却交给这么个小儿?虽然他承认白荼机敏过人,可依旧觉得王爷此举过于草率。 可秦保也不敢质疑王爷的决定,故而立即命人摘抄了一份名册,又怕中途出什么岔子,便亲自将名册送过来。 “咚咚咚……”小厮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一老者出来应门。 “掌柜的说今夜有贵客要来,果真是来了。”老关笑呵呵的将秦保请进门。 章节目录 第45章 茶馆 鸡鸣晨起,朝霞初露,本以为又是一日燥热,不想天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时间,路边小贩匆忙收摊,行人也纷纷躲在了就近的屋檐下。 福祥街的永福茶馆难得的人满为患,掌柜赵喜站在门口看着雨水唰唰,就好像看到了银子哗哗,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 “小二,再来一壶茶。”大堂内有人喊道。 今日人多,小二忙不过来,赵喜也乐得多挣些银子,自然是高高兴兴的将茶水送上。 “我看还是不去为好,说不准呐,当年那件事儿我也是有所耳闻,惨呐,真的惨。” 茶馆最是闲话多,赵喜耳尖,听到这么一句莫名的话,心就被勾的痒痒的,一面放下茶壶,一面问道:“几位客官这说的是哪茬儿?” 一桌四人,都穿着麻布短衫,看模样像是做工的人,四人也不避讳,其中一络腮胡子道:“七年前钦天监那场……”他手在脖子上比了比。 赵喜也有些见识,立马儿就知道说的是何事了,赶紧挨着坐下,低声道:“怎的?当年那件事,朝廷下令不准百姓们议论,好些年没听人说起过了。” 开了这么多年的茶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大文章。 络腮胡子神秘兮兮的道:“白明坊该知道吧?” 赵喜惊的眼睛一瞪,但凡是与白明坊有关的,那定不是小事,他忙不迭的点头:“知道知道,上次白明坊印出来的时候,还是侯蔡文那事儿。” 络腮胡子朝其他三人看了看,“果真是不知情的,看来这次是盯准了咱们。” 赵喜好奇极了,催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莫非你们又收到了?这次是为了何事?” 另一干瘦的中年男子开口道:“昨夜收到的,说的自然是现在陈州最大的事。” 赵喜略一想,现在陈州最大的事,也只有凉王府那件了,他惊的合不拢嘴,“莫非……白明坊这次盯上凉王府了?” 四人都是沉默,却是默认了。 赵喜呆了呆,又困惑道:“白明坊专门惩奸除恶,可凉王在陈州也没传出过恶待百姓的事,只除了一件…有那方面的喜好,莫非说的这事儿?” 其他四人显然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是摇头,一胖子压低声音道:“是凉王与京中的关系。” 话虽点到为止,赵喜却明白了。 陈凉王手握重兵,又是先皇爱子,前朝时候就拥戴众多,如今虽然更迭两朝,但凉王在朝廷中的影响力,不减反增。 藩王若权利过重,没有哪个皇帝能睡的安稳,这是所有人都懂的道理,老百姓心里也多多少少会暗自揣测,陈州将来到底是会在凉王的庇护下欣欣向荣,还是会陷入万劫不复。 然这事儿与当年钦天监的事又有何联系? 赵喜想不通这其中关系,又抵不住心中好奇,起身给四人各倒了一杯茶,笑着又坐下:“今日这桌茶我请了,几位倒是与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人一听能免了茶水,顿时就高兴了,反正这事儿也会传开,他们不说也会有别人说,络腮胡子便开口道: “朝廷与凉王的关系你也晓得,布政使在陈州的这两年,没少与凉王暗中较量,只是他们咬不动这块硬骨头。 那国子监经厂上千人,专门负责刻印,为何这次国策不交给在京中的国子监,反而让凉王负责? 你可知道当年钦天监那场冤案,连皇后和太子都没逃过被废,那些工匠何其无辜,却还是被满门抄斩,这背后真相如何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若凉王府刻印国策有误,不仅凉王有罪,其他相关人等都得获罪。” 赵喜听到这儿就全明白了,看着四人道:“你们是要去凉王府参与刻印的工匠?” 四人皆是点头,胖子蹙眉道:“本来这是个肥差,我等能遇到这么好的事儿,也是祖上烧高香了,可若真如白明坊所说,这无异于拿命去赌啊。” 一直未开口的年轻工匠这时候说话了,不过意思却是与其他三人相悖的:“这也只是猜测,若刻印国策真是圈套,凉王怎会不晓得?知情又怎会甘愿接下?” 干瘦男子立即反驳道:“听说是太后懿旨,能不接么?不接就是抗旨。何况白明坊何时出过错?既有白明坊印,那说明这事是真的八九不离十了,反正我是不打算去了,我还想留着命照顾老母妻儿。” 胖子和络腮胡也认同的微微颔首,年轻的则抿着唇久久不语。 赵喜震惊良久回神,拍了拍旁边干瘦男子的肩膀,叹道:“平平安安就好哦,几位客官慢聊,我去看看别处了。” * 雨一直下,直到快午时了才小了些。秦保撑着伞在斐搁院门口焦急张望,直看到雨中一小厮奔来,赶紧招手道:“快点快点……” 小厮浑身湿淋淋的,显然是在雨中跑了许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头道:“没来,门口没有人,告示四处都贴了,也敲了锣。” 秦保眉头一蹙,一面进院一面道:“雨下的大,再等等,下午看看情况再说。” 小厮殷勤的接过秦保手里的伞,仔细的给撑着。 回到斐搁院,秦保看着空落落的偌大刻坊,又忍不住急躁起来。 本来今儿一早就将选中的一百五十名工匠名字贴出去了,那会子还未下雨,也通知了大家辰时到凉王府报道。 可这都午时了,却只来了稀拉拉四十几人,王爷下午还要与工匠们训话,可现在人齐不齐秦保都难以保证。 正愁着,互听一声问:“秦管事这愁眉苦脸的,是出了什么事儿?” 秦保抬头一看,脸上表情松了些,笑着起身道:“白掌柜来了,快请坐,可叫秦某等久了。” 白荼歉意的拱手:“不知秦管事一早等着,莫怪莫怪,上午雨势太大,偏巧马车又坏了,不得不等着雨小些了才出门。” 秦保不在意的摆手,请白荼坐下:“无妨,你算是来的早的了。” “哦?可看秦管事,似有难题啊?” 秦保无奈的叹气:“一上午了,一百五十名工匠,只来了四十多人,下午王爷要当面训话,若是人不齐,我如何与王爷交代?” “这……”白荼想了想,宽慰道:“兴许是上午雨太大的缘故,秦管事也莫太担心,这雨也渐渐小了,估计匠人们也很快会到的。” “哎……但愿如此,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秦保看着已经外面的绵绵细雨,不安的道。 章节目录 第46章 书童 眼看着雨已经停了,可工匠们也只陆续来了十多个,秦保急的不行,甚至请了戴忠派王府护卫去问,而一个时辰后得到的消息却是:来不了了。 秦保呆滞的一时没了反应,倒是白荼还算镇定,问明了情况:却原来有人称病不来,有人已经出城,也有人以功底不深而直接拒绝…… 总之一句话,无论借口有多千奇百怪,人就是不来。 秦保听罢,气的直拍桌子:“这些人当凉王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白荼赶紧上前宽慰道:“秦管事稍安勿躁,当务之急,还是先与王爷禀明情况,然后再查缘由。” 秦保想了想,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又不是两三个,过大半的人不来,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我先去与王爷禀明,今日白掌柜白跑一趟,对不住了。” 白荼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既然涉及到王府内部事宜,我也不好留下,今日便先回去。” 秦保亲自将白荼送出内廷,然后又问了来的工匠这两天是否有任何异常,他本来也只是惯性一问,没想到真的问出了关键:竟然是白明坊在背后使坏。 秦保也听过白明坊的传闻,可白明坊一向是替百姓出头,以往盯上的都是贪官污吏或者乡绅恶霸,这次却是针对上了凉王府,秦保自认凉王府从未为难过陈州百姓,被莫名针对实在怪哉。 就在他困惑不解的时候,有工匠递给他一张白明坊印,秦保细细一看,却是大惊失色,来不及安排一众人等后续事宜,就着急忙慌的小跑去了承心殿。 “王爷,出事了。”秦保一进殿就急忙禀道。 邢琰面上一冷,“你这总管是不想当了?” 秦保心中一骇,赶紧跪下磕头道:“奴才失礼,请王爷恕罪。 邢琰顿了顿,才淡淡问道:“何事?” 秦保已经在心中将事情理了一遍,一面将白明坊印呈上,一面简明扼要道: “昨夜出了白明坊印,以七年前钦天监一事煽动工匠拒绝参与国策刻印,今日本该到的一百五十名工匠,只来了五十七人,其余人等皆被白明坊蛊惑了。” 一旁的铜雀听罢,立即上前,面露愧色道:“仪卫司一直在查白明坊的踪迹,却始终没有进展,这次突现白明坊印,也未先察觉,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邢琰平静道:“白明坊行动隐蔽,又无规律可循,这事不怪你。”沉思了片刻,忽然问秦保道:“工匠们都收到了白明坊印?” 秦保点头:“应当是都收到了,没来的肯定是受了蛊惑,来的所有人奴才也问过,都收到了。” 邢琰冷着眼盯着手里的印纸,片刻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黑明坊的那个掌柜现在何处?” “工匠未齐,又涉及到王府内部事宜,适才已经回去了。”秦保答道。 “把他给本王叫来。” 秦保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应了“是”退下。 邢琰再次将目光落在印纸上,冷冷道:“去查查他的底细。” 铜雀心中微诧,早在确定白荼就是擅闯者的时候,他就派人去查过底细,此人早先是行商,直到两年前才在太行街开了书坊,一年前改了黑明坊的名,却并未见可疑之处。 可王爷既然这么说,那肯定还有是遗漏的地方,他面上应是,心下想着还有哪儿没有查到。 “去衙门查查他的黄册,不要惊动任何人。” 铜雀脸上闪过一抹恍然,他确实没有查过白荼的出身,虽然行商一般都是商贾出身,可没有亲眼确认就不能断定,之前他是疏忽了。 “是,属下即刻派人去查。” * 却说白荼刚回到黑明坊没多久,就被秦保派来的人唤,说是凉王召见,他不得不又赶去凉王府。 与昨日来的地方相同,这次白荼先看了看头顶的匾额,写着“承心殿”三个大字,他想了想,才惊觉自己来的是何等重要的地方:王府三殿之一的议事大殿,也是凉王平日处理政务的大殿。 知道了这层关系,白荼再进大殿的时候,就规矩的再也不敢东瞄西瞄了。 “草民叩见王爷。”他依礼叩首,等了片刻,不见任何动静,便只能一动不动的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声淡淡的“起来罢”。 白荼叩谢一声,动了动已经麻木的膝盖,然后艰难的扶着膝盖站起来,又因跪的太久腿脚失了灵便,趔趄了好几下才站稳。 “过来。”邢琰冷冷的看着他。 白荼心里一紧,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惊道:“草民身份卑微,不敢上前。” “过来。”声音又冷冽了几分。 不同于以往的冰冷口吻,这次却是冷冽的,叫人心颤的。经过这么几次的见识,白荼也稍稍摸清了些这位王爷的脾性,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拒绝,遂乖乖走到案桌前站定:“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身边缺个书童,日后你便随侍在本王身侧。” 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然这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白荼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不安,为难道:“能做王爷的书童,草民求之不得,只是草民学识有限,字还认的不全,只怕当不了这差啊。” “起刻之后你留在王府,正好去学堂学字。” “王爷……”白荼抬眼看着前面的人,委屈的恳求道:“黑明坊若是离了草民,就得关门大吉了,草民好容易白手起家做到现在,那一屋子的人都靠草民养着,若是草民不在了,那些人可不就没了生计么。 王爷您爱民如子,一定不忍心看着老百姓没饭吃的。” 邢琰抬头,笑看着他:“本王记得昨日有人说,自己就是个甩手掌柜?” 白荼一噎,呵呵干笑道:“黑明坊主要是与书商合贾,草民就是那谈合之人,书坊里的杂事儿草民是没有管,可这外面的事儿,却是离不开草民的。 王爷您是不知道,草民那账房先生,心高气傲嘴不饶人,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还有那跑堂的,也是个笨小子,剩下一个厨工和看门儿的,都老大不小的,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若是没有草民,他们可真就活不下去了。” “既如此,那就都入王府,本王会让秦保给他们安排个合适的差事,饿不死他们。” 真|他|娘|的。白荼心里直翻白眼,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当书童啊。说什么缺书童,他才不信,凉王府几千人,还愁找不到个书童么? 哼,反常即为妖。 章节目录 第47章 身份 白荼正在心里琢磨着,前面忽然响起一声毫无起伏之音: “带他去书房,这府内的书许久无人打理,也是时候整理翻晒一番了。” 身侧的小厮应了“是”,走到白荼身边,垂首低声道:“请随我来。” 白荼怔了怔,果真让他当书童?凉王府的书房他也见识过,里面的藏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得翻晒到什么时候? 转念又一想,这还不是最打紧的,现在关键是,王爷铁了心要将他留在王府,或者说,留在身边啊,看这态度,根本没什么回旋余地了。 白荼是纳闷儿极了,犹豫了一瞬,又问道:“王爷,草民初来乍到,府内书册珍贵非常,不知可有人指点一二?” 邢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却并不言语。 白荼忍不住翻了翻眼皮,这是无声的告诉他:没有。 他心里开始算计,一趟至多三十册,就打一万册来估,全部搬出去他得跑三百三十趟,这来回就是六百六十趟。 这是想让他以身殉职啊,就算要他小命,也不必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吧。 白荼心里鄙夷,面儿上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邪问:“承蒙王爷看重,草民领命,只是不知这借用王府护卫,草民该找谁人?” 等了片刻,也未闻反应,显然又是无声的拒绝了。白荼不死心的再道:“草民人单力薄,凭一己之力实在费时,又不敢耽误王爷的事儿,不知王爷可否准许草民借用些王府的人。” 邢琰终于停下手头的事,略作思考后,淡淡道:“不急,府内也就十来个书房,你在今夏晒完即可。” 今夏…白荼嘴角一阵抽搐,十来个书房,少说也有十几万册,这都快七月了,至多九月就要入秋,这可真是够“宽容”的。 他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来:“王爷可真是厚爱,这又是运书又是督刻又是当书童的,草民受宠若惊,只是不知这工钱是王爷您给定,还是草民去问秦管事?” 邢琰却一副被提醒的模样,问道:“本王倒把这事儿忘了,昨夜秦保已经将工匠名册送去了黑明坊,这人员分工安排、日程计划,你可拟好了?” 白荼心里那个火啊,蹭蹭蹭的就往上冒,他是有分身不成?这事儿一件件的安到自己头上,他还不是凉王府的奴才呐。 也不知突然哪儿蹦出来的底气,他咬了咬牙,仰着脖子硬气道:“王爷,草民虽身份卑微,可也是老实交税安分守己的靖国百姓。 能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本是草民之荣幸,万死不该辞。可做王爷的书童,却恕草民不能从命,草民非凉王府的奴隶,王爷您若真要将草民留下,那与外面的乡绅恶霸强抢民女有何区别?” “本王何时说过要将你留在府内做奴隶?” 本以为会惹怒了这位爷,没想到后者只是淡淡的这么一问。 白荼有些摸不准,想了想,语气缓和了些,“可王爷您给草民安排的这些事儿,草民做不来啊。” 邢琰眼神一凛,语气冷冽的如腊月寒冬,“如此说,你是在戏弄本王了?万死不辞?你可知道,戏弄本王是何下场?” “草民不敢。”白荼听出话中的寒意,忙不迭的垂首否认,“草民怎敢戏弄王爷,实在是草民分身乏……” “既如此,那便去罢。带他去书房。”最后一句却是对小厮说的。 一旁候了许久的小厮,听出王爷对此人的态度,刚还以为一准成为王爷身边的红人,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打杂的,遂语气也不再友善,催促道:“走吧,赶紧的。” “王爷,今儿才下过雨,今日不合适吧?”白荼最后挣扎,却只换来一室沉默。他等了片刻,终于还是死心,无奈的跟上了小厮的脚步。 正走出大殿门口的时候,却看到那冷面护卫迎面而来,白荼瞄了一眼,忍不住心中腹诽,果真是人以群分,凡跟那位冷峻王爷呆在一处儿的,全是一个德行。 正要收回视线,却被那护卫一瞥,白荼心中一动,为何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如此怪异?正待再细看的时候,护卫却已从他身侧走过,白荼想了想,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便也没放心上,赶紧加快了步伐。 * 铜雀大步进入殿内。 “回禀王爷,白荼身份已经查明,黄册记载,此人并非良民,七年前青松馆老鸨去衙门给他做了龟奴的身份,直到现在也依旧是青松馆的龟奴。”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他从泉州逃荒而来,应当是迫于生计卖身给了青松馆,只是青松馆地位特殊,属下怕打草惊蛇,暂未去打探。” 邢琰停下笔,盯着一处沉思了片刻,才平静道:“他倒也说了几句真话。” 铜雀毫不掩饰的怀疑道:“他今日已经当了掌柜做了商人,早有机会替自己赎身,却迟迟不去赎身回籍,属下以为这其中必定有隐情,请王爷允许属下亲自去一趟青松馆打探。” “青松馆背后势力众多,暂时不要惊动。” “可是,王爷您既打算重用此人,他若还留在青松馆,这如何可用?何况此人身份成疑,属下以为还是先查清楚的好。” 对于白荼直接入王府的这件事,铜雀心里是极其不认可的,这人身份疑团重重,若是放在身边,难免惹出事端。 并且,就算要用,至少也先去青松馆赎身,才好用作己用啊。 却听王爷一副不在意的口吻道:“这事不用再提,本王自有安排。” 话已至此,铜雀也不好再说,只得恭敬应是。然他心里,却是疑惑又担心。 说实话,当初王爷看中此人时,他也惊讶非常。这白荼虽有些聪慧,然并无特别过人之处,且身份更可疑。 至于闯王府以及后来的诸多事,也足可见此人不是个安分的,这样的人,真的能纳为己用吗? 铜雀本以为知道了白荼的身份,王爷应当会改变主意,可眼下这么看,似乎王爷还有长远打算啊。 他压下心头的乱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既然王爷自有打算,那他只需遵命即可。 章节目录 第48章 老了 虽然已经见识过一次,可再次看到满殿的珍藏典籍字画,白荼还是忍不住咋舌,这若都是他的,这辈子也不愁吃穿了。 可想归想,到底不是他的东西,不仅不是他的,他还得好生打理,且这还只是书房之一,还全由他一人打理,甚至连个帮手都没有,这不存心为难么。白荼忍不住想,莫非自己在哪里得罪了那位王爷,否则怎的老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呢? “动作快点儿,趁着日头正好,手脚麻利些。”那带路的小厮显然是想给白荼来个下马威,毕竟都是伺候在王爷身边的,日后也少不得要竞争了。 白荼慢悠悠的在书架间走动,挨着挨着翻看了架上书册,所幸的是,书都分门别类归整好了,他只需记得这顺序,怎么搬出去的再怎么还原回来即可。 小厮见他不说话,气的呵道:“我跟你说话呐,我可是王爷身边贴身伺候的,你不过是个书童,能不能跟在王爷身边还两说,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白荼看了他一眼,长得倒也有些姿色,看来这王爷果真是喜好特别啊,他摸了摸自个儿的脸,一个不甚肯定的想法迸出来,王爷莫非真的看上自己了? 本来之前白荼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真若看中,直接将他强行接入府中便是,又何必整这么多有的没的。可现在再看自己的处境,不正是被强行留下了么? 又转念一想,这王爷可真是个花心大萝卜,有个贴身护卫不说,还有这若干个贴身伺候...... “你聋了不成,当真以为王爷给你脸了么?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觉得能在王府站稳脚跟儿了?今儿我就教教你,什么叫王府规矩。”小厮气急败坏的来到白荼身边,扬起巴掌就要做打。 白荼赶紧往后闪了闪,莫名道:“我做我的事儿,你做你的事儿,你不去王爷身边伺候,在我跟前发什么疯?你今日若是敢动手,我立马儿去找王爷,看王爷他老人家不把你剥层皮。” ”你......你敢说王爷老,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小厮指着白荼的鼻子,因震惊反而忘了自己还发着火儿。 我还就说他老来着。哼,把我使唤来使唤去,让我一句抱怨的话都说不得,我说他一句老又怎地。 白荼心里犯嘀咕,并不理会小厮,索性拿了一本书往地上一坐,反正这事儿他就算日夜不休也是做不完的,那还急什么。 “本王竟不知道自己已经老到如此地步。”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冷淡,惊的白荼手里书一丢,抬头错愕了几息,急忙站起来,垂首恭敬道:“王爷您意气风发风华正茂正当壮年壮气凌云,怎称得上一个‘老’字?草民那是尊敬您,草民无父无母,王爷您就好比是草民......” “再造父母就不必了,本王担不起。”邢琰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白荼讪笑一声,试探着抬头看了看,冷峻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更摸不清想法,他眨了眨眼,一脸的笑靥如花道:“草民是想说,草民敬您如敬父母一般,草民这心里,时时都替王爷您竖了一炷香,刻刻都祈祷着王爷能万事诸顺。” 邢琰眉头微蹙,却紧闭着双唇一句不言。 一旁的小厮一直在暗暗观察,见此情形心中顿时高兴起来,王爷最不喜人多说话,如此聒噪还是个马屁精,更惹王爷厌,关键这马屁拍的......说不上来,却总觉得怪怪。 他心里得意,按照王爷一贯的脾气,这人不挨几板子是不可能了。 然等了片刻,不仅什么也没等到,反而王爷已经转身,看模样似要离去。 小厮心中诧异极了,来不及多想,赶紧垂首跟了上去,可刚起步,就被一人风风火火的赶超。 白荼越过小厮追了上去,笑盈盈的道:“王爷,您是看草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给草民安排些人手罢?” 他作了个揖又道:“草民多谢王爷体恤,草民适才看过了,这屋里少说也有上万册书,王爷您不必派人太多,三五十人就够了,一下午就能晒完这一屋子的书。王爷......王爷?“ 眼看着人已经走出了书房,却没给他一点回应,白荼站在门口,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大声喊道:“王爷您不说话草民就当您默认了啊?那多谢王爷嘞。” 背后的声音噪的刺耳,铜雀从未见王爷身边有如此聒噪之音,这个白荼,的确是颠覆了他对王爷的认知。 适才在他禀报了白荼的真实身份后,本以为王爷会改变想法,毕竟陈州能人异士多不甚数,愿为凉王府效力的更不计其数,如此一个性情多变难以控制还身份成谜的人,绝对算不上好人选。 何况青松馆非等闲之地,白荼与之牵连,到底是偶然还是另有缘由也是未知。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以为,这非好人选。 可铜雀没想到王爷竟突然往书房而来,这来了又走,就更令他费解,他曾自诩跟了王爷七年是了解王爷脾性的,可现在却有些不懂了。 再回想起白荼那副模样,铜雀眼里忽然闪过一些怪异之色,他知道外界都传了什么话,可他自己心里清楚,王爷并非如传言那般,然最近这些日子,他却隐隐有那么些不确定了。 “那些工匠,让戴忠和常淼分别带两批人去找,明日之内全部找回。” 铜雀赶紧回过神应是,顿了顿,又问:“是否不计手段?” 邢琰闭了闭眼,带着几分冷意和不易察觉的无奈,“不计手段。” 铜雀略有些吃惊,王爷性子虽冷,可也从未为难过陈州百姓,这次显然是逼不得已了。 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那个打着替老百姓出头的旗号的白明坊。 他想了想,说出了心中的猜测:“王爷,白明坊煽动刻工罢工,最有利的莫过于京中那些,可白明坊素来是与朝廷做对,这次白明坊印出的莫名,属下猜测,刻印之事兴许与之有关。” “白明坊你暂且放下,等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浮出水面。” 铜雀心中又是一惊,听王爷的口吻,似乎已经有了计较? 章节目录 第49章 刺客 夜至戌时,天色渐暗,太行街的铺子大多都关了门,赵起也正让伙计把门儿关上,却看到一向早关门的隔壁黑明坊今日却意外的还开着,他好奇的上门去瞅了一眼,见毛遂正在柜台前拨算盘,便笑呵呵的走了进去。 “哟,今日生意好啊,毛先生还忙着呐。”赵起进铺后左右看了看,没看到有主顾,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毛遂抬头,寒暄了一句:“嗯,今日生意可好?” 赵起摇头叹息,“老样子……对了,怎么不见白掌柜?这么早就进屋了?” 毛遂表情凝了凝,似在想着什么,片刻后,手里的算盘忽然往前一推,然后掀了隔板从柜台里走出来。 “劳烦替我给他们说一声,我有急事出去一趟。”他边说边急匆匆的往外走。 赵起被弄的一脸莫名,“诶?你去哪儿啊这天儿都快黑了。”话落,却是已经看不见毛遂的影子了。 他满心疑惑和好奇,毛遂这着急忙慌的样子倒还挺少见的,看来是真出什么事儿了,想到这儿,他赶紧进了内院喊:“牛四,毛先生出门了,说是有急事儿。” 听到呼声的牛四从厨房出来,袖子挽起显然是正帮着啸天做晚饭。 “哟赵掌柜来了,快里面坐,吃个晚饭再走。”他热情的请着。 “不吃了不吃了,家里正做着,我是说毛先生,刚才急匆匆的走了,不知去哪儿了,我看那脸色不好,最近老是有马车来找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了?若是需要帮忙的,大家邻里这么多年,千万别客气。” 牛四感激的笑了笑,“估计都是生意上的事儿,我就是个跑堂的,也不清楚,毛先生什么话都没说?” 赵起点点头:“只说让我给你们带个话。” 牛四想了想,又是一笑,“兴许是有什么急事儿,不说这些了,要不坐会儿吧,这饭马上就好了。” 赵起笑道:“做好了不也得等着他们回来么,我就不留了,回去了。” 牛四嘿嘿一笑:“那成,改天有空再来,啸天叔做的饭可好吃了,一定得来尝尝。”边说边把赵起送出了大堂。 等人走之后,牛四脸上的笑意才消了下去,将前门关上,然后回了后院。 回到厨房,啸天问他道:“是赵起?他说什么了?” 牛四往灶前一坐,担忧的叹气:“毛先生应该是去凉王府了,本来还想再等等,估计坐不住了,掌柜的去了这么久,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他犹豫了片刻,忽然试问道:“要不要去找柳姑娘?柳姑娘不是说,出了急事就去找她吗?现在掌柜的被困在王府生死不明,这已经十万火急了。” “可……”啸天不确定道:“掌柜的也说过轻易不要去找柳姑娘,我看再等等,等毛先生回来再说。” 这事儿牛四自己也做不了主,遂只能听啸天的,只盼着毛先生能顺利的将掌柜的接回来。 * 却说毛遂,离开黑明坊就直奔凉王府去,所幸他到的时候,府门还没关,只是这些个守卫却实在刁难。 “走走走,这里是王府,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面对守卫的无情轰赶,毛遂忍着骨子里的傲气,迟疑了一会儿,又摸出两串铜钱,“烦请给通报一声,我找秦管事。你就说是黑明坊的毛遂,他自晓得。” “秦管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啊,你这人,忒不识好歹了,再不走,可别怪我们动手了。” 毛遂气的捏拳,想到白荼还能从凉王府翻墙出来,不由得也往另一侧的墙头看了一眼,看上去还行。 他最后再沉声问了句:“当真不通报?” “赶紧走,别磨磨蹭蹭的,信不信直接抓你去牢房坐坐。”守卫不耐烦的道。 毛遂恨恨的剜了一眼,转身就走。 等他走后,几个守卫却嘀咕起来:“王爷不让黑明坊的人进府,这是为啥?” 其他几人分分摇头,其中一人道:“王爷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总之听命行事就对了。” 几人遂不再说话。 毛遂沿着府墙也不知走了多久,总之确定四下无人了,便寻了一处地方,撩起衣摆,左右脚前后着力,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冲跑起来,眼看着马上就要撞到墙,他借着力道起势一跳…… “砰~”双脚着地,却是连墙头都没摸到。 毛遂不信邪的执拗起来,又往后退了几步,憋一口气,奋力的往前跑,然后用力起跳,伸手一抓…… 如此试了好几回,墙没爬上去,自己倒是累的气喘吁吁。 “前面鬼鬼祟祟的什么人?” 毛遂侧头一看,表情终于松动了,他理了理凌乱的衣服和头发,然后负手道:“私闯王府之人。” 巡逻的护卫一听,面面相觑,尔后才后知后觉的吆喝道:“把他抓起来。”然后一窝蜂的冲上去将人五花大绑并带去见戴忠。 戴忠曾因跟丢了刺客而不仅挨了三十鞭,还被罚抄了三十遍兵经,以至于他手抖了好些天才缓过劲儿。 可这都过去俩月了,忽又听属下说抓到了刺客,他是又惊又喜,赶忙的去一看,没想到竟是个书生模样,倒是与自己想象的不同。 戴忠又审问了几句,本以为对方会死不承认,没想到话还没问出口就供认不讳,他心中疑惑,天下哪儿有这样自觉的刺客? 可转念一想,此人既承认自己是刺客,那也不算小事,怎么着都得去给王爷禀报,遂当即就带着人去了承心殿。 白荼正百无聊赖的拿着墨锭在砚台里画圈圈,一只毛笔伸了过来,他倏地回神,忙放下墨锭,嘿嘿一笑:“王爷,您看这天色不早了,您怎么还不歇息啊?” “……本王辰时起亥时作。” “王爷您可真是不辞劳苦、百姓之福啊。”白荼面上笑着,心里却直翻白眼。 被迫留在王府后,他本来也想既来之则安之,法子总会想出来,但万事先过眼前关,遂后来也去找了秦保,借了三十名工匠,一下午便将书房里的书全晒了。 可他这边刚忙完,那边就有人来传话,说是王爷召唤。 然后就是现在这副情形,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腿麻了不说,磨墨磨的手也酸,这王爷倒好,这儿坐了一下午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这定力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正出神着,忽听有人报:“王爷,左千户指挥使在外求见,说是抓住了前日里闯王府的刺客。” 白荼立马儿回神,满腹疑惑,真正的“刺客”就搁这儿旁边站着,那这外面的又是谁? 然他的疑惑,很快就得以解答。待看到毛遂被五花大绑带上大殿的时候,白荼惊的那是脸色煞白。 章节目录 第50章 留下 白荼万万没想到会在王府看到毛遂,还是被五花大绑捆来的,他错愕的一瞬,不去看毛遂,而是附身低头小声道: “王爷,您这指挥使抓错人了吧,这闯……您也知道,是草民犯了糊涂不小心而为,与此人根本毫无干系啊。” 底下的戴忠看到王爷身旁站了个俊秀的少年,再联想到今日听到的话,心中讶然一片,原来王爷当真在身旁养了个男|宠啊。 这模样倒是好,只是,王爷这断|袖之好却有些为难人,戴忠不由得想,幸好自己成家的早。 他收起心思拱手道:“王爷,护卫司在府墙外发现此人鬼鬼祟祟,一审之下,竟查出此人便是之前曾闯入王府刺客,他已经供认不讳,属下特将人带来容王爷处置。” “我何时承认过?”毛遂突然反问道。 戴忠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黑道:“好你个小贼,适才一口承认,现在却反起口来,王爷面前可容不得你胡说八道。” 他又拱手道:“王爷,此人方才……” “适才我只说是私闯王府,却并未承认自己是刺客,且这王府我也并未闯入,我不过这么一说,是你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五花大绑捆进来。”毛遂理直气壮道。 戴忠回忆起手下的话,这么一说,还真是从外面给绑进来的。 他面上一急:“你这贼头小子,私闯王府可是死罪,岂容你随口儿戏?我看你是私闯不成,正被抓个现行,现在却来反口狡辩,王爷英明,又怎是你这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戴忠转头急急辩解道:“王爷,此人身份当真可疑,且狡猾非常,请王爷准许属下将人押去刑房审问,一定能问个水落石出。” 白荼心下发笑,又觉着欣慰,毛遂果真是近朱者赤,现在可知道变通了。 他又往前凑了凑:“王爷,草民觉着这就是个误会,您看此人一副弱不禁风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怎可能是刺客,王府守卫森严,怕是被误抓了。” 毛遂看着他似一副低眉信目,拳头捏紧了些,忽然大声道:“王爷,您跟前这人,乃是我书坊掌柜,现天色已晚,还请王爷准许掌柜的与我回去,家里人还等着。” 白荼忙冲着毛遂挤眉弄眼,示意他先不要说话,毛遂却以为是不乐意自己出现,心中气不打一处来,顿时语气又生硬了几分:“请王爷放我们掌柜的离开。” 邢琰闻声抬头,嘴角泛出个冷笑,“黑明坊的人,果真都是有骨气的。” 白荼讪笑一声:“那是王爷您宽宏大量,不与草民一般见识。王爷,其实这事儿就是误会,他是书坊里的账房,应当是见草民一直未归,这才想来问问,却叫指挥使误会了。” 戴忠越听越困惑,这怎么听上去像是来寻人,寻的还是......王爷跟前站着的那位? 莫非是......与王爷抢人的?难怪王爷不准黑明坊的上门,原来是提防着这茬儿。 既然是王爷看上的人,那他怎能让别人抢了去,遂当即就道:“王爷,属下这就将人带下去。”说完给左右示意,立即有二人上前一左一右擒着毛遂的手臂。 白荼急了,“王爷,毛先生并未犯事,且又有功名在身,还请王爷宽宏处理。” 邢琰将手中的折子往旁边一放,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白荼看这情形,便知王爷是不会计较了,他面上欢喜,冲毛遂咧嘴一笑,示意他安心。然后乖乖的垂首而立,只是眼睛却不老实的在案桌上瞄着。 正好有一本折子是打开的,他不动声色的把身子略往前倾了倾。 戴忠等了片刻,没听到准允,也不敢擅作主张,便只能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让他们出府。” “可是王爷......”戴忠本还想再坚持一句,可又一想,王爷从来说一不二,虽然他奇怪王爷为何如此轻易就将人放走,可他不想去自讨没趣。 “属下遵命。”戴忠拱手应道,又对左右吩咐:“松绑。” 毛遂心里同样疑惑,直到松了绑还犹自狐疑,可既然能走,还呆着作甚,他看向白荼,本以为后者定是欢喜非常,没想到白荼看也未看他一眼,整个人似都被桌上什么东西吸引了。 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梗,出声道:“王爷仁慈,天色不早,我们就回去了。” 白荼一回神,刚才的话他也听清了,知道王爷准他回去了,本来该是件高兴的事儿,可......他看向案桌的那本折子,心里忽然有些动摇了。 毛遂见他一直没动静,心里越发急躁,莫不是想继续留着? 还不待他否认心中的想法,白荼就道:“草民现在是王爷的书童,又肩负着国策督刻之责,黑明坊到凉王府往来不便,还是王爷思虑周到,草民在王府住下,会方便的多。” 毛遂惊愕的不敢置信,可他也了解白荼,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话。 到底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他不是最痛恶这凉王府么?还是说,是舍不得这个凉王府?凉王? “掌柜的,黑明坊还有诸多事宜等着你做处理。”毛遂虽然努力想要压下心中的烦闷,可生硬的语气依旧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白荼露出个歉意的笑,暗想以后势必得给毛遂加工钱了,自己这个掌柜当的确实不称职了些。 毛遂看出他眼里的坚决,扭过头对着前面拱手作礼,“告退。”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 白荼本以为他会再劝劝自己,没想到走的这么干脆,心中诧异之余,又觉得这才是毛遂。 “你不急着走了?”身侧有极淡的声音问道。 白荼殷勤的拿起墨锭又开始磨起墨来,“王爷您看重草民,草民不想辜负了您老......您的期望,王爷您放心,草民今夜就给刻印事宜拟个章程,明日一早给您过目如何?” 邢琰几不可见的弯了弯唇角,随后又淡淡道:“秦保会给你安排住处。” “多谢王爷。”白荼墨磨得更起劲儿了,看上去全不似之前的萎靡。 ...... 本以为真要熬到戌时,没想到王爷提早让他下去歇息,白荼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高高兴兴的作揖致谢,心里觉着这王爷似也没那么不讲理了。 秦保给他安排的住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离承心殿并不远,白荼心有所求,便也有干劲儿做事儿了,找秦保要了纸笔,当夜就开始拟工匠和活计安排,一直忙到子时才真正歇下。 至于毛遂,回了黑明坊后,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啸天和牛四一直等着他的消息,可见这情形也不怎么敢问了,幸而毛遂也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进屋前留了一句“无事”,倒也安慰了二人。 章节目录 第51章 孤舟 白荼一向起的晚,加之昨夜睡的晚,又没了牛四叫,这一觉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看到周围陌生的环境,愣了几个神,才想起当下的处境。再一看时辰,急的一骨碌爬起来。 匆忙穿好衣服,白荼抱着昨夜的成果就奔出房间,一开门就被左右二人吓了个猝不及防,定眼一看原来是两个丫鬟,一个手里端着盆,一个手里提着食盒,显然是来给他送洗脸水和早饭的。 白荼连连作揖道谢,胡乱抹了把脸,又让把饭菜先留着,然后匆匆跑去承心殿。 虽然早有心里觉悟,可来到承心殿外,白荼还是止不住的心虚,倒是守卫笑着道:“王爷说了,白先生来了直接进去便可,无需通报。” 白荼忽略掉那眼神里的几分异样,深吸一口气,一脚跨进大殿。 承心殿还是一如既往的只有几个侍立的仆从,护卫在角落站着。白荼问过秦保,知道这人叫铜雀,自王爷来了陈州后,就一直是贴身护卫。 偌大的殿宇显得有些空荡荡,看着正中央那个伏案的人,白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就像是无垠江上被浓雾笼罩的一叶偏舟,看不清,摸不着,空旷又孤独。 其实也难怪话少,周围能说上话的就没几个,话怎么不少呢。 白荼径直上前,捧着册子道:“启禀王爷,草民昨夜熬了一宿,一切事宜安排皆已拟定,请王爷过目。” 一边说一边来到案桌前,将册子轻轻搁下,又一想,如昨日那般站在了案桌一侧,若再换身儿衣裳,倒还真像个书童了。 “睡好了?”耳边突然传来淡淡的问声。 白荼嘿嘿讪笑道:“草民为王爷办事那必须得尽心尽力,晚点儿睡不碍事儿,王爷无需担心。” “多话。”邢琰冷冷的撂了句,然后拿起册子仔细的翻看。 白荼侧目一瞧,看出这话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真正指责,他偷偷一笑,从某方面来讲,这王爷其实也挺好相与的,也不似传说中那般真的冷血无情。 “王爷觉得如何?”他见册子被翻的差不多了,试探问道。 “可行。”邢琰放下册子,语气虽淡,但话里已是认同。 白荼面上一喜,“那草民现在就去找秦总管,时间不多不宜再耽搁了。” 邢琰淡然的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不急,工匠未齐,磨墨。” 白荼迟疑了一瞬,才呵呵道:“王爷名扬天下,工匠们一定会回来的。” 邢琰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本王已经命人去找,不计手段,如何不回?” 白荼眨巴着眼:“王…..王爷您是迫不得已,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百姓们会理解的。” “这还得多亏了这白明坊的坊主,只一张纸,就能让本王变得臭名昭着,本事不小啊。”邢琰笑意更深,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正是白明坊印。 白荼瞥了一眼,笑容僵硬,“这……这白明坊,草民也听过,大抵是……” “事出有因?”邢琰直直的盯着他。 白荼咽了口口水,干笑点头:“大抵是事出有因,既然工匠能找回,那便是最好的,王爷放心,草民既得您信任,那一定肝脑涂地不负王爷所望。” “你字识的如何了?”邢琰忽然问道。 听上去很是随意,白荼却心中一跳,怔了怔才笑道:“草民自得了王爷您的教诲,日夜不停习字,近日觉着长进不少,王爷若是得闲,不妨考考草民。” 邢琰举着笔,白荼会意,拿起墨锭就一阵可劲儿的磨。 殿内很是安静,只有偶尔的磨墨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突然,“咕~~”的一声,偌大安静的殿堂响起一声怪异的声音。 白荼抿了抿嘴,不着痕迹的往边上挪了挪。 “咕~~” 声音再起,白荼悄悄往旁边瞄了一眼,然后眼观鼻观心,越发恭敬的垂首数起脚面纹路。 邢琰嘴角不由得一扬,手上的折子看的更仔细了。 过了正午,白荼与秦保商量了工匠安排等事宜,又将刻坊重新布置了一番,共计四百八十人,其中写样二十名,刻工一百五十名,印工六十名,装订五十名,又有制墨、走墨、上板样、裁纸、打纸衣等共计二百人,悉数安排完,便只等匠人入府。 而负责去找人的戴忠常淼,也是办事极快,申时刚过,便陆续领着工匠入府,秦保依次点名,竟是一人不落。 最后,所有工匠集合在斐搁院,由白荼点名,细细的说完各自分工,直忙到亥时才一切妥当。 工匠们自是听命行事,可这上面的管事,对这突然出现发号施令的人却疑惑非常,自然不服气的也多。 这其中,又以杨万有最为明显,原因便是,那彭七认出了白荼,正是当时说他闲话的“白管事”。 当初那事儿,后来杨万有也明白了,根本没什么白管事,是有人私闯王府。 按理讲,这白荼便是那日私闯之人,后来听说逃跑了,可为何如今却成了督刻?还要他们听命行事? 杨万有是个藏不住情绪的,心里有气,便去找秦保说论,不想秦保却将他呵斥一顿,说是身为王府管事,什么话该问,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早就该学会了。 杨万有吃了个瘪,心里对白荼也就越发记恨起来,深夜后,召集了二十多个老工匠,如是这般的怂恿一番,最后一致决定必须给白荼一个下马威才行。 于是在第二日清早,白荼正带领众人敬天神祈一帆风顺的时候,二十多个姗姗来迟的工匠大摇大摆的走进斐搁院,看着甚是不驯。 昨夜白荼便提前与众人说过今早辰时会敬天神,任何人不得晚到。如今二十多个人如此明目张胆的用行动来反驳他,这显然是故意给他难堪。 底下已经有人小声嘀咕,白荼回头一看,虽然面孔不甚熟悉,可他知道,大多都是王府的老工匠,也只有这些人才会自视甚高,那些新来的工匠,多是听话。 他并不理会,领着其他人依礼拜了三拜,然后开始训话。 其实训话的事,本来该这王府的主子来的,可这事儿最后交到了白荼头上,他没得法,只能顶着各种异样的眼光自己上。 白荼知道自己出现的突兀,也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就是有凉王庇护而已,可他也不是那拘小节的,自然对那些眼光恍若未见。 然有些事可不计较,有些事却非得重视才行。 譬如这一群明显要给他下马威的人。 今日若是不驯的这些人服服帖帖,日后出幺蛾子的多了去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找茬 秦保是早就将王爷的话传了下去,国策刻印一切事宜皆听白荼安排,违逆了他的话,就等于违逆了王爷。 然而杨万有找的大多是王府内的老把式,这些人自视甚高,难服管教,尤其是像白荼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更不会轻易将其放在眼里,遂只是几句煽动的话,便让这群老把式仗着在王府多年经验,就敢把王府规矩抛之脑后了。 白荼面对那些好奇或异样的眼光,是全然不会放在心上的,可这些晚来的工匠,他却必须端出架子好好整治一番才行。 三拜天神后,白荼并未急着让众人离去,而且笑盈盈的来到找茬儿的工匠们面前:“你们来晚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锐利,反而随和得很。 以范冒为首的闹事工匠们见此情行,态度越发猖狂了,果真是毛头小儿一个,这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何担当得起督刻这等重要职位? 范冒不屑笑道:“我们不知道今日要拜神啊,大伙儿说是与不是?没听说过,这来晚了就怨不得我们了。” 白荼看向其他人,依旧是温和笑道:“昨夜我当众宣布,大家可都听到?” 顿了顿,又轻笑一声:“瞧我问的,今儿准时来的,都是听到话的,唯独你们这些人没听到?” 围观的工匠一片安静,再后知后觉的也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形,机敏些的晓得这时候不能出头惹事上身,这些老工匠,若是得罪了,日后在府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毕竟你再怎么提防,也防不住别个给你穿小鞋,遂大家都默契的默不作声的看着。 当然这些人里面,也不乏更多看好戏的,说实在,这个白荼看着实在太年轻了些,甚至与不少工匠的儿女一般大小或更小,这样的人,毫无威信可言也是正常,毕竟仅凭王爷的一句话,是无法让大家打心眼儿里都顺服的。 范冒上下将白荼打量一番,挑衅道:“白管事兴许是说了,可我们站的靠后,没听到也是真的,这要怪啊,就怪您自个儿声音太小了,哈哈哈.......”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对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没吃饱饭呐。” “哎呀你们说话这忒没德行了,这叫乳臭未干,说话声儿小些那也正常。” “哈哈哈哈......”人群爆笑起来。 白荼笑盈盈的立着,丝毫没有因为这些人的冷言嘲讽而动怒,他待范冒等人笑完了,这才问道:“不知你是做哪行的?” 范冒存心要给他难堪,反问道:“你既身为督刻,对这底下的人应该了若指掌,现在却来反问我,你这督刻做的......可叫人担心呐。” 白荼哂笑:“我们昨日方才见面,这里几百号人,纵是神通也不能将这里所有人认个全,我自认是没那本事的,得你高看了。” 范冒等人正讥笑着,又听他话锋一转,问:“那你且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既敢领头闹事,报个姓名的胆子该还是有的。” “白管事这可冤枉我们了,我们谁闹事了,这归根究底,是你说话声太小,我们没听到,这才耽误了今日拜神,这若是惹怒了天神,耽误了刻印,这责任可得您担才对啊。” “是啊是啊,我们若听到了,又怎会不来。” 一群人七嘴八舌一番,范冒抬手制止,笑哼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范冒是也。” 白荼微微点头,负手道:“范冒,陈州横县范家村人,年四十七,擅刻,刀法灵活多变,不仅擅刻宋字,一些刁钻书体也不在话下,此次乃负责刻印国策卷一第三十五篇《礼》,不知我说的对与不对?” 范冒微微一惊,不仅丝毫不差,甚至连他负责雕刻的篇章都记的清楚。 白荼也不等他回应,笑道:“我虽记不到你们模样如何,可其他还是记得的。” 他又问了范冒身旁一人道:“不知你又叫什么名字?” 那人满脸狐疑和不信,工匠四百八十人,难道全记住了? “李二。”他答道。 白荼颔首道:“四百八十名工匠中,叫李二的,有十七人,不知你是哪里人士?” 李二明显惊讶,再说话时,已经有些底气不足:“陈州魏县李家村人。” 白荼哦了一声,“李二,陈州魏县李家村人,年三十六,擅印,印体走墨均匀,不留墨边,不起墨点,字迹清晰,这次负责国策卷一第二十七篇《义》的刷印。” 李二惊的已经忘了自己的立场,连连点头应和:“对的对的,一字不差。” 周围已经有人唏嘘,能记到这般程度,已是少见了。 范冒见状,赶紧出声反驳道:“能记得又如何?这刻印之事,那都是凭手艺凭本事,不是几句嘴上话就行的,若不在行,又如何判断其好坏?” 白荼了然点头,转身对着所有人道:“范冒此言甚是有理,我年纪轻,尔等不服我也是正常。” 他又转向范冒道:“你既说我不懂行,那不若咱们比试比试,今日若是我输,我不仅磕头叫你一声范爷爷,我还立马儿卷铺盖走人。” 这么大的赌注,范冒心里略有些发虚,一般能夸下海口的,若非不自量力,那就是真有本事。他也不是真的脑子一头热,白荼既能得王爷看重,兴许真的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若是贸然应下,万一折了,那自己这颜面可就丢尽了。 白荼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我并非要为难你,只是你既不服我,那咱们也不多说,一较高下即可,今日若是我输了,我适才说的全算数,可若是我赢了,我希望今后咱们就好好儿干事儿。” 竟还不用他负责?范冒与左右看了看,眼神对视商量一番,最后终下决定道:“比就比,若是我输了,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真若他输了,那他心里也服。 白荼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就请个公证人吧,秦管事......不妨近处一看?”他扬声喊道。 躲在斐搁院外看戏的秦保脸上闪过一抹尴尬,随即笑呵呵的走了进去。 今日是敬天神和起刻的重要日子,秦保一大早就来了,只是这事儿有白荼主理,他也不好多管。 范冒带人闹事他也看在眼里,本来他这个大总管,是三两句就可以将范冒等人呵退的,可他若这么做了,这些人只会更加不服,日后更难管教了。 秦保来到白荼跟前,见他笑容真挚,便知他心思透明着,也就不多做解释。 章节目录 第53章 高下 大总管来了,范冒一行就心虚起来,白荼他们虽然不服,可秦保是王府多年的大管事,这府里内外都由他说了算,在秦保面前,这些人虽不至于大气不敢出,但绝对是闲话不敢多说一句的。 白荼看出范冒有些畏缩了,心下发笑,果真还是柿子捡软的捏,今日这些人被教唆来,却是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啊。 “说吧,你想如何比?”白荼问范冒道。 范冒偷偷看了秦保一眼,他也能想到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若是他赢了还好说,可若是输了,自己带头闹事,这顿罚一定是轻不了的。 既如此,抉择权又在自己手上,范冒自然是选自己最擅长的,遂道:“刻印之本在于刻,唯有雕刻得宜,才堪得上是一本好印品,若是在雕刻印版期间就出了问题,那不论后面手艺再好,这也是废品。” 白荼明白的点头:“比刻,成。” 这般泰然?范冒心里不由得狐疑,难道真有些本事? 可再一想,这白荼看上去不过十几,手艺活儿都是熟能生巧,他自八岁开始习雕刻之术,近四十年的手艺经验,让他更多的是自信。 他笑道:“不知白管事擅什么,别到时候说我以大欺小或者胜之不武。” “我?都行。”白荼微微一笑,话说的却着实猖狂。 “白管事话可别说的太满了。”范冒难掩鄙夷道。看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语气如此猖狂,他那今日就非得来挫一挫这锐气。 白荼却不以为意,提议道:“刻印体乃宋字,然宋字工整易雕刻,微妙之处难以判断,不若我们刻两板,一宋字,一小篆,为免耽误时辰,限时两炷香如何?” 围观之人闻言皆是或哗然或惊讶,小篆书体复杂,费时费神,是刻工最不喜的书体之一。 可如此一来,这比试就有趣多了,比之只需要长久练习就能刻好的工整宋字,小篆更能体现出刻印之人的功力深厚与灵活。 范冒越发欣喜,这可真真是选到他最拿手的,小篆难刻,极少有刻工能刻出上品小篆体,而他便是那极少数之一。 他笑道:“既然白管事都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秦保有些担忧的看着白荼,他虽不懂刻印,但也知道小篆难刻,他并不清楚白荼是个什么实力,却知道白荼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接下督刻这差事儿的。 他怕白荼是有意为之,好心提醒道:“王爷既将此事交给你,那定是有他的缘由,我看王爷是极看重你的,你可莫要胡来,惹怒了王爷,便无人能保你了。” 白荼给他露个安心的笑,示意他不要担心。 案台和刻板等物很快就摆在了斐搁院中央,此时天已大亮,工匠们却不离去,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观战。 秦保亲自端着两炷香摆在二人中间,香起燃的瞬间,喊了句“开始”,便见范冒匆匆拿起常用的刻刀开始起刻。 再观白荼,不急不缓的从怀里取出一卷,打开一看,一排各式小刀分间隔整齐摆放,只看刀片,光下熠熠发亮。 “好刀。”围观中有人感慨道。 秦保隔的近也看的更清楚,上次他找了陈州最好的刀匠打了一套玄铁刻刀,确实与一般刻刀相比相差甚大。 白荼的这套刀与那套玄铁刻刀相比虽差了些,可比范冒的,又要胜一筹。 民间有句俗话:三分手艺七分家伙。只看这刀,秦保心里就安了不少。 有小厮给他端了凳子,秦保遂坐下耐心等着,可等了片刻,他又着急起来,因为白荼迟迟不起刀,却举着样板看的仔细。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范冒已经刻完宋字一列,白荼却还未起刀,秦保急的有些坐不住,正想出声提醒的时候,终见白荼手上动了。 只见他放平板样,半坐于刻凳上,身子微微前倾,先是闭眼,再睁眼时,面色平静泰然,一副全神贯注。 紧接着右手握刀,左手大拇指抵住刀把根部与刀条处,食指叠伏中指上用力压于板面,然后手腕发力,引刀向怀内推刀,刻刀沿着笔墨线条契合划下。 一刀成一笔,不多不少,不深不浅,近处的围观者一看,便知这刀法深厚。这时候他们再看白荼,眼光已经全然不同,这哪儿是文质彬彬的少年,这分明是个手艺老道的匠人。 雕刻印版讲究的是安静环境,周围人虽极力压住不出声,可依旧时而听到一声压不住的感叹,范冒偶尔听到这么一声,心中就不由得一紧,难道他低估了此人?难道这白荼当真有天才? 一边想,一边手上的动作越发仔细小心了,今日就算撇去惩罚不看,他这大把年纪,若是输给一个毛头小儿,这颜面也没处搁了。 时间悄悄流逝,范冒收起宋板最后一刀的时候,看了一眼燃香,第二柱香已经不知何时点燃了。 他拿起篆体,字样看着确实复杂,剩下不足一炷香的时间,要刻完一板根本不可能,既如此,那就只能刻多少算多少了。 范冒粗略的扫了一遍稿样,就匆匆拿起刻刀起刻。 一直观察着二人进程的秦保,见白荼一板还未刻完,可范冒已经刻第二板了,又替白荼捏了一把汗。 不过白荼先刻了篆体,这点倒与范冒不同,秦保稳住心神又耐心的等着。 围观的人都是懂行的,看这些比试也不觉得乏味,没人注意到时间流逝,直到秦保轻轻的拍了三掌,然后大声喊道:“时间到,收刀。” 白荼立时收刀起身,因为长时间的聚精会神,眼睛有些泛酸,他眨了眨眼,往后站了些。 另一边的范冒也站起来,他对自己的刻板还算满意,宋板至少上品水准,篆板虽只刻了小半,但他自诩自己手艺了得,白荼这个小儿肯定是比不了的。 秦保命人将四张刻板取过来,自己先过目了一遍,然后又点了五名手艺高深的做评判,其中一人叫张良的,还是上次比试中得了他玄铁刻刀的人。 “你们可评一评,这四张刻板,孰更胜一筹?”秦保问道。 张良手艺精湛大家有目共睹,有他在,旁人自然以他为首,都等着他的话。 只见张良先拿起范冒的宋板,仔细看了一番后,点头道:“线条光滑整洁且粗细均匀,字体表面光洁,凿槽深浅一致,上下左右对称且无走样,堪为上品。” 他又拿起白荼的宋板,赞许的点头:“小小年纪,腕力深厚,起刀可见磅礴气势,收刀又见干脆利落,线条工整平滑无杂边,同样为上品,只是可惜是个半成品,否则就气势走势而言,比另一张更多了活性。” 章节目录 第54章 显威 传统宋字刻工,大多都是熟能生巧练来的,只需要比着板样字雕刻就够了,可这也容易让字失了活性,一板一眼,远不如手写的生动。 范冒技艺虽高超,可过于讲究技巧,刻印是挑不出毛病,然过于呆板,看不出变化,白荼的刻印却是工整里透着变化,起刀收刀各有不同。 张良一席话,其他人也皆是赞同的点头,会刻容易,刻好也容易,然刻出灵活而让人忽略掉这只是一张依葫芦画瓢的刻板,就没那么容易了,这讲究的不仅是手法技巧,更多的是心性和悟性。 只可惜是个半成品,故而这宋板,确实是范冒更胜一筹的。 范冒听完这席话,脸上露出喜色,宋字于他,毫无难度可言,他甚至不需要仔细读稿,一笔一划,早就熟于心中,哪怕说他少了字的活性,可于刻印来讲,这非什么大事。 至于篆体,他本就擅长刁钻字体的雕刻,自然也是更自信的。 只见张良又拿起范冒篆体刻板,与其他四人细细看过之后,又取了各自意见,最后总结道:“手法灵活,如此刁钻字体,却并未缺横少勾,字体也未损,虽偶有弧线不够平整,但整体而言,已是难得。” 他又拿起白荼的篆体刻板,五人对着光线细细看过一阵后,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张良惊的更是合不拢嘴,他自己也擅刻,可他却没这个自信能将刁钻篆体雕刻到如此细微地步,如同名家手写一般。 他举着刻板对着众人激动道:“此刻板,乃是我所见之最。 雕刻看不出任何刀工痕迹,一提一顿,古拙多变,曲笔弧线,体正势圆,厚重沉着,点画直画弧画一刀完成,角弧圆弧更是搭接自然不露痕迹。且,这是一张完整刻板。” 周围全是这行高手,听到张良如此高的评价,都纷纷往前凑。 “看看,递过来看看。”人群中有人喊道。 张良看了秦保一眼,秦保微笑示意,张良遂将刻板传递过去,片刻后,人群中惊叹声起。 范冒没看到实物,可从众人表现中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悬了,他不死心,挤进人群将白荼的刻板夺过来,这一看,却是脸色难看之极。 他也懂,张良说的,并无错。这不仅是一张完整刻板,还是一张精品刻板。而他的半成品与之比起来,就显得粗糙多了。 范冒一向是自诩手艺精湛的,旁人会刻的他会,旁人不会的他也会,这也是他心高气傲的原因,是他真有功夫。 可白荼的这张刻板,却让他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虽然宋板白荼并未刻完,可难度更大的篆板他却刻完了,且工艺精湛。 两相比较,谁优谁劣,一目了然。 这一刻,范冒知道,自己真的输了,并且他也知道,他心里,是输的心服口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他真的比不过。 秦保见此情形,心下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适才他一直提着心,生怕白荼被比下去,毕竟这范冒也是凉王府的老工匠了,实力不低。 若白荼真的输了,年纪在那儿摆着,也不算丢人,难的是,他怕白荼丢了这督刻的差事,那就没法儿跟王爷交代了。 想到这里,秦保不由得感慨,王爷果真眼光独到,他起先没明白王爷用意,现在却突然明白了,这白荼,当真是深藏不漏啊。 范冒知道自己输了,虽然面子上过不去,可他更明白,输不起更丢人,遂来到白荼跟前,拱手恭敬道:“日后白管事让范冒往东,范冒绝不往西。” 白荼不在意的拍了拍范冒的肩膀宽慰:“言重了,不过是比试切磋而已,无需挂怀。” 范冒心中感动,这若是遇到个咄咄逼人的,那他今日只怕要被撵出王府了。 其他闹事者见状,也纷纷上前道歉,白荼一一受了,最后站在人群中央大声道:“若今日你们都服,那日后咱们就好好做事儿,有话好说。 刻印国策非儿戏,错上一丁点儿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更何况年底就要完工,时间更是紧迫非常,需得大家重视,如若不然,连累了家人,可就无处哭了。” 最后一句,却是警醒非常。 众人心中皆是一骇,都明白这言下之意为何,有人甚至已经面露骇色。 白明坊主分明已经提醒过他们,这之中有不少人本来都打了退堂鼓,可他们抵不过凉王府的亲卫兵,大多都是昨日被连逼带诱来的。 群恐更恐,人群开始嘀咕,渐渐喧哗,最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声反驳道:“我们并非自己愿意来,是被凉王府亲卫兵逼迫而来。” “是啊是啊,此事与我们何干?” “我们要回去,放我们回去。” 喧闹声越来越大,人群躁动不安,大有失控之势,秦保赶紧让小厮悄悄去找戴忠,以防待会儿闹事才可压制。 他这边急的不行,白荼那边却一副泰然自若,直到有人集结并作势要离去的时候,他才站在了花台之上,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瓷瓶,往地上用力一扔,“砰”的一声,声音尖锐刺耳,所有喧哗之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众人皆望着他。 白荼站于高处俯视着大家,声音平缓道:“你们之中,有多少是世代生于陈州?”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那我换个法子问:你们之中,有谁是七年前才到陈州的?” 等了片刻,人群中四处依稀传来几声附和。 白荼点了点头,正色道:“你们之中,大多都是陈州老一辈的,甚至更多是几代人都居于陈州,那么我问,从前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比,孰好孰坏?” 众人虽不解他这话用意,可心知他这话的答案。 从前的陈州,地处边境,在贪官和夷国的内外双重压迫下,老百姓的日子水深火热苦不堪言,无数人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担惊受怕被夷国抢人。 若说日子从何时开始变好的,还是凉王到了陈州之后,是凉王带领着将士第一次将蛮夷击退,此后几年,也一直保护陈州不被蛮夷侵犯。 是凉王给了陈州安宁,自凉王治理陈州之后,老百姓有富粮,有衣穿,不必担惊受怕,日子与从前比天差地别。 工匠们都沉默了,虽然在老百姓的传闻中,凉王冷血无情杀人如麻,可也是凉王护了陈州百姓安宁,这点毋庸置疑。 陈州百姓无人敢质疑凉王,他们不仅畏惧,更崇敬。 白荼见状,义正言辞道:“你们都只道凉王杀人如麻冷血无情,却忘了若非王爷在战场上披荆斩棘,你们也不会有现下的安宁。你们更没看明白,一旦王爷失势,陈州的好日子,将不复存在。 刻印国策,是凉王府的事?不,这是整个陈州的事,你们需得认清这点:凉王府存陈州存,凉王府灭陈州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为一体。” 章节目录 第55章 结果 “凉王府存陈州存,凉王府灭陈州灭。这话,也只有他敢说。”邢琰语气里难掩笑意,听上去似还有几分自豪。 铜雀不解道:“王爷既想重用此人,何不去青松馆给他赎身?” 白荼确实令他惊讶。可这样一个难得人才,至今还被困于青松馆,他怀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有凉王府出面替白荼摆平,白荼心中感激,岂不是更忠于凉王府了。 “你以为他今日所作所为是为何?”邢琰突然笑问道。 铜雀被问的一愣,今日不是那范冒带头闹事么?白荼处理得宜,也安抚了工匠么,他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请王爷明示。” 邢琰轻笑道:“用人心存疑,不得善用。他对本王并非信任,本王又如何能得他忠诚? 此人心思缜密才思敏捷,加以善用,一人抵十,可若不得善用,便会自损一千。此事不急,待到水到渠成之时,他自会心甘情愿为本王效力。” 铜雀垂首道:“王爷英明。”语气里已满是认同。 其实在前一天,铜雀对白荼还怀疑非常,他并不认为那个油嘴滑舌之人会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暗暗觉得王爷将如此重要的刻印之事交给此人,太过冒险。 可经过范冒一事,他对白荼看法改观不少。王爷这识人辨物的本事,果真是从不会出错的。 * 彼时斐搁院,工匠们听了白荼一席话,都沉默不语,可白荼知道,他们心里是认同的。 若是没了凉王府,陈州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若凉王府在刻印国策上出了问题,朝廷怪罪,凉王手握重兵又怎肯坐以待毙,到时候,说不定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相比起来,唯有国策刻印顺利,让朝廷找不到话说,陈州才可能安然无恙。 “好了,时辰不早了,各自忙去吧。”白荼最后道。 工匠们还有些恍惚,抬头一看,日头已经当顶,早就过了巳时。大家彼此看看,有人带头离开,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的人跟上,却是已经忘了适才的怨气。 范冒几乎是走的最早的,可依旧抵不过被秦保唤住。 他讪讪来到秦保跟前:“秦管事,小的这……您看这一上午就没了,还有工累着……” 秦保厉声道:“胆敢藐视王府规矩,此罪不可不惩,随我去审理所领罚去。” 审理所乃王府刑法审理之处,送去审理所的,轻则皮肉之苦,重则性命不保。范冒虽知自己犯的事儿不足以丢命,可皮肉苦也是难受的。 他惶惶跪下求饶道:“还请秦管事饶了小的这一次,小的以后一定严守王府规矩,发誓再也不犯。” 秦保冷着脸毫不心软道:“坏了规矩便是坏了规矩,我身为大总管,有人坏了王府规矩,我岂可不罚?今日我若对你网开一面,那日后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要网开一面了?” 范冒这才后知后觉的怕起来,王府规矩森严他是清楚的,他连连磕头求饶道:“秦管事,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也是受了杨管事的挑唆,这才犯了错事,还请秦管事念在小的是初犯,饶小的这一次。” “杨万有?”秦保眉头蹙起来。 “正是正是,是他昨夜找了小的,说了诸多白管事的坏话,小的也是糊涂,没禁住挑唆,就……就着了他的道。” 秦保眉头紧拧,越发厉色道:“受人挑唆,罪加一等。这审理所的罚你也别领了,回去收拾东西,王府不留你这样的人。” 范冒急的大呼:“秦总管,秦总管,小的知道错了,求您再给小的个机会,小的宁愿去审理所领罚,您也知道小的家上有老下有小,若是没了营生,一家几口子可都得饿死啊。” 他见白荼立于一旁,又赶紧对着白荼跪道:“白管事,是小的不自量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小的一般见识,请您给求求情,小的真的不能离开王府啊。” 白荼在他朝着自己跪的时候就立马侧身让开了,他也不过是个低贱草民,受不得这样的大礼。 不过范冒确实不能离开王府。 他来到秦保跟前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范冒也是肩负要任,一时半会儿要找合适人选也不容易。 何况他也是王府多年的老工匠了,本来这些匠人都人心惶惶的,这时候再将老人撵走,恐令人寒心。不如罚一罚便过了,秦管事以为如何?” 秦保看了白荼一眼,沉吟良久,才道:“既有白管事替你说情,那不撵出府也可,这刻印乃是体力活,我便只罚你两月工钱,只望你记得这次教训,用心做事才好。” 范冒喜的连连磕头:“一定一定,多谢秦总管,多谢白管事,小的一定用心做事,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似生怕被反悔似的,得了允许后,范冒脚下生风跑的飞快。 匠人们都走完了,白荼与秦保进了斐搁院,小厮送上了茶水和点心,二人这才安心的坐下吃茶。 “秦管事是想问,我为何要挑起工匠的怨气。”白荼笑道。 秦保哈哈一笑,“起初我确实是怀疑过白掌柜,也不知你是有意无意,不过听了你后面一席话,我却是明白了。 工匠们对凉王府心存怨怼,就算今日不说,日后也有机会迸发,届时更耽误事儿。 可今日当众挑明了,白掌柜又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工匠们不再对凉王府心存芥蒂,虽不一定能一劳永逸,但确实解决了日后隐患。白掌柜思虑甚远,秦某实在佩服。” 白荼吃了满嘴的点心,嘟哝道:“秦管事可莫要谦虚了,你三言两语就让范冒供出了那挑唆之人,不用审也不用逼,姜还是老的辣啊。” “你这白脸唱的也甚好,范冒对你感恩,又是王府老工匠,能起带头作用,工匠们岂不是对你心服口服了。” “彼此彼此。”白荼哈哈一笑,喝下最后一口茶,起身拱手道:“我还有事要找王爷,就先走了。” 秦保也跟着起身,“我也得去找这始作俑者算算账了。” 二人作别,白荼去了承心殿。 他现在身上好歹挂了个书童的差,平日得空的时候,会晒晒书,或者就去王爷身边磨墨,总之也没约束他的行动,那承心殿更是他想去便去。 章节目录 第56章 背锅 站在承心殿门口,面对左右守卫殷勤的笑容,白荼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恍惚,这是凉王最重要的政务要地,他这般如自家后花园似的进进出出,王爷也是准的。 竟然对他毫无防备,甚至在他伺于身侧的时候,也并未刻意回避,以至于白荼偶尔都能瞄到一些政务大事,譬如他已经知晓,今年底凉王会亲自带贡品上京,这在往年都是没有的。 兴许是今年凉王府负责国策刻印一事重要非常,所以才要亲自送往京城吧。白荼一边想,一边走进殿内。 他本以为殿内会一如既往只有王爷和铜雀以及几个随侍,可等他进去了才发现,竟还有几个身着官服之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正在商量着旱涝的事。 白荼已经走到众人眼皮子底下,这时候再退出去也不合适,可呆在这里更不合适,他想了想,低着头走到一侍从身边,有模有样的恭敬立着。 邢琰瞧了他一眼又瞥开,“开渠引水拨银十万,沟渠没开到几条,这贪污却抓了大把,赵匡虽两袖清风,可底下的人却疏于管教,他也有责,令他严整内部,再罚一年俸禄,至于开渠引水一事,仍旧由他负责。” “可是王爷,您也说此人有责,那底下都是贪污成性,他又怎会独善其身?老臣以为,还是应当撤了赵匡的职。” 敖定佑出生反驳道:“赵匡为官清廉人尽皆知,他善治水,这时候撤了他的职,难保能找到更合适的。” 曾儒一脸不悦,敖定佑时常与他唱反调,他也是全没好气了,哼道:“就算此人真的清廉,可他疏于管教,这次整治,又岂知下次还会不会再犯?既要根除,当然是从源头切断,若他严厉管教下属,又怎会出现下属贪污银款之事?” “下面的人暗度陈仓,这上面的人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幸而现在发现及时,只要端了这老鼠窝,重换一批,又怎知一定会重蹈覆辙?陈州治水之才无人能与赵匡比,知人善用,若是仅凭一点就否定一切,那这天下也没几个人能用了。” “你……你这是狡辩。”曾儒气的袖子一甩,脸转向一边,却忽然注意到白荼的存在,因为并未穿着随侍的服饰,看着很是突兀。 他也听说了王爷身边多了个人,说的好听是书童,说的难听点……那词儿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政务要地,这人竟能随意出入?王爷对他宠爱至斯? 曾儒越想脸色越难看,转头拱手道:“王爷,王府重地岂是能随便出入的,这话传出去,您叫外人如何议论您?” 白荼听出这话头指向了自己,心中对这老头一阵腹诽,自己嘴上说不过,就把气往他身上撒,殃及无辜。 “他是本王书童。”邢琰淡淡道。 白荼扭头一看,正好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他想了想,踩着小碎步跑了过去,乖乖站在案桌旁,颇有些得意的朝曾儒看了一眼。 叫你殃及我,偏要气你。 这不瞧还好,一瞧,曾儒就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激动起来。 “王爷,今日哪怕您杀了老臣,老臣有句话也一定要讲。王府内廷空虚,您应该纳妃了,再耽误下去,就会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老臣不愿眼睁睁看您误入歧途,恳请王爷,不要再沉|迷男|色啊。” 白荼身子一僵,他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这位王爷可是个好|男|色的。 他垂着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后悔的要命,刚才不该冲动的,忍一时风平浪静,现在倒好,他这锅是不背也得背了。 这可真是够倒霉的,好容易在范冒那里赢了一局,这会子他却觉得又栽进了一个大坑。 “本王说了,他是本王的书童,又是国策刻印督刻之人,这些话,日后不要再说了。”邢琰脸色已经寒冷至极,不似一般的冰冷,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王爷……” “够了,此事不必再提,曾相若再多言,休怪本王让你归家养老。”邢琰声音寒彻道。 曾儒碰了钉子,脸色难看,可更多的却是心里难过,他是文帝在弥留之际的时候指派给凉王的,文帝驾崩后,他也随着来了陈州,此后几年,一直尽心尽力。 王爷哪里都好,甚至好的叫人挑不出毛病,可唯独一点,不娶妻生子。 早年他觉着,陈州还未太平,王爷心不在此也正常,可后面这几年,陈州安定,王爷却依旧不近女色,曾儒才急了起来。 后来外面不知为何传出了难听的话,曾儒还会特意命人不得讹传,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除了心痛,更多的是对先帝的愧疚。 先帝信任于他,才将最宠爱的六皇子托付给他,可他现在眼睁睁看着王爷走上歧途,却无能为力,心如刀绞啊。 “王爷,老臣年事已高,是该归田了,若是王爷能听进老臣这番肺腑之言,老臣死而无憾,也有脸面去见先帝了。” 白荼微微抬头,看着殿下的老者一副老泪纵横,心中又动容起来,都说老臣衷心,这字句皆见真心呐。 哎……可了惜了,他向来是觉得情|爱之事非必然,这喜欢的情绪又怎说得清,那是强求不来的......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旁边问道:“斐搁院的事都解决了?” 白荼倏地回神,才发现几位大臣已经不知何时走了,他赶紧道:“王爷耳目聪明,都解决了。” 若是无事,也不会主动找过来。邢琰淡淡道:“有事便说。” 白荼嘻嘻一笑:“王爷英明,是这样的,刻坊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草民已有两日未归家,特来向王爷告个假,容草民回去一趟。” “准。” 这么容易?白荼心里惊讶,顿了顿,又壮着胆子试探道:“那个……草民还想向王爷求一样东西。 这刻印之事吧,还得各方调和,这纸浆啊木材的材料,也得草民亲自过目才放心,随时都可能出府,王爷您日理万机,草民岂敢随时来打搅告假,若是有个牌令什么的,能让草民随时出入王府,那可就方便多了。” “准。” 白荼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嘴,本来他只想着今日能出府一趟的,没想到还能顺便讨个自由出入府的牌令,这可……惊喜掺半呐。 想到曾儒适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白荼心下愧疚,斟酌了一番,拱手诚恳道: “王爷,承蒙您厚爱,草民感激涕零,要怪就怪老天爷捉弄人,把草民造成了个男儿身,那曾相对王爷您忠心耿耿,这样的老臣不该寒了他的心,王爷您就忘了草民吧,忘了眼前人,才能遇到您真正的良人。” 邢琰手上力道一个没稳住,毛笔戳在纸上,晕出了个豆大的墨团。 章节目录 第57章 出府 白荼讨了块牌令,高高兴兴的出了王府。 事情比他想象的顺利多了,看王爷这意思,以后他是随时都能回黑明坊,也不用得允,这才是真真自由了。 又想到适才王爷那副隐忍难过的模样,白荼心里一阵愧疚,都说红颜祸水,他没想到自己这张脸有一天也能担上这句话。 哎……老天爷捉弄人啊。白荼一边想一边欢快的雇了一辆马车,两刻钟后马车便停在了黑明坊前门口。 再看到熟悉的牌匾,白荼心里舒坦极了,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啸天叔,牛四,我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高兴的喊道。 牛四正在无聊的翻着书,这两日掌柜的不在,他精神实在提不起来。 可忽然熟悉的声音就响起了,他激动的扭头一看,就看到那样欢愉的面孔。 “掌柜的,您可算回来了。”牛四欢呼着跑过去,一把抱住白荼,声音哽咽:“毛先生说您不回来了,我还想您怎么就舍得丢下牛四,虽然王爷确实比牛四好看,可您也不能有了新人就忘了……” 牛四还没唠叨完,后领子就被人一提,硬生生将他拽开。 他正要发怒,回头看到毛遂的黑脸,顿时规矩的又往后站:“我这是太久没见掌柜的,太想念了。” 毛先生一向不喜他与掌柜的过于亲近,虽然他不明白为何,可也不敢去惹黑脸的毛先生。 白荼拍了拍牛四的头笑道:“王爷哪儿有你这么听话乖的。” “那掌柜的为何不回来?毛先生前日夜里去找你没找着,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这两日我和啸天叔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可不是。”闻声而来的啸天接着道。 跟在啸天身后的老关也喜道:“掌柜的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两日,黑明坊就跟没人儿了似的,连牛四都不爱说话了,毛先生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句。” 毛遂脸色不好看,丢了牛四的领子,又回到柜台前。 白荼四下看看,坊内一个主顾也没有,虽然大热天儿的人少也正常,可不至于这般冷清吧? 牛四看出他的疑惑,小声道:“毛先生说掌柜的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开张,这两日,来了客人,也都被毛先生哄走了。” 白荼眉头一拧,指着毛遂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道:“有银子不赚,你是书读成呆子了么。” 毛遂语气冷淡:“你既想撒手不管,又何必在意挣不挣银子。” “我这……我这不是事出有因嘛。”白荼想到这两日没挣银子,心里就郁闷的不行,果真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毛遂,这家伙,狠起来就专跟银子过不去。 “掌柜的为何要留在王府?那王爷……您也知道,这不是自个儿往虎口里送么?”牛四从角落挪了四张凳子到白荼跟前,明显一副坐好听戏的样子。 白荼也就顺势一屁股坐下,慢慢儿说起了这两日发生的事儿。 虽然只有两日,可发生的事情却不少。 说完范冒这茬儿的时候,牛四终于忍不住打断道:“陈州之内,能比得上掌柜这般高超技艺的,屈指可数,那范冒可算是踢在铁板上了。”语气里尽是得意。 白荼打了个哈欠:“能在凉王府做事儿的,也是真有本事,我这趟也不容易,若非我早知那些老工匠不会心服,又特意记了他们的文卷,又怎抓得住这先机,我昨夜可只睡了两个时辰呐。” “还是掌柜的有先见之明。”牛四夸了一句,又问道:“回来了就不走了是么?要不去睡会儿?” 白荼想了想,今日还得去凉王府一趟,虽然刻坊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可他每日都得督工,这样才好及时发现纰漏的地方并修正,他可不想这刻印出任何岔子。 “傍晚后还得去一趟。”他道。 一直没说话的毛遂这时候开口,却是质问:“你还未说,为何要留在王府。” “是啊掌柜的,您之前不是巴不得离的远远儿的么?”牛四也疑惑。 白荼顿了顿,才缓缓道:“年底,凉王会入京上贡,我……想跟着一起上京。” 毛遂眉头微蹙:“你想入宫。若只是上京,你又何必去凉王府。” 牛四几人皆是一惊。 啸天率先追问道:“为何要入宫?有何要紧事?”若非有因,又岂会有这样的打算? 白荼歉意的看着四人,“这事儿还不能与你们说,你们只管晓得,我不说,对你们才是最好的。” 众人一阵沉默,他们都了解白荼,若真的不想说,那么怎么问都是没结果的。 老关起身道:“掌柜的心里有计较,我便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儿,您之前给的东西,再有一月便可完工了。” 毛遂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现在诸事缠身,那件事,无论如何也必须缓一缓。” 白荼也认同道:“我也正想说这事儿,梨园那边最近可放缓些,此事需得慎重,凉王府如今也不宜分心,我们还得等待时机。” 老关明白的点头,“那你们聊着。”然后进了后院。 啸天也跟着起身:“我去做午饭,掌柜的要不先去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白荼精神立马儿好起来:“两日没吃啸天叔做的饭,我可想念极了,今儿中午吃个红烧排骨,再来个红烧狮子头,还有红烧肉,我都要。” 啸天笑呵呵的应下:“成,今儿中午全做红烧的。” 说起吃,牛四也兴奋起来,“我给啸天叔打下手。”然后跟着啸天往厨房去。 大堂一下只剩下白荼和毛遂二人了,白荼看着毛遂忙着手头事,心下忽然生出几分歉意。 毛遂是他花了二两银子拐来的,那时候,他并不晓得,这人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毛遂……你……有没有怨我的时候?”白荼起身,撑在柜台上忽然问道。 毛遂手上一顿,片刻后,才没好气道:“你若挑起这书坊掌柜的担子,我便少怨你些。” 白荼微微一笑,毛遂嘴上这么说,可他知道,这话不是真心的。 “毛遂……有时候吧,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跟着我也没混出个名堂,你若早去考举,现在说不定都高中了。”他托着腮,随意的拨弄着毛遂手上的算盘。 “你若想走了,你随时跟我说,你知道的,在我心里,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认你是大哥。” 章节目录 第58章 有请 白荼在黑明坊吃了晌午饭,又睡了一下午,待过了申时才让牛四驾车送他去凉王府,戌时还得督查当日的进程,至少也得忙到亥时才能收工,今夜也是没法儿回家睡了。 从黑明坊到凉王府驾车也挺快,眼看只剩两条街了,牛四终于是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下午的话,“掌柜的,你跟毛先生说了什么?我看毛先生一下午脸色不对啊。” 白荼愣了愣,无辜道:“我没说什么啊?他不一直脸色就没好过么?” 牛四哭笑不得道:“掌柜的有时候怎么比我还糊涂,毛先生面儿看不出,可心里是极关心你的,他前两日,是有怨气,可也是担心你,可今儿一下午,我看毛先生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不像他平日了。” 白荼琢磨了一会儿,莫非是他最后给毛遂说的那些话?可那些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呐,他连自个儿都感动了,没道理不能感动到毛遂啊。按理毛遂应该是会感激涕零甚至还舍不得离开,难道自己想岔了? “我这下午不都一直睡着么,也没注意,你回去给我盯着,莫让他跑……离家出走。”白荼盯着马车顶懒洋洋道。 牛四笑道:“毛先生才不会离家出走,我们倒是怕掌柜的您离家出走。您今夜果真不回了?” 白荼叹口气:“这不没法儿吗,忙完了也大半夜了,省的吵老关起来开门。我就歇凉王府得了。” 刚刚说完,只听牛四“吁~”的一声,马车倏地一停。 白荼奇怪的掀开帘子一看,就看到对面一辆马车,从车身上看,就足见奢华。 这样的马车,避开最好,他正想让牛四让开,却见对面马车下来一小厮,然后朝着他们的马车径直而来。 “请问车上可否是黑明坊掌柜白公子?”小厮礼貌问道。 白荼摇头一本正经道:“你找我们家掌柜的有何事?” “请白公子随小的走一趟,我家主人有请。”小厮看了他一眼,又道。 这不是知道他么还多此一问。白荼心里嘀咕,问道:“我若是不去,会如何?” “主人已经在府上备好薄酒,想与白公子酌几杯清酒,请白公子移步。” 白荼看了看对面的马车,左右跟着四个护卫打扮的人,在小厮说完这番话后,护卫也跟着上前一步,大有一种不去就绑的架势。 “掌柜的,坐稳了,再有两条街就是凉王府了,这些人不敢乱来。”牛四捏紧缰绳,打算一口气冲过去。 “别慌。”白荼按住牛四的肩膀,“这一趟不去,日后总还是会去的,你回去吧,我心里省得。” “掌柜的……”牛四拉住就要下马车的白荼,“这些人身份不明,怎敢跟着去,你莫不是糊涂了?” 白荼安慰的拍了拍牛四肩膀,跳下马车道:“他们既敢在大街上拦马车,就还算光明坦荡。” 牛四还想再劝,白荼却已经跟着小厮走了。眼睁睁看着马车扬长而去,牛四想也未想,马鞭一挥就跟了上去。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钟,就在一处高宅后门口停下,牛四眼看着白荼跟着小厮进去,赶紧将马车停在一边,自己绕去前门看是哪家。 就在牛四绕到前门口的时候,白荼也被领进了内院,小厮只留了句“稍等”的话就走了。 又是稍等,这些大户人家可真是喜欢摆谱儿,不过既然有茶有点心,他又怎会让自己干坐着等呢,遂安心的吃起了茶点。 “白公子果然心性不凡呐,若换做常人,敢不敢来另说,如此从容不迫的,就很少见了。”内堂忽然走出一中年男子,身着长袍,笑容满面,倒也面善。 白荼刚吃完一口,起身作揖道:“谬赞了,能被曾相请到府上酌酒,白荼深感荣幸。” 中年男子眼里露出惊讶之色,他还特意叮嘱车夫不用曾府惯用马车,竟被看出来了?到底是何处漏了马脚? “白公子何出此言?”他坐了个请,二人落座后,问白荼道。 白荼从容笑道:“既是用马车请,定然不是什么结怨,可大街上拦人,还容不得我不来,也算不上友好。 我不过是个平民老百姓,接触到的能用得上如此华贵马车的,除了凉王府也没其他了。 可这马车却不是凉王府,既然如此,我能想到的也就今儿早有过一面之缘的文相曾大人了。 这位先生应该是曾大人身边的幕僚罢,曾大人不宜出面,幕僚却合适。” 中年男子惊讶恍然,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了一半多的少年,他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气魄不足,难怪此人令曾相如此烦恼,若只是有几分姿容,还真不足为惧。 他笑了笑,拱手报上自己的名字:“曾相幕僚齐文佐。” “齐先生。”白荼拱手回礼,接着又往内堂喊道:“曾大人,您若有什么话,不妨当面问草民,也省得隔着一间儿您听不清。” 齐文佐脸上汗了汗,这……不愧是王爷身边的人,这胆子也忒大了。 片刻后,被随从搀扶着的曾儒就走了出来,脸色看上去很严肃。 曾儒在首座上坐下,严声问道:“你知道本官叫你来为何事?” 白荼起身跪下行礼,“草民知道,曾相对王爷忠心耿耿,对草民又有些许误会,草民想,您就是来找草民说这事儿了。” “哦?那你倒说说,是什么误会?”曾儒眼里难掩厌恶之色的问道。 白荼笑盈盈:“曾相以为草民是王爷的男|宠,以为是草民让王爷走上了歧途,以为草民男颜祸水。 今儿您召草民来,是想让草民乖乖离开,这头一回您还可以礼相待,若是草民这回不听,那下一回,您一定留不得草民这条小命了。” 齐文佐惊愕的看着白荼,这人不仅看的明白,甚至还清楚自己将来的命运。 曾儒冷哼道:“你既然知道,那也就无需本官多言了,尽快离开王府,离开王爷,你这条命兴许还能活的长些。” 白荼郑重的点头:“曾相所言甚是,您对王爷忠心耿耿,草民感动非常。只是您却误会了,就算王爷天姿国色,可在草民眼里,也如同白蜡。 这一个巴掌拍不响,草民没那心思,虽然王爷现在对草民还放不下,可今儿早,草民听过您对王爷那番肺腑之语后,就当场坚定的回绝了王爷。 草民这心里,是一丁半点儿都不喜欢王爷的,何况王爷那性子,草民也不喜欢……”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曾儒却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更是怒的桌子一拍,呵斥道: “混账东西,王爷乃天人之姿,受万人敬仰,岂容你这小民挑三拣四?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连王爷都敢拒绝?” 章节目录 第59章 坚决 白荼被吼的一愣一愣的,怔了许久,才试探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怪责草民不该回绝了王爷?” 曾儒一噎,沉着脸继续怒,“你敢引王爷走上歧途,本相第一个饶不过你。” 白荼有些傻眼了,为难道:“大人,草民依着您早上的那番话,明确回绝了王爷,这不是好事儿吗。 您现在又怪草民不该拂了王爷的心意,那草民可就难办了,您这到底是想让草民从了王爷?还是想让草民回绝了王爷呐?” 曾儒被他一番话气的脸红脖子粗,指着他“你”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就从王爷跟前消失。” 话说完,人已是气息不匀,齐文佐赶紧上前帮着顺气,看向白荼的目光像是看怪物一般,他跟在曾相身边这么久,还没见过敢如此口无遮拦的人,可你要说他哪儿错了,又指不出个所以然。 “这可使不得啊。”白荼一脸认真:“如今国策已经起刻,王爷既命我做了督刻,这时候我可不能撒手不管,万一出了岔子,这连累的不仅是整个凉王府,大人您也得跟着受累,草民可不能做这种缺德事儿啊。” 曾儒好容易顺过气来,又差点背过气去,喘了许久,才一字一句咬牙道:“这么说,你是死活不愿离开凉王府了?” “大人,即便草民想走,可草民脱不得身呐,您看,草民待会子还得去王府督查今日的刻坊进程,本来这些事儿也非草民职责所在,可为了王爷,为了陈州百姓的安宁,为了大人您能安度晚年,草民劳累些都是应该的。” 齐文佐不悦的蹙眉道:“陈州人才辈出,区区一个督刻,还不至于找不到人。” “找人容易,可找到我这般对王爷忠诚的可就不容易了,齐先生可知王爷为何选了我?这刻印国策重中之重,王爷既交到我手上,说明王爷是信任我的。 朝廷为何将国策刻印交给凉王府而不交给司礼监,想必曾相比草民更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和利害关系,您若真觉得这事儿草民可以一走了之,那您一句话,草民立马儿就走。” 曾儒沉着脸看着他,白荼的话,并不无道理。隔了许久,他才一副不甘口吻道:“你呆在凉王府可以,可若是让本相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便休怪本相心狠手辣了。” 白荼连连点头保证道:“这是自然,大人您放心,草民对王爷绝对没有半点儿心思,王爷对草民也只是一时情|迷,以后草民一定注意离王爷远远儿的,断了王爷的念头。” 曾儒怎么听这话都觉得别扭,王爷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岂容一个平民挑三拣四,可这话说的又没错,就算不离开王府,也至少要离王爷远些。 白荼膝盖有些跪麻了,见曾儒一副无话说的模样,便道:“大人,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草民还得去王府,你若是没有其他吩咐了,草民就先退下了。” 曾儒心里憋了一口气,他本以为这白荼被他呵一顿就识趣了,现在倒好,太识趣,他老觉着自己落了下乘,偏又抓不到错儿来惩治。 “你最好说到做到,若要本相听到什么讹传,本相一定不饶你。”他狠狠的撂下最后一句话,然后甩了袖子起身往内堂走。 白荼等人走了,由跪变坐,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叹口气,早知道他就不该说什么当面问的话,也省的自己跪了这么久。可转念一想,若是不让这老人家看到自己的决心,日后麻烦还多着。 白荼跟着小厮出了府,刚出府门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却是牛四,原来一直在等着他。 他高兴的跑过去,麻利的跳上马车,语气轻松道:“走,去凉王府。” 牛四满脸好奇:“曾相到底找掌柜的何事?” 其实在牛四知道这是文相曾大人的府邸的时候,他就没那么担心了,这些年,曾相替陈州百姓做了诸多好事,颇受老百姓的爱戴,他不觉得掌柜的在曾府会有什么危险。 “怕我勾|引了王爷,提点了几句。”白荼不以为意道。 牛四惊的合不拢嘴,“掌柜的,您连王爷都敢勾|引?您……您不能为了能进宫就不择手段呐。” 白荼咬着牙给了他一个响栗,“再废话,把你送去给王爷当小童,王爷最喜欢你这种了。”他想起那个伺候在王爷身侧的白白净净的小厮。 牛四嘿嘿直笑,说笑了一会儿,又想起一茬儿,问道:“牛二应该明日就能进城了,那几箱子书该如何处理?” 白荼抿着唇思考了片刻:“这一趟来回,路费全白费了,好歹把本儿挣回来。这样,明日天儿若好,就把书拿出来晒晒,历了几场雨,怕万一有损的,然后你去找些信得过的行商,把书承给他们,让他们去庙前卖。” “庙前?”牛四一脸疑惑。 “平日来书坊里买书的,多是男客,极少有女客上门,可那些烧香拜佛的多是女客,摆在庙门口,会有人买的。” 牛四恍然一喜,“那我和牛二就去藏经寺和宝格寺,这两处香火最甚……若是……”他笑嘻嘻的看着白荼。 白荼没好气的笑了笑:“反正我只要成本价,剩下的,你卖多少都算你的。” “那就多谢掌柜的。”牛四一高兴,马车驾的更快了,没一会儿工夫就到了王府门口。 白荼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再说句话,牛四就匆匆赶着马车走了,他无奈的摇着头进了王府。 刚一进门,就有小厮上前道:“白管事,秦总管在刻坊等了您一下午,说是找您有急事儿。” 白荼一惊,以为是刻坊那边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跑去刻坊,果见秦保在大堂坐着,模样看上去很是焦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进门急问道。 秦保一看见他,面上就松动了,起身感慨道:“白掌柜可叫我好等,这明日就要运书了,还有诸多事宜没安排,我正等着与你商量呐。” 白荼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指的是何事,凉王府要送去醒州的书册,原是安排到他头上的,这些日子忙着刻坊的事儿,他竟把这茬儿忘的一干二净了。 “我去找王爷说说,这边脱不开身,看这运书的事儿能不能交给别人。”白荼一边说一边就要出门。 秦保赶紧拦住他道:“是王爷吩咐的,中午你走的那会儿,王爷就把我叫去,说的就是这事儿,王爷的意思,刻坊这边都安排妥当了,这几日我就先看着。” “这几日?”白荼狐疑:“这去醒州一趟至少两月,怎是几日就行的。我还是得去问问王爷。” 他还想努力在王爷面前混个红人,等年底岁贡的时候好跟着一起上京,这时候哪儿能去醒州,这不耽误事儿么。 章节目录 第60章 确定 白荼急急来到承心殿,正要进去,却被门口的守卫一脸为难的拦了下来:“王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搅。” “那可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找王爷?”他不死心。 守卫摇摇头,却是态度坚决的很。 白荼有些懵了,怎么会这样,明明王府现在离不开他,为何眼下这个节骨眼还要派他去醒州? 他焦急的在门口来回踱步。守卫实在看不下去,便劝道:“白公子,要不你明日再来吧,今夜真是见不到王爷了。” 白荼停下来,不甘的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还是无奈的叹气转身。王爷显然是知道他想推了这差事儿,所以才故意不见他,就是想告诉他:别白费口舌,这事儿没得商量。 既如此,他若没那个能耐连夜携家带口的逃离陈州,那只能乖乖按吩咐做事。 白荼郁闷的回到刻坊,秦保正在挨着检查各处,他奄奄儿的走过去喊了声:“秦管事……” “没见着王爷?”秦保盯着手上的刻板仔细看了一番,点头道:“还有两列没刻完,明日可得补起,免得落工。”然后将刻板递给工匠,这才看向白荼语重心长道:“王爷说的话,从来是说一不二。” “哎……”白荼一脸烦闷的接过正在等待检查的工匠手里的刻板,瞥了一眼,不耐道:“边缘不够圆滑,收尾刀工痕迹过硬,这板重刻。” 刻工悻悻的诶了一声,退下,又一人上前,如此反复,直到快亥时了,刻坊的灯才熄下。 秦保这宿也一直陪着,见白荼精神不大好,便提议道:“要不今晚先去休息,明儿一早再商量,反正书册已经点好,路引和陪行的人也已安排就绪。” 白荼感谢的拱了拱手:“无妨,今夜索性都做完了,倒是耽误了秦管事休息。” 秦保笑着摇头:“王爷让我一切配合你,白掌柜做事细致,也难怪王爷看重,就拿今夜督查一事来说,稍有瑕疵都没有逃过你的眼睛,秦某是真心佩服。” 白荼无奈的笑了笑:“我靠这行吃饭,总不能砸自己的场子,那么多人都看着呐,我也是很好面子的。” 秦保哈哈笑起来:“白掌柜可真是个妙人……”顿了顿,才颇为感慨的道:“王爷身边能有白掌柜这样玲珑剔透的人,我也安心了。 不瞒你说,王爷身边,一个能说上话的都没有,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只能听命行事,王爷心里有什么想法什么话,都得自己憋着,这些年来,一向如此。 可唯白掌柜,我看得出来,王爷待你是不同的,假以时日……” 他还没说完,白荼就一脸惶恐的看着他:“可别说什么和王爷交心的话,我可没那本事。” 秦保摇摇头:“我是希望,白掌柜能多体谅一下王爷,王爷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到你手上,说明心里对你是极信任的,希望白掌柜偶尔能听听王爷的话。 心里放的东西多了,人也是会憋坏的,都说王爷不近人情,可我觉着,王爷是根本不晓得如何才能近人情,没人教他,从小到大,除了两位先帝,王爷身边,再没个亲近的人了,可现在……哎……一个人也没有咯。” 白荼嘴上一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哎……瞧我都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白掌柜别放心里去,我就是,年纪慢慢儿大了,容易想的多。”秦保歉意的看着他。 白荼连连摇手:“秦管事对王爷忠心耿耿,我相信,在王爷心里,也是亲人一般的存在。” “这可不敢。”秦保连忙道:“对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来说,王爷就是主子,我们对王爷,是主仆情谊,可白掌柜非凉王府人,你与我们不一样。” 白荼眨了眨眼,吸了一口气:“说说明日运书的事儿吧。” ……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快到子时,秦保与白荼才终于商量定,白荼揉着血红的双眼与秦保告辞后,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翠竹园。 秦保眼看着他走后,才转身离去,却并不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承心殿。 承心殿还一片灯火通明。 大殿上,秦保恭敬道:“一切都按照王爷您的吩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奴才看他面上很是动容,应该是听进去了。” “嗯,知道了。”邢琰放下折子起身,“回寝。” 身后的小厮心下松了口气,总算是要就寝了,当即声音一扬:“王爷回寝。” 话一路传下去,沿路丫鬟小厮都打着灯笼候着。 白荼站在院儿门口,刚好能看到荷花池上的回廊依次亮起来,这是王爷要回寝宫的意思了。 他又想起秦保的话,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这王爷不好当啊,这个时辰,寻常百姓已经不知做了几回梦了。 没多久就看到一行人自荷花廊上过,走在最前面的人,一身气宇轩昂,是夜色也挡不住的光华,白荼瘪了瘪嘴,关门回屋。 翌日,时过辰时,白荼就自然醒了,洗漱吃过饭,便带着行李去了刻坊。虽然他才接手没两日,可到底是自己负责的,就这样走他也不安心。 来到刻坊,见秦保也在,白荼便将昨夜拟好的一些注意事项交给秦保,又给张良等一些老工匠叮嘱了一番,如是这般好一番安排后,才被秦保送出府门。 只是本以为是有马队等着,却只有一辆马车,没等他问,秦保就解释道: “太多箱子从王府运出去会引人猜疑,书早就送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你先坐马车过去,车队都在那边等着。” 白荼一听,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凉王此举显然是瞒着所有人,或者说,瞒着衙门那边的人,若是明目张胆从凉王府运出去,那他可就奇怪了。 “最后再拜托秦管事一件事儿,来不及跟我坊里那些人说,请秦管事给他们传个话,如何说随你,别叫他们担心就成。”白荼最后道。 秦保点头保证:“放心,我一会儿亲自去。” “如此就劳烦了。”白荼拱手致谢后,上了马车。 就在马车刚起步没多久,凉王府外一处角落跑出个灰衣人,灰衣人穿了好几条街和巷子,最后跑进了槐树街的德善坊,去是冯奇派去盯梢白荼的人。 德善坊二楼,冯奇听完盯梢的话,又确认了一遍:“你可看清楚了?是不是去醒州的?” “应该是,背了个行李。”盯梢确认道。 冯奇一喜,对着首座上的人道:“当家的,时间是吻合的,陈州去醒州,走官道,从北门出发最便宜,我们先找人去城门口盯着,若是出城,那就是真的了。” 李德善阴测测的盯着他:“准备好,狮子岭,这一次,我一定亲手了结了他。” 章节目录 第61章 突发 狮子岭,是陈州去往醒州必经的一条路,山岭狭长,若是赶马车走,时机得当加上脚程快,当夜能出岭;可若是中午进岭,除非轻装快马加鞭,否则势必得在岭中露一晚。 白荼一行在离开陈州的第五日抵达了狮子岭,只是时机不对,刚好是下午时分,若要进岭,是夜只能在岭中歇脚。 狮子岭山林茂密易于隐藏,又是官道,商货队伍颇多,所以常年都有流窜的匪徒出没。 按白荼的想法,他是不想冒险,毕竟这身后十多个箱子,除去车夫和自己,就只有十个护卫,真若倒霉遇到亡命匪徒,根本抵挡不了,因此在进岭之前,他先喊了停,然后去找护卫首领朱康商量。 “宁愿晚半日,也莫冒险,山岭中黑灯瞎火的最容易遭埋伏,万一出个什么事,都说不准,咱们不若在外面停一下午,等明儿一早再进岭。” 朱康看他却如看小鸡一般,语气里全是狂妄:“我们可是凉王府的亲卫兵,与那些衙门的虾兵蟹将可不同,区区山匪,来了正好替朝廷解决了这些匪患。” 白荼笑了笑,和煦道:“非我怀疑朱护卫及众位大哥的能耐,只是这趟只是运书,安全抵达才是要紧,真若遇到匪徒,起了冲突,难免身上不挂彩,自己也不划算不是。” “哼,身为武将,身上挂彩何其正常,谁身上若是没点伤疤,那还不好意思说出口。”朱康傲气的冲后面的队伍挥手道:“加快脚程,进岭,天黑就在山中歇一晚。” “可是……”白荼还想再劝,朱康却一夹马肚,呵了一声,跑到了最前面去带路。 白荼眉头拧的紧紧的,这一路,虽说是他负责运送,可朱康却总是对他指手画脚,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就拿这行程来说,本来按照他自个儿的计划,昨夜能抵达狮子岭外,休息一晚,今早正好进岭,快一点,晚上就能出岭。 偏这朱康不知怎的,前面几天磨磨蹭蹭的耽搁了不少工夫,以至于今天到狮子岭的时候,时间刚好不前不后的。 可白荼也没辙,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甚至拿王爷来压,也未能让朱康动作快些,而朱康又是护卫首领,他总不能自个儿带着车夫走而撂下护卫吧,遂这一路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公子也不必太担心,现在是盛夏,还不是匪徒猖獗的时候,又有护卫在,应该出不了事儿。”车夫老黄安慰他道。 白荼微叹一声,“但愿如此。” 他将马速放低,直到后面的护卫也走到身侧,才出声与其中一人闲闲的唠起来,“你们都是凉王府的护卫?都认识?” 那护卫还是挺和善的,点头笑道:“彼此都认识。” “哦~”白荼微微颔首,忽而又问道:“那敢问,这武将与护卫可有何不同?” “凉王府的普通护卫只会些许拳脚,看守王府尚可,可武将却是上阵杀敌的,二者不可相提并论,公子何出此问?” 竟然是武将,难怪只派了十人,白荼当初还觉得王爷太过吝啬,多几个护卫都舍不得,可武将,不说一抵十,至少能抵五吧。 他笑摇了摇头:“就是好奇,随口问问。”既知道了这层,那他也就放心多了。 天擦黑,队伍果然只行了一半,最后找了一处平坦地做休整,朱康带人生了两堆火,又将护卫两人一组分了五组,做巡逻和守夜。 白荼围坐在火堆边上啃干馍,只听得林子里各种虫鸣鸟叫,火堆时而发出噼啪的火花声,一群人默不作声,一切都让他觉得烦躁不安。 眼看月上中梢,左右的人都相继睡去,白荼还坐着,盯着火堆发着呆,时而往里面添一根柴,生怕漆黑中连这最后两点光都没了。 他讨厌黑暗,更讨厌照亮黑暗的火。 “歇着吧,明日可是一大早出发。”朱康坐在不远处看着他道。 白荼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凝重,看来也并非面儿上那么轻松。 他忍不住小声抱怨,活该不听他的话,这林中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仿佛藏了无数的眼睛,哪儿还有心情睡?浑身都不踏实。 何况到处都是怪异的声音,怎么能放松。白荼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也不知这样凝神了多久,突然,他倏地抬头,机警的看向四周。 黑暗中,他分明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树枝被踩断?或者树叶被踩踏?无论如何,他听到了脚步声。 白荼慌忙去看朱康,却见后者已经靠在树干睡了过去,还有两个守夜的护卫正坐在一处不知道嘀咕什么。 他心下着急,压着声音喊了两声“朱护卫”,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啪~”一声脆响。 白荼浑身汗毛一竖,暗暗推了推近处的两名车夫,然一个未动,一个却只是翻了个身。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火苗,急的眼红。 要不要喊,可万一惊动了那些人,突然冲出来杀大家个措手不及怎么办?可若是不喊,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 白荼咬了咬牙,忽然起身,来到朱康身侧坐下,正要开口,却听朱康用极低的声音道:“闭嘴闭眼别动。” 他心下一惊,眯着眼睛再看了看其他护卫,乍看是睡过去的,可实则手里都握着剑,难道已经知晓了? 白荼心下微微松了口气,不愧是凉王府的人,这般警觉,果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依着朱康的话,靠在树干上闭眼装睡。 四周鼾声渐起,黑暗中的声音也越来越近,白荼紧张的捏着拳,突然火花“啪”的一声,惊动了一夜的黑。 “动手~”一声暴戾声起,白荼眼睛倏地睁开,与此同时,朱康等人也突然蹿起,手中长剑刷刷拔出,两队人马迅速进入交战中。 白荼急忙跑向其他睡过去的车夫,一阵连踢带推带拽的,很快所有人都醒过来,一看当下的情形,都知道是遇到了匪徒。 他们都是手无寸铁,害怕的聚在远处观战,好在朱康一行人虽少,可各个勇猛,偷袭的二十多个黑衣人并未占到上风。 正在他们暗暗庆喜的时候,左右两侧突然又围过十来人,为首之人拿刀指着白荼厉声道:“将此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众车夫面面相觑,看向白荼,白荼则更是莫名,怎么单指他?难道是冲着他来的?还有,这声音听着怎么有几分耳熟? 那为首黑衣人见大家未动,左手一挥,身后十多人举着刀剑就冲了上去,聚集的车夫们吓得四下散开逃窜,白荼也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直接迎着对面的刀跌了出去。 眼看着刀光近在咫尺,白荼吓得大叫,连滚带爬的想要躲开,却“噗”的一下,满脸血红,血腥味也瞬间扑鼻而来。 章节目录 第62章 真相 夜色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的两堆火苗下,刀光剑影。 白荼愣愣的看着射着寒光的刀刃迎面而来,“噗”的一下,满脸血红,血腥味也顷刻间扑鼻而来。 他颤抖着手抹了一把面颊,湿哒哒滑腻腻,却血腥难闻。 眼前的大刀落地,黑衣人捂着自己的脖子,却捂不住往外喷的血,白荼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眼前已是血红,他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干呕起来。 “起来。”朱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大喝一声,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就往起拽。 白荼被拽的歪歪扭扭没站稳,跌撞着才站去了朱康的身后。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惊恐的看着四周,这些黑衣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谁若给我取了此人脑袋,赏金一万。”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声音如索引一般,让白荼惊慌的脑子瞬间一片清明。 他看着前面用刀尖指着自己的人,语气里是惊愕又不敢相信:“李德善,我以为你只是厌烦我,我们之间只是有些过节,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想取我性命。” 被拆穿身份的李德善也懒得再蒙面,将黑面巾一扯,双眼如利刃一般剜着白荼,将累积了两年多的怨恨都爆发出来: “有些过节?你说的倒是轻巧,自你来了太行街,德善坊的生意每况愈下,我甚至不得不搬出太行街。 然你实在太可恶,什么好事都抢去,连残羹剩饭都不肯留给我,你这是逼得我李家倒灶啊。 你万万没想到?那你夺我生意在先,又设计陷害我在后,我可想到了? 我为了能保住一口饭,找上罗素,可那就是个无底洞,你可知我这两月来,赔了多少银子进去吗? 你说的倒是轻巧,有些过节?我们之间,是不共戴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今日我若不取你性命,我李德善这条命也不要了。” 激愤之下,李德善也顾不得什么了,他只知道,今日若是不杀了白荼,不仅后患无穷,他还会背上一条谋害杀人的罪,所以今日这些人,必须死。 跟在李德善身边的冯奇也扯下面巾,大喊道:“弟兄们,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身份,若是留这些人性命,回去等着大家的就是牢底坐穿,所以就算拼命,也留不得他们一个活口,给我杀。” 话一落,那些带刀的黑衣人都激喊起来,手里的刀剑速度更快更猛了。 李德善对白荼痛恨非常,势要亲手了结,故而带了四人直接围向朱康与白荼。 朱康紧紧护着白荼,手上利剑遇强更强,与四人缠斗在一起,竟也没落下风,白荼见着缝隙就躲,尽量不给朱康拖后腿。 几番纠缠无果后,李德善竟放弃防御,大喝道,“白荼,今日若不杀了你,我誓不为人。”旋即双手举刀就朝白荼的脑门砍去,那边朱康眼疾手快,长剑直接拦腰一斩。 朱康常年征战沙场,手上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不是李德善可比的,故而这一刀李德善还未砍下,腰间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突如其来的剧痛使得李德善手上一松,紧接着整个人身子一歪倒下去,捂着腹部的鲜血汩汩惨叫。 “当家的……”冯奇见状,心头又惊又乱,见白荼就在不远处惶恐呆滞,一咬牙也冲了上去,然不等他近身,朱康的剑便一剑锁喉。 两个主领相继倒下,其他黑衣人见状,有逃的快的,也有奋力一战而死的,总之等白荼缓过神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他怔怔的看着四周,十个护卫都还站着,车夫们也陆续从远处的黑暗中走出来。地上的火苗已经零散欲熄,冷风吹的呼呼作响。而李德善,已经没了挣扎和惨叫。 四周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白荼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的片段如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里浮现,整个人恍惚的不能自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肩膀突然被人一拍,白荼吓得一激灵,惊惧一看,却是朱康蹙着眉正看着自己。 “你没事吧?吓傻了?”朱康有些不耐,可语气也听出一些担忧。 白荼见其他护卫正在搬尸体,手脚渐渐哆嗦起来,连声音都跟着颤抖,“我们……是回去?还是继续走?” 朱康想也未想就道:“回去,你这样子也没法儿赶路了。” “没法儿?”白荼愣了愣,突然笑起来,只是笑容看着却瘆人的慌。 朱康被他盯得不自在,转头指挥着其他人动作麻利点,后又道:“逃了十多人,先回去与王爷禀报了此事,衙门才好出力围剿。” 白荼眼神已经冷漠一片,他突然身子一转,脚步匆忙而慌乱的奔到一辆木板车前,指着车夫就厉色道:“打开。” 朱康脸色一变,走过去阻止:“王爷有命,这些箱子不能打开,你要干什么?” 白荼却闻也未闻,见车夫为难的左看右看,索性从车辕下取了凿子自己动手开。 朱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严肃道:“王爷说了,不能开。” 白荼寒着脸瞪着他,“为什么不能开?是怕我晓得你们的计划?是怕我晓得自己被你们利用?还是怕我晓得,这箱子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他愤怒的一推,并未推动,可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不是书,他也知道,这一趟,狮子岭就是终点。 难怪非得他亲自运送,难怪不担心刻坊,因为他根本走不了,顶多前后十日工夫就能回去。难怪朱康这一路磨磨蹭蹭的不听他言,更执意要在岭中夜宿,难怪派来的不是护卫而是武将,难怪……难怪…… 若今日来的不是李德善,他毫不怀疑,可今日来的是李德善,再结合了前后一看,真相就在眼前。 白荼泪眼模糊的看着朱康。 王爷是不是料定李德善会来杀我?或者说,王爷是故意拿我为诱饵,引李德善上钩? 这话他想问,可他不敢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朱康什么都不会说,唯有那个人,唯有那个设计这一切的掌局人,知道答案。 李德善虽与他多过节,可白荼从未想过二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过,李德善会因自己而死。 二十多条人命啊! 朱康被白荼这副模样看的一阵心虚,他确实是早知有今夜这一场厮杀,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王爷布的局,可到底为何,他却不清楚,他只得了王爷的两条令:来者,必死。白荼,必不损毫发。 章节目录 第63章 必然 运书车队四日后便重新回到陈州,朱康急着复命,自然是马不停蹄直奔凉王府的,白荼知道自己脱不了身,虽是不情愿,倒也一路跟着。 离开的时候万般不愿,既没想到会这么快回来,更没想到,回来也是这般心境。从前他只觉得王府门槛高,现在却觉得,不止高,还踩着硌脚。 “走罢,还得去给王爷复命。”站在王府门口,朱康催促道。 白荼凝了凝心神,跟上朱康,二人来到承心殿,朱康将狮子岭发生的一切如实禀报后便退下,白荼则杵在一边,既不知说什么、从何说起,又不甘就这么一句不说。 “将此信送去给蔡景康,另告诉秦申,他那边可以准备了。” 依旧是淡淡的毫无起伏的声音,白荼抬头看着座上之人,那面色同样平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冷漠、冷淡、冷血、冷清。 从前他只觉着这冰冷之下,只是不近人情罢了,现在却觉得自己太过天真,到底是战场上厮杀之人,冰冷之下还有对生命的漠视。 白荼看向铜雀接过的那封信,信上说的,一定是与狮子岭一事有关的。 他知道蔡景康这人的,现巡按御史,也是先帝惠帝亲点的巡按御史。 献帝登基后,惠帝重用之人换了不少,可巡按御史蔡景康却没有换,只因此人在朝中德威望重,且得意门生遍布天下,换一个蔡景康,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另,蔡景康廉洁奉公,做了三十多年的巡按,替老百姓惩治了诸多贪官污吏,很是受老百姓的爱戴,所以,哪怕是碍于百姓舆论,新帝也不好将这等老臣撵了。 此信既是送去给巡按御史的,那肯定是与侯迁有关,毕竟这陈州唯一与凉王府对立的,也只有布政使侯迁了。 侯迁上任两年,狮子岭的山匪却依旧猖獗,利用这件事,便可给侯迁定一个失察之罪,且听说蔡景康现人已在湘南,月余即可抵达陈州,届时便能兴师问罪。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用二十多条人命,就换了一个失察之罪?可区区失察,于侯迁来讲,也不过是罚几月俸禄而已,根本动摇不了其根本。 这笔账,算的值?抑或是,人命于你,终究不过是草芥? 白荼双眼直视着前方。脑海里有许多问题想问,可他开不了口,既不知从何问起,更不知,该不该问,如此不惜人命者,那自己这条小命,于他也不过是一伸手一捏指的事儿吧。 铜雀走下殿,从白荼身边经过的时候,见后者目光直视,眉头一蹙,正要出声警醒,又转念一想,王爷对此人已是诸多包容,且这也不干他的事,遂最后只是看了一眼,便径直下去吩咐差事了。 他这一走,殿内就更空荡了,除了几个随侍的丫鬟小厮,也就殿上和殿下二人了。 随着沉寂在空中流转,白荼的心也愈发的平静,他微微闭眼聚气,终于是上前行了个叩首礼,静静道:“王爷,草民有一事不明,恳请王爷明示。” 终于忍不住想问了?邢琰心里微起波澜,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若白荼与他非同道中人,那即便他有心想要栽培,也是不适用的。 然这等情绪他怎会露出来,面儿上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说。” 白荼抬起头直视,认真道:“王爷让草民演了这出戏码,可仅仅是为了换布政使一个失察之罪?” 邢琰眉梢微挑,眼里闪过几丝满意之色。看的明明白白,问的恰到好处,甚合他意。 他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冷峻的面容更平添了几分凛冽,“你觉得本王这出戏,所为何?” 白荼咬了咬唇,沉声道:“草民不敢妄加揣测,还请王爷明示。” “李德善虽死,于你却是好处颇多。”邢琰声音明亮了几分,隐隐还有些许期待。 他确实对白荼怀有期待,年龄小,又聪明,懂变通,有商人的逐利和圆滑,却不失本心。 当然了,人也比秦保铜雀有趣多了。 白荼怔了怔,不解道:“草民不明白。” “本王要你,收下德善书坊,本王会帮你,成为这陈州最大的书商,甚至连锦德坊都不及你。”邢琰淡笑道。 白荼一惊,顿了片刻,才不置信道:“莫非,除掉李德善,便是为了让草民成为陈州第一书商?李德善是……因草民而死?” “李德善是咎由自取,他若没有害人之心,本王何至于取他性命,本王不过是令人透露了这趟书运的消息,他便集合了附近山匪拦路截杀于你,若非本王派了武将护送,现在身首异处的,便是你了。” 不屑又冷漠。白荼沉默的听着,表情看不出任何起伏。 邢琰看了他片刻,又平声问道:“还是你以为,本王若不设局引诱,他便不会起害你之心?” 白荼定了良久,才微微摇头,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凉意,“会,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李德善对草民积怨已久,早已有杀草民之心。”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白荼以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待李德善真对自己起了谋害之心,他再去找官爷主持公道也不迟。 可现在,人就死在自己面前,他固然不会太自责难熬,可也说不上多轻松,且更无法指责设了这局的人,因为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邢琰突然笑意浅浅道,“这还是本王从你身上学来的。” 白荼静静的看着他,心头被这话击的一恍,倏儿才低声道:“草民明白。” 是的,他明白。这与他引诱李德善放火烧梨园,如出一辙,他没有任何资格怪责,毕竟自己,也不过如此。 白荼突然理解过来,非李德善必死,而是其性恶,咎由自取罢了,商贾竞争一如战场,有成有败,若李德善心胸宽广,何至于恨他如斯,二人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 他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平静道:“王爷不会无端助草民,若草民当真成了陈州最大的书商,不知于王爷,有何益处?” “能不能成,还得看你是否能拿下德善书坊,本王只是帮你除了一个李德善,剩下的,全凭你自己。”邢琰语气又淡了下去,似这句已经到了极致,再不会多说一句。 白荼最后看了一眼,才沉声道:“草民告退。” 德善书坊,不仅是他迈向高处的第一步,更是王爷试探他的第一步,恐怕唯有拿下德善书坊,于王爷来说,他才是真正的可用之人。 直到此时,白荼也终于明了了,将国策刻印督刻交给他,也不过是让他自证是个可用之人罢了。 白荼不确定自己到底哪里就特别入王爷眼了,陈州能人异士多不胜数,偏他被挑中了。他也不知道,跟着凉王将来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眼下,他需要他,需要那个位置。 章节目录 第64章 懂得 离开承心殿,白荼先去了刻坊。因统共只离开了十日,刻坊变化并不大,工匠们有条不紊的做着活儿,秦保督查的也是极好。 只是本以为能见到秦保,却找了一个圈也没见着人,最后才从一小厮嘴里问到:人在内廷。白荼遂又找去了内廷。 秦保正与高嬷嬷在院儿里树荫下吃茶,忽听丫鬟来报说督刻白管事来找他,惊得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两抖,半响也说不出一句“快请”的话。 高嬷嬷可极少看他有这副不安的模样,一副看好戏的口吻道:“我就说一大早跑来找我唠嗑儿,定是有事,这白荼是洪水猛兽不成,你怕成这样? 去,把人领过来,正好我也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小丫鬟说的,小丫鬟应了是,踩着小碎步去领人。 秦保蹙眉不悦道:“你这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先走了,他若问起,就说王爷召我。”一边说一边放下茶杯起身。 高嬷嬷还没来得及拦,一声戏谑便在背后响起:“秦管事莫不是故意躲着我?我这才来你就要走,竟如此不待见我?” 秦保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回头笑道:“哪里的话,当真是王爷找我,倒是白掌柜,这一路奔波回来,怎不歇会儿?” 高嬷嬷回头一瞧,便见一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昂首阔步而来,面容清秀脱俗,看着十分可亲。 虽然白荼早就来了王府,可她却一直没机会亲眼见见,今日才得一见后,心里顿时就有些明白了,难怪王爷待此人非比寻常,确实不是那些小倌儿能比的。 又想起就连金嘴付媒人都搞不定,此人恐怕真的心不在此,难道已经与王爷情投意合? 高嬷嬷不敢再想下去,却决定今日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才行,遂面上也是和气,请了白荼坐,又让丫鬟去端茶。 白荼早就听过高嬷嬷的大名,不仅是这王府内廷最大的管事嬷嬷,与秦保同属一级,还是王爷的乳娘。 他上前拱手对二人行礼后,笑眯眯的看着秦保:“一路没什么劳累,不算奔波,刚回来,又惦记着秦管事,便来了,只是,秦管事怎的一副不甚欢迎的样子?” 秦保连连否认,屁股跟着坐下,“这是哪里话,白掌柜现在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巴不得多与你亲近。” 白荼不禁噗笑:“这话说的太客套了,且要论,秦管事与高嬷嬷才是王爷跟前最要紧的人,我不过是个……”他略一想,微微一笑:“不过是个可用之人罢了。” 高嬷嬷一旁默不作声的吃茶,眼睛却盯着跟前二人。 秦保笑呵呵的也端起一杯茶吃的认真,正好小丫鬟也给白荼递上一杯茶,遂一时间,三人静默,各自吃茶。 白荼呷了一口,突然随意问道:“秦管事一开始就知道王爷有此布局吧?” 秦保被呛了一口,旋即笑道:“白掌柜何出此言?”却掩饰不住眼里的尴尬与不自在。 白荼见状,轻笑了一声。 自狮子岭返回后,他就知道,这事儿秦保是知情的,那些车队马夫,都是秦保经手安排的,若说不知情,怎可能。真正运书的车队,定是早被秦保送出了陈州城。 秦保和朱康,于白荼而言是不同的,朱康他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交情。然秦保这人,白荼却是挺喜欢和敬佩的,故而明白了事情前因后果后,即便他知道秦保也不过是听命行事,心里多少也有不舒坦。 但好在秦保也非无情无义,心里对他还是有愧,他心里那点梗,便也就此消散了,遂轻松道:“我知道秦管事为难,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秦管事且放宽心。” 秦保顿了顿,才轻吐了一口郁气,满脸愧色道:“白掌柜是个明白人,王爷做事自然是有他的深意,我们只管听从,断不敢多问一句。 只是这事儿你虽不置怨,我也要说声对不住,狮子岭的安排,我确实知情。” 白荼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高嬷嬷却听出了一些端倪,微微一笑:“王爷好些年没在身边留过生人了,白掌柜少年才俊,又深得王爷信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只是……人言可畏,有些事儿,还是得掂量好咯。” 白荼讪讪,这话里深意他岂能听不出来,想到跟前的是王爷乳娘,地位也是尊贵,遂认真道: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情爱之事,都是天定缘分,一切强求不得。” 高嬷嬷一听这话,心头顿时一喜,原来王爷没那心思啊,她就说,这么多年王爷虽不近女色,但也未近男色,也就最近才传得沸沸扬扬,害得她一直吃睡不好,敢情就是误会。 又一想,这人还算识趣,知道知难而退,倒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少年郎,怎就生了这样的癖好呢。 “也请高嬷嬷劝劝王爷,您是王爷乳娘,王爷定能听得进去……心系于我,不仅世俗不合,更有损王爷名声,请王爷自重。”白荼继续认真。 高嬷嬷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何意?” 白荼面露愧色道:“这事儿我也是没料到,我本无心,便不得不辜负了王爷一番情意。” 秦保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惊愕的看着白荼。 高嬷嬷呆了一般,难道说,是王爷……一厢情愿?! “你……”她一时找不到语言,只能怔怔的看着白荼。 同样震惊的,还有不远处的铜雀,他看了看白荼,又看了看身侧之人,内心已如波涛汹涌,脚也不自觉的往后挪了半寸。 邢琰嘴角一阵抽搐,察觉到身旁过于炽热的眼神,头一转看向铜雀,冷着面一字一句道:“本-王-没-有。” 铜雀倏地垂首扮木头人。 听到声音的三人回头一瞧,顿时也是满脸惊骇,秦保和高嬷嬷忙不迭的起身行礼,白荼则慢了半拍,却是因为惊呆的缘故。 刚才他说的那番话,王爷都听到了?这么说,他无形中,又伤了一次王爷的心?白荼想起上一次,王爷也是这般,神情难过而呆滞,他还曾暗暗后悔,不该把话说的那般绝。 他抬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温柔语气温和,“王爷,您别往心里去,天涯何处无芳草,草民不值得您这般付诸,您要草民做别的,草民都可以,可唯独……草民做不到,日后草民一定尽量少出现,好让王爷您尽快忘了草民。” 高嬷嬷和秦保惊的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不看还有几分不信,可一看,表情如此一言难尽,这得多情根深种呐?! 邢琰眉头锁的紧紧的,大步走到白荼跟前,良久,才近乎咬牙的迸出四个字:“本王……不曾。” 白荼鸡啄米似的点头,面色越发柔和,“草民懂的。” 章节目录 第65章 熟悉 白荼鸡啄米似的点头,面色越发柔和,“草民懂的。” 邢琰面无表情的看着高嬷嬷和秦保,平静道:“本王……” “奴才们明白,奴才们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秦保几乎将头垂到胸前,嗡着声音急急道。 高嬷嬷内心如五味陈杂,也低头默不作声。眼下情况应当是沉默才更能保全王爷的颜面罢。 看着二人这般反应,邢琰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最后终化作对白荼的淡淡一瞥。 场面至此陷入一片宁静。 铜雀静默了片刻,突然响亮道:“王爷,秦申说有事找王爷定夺。” 秦保和高嬷嬷一听,立时默契的喊了声:“恭送王爷。” 邢琰静静的看了铜雀一眼,又对高嬷嬷道:“本王今日只是随意来看看,内廷一切可好?” 高嬷嬷忙不迭的点头:“一切都好,老奴身子也康健,牢王爷挂心。” “那便好。”说完,人便转身离去。 白荼伸着脖子往前看,待人走的看不见影了,才对秦保和高嬷嬷拱手道:“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我还得回一趟黑明坊,就不打扰了,告辞。” 高嬷嬷看着他一副轻松模样,心里突然就觉着膈应了,挥了挥手便自个儿先回了屋。 秦保无奈的摇了摇头,等高嬷嬷走远了,才低声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 “白掌柜……当真对王爷无意?”王爷好容易心里住个人,到头来却是一厢情愿,真是想想都替他们王爷委屈。 白荼不禁一笑:“秦管事这话问的……不担心王爷因我而落人话柄了?” 秦保迟疑了一瞬,又歉意笑道:“说的也是,瞧我这问的是什么话……只是,即便如此,有件事还是想拜托白掌柜。” 白荼正色点头:“何事?若有我帮得上忙的,秦管事只管说。” 秦保斟酌了一番,才恳切开口:“王爷不爱多话,有什么事儿都是自己憋着,日后你跟在王爷身边的时间比我们多,偶尔,也请与王爷多说说话。不知这可令你为难?” 白荼微微一顿,旋即笑着颔首:“与王爷排忧解难,应当的。” 秦保听罢,顿时脸上一喜:“如此可就劳白掌柜费心了,走,我送你。” “这可不敢劳烦秦管事,府里上下事儿多,秦管事忙去吧,甭送了,我自己回去就成。”白荼婉拒道。 “那我让人去备辆马车。” “不用麻烦,且王府马车太过招摇,这外面本就传的沸沸扬扬,若再见我坐着王府的马车回去,岂不是坐实了谣传?” 秦保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作罢,唤了一小厮领路,待看着白荼走远了,才喃喃道:“王爷,奴才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 离开王府后,白荼在西水街雇了一辆马车,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黑明坊。坊门口,牛二和牛四正在嬉笑打闹。 一切都没有变,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一刻,白荼才真正是放松了。 赵起见有马车停下,站在门口好奇的瞅着,待瞧见是白荼下了马车,一脸诧异:“白掌柜,不是说你去醒州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荼点头算作招呼:“有事儿耽搁了,赵掌柜生意好啊。” “哎哟,你们生意好哦。”赵起笑呵呵道。 玩闹的牛二和牛四闻声停下来,定眼一看,先是一惊,又是一喜。 “掌柜的,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这一趟得年底了才能回来呐。”牛四率先跑上去,拉着白荼的胳膊疑惑又高兴。 牛二转身进去报了消息后,又出来,站在门口笑看着白荼。 真是许久未见了,白荼心下感慨,走上前,摸了摸牛二的头,笑道:“这一路辛苦了,都晒成黑炭头了。” 牛二连连摇头,腼腆一笑:“一点儿也不辛苦。” 牛四在一旁笑嘻嘻,“他回来没见着掌柜的,不知多失望来着。” 牛二与牛四乃是双生子,可牛二却要沉稳的多,见他没个正经,瞪了一眼,“胡闹,还不赶紧去给掌柜的沏茶。” “知道啦。”牛四翻了翻白眼,拽着白荼往里走,见到毛遂后,才松手去了后院喊:“掌柜的回来了”。 听到话的啸天还不太信,到前堂一看,竟真回来了,惊讶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白荼看看大家,哭笑不得,“敢情我是回来早了啊。” “你在不在都没差。”柜台后的毛遂板着一张脸道。 白荼伸手抓过毛遂的肩膀,拉近了些,盯着后者的双眼笑嘻嘻道:“知道你心里也盼着我早日回来,便不与你计较了。” 毛遂轻咳了咳,眉头一蹙挣脱开,“没个正经。” 白荼不甚在意笑了笑,回头又对其他几人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咱吃饭的时候再说。” “那我去张罗午饭,牛二你也来。”啸天唤上牛二便去了后院。 牛四正好端着茶进来,白荼却不接,而是颇有意味的盯着他。牛四被看的心里发毛,放下茶杯无奈道:“我也没挣几个银子,全让……”他朝毛遂瘪了瘪嘴,“让毛先生收进库房了。” 白荼有些诧异,他还以为凭牛四的机灵,那几箱子书卖完,除了本钱归库,怎么着也能挣个百来两的。 他同情的拍了拍牛四的肩膀,“咱们家这管家婆你也不是不知道,以后啊,少在毛先生面儿前得意知道不。” 牛四委屈的瘪了瘪嘴,“我本来想分一半儿给掌柜的藏做私房钱,现在啥都没有了。” 白荼正在端茶的手一顿,随后咂嘴一脸认真:“我可没藏私房钱。” …… 晌午饭时,一屋子人围坐一张桌子,一个个儿都拿好奇的眼神看盯着白荼。 白荼扒完一碗饭,才放下筷子,将事情始末说了个清楚,只省去了某人布局这一环。 听完他这趟经历,虽然有惊无险,但一桌人都是心有余悸,尤其是毛遂,眉头拧的紧紧的,如下命令一般的对白荼道:“以后少乱跑,树大招风,谁能保证?” 白荼乖乖点头,随后却认真的看着桌上的其他人:“我想盘下德善坊。” 章节目录 第66章 知情 白荼乖乖点头,随后却认真的看着桌上的其他人:“我想盘下德善坊。” 牛二和牛四互相看了看,又看看其他人,一桌人沉默了良久,才听啸天郑重道:“李德善虽死,可李家还有三房,肯定有人要接手,德善坊怎么说也是十年老坊,得要有个权宜之策才行。” 毛遂紧接着又补充道:“李家与我们的恩怨颇多,只怕价高都不一定能得,且不论,锦德坊现是陈州第一书坊,若有这么个机会,怎会罢休?必定会与我们争夺。” 白荼认同的点头:“这二点我都想到了,只要解决了李家与我们的恩怨,又让锦德坊打消念头,拿下德善坊也就不是难事儿了。” “李德善已死,只怕这事儿不易解决了。”牛二面露难色的看着他。 “侯迁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那二十多具山匪尸首还在狮子岭摆着,只要发现其中的李德善,届时大家便会知晓:李德善勾结山匪。 运送队伍除了我,其他皆是凉王府人,凉王府肯定不会站出来承认,而我只需装聋作哑,世人便不知他是因害我不成而亡。 侯迁那边虽找不到受害者,可也改变不了李德善与山匪有牵扯的事实,必定会追究李家责任,到那时候,李家一定会面临一场重大劫难。” 他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墙倒众人推,我们便可从此处着手。” 毛遂毫不犹豫的泼他冷水:“这还得看李家知不知情。” 白荼一听,立时如霜打的茄子般,没好气的瞥他一眼,“就你乌鸦嘴。” 牛四看看二人,不解的追问道:“这有何干系?” 白荼耸拉着肩膀奄奄的解释:“若李家除李德善外没有知情人,那一切皆可顺利。 可若李德善事先与家中人通了消息,那得知李德善身亡的消息后,李家不仅会知道他是因我而死,且若将消息给衙门透露一星半点儿,让侯迁知道我也牵扯其中,那山匪作乱就会变成两家恩怨,可就麻烦多了。” 且这个麻烦,不仅会让他在盘下德善坊的过程中困难倍增,还会给凉王府带来巨大的麻烦。白荼虽不确定凉王此布局背后具体意欲何为,但他知道,再不起眼的环,一旦断了,那么整条链就断了。 所以,哪怕是基于这点,他也必须保证这是一场山匪作乱而非私人恩怨。 “那我去查。”牛二当即道,“李家不常见我,我稍作乔装即可。” 白荼却是摇头:“这事儿还得我出面,李家四房,李德善作为长房,公中开销自然分的最多,其他几房对他都是颇多成见,他就算要与人商量定计,也不会找外人,我且去会会李德友,若李家有知情人,李德友作为他的胞弟,最是可能。” “可我听闻,李德善与李德友关系并不亲近,反而是与二房走的近些……”啸天不确定的看着他。 “李德善与二房走的近,乃是二房手里还有个不小的布庄,利益驱使之下,他自然是要走的近些,可隔着房,总归不是自家人。 且此等害人之事,成与不成皆有偌大隐患,依李德善的脾性,他是绝不会给其他几房留下拿捏长房的机会的,故而轻易不会透露给外人。 李德善与李德友看似不亲近,可总归是一母同胞,又是长房,他们才是利益共存,李德善不会眼睁睁看着长房的生意落到其他几房手里,所以即便他与李德友不亲,可李德友却是他唯一可以信任之人。” 啸天恍然大悟道:“所以掌柜的要亲自去见见李德友,若他知情,又见你还活着,势必会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牛四听罢这番,已是全明白了,激动的抢过话道:“所以待掌柜的见到李德友后,我们只需盯着李家大门,看他们是否有派人去狮子岭打听消息,便可知实情了。” 白荼抿嘴笑看着牛四:“算你聪明了一回,不过……”他想了想,又继续道:“李德友这人城府不深,说不定还无需这么麻烦。” 众人或点头或默同,商量到此,也就作罢了。 一直未言语的老关这时候才开口道:“你们说的这些,我也不懂,便不掺和了,只是掌柜的上次交代的事儿,已经完了个七八,就剩些收尾的活儿了。” 白荼点点头:“待我解决了德善坊这事儿,便去接手,关伯伯你们最近就好好儿休息一阵儿。” 老关“诶”了一声应下,啸天看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便与牛四和牛二收拾桌子,其他人则陆续下桌。 白荼正打算回自个儿屋,毛遂却走到他身旁问道:“你打算何时去见李德友?从狮子岭回来至少也耽误了四五日,万一消息早已传到衙门,李家更是得知了李德善已死的事,就难办了。” 白荼嗯声道:“正打算换身儿衣裳就去,消息应当没那么快传回来。”毕竟背后有凉王府,消息传回越晚,于下一步动作就越有利。 “我跟掌柜的一起去。”牛四放下手里的盘子,跑到白荼跟前殷勤道,“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我还能替您挡一挡。” “我看你就是不想老实在家呆着。”白荼笑他一眼,随后回屋去换衣服,牛四则去准备马车。 …… 槐树街距太行街并不远,马车行了两条街便到了德善坊门口。 白荼下了马车,让牛四去拴马,自己则先进了德善坊,一进门就看到了柜台前的李德友正低头算账。 他心下一沉,驻足片刻,才笑呵呵的上前拱手行礼道:“哟,这不是李二当家的吗,好久不见呐。” 李德友闻声抬头,乍看白荼笑盈盈的站在自己跟前,瞳孔猛地一缩,甚至惊愕的忘了回话。 白荼见此情形,心中顿时一泄,倒是省了去蹲守李家大门。他心中叹息,本来还存着几分侥幸,盼着李德善再多疑些,不与任何人说的才好,现在可就为难了。 不过李德友也是反应快,惊讶只是一瞬工夫,立马就恢复了常态,笑着道:“白掌柜许久不见呐,听人说最近你出远门了,不知这趟又是去的哪里?” “四处转着罢了,没成什么事儿。”白荼摇摇头,又问道:“怎不见大当家的?我这儿有些事儿想与他商量来着。” 李德友呵呵道:“大哥最近也有事出门了,白掌柜有何事,与我说也是行的。” 白荼笑眯眯的看着他,“这可真是不巧了。那不知二当家的可知道德善坊与黑明坊合贾的事?” 李德友微微吃惊:“不曾听大哥说起过。” 白荼无奈的点头:“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便是,今日先告辞了。” 他信步出门,刚好碰到门口的牛四,低声急道:“走,快去凉王府。” 牛四一看情形不对,也不多问,急忙转身去取马车。 他二人前脚刚走,后脚李德友便火急火燎的派人往家中送信,却是令其心腹去打听狮子岭的事。 章节目录 第67章 路引 虽然早有所料,可当真正确定李德友知情后,白荼还是忍不住失望非常。 倘若李家无人知道实情,李德善勾结山匪之事便能坐实,侯迁势必会追究李家大责,届时他只需给李家来个雪中送炭,便可轻易化解与李家的恩怨,再加上李家受创,要盘下德善坊就容易多了。 可现在,一旦李德友确定其兄之死后,必定会大怒于他,到时候别说是盘下德善坊,若李德友稍微沉不住气些,甚至可能带人上门讨命,一旦到了那时候,可就真的难收场了。 “快点儿快点儿。”白荼催道。 虽然知道李德友不会那么快得到狮子岭的确切消息,可他还是着急的不行。 牛四少见他这般着急的,心知情况怕是不妙,马鞭一扬呵了一声,马儿又快了几分。 很快马车便停在了凉王府门口,白荼跳下马车就急奔大门,牌令只在守卫眼前晃了一眼,便匆匆收起往内跑。 守卫们面面相觑,虽然不合规矩,可他们都知道白荼的身份,便也作罢了。 白荼一口气跑至承心殿,累的是气喘吁吁,站在门口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将额头的汗拭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衫,一切妥当后才一步跨进去。 “草民叩见王爷。”他的语气虽有些许起伏,倒也未见慌张。 邢琰抬眼一看,这才走没多久,又回来了? “何事?”他淡淡问道。 白荼抬头看着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草民想向王爷讨一张路引。” “明日过来。”声音虽淡,却是毫不犹豫的应允了。 白荼讪讪一笑,“草民现在就想要,不知……” 邢琰手上停下盯着他。 白荼被看的心里发毛,正想解释,却听:“带他去长吏司。” 铜雀点头沉声应是,径直下殿往外走。白荼跪在地上,看看铜雀,再看看上面的人,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一骨碌站起来,跟在了铜雀身后。 长吏司乃是凉王府职官所的最高处,其下还设有审理所、奉祠所、宝典所等诸多机构。 在凉王府,除了文武相外,最高职也就是长吏司的左右长吏了,那左长吏敖定佑,白荼还曾远处见过一面。 会不会是去见左长吏的?他心中好奇,便随口问道:“我们可是去见敖大人的?” 铜雀默不作声,白荼也不甚在意,屁颠屁颠的跟上。 二人没行多久便到了长吏司,铜雀虽属护卫司,但与长吏司也是颇熟,当值的小吏见到他,便笑着作揖打招呼,“铜护卫今日怎得空过来?”视线又落在白荼身上,笑道,“这位便是如今王爷跟前儿的红人白管事吧。” 白荼呵呵一笑作揖回礼:“不敢当,不过是个跑腿儿的罢了。” “我找敖大人,还请通报一声。”铜雀道。 小吏连忙应了声是,招呼了二人坐下,又让小厮送上茶点,然后去里院通报,不出片刻,便见敖定佑阔步而来。 “哈……铜护卫,今日亲自过来,可是王爷吩咐了要紧事?”敖定佑上前问了声礼,又看向白荼,他也听过几句闲碎的言语,一看白荼这副打扮和模样,便猜出后者的身份。 白荼起身福礼道:“草民见过敖大人。” “免礼,都是王爷面前当差的,无需多礼,坐。”敖定佑坐下,也请白荼落了座。 “奉王爷命,来找敖大人讨一张路引。”铜雀了当道。 敖定佑面露疑惑,“区区一张路引何其容易,竟得铜护卫亲自跑一趟?不知这路引有何特别之处?” 铜雀不做声,白荼适时开口道:“草民想要一张……六月二十七日的路引。” 敖定佑微微一惊,喃喃道:“这可有些难办了,铜护卫既亲自走了一趟,只怕今日就得要罢。” 白荼歉意颔首:“劳烦敖大人了,事出紧急,迫不得已。” 敖定佑嗯了一声,起身道:“那你且随我进来。” 白荼“诶”了一声,跟上去,没多久又只身出来,坐下没多久,一典簿模样的人也匆匆出来,却是往外去的。 白荼静坐了片刻,见铜雀正闭目养神,想了想,便提议道:“要不铜护卫先回去?敖大人说少则个把时辰,多则只怕要等到晚上,王爷跟前也离不得你,要不就别和我一起干等着了。” 铜雀想了片刻,终是起身,白荼目送他离开后,便安心的靠在椅背上吃茶点等着。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待白荼再出王府的时候,天儿都暗了。 牛四在门口石阶上坐的屁股发麻,却一直不敢离开半步,直听到背后有熟悉的喊声响起,他才惊喜的跳起来。 “掌柜的你可算出来了,我这喂了一下午的蚊子了。”边说边将早就牵到门口等着的马车掉头。 “走,去李家宅邸。”白荼跳上马车:“李德友这时候应该已经回李宅了”。 牛四扬鞭呵了一声,又担忧道:“掌柜的,咱俩就这么去李家,这不是羊入虎穴吗?”万一李德友已经知道李德善死了,岂不是怒的要将他二人生吞活剥。 “耽误不得了,可不能让李德友与衙门那边先通信,快点儿。”白荼催促道。 牛四哦了一声,心里却不安起来,若李德友知道自己大哥死了,他与掌柜的今夜还不定能安然的走出李家大门呐。 想着想着,就到了李家宅院,牛四去拴马车,白荼则上门自报了家门。 “我是黑明坊的掌柜,想见见你们二当家,烦请通报一声。”边说边递上十个铜板。 李家上下,多少都知道德善坊与黑明坊不和,听白荼报了家门后,守门疑惑又不耐,正要拒绝,白荼却脸色一横道:“事关你李家生死,这责任你可承担得起?” 守门的吓得一愣,这等严重的话谁敢轻易说?他底气不足的道:“你……你可莫要乱说。” “你且把我的话带给你们二当家,他自会见我。”白荼冷着面道。 守门见他这般模样,不像是胡说,心下也慌了起来,嘴都不利索了,“那……那你且等着。”然后匆匆跑进院里去通报。 李德友听闻白荼上门来找他,脸上顿时一沉,他是知道大哥李德善的计划的,若是事成,白荼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躺在狮子岭。 然现在白荼好好儿的回来了,他虽还未得到确切消息,却也心中不安起来。 可这件事隐蔽,府里上下就他一人知情,搞得现在却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李德友沉思了良久,才吩咐小厮:“把他带去前厅等着。” 总归这事儿要有个了结,见一面也好。 章节目录 第68章 对质 守门很快又回来,将白荼和牛四领去了李宅前堂。 二人到的时候,李德友正坐于首位,白荼依着礼数还是跟他问了声好。 “白掌柜请坐。”李德友先客气的将白荼请入座,然后将堂内伺候的一众仆从谴出去,又令随侍在门口守着不准任何人进,做罢这一切,才端起茶杯看向白荼。 他本就中年,阅历丰富,虽没怎么过问德善坊的事,可这姿态要摆起来,倒像是个久经商场的老手,再加上白荼年纪小,他就更没将后者放在眼里,眼里的审度和不屑不言而喻。 牛四不悦又担心,在白荼耳边小声道:“掌柜的,这人脸皮可真厚,他铁定知道咱们晓得了他哥俩的勾当,现在还装出这副模样,会不会还使坏?” 白荼颔首,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德友。 李德友被看的心头微微不安,这无形中透着锐利的眼神,有那么一瞬甚至让他忘了眼前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娃。 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稳住心神,呵道:“白掌柜深夜来访,不知有何事啊?” 白荼微微一笑,“二当家知道我今日所为何来,我们也别兜圈子了,我知道你们李家勾结山匪欲置我于死地,想必今日看到我好好儿的,二当家心里也着实吓了一跳吧。” 李德友想不到他竟如此直截了当,当即脸色大变,蹙眉怒道:“荒唐,饭可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李家世代都是清清白白,你有何证据?” “我的商队在狮子岭被李大当家带领着三十多人截杀,这证据还不够么?”白荼噙着冷笑看着他。 李德友当即心头如被石头猛地一撞,惊骇的看着他,声音甚至能听出几丝颤抖,“你……你此话是何意思?” 白荼脸色倏地一寒,严声质问:“我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这两年,我自认并未开罪过你们李家,就算是买卖竞争,黑明坊也从未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两年里,李德善给我生了多少次难? 前些日子,你们令彭七带人放火烧我梨园,那一把火若真放成了,梨园就是十几条性命,你们李家,就没有半点儿良心上过不去吗? 再说,那彭七现还在牢里蹲着,天天喊冤,我若真要追究,你们李家还能有现在的安稳吗? 我本以为,退一步,都好说话,既然没烧成,那便罢了,可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蛇蝎心肠呐,烧死不成,竟勾结山匪半路截杀。 这趟货运,我若非因手头无人可用且货运又多,而不得不借了十位勇士,那现在躺在狮子岭的尸体,就成我了。” 李德友越听越心惊,既不愿相信也不肯承认,厉声道:“你……你满嘴胡言,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若是不走,我就叫人放狗撵。” 白荼哼笑道:“你今日若将我撵出去,那么不出几日,等待你们李家的,便是倾家荡产。 勾结山匪谋害性命是何等重罪,就算李德善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可一旦布政使司查出他的身份,你们李家也就完了。” 李德友闻言一掌拍在桌上,起身指着白荼的鼻子怒道:“你再胡说八道,我今日便叫你有得进没得出,来人呐……” 门口候着的随侍跑进来,恭敬道:“老爷……” “叫人来,把这两个疯子给我抓去柴房关着。”李德友双手颤抖的指着白荼,恨恨的瞪了一眼,才甩着袖子重新坐下。 不可能的,此趟计划周全,就算失手,也不至于丢命。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未回来,他绝不会相信的。 随侍已经退下去喊人,牛四着急的拉着白荼的袖子,低声道:“掌柜的,咱们赶紧走吧,再待下去,只怕今晚我们就要去见阎王。” 李德善到底是死了,他实在不明白掌柜的怎敢亲自上门来承认,还这般干脆,这不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么。 白荼按了按他的手背以示安慰,又沉着脸对李德友道:“你不信也罢,那你且等着,不出五日,李家必有大灾降临。 狮子岭山匪乃多年隐患,一直未得解决,朝廷也重视非常,这眼看巡按御史就要来了,这时候闹出了山匪,你觉得衙门不会给一个合理的说法? 事实便是,届时甭管你们是不是勾结,山匪作乱一定会全扣在你李家头上,然后是罚银还是抄家,那可就看上面的心情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李德友纵是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深切的怀疑,大哥真的丧命了。他怨恨的瞪着白荼,“你……我大哥他,当真被你杀了?” 白荼不屑的轻笑一声,“我这身板儿,莫说杀人,杀鸡都成问题,你可真是太高看我了。” “就算不是你亲手杀的,那也是你的人杀的。”李德友怒极大呵。 想到自己的亲大哥就这么没了,他心头的怒火就烧的浑身血液往上冲,虽然兄弟两感情算不上亲近,可到底是亲大哥,他恶狠狠的盯着白荼和牛四,“今日你既敢来,那我便用你的命,还我大哥的命。” 正好随侍带着五六个护院跑进来,李德友当即起身,瞪着血红的双眼咬牙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牛四吓得脸色一白,死死抓住白荼的手腕,用脚虚踢着四面围过来的人。 “掌柜的,怎么办?”他急的要哭。这样下去,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白荼心头也慌乱非常,他确实不能保证愤怒之下的李德友是否还能理智考虑问题,今夜过来也委实是冲动了,可他也没得法,若是毁了这盘棋,凉王府那边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影响,到时候王爷追究他的责任,又如何? “二当家的……”白荼努力压下慌乱,声音徒然拔高,严肃而冷冽的看着李德友,“这事儿,论理,我并无过错,是你们带人截杀我在先,我雇佣的护卫身手了得才保住了我和一众车夫的性命。 何况我是事后才晓得,其中竟是你们大当家和他跟前的冯奇做领头羊,这笔账,该是我找你们算才对。你摸着良心说,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是不是你们咎由自取?” 李德友阴着脸,“是又如何?我们是勾结山匪要取你性命,那又如何?狮子岭算你命大,可今夜,你主动送上门来,我若还放你离开,就是对不起大哥的在天之灵。” 护院已经将白荼和牛四擒住,牛四踢着脚想要挣扎,却被抓住胳膊直接提离了地面,胳膊肘被拉扯的生疼,一时“哎哟”叫个不停。 白荼冷冷一笑,“你果真以为我是只身前来么?当我命硬不成?我既知道你我恩怨已经不可化解,又怎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凉王府的亲卫兵,现正在外面候着,你敢拿李家上下几十口人来赌吗?” 一听有凉王府的关系,李德友果真是惊的道了一句“等等”。 护院们站定,看着他等着指示。 白荼见状,懒懒道:“二当家,我能让你们李家免于这场大劫,你若想听,咱们不妨坐下好好儿说话。” 章节目录 第69章 反计 白荼横着眼盯着李德友,眼里全无半点惧色。 李德友被他的话骇的心头一跳,若当真有凉王府参与其中,李家区区商贾之家,怎有能耐与王爷抗衡?那是全无半点反抗余地的。 白荼见他面上有所动摇,口气越发大起来,懒懒道:“二当家,我能让你们李家免于这场大劫,你若想听,咱们不妨坐下好好儿说话。” 李德友念及兄长之死,怒的红眼,可又惧怕李家受到牵连,进退不行,一时是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可就是拿白荼没有法子。 “先退出去。”他思想斗争了片刻,终究是不敢拿李家偌大家业和性命来赌,遂将护院儿先谴退了出去。 牛四被放后,劫后余生般的长吁一口气,拉着白荼的袖子皱着脸低声道:“掌柜的,咱们赶紧走吧。”他可不记得这外面还有凉王府的人给他们做后援。 白荼白了一眼,都到这个田地,怎能这么一走了之,再说,现在想走也走不啊。 他神情自若的又重新坐下,啧了一声:“二当家的,快坐啊,咱们不坐着说话,这天儿也聊不下去啊。” 李德友憎怒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重新坐下,阴着声音道:“我倒要看看,你这狗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白荼呵呵一笑:“这话可不好听了,适才我已说的明白,李德善之死,于我是毫无干系,你既知他的计划,那就该清楚,他若不起歹心,现在还好好儿的。” “你……”李德友恨道:“你若只是想说这些没用的……” “当然不是。”白荼打断他,正色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因为你们为非作歹,现在给李家带来的可是灭顶之灾。 就算你将这事儿上报到衙门,你之兄长李德善依旧摆脱不了勾结山匪和谋害杀人的罪。 李家不仅名声毁于一旦,这家业嘛……在巡按御史要来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们闹出这么大的命案,你觉得侯迁能放过你们李家? 他不把你们老少全部下狱都算是开恩了,这罚款上,少说也得罚个百万两,到时候,你们李家这几代人的心血,可就全没了。” 李德友阴沉着脸盯着地面,白荼说的话,他并非没有听进去,其实早在他知道李德善有此计划的时候,他便不同意,这可是杀人犯法的事啊,自古商贾地位最低,一旦犯事,若没个官场关系,倾家荡产再正常不过。 然李德善再三保证说万无一失,甚至辗转打听到了常年在狮子岭犯事的镇山帮,重金请了三十多个亡命徒配合,他这才默认的。 本来按理,有这么大的队伍,寻常人是一定逃不了的,可也不知这白荼到底请了何方神圣,竟叫他们是一败涂地。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德友沉着声音问道。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他,是当真不知道要如何办好。 若是杀了白荼替兄长报仇,那凉王那关过不了;若是自主报去衙门,那李家一定受牵连,甚至就算他装作不知,有李德善的尸首在,最终也会查到李家头上。 无论是哪条路,稍不注意,于李家上下就是巨大灾难。 白荼听他这口气,便知李德友心中已经没了主意。 他心下的石头这才放下来,慢条斯理的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笑盈盈道:“我能让你们李家,变成受害人,让你们亲手策划的这场截杀,变得与你们毫无干系。” 李德友狐疑的盯着他,“此话怎讲?” 白荼扬了扬手中的纸,颇有些得意道:“便凭我手中的这样东西,但是……我有个条件。” 李德友不禁冷笑道:“你这话还没说清楚就先提条件,呵~那就别说了,你今日既落在我手里,我便多的是法子让你消失的无声无息。” 白荼啧啧摇头,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那成,那你先听听我的主意,听完你再说,要是不要。” 他将手中的纸递给牛四,牛四会意,拿着在李德友眼前展开。 “二当家的应该认识这东西。”白荼笑盈盈的道。 李德友定眼一看,蹙眉道:“要说什么便说,别拐弯抹角的。”不过就是一张过去的路引,有何稀奇?! “你且看清楚,这路引是谁请的。”白荼提醒道。 李德友再仔细一看右下角,赫然写着李德善三个字,不仅有布政使的盖章,还有李德善的签字画押,并且这日期也是六月二十七的,现在可都七月初七了。 他惊道:“你这是何意?” 白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如此明了二当家怎还不明白?我这张路引,便可证明你们李家是出去做正经买卖的,只是时运不济,李大当家在途径狮子岭的时候,竟遭到镇山帮洗劫,甚至因此丢了性命。” 李德友拧眉,伪装山匪势必得乔装打扮,一看穿着打扮就可看出,这话如何自圆其说? 然不等他质疑,便听白荼继续道: “那些山匪委实歹毒,不仅杀了李大当家,还一招金蝉脱壳之计,将大当家伪装成山匪,以期瞒天过海,不让人晓得是他镇山帮作恶。 可这镇山帮却忘了,空有山匪,却无受害,这可说不过去呐,李大当家的总不至于自个儿杀了自个儿吧。” 李德友心头一震,这可转瞬便将李家变成受害者。 只要白荼不出面承认,狮子岭截杀便没有所谓的受害人,如此一来,被杀的包含李德善在内的二十多个山匪就解释不通。 这时候,只需借路引,称李德善才是受害人,却被镇山帮先杀而后陷,以掩盖镇山帮的罪行,便可替李家脱罪了。 这其中关键的是,路引确乃六月二十七日申请并盖章,是最有利的脱罪证据。 李德友再看向白荼,眼里已是慎重非常了,如此小的年纪,做事却如此有手段,要知道,路引仅能开今日及以后的日子,还得衙门盖章和报备。 按常理,当下重新开具一张从前日子的路引,是不可能的。亦或者,有可能,只是寻常人没那个路子,反言之,有那路子的,都非常人。 他不置信的看着白荼,“你当真愿意不举报?还是说,你还打着其他歪主意?” 白荼无辜的耸了耸肩,“我能打什么歪主意,再歪也比不上你们,你们可是三番两次的想要置我于死地,这账我还未找你们算呐。” 李德友一吃瘪,哼了一声,将脸转至半边不吭声。 白荼呵呵一笑:“但要我不计前嫌的帮你们,那我也做不到,我不说了嘛,我可是有条件的。” 他朝牛四努嘴,牛四会意,将路引收起来,又回到他跟前。 “你以为这路引是随便伸手就写的啊?这可是我费了老大工夫、欠了个天大的人情才得来的,你想想,这东西,除了我,谁还能给你弄来?虽只是区区一张纸,可这东西,却是你李家脱离泥潭最关键的东西,你要是不要,自个儿掂量。” 章节目录 第70章 谈判 “你到底有何要求?“李德友沉着脸问。 白荼歪着脑袋沉吟片刻,才笑呵呵的看着他,“这可就要问二当家你了,李家偌大家业,和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你说这价得值多少啊?” 李德友还从未在一个小娃面前如此被迫过,这颜面难堪不说,被牵着鼻子走才更窝火。白荼这趟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心里清楚,便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只等着后者开口。 白荼挑了挑眉,隔了片刻,才闲散道:“我欲买下德善坊,希望二当家的应个允。” 李德友一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买下德善坊?纵然德善坊比不上锦德坊,可也是十年老坊,在陈州也是有些名气,竟敢放如此大话。 他气的是脸色涨红,怒呵道:“好你个小儿,我道你会如此好心,原来是觊觎我德善坊,哼,你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我告诉你,今儿我就把话撂这儿了,德善坊永远是我李家的,黑明坊若要抢,那我宁愿鱼死网破。” 白荼啧啧两声,抬手虚空安抚,语气平和的劝道:“二当家的莫急,我是说买下,又不是白拿,你给个数儿,这价钱嘛,都好商量。” “哼,又有何区别,卖给你,那日后我李家喝西北风去?”李德友手一挥,皱着眉下逐客令:“你若无话可说了,那便滚吧,今日我且饶你性命,日后再敢上门来,我定让你命偿我大哥。” “二当家的,这路引你不想要了?”白荼将路引拿在手中扬的哗哗作响,得意道:“你可没得选择啊。 再者,就算你不说,我不说,那衙门照样能查到你李家,到时候你没有证据将李家摘干净,那一切言语在布政使侯大人看来,都是狡辩。 若我再出面作为人证,那李德善的罪行可就真真坐实了。” “你威胁我。”李德友愤愤的盯着他。 白荼忙不迭的摆手:“哪里哪里,我这是给二当家提个不错的建议,你想想,德善坊这两年的生意,每况日下,只能基本维持,这是为何?因为陈州现在的书坊已经遍地,这竞争越来越大,生存就越来越难。 与其这样不死不活的耗着,何不转手卖个好价钱,再做些其他买卖,李家二房的布庄生意不就红红火火的么,何必死盯着一个书市不放? 再说,二当家的当真有信心把这德善坊打理好?我可听说二当家善文墨懂诗词,这买卖勾心斗角的,岂不辱没斯文?” 牛四斜眼瞄了白荼一眼,嘴角动了动,将头往下垂了几分。 李德友虽然依旧阴沉着脸,可语气却比适才稍缓和了些,“不管你怎么说,这德善坊,我是不会卖的。” 白荼为难的倒嘶了一口气,“哎……我可是费了老大工夫才取到这张路引的,就这么丢了吧,又未免太可惜了……” 他停顿了片刻,才似痛下决心道,“二当家,我也非心狠之人,我承认自己确实想要德善坊,可我也有好心办好事,你这坚决不同意,我虽心里失望,但也不能真的就见死不救,毕竟也是街坊邻里的。 要不这样,我路引给你,也保证不去衙门举报,但你许我一个承诺,日后答应我一件事便可,你放心,绝不会是作奸犯科的事。” 李德友微微一顿,狐疑的看着他,“就一个承诺?不需要其他?” 白荼呵呵一笑:“自然还得劳驾二当家写个契约,俗话说:空口无凭。这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我才能放心。” 李德友冷笑一声:“你这算盘倒打的好,若我真签了,日后是不是还得将德善坊双手奉上?” “这二当家可当真冤枉我了。”白荼无辜道:“我是想要德善坊,可你不卖,我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二当家的不妨去打听打听,我白荼的名声,不至于坏到那般地步,我这不是还没想好要找你办什么事儿么,咱话就先搁这儿,等日后我想到了,再来找二当家的兑现,这不也挺好么? 或者干脆这样,再加一句,二当家的虽应我一个请求,但若我日后提出的请求有悖常伦德理,那二当家自可不允,如何?” 李德友越发狐疑的盯着他,会有这么好的心? 可转念一想,路引就在眼前,一纸契约却是后话,这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儿都还未知,若是放弃眼前顾虑将来,也着实没法儿解决问题。 白荼见他神色波动,心知已经动摇,便让牛四将路引递上,“只要二当家一个肯,这路引便是你的了,李家轻易便可化解这场灾难。 若想不夜长梦多,二当家还可抢先于衙门,今夜便可去报案,称大当家的被山匪截杀,届时衙门再一查,自然不会怀疑了。 当然,这细节和说辞,二当家的还得细细琢磨一番啊,可别露馅儿了。” 李德友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路引,其实在当初计划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一旦事发,李家势必会牵连,他只是没想到李德善甚至会因此丧命。 然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重要的是保住李家不受牵连。 “好,我答应你。”沉思了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语气半是不甘半是无奈。 白荼眯眼一笑,“那就有劳二当家拟个契约了。” 李德友沉着脸让随侍奉上笔墨纸,白荼赶紧靠过去,边看边说。不出半刻,一张契约便成了。 他笑盈盈的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让李德友签字并按了手印,然后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才对李德友拱手道: “我在府外留了王府亲卫兵,约定半个时辰若不见我出去,便直接闯进来寻人,这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便不留了,二当家的,告辞。” 李德友捏了捏拳,他承认适才有那么一瞬对白荼起了杀心,路引已经拿到,白荼现又身在李宅,是死是活不还是他说了算么。 可听罢白荼这番话,他捏紧的拳又松开。这人有凉王府撑腰,还当真不是李家能惹的。 白荼似没看到他眼神中的犹豫,笑着道:“二当家的也莫叫人送了,我识得路,这就走了。“说完便朝牛四看了一眼。 牛四会意,赶紧跟上,二人便这么摇摇洒洒的出了堂屋,一路向外,安然无恙的离开了李宅。 …… 回去的路上,牛四还心有余悸,便忍不住抱怨道:“掌柜的,你今日可实在是犯险,若那李德友稍微心狠手辣些,我们今日就出不来了,凉王府的亲卫兵?这幌子也就够撑一会儿。” 白荼嘿嘿一笑:“想不到这凉王的招牌,用处还挺多的。”且用来招摇撞骗最适合不过。 “你还笑,我这心尖儿还颤着。”牛四嘟了嘟嘴,“还有,掌柜的怎么就改口了?这买卖可亏死了,纵是有契约,他日后若死活不应,不也没辙。” 白荼却是一笑,双手枕在脑后往车壁上一靠,“那可未必哟。” 章节目录 第71章 撇清 从李宅出来后,天已经暗黑了,幸好马车上常备了灯笼,这才没有黑灯瞎火的。牛四一边驾车,一边与白荼闲聊着。 “要我说,还真就不该那么便宜他,这若不是掌柜的你命大,现在尸体只怕都在狮子岭被喂狮子了。” 白荼并未告诉大家狮子岭一事的真正幕后主使其实是凉王,牛四只以为是他命大逃过一劫,却不知,这李德善死的也挺冤的。 不过,若无害人之心,又怎会自食其果呢,白荼却不是心有愧疚才放弃德善坊的。 “德善坊好歹是李家做了十年的营生,怎会那么容易的就立马儿卖了,今日若我强逼,那可真会鱼死网破。 我之所以先提买下德善坊要求,是我知道李德友一定不会同意。他拒绝了我的第一个要求,那这第二个,他便不会再拒绝了,我这恰好是给他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机会。“ 牛四还是没大明白,疑惑道:“他今日这般形势下都未同意,这日后还有什么事儿能逼得他同意?” 白荼抿嘴一笑,狡黠道:“过两日给你和牛二安排个事儿,做好了,这德善坊就必成我囊中之物。” 牛四一听,激动起来,“什么事儿,先说说呗?” “你赶紧的,我还饿着呐。”白荼用脚踢了踢车壁,却偏是不说。 “掌柜的,你跟我说说嘛。”牛四撒着娇,声音在街上拖的老长老长。 就在马车驶出两条街后,一直尾随在后的一群红衣护卫终于停下,其中为首之人点了三名护卫,对其吩咐道:“你三人跟上去,确保那辆马车安然抵达,剩下的,随我回府。” “是。”红衣护卫们齐声应是,分作两队,很快就各自消失在了黑暗中。 …… 却说白荼走后,李德友又独自坐了许久,眼看天色已黑的如墨,他才终下决心,换了一身儿衣裳后,便匆匆出宅,却是往布政使司方向去的。 侯迁正在园中散步,准备走走就回去歇着了,忽听小厮来报,说是有人要报案,他心中顿时不悦,这都快戌时了,谁这么没眼力价儿。 “叫他明日再来。”他不耐道。 小厮有些犹豫,“大人,说……说是人命案。” “人命案?”侯迁眉头一皱,想了想,终于还是转身,“把人带上堂。” “是。”小厮应下,去衙门口领人。 李德友活了三十几载,还从未上过大堂,被带上堂后,见堂内昏暗不已,甚至连座上人的模样都看的不甚真切,左右两边各立了一列衙役,气氛显得压抑。 他心里也有些慌,但好在室内昏暗,脸上的神色看的也没那么清楚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侯迁惯例问道。 李德友赶紧自报家门:“草民乃陈州人李德友,家住胡扶街李宅,深夜打搅大人休息,乃是今晚突然收到家兄遇难的噩耗。 家兄李德善于上月二十七外出行商,却在狮子岭遭山匪洗劫,至今下落不明,草民担心他已是凶多吉少,特来向大人报案,恳请大人能派人前去搜查。” 侯迁本来还有些不耐,一听这话,神色立马严肃了几分:“狮子岭?你如何得知的?” 李德友早就想好了说辞,遂镇定道:“家兄此趟乃是陈州往醒州去送书货的,人走后我才发现路引忘了带上,遂遣了家丁一路追去。 可追至狮子岭,行踪便消失了,过了岭更是半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到,狮子岭又常年有山匪作乱,家丁察觉不对,这才匆匆回来报信。” 他呈上路引,侯迁就着灯火仔细一看,却说的是六月二十七,德善坊掌柜李德善往醒州运书十箱。 侯迁烦躁的拧着眉,其实早在今日下午,他就得到消息,有人报狮子岭有山匪作乱,下午他也派了人去查探。 只是按往常情况来看,这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些山匪,并未常年驻于狮子岭,抢了商队之后,就会跑的无影无踪,等官差到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 侯迁在上任之前,狮子岭匪患问题就存在,这前任没解决的问题,他也懒得去多费心,何况只是一小波散匪,也引不起什么大波大浪来,他便也从未郑重其事的对待过。 按照他的预想,能追到几个漏网之鱼已是万幸,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搜山几日再无功而返。 “此事本官已经知晓,现已派人前去查探,你且回去等着,有消息了本官自会命人贴出告示。退堂。” 侯迁懒得耽搁,说完便径直下了公堂,却是半点不给李德友再说话的机会。 李德友张了张口,叹口气,好歹现在已经替李家摘清了关系,剩下的,便再看罢。 他磕了个头,等侯迁走后,才起身往衙门外走。 …… 时间过的很快,侯迁派去查探的差役,第六日便带回了消息,只是让他吃惊的是,这次竟是发现了二十多具山匪尸首。 又隔了三日,尸体被全数送进了布政使司衙门,侯迁亲自带着仵作验尸。 虽然隔了这么些时间,尸体已经有些许腐烂,但刀伤和面庞还是看得清楚,最后,仵作得出: 死者都是刀伤,且大多都伤在要害,一看就是手法老练之人杀的。 这种情况还是以前从未遇到过的,死亡二十多人,且都穿着一致的麻布衣,头上绑着头巾,确实是镇山帮的打扮。 这镇山帮侯迁还是晓得的,常年在狮子岭犯案,算是狮子岭山匪中比较有组织的一批人了,只是这些匪徒,怎会死相如此惨状? 侯迁将尸体挨着看过去,待看到一具后,微微一惊,模样似有些熟悉啊? 他又往后看了几具,直看到一人后,一脸惊讶和恍然。 这后面一具,他记得叫李德善,前面那具是李德善手下一个叫冯奇的人。这二人曾因涉嫌指使彭七放火烧梨园而被叫上堂问过话,所以他还记得,并且,德善坊现还是他衙门刻坊的合贾。 侯迁想起几日前一个叫李德友的来报案,几下思量后,似明白了其中猫腻,这应当是李德善的商队被杀,又被伪装成山匪,好令真正的匪徒逃之夭夭。 案子根本不用破了,真正的凶手便是镇山帮。侯迁也懒得再花精力,当即就命人贴了告示,且全城通缉镇山帮。 告示很快就贴了出去,一时引的人众议论纷纷。白荼自然也是听闻了,立马儿就找了牛四和牛二到跟前。 章节目录 第72章 危急 李德友回到家后,便寝食难安的等着衙门消息,可直到第十日,才收到衙门传来的口信,说是从狮子岭送了二十多具尸体回来,叫他去认个人。 他不敢耽搁,丢下德善坊的事便赶去布政使司。 可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李德善周身腐烂还发着恶臭的躺在自己面眼前时,李德友还是满腔的悲愤交加,更明白了大哥对白荼的憎恶和痛恨。 这一切都是白荼那厮惹的祸,若是没有他,没有黑明坊,那德善坊还和从前一样,后面这一切也不会发生了。 真是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才好。 李德友怀着对白荼的恨意,将李德善和冯奇的尸首领了回去,因为尸体已经腐烂,遂是日下午,李宅内外就挂了丧幡,入夜便将尸首下葬,李家上下,更是整夜的哀嚎不断。 这场丧事,来的太快,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日,才陆陆续续的传出了各种各样的话,有说李德善是遇到了山匪,有说李德善就是山匪头子,但不管怎么传,这李德善确实是死了。 李德善这一死,李家等同于断了主心骨,李德友虽是其弟,可鲜少在外露面,更有人传,这李德友自打出生后,就一直靠着家业过活,对商贾之事更是一窍不通,德善坊无人可打理,故而打算易主。 消息传的是有鼻子有眼,一时令得那些与德善坊有银钱往来的商贩们人心惶惶,李德善下葬还不过一日,李家门口就围了一堆人,大大小小的商贩老板掌柜都有,无不拿着一张契约,嘴里喊着还钱的话。 李宅内堂,李德友正焦急的来回踱步,一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进堂内。 “二老爷,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这门都快抵不住了。” 李德友脚下一停,急道:“让人再搬些凳子桌子,务必把门给我堵实了。” 一直坐于上首的李家老太这时候发话了,“这门堵实了又如何?总不是要一辈子都不出去罢。” 李德友又气又急,“那娘你说怎么办?这些债主,不拿到银子是不会罢休的。” “那就给他们银子。”李老太没好气的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拍,“我李家好歹也富庶了几十年,难不成还能被一群蚂蚁啃光不成?” “可……”李德友将手中的账簿往李老太手里一放,“娘你看看,大哥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糊涂账,这欠的近十万两银子,借出去的,也有近三万两银子,现在库房顶破天能拿出个五万两,怎么去还?就算还了,那我们都不吃不喝了么?” 李老太一听,身心俱惊,“怎会欠的如此之多?” “我问谁去?尤其是这两个月,竟还给衙门拿了两万多两银子,我没想到,大哥说的官场关系,竟要砸如此多的银子。” 李老太脸色煞白的盯着地面,沉吟良久,才咬牙道:“那就变卖田产,再让其他几房拿些私房钱出来。 二房布庄生意尚可,应该能拿出个两万,三房四房拿一万不成问题,现在是危急时候,一笔写不出两个李,这么多年,我们长房辛辛苦苦的打理生意,全都入了公,他们若敢找理由,就请老祖宗出面。” 李德友迟疑道:“可这样一来,我们李家,岂不是要中落了?”他实在纳闷儿,明明好好儿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根本让他措手不及。 “先把外面那些人打发了再说,至于补贴……将德善坊卖了罢,已是个烂摊子,没有了你大哥,你更理不清,何况现在这样,其他几房也不会接手。” 李德友一惊,“娘,德善坊一卖,我们以后可做什么啊?” 李老太白眼看他,“这些年,德善坊也没给家里挣几个钱,都是靠的田产收租,还有些小生意,反而德善坊,你大哥不肯松手,年年都有亏损,不要也罢。” 李德友低着头,德善坊在陈州是有些口碑的,好歹也算个二等书坊,大哥恐怕就是舍不得这个名气和口碑,才一直苦苦坚持罢。 “我先去外面看看。”他说完便转身出去。 李宅门口,十多个家丁手里拿着或锄头或铲子站定,都神情紧张的看着被撞的颤抖的大门。 李德友走上前,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人数似乎不少,他对着门缝儿往外喊道:“外面的都听着,我李家世代良民,欠你们的,定都会归还。 如今家兄仍值丧期,诸位若是来替家兄悼念,我立马儿开门迎接,可若是来上门讨债,还请看在逝者为大的份儿上,今日先且回去,等过了头七,我定开李宅大门亲自相迎。 话一落,便听外面有人喊道:“大当家枉死,我们也委实难过,可德善坊开不下去,我们这些人的钱怎么办? 我手头有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七两的借条,这可是李德善亲手签字画押的,若是不信,我们可去衙门找官老爷评判。” 李德友一听这话,顿时就鬼火冒,他昨儿才将李德善的尸体运回李家,一下午都在布丧,因为尸体已经臭了,不得不连夜下葬。 可今儿就传德善坊要易主的谣言,他都不知道这些谣言是从何而来,可无论怎么解释,外面这群人就是不听,非得让给钱才行。 本来他也是不想卖德善坊的,虽然不挣钱,可一提起胡扶街李宅,大家都知道,那是德善坊的主家,没了德善坊的李宅,就好像少了门面,搞不清是什么了。 然老母亲已经发了话,这德善坊是不卖也要卖了,而且卖之前,还得把这些糊涂账理清。 他想起德善坊还有三万多两借条,便试探道:“要么你们就等过了头七再来,要么我今日就给你们拿借条抵债,你们便拿着借条去别户讨债。” 外面的人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你这算盘倒打的精,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去做这个讨债鬼,该你讨的账,你自个儿讨去,我们只管跟你要钱。” 有人怒踢了一脚大门,“开门,这样关着门说话,像夹着尾巴的狗,算什么东西?” 李德友顿时一怒,“你嘴巴放干净点,再嚷嚷,我连借条都不给你们。” “那我们就直接闯进去,大伙儿们,一起把这门撞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得理,他不还钱,我们就住在里面,什么时候结清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好,撞。” 大门又一阵颤抖。 李德友皱着眉,看着门板上落下来的木头灰屑,心里是又气又急。 “够了。”他突然吼了一声,咬牙道:“三日后你们再来,我给你们结清便是。” 外面的人果然都停下来,一阵叽叽喳喳后,有人狐疑道:“当真,三日后?” “来是不来,随你,哼。”李德友冷哼一声,对家丁道:“把门给我守好了,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家丁们齐齐应是,手中的锄头铲子握的更紧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殷勤 围在李宅外的人,终究还是散去了。 其实他们也知道,关于讨债这事儿,不多上几次门是讨不完的,何况李德友已经发了话,那便再给他三日时间。遂一人带头,其他人便接二连三的也跟着走了。 牛四眼瞅着人都走完了,这才笑嘻嘻的转身回黑明坊,只不过回坊之后,见牛二已经在掌柜的跟前说着话,他脸上的笑意便没了,瘪着嘴一脸不乐的蹭过去。 正与牛二说话的白荼瞧见他,脸上立马儿笑开了花,伸出手掌晃了晃,“拿来。” 牛四白了牛二一眼,嘟哝道:“你这么快回来,莫不是偷懒了?”一边说,一边不情不愿的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 牛二抬手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以为我是你,掌柜的安排的事儿,那肯定都是好好儿做完的。” 牛四委屈的瘪着嘴,“掌柜的,这整个黑明坊都是你的,还跟我一个跑腿儿的争这十两银子,你这良心过得去么?” 白荼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银子,摸了又摸,笑道:“哟,还热乎着,啧啧……我说什么来着,这趟肯定牛二比你快回来,你偏不信,还非得跟我打赌,大伙儿都是可以作证的啊,我可没欺负你。” “哎……”牛四叹口气,又一本正经的看着牛二,“你不知道那些讨债鬼有多凶,我是知道你应付不来,才把锦德坊的活儿让给你,那可比我这轻松多了,我不管,你得给我补五两银子做赔偿。” 牛二懒得跟他说,对白荼笑道:“掌柜的,我前边儿忙去了。” “去吧去吧。”白荼挥挥手起身,捏着银子在牛四眼前晃了一圈,然后揣进自己的口袋,笑的得意非常。 “我去王府看看,有什么事随时去找我。”他一边说一边出门往前门方向去。 牛四哦了一声,“马车呐?” “不用,我顺便四处去逛逛。” 出了黑明坊,白荼果然认认真真的逛了起来,宝四街、水牛街、草堂街、梧桐街、东水街……乱七八糟的转了一大圈儿,最后抱着一大堆东西绕回西水街凉王府的时候,已经是热汗淋漓了。 这天儿本来就热,又顶着热阳天跑这么久,更是浑身汗湿衣衫,连额头鬓角的头发都湿了几缕。 守卫见他抱着一堆东西连脑袋都挡住了,便好心的想要帮忙给搬进去,白荼却连连道否,说是自己拿得动,然后便艰难的扭着脖子盯着脚底下,一点一点的往承心殿挪。 此时已是下午十分,要事早已商量完毕,承心殿只除了十个如木头似站定的仆从,就只有铜雀和凉王了。 白荼轻着步子走进去,因为胸前抱的盒子已经挡住了视线,遂只能用声音问道:“草民见过王爷。” 邢琰听着声音抬头一看,抱着一堆盒子,看不见面,他问了一声:“你这是抱的什么?放下回话。” 白荼身子往左转转,又往右转转,硬是没找到可以放东西的地方,为难道:“王爷,这……搁地上不太好,您看给搁哪儿?” 邢琰给下首的随侍使眼色,随侍立时会意,很快就端了张凳子放在白荼跟前。 白荼“哎哟”的将手里的东西全放在凳上,直起腰长吁了一口气,扭了两扭,才冲着邢琰嘿嘿一笑:“王爷,您现在忙不?” “何事?”邢琰淡淡问道。 白荼心里偷笑,这二字,可不就是“不忙”的意思么。 其实这两个多月来,他因时常出入承心殿,也基本摸清了凉王的作息时间,譬如眼下这个时段,其实王爷都会出去小走一截儿放松的。 他上前一步恭敬而诚恳道:“草民见王爷日夜辛苦处理政务,着实心疼。 身为陈州百姓,受王爷您庇护,理应替王爷您排忧解难,可草民无用,所以这心里啊,就难受得很。 可是,今儿草民突然想起,王爷您平日少食,所谓民以食为天,王爷您日夜操劳,更应该多吃些,遂草民就斗胆给您送了这些好吃的吃食来,” 他眨巴着眼睛眉飞色舞道:“这里有九方斋的绿豆酥、枣泥酥、豌豆黄,十全铺的莲叶羹、冰水银耳、糖蒸酥酪,还有干果铺的各式各样的干果……王爷……” 邢琰看着那半是试探半是期待的小眼神儿,不知怎的,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遂点头嗯了一声,“拿上来看看。” 虽然声音依旧冷淡,可白荼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本来只是想试试的,以为凭王爷这副性子,是不喜欢这些小吃食的。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他阴差阳错还真投对了喜好,想到冷冰冰的王爷一脸美味的吃着干果喝着糖水,白荼就觉得好笑的不行。 “诶!”他忙不迭的将最上面的盒子打开递上,献宝似的道:“这是枣泥酥,非常的香甜软口,陈州也就九方斋的糕点好吃,草民可是等了许久才等到的,王爷您尝尝。” 婴儿拳头大小的暗红糕点,还印着好看的花纹,看着倒也确实可口,邢琰顿了顿,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可不等他拿起一块,一旁沉默许久的铜雀突然抬手拦住,“王爷,这是外面买的东西,不干净。” 白荼脸色一黑,不悦道:“我天天吃,怎没吃出个毛病来?你这人心思怎的如此狭隘,怕我给王爷下药不成?” 铜雀皱着眉盯着他:“王爷身份尊贵,怎可随便吃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吃出个好歹……” 白荼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我道王爷怎么吃个饭都那般委屈,原来是你们这些人作祟,民以食为天,当然是吃好喝好才能把活儿干好,你若不放心,我吃给你看便是。”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往嘴里送。 邢琰看了铜雀一眼,示意他退下,然后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品了片刻,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 白荼已经一块囫囵吞完,听完这话,得意的一笑:“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糕点了,我特意给王爷您带过来,这府上的人脑筋太死了,外面的东西,那才好吃嘞。” 他可没忘了那顿与王爷同桌而食的午膳,过于清淡,食不知味,当时若非他实在饥饿,也是吃不了一碗饭的。 邢琰颇有意味的看着他,“这么说,本王府上的饭食不好吃了?” 白荼心头立马一跳,摆手道:“王爷府上的东西自然是珍贵非常,草民就是嘴糙,吃不惯这些山珍海味,反而喜欢街角的混沌铺子。” 邢琰放下吃了一口的枣泥糕,“说吧,有什么事?” 白荼被问的猝不及防,愣了愣,才呵呵讪笑道:“草民……本来只是想给王爷您送些吃的,可王爷您这么一问,草民还当真有一事相求。” 章节目录 第74章 请求 “去把左长吏找过来,就说本王找他有要事。” 白荼一听,顿时急了,“王爷误会了,草民确有个小小的请求,真的是非常非常小的请求,不敢劳驾长吏大人,王爷无需……” 他话还没说完,铜雀就退下去与旁人吩咐了。 白荼尴尬的不行,带着恳求的盯着邢琰,“王爷,当真无需敖大人过来,请王爷收回王命。” 邢琰嘴角几不可见的弯了弯,才平淡道:“本王何时说过是因你?” 白荼一怔,清了清嗓子,又跑去取了一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堆了些碎冰渣,中间放了一碗晶莹剔透的帘子羹。 他殷勤的端出,“王爷,您尝尝这冰镇莲子羹,夏日消暑最好不过,草民有时一日得吃两碗,味道清香而不腻,口感糯而滑,十分可口。” 邢琰静静的看着他。 白荼咧了咧嘴:“您不信啊?当真味道好吃,草民才买来的,草民想着,您平日应该不怎么吃这些,偶尔尝尝,也是新鲜不是。” “这么多,你一人跑去买的?”邢琰随意的问着,接过了白荼手里的莲子羹。 白荼嘿嘿一笑,拿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草民不累也不热,能替王爷解乏,草民跑遍陈州都甘愿。” “你不是说要离本王远远儿的么,现在不怕被本王看上,收入后宫?”邢琰喝了一口莲子羹,确实香甜可口。 白荼一噎,“哈哈,王爷您可真会开玩笑。” 邢琰吃了一口,放下勺子将碗推了推:“撤下罢。” “就吃这么点儿?这多可惜啊。”白荼心下嘟哝,却没注意到竟说出了口。等意识到后,话已经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你想吃便吃。”邢琰将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草民就不客气了,多谢王爷。”白荼乐呵呵的端起莲子羹。 他在太阳底下跑了一个多时辰,早就口干舌燥了,遂咕噜咕噜几口就喝了个干净,然后嘴巴一抹,“王爷,外边儿还有许多好耍的玩意儿,等草民哪天给您带几个,很是有趣儿,您累着的时候,也好歇息打发时间。” 他将碗碟盒子收起来,又问:“王爷,这剩下的东西放哪儿啊?” “带下去。”邢琰对下首的随从吩咐道。随从应了声是,又命一小厮将东西抱下去。 白荼眼睁睁看着,忍了忍,没忍住,终于还是弯腰在邢琰耳侧小声道:“王爷,东西您留着自个儿吃行不?那可是草民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 邢琰猝不及防的偏头一瞧,就看到一双圆溜溜眨巴着的大眼睛,很是舍不得的模样,他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平静问道:“何事直说?” 白荼直起腰,想了倏尔,才恍然的拍了拍脑袋:“哦是了,草民差点儿都忘了。 刻坊那边一切顺利,照现在的进程来看,年底岁贡之前就能完工,草民想着,这整套刻板都要带进宫去,一路万一磕磕绊绊了,草民跟着还能做个应急。” 邢琰扭首看着他,“你想随本王进京?” 白荼笑容一灿,从案桌左侧绕至右侧,自觉的拿起墨锭磨墨,讨好又期许,“草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京城的繁华,就想去开开眼,日后还能在街坊邻里显摆显摆,不知王爷可否应允?” “若是本王不答应呢?”邢琰忽然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白荼立马儿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王爷,您就带上草民吧,这万一路上无聊,草民还能陪您聊天解闷儿呐。” 邢琰眉头不自觉的拧了拧,别开眼,隔了片刻,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白荼乍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试问:“王爷……是准了?” 邢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这么殷勤的讨好本王,本王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还要心疼花出去的银子?” 白荼赶紧摆手一脸正经:“草民是真心实意想让王爷您尝尝鲜。” “王爷,敖大人在外求见。”守卫进殿道。 “让他进来。”邢琰声音立马凉了几分。 要商量事情了,白荼赶紧放下墨锭恭敬道:“那草民就先退下了。” 邢琰又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这意思可十分明了了。白荼笑了笑,又拿起墨锭,乖乖垂首好不认真。 敖定佑进殿后,见白荼也在,毫不诧异,恭敬行礼后便垂首而立:“不知王爷找微臣何事?” 邢琰面色严肃道:“陈州近日粮价上涨严重,老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你去查查是何缘由。” 敖定佑拱起手:“此事微臣已有所耳闻,去年秋收后,粮户陈大顺大肆高价收购粮食,等今年秋收未至时,各处食粮就少了,唯独陈大顺仓库有库存,自然这价也就被抬高了许多,眼下若要控制,应当从外地买粮。” 邢琰沉吟了一瞬,又道:“侯迁身为陈州父母官,却放任粮价上涨不控,当属失职,此事本王会上报朝廷,另你拟个征粮的告示,将消息放出去,外地粮商自会运粮而来。” 敖定佑应是,“王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去罢。” 白荼等敖定佑走了,才小声感激道:“草民多谢王爷,您处处替老百姓着想,草民这心中,实在感激不尽呐。” “德善坊那边是什么情况了?”邢琰淡问道。 “王爷放心,再有几日便能事成了,到时候还请王爷给赐个名,总不能再叫它德善坊了。”白荼期待的道。 “黑明坊分坊。” 白荼笑容一凝,点头道:“果然合适,那就依王爷的意思。” 又候了片刻,眼瞅着天色不早了,白荼便告辞回了黑明坊。 …… 接下来的两日,陈州一片平静,可到第三日的时候,整个陈州突然陷入沸腾,一大早街上就人群簇立,各处茶馆酒楼饭铺更是人满为患,无不是议论着一件事。 “你们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看到了,这次可是整个陈州呐,我一大早就去东边儿走过,那边也收到了。” “这次可真是出气了,这粮价一天比一天高,比其他州县更是高了一倍不止,根本就是不让人活。” “可知道归知道,还能怎么着?” “担心什么,这两年,但凡是白……坊印一出,哪次不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连贪官都能撵走,更何况是一个米粮商了,你们且等着,这件事,一定会有个好收场。” 议论之人多是老百姓,深受粮价困扰的他们,此时只觉得陈州下了一场及时雨,暗地里都是高兴非常,一心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章节目录 第75章 吊唁 仅仅一晚上,白明坊印就遍布了整个陈州,无人知晓这东西是如何散播出来,更不知是何人所为,总之,早上起来,已是挨家挨户都有。 且这次不同于以往几次,非一页纸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印成了小册子,以粮价高涨为主,揭露了陈大顺的背后靠山乃布政使侯迁,以及这两年侯迁在陈州所做的那些让人诟病的行迹,包括最近才发生的狮子岭大命案。 这消息一出,那是整个城都轰动了。 本来陈州粮价一直就不低,毕竟地处偏北,稻米种植不易。 可最近两年,尤其是今年,粮价涨的离谱,这原因之一,便是陈家米铺在去年秋收之后大肆的高价收购粮食。 农户们把粮都卖给姓陈的,只留一些自家吃,其他人等过了丰收期,渐渐粮就不够了,这时候再要买,那就只有陈家米铺有,于是坐地起价就成了理所当然。 本来春夏交替之际,只是比往年涨了些许,还能接受,可随着夏入秋,丰收将至未至正缺粮的时候,陈家米铺就开始高涨了。 虽然老百姓明里暗里抱怨连天,可地里的还没熟,等丰收晒干能吃的时候,都是两个月后,没得法,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若是不晓得这背后还有布政使撑腰,老百姓只以为是陈大顺心眼儿黑耍手段,可白明坊印从未出过错,且披露的皆是隐秘之事,遂这消息一出,陈州百姓无不怒血沸腾。 难怪官家不抑制,难怪眼睁睁看着粮价高涨。 这陈家米铺两年前还只是中等大户,这两年却突然崛起,如今甚至成了陈州最大的粮户,以前大家只以为是陈大顺有头脑,现在才明白,原来是有官家帮衬,陈大顺挣的那些个黑心银子,都入了官家囊中。 但好在,这一切如今都被白明坊昭告天下。 只不过不同于以往,这次的矛头乍看是指向陈家米粮,可实则却是对准了布政使,众人都在暗自揣测,难道时隔两年,白明坊又坐不住、屁股还没坐热的布政使又要被撵了? 当然,揣测归揣测,眼下大家只负责一传十十传百,将侯迁的种种冠冕堂皇的德行传的男女老少皆知,更有名士乡绅等集结一起联名声讨,恶霸混混也借着这个由头去陈家米铺闹事……总之不过半日,事情就闹得满城风雨。 胡扶街李宅,虽然也收到了册子,但举家上下还沉浸在李德善逝去的悲痛中,无暇顾及其他,故而大门紧闭,冷冷清清的明显与外界隔绝。只是不久后,一深褐色马车停在李宅门口,打破了这份冷清。 马车上走下来主仆二人,主子是个浑圆身材,看上去四十多岁,模样犀利,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仆人哈着腰搀扶着,见门口丧幡迎风飘荡,顿觉不吉利,试探问道:“老爷,这李家还在丧期中,我们这时候过来,会不会不大合适?” 被唤老爷的人不屑的冷哼一声,“这时候不来,难道等德善坊易主了再来?”说完便大腹便便的走上去。 仆从忙不迭的跟上去叩门。 宅内门丁正悄悄偷着懒儿,这两日李宅都是大门紧闭,凡有人来,他只需门口问一声是谁,若非吊丧的,皆是不准进。遂听有人叩门后,屁股也未挪一下,高着嗓子喊了声“谁啊?”。 门外的仆从等了倏尔,不见人应门,顿时没好气道:“锦德坊苏家前来吊唁,还不快开门。” 门丁侧耳一听,竟是锦德坊苏家,这大户人家他可是知道的,于是赶紧爬起来去开门。 “对不住,如今府上正值丧事,事物诸多,怠慢了二位可别怪,快里面请。” 苏家仆哼了哼,“这是我们大当家,还不前面带路。” “是是,苏大老爷请随小的来。”门丁作了个揖,就殷勤的在前面带路。 李德友正陪着李老太用午膳,只是一桌人都没什么胃口,没吃两口菜就撤下了,他正要起身扶着李老太在花园里转转散心,小厮就过来报道: “老爷,锦德坊苏家大老爷前来吊唁,此时人正在大堂候着。” 李德友这几日因为德善坊的事吃睡不香,一听锦德坊苏家,顿时警觉起来,“只说是吊唁?几个人?带了什么?” “身边只带了个随从。” 李德友眉头越发拧着,神情看上去很是严重,李老太见状,担忧道:“有何不妥?” “我们与苏家并无交集,苏向明今日却亲自过来给大哥吊唁,着实奇怪,况且他若真有心,何故两手空空而来?这两日到处皆传德善坊要易主的事,这苏向明可是锦德坊的,这时候来,我看他目的不单纯。” 他想了想,“要不我将他打发了,大哥还未过头七,眼下我也不想考虑这些事。” 李老太却不认同道:“这苏家是大户,今日大当家亲自过来,不好打发,且你今日将他打发走,日后保不准又会如何来。这样,我随你一道去,我倒要听听,他当着我这个老婆子的面,是不是真能说出什么丧良心的话。” 李德友犹豫了一瞬,终是点头,然后扶着李老太去了大堂。 苏向明正吃着茶,见一老太被搀扶着进来,笑着起身拱手问好。 李老太坐下后,请了他也坐下,懒得拐弯抹角,便直接问道:“苏大当家亲自过来替我儿吊唁,老身本该感激不尽,若无他事,便请大当家去膳厅用个午饭,这一路赶来怕也未吃。 可若是大当家还有正经事,老身也没有糊涂的听不懂话,但说无妨。” 苏向明哈哈一笑,“都说李家老太精明一世,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爽快人,如此我倒不好说无事了,但咱们吊唁为先,我且去先与德善兄上柱香,吃饭不吃饭的话,咱过会儿再说不迟。”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显然也是冲着德善坊来的。李德友面色不悦道:“吊唁可以,若言他事,还请苏大当家理解,大哥刚刚下葬,眼下我们无暇顾及他事。” 苏向明笑容犀利了几分:“那李二当家还得听完我的话,才知道是不是无暇。” 章节目录 第76章 威胁 苏向明笑容犀利了几分:“那李二当家还得听完我的话,才知道是不是无暇。” 李德友眉头一蹙,愠怒道:“苏大当家这话是何意?莫非今日不是来给亡兄吊唁的?” 苏向明笑摇了摇头,“二当家莫急,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先吊唁亡者,不知可否带个路?” 他越是这样,李德友越发没好气,锦德坊之所以做到陈州书坊最大,与苏向明这人有莫大关系,他虽对此人不是很了解,但也多少听过些传言,都说这苏向明,面儿上假和气,背后惯喜欢耍阴险手段。 李老太到底要沉得住气些,沉静道:“苏大当家要替我儿吊唁,我们主人家有何理由说不,且随老身来吧。”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 李德友搀扶着李老太,苏向明则随后跟上。 因为人已经下了葬,灵堂只设了牌位,苏向明也没问什么,依礼上香作揖,又说了几句安息的话才作罢。 李德友一直在旁看着,越发觉得此人装模作样,心里不耐,下了逐客令:“苏大当家贵人事忙,我也不好挽留,改日等家中事务安排妥当,我再亲自上门致谢。” 苏向明双手背后看着李德善的牌位,突然转头,“听说德善坊要易主,不知二当家是打算怎么卖?这买家可确定了?” 李德友脸色一黑,不悦道:“苏向明,这里是我大哥灵堂,德善坊是他生前最看重的地方,你若要问,问他去。” 苏向明听罢,笑容阴沉了几分,“二当家这话可说的难听了,我不过就是问了一句话,你就拐弯抹角的让我去死,你可不能这样儿呐。” “那你今日过来做什么?亡兄刚下葬三日不到,你们一个个的就着急忙慌的讨债的讨债,抢书坊的抢书坊,丝毫不念逝者为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鬼主意,以为德善坊现在没人管了。哼,我告诉你,没了李德善,还有我李德友,没有了李德友,我李家七尺男儿多得是,还轮不到这样被你们欺负。” 苏向明揉了揉眉心,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刀子一般难听,”李德友,我今日亲自过来,已经是很看得起你们李家了。 你若识相,就该知道,这陈州书市,还没人能争得过我锦德坊,但凡是我苏向明想要的,大大小小的书商,谁又敢说个不字?但凡是我苏向明看中的,谁又敢跟我抢? 今儿我就告诉你,你们李家这德善坊,有幸被我看中了,虽然破破烂烂的不值几个钱,但我念在也是十年老坊的份儿上,可以给你们一个公道价,五万两,我买下整个德善坊。” “五万两?”李德友怒极反笑:“亏你说得出口,你这与明抢有何区别?哼,书市纵然你苏家势大,可你别忘了,你也不过是个商人,这陈州,可不是你说了算。” 苏向明笑意越深,“你当真以为,我苏家能成为陈州第一书坊,背后就没有靠山?呵~这买卖,做的越大,就越险,若没个靠山,那早被扒光了。” 一直沉默的李老太这时候突然发话,沉声问道:“五万两,你若买下整个德善坊,包括账簿,那就有得商量。” 李德友一听,脑子一转。德善坊外欠了近二十万两的银子,本来前两日商量,是打算将德善坊卖了,他估算了一下,卖个十万两应该合适,然后家里再凑点银子,外债还有三万多两可以讨回来,那也够还了。 可若苏向明花五万两将账簿等都买下来,那二十万两的欠债可就不算李家的了,这样一来,他们不仅一身轻,还能多拿五万两。 正想的高兴的时候,却忽听苏向明笑道:“老太太这话可要说明白了,我这五万两,只买德善坊,至于德善坊欠的十几万两债,这笔账,可不算我的。” 李德友和李老太互相一看,欠债这事儿,除了债主,可只有家人才知道,何况连欠了多少都清楚? 李德友质问道:“你这话从何听来?” 苏向明微微一笑,语气却很是嘲讽:“何处听来不要紧,你们只需知道,我不仅清楚德善坊欠了近二十万两外债,我还知道,就德善坊现在的情况,五万两都算多了。 德善坊的书品基本在中下品,书稿用的大多还是几年前的老话谈,那时候兴的,现在早已无人问津,自然也是废书一堆,不值钱。 这剩下一些有人买的,大多也都是从别处仿来的,没个新鲜,就那个……那个叫什么,黑明坊,前几月黑明坊出了本野味怪谈,你们就仿个杂味怪谈,字句全无差别,只不过改了几处人名而已。 没有自己的书稿,全从别处抄来,这样的书坊,是活不了太久的。从前我倒是好奇,李德善是如何将德善坊支撑了十年之久,现在才晓得,这外面欠的,可不少啊。” 李老太气的浑身颤抖,怒骂道:“苏向明,逝者为大,你今日来当着我儿牌位的面,说话如此难听,你就不怕给自己损阴德么?” 苏向明满不在乎的笑了笑:“阴德什么的,我苏向明这辈子损的还真不少,往后的事我管不着,我也看不上你们那几本破书,不过是德善坊的那处位置还将就,我今日才亲自来走一趟。” “苏向明,你别欺人太甚。”李德友怒指道:“我李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可还不至于被你这般拿捏,你若再不离开,休怪我告到衙门去,我看谁有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明日你们李家若还不上债,那恐怕真得要去衙门找官老爷评理了。”苏向明一副等好戏的模样看着他。 李德友一想,旋即明白道:“原来是你,是你煽动了那些人来闹事的。” “诶,这话可说的没理,何须我挑唆,若德善坊不欠债,也没人会来堵门讨债。 你们可想清楚了,只要我发了话,你这德善坊,哪怕是送,也没人敢要,更别说有人买了。 可若继续留着德善坊这块朽木,只会生更多的蛀虫。 且一旦上了公堂,别说五万两,整个德善坊你都保不住。 所以呐,这五万两,已经是我对你们的仁慈了。” 李老太冷哼道:“五万两,我宁愿蛀成虫废了,也绝不会便宜了你,滚吧,李家不迎你。” 苏向明不在意的笑道:“李老太现在说话硬气,希望明日这个时候,你同样能说出这样的话……告辞。” 李老太看着他大摇大摆的走出去,气的直拄拐杖骂:“混账东西,早晚短命。” 李德友咬了咬牙,“娘,我先去其他几房看看能凑多少银子,再不济,把田产卖了。” 李老太摸了摸眩晕的头,突然气力不足道:“先去问问二房,看他们能拿多少出来,尽可能少卖田产。” 田产才是现在李家的主要财源,反而德善坊是个烂摊子,若是用田产来保德善坊,那才是得不偿失,这也是李老太一开始赞同卖德善坊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77章 放弃 李德友先去了二房布庄,与李德贵好说歹说才要了二万两银子,然后又去了三房四房那里,亦是磨到日落西山才拿到二万两,最后又从库房里取了四万两,这才总共凑齐了八万两。 若是按照原计划,德善坊再卖个十万两,那基本也够了,可苏向明心眼儿太黑,五万两就想买下整个德善坊。德善坊可是上下两层,里面的书册至少也有四五万册,五万两,连买书都不够。 眼看天色渐暗,李德友又匆匆出门,打算去找德善坊的买家,陈州除了锦德坊,还有诸多书坊,若是可以,谁不愿多个分号,把买卖越做越大呢。 只是他却不知,苏向明早就猜到他有此招,去李宅之前就给其他有脸面的书商打过招呼,这德善坊谁都不能买。故而他跑了十多家,却全被吃了闭门羹。 不过跑了十多家后,李德友也认清了一个现实,苏向明在陈州书市极有说话权,他发了话,那有头脸的书商大多都会听,至于其他的小书坊,就算敢买也没有银子买。 李德友跑了一个多时辰无果后,奄奄的往回走,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办时,忽听一疑问声道:“李二当家?” 他转头寻到声音来源,定眼一看,表情瞬间不悦,但也不算生气,有些纠结,还有些郁闷,似乎连本人也不知该摆出一副何样的表情。 白荼上前几步,惊道:“果真是二当家,远处瞧着有些像,不想还真是,二当家这么晚了才回去么?” “嗯。”李德友不想与白荼多说话。李德善之死,与白荼是有间接关系的,他心里对白荼恨意仍在,可却碍于现实而不得不接受白荼的提议,这让他心里的怒火就好像被堵住了似的,无从发泄,郁闷至极。 白荼似没注意到似的,靠近了些,关切道:“二当家这是怎么了?看上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若是遇到难事了,不妨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得上忙。” 李德友听着听着,眼中疑惑乍现,狐疑的看着他:“你怎会在此处?” “我在兰桂坊买些吃的,这家铺子的点心,味道着实好,留着做宵夜最好不过。”他扬了扬手上的小包袱,笑道。 “此去方向可不是回太行街。”李德友继续质疑。 白荼无奈的叹息一声:“我这不是做了国策督刻么,这每日酉时,还得去凉王府刻坊督查,一点也不敢马虎。” 李德友也听闻过白荼与凉王府的关系,想了想,试问道:“你与凉王府……与王爷,关系匪浅呐。” “也不能这么算,只是恰好我这手艺,入得了(liao)王爷的眼,这才给了我这么个差。 别人都以为这差事风光,殊不知,我这每日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儿的。 督刻国策,稍不注意,这可是掉脑袋抄家的事儿啊,若非我没有拒绝的权利,我是打死也不会接这烫手山芋的。”白荼又重重的叹口气,很是无奈。 李德友打量的看着他,不放过其脸上的任何一个动作表情,试图从里面看出: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这白荼与锦德坊,到底是不是一路人? “二当家的是要回李宅是吧,那我不同方向,就先告辞了。”白荼拱手作别。 李德友心中忽然一动,问道:“你那日说的想买德善坊,是否还算数?” 白荼愣了愣,才呵呵道:“那日的话,当我没说,二当家的不必放在心上,我也并非想要买下德善坊。” 李德友眉头一蹙,“那当日你为何一副势在必得?你让我以一个条件换路引,又是为何?” “这……”白荼有些讪讪,“我当时是想买,可现在,已经没这个念头了,至于那契约纸条,二当家的也别放在心上,当日我确想利用一纸契约来逼迫二当家将德善坊卖给我,可现在我已无此打算,那契约便作废罢。” 李德友面色凝重起来:“你是不是听了苏向明的什么话?” 白荼一惊,“二当家的知道?” 说完,又无奈一笑:“既然二当家都知道,那我也不必隐瞒了。 锦德坊发了话,这德善坊是他们看中的,其他谁若是敢出手,那就是与锦德坊做对,我确实想买德善坊,可也不敢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啊,否则这陈州书市可就没有我黑明坊的立足之地了。” 李德友眉头一扬,“这么说,你还是有盘下德善坊的打算了?” 白荼连连摇头:“非也非也,我现在是不敢有半点觊觎之心了,二当家的,我还急着去凉王府,不敢耽搁,告辞,明日我便差人将契约送上,二当家的便当没有那日的事吧。” 李德友直看到白荼身影完全消失,才继续走自己的路,只是这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与先前不同了。 回到李宅,李德友将一路经过告诉了李老太,只除去白荼那茬儿。 虽无结果,可李老太见他神情自若,完全没有出门前的担忧,不禁疑惑道:“你是找着什么法子了?还是说决定卖田?” 李德友笑容里带着几分阴狠:“娘你放心,我找着不仅能替大哥报仇、还能解咱们眼下窘境的法子了。” 李老太一听这话,沉声问道:“你老实说,你大哥被山匪截杀的事,是否还有隐情?” “娘……”李德友露出几分不悦,“这事儿你就别问了,你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你只需知道,我能替大哥报仇就行了。” 李老太神色立马一厉,怒道:“你大哥现在人都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说,我还没老到承受不了的地步。”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说。”李老太声音徒然拔高,厉声呵道。 李德友见老母亲一副不会罢休的模样,左右为难。他不说,一来是怕惊着老母亲,二来也是怕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多,越麻烦。 可又一想,现在狮子岭的案子已经结了案,一切已成定局,既如此,说给自家人,似乎也无大碍。 ……几番思量下,他终于还是将李德善如何与自己商议,又如何找到镇山帮,如何被杀,以及如何利用白荼的路引为李家脱罪等事,合盘托出。 李老太虽早知长子死因有蹊跷,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如此复杂的关系,原来是杀人不成被反杀。 “你大哥他,当真如此恨这个白荼?宁愿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杀他?”李老太颤着声音问。 李德友嗯了一声,“大哥对此人可谓是恨之入骨,听他的意思,德善坊之所以走到今日,皆是此子缘故,黑明坊开张后,抢走了我们的主顾,没有买卖,就只能亏损,可大哥又不舍得放下德善坊,这才导致欠了如今这么多债。” 李老太捏着拳头,指甲抠的肉生疼生疼,却毫不自觉,她咬着牙,恨的双眼泛红,“此子害你大哥丧命,害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明日你去,务必让他买下德善坊,若是他不买,你就减价,然后再放出消息,他与苏向明为敌,这日后下场,必也不会太好。” 章节目录 第78章 抓人 夜深十分,喧嚣了一个白日的陈州,整个又安静下来,偶尔狗吠,偶尔鸡鸣,当然偶尔也有些不夜人。 布政使司后门处,一黑影提着灯笼匆匆叩门,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门丁不悦问道:“谁啊这大半夜的。” “是我,我有急事要见大人,快点开门。” 门丁一听声音,赶紧把门打开,哈腰道:“原来是陈当家,只是这半夜来,老爷只怕已经睡下了。” “你甭管。”陈大顺进门就匆匆往内院去。 侯迁正睡下不久,下人就来报,说是陈家米铺当家的来见他,正在堂屋候着。 他知道是因为何事,也就不怪这大半夜的,披了衣服就去堂屋。 陈大顺一见着他,就焦急又不安的道:“大人,现在满城都传遍了,说草民是黑心眼儿。 草民也不是不怕被人说,可连大人您都被牵扯出来,凉王今日又特意贴了告示,召外地粮商前来。 草民只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特来问大人,是否要把粮价调低些。” 侯迁白日也知道了事情始末,又是那白明坊惹的祸,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竟踢到自己这块板上了。 他蹙着眉问,“此事蹊跷,本官一直在暗中行事,也交代过除了你们兄弟几人,任何人都不得告知,白明坊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查不出本官与你陈家的关系。”言语间的怀疑却是不言而喻。 陈大顺急忙辩解道:“大人,草民一直谨遵大人叮嘱,除了自家人,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家母妻嫂都不知晓,草民实在不知何处泄露了出去。” “难不成是本官自己说出去的?”侯迁气恼道。 陈大顺又怕又委屈,唯唯诺诺的不敢说话。 侯迁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骂了句废物,又沉吟良久,才恼道:“粮价不变,就算有外商进来,也不过是饼上芝麻,不足为忧。这些日子你不必再来,若是有事,本官自会派人去寻你。” “可是……”陈大顺为难道:“今日已有不少人去米铺闹事,这闹事人一多,草民就应付不过来了,大人不知,草民那米缸都被砸了好几坛,明日恐事态会更严重。” 侯迁仔细想了想,现在陈家米铺是众矢之的,众怒难平,还真不太好硬斗,遂又道:“那这两日粮价暂调低一成,明日本官会命人巡逻各处,若有人闹事,正好抓起来以儆效尤。” 陈大顺得了这块平安福,心里安心了不少,遂便告辞离去。 等他走后,侯迁又命人去传赵成。 赵成正睡的香,被叫醒后,一听自己被召,顿时吓的脸色惨白。 事实上,他这两日一直担心会被召。白明坊印重新出世,而且这次还是针对的布政使司,他这两月又一直在负责查寻白明坊踪迹,结果却是半点踪迹没有,反而被人主动找上门,这若是要怪罪他,那铁定少不了一顿狠罚。 果然,等他颤巍巍来到大堂,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踹了一脚。他顾不得疼就跪下求饶:“大人饶命。” 侯迁气的火冒三丈,“饶你?本官为何饶你?养你这么个饭桶,却半点用处也无,叫你查的白明坊,你没查出来也就罢了,现在竟叫这窝逆贼将脚踢到本官头上,你既无用,那本官还留你作甚?” “大人,求大人开恩呐,属下不敢怠慢,只是这白明坊踪迹隐蔽,也从未留下过任何蛛丝马迹,属下无从查起,只能挨家挨户的问。 可是这些刁民,处处维护,都说不知白明坊印是如何出现,只说是睡一觉醒来就在门口,属下也没法儿将他们抓来拷问,这才半点也查不到消息。” 侯迁心头恼火,想了片刻,狠道:“勾结逆贼,视为同党,明日你去将那些带头闹事者全部抓来,严刑拷问,本官就不信问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来。” 赵成听了这话,心里就踏实多了,严刑拷问之下,哑巴都能比划两下,遂连忙应是,“属下明日一早就去抓人。” …… 清晨,天还未亮,赵成就带着二十多人去街上抓人。 反正白明坊印传的满城皆是,他也不管是谁,见人就抓。若有人反抗,便称其为白明坊同党,抓了不说,还要当街痛打一顿,一时是惊的街上人四处乱窜,摊子铺子都顾不得管了。 消息很快就四下传开了,白荼正吃着早饭,牛四就着急忙慌的跑过来。 “掌柜的,不好了,衙门正四处抓人,见人就称是白明坊同党,听说抓了二三十人了。” 白荼神色一紧,“细细说来。” “我听隔壁赵大叔说的,一群衙门的人,在柳树街那一带,凶神恶煞的缝人就抓,说是白明坊同党,要抓去衙门审问。” 白荼气的筷子往桌上一拍:“这是何道理,老百姓又没犯法,他凭什么抓人。” “恐怕是气急败坏了,便想抓些人去审问,若能问出一些蛛丝马迹最好,若是不能,也能以儆效尤。”毛遂走过来,蹙着眉道:“以眼下情况来看,被抓的人,轻则也是皮肉之苦,重则只怕连命都要丢。” 白荼嚯的起身,“不行,怎能让那些无辜百姓受罪。” 毛遂立马伸手拦住他,“你去哪儿?现在没有法子了,我们只能……等着。” 白荼一把拍开毛遂挡在前面的手,“我看不下去,这陈州,唯一能治侯迁的,也只有凉王了,我去见他,老百姓都是无辜的,侯迁肆意抓人,本就有悖王法,王爷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牛四也频频点头,“我去备马车。”说完就一溜烟的跑出去。 白荼也抬脚往外走,只是刚走两步,又停下来对毛遂道:“李德友今儿上午应该会过来,你做的为难些,他自会降价,我估摸着七八万两应该能行,还有这契约……” 他从袖口拿出与李德友签的一纸契约递给毛遂:“这东西,见着李德友就先给他,就说咱需不着了。” 毛遂接过,“我知道。既你心里有主意,你便去做你的,这里交给我。” 白荼咧嘴一笑,拍了拍毛遂的肩膀,“幸好有你,那我去了。”然后匆匆往后门去。 就在他和牛四刚上马车的时候,李德友的马车也刚好停在了白明纺的前门。 章节目录 第79章 成交 白荼前脚刚走,李德友后脚就到了。 牛二正给四处的架子添着书,就听门口有人喊了声“白掌柜可在?”。他扭头一看,是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遂放下手中的书上前问:“掌柜的有事出去了,不知这位爷有何事?” 李德友心下一急,他还特意来的早,却没想到还是错过了,遂追问道:“这一大早就出去了?何时回来?” 牛四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毛遂问道:“毛先生,掌柜的可有说何时回来?” 毛遂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李德友,微微拱手,“李二当家。”神情很是疏离。 牛二歉意一笑:“毛先生就是这样,李二当家?可是德善坊李家的二当家?” 李德友之前也没过问过德善坊的事,自然也不认识毛遂,不过见其气度不俗,倒也忍着心中的不悦,他嗯了一声,来到毛遂跟前问道:“不知白掌柜何时回来?李某有些事想当面与他谈谈。” 毛遂可记着眼前这家人曾是要致白荼于死地的,遂心中越发没好气,语气也颇是冷淡,“说不准。另外,有样东西要交与二当家。”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契约递给李德友,“本来打算今日送去李宅,没想到二当家亲自来了。” 李德友接过一看,果真是契约,他昨夜还有些怀疑,现在却真的相信,白荼是不打算买德善坊了,没想到,当初费力交换的契约,现在却成了废纸一张。 他呵呵笑道:“白掌柜也是个洒脱之人,这契约可是当初用路引换来,现在说废便废,李某却是已经拿不出路引,实在惭愧。” “二当家若念我们掌柜的情,那日后两家相安无事便再好不过。”毛遂语气冷漠道。 李德友见毛遂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这样被一个年轻人冷言冷语的相待,他心头很是窝火,可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便也只能忍着怒气面上和气道: “这是自然,不过李家既承了白掌柜的情,若无表示,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之前白掌柜一直想盘下德善坊,我与家母商议过后,李家已无人能打理书坊,留着也无用,既白掌柜想买,那我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毛遂脸色一黑,嘲讽道:“不过是无人敢买罢了,何须说的这般冠冕堂皇,锦德坊早就发过话,这德善坊是他们看中的,你这时候让我们买,是想将我黑明坊置于何地?” 李德友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稳了稳情绪,才笑呵呵道:“毛先生这话却是误会李某了,白掌柜不计前嫌帮李家脱难,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起这样的心思。 我知道苏向明先前吱过话,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愿将德善坊卖给他。 本来若是不知晓白掌柜与凉王的关系,我也不会有这想法,可正因为晓得,我才知道,区区一个苏向明,白掌柜是丝毫不会放在眼里的。 黑明坊有凉王府撑腰,试问这陈州,谁还能大得过凉王府去?他苏向明纵是书市的一把手,可在凉王府面前,也不过是根草。黑明坊有凉王府的庇佑,那是丝毫不惧。 何况,白掌柜年少有为,将来必成大器,假以时日一定会将苏向明取而代之,既如此,这分坊也是必不可少的。” “李二当家倒是口才了得,如此说来,这德善坊我们还非买不可了?”毛遂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德友。 李德友赶紧抬手道:“诶!毛先生误会了,只是李某觉得,与其便宜了锦德坊,不如给你们做个顺水人情,锦德坊愿意出十万两买下德善坊,可你我两家的情谊,我自是不会高价卖,要不这样,我等白掌柜回来,再与他详谈如何?” “你乐意等,我也无话可说,只是黑明坊不与锦德坊做对,你就算等到天黑,也是一样的结果。”毛遂一副随你便的模样。 李德友眉头微蹙,看来有苏向明的缘故,要说服白荼买下德善坊真的非易事,他捏了捏拳,既然左右都是要卖,卖给黑明坊,既能给苏向明添堵,又能给白荼添事儿,哪怕是便宜些,也是值得。 “这样……”他豁出去似的道:“德善坊上下两层,地契,还有坊内共计四万七千二百余册书,我只算你们八万两银子,不瞒毛先生,德善坊还有些许外债,可这些李某都不算在内,既要卖,那我便清清白白的卖给你们,如何?” 毛遂终于停下手中的事儿,笑道:“据我说知,德善坊的那些书,都是堆积许久卖不出去的,好些书只怕都发霉虫蛀了,花八万两银子买一堆没用的东西,黑明坊还没有钱多到如此地步。” 李德友语气急促了几分:“何说是无用东西,德善坊已有十年之久,在陈州也是小有名气,毛先生一句无用,却是有些过了。” 毛遂敷衍的嗯了一声,“只是我们确无买下的意思,二当家若今日只为此事而来,那便请回吧。” 竟是丝毫不松口,李德友想着老母亲那怨恨的目光,想到兄长惨死之状,心里的火就灼的他浑身血热,他缓了缓气,又道:“黑明坊有凉王府庇佑,根本不惧锦德坊,若是价格不合适,咱们还可再商量。” 毛遂抬头看着他,“如何个商量法?” 李德友本以为他还要再拒,一时噎住,迟疑了片刻才不确定道:“当真是价格不合适?” 毛遂摇头道:“本来是不买,可若价格当真合适,也可考虑,这便要看二当家你的意思了。” 李德友又是一番思前想后,苏向明称自己有靠山,应当不是凉王府,黑明坊有凉王府庇护,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若真说中,那恐怕真的就不惧锦德坊了,毕竟这陈州,还真没有敢与凉王府作对的。 可就算不惧,锦德坊也有不小的靠山,按照苏向明那小人心性,总会与白荼斗个你死我活吧,所以卖给黑明坊,总比被迫卖给锦德坊的好。 他咬咬牙,最后一口道:“七万五千两。” “七万两。”毛遂眼皮都未抬一下,“若李二当家觉得妥当,今日便可拿银子,若是不合适,那慢走不送。” 李德友眉头拧成麻绳似的,出门前想的最低八万两,现在足足少了一万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 可今日就能拿银子,确实可以解李家当下的燃眉之急,何况这样一来,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他想了想,心中已经动摇,便问道:“此事恐怕还要白掌柜回来我们再好好儿详谈罢。” “无妨,我的话也作数,二当家若诚心诚意,那我们就去衙门做公证。” 李德友又想了片刻,反正别处也不会买,留下德善坊他也打理不好,锦德坊又只出五万两,好歹这里还能多得二万两,左右思量一番后,便点头道:“成,我回去拿地契,咱们衙门见。” 章节目录 第80章 逼问 就在李德友与毛遂去衙门做公证的时候,白荼和牛四也到了凉王府,按照以往,牛四照旧在府外等着,白荼则只身进府去。 他现在也未被设规定,每日只需在凉王府刻坊去督个工,其他时候都是可以随意进出府的,故而门卫们已经无需检查牌令,见着他还客气的拱了拱手。 白荼熟门熟路的来到承心殿,依旧是先问了守卫殿内是否有人,确定无人后,他才一步跨进去,跪下、叩首、问安,一气呵成。 他也有几日没来过承心殿,邢琰略一想,似乎每次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空手而来?”邢琰清淡道。 白荼惊了一瞬,才呵呵干笑道:“那些零嘴吃多了怕对王爷身体不好,草民不敢多买,不过王爷若是喜欢、想吃,那草民待会儿回去就给您买。” “起来罢,今日又是何事?”邢琰很是随意的问道。 白荼一听,立马儿在内心自我反省起来,他似乎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次次来,都是有所图。 可王爷不计较这些,那他也不必矫情了,遂厚着脸皮走到殿上,立在案桌右侧,闲闲的磨着墨。 “王爷,草民今儿早听了一件事,布政使差衙役抓了不少老百姓,草民觉着这些老百姓无辜的很,被抓去大牢,定是少不了皮肉苦的。” “哦?”邢琰审度的看着他:“那你可知这些人是因何而被抓?” “这……”白荼面露为难道:“草民听的也不是很全面,只听是衙役见人就抓,说是什么同党,不知王爷可听说过这事儿?” 邢琰嘴角微微一扬,“白明坊乃朝廷逆贼,这些人,都是白明坊同党,布政使抓人审问,实属正常。” “何为同党?可有证据了?”白荼小心翼翼的追问道。 “既收到白明坊印,又不交代白明坊的踪迹,便视为同党。”邢琰语气又淡了几分,“此事你无需多管,也不该你管。” “可是……”白荼有些急了,“全城都收到了白明坊印,怎能凭此就随意抓人,既如此,又为何不去抓那些有权有势之人?有权有势者更有这办事能耐吧? 何况白明坊所行之事,非普通老百姓可为,至少也不是那些连刻印都不懂的老百姓,这样随意抓,无异于大海捞针呐。” 邢琰眉梢微微一挑,笑看着他道:“如此说来,要抓,也是抓那些懂行之人?刻坊?还是书商?” 白荼心头突的一跳,面儿上咧嘴笑道:“草民也是胡说八道,不定是这样,草民只是觉着,白明坊踪迹隐蔽,定不会是那些街头百姓。这样抓人,未免有些过了。” “兴许是大隐隐于市,最不起眼的,往往才是。” “可这般抓人,行不通啊,这两年都没抓到,难不成今日随便在街上一抓就能抓到?这分明是……”白荼有些气急,话里也没了先前的恭敬小心。 “王爷这样放任不管,那就是放陈州百姓于不顾,布政使不过是为了以儆效尤,不让白明坊印再在陈州肆意传扬,可让无辜百姓受罪,着实不该。” 邢琰微微一笑,“想不到你还是如此侠义心肠,看着那些无辜被白明坊牵连的老百姓,心里难受了?” 白荼抿了抿嘴,半是委屈半是怨怼:“草民心软,自然见不得人白受罪,布政使乱抓人,王爷实在不该坐视不管,您想啊,他如此不合情理的抓人,这完全是不将王爷您放在眼里,这是在挑衅王爷您的威严。 陈州可是王爷您管辖之地,他不去查真正的白明坊党羽也就罢了,如此糊弄,这若是传出去,那别人会如何诟病王爷您?肯定说王爷您治民无方呐。 王爷,草民这话说的虽不好听,但草民都是为您着想,布政使可是京城来的人,他没安什么好心思呐。” “你这是在挑唆本王与布政使的关系,本王若是要追究,你可死罪难逃。”邢琰缓缓道。 白荼不在意的笑了笑,“王爷是明白人,草民若在王爷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邢尘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说出的话却忽的叫人冷飕飕起来,“既然明人不说暗话,那你且说说,你与白明纺有何关系?” 白荼心里又是咯噔一声,眼里瞬间闪过一抹慌乱,他静了静,才不安道:“王爷此话是何意?草民听不明白。” “当真不明白?你不是说,本王不喜揣着明白装糊涂么?现在倒跟本王装起糊涂来,呵~” 白荼心突突的跳,咽了口口水,露出一张哭丧的脸,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弱弱道:“那……一字……之差?” 不见座上的人有任何反应,白荼又壮了壮胆子,声音稍微大了点儿,语气里也是颇为委屈: “大人,草民就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商人逐利,草民当初也是无意间听说了有这么个白明纺,又无意间听说此坊在民间颇有影响,草民这不就……财迷了心窍么。 他有白明纺,我可以有黑明坊啊,这坊名也不碍着谁,草民就……就让那王二给刻了这么个。 您还别说,自打草民呐,改了这名儿后,这生意立马儿就好转了,草民一个月能……能赚……”白荼缩了缩头,怯怯的伸出三根指头,“…..三十两呐,这….这多的时候,那五六十两,也是有的。 王爷,草民知道错了,草民立马儿改,您等着,草民这就回去把这匾摘下来,拿去当柴烧…草民再也不叫什么白明纺黑明坊的了,哪怕日后草民上街乞讨去,也绝口不提这黑白二字。” 邢琰看着他一副坚决的模样,轻笑了一声:“这么说,你与白明坊,全无关系了?” 白荼不解的偏着头:“王爷觉得草民与白明坊有何关系?您不是指草民这坊名不合适?” 邢琰笑意又深了几分,“你说你是七年前来到陈州,这七年,是做何身份?” 白荼被盯的后背发毛,心里暗叹,这王爷不笑则已,一笑就骇的人心头乱跳。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越发无辜:“王爷,草民一直是以行商为生,早年是四处跑腿儿做生意,两年前才在太行街开了黑明坊。” “可是,本王却得知,你尚还是奴籍身份,青松馆的龟奴,本王没说错吧。”邢琰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白荼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已经全听不进周围的声音了,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倏地跪下去惶恐道:“王爷饶命,小的罪该万死,小的不该隐瞒。” 章节目录 第81章 承认 白荼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已经全听不进周围的声音了,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倏地跪下去惶恐道:“王爷饶命,小的罪该万死,小的不该隐瞒。” 邢琰笑盈盈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你何止骗了本王,你可是骗了所有人呐。” 白荼不明这不寻常的笑意中是何意图,可他知道,既然被发现,那装疯卖傻肯定是不行了,唯有承认一条路。 他抬起头委屈兮兮的看着邢琰,“王爷,小的不敢欺骗您,只是没说而已。 小的确实是青松馆的龟奴,乃因当年小的逃荒至陈州,差点饿死街头的时候,是青松馆给了小的一口饭吃。 那时候小的已经家破人亡,又只有八岁,不知如何活下去,是叶妈妈念小的可怜,这才将小的使做馆内看守,也为了照顾小的,就挂了个龟奴的身份。 虽然是个奴才,可叶妈妈和馆内的姐姐们,待小的都是极好的,逢年过节不是送新衣就是给红包,可大方了,于是慢慢儿的,小的就攒了些钱。 后来叶妈妈见小的有些做买卖的天赋,就给小的支了些银子,让小的自己出去闯。 小的感激叶妈妈的救命之恩,离开青松馆去做买卖后,虽然挣了些钱,但也没给自己赎身,小的其实就是舍不得。 王爷您不知道,小的那些年都是在青松馆过的,小的没有家,就一直当青松馆是自己的第二个家。 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呢,所以小的才一直没给自己脱籍,就好像……就好像小的一旦脱了籍,就再不是青松馆的人了,叶妈妈和各位姐姐们,跟小的就再没有关系了。 然而即便小的心里不愿,可行商在外,若是奴籍而非商籍,也着实不好行事,遂这才没有说明。” 白荼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了一通,完了之后,眨巴着眼无辜的看着邢琰,弱弱问道:“王爷,您不会觉着小的是个奴才,就……就后悔把王府这些重要的差事儿交给小的了吧。” 邢琰淡淡的嗯了一声,“身份无所谓,能为本王所用,便足以,本王会差人去青松馆,替你赎身……” 白荼听到前半句,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认同,待听到后半句,惊的猛站直了腰,“王爷,您要做甚?” 邢琰唇角微扬,表情很是耐人寻味:“本王待会儿就派人去青松馆,替你赎身,你也不必碍于情面自己难开口。 还是说,你不愿归于本王麾下?你不是要效忠本王,替本王分忧解难么?你不是还要随本王进京……入宫么?” “进……进宫,小的,真的能跟着王爷进宫?”白荼结结巴巴的不敢相信。 邢琰弯下腰,靠近了几分,随意道:“本王是要入宫送国策,你随侍左右,自然也能跟着本王进宫。” 白荼看着近在咫尺的黑亮双目,心一阵突突直跳。他呵呵笑道:“小的能随王爷进宫去见见世面,这是小的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么说,本王替你赎身,你很是乐意了?”邢琰笑意又深了几分。 “啊……?”白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王爷,其实,小的即便是青松馆的人,可,可也是一样能替王爷您办差的啊,小的对王爷的衷心天地可鉴,即便不是凉王府的人,小的也一定会为王爷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邢琰语气却忽然冷了下来,:“本王不喜用别人的,自己的人,用起来才顺手又方便。”说完又缓和了几分道:“你放心,跟了本王,本王便不会亏待你,铜雀……” 铜雀立马上前,“王爷吩咐。” “带他去青松馆。” 语气却是不容再质疑。白荼呆呆的跪在地上,半响不动,直到铜雀催了一声“走罢”,他才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王爷,您是要替小的恢复良籍?” 邢琰停下手中事,想了想,才平静道:“亦可,恢复良籍,你便在我府中做个幕僚,不过要恢复良籍,得先追溯祖籍,你可还记得自家祖籍?” 白荼脸色唰的一白,半响才微微摇头,小声道:“小的不记得祖籍何处,亦不记得爹娘姓名,小的随爹娘逃荒过来,路上害了病,脑子烧糊涂了,许多儿时的事,都不记得了。” “若无原籍,何以恢复良籍?你若是想,本王可派人前去打探,本王记得你说过,是从泉州而来,可还记得是哪县哪乡?” 白荼指甲紧紧的抠住手心,咬着唇摇摇头,“不记得了。” “泉州四百多个县一千多个乡,要找还要颇费些工夫。” “不必寻了。”白荼语气略紧了几分:“小的在泉州八年,在陈州亦是七年,何况爹娘也早已不在世,泉州亦无什么亲人,不敢让王爷费心。” 邢琰似好奇又惊讶,“你不想恢复原籍?为何?本王只听过不愿成奴籍的,却没听过奴籍不愿恢复良民的。” 白荼笑了笑,“小的现在也活的还算好,王爷不必大费周章,兴许日后小的突然就想起来了,到时候再请王爷替小的恢复良籍不迟。” 邢琰了然点头,一贯的冷淡:“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将你的卖身契买下来,等你日后想起祖籍何处,再来找本王。” 白荼捏着拳缓缓的呼吸了一口气,才俯身叩首感激涕零道:“小的多谢王爷厚爱,以后小的就是王爷的人了,上刀山下火海,小的在所不辞。” “去吧。” 白荼再叩首,这才起身跟着铜雀下去。 二人乘马车去了青松馆。 因是白日缘故,兰街还很是冷清,街口的青松馆更是大门紧闭,连在门口走动的人都没有。也正因为空无一人,当马车停在青松馆门口时,引得街外人频频驻足观望。 都知道这青松馆进去不易,这时候来的,要不就是不知行情,要么就是自讨没趣,当然,也有一种情况,这马车身份特殊到能让青松馆白日也接见。 街外的人都在暗自猜测,这马车里会走出什么样儿的人,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样儿的待遇。 就在他们揣测纷纷的时候,白荼跳下马车。只是脚刚一落地,周围灼热的视线就围了过来,他赶紧站在铜雀身一侧躲着。 铜雀还从未来过这等风月场所,虽一副石雕似的抄着手站立,可眼神里却有些不知所措。 “你,去叫门。”他忽然偏头对白荼道。 “为何我去?我虽是奴籍,可不是你的奴才,日后我是得听王爷使唤的。”白荼没好气的别过头不搭理。 章节目录 第82章 相见 “为何我去?我虽是奴籍,可不是你的奴才,日后我是得听王爷使唤的。”白荼没好气的别过头不搭理。 铜雀面无表情的盯着青松馆大门,“青松馆从不接外客,进去都得提前打招呼,你既是青松馆的人,自然不必这般麻烦。” 白荼恨恨的瞪了他一眼,立了许久,才不情不愿的上前叩门。 二楼阁楼窗户又被悄悄关上,玲儿急着步子进到内屋,“姑娘,果真是公子来了,只是身旁还跟了一个护卫打扮的人,看那情形,似乎是被迫而来,公子这会子在门口,是不是让叶妈妈先将人拦着。” 倚在床头的柳枝儿沉思片刻,摇头冷静道:“他现在常在王府走动,护卫应该是凉王府的人,让叶妈妈出面去接待,一切以他说的办。” “是。可是姑娘……”玲儿不安道:“之前已经有凉王府的人来暗查过公子的身份,如今更是将公子堂而皇之的领过来,奴婢担心,是不是公子的身份被起了疑,可要准备应对之策?” 柳枝儿摆手道:“不急,凉王府就算查,应该也只是查出他的奴籍身份,你先下去看看情况,若是情况不妙,再来与我报。” 玲儿应了是,匆匆下楼去。 叶妈妈正立于楼梯口,见玲儿下来,便道:“今儿没有约客,兴许是哪个不懂行的,我这就去将人撵走。” “是公子来了,叶妈妈只装作许久未见,看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玲儿提醒道。 “阿荼来了?”叶妈妈惊喜道:“好,那我开门去。” 她来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嘴上不耐道:“谁啊大白天儿的,不知道姑娘们现在都睡下了么?” 门一开,就看到白荼笑嘻嘻的脸,叶妈妈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喜的一把拽过白荼的手:“阿荼,你今儿怎么有空来?” 白荼晃着手臂撒娇道:“叶妈妈,许久不见,我很是想你和各位姐姐。” 叶妈妈是激动又感慨:“哎哟,你可是许久没来过了,这离开青松馆,也有四五年了,前两年还开了书坊,现在日子应该好过多了吧?” “还不错。”白荼微微一笑,将叶妈妈抱了个满怀:“叶妈妈,我真是想死你和各位姐姐了。” 叶妈妈眼里泛着泪花儿,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就隔了这么几条街,说的跟见不到似的,平日里不多回来看看,我这婆子好糊弄,你各位姐姐可不好糊弄,待会儿可有的罪给她们赔。” “咳咳~”铜雀提醒的轻咳了一声。 白荼立马松开手,将叶妈妈眼角的泪花擦去,笑嘻嘻道:“各位姐姐辛苦,我就不去吵她们了,日后再专程来登门赔罪,今儿是有事儿找叶妈妈。” 他侧着身子指着后面的铜雀道:“这是凉王府的护卫,跟着我一道儿来办事儿的。” “凉王府?”叶妈妈又惊又喜,拉着白荼的手很是欣慰:“你现在日子过的好了,快,快进来坐,玲儿,去上些茶点来。” 玲儿垂首应是,退下去端茶点,叶妈妈则拉着白荼进大堂,请二人坐下后,才笑盈盈的看着铜雀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他叫铜雀,是王府的护卫。”白荼介绍道。 铜雀微微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对白荼沉声道:“王爷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 叶妈妈看了白荼一眼,又对铜雀笑道:“原来是铜护卫,别着急,既然来了,吃些青松馆的拿手点心。”正说着,玲儿就和另一婢女各自端着茶水和点心上来。 白荼激动的搓着手,“许久没吃过青松馆的点心了。”等玲儿一放下盘子,他就迫不及待的拿了一块,囫囵几口就吃完了。 “铜护卫也尝尝,味道当真不错。”白荼笑眯眯的朝铜雀道。 铜雀不改表情,毫无情绪的对叶妈妈道:“今日替我家王爷来给他赎身的,卖身契。”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 白荼斜着眼睛瞄了一眼,又继续欢喜的吃着点心。 叶妈妈看了看白荼,又看了看铜雀,迟疑着不说话。 白荼又吃完一块,拍了手上和嘴上的碎屑,才笑着对叶妈妈道:“是这样,我有幸得王爷看重,从此以后便归入凉王府,王爷还答应我,日后等我忆起祖籍何处,便替我恢复良籍。” “这……”叶妈妈脸上立马堆起笑容,“这可是好事啊,那你等等,我这就去拿卖身契。”说着就转身离去,扭头的时候,冲着玲儿使眼色。 玲儿会意,趁着白荼和铜雀不注意,悄悄的上了二楼。 柳枝儿已经下了床,正等的焦急,见玲儿进屋,立马起身问道:“所为何事?” 玲儿面露难色,犹豫了瞬间,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是来……赎身的。” “赎身?”柳枝儿一脸惊讶:“可看出有何异常?他是不是被逼的?” 玲儿摇摇头,困惑道:“奴婢看公子的神色,不像是被逼迫,公子说,日后要归于凉王府,可公子怎会愿意离开青松馆?” 柳枝儿沉吟许久,又重新坐下,声音低了下去,叹道:“罢了,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他愿意做甚,便依着他。” “是,那奴婢下去再瞧瞧。”玲儿告了退,又匆匆下楼去。 叶妈妈正将卖身契递给白荼,白荼接过一看,颇是感慨的笑道:“这一晃,都七年了。” “可不是,哎……”叶妈妈好容易忍住的泪水,又在眼里打起了转儿。 白荼将银票递到叶妈妈手里,起身道:“既然事情办完,那我就走了,改日再来看叶妈妈和各位姐姐。” “这就走了?不多坐会儿?”叶妈妈又急又不舍。 白荼看了玲儿一眼,冲她安心的点点头,又拍了拍叶妈妈的肩膀:“王爷还等着,我就不耽搁了,哦对了,这点心,帮我装一盒吧。” 叶妈妈连连点头,哽咽道:“想吃了随时回来。”然后吩咐玲儿去准备点心,自己则拉着白荼的手唠唠叨叨的关切着。 玲儿很快就提着两盒子点心出来,白荼笑嘻嘻的接过,“谢啦,那我就走了。” “我送你出去。”叶妈妈拉着白荼的手往外走。将二人送出门后,本还想再送一截儿,却被白荼拦住道:“回去吧,外面这么多人看着呐,别让我坏了青松馆的规矩,叫你们难做。” 叶妈妈再拉着他的手,很是不舍道:“那平日多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知道,一定来。”白荼最后告别一声,然后便和铜雀上了马车离去。 回到凉王府,二人径直去了承心殿,还没等白荼说话,铜雀便将卖身契呈上。 回来的路上铜雀就仗着人高马大将卖身契抢了过去,此时见卖身契已经在凉王手里,白荼心中顿时没好气,这是怕他跑了不成。 邢琰将卖身契慢条斯理的叠好揣进袖子口袋里,然后看着白荼淡淡问道:“是给本王的?” 白荼敷衍的咧了咧嘴角:“王爷您收好,这可是您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可是您太看得起小的了,三千两,买青松馆的花魁姐姐都绰绰有余了。” 邢琰似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郁闷,笑了笑,声音缓和道:“本王是指,你手里的东西。还有,在本王眼里,你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三千两并非买你,而是感念青松馆这么多年对你的照顾。” 白荼微微一怔,才提起手里的盒子嘟哝道:“这是青松馆做的点心,小的觉着好吃,就给王爷您带了两盒回来。” 邢琰嘴角不自觉的微扬:“那便拿过来本王尝尝。” 铜雀眼睛一瞥,满眼惊讶,王爷这话里,为何他却听出了几分温和? 章节目录 第83章 与共 白荼慢悠悠的走到邢琰身侧,将两盒点心搁在案桌上,又打开一盒道:“小的以前最喜欢吃的点心,想着王爷您未尝过,便给您捎带了些。” 邢琰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赞许道:“味道不错。” “是吧。”白荼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青松馆的点心,有钱都不定能买到呐。” 邢琰吃了两块便作罢,拭了手,对殿内随侍吩咐道:“都退下。” 随侍们齐声应是,垂着脑袋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 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三人,白荼见状,知道是要说正经话了,便垂着脑袋不吭声。 “本王之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本王。” 白荼心头一跳,赶紧走到殿中央正对着垂首恭敬道:“小的糊涂,不知王爷指的是何事?” 邢琰轻笑一声,眼神锐利而洞悉:“白明坊。” 身后的铜雀眉头一跳,满眼惊愕不已,难道王爷真的怀疑白荼与白明坊有关联?可为何护卫司查了这几月,却半点消息也未查出? 何况此人不过是个稍有慧根的半大孩子,说他与白明坊有关联,铜雀是一万个不相信。 他疑惑又怀疑的看向白荼,而后者,同样是困惑又为难的囧着脸:“王爷,小的先前跟您说的句句属实,除了这些,小的当真和白明坊没有半点关系了啊。” 邢琰也不继续紧逼,反而是语气轻松道:“你不承认也罢,你只需知道,如今你已是凉王府的人。” 白荼垂着首恭敬应是:“小的知道,小的明白,小的从此以后就和凉王府荣辱与共。” “侯迁那边,本王会令他放人,你若是无其他事,可以回黑明坊,凉王府,依旧是进出自由,与往常无异。” 白荼抬看,眼睛眨巴眨巴,感激的作揖:“多谢王爷,并无他事,那小的就先告退。” 得了允,白荼便匆匆出了承心殿,然后一路脚下生风似的走出凉王府。 牛四一直在凉王府门口等着,见他神色匆匆的出来,心知肯定出了什么事,也不问,只是驾车的速度比来时快多了。 二人很快就回到黑明坊,一进门,白荼就嚷嚷着让牛二给他倒凉茶,等两杯凉茶下肚后,他才觉得焦灼的心略微清凉了些。 毛遂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做着自己的事。牛二则蹭到牛四身旁悄声问道:“掌柜的这是怎么了?不是去求凉王救人么?难道凉王不同意?” 牛四摇摇头:“我一直在府外等着,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只是掌柜的在凉王府,确实待了很长时间,啸天叔已经在做饭了?” 牛二点头,心里却暗自琢磨起来。掌柜的出门的时候还是辰时,回来的时候已经近午时,连毛先生都已经和李德友做完公证回了,这一趟,确实耽误了挺久。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掌柜的,可是凉王不同意救人?” 白荼四下瞧了瞧,因为快吃晌午饭了,坊内并没有主顾,这倒正好了,他按住毛遂打算盘的手,严肃道:“你们都进来,牛四,去把关伯伯和啸天叔都叫到堂屋去,我又要紧事与你们说。” 牛二一听,事态似乎严重,立马儿转身去将大门关上一侧,另一侧只留了一条小缝。牛四则先跑去后院和耳房叫人,毛遂将重要的几笔账先随意的记在册子上,然后便跟着白荼先去了堂屋。 众人很快聚齐了,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有重要事说,可看白荼的神色,显然事情并不是好的方向,大家都默不作声,等着开口。 白荼沉吟了良久,才正色道:“我们暴露了。” 话一落,屋内其他人皆是脸色大变。 毛遂锁着眉追问:“凉王?” 白荼叹息着点头,“也不知何处漏了端倪,被凉王怀疑上了,还有,我现在……是凉王府的人。”说完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什么?”毛遂惊的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哎……”白荼无奈又沮丧,踢着脚慢悠悠的道:“白明坊的事,确实不知何处漏了马脚,可凉王肯定只是看出了端倪,却并没有实证,否则他也不会质问于我。 至于我是如何成了凉王府的人,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们,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没说,其实我……其实我,并非良民。” 屋内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觑,显然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倒是毛遂,仿佛刚才惊极的不是他,此时已换上可一副冷静模样。 “我……”白荼抿着嘴静默了一会儿,才歉意开口:“也并非要故意瞒着,只是一开始觉得没有说的必要,慢慢儿的,就找不到说的时机,后来又觉着,不过是个身份罢了,我也没放心上,便也没同你们讲明自己是……是奴籍。” 他无意识的踢着脚,也始终没有抬头,想象着面前几人的或惊讶或责怪,然等了许久,也不闻声响,这才抬头环视一圈,便见五双眼睛或无辜或不解或莫名的看着他。 牛四愣愣的看着他,“就这事儿?” 白荼木木的点点头。 毛遂没好气的闭了闭眼:“不过是个身份罢了,说与不说是你自由,莫拿这些小事来耽误我时间。” “你们……不怪我隐瞒?”白荼本以为大家至少也会被惊吓到,没想到这般毫无反应,倒叫他有些不自在了。 老关摸着胡子哈哈笑道:“这算什么事儿,倒是掌柜的说,你现在已经是凉王府的人,却是为何?” 白荼尴尬的挤了个笑脸,“我……我卖身契,被王爷买下来了,花了三千两。” 这下却是一屋子人都惊的合不拢嘴,只除了毛遂,眉头紧拧,模样看上去很是气闷。 牛四脑子转了几转,惊道:“就在刚才?就我一直在府外等着的那会子?” “哎……我是被逼的骑虎难下,不得不去,之前一直是青松馆的龟奴,这些年也都这么过了,这身份我就大意了,没想到王爷却早查出我的身份,给了我一个猝不及防。”白荼后悔的捶了捶心口。 牛四怔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哭喊道:“掌柜的,这事儿都怪我,我才离开你片刻,眨眼你就被人买走了,这以后,您不就成凉王的人儿了么,您可不能不要我呐,要不,让王爷把我也买去?” 白荼翻了个白眼,顺手给他一个响栗,咬牙道:“说的什么话。” 牛四疼的捂脑门儿,委屈的看着啸天,“啸天叔,掌柜的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们了?” 啸天也是一脸着急:“这卖身契到了凉王手中,就再拿不回来了?” 白荼认命的点头:“虽然不知王爷心里有什么算盘,但显然,他想把我留在身边,正好我也有求于他,这事儿,便这么着吧。” 毛遂捏着拳,脸色看上去又怒又憋,很是不好。 白荼双手一拍大腿,很是洒脱道:“行了,暂时也没什么大碍,只一件事,梨园那边,叫他们先停手,也不用过于担心,凉王虽然有所察觉,但并无证据,何况我现在也是凉王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就算心里明白,面儿上,也会装作不知。” 甚至还会替他隐瞒,否则那三千两银子,白花不说,还给自己惹了腥,那位主,可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啊。 章节目录 第84章 分工 既然话都如此说了,啸天几人也只能先压下心中的不安,又无其他事,便准备各自散去。 “还有一事。”毛遂喊停,拿出德善坊的地契和钥匙递给白荼道:“七万两,坊内的伙计我没要,其他数量已经清点过。” 白荼冲他咧嘴一笑:“辛苦了。”见地契最后写了自己的名字,很是感慨道:“这些年,若是没有你们在身边,我一个人也做不到这地步。” “就算没有我们,以你之能,也会找到其他人。”何况,到底是谁感激谁? 毛遂胡思乱想着,目不转睛的看着白荼,片刻后才问道:“德善坊你准备做何打算?” “对啊,这也是个问题。”白荼一手托着手肘,一手托着下巴,啧啧想了一会儿,才喃喃道: “德善坊的书,大多已经跟不上当下盛行之风,但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好歹几年前也是盛行一时,那些年江湖侠义话本虽然过于泛滥,但这几年,书市上已经少有大量出印了,此倒也不失为一特别。” 他想着想着,忽然两手一拍,兴奋道:“我有个主意,德善坊的书存量太大,且多是旧书,若是还按日常卖,猴年马月也未必能卖完,咱们不若办个书会?” “书会?掌柜的意思,应当是与寻常书会不同罢?”牛二问道。 白荼点点头:“嗯,寻常书会,以文为主,不过就是一群文人墨客聚在一处,吟诗作对唱小曲,很是无趣。 这次咱们办个别样的书会,以书为主,如何?如何?”他扫视一圈,眼神儿期待的看着大家。 “以书为主?”啸天不解道:“难道请些说书的?” 白荼忍不住噗笑,牛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想起上次掌柜的让他将醒州那趟没卖出去的书运去寺庙卖,试探道:“莫非掌柜的想把德善坊的书也运出去?” “正是这意思。”白荼得意道:“放在书坊卖,颇是限制,陈州如此之大,我们只占了东侧一角,这偌大陈州还有诸多地方,放着岂不可惜?咱们办这么个书会,是将早些年盛行书类全搬出去卖。” 他见众人还面有困色,索性将心里的想法全盘说出。 “我是这般想的,我们在陈州非繁华之地,各设书摊,或者赁一铺面,半月即可,将德善坊的书分散四处卖。 且这价格,以‘书会’为由,可比寻常书价再低三成,若买的多,还可再低一成,另外再挂上黑明坊的牌子,如此一来,我们的名号不就传出去了么?” 堂屋内众人听罢,或沉思或点头,皆以为此法不错。 毛遂思索片刻后,接着道:“主意倒是不错,也可解决德善坊多年堆积书册,然德善坊书品一般,恐会影响黑明坊这两年做起来的口碑。” 黑明坊的一大特点,便是书品至少中上,然价格却更便宜,若是打着黑明坊的旗号卖出去的书却一般,确实会有所影响。遂其他几人又是一番点头认同。 “这我也想到了。”白荼颔首道:“我们避开繁华街市,以传奇话本为主,寻常百姓对这类书品要求并不高,以故事有趣为胜,价格更优,如何?” 啸天尴尬的摸了摸头,“我对这些也不懂,但听起来是挺好,这样一来,也能将德善坊的书尽快卖出去。” “对啊,这可比累在一处卖要快的多。”牛四脑子里开始幻想,“说不定一月不到,这几万册书都能卖出去,那可就是几万两呐。”对比黑明坊现在的一月百两,这简直多到不敢相信。 白荼灿然一笑,“正是这意思,德善坊那么多书,总归是要处理了才能有后续,等德善坊腾出来,也好填新书进去,咱们与各州县的合贾,便不怕多了。 还有,现在人手不够,还得再招些伙计才行,这事儿牛二你费些心,找些机灵的,要能识字,回头确定了再让毛先生看看人品,合适的就留下。” “那我呢,我做什么?”牛四激动问道。 白荼略一想,道:“你去找王二,让他比着黑明坊这块牌子,再给刻一张,德善坊也该改名儿了。” 牛二牛四皆是点头应下,都是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 “书会一事,并非不可,却有一点不得不防,去了别处,只怕会惹来地痞无赖找麻烦。”毛遂提醒道。 白荼抿嘴一笑:“这点我也想到了,好歹我现在是凉王府的人,回头去与王爷借些护卫,便不怕有人闹事了。” 牛四一惊:“掌柜的现在与王爷关系这般好了?连护卫都能借?”旋即又一脸坏笑道:“掌柜的莫非已经成了王爷的枕边人?” “咳~”白荼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口,咬牙就要作打:“你胡说八道什么。” “别打别打,我就随口一说。”牛四很识趣的求饶。 毛遂黑着脸道:“这月损破三本书皮,扣月钱一两。” 屋内几人都看向他,各自想了想,这月似乎没有损破书皮? 牛四也回忆了一番,突然“啊”的一声,不信道:“毛先生可指的是我?” 毛遂板着脸:“下月再有,再多扣一两。” “毛先生,你……”牛四委屈的嘟着嘴,他现在发现,但凡是说了掌柜的坏话,一准被毛先生揪住,看来以后当着毛先生的面儿,可不能再随便玩笑了。 白荼打着哈哈道:“王爷宅心仁厚,王府亲卫兵又众多,借几人用应当不成问题。”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盘下德善坊可是王爷授意。 虽然不甚明白凉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确实说过要帮衬黑明坊成为陈州最大的书坊,所以借几个兵用,着实不算难事儿。 “还有几件事。”白荼继续道:“啸天叔还得准备三十张木板,长三十寸,宽二十寸,厚半寸即可。 毛先生就写牌子,我打算暂设三十处摊铺,每处挂一张黑明坊的招牌,这样咱们的招牌就打出去了。至于这摊位,我去找。 另外关伯伯,你给梨园众伙儿带个话,本来是想让他们闲些日子,可德善坊这边空出来后,我就想添些新书进去,正好我那儿还有些书稿。” 老关点头应下,”那这写样......毛先生只怕不得空吧,德善坊和黑明坊两头都有事儿。” 白荼啧啧为难:“多了一个书坊,各处人手都不够了,书稿我一人也忙不过来......这样,毛先生,你不是认识颇多读书人么,你给物色些,写样和写书稿的,工价都好说。” 毛遂微微点头应下,白荼又叮嘱了好些细碎事儿,直到每个人身上都分了好几件工才作罢。 不过虽然忙,但大伙儿干劲儿却都十足,毕竟是黑明坊头一次开分坊,自然是兴奋些。 章节目录 第85章 关门 因为多了一处分坊,事情自然多了一倍,然忙虽忙,大家伙儿都是极有干劲儿的,白荼这厢刚分完工,各自就领着事儿着手忙去了。 牛四事情少,只需要找王二再刻一张黑明坊的牌匾即可,可他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毕竟大家都有要紧事忙,唯独他做不了什么事儿,心里很是郁闷,故而各自散去后,他第一个冲出堂屋,只因想赶紧把王二找完,然后看哪里需要他帮忙的就去打下手。 可刚跑没几步,就被白荼扬声喊住,“牛四,你等等,回来,跟我去办件事。” 牛四一刹脚,又急忙跑回去,疑惑道:“掌柜的现在就要去看摊位?”说完又忽然高兴起来,“我手头事情少,要不我就跟着掌柜的您,万一有需得着的地方。” 白荼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你去备马车,没给你安排什么事儿,便是让你这几日跟着我,也让你多涨些见识。” “多谢掌柜的,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着我。”牛四乐的一把抱住白荼的胳膊,嘚瑟的蹭了两下,才松手去后门准备马车。 他手脚麻利动作快,等白荼慢悠悠出大门时,马车已经候着了。 “掌柜的我们去哪儿?”牛四将白荼扶上马车问道。 “去锦德坊。” 牛四跳上车板,手中缰绳一甩,“喝~”的一声,马儿就哒哒的跑起来。 “牛二不是早被你安排去过锦德坊了么?现在怎还要您亲自过去?”牛四一脸不解。 当初他和牛二被分别安排去李宅和锦德坊,他选了李宅,负责散播德善坊要易主的谣言,并暗地里煽动债主们上门讨债,可牛二那边具体被安排做了什么,他却不知,当时想问,却被耽搁了,再后来也就忘了这茬儿了。 “掌柜的当初派牛二去做了什么?”他继续好奇追问道。 摇摇晃晃的马车正好闭目养神,白荼犯懒不想解释:“那待会儿你就竖着耳朵听。” 牛四知他性子,尤其是这种时候,掌柜的是最懒得解释的,遂点了点头,又唠起了其他。 “掌柜的为何出门从来都是带我而不带牛二?您不是一直说牛二办事儿更仔细妥帖么?” 车内传来一声轻笑:“怎的,跟自己的亲哥还争风吃醋?” “没有。”牛四嘴硬的不承认,“我就是想起了随便问问。” “你们兄弟两跟了我四年,我还不了解你么。”白荼抿嘴一笑,想了想,到底也只是十二岁的半大孩子,有个兄弟样样都做的比自己好,心里有些落差也是能理解,遂又耐心宽慰道: “你与牛二,各有所长,他心细,缜密,办事脚踏实地,不容易出纰漏,而你则机灵,善变通,哪怕做事没有牛二心细,可论心思,你却比他多。你说,我为何让牛二跟着毛遂,让你跟着我?” 牛四噗嗤一笑,“因为掌柜的和毛先生不一样,毛先生做事一丝不苟,可掌柜的却喜欢耍滑头。” 白荼腿一伸,将车帘子踢了一脚,笑骂道:“我看你是想讨打了,你掌柜的我这叫聪慧过人,今儿教你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商贾更亦如此,有些事儿,达成目的为重要,至于这细枝末节的,就别多计较。” “是是是,掌柜的说的是。”牛四笑哈哈的附和,又是轻“喝”一声。 马蹄哒哒,日头渐下,就在他俩去锦德坊的路上,李德友也带着七万两银票回到了李宅。 因为大门口已经有讨债的人按期而来,往来过路也不好看,他索性就不耽搁,回宅后便直接去库房取了四万两银票,又从二房三房处拿了四万两,另还有三万多两的外债也一并带上,合着些碎银子,就在自家大院开始理账,一直忙活到酉时,才将所有的欠债还清。 所谓无债一身轻,压在李德友心头半个多月的重担,终于没了,德善坊卖了,他再不用想要如何去打理,以后哪怕是不做其他营生,只靠着田产也够他过逍遥日子了。 不过放松归放松,还有一件事,李德友还一直惦记着,做完公证后他就立即派人去给苏向明带了话,想以一招挑拨离间让锦德坊与黑明坊相斗,这样他就可以做个隔岸观火之人。 苏向明到底会如何对付那个目中无人的白荼,这就是他接下来的期待了。 再说苏向明,本来打算这两日派心腹再去李宅走一趟,据他所知,李家如今正被讨债的围堵、李德友正被逼无奈,这时候锦德坊适时出现,李德友病急乱投医,那德善坊是不愿卖也要卖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人还没派出去,李德友倒先送了口信儿来,原来是德善坊已经卖给了黑明坊,至于这价钱,说是比他还要多出二万两。 锦德坊是早就发过话,敢这时候与他抢德善坊,那就是摆明了要跟他苏家过不去。 苏向明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整个陈州书市都没有敢违逆他的话的书坊,偏这黑明坊不知好歹,遂立马就派人去打听黑明坊的底,可没等他派出去的人送回消息,正主就登门而来了。 ...... 锦德坊内院客堂,苏向明毫不掩饰的不屑打量着下首座位上的人。 年纪看着甚小,甚至跟他大儿子一般年纪,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可也正因为此,他面儿上就越发的不屑,如此稚儿,竟也敢将他的话不放在眼里,这种对锦德坊威严的挑衅,他越发不能忍。 “你就是黑明坊的掌柜,叫什么名字?”苏向明审问似的道。 白荼微微一笑,报了姓名。 倒还沉得住气,看来是有些本事,但如此年纪,还是太过自以为是了,真以为这书市只是会卖两本书那么简单么?! 苏向明厉着脸质问道:“我这还没去找你,你倒是主动送上门来,怎么,今日莫非是来赔罪的?呵~小娃,既然现在晓得怕,那当初为何要装聋作哑不听人话呐?” “呵~”白荼轻笑一声,慢悠悠的道:“苏大当家不愧是陈州第一书商,我这来意还尚未表明,你就似猜了个透,啧啧…….若是真猜中,那我可不是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苏向明脸色倏地一沉:“看来你今日不是来请罪,而是来找茬儿。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往日我不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不过再怎么横的牛,一旦见到真虎,便什么都不是了。今儿我就教你一条道理:有些人,你惹不起,就不要惹......黑明坊,即日起,就关了罢。” 章节目录 第86章 解释 对于苏向明毫无道理的话,牛四很是气愤,他就要开口反驳,却听白荼轻咳了一声,于是下意识的闭嘴,只是恨恨的盯着苏向明。 白荼笑盈盈的放下茶杯:“苏大当家这话说的可真是令人莫名,我黑明坊做的好好儿的,你一句话说关就关,不知情的,恐还以为这黑明坊是你苏家开的。” 这话中挑衅和无视的味道可是十分明显了,苏向明没想到如此小儿,口气却这般猖狂,在这行里混的,谁见了他不得客气三分?偏这小娃不知好歹。 他冷呵一声,“白家小儿,口气莫要太猖狂,我既然敢说这话,自是有这本事,你也不必担心,令个书坊在陈州开不下去,我这儿多得是法子......子福,你说最近陈州出了乱子,是什么事儿来着?” 被叫做子福的人正是候在苏向明身侧的随侍,只见他微微躬身答道:“逆党白明坊正在闹事。” 苏向明点点头,“这白明坊造谣生事煽动百姓引发混乱着实可恶,听说布政使司今早已经抓获了一批逆贼?” 子福恭敬道:“这样的贼人,早就该抓去大牢了。” “嗯。”苏向明眼神毒辣的看向白荼,“可这逆贼还未抓完呐,我怀疑黑明坊藏有逆贼,得亲自去布政使司走一趟。” 子福赶忙道:“小的马上令人去准备马车。” 白荼忍不住轻笑一声,看来与侯迁还有颇深的关系了,也难怪苏家一直嚣张。 可有何惧?他早就问过秦保,苏向明与凉王府并无往来,可这陈州,要论大,谁又能大得过凉王府去?! “苏大当家这是想威胁我了?也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可惜了大当家这般生气,到头来却出错了气。”他无奈的摇摇头。 苏向明露出几分狐疑,“想狡辩?难不成你还想说,你不知那德善坊是我锦德坊先看中的?” 白荼摆了摆手,坦白道:“知道,大当家提前在这行里打过招呼,大大小小的书坊书商,都知道,我自然也不例外了。” “哈哈~~”苏向明被他这话气的发笑:“有恃无恐,不是背后有靠山,就是真不知死活,可若真有靠山,何至于现在还是个小小书坊。” 白荼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问道:“苏大当家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苏向明被他这副态度气的窝火,这白荼丝毫不惧他,他这些年积累的威信,在此人面前形同虚设,这对他来说,无意是最大的挑衅。 “我不管你为何而来,可你既敢找死,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他沉着声音狠厉道。 白荼抬手做了个按下的动作,“大当家稍安勿躁,我之所以今日过来,便是知道你此时此刻正怨怼于我,大当家且听完我接下来的话,再看是否要去衙门走这一遭。” 苏向明横着脸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白荼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后放下,才缓缓道:“苏大当家之所以眼下恨我如斯,乃是听说了我盘下德善坊的消息,你觉得是我抢了你看中的坊,可我想问一句,大当家为何想要盘下德善坊?” 苏向明冷哼一声,“我做事,何须跟你这小娃解释?” “这是自然,大当家深谋远虑,自然不是我等能明白的,所以你愿意出十万两买下一个废坊,甚至不惜毁了锦德坊的名声,这当中,必然也是有什么高深之处吧?”白荼有些好奇的探问道。 苏向明鄙夷笑道,“怎么,刚买下德善坊,现在就后悔了?哼,小娃当我是这般好糊弄的?若真是废弃之物,你又何必买下?” 白荼认同的点头:“对我来说,也只是尚可,可对锦德坊来说,却如同废物。 德善坊书品中下,锦德坊书品至少也是上品;德善坊的书多是陈年旧书,内容老旧无趣,都是那些年说烂的故事,可锦德坊,请了陈州最好的先生做书稿,内容新颖有趣,不仅达官显贵喜欢,更是备受闺中女子青睐。 这二坊之间的差距,非一点半点,然大当家却要花十万两买下这等书坊,有何之用? 大家都知道,锦德坊的书价,比寻常书价都要高,能买得起的,多是贵胄,或者至少也是富裕出生。 甚至有些好面子的读书人,宁肯吃糠咽菜,也要花大价钱来买锦德坊的书,为何?只因拿出锦德坊的印本,就象征着或身份显赫,或家室显赫。 而但凡能走进锦德坊的人,那心气儿都是要比一般人高些的,毕竟大当家这门槛儿,设的便高。” 苏向明心中的气恼稍缓了些,却还是阴沉着脸道:“这些我自然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荼又喝了一口茶,继续缓缓道:“大当家既然将门槛儿设这么高,能进去的人,都以此为荣,那若是这门槛儿突然有一天低了,什么人都能进,你觉得,那些老主顾,心里可舒坦? 再者,即便不考虑老主顾,这门槛儿一旦降低,那锦德坊又有何特殊之处?又凭什么卖那么高的价?” 苏向明皱着眉端起茶杯,心里却开始沉思。不得不承认,白荼这番话,说的是极在理,锦德坊一般平民根本进不了,能进来的,皆是有身份之人,至少也是有钱人,一旦这个门槛塌了,那锦德坊将不再是锦德坊,与寻常书坊也就无异了。 白荼等他放下茶杯后,才又问道:“话又说回来,大当家当初是为何想要盘下德善坊?” 苏向明沉着脸看了他一眼,为何?因为他当初无意间听说德善坊要易主。 对于陈州最大的书坊来说,吞并其他书坊,是他扩展的途径之一,毕竟虽然锦德坊是陈州书坊第一,可陈州却有数以千计的小书坊和中等书坊,若是能将这些书坊都收入囊中,那不久的将来,锦德坊将成为真正的陈州第一书坊。 加之又听闻了德善坊的弊处,他这才有了想低价盘下的打算,毕竟德善坊也是十年老坊,在陈州也有些口碑,他若拿下,于锦德坊来说,也有益处。 可白荼这番话,他却着实没有想到,倒不是因为他不明白,而是当时他无意间听到的话,煽动的他内心痒痒,毕竟只是几万两银子,他也没顾忌太多。 “大当家?”白荼喊了一声,“可是想到了什么?” 苏向明回过神,白荼那番话已经让他对德善坊没有了执着,可这心里依旧是气的,毕竟盘不盘是一回事,白荼没把他当一回事却是真的。 他冷哼道:“就算如此,也改变不了你与我锦德坊做争的事实。” “这点上,我真心诚意的给大当家道歉,确实,我知道锦德坊看中了德善坊,可我之所以冒着被大当家你怨怼的险,就是不想让大当家花冤枉钱呐。” 苏向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来,你还是替我着想了?” “当然了,也是不想让大当家和我被有心之人利用。”白荼微微一笑道。 章节目录 第87章 撇清 苏向明狐疑的看着白荼问道,“说了这么多,你无非是指这幕后还有人,可你又如何叫我相信,这番说辞不是你脱身的借口?” 白荼微微一笑,“不知大当家可听说过,凉王府国策督刻,正是区区不才在下。” 苏向明神色一暗,虽然他也听说过凉王府刻印国策一事,却并未格外的关注过这督刻之人,只听闻是个年轻人,却没想到竟是眼前这少年,想不到这小小年纪竟然有凉王府做靠山。 又想起坊间传闻凉王有断|袖之好,再观眼前少年姿色,心里顿时就一片明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心中惊讶的同时,苏向明又气愤非常,难怪口气这般大,如此目中无人了。 “哼,就算有凉王府撑腰又如何?我苏家既能做到这陈州第一书坊的位置,又怎会没有官家帮衬,即便凉王府势大,可锦德坊也不是吃素的。” 白荼点点头,一脸认真道:“这是自然,我说此话,并非为了与大当家你一争高下,而是想让大当家明白,我根本无需为了脱身找借口。 之所以说那么多,乃是告知实情,因为见大当家被蒙在鼓里,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才特意前来与大当家解释,莫叫人利用了去,还平白的让你我生了罅隙。 大当家应该不知道,这次的事,都是李家在背后捣鬼吧。” 苏向明眉头一紧,“这话是何意?” 白荼有些惊讶的探问:“大当家难道就从未想过,为何偏巧就听到了德善坊要易主的事?德善坊距离此处又不是三两步就能到,怎么就传了过来?这难道不是李家使的诡计,故意引大当家的去么?” “若真如此,李家又为何在我亲自上门后却还不卖于我?”苏向明一脸不信道。 “这就是他们的狡猾之处了,我猜想,李德友是打算将大当家吸引过去,毕竟能被锦德坊看中,那说明德善坊还有些价值。 等他拒绝了大当家你,转头就能借着锦德坊的名声来抬高德善坊的价,这样一来,就可以高价卖给其他书商。 可是他没想到,大当家你不仅看上了德善坊,甚至是志在必得,还特意发了话,这使得就没人敢买了。 李德友偷鸡不成蚀把米,又急着用钱,回头就来找我,好说歹说要七万两卖给我,说什么大当家当初给十万两他都没卖,现在七万两就当是还我情,毕竟当初他们德善坊的伙计放火烧我梨园,我可没追究李家的责任。” 苏向明听的火冒,不过这次却不是冲着白荼的,“胡说,我当初只许他五万两银子,何来十万两。” 白荼惊的张嘴:“竟有这事儿?呵呵~看来我还是小瞧了这李德友,比他哥心眼儿还黑,他可是当着我账房先生的面儿亲口说的十万两,我本还以为他此举只是为了对付我,让大当家的记恨于我,想不到还有这层缘由。” 苏向明冷笑道:“他那破坊,五万我都嫌多,十万两简直可笑。” 白荼沮丧的皱着眉:“我本来想着,既然大当家你都愿意出十万两来买,那我出个七万两也不算亏,现在才知道,竟也被这厮耍了。” 苏向明想了想,突然又狐疑道:“不对,你既知这德善坊不过尔尔,又知道李家诡计,那为何要冒着与我苏家争的风险,花了银子不说,还给自己惹麻烦?” 白荼无奈的苦笑道:“说来也怪我心眼儿太小,李德善当初派人烧我梨园,差点害死我那十多个工匠伙计,若非天不绝我,现在我身上已经背负了十几条人命了。 可当时证据太少,李家绝口不承认,非说早已将那彭七撵出德善坊,纵火之事与李家并无关系,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狡辩,可没有证据,这口气我就只能自己吞了。 但是,老天爷有眼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李德善意外身死后,德善坊转眼就要易主。 说起来大当家可能不晓得,我与李家的恩怨,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从我黑明坊开张之日起,李德善就处处给我找茬和发难,故而我心里对他,是极其怨怼的。 所以听闻德善坊开不下去了,我为了给他们李家添堵,便不计后果的买下德善坊,就是想让他们李家知道,与我争这么些年,到头来还是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苏向明面色已然转好不少,却还是摇头带着批评口吻道:“年轻人,心火旺,受不得半点气,你这作为,倒也能理解。” 白荼面上一喜:“多谢大当家谅解。其实那时候我知道大当家的想要买下德善坊,也知道我若盘下这坊,势必会惹得您不高兴。 非我故意要与大当家做对,而是这李家着实可恶,我真不想看着他们诡计得逞,这才在李德友亲自上门来求的时候,以七万两答应买下德善坊。 我也知道李德友就是打的这主意,他想借大当家您这把刀来对付我,所以我才一做完公证就立马儿来见您,就是怕您已经收到消息,被他无端利用。” “如此心思狡诈之人,这李德友,竟比他哥还要狡猾三分。”苏向明想到自己从头到尾竟被这般利用和戏耍,心头火气比之前更甚。 这不知情的时候,他以为一切只是偶然,可听白荼说完这番话,才觉得当初听闻德善坊的消息过于巧合。 “从来只有我利用他人,却没有被他利用的。”苏向明捏着拳,只是片刻功夫,心头已经想了无数种要报复的手段。 只是有一点令他不悦,李家现在不经营书坊,他这手要伸过去,就颇受限制。 白荼看了看他,又感慨道:“好在李家现在也不开书坊了,他们还有大片的田产,以李德友的性子,应该不会再折腾其他,恐怕就这样闲散过活下去,倒是让人清静了。” 苏向明一副看不起的模样看着他,“如此没有志气,也只能靠折兵一千自损八百这种没胆的手段。” 白荼讪讪一笑:“我这人,没什么野心,大当家志向高远我肯定是比不了的。 之前也是气不过,只想着给李家添堵,却忘了考虑这利益得失,哎……这次花了这冤枉钱不说,还差点儿得罪了大当家,也是我活该,接下来还得想着法儿将那些没用的书全卖出去,能捞回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苏向明没耐心再与他耽误时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报复李德友的想法,便下逐客令道:“那你就赶紧回去,还在我这儿耽搁做甚。” “是是是,大当家提醒的对,那我就不耽误大当家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想请大当家的帮个忙,今日这番话,还请莫要在李家面前提,毕竟,这时候的他们,正是毫无设防的时候。”他鬼兮兮的一笑。 苏向明笑哼了一声,“你小子,倒也有几分机灵。” “大当家谬赞了。”白荼拱了拱手,笑呵呵的告了辞。 出了锦德坊,一直憋着的牛四终于吐出一口气,看鬼似的看着他,良久,才叹息着摇头:“掌柜的,我这成日里跟着你,不成问题吧?我怎么觉着,毛先生说的在理呐?跟着你,莫教坏了我。” 白荼对准他的脑门儿使劲儿一敲,半是冷漠半是认真的道:“今儿再教你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 李德友本就起的是挑拨离间的心,想借苏向明之手对付我,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嫌我不择手段?呵~以后你就会明白,有些事,还非得不择手段才做得成。” 他喃喃的盯着前方,夕阳似火,烧的半边天都是一片红,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夜幕,即将降临。 有时候,自己不心狠些,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章节目录 第88章 摊位 回到黑明坊,天色已经暗了,后院早就点起了灯,白荼大摇大摆的走进院子,啸天和牛二正在院儿里摆碗筷,他笑嘻嘻的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惬意的翘起个二郎腿,“真是回的早不如回的巧啊。” 牛二笑道:“啸天叔估摸着掌柜的这会子要回来了,饭菜早就煮好,都在锅里温着。” 白荼拿起筷子准备着,扬起嗓子喊:“关伯伯,毛先生,开饭了。” 老关很快就从耳房出来,毛遂也跟着从前堂过来,牛四牛二和啸天陆续上菜,白荼高兴的敲着桌子等待,可直到三人最后落座,他也没见到两盘肉,又惊又不解:“为何满桌子只见素菜不见荤?莫非还炖着肉没端出来?” 啸天尴尬的看了看毛遂,后者却一脸平静的夹了一筷子青菜,“库房紧缩,伙食自然也要缩减。” 白荼焦躁的叩着桌子,虽然书坊是比一般买卖挣得多,可这花销大也是事实,他叹口郁气道:“现在开分坊,对咱们来说确实勉强了些,德善坊这批书得尽快卖出去,牛四,明儿起早些,跟我去看摊位,咱们得尽快把手头的事儿给办完咯。” 牛四摩拳擦掌很是兴奋,“得嘞。” ...... 因为惦记着银子,白荼这夜睡的也不舒心,翌日天还未亮就自个儿爬起来,靠在床沿上一直琢磨到啸天喊吃饭,才一骨碌爬起来。 三两口吃完早饭后,白荼让牛四去赶车,二人就这么匆忙的出了门,只是这一趟去的不是别处,却是凉王府。又较之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白荼走的是偏门。 秦保正在屋里喝着早茶,小厮过来传话,说是白管事要见他。 白荼虽然在府里并非算是正经管事,但下人们都是会敬称一声白管事,秦保也觉得妥当,便就默认了,不过若是叫他知道白荼现已经是凉王府的家奴,只怕那表情就丰富多了。 “快请进来。”秦保放下茶杯等着,不一会儿就见个翩翩少年跨门而来,虽然逆着光,可看着却十分的神采飞扬。他摆手做请,“白掌柜今日得空来,难得啊,快请坐。” 白荼笑盈盈的作揖客套道:“秦管事几日不见,越发精神了。” 秦保笑话他道,“我看是白掌柜贵人事忙才对。” 虽然白荼每日还是会去刻坊督刻当日进程,但秦保手头亦是有忙,二人实则已经许多天没碰过面了。 “哪里哪里,秦管事快莫笑话我了,最近都忙着到处跑腿儿,不像秦管事,做的都是大事。”白荼摆了摆手,落了座,面色正经起来,“我与秦管事也可算作忘年之交了,就不拐弯子了,实则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请秦管事帮忙。” “哦?你倒是极少开口的,何事?”秦保正色起来。 白荼叹口气,无奈道:“我近日盘下了一个书坊,可里面堆积的旧书太多,我又花了大价钱,就想赶紧把这些书都卖出去,才好回本。 可这书又非青菜大米每日都吃,放在坊里也卖不出去几本,我便想了个主意,在陈州各处设书摊,以办书会为由,便宜些卖,这样就要快的多。” 秦保赞许的点点头,“这法子倒是不错,那你今日来是……” “这摊位总归是要占地儿的,若是摆去别处,主人家只怕不同意,若是随意摆在大街上,万一遇到地痞无赖非说我占了他们的地儿,那别说挣本,能不赔都阿弥陀佛了,凉王府辉煌如斯,在陈州的生意定是不少,所以就……”白荼嘿嘿的看着秦保,意思不言而喻。 “哈哈哈~我道是什么事,这倒是小事一桩,王府在陈州确有诸多生意,酒肆布庄米行胭脂水粉珠宝铺子都有,你且等着,我给你拟个单子,待会儿再派人给各处通个信儿就是。” 秦保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里屋走,只是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一茬儿,驻足问道:“这摊位,你打算设几处?” 白荼呵呵一笑,伸出三根手指,小声试探道:“三十处,是否有些多了?” 秦保笑摇了摇头,“堂堂凉王府,三十处铺子倒还是有的。” “那就多谢秦管事了。”白荼赶紧起身作揖致谢,待秦保进里屋后,又坐下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保才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单子出来。白荼忙起身迎过去,“劳烦秦管事了,改日定登门致谢。” 秦保将单子递给他道:“王爷对你器重,我也是看得出来,这事儿就算说到王爷跟前儿去,那肯定也是毫不犹豫的,你也莫放心上,小事而已,我这就吩咐人去,给各处带个话,你什么时候筹备好了,只管照着这上面的地点去便是。” “如此可就多谢秦管事了,真是太劳烦你了。”白荼小心的吹干最后一点墨迹,然后将单子叠好收进袖子口袋,告辞道: “秦管事也忙,我就不耽搁你时间了,今日就先告辞,王府若有需得着我的地方,随时去黑明坊找我便是。” 秦保知他事多,也不留他,亲自将他送出了院门口。 ...... 守在偏门口的牛四,本以为掌柜的这一进去又得个把时辰,可石阶还未坐热,肩膀就被人一拍,他扭头一看,惊讶的起身:“这么快?” “快去赶车,咱们去梨园。”白荼催促道。 牛四赶紧又去赶车,等白荼上了马车后,他才一边驾车一边好奇追问:“掌柜的方才去见王爷了?可是说的昨儿被抓的那些老百姓之事?” “那事儿还没去问,不过王爷既然发话,应该是稳妥的。” 白荼眉头微微拧着,虽然他话如此,可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 侯迁此举无非就是想杀鸡儆猴,昨儿早上才抓了人,下午城里就不怎么听得到白明坊印的话。 可若凉王亲自发话,侯迁碍于身份,也是不敢违逆定会放人,然侯迁那性子,背地里却绝对不会安稳,恐怕还会生事。 白荼暗暗想,下午得空,还得再去探探情况,毕竟这事儿与他脱不了干系。 “那现在去梨园干什么?掌柜的不是说要去找摊位么?”牛四继续好奇。 说起这事儿,白荼心下又是一松,果然有些事,有凉王府撑腰,就要好办的多啊,他之前还没想到这法子,是今儿早起来坐在床头的时候才想到的。 既然是王爷让他盘下德善坊,那这借用些凉王府的关系,也不为过吧。 凉王府的生意,定不会太小,随便一个铺子面前摆个书摊儿,那光顾之人都不会少,若是再加上铺子里的掌柜稍稍美言几句,那岂不是就更好了?! 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高兴的两眼冒光。 “书摊地点已经找准,得去跟老蒋他们说说,还得做三十套架子出来,没有架子,怎么摆摊儿呐。” 牛四一想,也对啊,还得做摊架呐,不过,地点已经找准?什么时候的事儿?凉王府里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掌柜的,你怎么找到摊位的?咱不是才刚出来么?”他失望又好奇,本还以为这趟跟出来,又能学到不少买卖本事,谁想这摊位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看来当初搭上凉王府这艘大船,还真是对了。”白荼得意兮兮的笑道。 章节目录 第89章 造谣 虽入八月,但丙火依旧晒头,布政使司衙门的气氛,也如同这正午烈日,燥热不堪。 侯迁眼睁睁看着一群粗布麻衣的老百姓陆续走出衙门大牢,脸色阴沉的好似寒冬暴雨。 左参政赵义也蹙着眉头,眼里的阴霾之色尽显,“大人,就这么将人放了,那凉王岂不是以为您向他低头了么?” 侯迁阴着脸瞪他一眼,“哼,不过是个好男|风的废人罢了,他以为邢家还有当年威风么?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撼动整个朝廷么?真是笑话,瞧好了,迟早,这天下得改姓侯,本官又何惧之有?” 赵义眼神左右瞄了瞄,确定周围无人听见,才放心的谄媚:“这是自然,都说当今天下已是一半姓侯,这邢家天下,早已是日落西山,他们得意不了几日了,到时候,以大人您与太后这堂亲关系,封侯拜相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侯迁袖子一甩,冷哼一声。虽然话是说到他心坎儿上了,可若在这陈州没做出个名堂来,到时候能不能入京也难说。 侯氏一向对他这个庶出堂兄不甚好感,当初将他派来陈州,也是看在他还有可用之处的份上,至于来陈州目的为何,不用明说他也知道——凉王,兵权。 如今邢姓八王,也只有凉王手握重兵令人忌惮,只要将凉王手中的兵权夺过来,那这天下,哪儿还有姓邢的说话的份儿。 赵义见被抓的百姓都离去,不禁又问道:“大人,这些人一旦放回去,难保不会传出对您不利的话。” “怎么?你觉得,是本官滥抓无辜?”侯迁阴戾的看着他。 赵义连忙将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下官不敢,大人您爱民如子,抓的都是可疑之人,这不,知道这些人与白明坊没有关系,大人您不立马儿就把人放了么,这怎会滥抓呢。 只是下官是担心,万一这些人被利用来诋毁大人您的名声,那可就少不了一番麻烦了。眼看巡按御史就要来了,若是这时候传出对大人不利的话,恐怕会被找茬儿,大人您也知道,这蔡景康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蔡景康。”侯迁不屑的哼了一声,“皇上念他是先帝旧臣,对他已是百般包容,他若真敢找本官的麻烦,那可休怪本官让他等不到解甲归田了。” 赵义眼神动了动,讨好道:“可不是,这若是没有眼力价儿,可怨不得旁人呐,那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听之任之吧?” 侯迁眼神晦暗道:“凉王府干预本官查逆党白明坊的踪迹,本官怀疑,这白明坊与凉王府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义略一想,会意过来,笑道:“下官立马去拟折子,大人有此等重要发现,不仅要送回京城,且下官相信,不出一日,此事就会传的陈州人尽皆知,到时候,管他黑的白的,只要在这泥潭里滚过,就甭想干净抽身。” 侯迁哈哈大笑起来,“本官就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这还得多亏了大人您的提携。”赵义笑嘿嘿的亦步亦趋的跟上,又说起了其他。 “自从凉王府发了征粮的告示,外地陆陆续续的粮商进城,虽然这些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不足以令大人重视,可下官以为,积少成多,甚至保不齐会有外地大户粮商觅得这机会,一旦放他们进城,下官只怕会给大人您添堵啊。” 侯迁刚刚舒展的眉头,又阴沉沉的拧起来,“哼,陈州地处偏北,南方粮食往这边运,陆路遥远,等运过来已然秋收,水运又潮,难免霉变,损失不定。 外地大户若要来,挣的未必比损的多,如此得不偿失的事,谁会来做? 至于那些散户,不足为惧,整个陈州大半的粮食都在本官手里,即便来了些外粮,也撼动不了这粮价。 他凉王府想要以此微薄力量来控制粮价,简直是痴人说梦,本官这计划是提前一年筹划,又怎会被他区区几张告示给遏住。” “大人说的是,下官见识浅薄,多虑了。”赵义讪讪笑道。 侯迁想了想,抬手道:“不,你想的对,凉王手段向来让人捉摸不透,先不管其他,城门口,务必给我守实了。” 赵义面上一喜,好像马屁拍的恰到好处似的,“大人是忧心百姓,毕竟还有几月就近年关,往来商贾愈来愈多,大人怀疑镇山帮的匪徒欲混迹人群作恶,为了老百姓的安危,这严守城门理所应当。” 侯迁再次被惹的哈哈大笑,“赵义啊赵义,本官没白提携你。” “哈哈,下官誓死效忠大人,心甘情愿跟着大人鞍前马后,大人日后入京,还请也给下官留个身边伺候的机会。”赵义笑道。 侯迁笑哼一声,“会办事的,本官向来不会亏待。” “下官明白。”赵义哈着腰,等前面人走远了,才得意的去安排事宜。 他动作极快,才半下午的工夫,不仅陈州十五座内外城门都加派了一倍人手,明里抓镇山帮匪徒,实则却将那些外来粮户全都挡着不准进。 更甚是,凉王府偏帮白明坊逆党的消息也悄无声息的传开了,甚至传的厉害的,还说白明坊乃是凉王府暗中操控。 白荼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福宝酒楼与牛四吃早晚饭。 二人从梨园离开后就径直去了德善坊,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选了三万册书,又分门别类的归整好,只等着其他各项准备好,就能直接送去各处摆摊了。 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白荼不想回去继续吃青菜萝卜,就带着牛四去下馆子,可就在他等着菜来的时候,却听到了这般令他震惊的消息: 凉王府与白明坊有染。 虽然这话背后之人起的是造谣生事之心,可却莫名的…….白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带着碗里的肉都不怎么香了。 牛四见他神色恍惚,又知道他的脾气,便试探问道:“掌柜的是不是想去凉王府一趟?” “啊?”白荼张了张嘴,面露犹豫:“想去,又不知以何面目去。”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日被逼问的情形,虽然他绝口不承认,可两人都心知肚明,只差把那张窗户纸捅破,那么现在,他要去做那捅破窗户纸的人吗? 其实这点儿人言,于凉王府来说,根本如隔靴搔痒,甚至还没有凉王有龙|阳之好来的猛烈。 可他这心里,就是有些膈,有些不舒坦。 “掌柜的做事,从来都有思有量,你若觉得这凉王可信,去也行,你若觉得不想与凉王府有过多牵扯,不去也罢。”牛四不忍看他纠结模样,果断道。 白荼微微叹口气,扒口饭,牛四及坊内其他人,还不知道他被凉王逼问与白明坊的事,若是知道了,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自己心里的想法,他从来都清楚,可将身边其他人至于危险而不顾,真的可以吗? 凉王,真的可信吗? 白荼内心少有的迷茫了,那个人,看着虽冷,可距离近些再看,似乎也只是表面冷酷些罢了。 可万一自己自作多情会错了意,将所有人都至于危难之中呢? 牛四了然点头:“掌柜的是明白人,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我们,都会站你这边。” 白荼抿嘴微微一笑,眼中已是清明一片,“都到这地步了,这时候再抽身,也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明志 白荼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吃完饭就让牛四驾车到了凉王府。 他今日来的比往常都要早些,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刻坊,他却转去了承心殿,这个时辰对凉王来说还太早,承心殿不用想也肯定是亮如白昼的。 白荼不知其他当权者是何等作息,可于凉王而言,早起晚睡已是常态,虽看似只在这四四方方的殿内,却管控着整个陈州的秩序与安稳。 位高虽然权重,但肩上的责任也同样巨大,如凉王这般能将自己的责任做到极致的,白荼以为,哪怕他冷酷无情,也不失为一个好人。 ...... 大殿之上,白荼被座上之人打量的有些不自在,虽然他已经明确说过自己没有断|袖之好,可偶尔被这般目不转睛的盯着,还是会忍不住往别处想,如此俊美之人,偏就喜欢男人,这可是叫天下女儿碎了心呐。 “王爷,德善坊的事已经妥当了,小的正计划着尽快将坊内的旧书卖出去,您看这书坊空出来后,做什么用好?”他收回思绪问道。 “随你。”淡淡的声音,像是信任,又像是宠溺,又像是漠不关心。 白荼暗想,怎么一句话能体会出这般矛盾而复杂的心思呢。 他却没察觉,这简短的二字,非说者心思复杂,乃是听者心绪多变,这才听出了各种别样味道。 白荼抬头看着前面的人,已然在垂首继续做事,王爷似乎有永远看不完的折子,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 不过思绪只是电光石火,他又提议道: “小的觉着,以故事话本为主,如今书坊正值鼎盛,不少普通老百姓都买得起书,但若是晦涩难懂的枯燥经文历史地志,老百姓们都不喜欢,唯独这有趣的故事讨人欢喜,书品中下即可,价格不太贵,面向才广。” 苏向明针对的是陈州贵胄富裕人家,可寻常百姓才是居多,白荼不想与苏向明争这杯羹,一开始就没打算将书品做的多好,中下书品正适合大众百姓,且成本也要低得多,只是唯独这故事要好看才行。 “若是缺什么,跟秦保说便是。” 白荼静静的看着那个语气淡漠、话却莫名叫人安心的人,想了片刻,才平静问道:“王爷有意要扶持小的做陈州最大的书商,为何?这对王爷有什么好处?” 这样的话,他本不该问、也不能问的,有些事,需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懂得。 可若是不把这份明白摆在台面上,他又不安,黑明坊和梨园那么多人,他不敢冒险。 邢琰抬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白荼以为自己又要被冷言相对的时候,却听到那依旧淡淡的声音,“撒网,捕鱼。”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这么直白的告诉了他。 白荼心跟着声落猛跳起来,呼吸几息,才认真的试探问道:“所以小的就是这织网的人?” 前面之人并未答话,却是默认了。 白荼盯着自个儿脚面仔细的想着,凉王要撒网捕鱼,那这织网之人,何其重要?!不仅要心腹,还要是能人。 自己与凉王府也不过才打了四个月的交道,而且初识还是那么的不友好,他甚至曾一度以为自己会在凉王府一命呜呼,可不知为何,如今竟走到这个地步。 其实从头到尾想一想,王爷似乎从确认他与侯氏无关后,就没想真的要他的命,又似乎从那时候起,虽然说的话和做的事都冷冰冰的,却都是在想方设法的将他一再拉拢。 王爷当真是这般信任他吗?他又何德何能呢? 白荼忍不住怀疑自己,怀疑凉王,可从某种程度来讲,王爷将此布局告知于他,就等同于他也是贴心的人了。 让他成为陈州最大的书商,以书坊为据点,捕获整个陈州的一切消息,这是陈州的消息网。 那么,其他州呢?也有像他一样的织网人吗? 白荼想起那些莫名运去其他各州的书,凉王府不缺钱,若那些书并非要卖钱,而是织网的线,那凉王心思就更明了了: 非陈州,而是在整个靖国,织一张大网,收罗天下消息。 青松馆,区区青|楼何以让人不敢轻易得罪?试问玉软在侧,琼浆鼾鼻,轻言细语,还有什么消息是探不出来的呢,正是因为有这张消息网,青松馆才有如今地位,毕竟手里掌握的消息越多,就越有筹码。 青松馆尚且如此,若是凉王当真织一张巨网,那未来又有谁敢与之匹敌?如此野心,凉王用意,白荼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那意图实在过于明显。 如此手笔,就连他都忍不住怀疑背后深意,更何况是那些本就心有设防之人,换言之,这局,是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的。 王爷能将此事告知于他一个小小的奴才,一个小小的书商,一个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无名小辈,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份信任,让他内心安定了。 “还有事?”又听到一声淡问。 白荼连忙抽回思绪,就这片刻工夫,他的思绪已经是百转千回,但到底还是得出了一条结论:他现在是凉王府的人。 “小的就是听说了些外界传言,虽然王爷一向不过问这些流言蜚语,但小的还是担心,特来向王爷说明。”白荼已然打定主意,说话也就不犹豫了。 凉王府与白明坊有染,这消息若是传去了京城,被有心之人利用,无中就能生有,白荼这些年,是深知流言的厉害之处。 何况国策这边还不知能不能顺利完成,他总觉得,侯氏此举绝对不可能只是看中了凉王府的刻印能力。 邢琰嘴角几不可见的勾了勾,声音依旧不闻起伏:“流言蜚语罢了,过阵自然就忘了。” “可万一京中知道了这事儿,趁机发难呐?”白荼对他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有些着急。 侯迁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既敢传出这样的话,那肯定已经将消息传了信回京城,即便凉王在陈州势大,可与京师朝廷,距离甚远,到时候有心之人只稍在朝堂上稍微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朝廷一番浩浩荡荡的问罪。 众责之下,焉有无辜?那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的。被逼急之下,要么鱼死,要么网破。 他的焦急之色邢琰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看着他,眼里的睥睨尽显,“本王乃八王之首,又岂是那般容易倒下的。” 章节目录 第91章 漕运 “本王乃八王之首,又岂是那般容易倒下的。” 俊逸的面上透着睥睨、傲视……这不是骄傲自大,而是深知自己有那本事,所以不惧,所以狂妄。这样的人,何以不会吸引万众瞩目? 白荼心头没由的突突直跳,忙不迭的垂下首恭敬道:“小的多虑了,刻坊那边还等着,小的就先告退了。” 出了承心殿,白荼摸着狂跳不止的心,安抚似的拍了拍,喃喃道:“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长得好看也就罢了,偏还这般让人望尘莫及。” 他幽幽的叹口气,“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呐,我怎么就没投个好胎呢。” 铜雀等他离开之后,才上前一步沉声疑惑道:“王爷,属下对此人并不信任,请王爷应允,准属下派两名精卫去盯着,以防他做出什么对王爷不利的事。” 邢琰轻笑着摇头:“他若要对本王不利,今日也不会来见本王了。你以为本王与他明说是为何?信任二字,有时候,未必有你想的那么难。” “属下不明白。”若是往常,铜雀这时候是闭口不言的,可今日王爷作为委实叫他疑惑不解。 王爷一向多疑,身边可信之人寥寥可数,却偏对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少年莫名的信任非常,今日甚至将大局告知,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却足以给凉王府埋下一个巨大隐患。 邢琰笑意又甚了几分,“一个在泥潭里打滚,企图爬上岸的人,一旦抓住了他的手,他就会对你死心塌地。 何况此人年纪尚小,且本性善良,虽碍于现实而不得不变得心思狡猾,可谁对他好,他会记得。 青松馆于他有恩,他就宁肯做那下等人,这么多年也不愿替自己赎身,也许是他从小家破人亡的缘故,又或许是他幼时就经历过什么别的苦难,本王虽不清楚,但却晓得,他看似明朗活泼,实则内心孤寂,需一个可依托之处。” 而这,也是他不愿赎身的原因,他需要一张卖身契,与青松馆连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成为一个断了线的风筝。 识时务,懂眼色,聪明不失机敏,善良不失圆滑,对他好一分,他就回十分,重要的是,年纪尚小,如此一个好苗子,留在身边好生培养,将来定会成为自己的得力干将。 试问,区区一处布局,就能换得此人的信任,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且不论,这人手里,还捏着一股不小的势力。 邢琰嘴角轻轻的勾起,又拿起一旁的折子。 “王爷。”铜雀脱口喊出,喉头的话却又戛然而止。 “无需多说,本王心意已定。”邢琰淡淡道。那样的人,是不喜被拘束的,越是紧盯,越会适得其反。 铜雀微微垂首拱手道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定。 其实他也并非不相信王爷,只是,他极少见到王爷能为一个人说这么多的话。 看来这白荼,当真是极受王爷重视的。如果是王爷重视之人,那么他,也会给予全部的信任。 “秦申那边可有消息了?”又过了倏尔,邢琰问道。 “昨日收到传信,明日应该能到码头,已经派人前去接应了。” 邢琰微微颔首,“他做事,一向稳妥。” 翌日午时,哑口港的西码头,人头攒动,往来船只不断,烈日下的汗臭味混杂着江水腥味,以及嘈杂的人声,将西码头的热闹场面尽显。 一艘巨大木船朝着码头方向缓缓驶入,负责放行的守卫等着,不一会儿就有一白面高个子带着一手捧木匣的船工过来。 在外跑路的,多被日头晒的黝黑,此人却身材高大挺拔,面庞白皙的着实不像商人,他嘴上噙着浅笑,看着温和,很是让人心生好感。 “打哪儿来的?通行证呐?”虽人看着面善,但守卫还是恪尽职守着。 秦申从袖中取出一烫金纹帖子,笑容和煦道:“还请把这帖子递给府佐大人。” 通常漕运通行证都是一张粉笺纸,如这般烫金帖子的却是少见,但也并非没有,那些身份不一般的,多是用的这种,何况听来人这口气,似与府佐大人还相熟,守卫不敢质疑,忙道:“那先坐着稍等,我去禀告府佐大人。” 马太文很快就带着守卫过来,走到秦申跟前问:“你是秦申?” 秦申已然起身,作揖拱手道:“草民秦申,见过府佐大人。” 马太文举着手里的烫金帖子,话里话外都是质疑,“你与盐运使石大人是何关系?竟能得石大人担保?” 秦申微微一笑,温声道:“草民与盐运使大人也只是有幸见过几面罢了。” 马太文显然不信的笑了一声,将帖子递与秦申道:“既然有石大人作保,那本官也不为难你,通。” 秦申接过通行证,道了句谢,给船工使了使眼色,船工忙将手里的匣子递上。 “这是过江费,还请府佐大人笑纳。”秦申笑着道。 马太文咳了咳,眼神左右看了看,铁着脸的将盒子打开一条缝,就看到厚沓沓的一叠银票,少说也有四五千两。 他手指一松,盖子啪嗒一声合上。船工又往前递了递,马太文抬手给身后的随从示意,随从默默上前,接过匣子又退了回去。 秦申笑着拱手:“那草民就告退了。” 随从看着他走远后,才小声在马太文耳边嘀咕道:“大人,这一船至少有……现在城内是个什么情况您也知道,这时候将这艘船放进去,恐怕会起乱子啊。” 马太文摸了摸随从手里的木匣子,不甚在意的笑道:“与本官何干?本官只负责漕运。 何况凉王已经下了告示,这些天也有不少外商进城,虽然是杯水车薪,但如今终于有一大户来了,本官又何必去触凉王府的霉头。 再说,此人有盐运使作保,本官就更不能拦着,他若是走陆路,侯迁能拦住他,可他既走了水陆,那放行这点权利,本官还是有的。” 马太文笑呵呵的往回走,边走边继续道:“派人给盐运使司送一对玉瓶过去,这过江费,还是要多谢他。” 随从道了是,心里琢磨着玉瓶该选哪一对儿合适。 漕运与盐运,说起来就算一家。盐运都要走水陆,自然这过江费就少不了。这些年,两位大人也是互赢互利,譬如今天这般,有盐运使作保,这船上运了何物,运了多少,府佐就不会细细盘查,自然,这过江费,也要比寻常丰厚一些。 以二位大人的关系,这瓶子不能太贵重,但也不能廉价了去。随从心思几转,就拿定了主意。 船鸣入港,大船很快就停靠在码头边上,船工们陆续下船,岸边易有一群早就候着的人,大家忙着搬运船上货物,秦申则从另一侧下船上岸,随便喊了辆马车就往盐运使司的方向去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突变 石蒙正百无聊赖的躺在树荫底下的躺椅上喝茶吃点心,侍女在一旁缓缓的打着扇子。一差役小跑过来,在其耳畔悄声道:“大人,秦申过来了。” 石蒙眼皮微微一动,懒散的嗯了一声:“带过来罢。” 差役应是,又小跑着离开,不一会儿,就带着一白面高个子过来。 石蒙见人差不多快走近了,才抬手示意婢女扶着自己坐起身来,然后抖了抖领口上的一点点心渣,面上一如既往的端着一副高不可攀的官老爷架子。 秦申也是一如既往的带着三分和煦笑意上前行礼,“草民叩见盐运使大人。” “起来罢,非公堂之上,也无需行此大礼。”话虽如此,可这口气态度却傲视非常,倒是半点让人放松的味道都无。 秦申也没把这话当真,依言起身后继续道:“船只方才已经入城,承蒙大人照顾,草民特来给大人您叩头谢恩。” 石蒙笑哼一声,看着他道:“本官见你也是难得的聪慧,所以帮衬两把,只是此次本官冒着被布政使记恨的险……”话未毕,却点到为止。 秦申笑着点头,识趣的道:“多亏了大人相助,草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连累大人,大人为老百姓着想,不惜得罪布政使大人,草民懂得,一定不会忘了大人的恩情。” “嗯,其他事,与属官说即可。”石蒙边说边又一副懒散状态躺了下去。 “草民明白。”秦申冲一旁候着的属官拱了拱手,后者傲慢的看了他一眼,才伸手做了个请,随即在前面带路。 秦申又冲着躺椅方向行了礼,“草民告退。然后才跟上属官的步伐。 半个时辰后,他脚下轻松的从盐运使司出来,虽然兜里的银票少了许多,可脸上的笑意却不减。 …… 因为天还未黑,秦申没急着回客栈,而是在四处溜达。甚至接下来的几天,他也没做什么其他事,只是整日整日的在陈州各处溜达,直到有一日,陈州大街小巷传出了这样的话: 陈州有新的粮商出现了,不仅在各处支点卖粮,而且价格比陈家米铺要便宜两成。 一开始大多数人也只是当新鲜听一听,毕竟最近来陈州的外商也陆续有一些,但统共加起来也没有几旦粮食,对偌大陈州百姓来说,塞牙缝儿都不够。 且哪怕价格只比陈家低一点儿,就能立马被一抢而空,住附近跑得快的都未必能抢到,更何况其他住的稍远些的。 所以慢慢儿的,大家也懒得去凑那份劲儿,反正等你人到了,是连米糠都见不到的。 可让人奇怪的是,这次的消息,却愈传愈厉害,不仅如此,似乎每个人口中说的都不一样。 有人说,在雅女湖边上卖,又有人说,在犁头桥上卖,还有人说,在国槐街卖……总之啊,各种各样的地方都有。 难道是最近入城的粮商多了?可前几日不还传出话说,城门口严守把关,外地粮商想进城都不能够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揣着这样的疑惑,越来越多的人去亲自检验,想看看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也是他们这一看,那传言就越发真实可信了。 确实是,有一秦姓外商在陈州各处摆摊儿卖粮,摊上挂着一“秦”字招牌,价格比陈家米铺要便宜两成,而且听人说,这秦姓粮商运了几十石粮食入陈州。 换言之,以后即便不买陈家米铺的粮,这些粮食也够大家吃到秋收晒干粮了。 如此好消息,很快就被大家奔走相告,老百姓们再也不去挂着“陈”字招牌的铺子买粮,几乎一日工夫,陈家米铺的主顾就门可罗雀了。 陈大顺还做着白银美梦,突然被这变故打击的半响说不出话来,他不信邪,跑去传言中的好几处地方亲眼看,又假装买粮,一问价格,果然比自家的要便宜两成。 可陈州这么大,区区几个小摊儿就能撑到秋收?陈大顺根本不信,只不过是比其他外地粮商多了那么几石而已,很快就会见底,很快就会卖完,到时候没有粮了,老百姓们还是会乖乖来他陈家米铺买粮。 怀着这样的侥幸心理,陈大顺又熬了两日,然而令他心慌的是,陈州各处的陈家米铺,竟真的无一人上门。 他又想起那传言,莫非真的有几十石粮食?这怎么可能呢?布政使大人不是已经限制外商进城了么? 已经两日没有主顾上门,陈大顺再也忍不住,急匆匆的去见侯迁。 …… 布政使司衙门后堂,陈大顺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大人,您可得想想法子啊,米铺已经两日未有一人上门,且草民去看过,那姓秦的摊位米粮不断,都说他运了几十石粮食入城,若真如此,那咱们仓库的粮食可怎么办呐?” 侯迁脸色阴沉的将手中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对身旁站着的赵义道:“去查查这个姓秦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义应了是,转身去吩咐下属办事。 陈大顺不安的跪着,为了这次计划,他搭上了陈家所有,虽然当初购粮他也只是占了极小的一头,可大人答应过他,事后会返他投入的两倍。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以他的身份,那些银子就只能当打水漂了,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问布政使要索赔。届时,他一家老小,也只能去上街乞讨了。 他这边担忧的想着各种不好的结果,侯迁则捏着杯子,脸已经气的涨红。 这样的变故,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其实这几日他也听说了这消息,只是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迫在眉睫的地步。 这怎么可能,明明陈州内外十五座城门都已经严格把关,但凡是外地粮商,都以各种理由给拒绝进城,又怎么会平白多出这么多的粮食来? 他还在皱眉沉思,赵义已经安排完事宜,走过来小声道:“大人可是在想,这些粮食到底从何而来?” “哼,几十石粮食,又非几担随便挑着就能进城,这根本不可能。”侯迁亦是不信道。 赵义却叹息一声,沉重道:“大人莫忘了,除了陆路,陈州还有水路。” 侯迁眼神一凌,“你是说,石蒙?” 赵义摇摇头:“是不是盐运使下官不敢妄自猜测,可若真的有几十石粮食入城,那必定是从水路运入。 哑口港的西码头最大,如此多的粮食要进入,一定是从西码头进,下官记得,负责西码头的府佐,名叫马太文。而他与盐运使的关系,听说不浅呐。” 侯迁突然想起那批到嘴还飞走的盐引,手中的杯子狠狠往地上一摔,咬牙道:“备轿,去盐运使司。” 章节目录 第93章 针对 难得的是个阴天,又因为已经过了领盐引的季,石蒙遂将手头的事都一股脑儿吩咐给下面的属官去做,自个儿倒是成日里优哉游哉的吃喝修养。 既在自家后院,穿着自然是随意了些,这也导致侯迁突然闯进来的时候,他只穿了一身里衣,连避去内室的工夫都没有,一时心里那个后悔呀。 侯迁怎么说也是太后身边的人,若是将他大白日衣衫不整的消息送去了京中,那肯定得在年底户部的政绩考核册子上扣点数。 也因为此,他将心底那点傲慢的心思压了下去,今日侯迁不请自来,所为何事,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自己先落了下风,就不能再硬碰硬了啊。 丫鬟已经将他的官服取了过来,石蒙笑呵呵的说了声对不住,然后走去内室更衣,没多久就穿戴整齐的走了出来。 见侯迁板着脸喝茶,他笑着坐在了主座上,问道:“侯大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里,适才在院子里翻了一阵土,外衫打湿了,这才刚褪下,你就来了,真是让你见笑了。 去把井里的西瓜捞上来,切给布政使大人吃,光喝茶怎么行。”最后一句略带责备的对伺候的丫鬟道。 侯迁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道:“原来石大人是在翻弄土地,我还道是石大人睡到午时才醒。” “诶!这如何可能。”石蒙郑重道:“我既得朝廷信任,又拿了朝廷俸禄,怎会做出这等不负责任之事,这不,眼看快要秋种,我打算在院子里多种些冬菜,也省的去外面买了。” 侯迁知他不过是借口,也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耽误,点了点头道:“石大人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倒是叫人佩服。” “哪里哪里,偶尔想试试老百姓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石蒙打着哈哈道,又问:“不知侯大人匆匆过来是为何事?连门丁都没来得及通报,想必是什么紧要之事吧。” 既说到正事儿上,侯迁也不打马虎眼了,直截了当的问道:“这两日城内出现了一外地粮商,不知石大人可听说了此事?” 石蒙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是未曾听说,不过最近陈州粮食紧缺,王爷已经发话,鼓励外地粮商前来,这入城的外地粮商应该不少,不知这姓秦的又有何特别之处,竟叫侯大人你给盯上了?” “你当真不知情?”侯迁明显不信的反问。 石蒙无奈的笑了笑,“侯大人可能是误会了,我虽说想试试老百姓过的日子,可府里的柴米油盐倒还轮不到我来管的。” “你不知情,马太文却不可能不知情。”侯迁审度的看着他。 石蒙越发不解了:“且不说这漕运府佐是否知情,就算是知情,侯大人为何闯我这里来质问?这怕是有些不合理吧。” “只是来给你提个醒儿。”侯迁一边起身一边沉声道:“打狗还要看主人。” 石蒙笑呵呵的起身作揖,“侯大人慢走。” 等婢女将人送出屋后,石蒙才冷哼一声,官府厚重,即便是阴天,穿着也热,他不耐的三两下拔了腰带解开扣子,然后懒洋洋的回了内室。 随从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小声的担忧道:“大人,布政使不先去见马府佐,反而来见您,恐怕是猜出您与那姓秦的粮商有关呐。” 石蒙不屑的哼道:“猜出又如何,马太文不蠢,侯迁在他那边抓不住把柄,至于秦申,也机敏,侯迁即便心里怀疑,可没有证据,他赖不到本官头上。 何况,这事儿他不占理,虽然陈州是山高皇帝远,可这陈州,却还有一尊镇山虎,侯迁啊,他斗不过凉王府,本官不过是提前站稳了脚罢了。” 随从听的恍然张嘴,哈腰讨好道:“大人思虑深远。” …… 却说侯迁,离开盐运使司后,果真去了哑口港西码头见马太文。因为马太文比他官低一级,故而面对马太文的时候,他也就没那么好脾气了,直接就开口质问:“本官问你,那姓秦的外地粮商,可是你放进城的?” 马太文被问的一愣一愣的,拱了拱手困惑道:“不知大人此话何意?若真是从西码头驶入,那自然是下官放进城中的,这通行证,下官每一张都是亲自过目,绝没有假手他人呐。” 侯迁本以为他要装不知,没想到竟这般坦然的承认,怒极反笑道:“这么说,你是要与本官做对了。” 马太文越发懵了,“大人到底说的什么?下官怎会与大人您做对,大人您管民政,下官管水路漕运,从来都是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不知大人听到了什么话,竟这般质疑下官?” 说完后,又猛地一惊,骇道:“莫非是,有私盐进城了?” “够了。”侯迁气的直拍桌子,“本官不想跟你绕弯子,今日来是想提醒你,不管那姓秦的粮商与你和石蒙有何关系,你们都收敛起来,莫忘了,京中说得上话的人,姓甚。” 马太文被呵的惴惴不安,也不敢坐着了,起身拱手道:“大人误会了,下官不认识什么姓秦的粮商,更谈不上与盐运使有关联了。 不过最近倒却有一粮商走水路进城,可本官仔细检查过,都是粮食。 陈州现在缺粮,王爷早就下令让外地粮商运粮过来,这好容易遇到一船,下官也是高兴非常。不过下官倒是没注意是不是姓秦,毕竟这每日进出的船只太多,下官记不过来。“ “怎么了,是这粮商犯了什么事么?”他最后问道。 侯迁知道从这里是取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阴着脸起身就走,却在离开之际,留下一句阴狠狠的话: 这些年,但凡与侯家做对的,没一个好下场。 他这厢怒火冲顶的离去,马太文却笑了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这里是陈州,不是京都,侯姓在京城或许好使,可在陈州,他也不过如此。” “大人指的是,还有凉王府?”随从好奇问道。 “有凉王府一日,侯迁就别想翻出什么浪来,他身在局中却不自知,反倒来这里撒气,我看他是气糊涂了。”马太文哈哈大笑道。 章节目录 第94章 抓人 侯迁怒气冲冲的回到衙门,赵义正等着他,一见他回来,就赶紧迎过去,将打听到的消息禀告道: “这姓秦的,应该是最近才到陈州的,都说面生,也因此无法打听到他的来历。但有一点下官可以肯定,此人不是一般商贾,应该是大户养的家奴。” 侯迁喝过丫鬟递过来的茶后才问道:“为何如此认定?” “大人且看此人形态容貌便知。”赵义从一旁取过一张画像递上,继续道:“这是我们的人画的,还说只画像了七分,如此气度,说是东家,倒还可信。 可此人手下的伙计,却管他叫管事,可见此人一定是某户人家的奴才。又能将他培养至斯,一定是从小在主人家长大的家奴。 虽然不肯定,但都在传,他们运了几十石粮食入城,而能一次拿出这么多粮的,可见这商户不仅仓库极大,而且还是当地巨富。 当下又非新秋收之际,乃是去年秋收的末端,正是缺粮的时候,他们却还有这么多存粮,如此大户,当地人不可能不知道。 因此,下官斗胆猜测,根据这番不小的手笔来顺藤摸瓜,应当能找出这幕后主家身份。” “哦?”侯迁有些不信道:“这么说,当真是与陈州无关了?” “下官也不敢十分肯定,毕竟与外商伙同的可能也不是没有。”赵义说完后又立马讨好的补充道: “不过大人您放心,距离陈州近的其他几州,下官已经派人前去打听了。 另外沿着哑口江一路向外,下官也派人去寻了,从发告示一直到今,十多日的工夫,就算他消息灵通,下官推测船也只能行六七十里,遂以七十里为界。 如此大户,只要当地有,就一定很容易找到,大人可稍安勿躁,只要找到这背后之人,一切就很好解决了。” 侯迁阴沉了好半天的脸色终于好转多了,他赞许的点头肯定道:“你做事,本官很是放心,日后等本官进了京,一定提携你做三品大员。” 赵义鞍前马后讨好伺候,就是等的今日这句话,一时是激动的忘了形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感激涕零的叩头谢恩。 侯迁也很是满意,他日后离开陈州,肯定还是得在身边留个有能力又值得信任之人,这赵义正是恰到好处。 “这姓秦的背后主家要寻,可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挡本官的路。”他意有所指的看着赵义道。 赵义也很是上道,立马就明白过来,阴笑道:“下官明白。” …… 雅女湖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队伍的尽头,是五个壮汉,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箩筐的米,别看这些人看着粗犷,可称称却十分仔细,分毫斤两都不会少。 排在前面的,等的无聊,就与这些人聊了起来,有人好奇的问道:“你们是打哪儿来的?你们东家是谁呐?” 这样的问题,每日都会被问无数回,毕竟陈州粮价贵,以前大家吃粮都紧着吃,现在好了,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一顿当做两顿吃了,心里对这恩主自然就好奇了。 “东家刚起步,还不是什么大户,说了你们也不会认识。”但凡有人问起,壮汉们无不这般说辞,大家也就不再追问了。 时过午时,买粮的队伍不减反增,五箩筐的米已经卖完,又有五箩筐不知从什么地方被抬了出来。 虽然日头不小,但大家都有秩序的轮着,彼此说说笑笑,十分和谐,然很快,这份和谐就被一群凶神恶煞前来的衙役打破了。 “不准买了,散了散了,都散了,再磨蹭,休怪被当同伙抓去吃牢饭。”衙役头子恶狠狠的高声喊道,手一扬眼色一使,其他衙役就一窝蜂的冲上去,先将人群冲散,见人就或推或攘或打或骂,然后将五个卖粮的壮汉团团围住。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老百姓们大多都还是怕的,被这阵仗吓得逃也似的跑出老远,也有一些胆大的愤怒质问。 “我们买粮,你们凭什么又推又攘,仗着自己是差老爷,就这么无法无天吗?” “对啊对啊,这好好儿的,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 渐渐地,质问声越来越多,不少跑远的人见有人壮胆,又跑了回来跟着反抗。 衙役只领了抓粮商的命,对这些老百姓实则也只是恐吓而已,此时见四周围堵的百姓越来越多,也不好再发作,遂只是讥笑道:“你们以为这粮食为何如此便宜?这些都是卖不出去的四五年的陈米。” “啊?陈米?”人群中立马像炸开了锅似的,已经买过的,将米拿在手里又闻又摸,甚至抓了一把扔嘴里咬,可怎么吃都不是陈米的味道啊? “不可能吧,这不像是陈米啊?”有人质疑,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无良奸商,什么手段没有?若是叫你们都看出了,那他们还怎么卖?” 衙役头子黑着脸环视了一圈,继续道:“今晨,陈州有五户人家无端暴毙,布政使大人亲自前去查证,仵作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这不干净的东西,正是这些外商卖的粮。” 此话一毕,人群顿时又炸开,有人吓得直接将手里的米袋扔了,也有些人不信,叽叽喳喳的嘈杂不已。 衙役头子见火候差不多了,抬手示意道:“将这五人抓起来,还有米,都抬去布政使司,留做呈堂供证。” 他们有二十多人,即便是壮汉,区区五人也不是对手,遂几乎是毫无反抗余地的就被五花大绑。 一壮汉不甘的怒驳道:“你们血口喷人,我们这都是去年秋收之米,怎可能是陈米,何况就算是陈米,也吃不死人,何故将此命案扣在我们头上?” 衙役头子哼笑一声:“何故?你也不知道为甚,我们又怎知?我们与尔等无冤无仇,何故给你们无端扣这帽子?分明是你们使坏,哼,死到临头还狡辩,给我押回去。” 五个壮汉挣扎着,又有一人大喊道:“你们冤枉人,你们冤枉人,不是我们的过,放手,放开我。”话刚喊完,背后就突然一记猛踢,然后整个人毫无预兆的扑通一声趴了下去,摔的额头一片红。 “起来,再磨蹭,待会儿去衙门可有你受的。”抓人的衙役提着那壮汉的后领子就使劲儿往上一提,壮汉双手被捆,不好使力,脖子被衣领勒的青筋迸出,才艰难的站了起来。 一切都来的太快,这些衙役抓完人,还不忘呵斥在场所有人,不得去这些外商摊子上买粮。 等他们离开后,老百姓们才面面相觑,看看手中的米,又看看那些被抓的人,一时不知谁说的才是真的。 至于陈州其他各处,凡外商摆摊之地,也皆是这般差不多的情形。 章节目录 第95章 本家 外来粮商被抓了,听说卖的是陈米,还吃死了人。 这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似的,一下午的工夫就传遍了陈州城。 日落十分,街上的各类铺子都开始关门,摊贩也陆续收摊。牛四一面将剩余的书往背篓里装,一面与一旁悠哉吃茶的俊秀少年说着闲话。 “掌柜的,家里买了几十斤米,咱们还吃不吃?” 白荼眉头微微一拧,不悦道:“吃,怎么不吃,吃了好几天也没见什么毛病,担心这些作甚?” 牛四将最后一本书放进背篓,站直了身子道:“今日卖了五十七册共计六十二两四钱,剩了四十三册,与昨日相比,剩的又多了些。” 除了摆摊第一日他们准备了二百册被卖光外,后面几日,虽然每日只准备了一百册,但卖出去的数却越来越少。 牛四有些担心,“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总在这一处,我怕这后面半月都卖不出去了。” 白荼笑点了点头:“明日就换,我去跟罗掌柜打声招呼,多谢他这几日的照拂。” 牛四见他这神情,就知道自己这是被等着开窍,嘟了嘟嘴道:“掌柜的也不提点两句,万一我一直守着这处,岂不是耽误事儿。” 白荼笑哈哈的转身往铺子里走,“你还没那么笨。” 罗敏才也正和伙计收着首饰盒子,见他进来,笑着打招呼道:“今日卖完了?” “不行咯。”白荼沮丧的摆了摆首,“这几日多亏了罗掌柜的帮衬,只是再摆下去,也没什么主顾了,我准备明儿就挪地方,特来给掌柜的道声谢。” 罗敏才有些惊讶,“这就回去了?这半个月还未到……” “只是换个地方,离这里不会太远,若是有什么事,还得劳烦罗掌柜给出面帮把手。” 罗敏才赶紧应道:“应当的,白管事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要说帮衬,也是请白管事多多照拂才是。” 白荼谦虚的笑了笑,“诶~算不得红人,不过是个跑腿儿的而已,那罗掌柜你忙,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儿就不来叨扰了。” 告了别后,白荼与牛四便离开了金银铺子,往回走的路上,牛四又继续说起了先前没说完的话: “这个外商,听说姓秦,似乎是个年轻人,就这么被抓了,真不知还有没有明日活了。” “姓秦?”白荼略想了想,随意道:“与秦保倒是本家呐。” 牛四嗯道:“只可惜人现在被抓了,也不知是哪家富商,若真有几十万石粮食被运进来,这家底应该不薄才是。掌柜的,你说,那么多米,还有这些被抓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白荼沉吟片刻,才喃喃道:“丢命倒不至于,不过破财应该难免,侯迁怎么说也是布政使,要对付这些商人,尤其还是外商,容易得很,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牛四急切的追问道。 “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凉王府按理应该会顺水推舟才对,若无动静,莫非还在等着什么?” 牛四越听越糊涂,“这跟凉王府又有何关系?” 白荼不耐的“啧”了一声,“想想,凉王府与布政使司的关系,形同水火,有这么个绝好的机会,凉王府是不会错过的,咱们以前为何每次都把消息往凉王府送?不就是断定了只要与姓侯的有关,凉王府就不会袖手旁观么?” 这么一说,牛四总算明白了,“哦~我懂了,凉王府应当会借这外商之手对付侯迁,如今什么都不做,确实奇怪。”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若是让王爷知道曾被掌柜的您利用,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模样。” 白荼眨巴着眼懒懒道:“别说这么难听,什么利用?那叫互赢互利。 他与侯迁不对付,咱们正好也见不惯侯蔡文的作风,他将侯蔡文收拾了,不仅杀了侯家的威风,而且还将邵县县令换成了自己的人。这单文姬可了不得啊,说不得日后还会被凉王府重用。这是利用?这可不是。” 牛四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对对对,掌柜的说的都对,那你是觉得,凉王府会出面救人?” “嗯~”白荼拖起一声不甚肯定的长音,“只是觉得有些太过巧合,怎就偏偏这时候来个姓秦的外商,还有那么多石粮食?侯迁派人守住城门,这粮食必定是从水路过来,啧啧啧……这背后,总觉得不简单呐。” 牛四也认同道:“还有那五户人家,也是死的蹊跷。” 白荼噗嗤一声:“你莫非真以为是吃粮吃死的?” 牛四讪讪一笑:“这……也没这么想,就是觉得奇怪,怎么死这么多呢。”他摇首叹了叹。好歹是人命,说没就没,也不知该说是无妄之灾呐,还是福祸旦夕。 “反正不关咱们事,若背后真有人布局,自然有人出面。咱们只需等着……” 白荼话还没说完,牛四就激动的插嘴:“等着见缝插针。” “算你有长进。” …… 时至酉时,白荼照例来到凉王府查看刻坊进程,一切都与平日无异,都按部就班的进行和完成着,按照目前的速度来看,年底完工是没有问题。 他放下心来,想起那个被抓的外商,便想去与秦保聊聊天儿,只是还没走出刻坊,就有小厮来传话,说是王爷召。 白荼确实有好些日子没见过王爷了。白日里忙着打理德善坊的杂事,只是每日晚惯例来一趟,完了就走,这会子突然被叫,肯定是有事了。他不敢耽误,匆匆转去承心殿。 承心殿一切还如往常一样,即便有好几日没来过,可也没什么陌生感,白荼规矩的行了个礼,“小的叩见王爷,不知王爷叫小的过来,有何吩咐?” “有一个人,本王要你明日之内,务必将他救出来。”声音冷淡,不含情绪。 许是好些日子没听过这声音,白荼莫名的还觉得有些好听,似乎也没有之前听着那么冷了,只是这话,却叫人不甚明白啊。 他疑惑问道:“救人?救谁?源于何?” “外商。” 外商?白荼越发不解了,“可是那姓秦的外商?……”话说完,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又惊愕道:“莫非,这姓秦的外商,与秦管事是亲戚?” 邢琰微微抬眼,缓声道:“秦申乃是秦保的长子,只是常年替本王办事,行走在外。” 虽然适才已经有猜测,可听到实话后,白荼还是错愕的张了张嘴,好半响才吐出一口气。 难怪了,他就说怎么这么巧了,本来这个时节还有那么多储粮就够让人疑惑的,又如此大费周章的运来陈州,就更叫人觉得一切似乎都有安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以凉王府手笔,区区几十石旦粮食,根本不算什么。 章节目录 第96章 重任 虽然之前也有怀疑这秦姓外商身份不简单,可白荼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是凉王府布的局。 而且,这局,恐怕是老早就布下,说不定在当初侯迁打坏主意的时候,凉王就想出了这应对之策。 秦申,竟是秦保的儿子。白荼虽没见过人,但因为对秦保很是尊敬,对秦申也跟着有几分亲切感。 只是被侯迁抓进大牢,皮肉苦肯定免不了,那侯迁不是个善茬儿,这一整晚,不知得受多少罪啊。 白荼幽幽的叹口气,他虽然也挺不忍看着秦保的儿子受罪,可他能做的实在是有限呐。 “王爷,您太高看小的了,且不说明日之内,就是再多给几天时间,小的也没那个能耐呐。 这人被关在布政使司大牢,就算要救人,那也应该是王府的亲卫兵去救啊,就小的这身板儿,还没闯进大牢门,只怕都被人先踩在脚底下了。” 他嘴上说的客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腹诽,这是太看得起他了啊,竟然让他去救人,还限明日之内,当他是大罗神仙不成。 “怎么,你在质疑本王的决定?”邢琰冷冷的看着他,只是眼里的寒光却并未威慑到那个跪的漫不经心的人。 白荼委屈的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王爷您误会小的了,小的怎敢质疑您的判断呐。 只是小的吧,怕死,这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小的上有八……八、九、十来个工匠要养,下有一群孤儿要喂,这小的不能出事啊,万一小的有个三长两短,那这么多人可就没饭吃啦。”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本王替你养他们。”邢琰淡淡的瞄了他一眼,一副看穿的模样。 “呵呵~~”白荼讪讪一笑:“王爷您可真是大善人。”只是这善心怎么就没给我这个小人物分点儿呢。 他哀怨的微微吐一口轻气,老实正经道:“王爷,不是小的不愿意,实在是,小的无能为力,若是其他事,小的兴许还可以试一试,可这劫囚之事,小的真的做不来啊。” “本王何时说过要你劫囚了?” 白荼惊的双眉上扬,“不……劫囚,怎么救?” 邢琰闭了闭眼,才平静道:“若要劫囚,本王还需你作甚?你自己想法子,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牵扯到凉王府,不能超过明日,还有,这粮,还得继续卖。” “王爷,您当小的是神仙转世不成?小的没这本事啊。”白荼耸拉着脸,委屈巴巴道,“只有一日,而且还关系着人命案,小的不过就是一商贩……” 被一双冷冰冰的眼注视着,白荼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他抿了抿唇,话音又一转,笑嘻嘻道:“那,王爷可否给小的一些周转用的……” “需要多少,去找秦保支。” “得嘞。”白荼磕了个头,“那小的告退了。”走的那个是脚底抹油似的。 走出承心殿,白荼脸上勉强的笑意才拉下来,面色沉重的匆匆去找秦保。 天色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秦保的院儿里四处都亮起了灯,白荼到的时候,他正看着书,对于白荼的突然而至,也是略感惊讶。 将白荼请到堂屋,又叫丫鬟奉了茶点,秦保才直问道:“白管事这么晚了还来找我,只怕是有事而来吧。” 白荼不知他知不知道秦申的事,便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心里斟酌了几番,才笑着道:“王爷给我派了个差事儿,得需些银子,让我来找秦管事领,五百两。” 秦保想也未想的就要起身,显然是去取银子的。 白荼正想说不着急,可一想,秦申被抓的事,他说不出口,与其纠结着不知说什么好,不如直接拿了银子走人,何必多说呢。遂也起身,跟着秦保往银库方向去。 五百两银子不好拿,白荼领了银票,签了字按了手印儿,就揣着银票走了,他没多说什么,秦保自然也没多问。 牛四在马车里等的都快睡过去了,听到有人敲车壁,猛地惊醒,从车窗探出脑袋看了看,打着哈欠埋怨道:“掌柜的,你这每次进去,没一次能准时出来的,下次把我也带进去,也让我见识见识这凉王府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啊。” 白荼没心思与他打趣,上了马车催促道:“先回吧,希望毛遂他们还没躺下。” 牛四看出他有心事,识趣的闭嘴赶车。 回到黑明坊,各个屋子果然都关了门,不过还亮着灯,白荼敲了敲毛遂的房门,还没等里面应声儿就推门而入。 毛遂只着了里衣,正坐在灯下看书,突然听到叩门声,还没来得及问,门就被打开,紧接着一神色坦然的少年郎就大咧咧的走了进来。 他愣了几瞬,脸色突然一变,蹙眉不悦道:“你这大晚上的来作甚?”一面说一面着急忙慌的将床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手忙脚乱的穿了一通。 白荼看也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默默的喝着,等毛遂皱着脸坐到自己对面时,才幽幽道:“有一个棘手的问题。” 毛遂难得见他有几个正经时候,立马收起方才的怨气,急问道:“怎么了?身份暴露了?” 白荼为难的看着他,“不是这事儿……”然后将凉王派给他的差事如是这般的全说给了毛遂。 “明日,虽然知道秦申在牢房里受罪,可我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将他救出来? 秦保平日待我很是和气,也诸多照顾,我也是乐意帮忙的,可这根本不在我能力范畴之内,哎……这可咋整呐?” 毛遂眉头又蹙起来,置怨道:“你既知自己没这能耐,何必接下这差事儿,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哎呀……”白荼烦躁的双手摸头,头发被揉的乱糟糟的,“我怎么拒绝,那可是凉王,从来说一不二,我看他那神色就知道,这事儿没商量,他铁了心要我去办。 我现在可是凉王府的人呐,哎……莫说了,说多了我这心里都泛酸,你说我怎么就摊上这尊神了呐?” 毛遂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叫你平日不安分,你若不闯凉王府,这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了,活该。” “是是是,我活该,我命中有此一劫成了不?”白荼讨好道:“不说这些,反正这差事儿安到我头上,那我就得想法子做成了,这事儿吧,难办,真的难办,我想了一路,还是得请你明日替我跑一趟。” 章节目录 第97章 分路 毛遂微微一惊:“我能做什么?” 白荼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仔细的一张一张的数,最后捻了二百两递给他,叮嘱道:“省着点儿花,最好给我再剩个百来两。” 毛遂拿着银票正面反面的看了看,越发疑惑:“你哪儿来这么多银票?” 白荼眉毛一横,“他让我冒着丢小命的危险去救人,我能不让他出点银子么?再说,这里外打点也得要银子啊。” 他将剩下的银票又揣进胸口袋里,认真的看着毛遂:“反正你给我省着花,这可是我讨来的,剩下的,那都算我的辛苦钱。” 毛遂白了他一眼,将银票收起来,才正色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你替我去打听一下那五桩命案,这些人死的蹊跷又突然,肯定有猫腻。 本来外地粮商进城贩粮也是凉王发了准话的,明面儿上候迁不能把这些外商如何,他顶多也就可以在城门口使些绊子,不准外商进城。 可这已经进城的,还是大粮商,他既不能明目张胆的不准卖和买,那安个莫须有的罪便是再合适不过的手段了。” 毛遂眉头一蹙,惊道:“你怀疑,这些百姓是命丧……”话却是点到为止。 白荼肯定道:“是不是命丧他手,虽不能妄加断言,但眼下情况对候迁最是有利,我确实只怀疑他,他派人去动手脚也是最有可能的。” “只是可怜这些无辜百姓。”白荼捏着拳恨恨的捶向桌面,咬牙道:“哪怕只是为了这些可怜的老百姓,也要寻一寻这真相。” 毛遂仔细想了想,白荼的话是十分在理的,这个时候,突然出这么大的命案,而且一口咬定是外商粮坏的缘故,说是候迁的恶毒手段再合适不过。 可是,要查,也没那么容易。 他嗯声道:“我明日一早就去打听消息,只是结果恐怕不会太尽人意,这些官府中人,常年做这些损阴德的恶事,手法老道熟练,要找证据,根本不太可能。” 白荼点头无奈道:“你又不是包公在世,我怎会让你去查案?只是看能不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若是没人守,就去那五户人家里瞧瞧,米啊粮啊菜这些,但凡能吃下肚的,都取一点回来。” “这点聪慧我还是有的。”毛遂没好气的斜他一眼,“虽然下毒的可能性是最大,但你莫非以为那些毒还能留着等你上门去寻?” 白荼被他呛的瘪嘴:“事无绝对,既知道这趟不会收获太多,那寻仔细些也没错啊,保不准就会发现蛛丝马迹。” 毛遂也并非不乐意去,他只是想提前给白荼提个醒儿,别抱太大希望,若真要救人,肯定还得再想些其他稳妥的法子。 他继续道:“周围的邻居我也会去问问,若能问到些有用的那再好不过,可你….应该还有其他计划吧?” “我要先去见见秦申。”总要和当事人问问情况才行。 “你这么堂而皇之的去探监,不怕暴露身份么?”毛遂不赞同道。 白荼冲他露出个笑:“安心,我有法子,倒是你,明日穿方便些,大门多半是进不去,但翻墙也得给我翻进去不可。” 毛遂拧了拧眉,倒也没说什么,虽然翻墙这活儿实在辱没斯文,但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他倒也能受得了。 白荼又叮咛了几句早睡早起早出门的话,便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毛遂的屋子,当然临走还是不忘把门带上。 毛遂等他出了门,才几步走到门前落栓,然后脱衣熄灯上床睡觉。 白荼耳听他落栓,不由得一笑,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屋子,门都关着,他径直回自个儿屋,不一会儿就换了身儿玄色衣服,提着一盏灯笼往后门口走去。 老关这时候虽然已经睡下,但一向警觉,听到开门声立马就醒了,一翻身跑出耳房,就看到白荼正在蹑手蹑脚的开门,他疑惑问道:“掌柜的要出门?都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白荼做了个“嘘”,“有事儿,别跟他们说,今儿晚我就不回了,放心,我晓得照顾好自己。” 老关虽然有些担忧,但掌柜的做事儿,他一向是不会质疑的,遂关切道:“那掌柜的一切当心,明日大家问起,怎么说?” 白荼估摸着明日毛遂也出门的早,也就牛二牛四和啸天了,没得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正在犯险,便道:“就说我和毛遂去凉王府了。” “毛先生也去?”老关往后面看了看,没看到人。 “他明早才走,麻烦关伯伯关下门,我走了。”白荼挥了挥手,提着灯笼一脚跨出门槛,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 花街,虽然白日冷清,但一到晚上,却热闹非凡,张灯结彩莺歌燕舞,各色馆门口都立着四五个环肥燕瘦的女子,软侬细语的招呼着路边的客人。 当然这之中,也有唯一例外,那就是街口的青松馆,门口没有揽客的女子,倒是停了许多轿子,偶尔又有一轿子过来,从轿内出来的,或一身富贵气,或满腹书卷气,总之,都非常人。 不过在这些热闹和酒醉灯谜下,没人注意到,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一溜烟似的冲到青松馆门口,除了守门的龟奴。 “站住,帖子。” 两个壮实的汉子一左一右挡在前面,白荼身板儿挺的老直,斜睨的瞄了他二人各一眼,优哉游哉的从袖口取出一块玉佩。 两人仔细看了看,认出是花魁柳姑娘的牌子,柳姑娘递出去的牌子,统共就只有那么几张,二人忙不迭的弯腰赔罪,其中一人讨好道:“公子里面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莫怪。” 白荼嗯了一声,收起玉佩,这才大摇大摆的进了青松馆。 叶妈妈正在大堂招呼往来的客人,一眼就看到白荼,眼睛倏地一亮,立马儿走过去笑哈哈道:“哟,白公子,不知今日是来见谁的啊?” 白荼嘿嘿直笑,拉着叶妈妈的手小声道:“叶妈妈,你这一声儿,你看,把别个视线都引过来了。” “我这不是见着你高兴么,上次你把卖身契赎回去后,我这心里就觉得不踏实,心想你肯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后来一查,果真……” 叶妈妈嗔怪的瞪他一眼:“你这个白眼儿狼,竟把自个儿卖去了凉王府,那凉王府门第再高,肯定没有咱们这儿快活,你是怎个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的?” 白荼讪讪的摸了摸头:“说来话长,哎……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叶妈妈放心,王爷没有委屈我,待我还是颇为客气的。” “最好是这样。”叶妈妈怜惜的捏了捏白荼的手背,悄声笑道:“姑娘房里正没人,你悄悄儿去,一准吓她一跳。” 白荼会意的嘿嘿笑,上了二楼去,不一会儿就听到一声女子的轻呼声,只是声音不大,倒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夜悄然而逝,时过五更,毛遂就自然醒了,洗漱完后只着一身粗布衣服就匆匆出门,不过白荼给他的二百两银票他没带,只拿了些碎银子和两串铜钱。 章节目录 第98章 探监 更过五时,天还暗黑,整条花街静谧的只偶尔闻得到树上的鸟雀和远处的鸡鸣,突然,“吱呀”一声,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青松馆侧门走出一袭娇小身影。 夜色尚黑,看不真切,看但身形,婀娜窈窕,衣袂飘飘。身影提着灯笼照路,走的很快,一路朝南,直至天空微白,停在了布政使司衙门大牢门外。 牢房重地,又岂是随便可以驻足观望的,守外围大门的守卫一眼便瞧见雾中隐隐人影,立马指着呵斥道:“来者何人,此处乃衙门大牢,还不速速离去。” 身影踩着小碎步,一边靠拢一边娇滴滴又怯兮兮道:“几位大哥莫急,民妇只是想来探望夫君,还请几位大哥行个方便。” 是个女子。守卫们放松了警惕,平日来探监的也多,只是这般早的却少见。 “我家夫君不日前被抓,我不知他是否还安好,特来探望。”女子罩着一身嫣红披风,风帽遮顶,只露出一张秀气小脸,杏眼汪汪看着十分的无害又可亲。 守卫们不由得看痴了,此女子看着实在惹人怜惜,就越发不能够粗言相待了。 但见她年纪尚轻,一守卫便和气问道:“不知这位娘子的夫君名何?因何事下狱?” 女子垂了垂眼睑,泫然欲泣,可怜兮兮,摇摇头:“不知何事,我二人新婚不久,夫君便来陈州做生意,路途遥远,恐要留在陈州过年,公婆既担心夫君无人照顾,又可怜我新婚就与夫君分离,遂差了家奴送我来陈州。 我是昨日晚抵达陈州,却寻不见夫君,几方打听下,才得知夫君被下了狱,这才今儿早匆匆赶来。 还请几位大哥可怜可怜我,让我见见我家夫君吧,此事还未敢与公婆相说,我一个柔弱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见到夫君,方知如何办呐。” 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早已让几个守卫没了防备,更消说拒绝了,遂有人相劝她莫哭,有人问是否带了婚书,夫君名字,如此这般的就要放她进去。 “婚书,我有得有得。”女子先是一喜,可旋即又“嘤嘤”抽泣,“可我不知这探监还需证物,留在老家,不曾带上,这可怎办?” 谁人会没事把婚书随身携带呐,守卫们也理解,却有些为难了,其中一人道:“凡探监者,皆要出示与犯人关系的证物,你无法证明与此人关系,这……我们便不能放你进去。” “几位大哥行行好吧,可怜我一个弱女子,奔波了数月才到的陈州,还未及休憩,便得知夫君被抓噩耗,一夜未眠,不知如何是好,连明儿个什么活法都不晓得了。” 女子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一股脑儿全塞在一人手中,眼泪哗哗道:“我只想见见夫君,他是个老实人,这次随人来做生意,谁曾想竟遭此大祸,是生是死还尤未知,几位大哥就权当是让我夫妻二人见最后一面吧。” “这……”几人为难的面面相觑,再看看手里的银子,抵得上他们半年的俸禄了。 其实他们这些守门的,虽然也有捞油水的机会,但不多,大头从来都是那些狱头得去了。遂几相思量下,银子几人分了,各自往袖口一溜,就笑呵呵的作请。 女子再三道谢,进了大门,走过一片空旷泥巴地,来到牢门口,如法炮制,层层递下,终于是来到底牢,也就是关押死刑犯的地方。 “秦申,你娘子来看你了。”牢头不带感情的喊了一声,视线在身侧女子身上来回扫视,又看了一眼乱发蔽面的秦申,嘀咕了一句“艳福不浅”,这才甩着手里的银票离去。 秦申理了理脸上的发,面带浅笑,艰难的一步一步挪到门口位置,“多谢姑娘了。” 女子赞许的微微颔首,“看来你知道我是谁派来的。” 秦申笑了笑,拱手作了一揖,“姑娘不惜牺牲自身清誉冒险来探秦某,待秦某出去后,定当答谢姑娘。” 女子将风帽又往脸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小声且认真道:“那你出去以后,给我三百两银子,我这一路打通关系,三百两银票全用没了,这钱你得给我。” 秦申看她一股机灵劲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姑娘可真是性情中人,放心,秦申不会让姑娘吃亏的。” “这便好。”女子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从袖中取出一小瓷瓶递给秦申:“我估摸着你肯定受了不少皮肉苦,跌打损伤的,好歹能保你这两日命不死。” “多谢姑娘。”秦申接过,又正色道:“姑娘想问什么,尽管问罢。” 女子“嗯”了半响,突然反问道:“你为何不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我?” 秦申又是一笑:“还望姑娘谅解,秦申嘴里的话,可不是什么都能说的。” 女子了然的点点头,“说的也是,那,你们打哪儿来的?” “文州。” 文州?女子脸上惊讶一闪而过,旋即又问:“你是文州当地的大户粮商?” “算不上大户,但也颇有名望,秦家生意涉猎广泛,此次也是听闻陈州缺粮,这才以粮商身份而来。” 女子哦了一声,“你在陈州,可有用得上的势力?” “盐运使石蒙,与我有些许交集。” “只是些许交集。”女子喃喃嘀咕,往旁边几个牢房看了看,“这里关的都是你的人?” “都是文州秦家人。” 那就是都不知秦申真正底细了。 女子手指叩着牢房木柱,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五户丧命的人家,你可认识或者知情?” 秦申微摇了摇头:“全然不知,恐是他们随便选的人。” “我猜也是。”女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道:“若是事情顺利,今日你们就能被放出来,我尽力而为吧。” 秦申看着那一袭嫣红身影消失在牢房尽头,心里的震惊才显露出来,王爷身边可从未用过女子,他这才半年未回府,王爷身边竟留了女子?!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 前些日子听闻了王爷与男子的传闻,他还颇为担心,现在倒好,无论如何,王爷肯将此女子留在身边用,那肯定有其特别之处。 秦申好奇极了,本来这场牢狱之灾在预料之内,要受什么苦他也早有觉悟,当然,更知道自己死不了,一定会平安的走出大牢。 可现在情况却略有不同了,这位女子到底要用什么法子将自己救出去?她与王爷又是什么关系呢? 因为实在过于震惊,秦申暗自想着,看来这次事情结束后,得回凉王府一趟啊。 章节目录 第99章 商议 时过午时,毛遂一身灰扑扑汗涔涔的回了黑明坊,牛二正在柜台上收钱,见他进来,呼了一声“牛四”。 正捧着《冤实录》看的认真的牛四被惊了个激灵,抬头一看,就瞅到毛遂回来了,忙放下书迎了过去。 “毛先生可算是回来了,听说你和掌柜的一起去凉王府了?怎么没一道回来?掌柜的可真是偏心,我几次赶车去凉王府都不曾带我进去瞧瞧。” 他嘟嘟哝哝的不开心,打量了倏尔,突然奇道:“毛先生这身打扮是去做甚?莫不是去搬书了?”又一想,月初五才从凉王府搬了三百册书回来,这才月中,不该啊。 “掌柜的可回来了?”毛遂擦着额头的汗往内院走。 牛四一路跟着他,“刚回来没多久,一直在屋里没出来过,午饭也没吃,说是要等毛先生回来一起吃,我给你们端饭去。”边说边往厨房走。 毛遂径直来到白荼的屋前,叩了叩门,听到里面应声儿了,这才推门而入。 白荼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见他进屋,赶忙倒了杯茶递上,期待的问道:“怎样,可有收获?” 毛遂落了座,喝了两口茶后,压抑许久的愤怒才迸发出来:“候迁丧心病狂,那五户人家,有一户竟还有不足月余的婴孩,为了这点利益就狠下杀手,实在当诛。” 白荼捏了捏拳,心里也是怒火沸腾,“他残害的无辜百姓何止这些,只是比那袁绍春更狡猾而已。” 袁绍春是陈州上一任布政使,其劣迹罪行毛遂也是知晓,然这候迁,却是个更厉害的角色,善于隐蔽不露尾巴,两年多来也没给自己招惹太多是非,若非此次粮价上涨太过,恐他还能再逍遥些无数日子。 毛遂压了压心头的怒火,继续道:“这五户人家,虽然不在同一处,但都在城西南乡下,距离不算太远,家里都没留下什么痕迹,被清理的彻底。” 白荼失望的叹息一声,毛遂心细,他既说没有蛛丝马迹,那定是没有了。虽然也没抱什么希望,可他还是盼着能找到些可用东西,如今什么都没有,又如何在这命案上做文章?! “不过......” 正失落着,又听毛遂尾音一转,白荼眼睛倏地一亮,“不过什么?” 双眸莹莹闪烁。毛遂只觉得心头一荡,脸不由得有些泛红,眼神闪了闪盯向了桌面, “他们行动不敢明目张胆,只敢在夜间行动,我问了周围的乡亲,初十十一半夜里,有三处都有狗吠声,也有农户起来看过,可惜没瞧见什么人。” 白荼又失望的叹息一声,了然点头:“乌漆嘛黑的,也瞅不见什么人,不过这倒说明了一点,这些人都是猝死,那用的必定是剧毒,尸体上怎么着都应该有痕迹才对。” “我也想过,可如今尸体在布政使司衙门放着,你既无法接触,且时间也不等人,一旦过堂,这些尸体肯定会被埋了,到时候连这最后一点踪迹都没了。”毛遂沉重道。 被他这一提醒,白荼才想起忘了一茬儿,懊恼的一拍脑袋,“哎呀,忘了问什么时候过堂。” “你见过秦申了?可问到什么?” “见是见到了,他也没说太多,但有一个人,兴许能借一借他的力。”白荼摩擦着下巴做沉思状。 “掌柜的、毛先生,你们在哪儿吃饭?”牛四端着两个盘子在院儿里喊道。 “就在院儿里。”白荼一边应声儿一边起身往外走,“走吃饭去,饿的都快头晕了。” 毛遂无奈的摇摇头,起身跟上,“事情迫在眉睫,你还有心思吃饭。” “怎么没心思了,你这就不对了,天大的事儿,这饭还得吃。”白荼小跑着来到院儿里树下的桌上坐等着。 啸天紧随牛四后面,端着两碗饭出来,“饭菜都快凉了,我又重新热了热,你们在忙什么?”一大早就没见到白荼和毛遂的身影,他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重要事。 “凉王府那边的事儿,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儿。”白荼嘿嘿一笑,着急忙慌的夹菜扒饭,显然是早就饿的不行了。 啸天放下心,“那你们吃着,我那木板还没泡完。” “啸天叔你去忙,待会儿我来收拾。”牛四跟着坐下,期待的看着白荼:“掌柜的,今儿十三了。” “十三怎么了?我知道今儿十三了。”白荼嘟哝着吃的认真。 “十三啊,再有两日,就中秋了。”牛四失望又着急,“往日这时候,掌柜的你都在采办中秋礼了,九芳斋的月饼没到中午就卖完了,还有......还有......往年你都要准备中秋礼,我从年初就一直盼着,今年不会没有了吧?” 毛遂吃的安静,听到这话就拧着眉开口:“你这脸皮可越来越厚了,都晓得讨礼了。” 牛四一点儿也不恼,笑嘻嘻的拉着白荼的袖子:“那可不,掌柜的说了,做人呐,就得脸皮厚些,不然吃亏的都是自个儿,是吧掌柜的。” 白荼停下手里的筷子,有些恍然的感慨:“竟然都到中秋了。” 往年中秋,他都会提前置办中秋礼,给坊里和梨园的大伙儿都送一份,也会买很多点心,当然月饼是少不了的,啸天还会做一桌子好吃的晚饭。这顿晚饭也吃的早,因为过了酉时,中秋灯会就开始了。 中秋灯会自然是热闹非凡的,大街上树上房檐等,凡是能挂灯的地方,都会挂上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彩灯,大户人家还会在门口放精心制作的纸灯,家奴们在门口撒铜钱和糖,就会有一群孩子涌过去,热热闹闹的很是欢喜。 有灯会那灯谜也少不了,黑明坊大伙儿都喜欢去猜字谜,猜中了能得一包糖,或者一张剪纸,又或者其他小玩意儿,即便是不值钱,但也颇为开心。 白荼只要一想到那场面,心里就激动的突突直跳,灯会上也不仅仅是看灯,还有各种杂耍歌舞唱戏,他是玩一整晚都不会嫌累的。不过快子时了也会归家,然后在院儿里摆上各色点心和九芳斋的月饼,一大家子会就着米酒一起赏月。 “时间过的可真是快。”他感慨一声,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两银票递给牛四,叮嘱道:“今日我手头还有事,你和牛二下午去置办中秋礼,还按去年的份来算,书坊下午关了便是。” 牛四高兴的接过银票,“掌柜的放心,能剩的我一准给你剩回来。” 白荼笑了笑,将他打发去跟牛二顾前堂,然后接着与毛遂说方才没说完的事。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求助 “侯迁做贼心虚,肯定越早断案越好,下午秦申恐就会过堂。”白荼迅速扒完最后一口饭,长吁一口气,却是沉重之色难掩。 说不着急那是不可能的,他现在心头慌得很,可却自知慌也没用,他只能尽力去想法子。 毛遂吃的不是滋味,放下碗筷道:“我在这几户人家的后墙都找到了焚烧之物,烧的都是厨房里的东西,还有些菜头没烧尽的,我都一并带了回来。” 白荼有些惊讶的扬了扬眉,“他们怕引人注意,不便扔远咯,这倒是好,毒是肯定是下在饭菜里,虽然毒物不定会残留,但好歹也是个希望。” 他一边起身一边叮嘱道:“我去一趟盐运使司,你找个郎中瞧瞧,看这焚物中是否能查出毒物,若是能,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你要去见石蒙?不是说只是些许交集,他能出手相救?你又以何名目去求见?万一惹祸上身……”毛遂担忧的眉头拧作一团。 “总会有门路的,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白荼露了个安心的笑,拍了拍毛遂的肩膀道:“马车我拿去用了,你要出门儿自个儿找去。” 毛遂还想再劝,至少也让他一道跟着才放心,白荼却一脸认真的摇首,他知道后者的脾气,便只能作罢。 与大伙儿道了声儿,白荼自个儿赶着马车出门去,一路向东直奔盐运使司。 石蒙将将吃过晌午饭,正打着盹儿,忽听下人来报,说是秦申的娘子来求见。他有些惊讶又莫名,秦申的娘子找自己何干? 不过考虑到才刚从秦申手里得了不小的孝敬,他还是应了允。很快,一位被小厮领着的小娘子就翩翩而来。 石蒙本还很是不屑,虽然盐引让他与秦申结了识,也知道此人并非简单人物,可到底只是个商人,他打心眼儿里是看不起的。 可等小娘子走到他跟前的时候,石蒙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倏地一下跟涂了油似的亮起来。 如此漂亮的小娘子,可真是少见呐。只是小娘子那双杏眼红彤彤的,看上去似受了什么苦? 石蒙顿时打起精神坐的笔直,面上虽然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可眼睛却直溜溜的看着小娘子:“你就是秦申的娘子?找本官何事?因何事哭泣?” 小娘子跪下行礼道:“民妇采莲,是秦申的娘子,本是奉公婆之命来陈州探望相公,不想却得知相公入狱的噩耗,民妇几方打听,方知相公有幸与大人您有过几面之缘,民妇委实是没法子了,这才不得不来求大人帮忙。” 话说完,就开始掩面抽泣,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看的石蒙那个心痒难耐,忍不住心里犯嘀咕,秦申这到底是走了什么好运,竟能娶到如此漂亮的娘子,再想到自己府上还未有这类模样的,不禁是又羡慕又嫉妒。 “你先莫哭了,起来说话,仔细说来,本官与秦申也是投缘,若是能帮得上忙的,本官自不会不管。”面对漂亮的小娘子,秦申表现的很是和蔼可亲。 采莲喜的眉眼立马儿带笑,站起身福了福,“民妇多谢大人,相公能有幸结识大人,是我们三生之幸,只要大人肯救相公出狱,民妇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石蒙笑嘿嘿的看着采莲,让人端了凳子放在自己脚边:“来来来,快坐,别站着了,这弱不禁风的,可别叫风吹倒了。” 采莲似有些犹豫,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踩着小碎步走过去,挨着石蒙坐下。 近看之下,石蒙方知什么叫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小娘子看着不过刚刚及笄,正是韶华时候,就像开的最灿烂的水仙,清丽动人。 他看的两眼发直,手也不安分的攀上小娘子的肩膀,装模作样的安抚道:“你也莫急,本官与秦申交好,他有难,本官岂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采莲身子微微一僵,却没动,颔首将事情娓娓道后,又愤然道:“相公岂是那般黑心肠的,我们秦家的米,是去年秋收买下的,怎可能是霉米,更不可能吃死人,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我家相公确实冤枉,还请大人出面,替我家相公主持公道。” 石蒙了然的点头,他这件事,倒是知晓一二,昨日确实听闻侯迁抓了一批犯了人命案的外地粮商,但却不知秦申也被牵连其中。 要说这侯迁抓人下狱定罪的速度,也称得上是雷霆手段了,按照现在的形势来看,旁处还未明白事情原委,人就已经成了他的刀下亡魂,还何来伸冤一说。 只是,这件事,说白了,与他却是没有半点关系的。说什么救人的话,也只是他看在小娘子好看的份儿上,口头应承罢了。 “竟然还牵扯到人命案,这可就难办了啊。”石蒙十分为难道。 采莲好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蓄满了眼眶,“求大人救救我们,大恩大德民妇一定结草衔环。” 石蒙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里越发疼惜,这面儿上也就越发露出为难之色,“不是本官不愿意救,实在是,本官是盐运使,这民政可归布政使司管,本官若是贸然插手,只会落得个越俎代庖的丑话。 本官倒不怕他侯迁去皇上面前参我一本,只是这救人之事得从长计议,本官看你也是无依无靠的,不妨就先在衙门里歇下等待消息如何?” 采莲急的双手绞着帕子,“今早我已去见过相公,他们欲加之罪,未免夜长梦多,今日就会过堂判刑,一定会给相公判个杀头之罪,等不得从长计议啊。” 石蒙心下一喜,如果今日秦申就被问斩,那小娘子岂不是他怀中之人了。他面儿上做出一副愤慨模样,“竟有这种事?昨日才抓的人,一切还未查明白,竟然要就问斩,是何道理?!” “侯迁心思歹毒,民妇听闻那陈家米铺的主家便是他,他在陈州卖高价粮,相公为了替陈州老百姓出口恶气,大老远的运了几十万石粮食过来,不求挣个什么钱,只为了让老百姓不至于过的太苦。 可现在呢,好人难做,相公被无辜陷害命悬一线,试问天下公道何在?”采莲哭的泣不成声,睁着红彤彤的双眼呜咽道:“大人,您行行好,务必要救救我家相公啊。 何况此事,狗官侯迁还欲将大人您拉下水,他昨夜对相公连夜逼供了一宿,相公他……他实在受不住酷刑,把什么都说了。” “什么都说了?”石蒙眉头微微一蹙,他与秦申,顶多就是让漕运府佐行了个方便,把粮食运进城罢了,若真想将这盆污水往他身上泼,实在太过牵强。 他神情严肃起来:“本官清清白白,何惧他言?” “大人自然是清白,可抵不过侯迁的歹毒心肠,其实来找大人帮忙,也是相公告诉民妇,说侯迁会伺机给大人您下绊子,民妇也不懂是何意思,只是将相公的话带到,大人与相公,是因何事在何时结识的?”采莲有些担忧的问道。 石蒙越听越气,他与侯迁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这厮竟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 他暗暗琢磨着小娘子的话,与秦申结识,那还是开春领盐引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求情 石蒙最开始与秦申结交,乃是因盐引。 侯迁开罪了单文姬,他又听闻这单文姬与巡盐御史马相如颇为交好,未免给自己惹麻烦,这才悔了与侯迁的承诺。他记得,那时候侯迁还气急败坏的来讨说法,却被他给了个闭门羹吃。 本来这事儿,石蒙也未放在心上,他与侯迁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差不差,说白了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何况他在陈州十几年,又岂会怕了刚来两年的侯迁。 且那之后,单文姬就顺利的做了邵县县令,石蒙一直觉着:幸而当初没选择侯迁,否则等马相如来陈州巡视,他还与侯迁往来,岂不是也得罪了马相如。 真要说侯迁想利用秦申的事给自己泼脏水,那以盐引为由倒更说得过去。石蒙暗想:莫非侯迁记恨自己当初悔了约,想在马相如来的时候搬弄是非? 采莲微微抬眼,一脸担忧道:“大人,相公说,侯迁这狗官咬牙切齿说要对付您,民妇虽不知具体为何事,但听闻侯迁是......是太后的堂亲,正所谓暗箭难防,民妇只怕他背地里耍阴险手段,如民妇相公这般被诬陷,那可如何是好?” 石蒙不由得冷哼一声:“他若真敢跟本官过不去,本官自不会让他好过。” 采莲咬了咬唇,恳切道:“早上时间紧迫,又有狱头盯着,民妇不敢细问,但也谨记相公的话,相公说侯迁手里似握着大人您什么把柄,说是只要给大人您转达了这话,大人就能明白。” 石蒙紧拧着眉,他能想到的,也唯有盐引一事了,侯迁记恨自己,此次若是利用秦申之事,再在马相如面前揭露自己盐引的秘密,恐还真能给他一记重创,就算马相如不在中央参他一本,他也要花大血本才能堵住马相如的嘴。 石蒙前两年与侯迁都有往来,侯迁对他那套也是了解一二,秦申指的把柄,应当就是这事儿了。 采莲见他沉思着,又小心翼翼道:“大人,依民妇拙见,侯迁这人锱铢必报,大人您与其等着他动手,不如先下手为强,省得到时候被他使阴招暗算。” 石蒙心里已经有了些计较,马相如最迟这月底就会到,若是侯迁提早拦住马相如,又说了什么污蔑他的话,那他可真是吃亏在先了。 他看向采莲,见后者正垂着脑袋一副黯然伤神的模样,眼神里就多了几分审度。看来这秦申,确实娶了一位好娘子啊。 “本官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他,至于秦申,本官既答应了你,这便派人去打听打听消息,若是能救,本官自当施以援手。”石蒙神情自得的靠在椅背上,似乎刚才那番话,他已经全然没放在心上似的。 采莲忙收起黯然之色,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既然大人已经发话,那民妇先替相公谢过大人了,大人您事务繁忙,民妇不敢多耽误,这便告退了。” 石蒙呵呵一笑:“你在陈州举目无亲,不如就在这衙门里歇下,待本官探到消息,也好立马儿告知你。” 采莲摇摇头作感激道:“多谢大人,只是今下午相公就要过堂,听说还有死尸,民妇略懂些医理,想去看看那些尸体上有何蹊跷。” “尸体。”石蒙喃喃自语一声,又摇头道,“纵是有尸体,你也是见不到的。”此事若真是侯迁作祟,那尸体旁人肯定是碰不着的,侯迁定会尽快断案并将尸体处置,又怎会让你去查看呐。 采莲幽幽叹口气,“民妇也知晓,只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若是相公出了事,民妇也去黄泉陪他,今日多谢大人,民妇告退。” 石蒙还想拦住她,可又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直看到采莲出了院,才与一旁的属官章田吩咐道:“你赶紧派人去布政使司盯着,若是见有运尸体的出去,就将人拦下来。” 章田将方才采莲的话都听的明白,满腹怀疑道:“大人,这采莲分明是想利用此事让大人您帮着对付侯迁,依下官拙见,您好歹在陈州十多年了,根深蒂固,与马大人交情也不浅,就算侯迁妄图给您背后插一刀,这力也不是那么好使的。” 在他看来,实在没得必要听信一个妇人之言与布政使作对。 石蒙没好气的横他一眼,“你懂什么,本官为官数载,岂能看不清这采莲打的是何主意,哼,本官虽不必因她几句危言耸听的话就去与侯迁作对,但本官手里若是拿捏住了侯迁的把柄,日后还有何惧。” 章田一想,对啊,能多捏个别人的把柄,对他们来说有利无害,遂当即又笑着拱手谄媚:“还是大人深谋远虑,下官见识短浅了,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石蒙拦住他嘱咐道:“别泄露了身份,还有,盯紧了布政使司那边,若他真要与本官在马相如面前穿小鞋,本官绕不过他。” 章田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办的神不知鬼不觉。”退下后,转身就遣了亲信胡池去办差,如是这般的叮嘱千万小心。 胡池领命自是不敢耽误,又怕人太多惹人注意,只点了四人就直奔布政使司去,在衙门的前后门各留两人盯梢,自己则蹲守在更有可能的后门处,此时才刚吃过午饭,按理应该还未开堂,又考虑到尸体总归要陈堂供证,他便安心等着。 果不其然,没出两刻,开审敲声就响起,然又等三刻,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胡池等的有些不踏实了,这会子尸体应该快要匀出来了才对啊。 还是说,侯迁一早就将尸体运走,根本没有呈上堂作证?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胡池心下大急。 他将目光放在后门口不远处的几个小乞儿身上。来的时候就瞧见这几个小乞儿在抓石子儿玩,胡池想了想,命其余二人暗中仔细盯着,自己则走向街对面去。 “你们一直在这里玩?可曾见到有人抬着箱子或什么从这大门出来?”他一边问一边往地上丢了几枚铜钱。 小孩儿们欢喜的去捡钱,最先捡到一枚铜钱的,笑嘻嘻的仰头道:“没什么人出来,我们一大早就在这里玩,想等大老爷出门能赏几个铜板。” 那尸体应当还在衙门内,胡池想了想,为了心中踏实,又摸出两个铜板道:“你去前门大堂看看堂上是个什么情形,快去快回,回来再给你两枚铜板。” “我去我去。”话一落,几个孩子都跳起来去抢铜钱,胡池想了想,干脆每人给了两个,选了两个机灵的一起去,又将剩下几个安排继续原地玩儿着,然后才回到对街不起眼的铺子里坐着。 …… 未时二刻,布政使司衙门大堂外围满了人,皆是今日得到审讯消息而来看热闹的,说那外商秦某,以次充好,将陈米运进陈州卖给老百姓,却因而害的几户人家丧命,大老爷正欲将罪人秦某及其同党判死刑。 大堂上冤枉声不断,被作为“人证”的尸体已经被抬了下去,人群中不断传来窃窃私语声,无不在说谋财害命天理不容的义愤之话。 一个小乞儿挤进人群,来到一灰衣少年的身后,扯了扯后者的袖子。少年回头一看,喜道:“你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使唤你来的?” “有位老爷给了我们两枚铜板叫我们来看看情形如何了。”一乞儿朝天上扬了扬下巴,少年看了一眼,笑着将乞儿打发了去。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插手 未时二刻,布政使司衙门大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侯迁端坐于正堂高位,细数堂下人罪证,其中最严重的一条莫过于谋财害命,话一落,便有几个差役抬着担架上堂,待众人看清担架上为何后,周围顿时唏嘘四起。 侯迁用了敲了一声惊堂木,怒道:“秦申,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现在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跪于众首的年轻人突然大笑起来,嘴角已经结痂的血渍可见此人在牢里没少受折磨,然身上那股子强硬却丝毫未减。 “草民是老实本分的商人,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大人您要欲加之罪,恕草民不能承认,今日大人您纵是打死草民,这害人之罪,草民也是不认的。” 身后的其他随行也是颇有骨气,跟着整整齐齐的喊“我等不认”。 外围看热闹的群众们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从人被抓到上堂再到定罪,也仅仅是一日工夫,这里面的猫腻大家心里都或多或少的明白。 可他们只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而已,前两日还有不少人因为被无辜扣上“白明坊同党”的帽子而被下狱,今日这事儿,大家是再不敢多说什么了。 侯迁再吼一声“肃静”,喧哗的人声立马儿鸦雀无声,他命人将尸体都抬下去,然后让主簿将适才说的罪行一一罗列念出,最后给判了个杀人偿命的死刑。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眼看外商皆被押下堂,众人也不抱希望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回旋余地呢,其实米好不好,买过的都知道,只可惜,民与官斗,注定是鸡蛋碰石头。 白荼抄着手,眼睁睁看着秦申被押下去,脸上的焦急之色尽显,难道他高估了石蒙?这么好的机会,石蒙不应该还稳坐不动啊。 眼见围观人群已经陆续散去,几个还站在原地不动的,都似有似无的看向白荼所在的位置,眼里似在询问着什么。 “哥哥哥哥......”衣袖被扯了扯,白荼扭头一看,是个小乞儿,他面上一喜,赶紧问道:“你们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使唤你们来的?” 小乞儿摊开掌心显出两枚铜钱,“是位老爷给的,让我们来探探这里的情况。” 白荼心下松了口气,低声道:“尸体这会子应该要往外送了。” 小乞儿点着头:“那哥哥你要找我们,随时看天上。”说完就一溜烟的又离去。 白荼看着已经快要撤干净的大堂,仰头看了看天,突然“阿嚏”一声,吓得旁人一跳,而正要离去的最后几名差役也被一声“冤枉”而制止了脚步。 这声“冤枉”声儿不小,还有些没撤走的围观者也被重新吸引了过来,几名差役在人群中环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一看上去五十来岁的粗布麻衣农夫身上。 “是你喊冤?有何冤情明日再来,今日已经退堂。”一差役面无表情的率先道,这些农夫无不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喊冤,他很是不耐。 农夫三两步跑上大堂,冲着里面喊道:“大人,适才您是误判,杀人偿命,可这些人没有杀人,草民有证据。” 他这一声吼,声音传出老远,连已经跨出衙门大门槛的百姓们也各个回头张望,这又是闹的哪出儿? 几名差役见这农夫口出狂言,手里的水火棍就比划上去,横在农夫的脖子上,其中一人更是怒斥道:“大胆,公堂上喧哗做甚,还不速速退下,再口出狂言,便拿你下狱。” 农夫左看看右看看,索性冲着那些重新围过来的人群喊:“这些外商根本没有害人,那些死去的,都是中剧毒而死,尸体已经送去重新检验,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差役们一听这话,各个都神情紧绷起来,这种话可不得了啊,几人面面相觑后,一人给其他几人使眼色让看住这农夫,然后慌慌跑去内院通报。 侯迁还没进内院门,就听到后面差役喊。 跟在身后的主簿见他脸色不悦,笑着道:“下官去看看是什么事。” 侯迁嗯了一声又继续走,可还没走出十步,又被主簿喊住,回头一看,却见主簿脸色慌张的跑过来。 “大人,不好了,堂上现有人喊冤,说那些人......是中毒而死,现尸体已经被送去重新检验了。”主簿跟在侯迁身边,自然知道这事件真相,虽然那差役传的话前后不搭,可他担心是哪里出了岔子,面上毫不掩饰的慌乱。 侯迁乍听一惊:“怎么回事?本来就是吃了霉米中毒,现在尸体已经送去火焚,何来重新检验一说?” “这...下官也不知晓,现堂上已经围满了人,那喊冤的人也在,大人您快去前堂看看吧。” 主簿一想到这事若是东窗事发,那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可这是赵义一人所为,他只是知晓实情而已,遂暗自想着,若真的事发,定要推赵义出来。 “去看看。”侯迁沉着脸又往前堂走,边走边想,谁人会在这里面给他掺一脚? 他能想到的可能也就是凉王府了,尸体虽然被处理过,但若真的落在凉王府手里,以凉王府手段肯定能查出端倪。 想到这儿,又懊恼不已,真该将尸体早早毁尸灭迹才对,他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这才将尸体留做呈堂公证。 可又转念想,从抓人到判刑不过一日工夫,他的动作已经十分快了,凉王府当真能那么快的反应? 侯迁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想着,人已经走到了大堂。刚好见到一农夫站在堂中央,他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何人在堂下妖言惑众,还不将人拿下。” 去而复返的差役们上前,将那农夫团团围住,农夫回过头正对着大堂,惶惶道:“大人,不干草民的事,草民是无意间听闻盐运史石大人对此事心存疑虑,还称要将尸体带去盐运使司查验,草民断不敢平白无故的散播谣言呐。” 侯迁心头一怔,不置信道:“盐运使司,你确定?你听谁人说的?” “草民在衙门后门吃中饭,亲耳听到的,草民不敢胡言。”农夫一本正经道。 这样的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胡乱的搬弄是非,这时候,侯迁心里其实已经深信不疑,他是没想到竟然会被石蒙盯上,可他知道,纵是石蒙真的插手,也不过是想抓他把柄罢了。 “去把赵义叫来。”侯迁最信任也最能干的人就是赵义,当即命差役去叫赵义,自己则将看热闹的老百姓们撵走。 赵义来的路上就将事情前因后果问清楚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插手之人竟然是石蒙,他以为,就算是有露马脚的地方,也该是凉王府出面才对。 不过不管是谁,总之这件事是不能善了了,这若是被石蒙抓住把柄,那他们日后在陈州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来到堂前,又与侯迁商议一番,赵义便带着十多人去寻,尸体原定是送去马郊焚烧,遂赵义一路直奔马郊而去。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追上 小乞儿去的快回的也快,胡池不过等了小半刻,两个孩子就欢喜的跑过来,将前堂的情形仔细告知于他,他又细问了尸体的去向,孩子们只是摇头,称已经抬下堂,至于送去何处却是不知。 听到这话,胡池心里也就安了,尸体肯定不会从前门运出去,更不会直接在衙门里被焚毁,他只需在后门守株待兔即可,遂当即将一群孩子打发走,又给暗中蹲守的自己人打了哨子示意警惕。 果不其然,没多久,一群家丁打扮的人推着板车从后门出来,左右还跟了十来个差役,车上堆着长条形木箱,胡池便断定箱子里一定装的尸体。 这趟差事,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更不能暴露了盐运史司的身份,大街上自然是不能动手的,他也早就定下了先跟踪而后伺机而动的命令,是以等到车队行出一段距离后,才领头尾随过去。 然就在他动身之后,两个小乞儿也悄悄的跟了上去,其中一人拽着一卷风筝线,边走边回头看头顶的风筝是否还飘着。 许是太注意前方,胡池竟没发现自己身后还缀了两个小鬼。 …… 另一边,赵义也领了二十人从衙门后院追过去。他从守门处得知尸体被安然运出后,心里多少松了口气,因为接下来是闹市街,若石蒙的人当真动手,定会传的沸沸扬扬,若路上没听到半点消息,那证明尸体还未落入他们手中。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赵义还是拨了十人去盐运使司查探,以防尸体已经被抢。至于他自己,则带着剩余十人按照原定尸体运送路线一路追过去。 这边追边打听的,倒让赵义越发安心起来。路上行人皆有见过衙门的车队路过,这便说明,要么农夫所言为假,要么石蒙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 往最坏想,他们只是碍于闹市还未寻得机会动手,这样一来,出闹市街进入郊区则是最好下手的地方,因此只要在进郊区之前追上运送车队,就能免于己方陷入被动。 赵义不敢耽误时间,领头跑起来,这路上的行人见官差一路奔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都吓得躲出老远。 白荼眼见着天空的风筝越飘越远,心里也跟着着急起来,虽然后面的事他大概有个猜想,可若没亲眼看到,他心里也很不踏实,是而这一趟,他无论如何都要跟过来才行,以防突变才好做应对之策。 “诶,白掌柜,你这么急匆匆的是跑去哪儿啊?”路上有遇到熟人的,免不了要被问上两句。 白荼打着哈哈说回头解释,心里却嘀咕:他这次若是把事情办妥了,一定要去跟王爷讨个赏才行,对了,还有两日就是中秋了,这可正是要赏的好机会啊。 想到堂堂凉王府随手就是几千两,白荼顿时觉得浑身有力脚下生风那是跑的更快了。 两路人一前一后的追着跑,很快就将车队追上了,并且还是在进郊区之前。 赵义老远就看到一群跟在车队后的人,虽然都是素衣打扮,但他断定那些人就是盐运使司的。 前面就是车队,他手一挥,身后的人立马儿加快速度,在胡池一行毫无防备的时候将其赶超。 胡池只看到一群官差疾奔而过,还没看清领头的是何人,心下就一紧,不管是谁,这些人肯定与前面的车队有关系,他忙冲身后其他人喊道:“赶紧追上去。” 他们就像赛跑似的,一前一后你追我赶,负责运送的队伍终于察觉到后面的异样,回头一看,只见一群人奔跑而来,他们不明状况,只能莫名的看着,直到距离拉近,才看清那为首的竟是左参议赵大人。 只是赵大人何故会被一群平民追逐?差役们还没来得及多想,赵义就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喊道:“四面都围起来,莫叫他们将尸体抢了去。” 胡池懊恼的暗骂一声,他是没想到赵义竟会带人追过来,难道是自己哪里泄露了行动?不应该啊。 然而疑惑归疑惑,他还是追上去在赵义面前站定。既然已经暴露了,这时候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原来是赵参议,别来无恙啊。”他笑呵呵的打着招呼。 赵义本来还有些不信,石蒙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没得理由要与布政使司明着对峙。 可胡池就站在他跟前,他心里对石蒙就越发记恨起来,上次石蒙悔约,他也是参与之一,连带着损失了不少。 然这旧账还没算,新茬儿又来了,莫非那姓秦的当真与石蒙有关系? 其实仔细想来,说秦申是石蒙的人还真有那么几分可信,否则马太文怎会让粮船那么轻易就进城? 赵义毫不掩饰的质疑:“原来是胡同知,我道是谁鬼鬼祟祟的,不知胡同知可否解释解释,你不在盐运使司办差,跑来跟踪我布政使司的车队是何意思?” 胡池哈哈一笑,“赵参议此话严重了,我就是带人办差,恰好与你们车队同路罢了,倒是赵参议,这么紧张,莫非这车上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义怒目而视:“你莫要胡说八道,哼,既然你说自己是办差,车队行速又慢,未免耽误胡同知的差事,你们且先行。”说着就让车队往旁边移了些距离,作请让胡池先走。 胡池面上笑着,却是不动,不管哪里出了差错,看赵义这态度,显然是已经知晓了他此行目的,这时候若是以误会为由转身就走,是根本安抚不了赵义跟侯迁的,届时等马相如一到,侯迁肯定会揭盐运使司的短,那可就大麻烦了。 所以他必须将尸体抢过来,这样至少手里还能有牵制侯迁的把柄。 赵义见他不动,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想,秦申与石蒙肯定是一伙,他们定是猜出这些尸体有猫腻,所以才想明抢,只要将尸体夺去,再找仵作重新验尸,就能知道是死于何毒,等到那时候,一切就都完了。 石蒙这是狠了心要与布政使司对抗到底啊。 “胡同知,怎的不走了?这马路宽敞,不至于拦了你们的路吧。”赵义脸色已经极其难看难掩怨恨了。 胡池看了看在场的人,两路人马相差无几,硬拼或许还有机会,但也只是或许而已,而且他们还不占理,遂想了想,高声道: “既然赵参议不配合,那我也不隐瞒了,今日我等奉命办差,乃是听闻这陈州有大冤案,赵参议身后拉的正是近日枉死的陈州百姓,死因蹊跷,我家大人爱民如子,特命我前来查明真相。” 赵义一听,讥讽大笑:“好一个爱民如子,此事非盐运使司管辖范畴,你就不怕给盐运史担个越俎代庖之罪么。” “为了陈州百姓,我们大人不惧这些,赵参议若是心中无愧,我们可当场叫仵作来验尸,若无异常,我一定跪下谢罪。”胡池冷笑的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加剧 赵义恨的咬牙,原来打的是这主意,当场验尸,这是想将他们置于死地啊。 “胡池,你别欺人太甚,亡者已去,当以入土为安才是,你这般咄咄逼人,存了什么居心?”一边说,一边眼神示意下属赶紧去布政使司报信。 胡池也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拦截理由而已,故而任凭赵义如何说,他都不在意,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要端着正义之士的架子,那就不怕落人话柄,反而是赵义该觉得害怕才对。 趁着赵义不察,胡池低声吩咐人去搬援兵,然后继续慷慨激昂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虽然这事不由盐运使司管,但为官之道,看到不义之举,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今日这事,纵是说到皇上面前,盐运使司也不惧,这些人分明是死于非命,是被恶人谋害而死,你们布政使司不仅不去抓真正的罪人,反而将罪责怪在无辜的粮商头上,这不仅是冤判,还是草菅人命。 赵参议,莫非你想让我即刻休书上京,去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吗?”他凛然瞪着赵义,全然一副不会罢休的架势。 白荼到的时候,正见双方这么僵持着。 本来他预想的最好的情况,是石蒙派人顺利将尸体夺下,侯迁得知自己被石蒙拿捏住把柄后,为免石蒙日后借此断他生路,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撇干净。 而要撇清,必然不能再将罪名算在秦申的头上,因为石蒙一定能查出这些人的真正死因,而一旦掌握证据,日后就能凭此证据将人命案和误判杀人案的罪都算在侯迁头上。而这,将可能对侯迁造成致命的打击。 侯迁断不会将如此大的隐患留着让石蒙去拿。未免石蒙日后以误判来拿捏他,他一定会给秦申脱罪,又未免石蒙将人命案扣在他头上,他还会找一个更合适的替罪羊,那就是镇山帮。 镇山帮前脚才犯下二十多起人命案,目前也正在通缉中,将这五户人命案算在镇山帮的头上,就算到时候真的抓住镇山帮而他们又矢口否认,那也是无人相信的。 唯有此路,是侯迁自保的最好法子。即便石蒙的出发点可能并不是想与侯迁作对,但对于一个被拿捏住把柄的人来说,他不会往好了想,他只会往最坏处想。对比之于侯迁,他只会觉得,石蒙一定会以此为由要挟于他。 而这,也是石蒙派人来抢尸体的原因。 做贼心虚之人,都免不了陷入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困境。白荼便是断定石蒙为官数载不可能没做过亏心事,他这些年犯了多大多深的罪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一旦在石蒙面前透露出侯迁“掌握”了他的把柄,即便石蒙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把柄,他也会因此心虚和不安。 他会不停的猜侯迁到底发现了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越猜心里就越担心,越担心就越怕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发现,等到这时候,他就坐不住了,势必也要逮住一个侯迁的什么把柄,以此制衡才能安心。 且就算石蒙不信侯迁真的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为了以防万一,他也不会放过这个将来让他自保的机会。 白荼以为,只要石蒙动作够快,事情的发展是可以十分顺利的。 可显然他还是高估了石蒙,这还未出闹市,竟被追上了,往最坏处想,若是石蒙这方抢不到尸体,那他这算盘可就落空了。 不过,假若石蒙将那番挑拨离间的话听进了去,且现下又暴露了行动,为免侯迁回头打击报复,眼下就算是硬着头皮也会将这些能给侯迁带来致命打击的尸体抢过来吧。 白荼心里悬着,如果石蒙真的心大如海不给自己寻自保之路,那他也只能认栽去王爷跟前负荆请罪了。 ...... 胡池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观,面上越发自在了,笑起来道: “赵参议,老百姓都看着呐,你若不心虚,咱们立马儿找仵作来现场验尸,看看这些人到底死于何毒,如果真是侯大人所说的霉米中毒,那胡池这项上人头,你们随便拿去。” 竟敢赌命,围观者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之中,本就有不少对这件案子心存怀疑的,还有一些是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 此时听了胡池的话,觉得很是有理。说什么霉米中毒,根本就是胡扯,不过是仗着是官儿,说出的话无人敢质疑罢了,古有指鹿为马,不就是这道理么。 “我就说这些人死的蹊跷,什么霉米中毒,我活了半辈子也没听说过吃米死的。”有老妇人与身侧之人议论起来。 白荼腆着脸笑:“这霉变的米,确实吃不得,轻则腹泻,重则丧命。只是此类毒物是积少成多,得长年累月的吃才能发病,这些人只吃了几顿就病死,确实说不过去。” 他这话一落,周围的其他人也加入了议论,叽叽喳喳的都听不清前面人说什么了。 白荼伸长脖子往身后看,因为两路人马本就多,将过往道路都拦住了,这前后都围了不少人,他想了想,还是往后挤去,不出意外,这后面的方向,就是待会儿侯迁会来的方向。 赵义已经是仅次于侯迁的参议,他都摆不平的事,那只有侯迁亲自出马了,何况此事于侯迁来说非比寻常,所以白荼料他一定会亲自带人过来。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白荼又往后走了一小截儿,然后就在路边优哉游哉的等着侯迁,只是还没等到人来,前面却传来了呵斥声。 “让开让开,盐运史大人到,闲杂人等都让开。” 石蒙竟然先到了。白荼心下大喜,如果石蒙直接把尸体抢走那就再好不过,如果侯迁也刚好赶上,那他还能看着这二人的矛盾加剧,于他而言就更好了。 他安心的又等了片刻,终于看到一队差役自身后方向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侯迁。 白荼隐约听到前面传来赵义与石蒙的争执声,他缓缓朝侯迁一行走过去,待彼此能看清模样后,脸上立马端出急色跑上前:“大人,您可算来了,赵参议正在前方被石大人为难着,您说这巡盐御史都快来了,石大人这是闹的哪出儿啊。” 侯迁虽然认识白荼,但他心烦气躁,不耐的甩了甩袖子呵退道:“闪开。” 白荼不甚在意恭敬让开,直到侯迁气冲冲的散开前方人群,他才忍不住扬起嘴角,事情已经闹到这个田地,他就不信这二人还能善了,只怕不出下午,秦申就能免罪释放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弃车 侯迁本是在衙门里等着赵义回来,没想到却等来了报信儿的,说是石蒙手下的同知胡池带人在大街上公然拦截。 他一听是气的火冒三丈,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与他作对,石蒙这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遂当即就领着二十多个差役匆匆赶过去。 只是这还是慢了一步,等侯迁到的时候,石蒙已经将赵义呵斥的鸦雀无言。 侯迁怒冲冲的呵退围观者,上前与石蒙面对面对峙,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 “石蒙,我知道你闲,上次去盐运使司,你青天白日还衣衫不整的躺着睡觉。 可我没想到你闲到如此地步,这次竟跑来管我布政使司的事,你莫非是盐运史做腻了,想换个位置不成?” 石蒙呵呵笑道:“侯大人若是觉得我多管闲事,大可去御前状告,只是若陛下太后还有文武百官过问起缘由来,只怕到时候交不了差的就是侯大人了。” 侯迁寒着脸看向赵义,赵义忙走过去低声道:“他们断定尸体有异,无论如何都要重新验尸,下官看他们是有恃无恐,大人,若再僵持下去,对我们不利啊。” 侯迁脸色阴沉的可怕,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偏半路杀出个石蒙,看来四月承盐引的时候,石蒙就已经起心要对付他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石蒙,可若要撕破脸皮,他也不怕。 马相如就快要到陈州了。侯迁想起适才白荼的话,倒是被提醒了,若说这陈州石蒙唯一要小心应付的,那也就是马相如了。 他脸上泛起一阵冷笑,“石大人,这巡盐御史马大人就快到陈州了,你不去准备迎接,反而在我这里费这些没用的心思,你就不怕到时候出什么纰漏让你这盐运史的位置保不住么?” 最后这句话却是极具威胁。石蒙心头冷笑,果然锱铢必报,幸而他现在手里也有筹码,何况比起草菅人命和栽赃陷害,他的敛财手段都算是小打小闹了。 “巡盐御史要来,我自然是要周到接待,可这巡按御史要来,不知侯大人可也做好了迎接呐?”石蒙轻笑问。一物降一物,巡按御史蔡景康可比马相如难对付多了,马相如好歹还吃软,可蔡景康,那是软硬好歹都不吃的主儿。 侯迁恨恨的捏着拳,眼下互相钳制,若无一方退步,只会僵持无解,但要他退一步给石蒙说好话,那是万万不能的,至于石蒙,就更不可能先服软。 他暗暗想着,若是没有把柄让石蒙拿捏,那今日这场制衡就算他赢了。 赵义见他脸色越发难看,小声提议道:“大人,石蒙与马相如怎么说都有多年交情,眼下乍看是互相制衡,可我们掌握的信息,两相较量根本不足以达到平衡,依下官拙见,怕还是要弃车保帅。” 侯迁哼了哼,咬牙不甘道:“本官如何不知,今日这口恶气只能暂且吞下,待日后,本官再与他算这旧账。” 赵义立马儿讨好道:“大人英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人放心,下官回去一定亲自带人去查,定查出他们盐运使司的龌龊勾当,到时候大人再参他一本,以大人您与太后的关系,保准让他坐不稳这盐运史的位置,且日后要换成谁,那还不是大人您说了算么。” 这么一说,侯迁心里舒坦了不少,是得(deǐ)先将眼下局势掰过来才行,遂对石蒙冷哼道:“我不像某些人,吃着朝廷的俸禄,不做分内之事,却偏管别人的闲事,还真是应了民间那句老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石蒙听了也不生气,得意道:“是不是闲事可难说了,天下的官儿,不仅是皇上的官儿,更是百姓的官儿,百姓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 “哼,本官已觉察到此案另有隐情,之前仵作验尸,称这些人是吃了秦申的米才致死,可本官一直心存疑虑,方才又将仵作找来细问,才知可能另有死因,本官未免判下冤案,这才下令让赵参议带人来拦住车队重新验尸。 倒是石大人,这尸体还未二验,你又为何如此肯定这其中就有蹊跷?莫非这死因还与你有关不成?”侯迁气恼,也不管说出的话是否有根据,只要能给石蒙泼一盆污水,他心里就舒坦的多。 果然,石蒙被激的怒极:“侯迁你别血口喷人,即便你与太后是堂亲,也不能如此污蔑朝廷命官。 这案子有蹊跷岂止是本官知晓,整个陈州都知道,也只有你,装腔作势以为就能糊弄过去,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呐。” 侯迁懒得再与他口舌,众目睽睽之下,只会让他失了身份,遂给赵义使眼色,又高声道: “之前本官受歹人蒙蔽,现本官已经掌握了实证,这些人乃是被镇山帮这群逆贼所害,本官已经下令全城通缉,若有知情者报之行踪,本官还重重有赏。” 就在他说话之际,赵义会意,悄悄下令让手下的人将板车团团围住,以防石蒙带人硬抢。 石蒙听罢侯迁一番话后,诧异又震惊,他本以为侯迁会与自己再磨一阵儿,甚至他还打算直接将尸体抢过来,大不了再让凉王府出面做个主,以凉王府与侯氏一族水火不容的关系,到时候肯定会站他这边。 可现在,侯迁先“认错”,不仅要放了秦申,还将罪全算在一群匪徒身上,这让他如何收拾这局?他如何证明这些毒不是镇山帮所下? 胡池也听出事情不好,在石蒙耳边小声道:“大人,本以为拿了他们七寸,现在侯迁却自断尾巴,咱们手里,再无筹码了,要不……”就撤吧。 石蒙懂他没说完的话,却是不甘,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就这么走了,不仅颜面无处搁放,更要紧的是,他手里再无钳制侯迁的筹码,可侯迁却能在马相如面前揭他的短,那这吃亏的可就只有他啊。 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石蒙瞪着侯迁心里暗忖:算你狠,你能在马相如面前说三道四,我也能在蔡景康跟前煽风点火,看是蔡景康难对付,还是这马相如难对付,哼!大不了都难过。 如此想罢,他也就释怀多了,面上笑着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还真是我多管闲事了,侯大人可真是洞察及时啊,这若是再晚上半步,恐怕那无辜外商就要人头落地、真凶就要逍遥法外了。” “呵,这就不劳盐运使操心了,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可别把船翻在自己挖的阴沟里了。”侯迁没好气的甩了甩袖子对赵义等人喊道:“回去。” 围观路人连忙散开,胡池看着车队又返回去,想起一茬儿,怀着得志的笑对石蒙道: “不知大人听说过没,陈家米铺的背后东家其实就是这姓侯的,可如今秦申无罪,且还有几十万石粮食在陈州,您说,这侯迁还能吃到好果子么? 去年他们高价收购米粮,如今被这外商插一脚,可得赔不少身家吧。” 石蒙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他这招弃车保帅,虽然免了眼下的困境,可也给自己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本官这心里,现在可是全舒坦了。” 胡池连连附和:“可不是,大人您没输,属下还觉着,大人您日后还可再帮衬这秦申一把,如此更能给姓侯的添堵。”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吃瘪 白荼乐颠颠的跑进承心殿,一声“王~”兴奋的张口而出,“爷”却像被硬生生掐断似的猛然梗在喉头。 话音戛然而止,可他这动静也不小,大殿中央六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望过来,白荼硬着头皮垂首往边儿上一站,假装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曾儒看清是谁后,顿时火冒,厉声呵道:“大胆,承心殿岂是随便能闯的,当这地方是菜市场不成,来人呐,将这毫无规矩的奴才拖下去,杖毙!” 白荼一个激灵抬头,无辜的看了曾儒一眼,又可怜兮兮的看着上面的位置:王爷,您这不是存心害我么,既然殿里有人,您就给守卫吱个声儿别让我进啊。 邢琰看着那颇有些幽怨的小眼神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不过面上还是端着,平静道:“无妨,是本王的书童,过来。”最后一句却是看向白荼说的。 白荼忙不迭的小跑过去站在主子身侧,模样恭敬的还真像个小书童。 曾儒气的吹胡子,上次这厮还满口的自觉,却原来只是戏耍于他,还说没勾|引,如此神圣的殿堂竟然让男|宠随意出入。 “王爷,您这是置老祖宗的规矩于不顾,让…..让这种人站在殿堂之上,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说王爷您荒唐。” 白荼越发垂低了脑袋神游:曾老爷子,真不是我故意骗你,今日事出有因呐。 “本王的书童立于本王身侧,有何不妥?曾相身边难道就没带两个随从?本王身边竟连个书童都带不得了?” 白荼听到耳畔传来冷冷的质问,心里一个劲儿的点头。这曾相,迂腐不说,还思想不纯,他与王爷那可是清清白白半点逾矩都没有的,偏这些外人总往那些不纯的地方去想。 “王爷,老臣无法与此人共处一处,恕老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曾儒气呼呼的甩袖,不等吩咐扭头就走。 敖定佑和事佬一般笑着道:“还请王爷莫怪,曾相这几年身子骨确实不大好了,他也是一心为王爷着想。” “行了,曾相年纪大了,这两日的事你就多费心安排。” “微臣明白,王爷放心,那臣等就告退了。”敖定佑及其他几人纷纷行礼告退。 殿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白荼将已经有些发酸的脖子往上抬了抬,笑嘻嘻的小声试探道:“王爷,王府是不是要准备中秋节啊,往年中秋,王府都有顶好看的彩灯,年年都不重样儿,不知今年是什么样的,小的能不能先看一眼呐?” “你来就是问中秋节的?”邢琰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白荼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腰板儿也跟着站直了,得意的晃着脑袋:“当然不是,小的是来给王爷您报喜的,秦申今儿下午就能放出来。王爷交代小的办的差事,小的顺利完成,也没有泄露王府的身份。”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底下的侧颜。 “嗯。” 白荼嘴角的笑意倏地拉下来,嗯?他弯下身子往前凑了凑,“王爷……” 邢琰扭头一看,一双星星眼期待的看着他,他没由的一笑,“看来你是找本王来讨赏的。秦保那里领了五百两银票,都用完了?” 白荼没好气的又站直了,瘪了瘪嘴,语气再无适才的高兴劲儿,奄奄道:“用的差不多了,还剩了几十个铜板,回头我就还去王府库房。” 邢琰弯了弯嘴角,又一脸面无表情道:“嗯,去找秦保消个账。” “是,小的这就去。”白荼板着脸随意的作个揖,心里已经骂了无数个铁公鸡了。他办成这么大一件事,连个赏赐都没有,这马上都中秋节了,看来跟着王爷,也没什么油水可捞。 …… 秦保正在库房点算东西,他这几日都很忙,府内要布置中秋佳节,还有与陈州有名望的人情往来,是个要紧的大麻烦事儿。 “秦管事,正忙着呐?”白荼脑袋从库房门口往里探了探。 秦申回头一看,无奈的摇头:“今年王府事儿多,中秋节准备的晚了些。” 白荼走进去,“中秋节,工匠们是不是得放个假?” “王爷说了,多给些赏钱,刻印耽误不得,只准了他们一晚上的假,申时以后可以不做工……把这尊木雕抬出去。” 下人们抬着木雕往外走,白荼忙侧身让开,看着室内满目玲琅没有说话。 秦申又安排了两三处,没听到白荼动静,回头看他,见其脸色不大好看,关切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白荼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想到中秋节快到了,不知道今年怎么过,年年都是去街上看花灯,今年突然觉得没什么劲儿了。” 秦保哈哈一笑,“今年比往年都要热闹,今年中秋节日,还是新皇立后之日,京中已经下令,普天同庆。你别看我这里忙,外朝也是忙得很,王爷没去京中,但王府内也是要庆贺的。” 白荼平日没怎么关注这些事,好奇道:“能当上皇后的,也是十分尊贵吧,不知是哪家小姐?” “是太师杨大人的嫡长孙女儿,杨太师的嫡长子娶的可是侯家的嫡小姐,这两家的关系……”秦保给了白荼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白荼会意的点点头,原来朝中形势已经如此紧张,太师与太后两家姻亲,这是真的要将邢家的天下更名改姓啊。 “不说这些了,倒是今年中秋节,肯定有新鲜看头,我还琢磨着让王爷也出去转转,往年中秋,王爷是从来不出门的。”秦保一边点头一边道,似乎在想用个什么招儿才能将王爷请出府。 他那么无趣的一个人,会喜欢这些热闹?白荼心里嘀咕,面上笑着与秦保告别:“我也要回去为中秋节做准备了,秦管事先忙,我就回去了。” 秦保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白荼遂又问道:“秦管事可还有话要说?” “其实是想问问你,中秋节晚上要不来吃个便饭?府内因为要庆祝新皇立后,也是会准备诸多表演,很是热闹。” 再热闹也肯定没街上热闹啊。白荼面上露出几分为难。 秦保见他这副模样,叹息道:“只是再热闹,对王爷来说,也不过是别人的热闹。 别看王府这么大,其实每年中秋节,王爷都会把我们遣回去陪自己家人,反而是王爷自己落了单,年年中秋都是一个人吃饭。” 白荼心中微微一动,他倒是没想到风光无限的王爷竟连个过中秋的人都没有。中秋是团圆佳节,却年年要一个人吃饭,无论月再圆、饭菜再可口,也抚慰不了心里的孤独吧。 他迟疑着。想到那个冰一样的人孤零零的坐在月下酌酒、身边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心里就一阵泛酸。那是怎一个凄凉了得啊,外面有多热闹,就衬的那人有多孤寂,他自己好歹每年还有毛遂他们,倒也忘了没有亲人的孤独了。 “我若是得空,我就来,王府的饭菜也是极好吃的。秦管事你忙去吧,我走了。”白荼挥了挥手告别。 秦保笑了笑,目送白荼离开后,又回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找人 秦申很快就被释放了,不过他没急着去处理身上的伤,只是简单拾掇了一番就匆匆去了凉王府。 …… 承心殿内,秦申将接下来的计划如是这般的禀报道: “现已经在城内各处租了铺子,给本地商户批了一部分,剩余的我们自己卖,价格比前日又低了两成,估计出不了明日,陈家米铺就得降价。” 刑琰看了他片刻,缓声道:“去找大夫看看,其余的事,慢慢来,这两日就多休息,正好后日就是中秋,你们一家人都回去吃团圆饭罢。” 秦申拱手恭敬道:“多谢王爷记挂,都是皮外伤,王爷派去的姑娘也送了药。” 姑娘?刑琰眼皮微微一动,应该是青松馆的人,青松馆以前对他来说是非敌非友,现在看来,兴许日后关系还能再近上几分。 “王爷,今年王府也颇是热闹,奴才想请王爷准许我们在府内过节。”秦申恳切道。 “本王这么多年一个人习惯了,不喜人太多,若是想留在府内看热闹,你们在前院看便是。” 秦申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身为奴才,主子想一个人清净,他不能不知趣,遂恭声应是退下。 ~ 离开承心殿,秦申才往内院去。 秦保正在吩咐下人办事,突然听到背后一声“爹”,一时有些发愣,待脑子反应过来,才回头看。 秦申呆在府上的时间很少,这几年多是在外办事,对外也从不说是王府的人,秦保已是大半年没见过儿子了。 “瘦了些。”他感慨一声,视线在秦申脸上的淤青处多停留了倏尔,又道:“还没吃饭罢,我叫人去准备。” 秦申随便拉着张凳子在门口坐下,语气终于有些气力不足了,侯迁对他没有半点手下留情,他现在是浑身疼,但也好在没出血。 而且从昨儿被抓到现在,他滴水未进,胃里现在只想喝些清淡的粥,遂道:“清淡些就好。” 秦保吩咐二人分别去厨房准备吃食和请大夫,见秦申坐在门口,喊道:“去屋里歇息,门口风大。”一面说一面往卧居去。 秦申起身跟上了上去。 “王爷交代的事情,可都办的顺利妥当?”父子二人来到内屋后,秦保率先问道。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除了赵义这厮,没想到他竟会下如此狠手。”秦申捏了捏拳满脸懊恼:“这么多条人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秦保也听说了这事,叹了口气,“世事难料,尤其是心狠手辣之人,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只是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这赵义竟半点不知收敛,也不知他是太肆无忌惮了,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可不是,此事稍有破绽引得东窗事发,侯迁纵是有太后撑腰,也至少是官位不保,听闻这赵义也是谨慎之人,这次恐怕是真的被逼急了” “去年陈大顺高价收粮,买了不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陈家也不过是一般富户,怎拿得出来?这钱是何来历,可就令人深思了。”秦保呷了一口茶,听门外小厮喊,说是木大夫到了,便让秦申去应门。 木大夫是王府家医,与秦保那也是老交情了,二人虽然时不时的会碰面喝几杯,但让他来看病的时候倒是少,故而听这边请他过来,也是没敢耽误,带着小童就急急忙忙的就赶了过来。 只是门一开,看到的却是一脸淤青的秦申,他许久没见过秦申了,只知道是在府外办事,具体做什么,他没问,可看眼下这情形,恐怕也不是什么安稳的事。 “劳烦木大夫了,其实都是小伤,害您老人家亲自跑一趟。”秦申做请道。 “应当的,说什么客气话。”木大夫边说边进屋,与秦保互相问了礼,然后仔细给秦申诊看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道:“幸好都是皮外伤,没动到筋骨,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养个十来日就好。” “他还有王爷交代的事要忙,可休息不得,你给弄些药丸,出门在外吃起来方便。”秦保道。 木大夫正写了几笔药方,一听这话,又改了笔道:“药丸也成,那我回头做好了让人给送过来。” ~ 将木大夫送走后,秦申问起了正经事,“爹,这王府之中可有添新主子?” 秦保一愣:“新主子?此话何意?” 秦申看这反应,便知是没有了,遂将自己被一女子救的事仔细说了,又问:“若不是新主子,那莫非是王爷身边伺候的姑娘?” 秦保疑惑的摇头:“这不可能,如此大事,王爷不可能让内廷的丫鬟去办,王爷身边也没有可用的女子,此人应该不是王府中人。” “这倒是为难了。这钱得还哪儿去?”秦申喃喃一阵,又感慨道:“不过那姑娘还真是有些本事,我被放出来后也听到一些话,布政使司和盐运史司,现已经是撕破了脸皮,二人日后较量恐怕不会少,也不知这姑娘使了什么手段。” 秦保对这些事了解的还没儿子多,他也是昨日因为事情闹的大,才晓得儿子被抓进了牢房,可他知道,王爷肯定会想法子的,故而也没问。 不过有一点他却注意到了,“她让你还她三百两?” “正是,应该是打通牢房里关系花的。” 秦保沉吟一会儿,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昨儿夜里白荼找他领了五百两银子,若他猜的不差,这负责救人的大概就是白荼了,至于这姑娘,恐怕也是他从哪儿找来的。 “爹可是想到了什么?”秦申见他沉吟,便问道。 “有一个人,你或许可以去问问,太行街的黑明坊掌柜,姓白,叫白荼。 他现在是王爷倾心栽培之人,你日后可多与他结交,年纪比你还小几岁,人却十分的机敏,王爷对他也极是信任,你们若是有往来,也多照顾他些。” 白荼,秦申暗念一声。他倒是听说过王爷身边多了个“男|宠”,依父亲之言,恐怕就是此人了。正好他对此人也是十分的好奇,便道:“那我这就去太行街找他。” “他刚从我这回去,人肯定在坊里,你吃完饭再去找不迟。”秦保劝道。 “我既然人已经出来,那这欠的银子肯定得先还回去,饭菜先放着,我去去就回。”秦申说完就匆匆离去。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致谢 白荼奄奄的从凉王府回到黑明坊。本以为坊内只有啸天和老关,没想到毛遂也在,他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回房去歇着。 毛遂在外面就已经听说了事情经过,虽不晓得白荼到底做了什么,但能让侯迁与石蒙反目,肯定也是费了不小心思。 此时见白荼精神萎靡的回来,以为事情还有善后未了,便关切问道:“可是还有其他事?” 白荼愣了一瞬,才明白毛遂问的是甚,摇摇头,“都解决了,倒是你,这两日害你白跑了,那二百两银子你留着自个儿用罢。” 毛遂认真的“嗯”道:“我一分没花,本想还给掌柜的,不过掌柜的既然大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荼眉梢微微一扬,扭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僵硬,“没……没花?” “只是去打探些消息,乡下人都老实,你问他们也要说。”毛遂看了他一眼。 白荼呵呵干笑两声,驻足片刻后,脸色终于是绷不住,眉毛一挑双目一瞠柜台一拍,怒气冲冲道: “你说这凉王,是不是铁公鸡?我这忙前跑后累的够呛,本以为他能说几句好话,结果人家就嗯了一声儿,啥话没有。 我这差事是办的不妥还是怎的?怎就不能得他一句夸?他说句好的怎就埋汰了他身份? 这架子都快摆上天了,还说什么待我特别,哼,分明是拿我当跑腿儿的使唤,这里那里有需得着我了,就一个命令叫我过去,等我事儿办完了,就挥挥手直接打发我走。 更可气的是,中秋节了,连个心意都没有,连盒月饼都没送,我这起早贪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这是为了谁啊?真是气死人,气死人了。” 他噼里啪啦抱怨一通,说的是脸色涨红。毛遂还是极少见他有这般生气不自控的时候,心里一时不是滋味,隔了倏尔,才沉声问道:“你便是为了这事儿生气?你莫是忘了他是什么身份?那可是王爷,你还能有什么期待?” 白荼脑子本来还混混沌沌的,乍听毛遂这一席话,心头突然一震:对啊,那可是王爷,自己还能有什么期待?他现在的卖身契都还在凉王府,他本来就是王府的奴才,主子使唤奴才,有何不对? “我……我这不是觉得亏么,我那三百两可是花的一干二净的。”他呵呵笑了笑,又突然想起一茬儿,秦申可是答应要还他三百两银子的啊。 毛遂见他眼睛突然亮起来,便知他心里是释然了。 白荼笑眯眯的往内院走,“等牛二牛四回来,让他哥俩替我跑一趟。” 毛遂无奈的摇摇头,又专心忙自己的,只是这忙没多久,就听门口有人喊:“请问白荼白掌柜可在坊内?” 他侧头一看,是个男子,年岁看上去与自己相仿,个子高大面目含笑,即便脸上有几处挂伤,但依旧没有坏了那一身的和煦,看上去是个低敛睿智之人。 毛遂心里警惕着,这人身上带伤,肯定不简单,遂面无表情的问道:“找我们掌柜的何事?” 秦申笑着走进去,视线在堂内转了一圈,又落在毛遂身上,心中暗暗点头,此人看似只是个账房,但一身气度不凡,想必也是个满腹经纶之人。 他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柜台上,拱手行礼道:“在下秦申,得白掌柜相助,特来上门致谢,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秦申?!竟然是他。毛遂这才抬眼仔细的将秦申打量了一番,心中警惕也就没有了,语气客气起来,回礼道:“原来是秦公子,在下毛遂,我也听掌柜的说起过,秦公子客气,去院儿里坐。”说着就从柜台里走出来在前面引路。 秦申笑呵呵的谢过,跟在毛遂身后,说起了事情缘由: “白掌柜请了一女子冒充是我娘子去探监,这打通关系花了不少银子,秦某理应将这笔银子还上,只是不知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故而来找白掌柜问问。” 毛遂脚下倏地一顿,回头惊道:“女子?什么样的女子?” 秦申诧异他如此大的反应,却还是大概描述道:“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帽子挡住了脸,我只认得眉眼,一双眼睛很是水灵,看上去也很机敏,莫非毛先生认识?” 毛遂心思几转,突然往回走道:“我知道是谁了,是青松馆那边的姑娘,我们掌柜的与他们关系颇好,你要还的就在这匣子里?” 秦申见他又要往回走的架势,不得不也转身往大堂走,“都在这匣子里,咱们不去问白掌柜了?这青松馆的姑娘众多,秦某又怎知该找哪位姑娘?”毕竟是三百两银子,这若是给错了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我知道是谁,你将东西留下,一会儿我自派人送去。”毛遂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显然是不打算让他进内院了。 秦申虽然觉得奇怪,但也猜不出其中原因,既然主人家都这般说了,他也不好再强求,何况青松馆,他就是想进也进不了。 再者,都是知根知底认识的,他也不怕毛遂和白荼会把这银子吞了,遂就放心的将匣子递给毛遂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毛先生了,下次有机会,我请毛先生喝酒聊表谢意。” “无需客气。”毛遂刚弯腰把匣子放在柜台下面,就听到内院传来白荼的喊声:“是牛二牛四回来了?” 他脸色一紧,忙起身往内院一看,就见白荼正往大堂这方向而来。 “是秦申,说是来道谢和还银子的。”毛遂近乎脱口而出,语气也听出了几分急促之意。 正要往大堂走的白荼脚下突然一转,然后一溜烟的跑进自己的房间。 秦申只看到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还未及看清,那人就转身回了屋,这…… 他笑意融融的看着毛遂道:“方才出来的可是白掌柜?听家父说,此次救我出来,白掌柜出了不少力,我理应当面去致谢才对。” “不必客气。”毛遂话头一紧,拦住他道:“我们掌柜的这几日犯了隐疾,外人都不见,还请秦公子见谅。 何况掌柜的也是替王爷办事,谈不上什么致谢,若秦公子当真要谢,不如去谢王爷,此事都是王爷做主。”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秦申也是明白了,毛遂这是不想让他见白荼的。只是为何?白荼才从王府回来,隐疾什么的根本不可能,那就是有其他原因了。 有什么是他不能见的?他心中困惑不已,对这白荼也越发好奇了。 不过转念一想,都是给王爷办差,即便今日不得机会相见,日后肯定也多得是机会,遂也就不强求,再次拱手行礼道:“ 既然白掌柜不方面见面,那秦某也不能不识趣,改日有机会,再来与白掌柜当面致谢。”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水漂 秦申来的突然去的也快,安心的留下三百两银子就走了。白荼蹲在屋门口往外探脑袋,直看到毛遂将人送出去又回来,才笑嘻嘻的进大堂。 “秦申是来还钱的,你是不知道,我为了去见他,费了不少心思不说,还花了大把银子,这钱让他还我,也是理所应当。”他打开匣子一看,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将匣子往胸前一抱,嘿嘿道:“我先回屋了。” 毛遂默默的看了他一眼,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两张银票递给他,“无功不受绿,这钱你还是拿回去。” 白荼眉头一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给我作甚?我既说让你留着,那就没得理由再收回来,这钱你留着,将来娶亲用。 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准备什么时候娶亲呐?要不我再去找付媒人替你说说?你放心,付媒人出马,定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 见毛遂脸色越来越黑,白荼识趣的闭嘴往内院走,边走边嘟哝:我这是替谁操的什么心呐。 毛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黯淡下去,良久,才轻轻叹一口气,又将银票收了起来。 白荼听到背后没动静,这才放下心,暗道好歹留下二百两,也不枉他拼命忙活这两日,只是可惜了眼前这三百两。 回了屋,将木匣子往床铺上轻轻一扔,砸出一声闷响。 秦申还的是白银,二十多斤抱着虽重,但心里却是极舒坦的,到底银子比银票要可爱些。白荼从床底下摸出小称,仔细的过完称,三百两不多不少,整齐排列,看着十分养眼。 只是……他幽幽叹口气,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后,才闷闷的将银子又重新收回了匣子。 秦申既然能找到黑明坊,定是从其老爹秦保那里得来的消息,换言之,秦保肯定已经知道昨夜自己支银票所为何用,如今人家儿子既然把这钱又还上,他是再没有理由将这笔银子据为己有了。 毛遂还没算几笔账,又见白荼神色戚戚的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匣子。 “你这是打算?”他问道。 白荼将匣子往柜台上一放,有些东西,只能过把眼福。 “牛二他们回来,让他们把银子给凉王府还回去……秦保肯定猜出我支那五百两银子是为了救他儿子,适才秦申又还了三百两给我,这钱我还怎么能收?!” 他懊恼的拍着脑袋,怪自己早上没与秦申说明白,若是直接让秦申把钱还去青松馆,岂不就没这茬儿了,现在倒好,三百两说没就没,他能不郁闷么。 毛遂脸色好看了些,不带迟疑的又将那二百两银票拿出来,正色道:“那便一并还回去,咱们不缺他这点银子。” 你不缺,我缺啊!白荼心里翻着白眼儿,沉默了片刻,又忽然想通了,左右都是要还的,索性都还完了,也给自己留个不慕钱财的君子名声,且不说那五百两的账他还填完了,也再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正安慰着自个儿,门口就传来牛四欢喜的声音,“掌柜的,毛先生,我们回来了。” 白荼顺声看过去,兄弟二人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看牛四那副模样,肯定是买到了九方斋的月饼。他脸上的郁闷一扫而过,馋嘴道:“有没有酥皮的。” “有的有的,知道掌柜的最喜欢酥皮月饼,我们买了两盒全是酥皮的。”牛四将手上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得意道:“去的晚,差点没买到,辛亏我机灵。” “幸亏你用《冤实录》买通了九方斋的掌柜,给我们插了个队。”牛二毫不留情的拆台。 白荼眉梢一挑,笑道:“行啊,长进了,最近事儿多也没顾得上,头次印的二百册早就卖完了,等过了中秋,再印它二百册。” 牛四得意的连连点头,牛二不悦的催他道:“东西提进去,放柜台上做什么。” “我这不手酸先放一放么。”牛四嘟哝着嘴,乖觉的提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准备往院儿里走,却瞧见柜台上还有个木匣子,好奇问:“掌柜的,这匣子里放的什么?可要带进去?” 一提这事儿,白荼脸又耸拉下来,从牛四手里拿过一盒自己最喜欢的月饼,一边往内院去一边道:“是银子,要还去凉王府的。”又点名牛二:“你手里东西放下后,就替我跑一趟罢,一定要亲手交给秦管事。” 牛二赶紧“诶”了一声,进院儿放完东西,就带着匣子匆匆出门去。 ~ 两日的时间过的很快,陈州城也终于迎来了八月十五。一大早,白荼就与毛遂,带着牛二牛四去给梨园的伙计送中秋礼,完了又转了大半个城,把平日里或合贾或相熟的家都去拜访一遍,至于那些门槛儿高的,只象征性的让牛二去送个门槛礼。 对此,牛四还不甚理解,这些高门显贵,谁不是巴巴的想往跟前凑,怎的在掌柜的这里,反而不怎么热络。“那锦德坊的,逢年过节,一准把陈州的显贵门槛都进一遍,说起来,别个生意做的大,也不是没道理的。” “你以为能进个门槛就在那些人跟前儿长脸了么,非也,你哪怕是送尊金佛,他们也未必会正眼看你一眼,就算看了,那也是当面儿给你留点儿情面,回头就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了。” “那掌柜的还为何要送?”反正送也白送,不如不送。牛四心里嘀咕。 “送多送少是一回事,这送与不送,可就是另一回事了。”白荼脑袋搭在车窗上,风吹的脑门儿凉凉的,因为快近正午,酒楼饭馆也传来了饭菜香味,还有其他各路摊小吃,闻着甚是开胃。路上也陆续挂起了彩灯,天黑之后,整个陈州都将是一片五颜六色的灯彩,单是想想就觉得漂亮, 他兴奋的扭头对毛遂道:“今日就懒得自家开灶,不如把大家请去青松馆吃午饭,晚上凭他们各自安排。” 赶车的牛四一听,乐的声音都拔高了些:“当真要去青松馆吃?” 青松馆虽然平日难进,但中秋和春节这种大的节庆,还是会在馆外设桌,不过却只设三十桌,若无人脉只有钱财,那也是买不到座的。并且,馆里的姑娘并不会露面,之所以一座难求,那是因为青松馆的厨子,饭菜做的极好。 牛四虽然知道掌柜的与青松馆有些关系,但他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装作不知道,掌柜的几乎不跟他们提青松馆的事,所以乍听要去青松馆吃,确实是又惊又喜不敢相信。 “先去青松馆,然后你们再去接啸天和老关还有梨园大伙儿,到了就去后街,可别跑前街去了。” 虽然他也能堂堂正正的去青松馆前院吃,但他身份却是不够格,又何必去显这个眼,开个后门吃一顿便足以。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请求 牛二和牛四动作很快,二人一去黑明坊一去梨园,还没等这边饭菜上桌,就把一群人风风火火的带到了青松馆后街,本来还有人不大相信,没想竟真进了青松馆,即便是后门,那也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叶妈妈听了白荼的话,并未露面,只是叮嘱厨房一定要把席面做好些,拿手的好菜全都给点上了,满满两桌子,比前院儿还要丰盛,美酒佳肴下,后院也是颇为热闹。 趁着大伙儿吃的欢,牛四凑到白荼跟前儿小声问道:“掌柜的,晚上咱们上哪儿玩去?是西街还是东街?要不去西街?南北两面儿没什么热闹可瞧,咱们就住在东面儿,天天瞧也瞧腻了,不如去西街如何?去年也没去过,听说那耍彩灯的从街头连到了街尾,别提多热闹了。” 白荼沉吟着,脑袋里莫名的响起秦保的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你们去玩吧。” 牛四以为他不想去西街,便又道:“那咱们去东街,西街有些远,今年东街听说也有新玩意儿,也是顶好玩的。” “你们去玩便是,甭管我了,回头一起在黑明坊吃月饼就成。” 牛四惊的咬筷头,“吃月饼那都子时了,从天黑到子时还有几个时辰,掌柜的不与我们同去?”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他的声音不小,把同桌的几人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白荼众目睽睽下,也不知为何,心里觉得发虚,便又换了个说法:“你们先去西街,我手头有些事,等处理好了,我去与你们汇合。” “中秋节还能有什么事?”毛遂一脸不信的质问。 “哎呀你们别管了,反正就是受人所托,又是熟人,不好推辞。”白荼埋头吃菜,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毛遂面色沉沉,虽然白荼没明说,可他心里似隐隐猜到了什么,便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牛二牛四面面相觑,这还是头一次掌柜的不与他们过中秋,着实怪哉。 啸天和老关默不出声,他们一个憨一个老,倒也没在这事儿上较真儿。 * 天色渐暗,凉风习习,被盼了许久的彩灯也终于亮了起来,大街上欢歌笑语好不热闹。 “快点快点,去晚了那灯谜的彩头都没了。”黑明坊前门口,牛四牵着马车,催喊着还没出坊的一行人。 “你就不能慢着点,上蹿下跳像个什么样子。”牛二习惯性的责备一句,将踩踏放下,等毛遂和啸天老关都上了马车,才收起踩踏坐上前室。 “掌柜的,那我们可就走了。”牛二与门口的白荼告别道。 “去吧去吧。”白荼挥挥手,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坊,落门,进院。 许是人都走光的缘故,这平日里看起来并不大的院落,此时看着却有些空荡荡的,灰暗暗的幕色下,一草一木都显得那么不真切,偶尔从墙外传进些笑闹声,倒把眼前显得越发冷清了。 白荼看着四下,恍然惊觉自己是多么幸运,除了来陈州的头一年他不知归属,往后几年,却是再没感受过眼下这般落寞的情景了。 他终究还是很怕一个人的。无论是牛二牛四抑或是毛遂啸天,这些人,都是他前些年或捡或找回来的,也幸得有他们在,自己才有了个像样的家,有人关心,有人记挂,也让他心有所托。 白荼回屋,不一会儿,一手提着个灯笼,一手提着个盒子,然后匆匆离开这一院暮色,一头扎进外面的光彩世界。 * 华灯初上,凉王府承运殿外,一场华美的烟火终结了这场为庆祝远在京都的立后大典而操办的宴席,盛景过后,席上君臣,再次举杯同庆,几番福语,终于散席。 将大臣们送走后,秦保回到殿内,笑着卖关子:“王爷,还有一位客,说是不便来承运殿,奴才便让他在承心殿等着,王爷要不要见见此人。” 邢琰没甚心情,不过承心殿他倒确实要去,便也没说话,径直的往承心殿去。 铜雀落后一步走在秦保身侧,狐疑道:“该来的都来了,你说的是谁?” 秦保却眯眼摇头不说,“铜护卫去了便知。” 等三人来到承心殿,看到殿内所坐之人后,铜雀也终于知道这个“客”到底是谁了,他不解的问秦保,“他怎么来了?” “今日是中秋佳节,来者是客。”秦保眯眼一笑。前几日他就请过白荼,那时候白荼还未应下,故而今日见白荼来访,他是又惊又喜,不管怎么说,王爷今年肯定是不会一个人过中秋了。 铜雀视线落在白荼身上打量,脚下跟着进了大殿。 白荼正等的百无聊赖,忽听有脚步声,扭头一看,就见铜雀跟着一位傲然阔步而来的锦衣男子进殿,不是凉王又是谁。 他赶紧起身乖觉垂首,不一会儿,身前就出现一袭高大身影,他正要作势下跪行礼,却听头顶一声“免了”,便收住下跪的势头,作揖道:“小的见过王爷。” “你不去看花灯,来这里又有何事?”邢琰面色冷淡的坐到案台前,伸手就拿起一旁的折子看起来,显然是打算继续处理政务了。 白荼有些惊讶,看来中秋什么的,在王爷眼里,也不过是饭吃的丰盛些,周遭吵闹了些,其他却是一点儿也没影响的。 他笑着上前几步躬身道:“小的确实有事想请王爷帮忙。” 等了倏尔,不见动静,知道这是王爷在等着他的下文,白荼遂又道:“小的想请王爷应允小的一个请求。” 邢琰抬头看着他,这般吞吞吐吐,倒是少见。 白荼笑意又深了几分,“王爷答应了,小的再说。” “呵~你仗着本王对你宽容,倒是什么话都敢说。”邢琰也不知是笑是怒,哼了一声。 白荼却品出这话里同意的味道,顿时喜上眉梢,“王爷既然答应了,那小的就直说了,小的想请王爷同小的去看花灯。” 贴墙站的铜雀听的一惊,白荼的话他听的明白,却让他不敢相信,王爷这些年从未出府去看过花灯,更何况还是陪个小厮去看,这人莫非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成。 同样惊的,自然还有正主。 邢琰冷着眼,语气更是不容质疑的拒绝,“要去便自己去。” 白荼不怕死的干脆走到案桌前,语重心长道:“王爷,难得有今日这般热闹的时候,您身为陈州之主,难道不想看看这陈州百姓过的日子如何?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您就算日夜伏在这案头,那民间老百姓的疾苦,您也是看不全的,何不出去走走,亲眼看看,方才真切。” “本王不喜吵闹,这凉王府多的是眼睛……” “眼睛再多,那也不是王爷您亲眼所见,王爷您刚才可是答应了小的,您不能食言。”白荼试探的伸了伸手,抓了点袖子,见没反应,胆儿大了些,抓向那只胳膊就用力往外拖,“王爷您也别成日里把自己忙成个苦行孙,今日就当是给自己休沐,咱们出去转转。” 突如其来的接触,陌生的让邢琰大脑呆滞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身体已经被拉着往外走,他立马回过神,怒道:“放肆,还不快放手。”只是这语气听着,却是懊恼更多些。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犯上 无论是幼时集父皇兄长宠爱于一身,还是如今百万兵权在握,邢琰都不曾如此被人随意对待,胳膊上传来的陌生触感,分明只需稍加用力就能挣脱,可他偏就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竟就这么毫无抵抗的被拉出了殿外。 这小子莫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是说自己平日里对他太放纵,才使得他这般无法无天。 “放肆,还不快放手。”邢琰恼怒呵道。只是这口气听着,连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懊恼多些,还是愤怒多些。 白荼被呵的那个心尖儿颤啊,咬着牙强颜欢笑强迫自己别松手,眼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他铁定是已经跪下请罪求饶了。 这可是凉王,杀人不眨眼,冷冰冰,不爱笑,不近人情,拒人千里,自己是脑子糊掉了不成。 白荼懊悔的想拿头撞墙,天知道他是给自个儿吃了多大颗豹子胆,才敢做出如此不合规矩不合身份之事,只怕普天之下也没人敢如他这般放肆了。 然而现在怎么后悔都没用了,他只能在心里将秦保狠狠怪责一通,若非听了秦保说什么王爷孤苦伶仃,连团圆夜都无人相伴,他又怎会脑子发热做出这等事情,只因他了解那滋味的,自然就感同身受,然后就生了几分同情,殊不知,这可是凉王,没得让自己这个下等小厮来同情的。 哎……白荼手上用力,苦口婆心道:“王爷,您就听小的一句劝,小的冒着大不敬的险,就是为了让王爷您也看看这人间烟火,小的对王爷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为了王爷您,小的豁出性命不要,只求王爷能过个不一样的中秋节。” 他嘴里口若悬河,头却不敢回,生怕看着那副冷面模样,把自己仅剩下的那么点胆儿也吓破了。 “你就不怕惹怒了本王,杀了你?”邢琰似笑非笑的任由他拉着。 白荼心肝儿又是一抖,呵呵干笑道:“自然是怕的,可小的不是说了嘛,为了王爷您,小的连死都不怕了。”他没脸皮的放着大话,内心祈祷这位爷能看在自己也是豁出去的份儿上,就留个台阶给他下,别把这路走死了。 也不知是他祈祷顶用了,还是他话说的太感人肺腑,总之心惊胆战下,竟也顺利的把人给带出了府。 只是刚一出府,白荼就跟个兔子似的倏地缩手,惶惶不安道:“王爷,小的胆儿小,您可会怪罪小的以下犯上?” 一番眼神试探后,他又露出一排雪白牙讨好道:“您要不别怪罪小的了,反正您也出来了,您看这街上,好生热闹,错过了多可惜,小的知道哪儿有好玩儿的,王爷您请,小的给您带路。” 空气中一阵沉默,白荼直觉笑的面皮儿僵硬唇角发抖,才看到面前这尊大佛挪脚,看那方向,是朝着大街而去的。 他如释重负的暗叹一口气,绷紧的浑身放松下来,方才察觉到已是出了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不由得抖了个激灵。 “王爷,东街的花灯最是好看,灯谜也最有趣,小的去年有幸在樊金楼猜中了一个,得了一串银铃铛,可是好看了。”白荼殷勤的在一侧引路,一面兴致勃勃的介绍道: “樊金楼您听过吧,年年就他家的灯谜最难猜,不少才子来东街,都是冲着樊金楼的灯谜去的,去年头彩是一件雪狼皮斗篷,陈州冬天冷,这斗篷最合适不过了,也不知今年会设个什么头彩……”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凡见路边有好吃好玩好看的,都要驻足停上片刻,偶有遇到好看的姑娘小伙,也忍不住与身侧之人讨论孰更好看些,即便说出去十句也难有一两句得到回应。 “王爷,您瞧这糖人儿,捏的可真像……”白荼拿起一只公鸡模样的糖人,付了两个铜板,又一想,再摸两个铜板,又取下一只。 “王爷,您要不尝尝?”他献宝似的举着一只公鸡糖人儿递上去,心里乐呵呵的想:这公鸡可真是配。 不知什么时候,月已经高高挂起,皓洁的月光将陈州照的越发明亮,五颜六色的彩灯下,晕出一圈圈迷眼的光晕,欢歌笑语不绝于耳,人流比肩接踵,如此闹市,身处其中,竟恍如隔世。 邢琰看着前面笑颜灿烂的人,也不知是灯光平添了几分柔和的缘故,抑或是其他,就如这繁华闹市中的一景,竟让他心神有些恍惚,一时难辨真假。 白荼被看的讪讪,不过转念一想,堂堂凉王手里拿着个公鸡糖人,确实不像话,遂又放下这茬儿,眼睛一转,看到一三层楼阁,立马儿又兴奋起来: “王爷王爷,前面就是樊金楼了,您看那门口人山人海的,都是去瞧热闹的,樊金楼每年只出二十道谜题,越靠前越难猜,可小的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题目,到底有多难猜,说不得小的也能猜中,顺便得个头彩。” 这样热闹的场面,平日是难有的,他喜欢热闹,不喜欢孤零零,也不喜看着别人孤零零,故而这一路,总是想方设法的把这位不近人情的王爷往人群里拉,总想着也让他笑一笑,乐一乐。 “王爷,难道您就不好奇这樊金楼出了什么题么?小的可好奇了。”他一副心痒难耐的好奇模样,似乎不去看看,就是终身偌大遗憾似的。 “人多……” 即便四周吵闹,可白荼还是清晰的听到这声不甚有兴致的拒绝,他心下一阵失落,脸上的笑再也撑不下去,轻轻的“是”了一声,“那去广林街看看杂耍,便回去吧。”说着就转身要走。 这般不乐意,一脸不情愿,本王难道还要看你一个下人的脸色么。邢琰心头恼怒,眼看着白荼已经转身,他冷冷的瞥一眼,“人多,走另一侧。” 白荼脚下一顿,盯着那张冷傲的面看了倏尔,忽然嘴角一扬:“王爷您想去?王爷您说的对,这条路上人确实太多,我们从后面绕过去。” 邢琰见他情绪立马又高涨起来,心里一阵怪异,到底谁才是主子?! 铜雀跟在二人身后,心里也是一阵怪异,王爷这是怎么了?王爷素来不爱凑这些热闹的,今日怎么性情大变了?可他也不是多话的人,遂也只是一路沉默的跟着、看着,然后心下里时不时的感慨一声,王爷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灯谜 樊金楼,要说其最特别之处,则在于十二金斗先生。这十二金斗乃是由十二名书生组成,虽都无功名,但各个都有八斗之才,又以一斗为最,十二居末。 白荼热情地介绍:“十二金斗在陈州颇有些名气,樊金楼素来以文会友,来此地的客人,不少都是慕名而来,只为与十二金斗切磋才艺,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皆可。” 他看了看面上没什么情绪的王爷,似听进去了,遂又继续道:“不过来樊金楼的客人也不尽是冲着十二金斗而来,客人之间亦可随意切磋,不少人也将此地定为切磋学艺之地,若是名头大些的人物彼此切磋,还会引来众多人围看,有些则是花钱才能看。” 邢琰难得地表现出了几分兴趣,“既是慕名十二金斗而来,想必这十二金斗还有些不同之处。” “正是。”白荼见王爷终于有些兴致了,高兴地眉飞色舞:“与十二金斗切磋比试,虽然也会花钱,但也能赢钱。双方各执同等的钱,谁赢了银子归谁。这是其一。 其二,逢年过节之时,十二金斗还会出灯谜,但这并非寻常灯谜,他们的灯谜得花钱买,若是猜中,除了彩头,买灯谜的钱也会数倍挣回。” 邢琰被他逗的不由得一笑,“数倍?又是何说法?” “十二金斗每人会出一道谜题,各人谜题卖价亦不相同,十二斗的题十个铜板,以此类推,一斗所出之题则卖一百二十个铜板。” 铜雀虽然时刻提醒自己别多话,但此时听白荼这么一说,却也忍不住惊讶质问:“区区一灯谜就卖一百二十个铜板?这樊金楼倒也没倒灶。” “铜护卫有所不知。”白荼说起了关键,“虽然卖的贵,但若是猜中,除了彩头,猜中还有银可挣,猜中一斗题可得一万四千四百个铜板,一两四钱呢,每年买题之人都不在少数。” “这不就是……”铜雀话未说完,意思却明了。 白荼嗯一声,“这就是赌坊,只不过是文人的赌坊。” 竟然带王爷来此三教九流之地,王爷何其尊贵的身份,铜雀顿时黑脸:“你竟然带……” 话未说完,邢琰就摆手制止。 白荼看了铜雀一眼,猜出他要说的话,面上有些讪讪,“这里其实与赌坊又有不同,王爷您进去看了就明白了,这里绝不是地下赌坊那等污秽之地。” “无妨,本王是应该多了解了解陈州。这十二金斗可谓是守擂之人,既声名远播,想必确实有才学,这樊金楼的掌柜倒是有些本事。” “王爷一点就中。”白荼放下心来继续解释:“这樊金楼的掌柜吴明是十二金斗之首——元斗,不过大家都习惯称他吴掌柜。 其不仅学识在十二金斗之上,更有商贾的逐利眼光。且不说找到样样精通的十二金斗难度极大,单就想出这一套与众不同的经营之策就已非易事,可这吴明还真就做到了。”白荼是真心佩服。 眼见门口人越来越多,他加快带路的步伐。三人绕过人多的地方来至门口,被一小二迎住。 “三位客官买道题吧,今日有我们掌柜的出题,只需一两,若是猜中答案,除了彩头,还可得少则一两、多则八两。”边说边将手里的托盘举到三人正中。 见铜雀眉头一拧,白荼猜他要说什么,率先解释:“十二金斗出的谜题难易不等,价钱自然也不等。 吴明既为元斗,也少不得会出题,他的谜题也分难易,从一至八,越往后越难猜。且每年都属他的题最贵,但若是猜中,得的也多。” 一旁的小二哈腰笑着:“这位小爷说的正是,我们掌柜的今天依旧出了八题,越往后越难。” 小二又对着站中间的邢琰道:“不过这位老爷一看就是满腹学问,这越往后,猜中了得的也越多,老爷不妨把目标定在后四题。”说着又将托盘往高举了举。 白荼试探地看着身边杵着跟尊石雕似的凉王,暗自揣测这一趟到底值不值当。 其实他也摸不准王爷会不会有兴致,又其实今夜将这位大老爷请出来已经让他有些后悔了。他这一路可谓是费劲了口舌,生怕王爷觉着无聊一个转身就回府。 自己费尽心思,若到头来马屁拍到马腿上,那可就没地儿哭了。 想着想着,又在心里怪起了秦保,若非秦保说那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他也不会起这歪心思…… 邢琰见他一副期待模样,略一怔神,便拿起首端的一块牌子,背面写一“元”字。 白荼收回思绪,眼里是惊讶,又有些说不清的欢喜,他又看向铜雀:“铜护卫要不也选一题?” 铜雀看了一眼主子,得了肯定后方才手伸向第十二张,小二却道:“对不住这位爷,这里边儿已经开始唱题了,这马上就到十斗先生的题了,十一、十二却是已经过了。” 铜雀想也不想的又转向去拿第十张。白荼也随即拿起了“六”的木牌,待铜雀给了银子,三人便被引进楼内。 一进楼,热闹的人声就铺面而来。 樊金楼分上中下三层,一楼大堂十分宽敞,中央设有一圆台,有两位灰衣长衫打扮的先生各站左右,其中一人正从面前的案台上拿起一枚牌子,口中念道: “此题乃十先生所出。题曰:往生富贵,出入荣华,万岁传旨,儿孙探花。打一物。” “铜护卫,这你的题,你可仔细听了。”白荼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与一小二对视后,那小二小跑过来,殷勤道:“二楼还有雅间,很是清净,贵客楼上请。” 小二一边做请一边带路,三人被领去雅间,刚落座,便陆续有人添上茶点,动作麻利迅速,也不见多余的声音,唯伺候的小二弓腰道:“小的就在门外候着,若有吩咐,尽管叫便是。”随后退下。 屋里没外人了,白荼这才略带得意地对着铜雀:“不知适才的谜题铜护卫心中可有答案了?” 铜雀一副思考模样,并未理会他。白荼不以为意,铜雀身手了得,但未必脑子也好使,他是料定后者猜不出来的。 邢琰喝一口茶道:“这随便谁都能答题,似有不妥,我若知晓答案再告知于他,岂不是两人皆可赢?” “王爷考虑的是,樊金楼有一规矩便是针对此情形而设,您看,这就来了。”白荼将窗户全开,指着外面回廊上站着的人道。 “牡丹。”有人喊。 “兰花。”又一人作答。 ……陆陆续续地越来越多人喊答,但答案皆不对,楼下主持之人一直笑盈盈摇头,表示并非正确答案。 “蜜蜂。”又一人喊道,紧接着主持之人手中木锤在铜锣上一敲,高声道:“蜜蜂正解,不知是哪位公子,请上前来。” 那喊出蜜蜂的人欢喜地跑上台,小二捧一托盘跟着上台,盘中是一百二十个铜板以及一精巧小纸灯。 猜对十斗先生之题,得三倍,另买题之钱亦还回,这就是樊金楼的规矩。买题只需三十个铜板,猜中就变一百二十个铜板,白白挣九十个铜板,越往后,挣得越多,这也是惹得不少人都想来试一试。 况且猜谜非摇骰子,不少富裕子弟都是专程过来买题,他们看中的非赢回多少,而是自己能不能猜中。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提点 邢琰看罢后了然点头:“原来如此,谁先抢得正解便算谁赢。” “正是。”明明自己可以独享一份,为何还要告知他人呢。吴明设此规矩,便是为了防止有人串通一气。 白荼手肘撑在窗框上,被外面的热闹感染,心情愉悦非常,楼下已经开始喊第九题,他回头冲铜雀耸耸肩,“可惜了,没机会了。” 铜雀听出他的调侃之意,皱了皱眉,“如此说来,白管事倒是很有自信了。” 白荼看了一眼认真喝茶的王爷,举着手里的牌子道:“倒也未必,这猜谜也讲究技法,若是钻进一条胡同,那是走不通的,能不能猜中,也要看运气。” 猜不中便是猜不中,还说什么运气不好。铜雀心里腹诽,不过并未接话。 屋里没了话,白荼只得对着外廊在心底叹口气,这主仆二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都坐下等罢。”邢琰似不经心道。 白荼回头一看,见王爷正看着他,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坐下,顺便冲铜雀指了指凳子,“铜护卫也坐啊,王爷都发话了,再不坐可就是违命不尊。” 铜雀不悦地瞥他一眼,暗道果然是市井野民,没规没矩的。然后又拱手道:“属下多谢王爷赐座。” 邢琰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外面的喊题和作答的声音。 “此题乃六先生所出。题曰:颠倒不自由,哄鱼儿上钩,两人便把一人丢,可惜心不应口,要成就终难成就,一点儿巴不到头,欲问平康把八字推求,薄幸人藏头十分露丑,任他人去恨悠悠,兴发时抛却了弓鞋难绣。打十个字。” 楼下喊完,白荼陷入沉思,果然不愧是樊金楼所出,他本是为了求稳所以选了居中的六斗先生,可眼下来看,似乎还是高估了自己? “可有想法?”邢琰见他拧眉沉思,问道。 白荼摇摇头,“没头绪,十个字,那对应每一句即一个字,这是得连成一句话不成?” “可逐一解,未必是一句话,但猜中前两字,这后面的也就不用猜了。”邢琰优哉游哉的喝着茶。 白荼抿着唇,这分明就是知晓谜底,知道却不直接告诉自己,赢了那可不止是把本儿捞回来啊。白荼暗暗鄙夷,面儿上嘻嘻一笑:“王爷,您聪慧过人,要不您就告诉小的?” “自己想。”邢琰毫不客气地拒绝。 白荼又暗暗翻了翻白眼,至于吗?随即继续死皮赖脸,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那王爷您给小的提点提点,您也知道小的八岁没了爹娘,后来又成了龟奴,小的字儿都识不全……” “你把第一句倒过来看。”邢琰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也里不知是无奈多点还是不耐多点。 倒过来?白荼略一想,磕磕巴巴地念:“由.自.不.倒.颠……?”这是什么? 邢琰喝茶的动作一顿,倏尔才淡淡道:“上下颠倒看。” 哦哦,上下颠倒。白荼脑海里又闪一遍,倏地双眼一亮,激动道:“啊,是甲。” 邢琰颇有些欣慰的颔首:“第二句,正如你说,不可钻死角。此句虽解法与第一句不同,但道理相通,需要多想。” “多想……”白荼喃喃自语的同时,忍不住心里暗叹,难不成多想就能想出来?王爷您得告诉我怎么想啊?还有想啥啊? 哄鱼儿上钩、鱼儿上钩、钓鱼、钓鱼、鱼、鱼上钩、钩。“钩……”白荼满脑子都是他在河边钓鱼的情形,想着想着,突然从凳子上弹起来,激动的面色泛红:“小的知道了,是乙,那鱼钩可不就是个乙么。” 邢琰赞许地笑了笑,“前两字猜中,后面的也就容易了。” 白荼赶紧回忆第三句:两人便把一人丢。有了前面两句的破解思路,这第三句的答案简直是呼之欲出,他高兴地比划着:“是丙,小的知道了。” 他转身冲着窗外大喊道:“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当~”的一声,楼下铜锣一敲,就听人喊道:“这位公子正解,请上台来。” 白荼不由得冲铜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铜雀心中不屑,得意什么,还不是王爷提点。 “去吧。”邢琰看他一副快要飞出去似的,又觉有趣。百来个铜板而已,就高兴成这样儿。又记起秦保说他将前日支的五百两还上了,邢琰脑海中已经能想象那是一副怎样郁闷的脸了。 白荼去得快回得也快,听到门口传来小二的贺喜声,邢琰刚刚转头,就见白荼笑靥如花地推门而入,烛火将他的脸晃得不是很清楚,但从那轻快地脚步声显然可见此人心情之愉悦。 邢琰也不知怎的,心里也隐隐有些高兴,想也没想地道:“这里面可也算是有本王的一份。” 白荼脚下一滞,摸了摸挂在手腕儿上的五串铜钱,愣愣的,挺委屈。 眼看这人儿似要哭出来,邢琰没由来地又道:“逗你的。” 白荼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眼神往旁边瞟了瞟,正好落在铜雀眼中。 铜雀看看他,再看看王爷,又看看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 邢琰气定神闲地起身,往外走,经过白荼身边时,依旧是一贯的冷若冰霜。 王爷还是那个王爷。 白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铜雀却已经急急地迎面而来,他赶紧问道:“回府?” “嗯。”铜雀追上了王爷的步伐。 白荼“嘶”的一声,幽幽叹口气,自己怎就这么不争气呢,这是多么难得的与王爷亲近的机会啊,就这么被自己白白浪费,害得王爷没面儿不得不回府,可惜啊可惜啊。 “王爷,这就回府了?这还没到元斗题呢。”他边喊边追了出去。 出了樊金楼,本以为会直接回府,没想到王爷让他带路,说是去附近热闹的地方转了转,于是白荼不遗余力地带着去游了湖,听了曲儿,吃了饭,逛了铺子,看了杂耍,买了彩灯,也算是玩的尽兴。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所以今夜虽是中秋夜,但月亮实则缺了小半边,此时还未到子时,不过也快了,白荼惦记着回黑明坊,可铜雀那边却还没把月饼摆上,他有些着急。 “铜护卫,这月饼什么时候才能上?”虽说是铜雀负责准备,但他也只是吩咐下人去做而已,白荼催他也只是想让他再去催催下人。 铜雀可谓是做到惜字如金了,“快了”直接把白荼打发。 白荼没辙,不得不继续等着,好容易看到一群侍女端着盘子陆陆续续走过来,白荼忙往承心殿内殿跑,“王爷王爷,月饼来了,您出来吃罢。” 章节目录 第114章 试探 原本王府是没有吃月饼这一环的,甚至若非今天是立新后的日子,王府连宴席都不会摆,大臣们更是中秋佳节都在自己家过,甚至包括秦保和高嬷嬷,也都是自己跟自家人过。 今年是有些不一样,白荼始终觉得,中秋节不一起吃个月饼,实在太寒碜了,于是左右央求着吃了月饼再走,这才有了铜雀准备月饼这一出,因为没有先例,所以准备得慢了些。 邢琰放下笔,跟着白荼来到承心殿外,此时殿外的一片空地已经摆上了桌椅板凳,既是赏月,自然不能在屋里吃。 白荼殷勤的伺候着王爷落座,率先捡了一块月饼献宝似的递上:“王爷您尝尝这块,这是九方斋的月饼,最好吃的酥皮月饼,保管您尝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哪有那么夸张。邢琰心里道一句,却也是接过了,吃了一口,果然味道不错,外酥里香,不腻口也有味,他赞许点头:“这九方斋做的糕点确实比府内做的好吃些。” 那当然了,王爷您对吃的就是太没有追求。白荼在心里想着,听到一句“都坐下吃罢”,便也欢喜地坐下了。 因着过节,又有王爷准允,白荼吃了几杯酒,感觉自己有些飘飘然了。夜有些凉凉的,风一吹,将那几分酒气吹的浑身都是。 他将后劲脖子搭在椅背上,两眼痴痴地望着头顶的月。月光显得清冷,可人间处处有温情呐。 “月亮也是懂民间疾苦,它也知道纵是中秋也未必都是团圆,所以十五这天它也不全。可它也给人希望,今日不圆,明日便圆,倒也有趣。” 白荼又给自己斟一杯,见王爷小口酌酒,顿觉无趣,举着酒杯豪迈道:“王爷,我敬您,您是陈州之福,您也是我白荼的贵人。 哎……我那里啊,有不少无家可归或有家不可归之人,日后我们全都仰仗王爷,希望您能给我们这些苦命的人一个归家的机会。”一边说一边仰头一口喝个干净。 “送他回去,那匣子带上。”邢琰对铜雀吩咐道。 铜雀也正心里腹诽呢,这白荼可真敢,竟然当着王爷的面耍酒疯,当即就上前,一手提匣子一手提着白荼衣领用力一拽。 白荼被勒得吐舌头,“铜护卫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放开我,王爷准我喝酒呢,你快放开。”他胡乱挣扎,手里的杯子没拿稳,“砰”地落地。 “呵呵呵,王爷,对不住,小的手滑,把杯子摔坏了,您别怪罪小的。”白荼嘿嘿直笑,被铜雀一路提着倒退离去。 * 毛遂牛四等人一直在黑明坊等着白荼,不想却等来个醉人。 看到白荼醉的话都说不清,毛遂没好气,“他吃了多少酒?” “这可得问他自己。酒量不行还敢在王爷面前撒野,幸而王爷宽容,才没追究他的罪过。”在王爷面前铜雀是不会说这些话,可面对毛遂,对白荼的不满也就毫不掩饰了。 毛遂横他一眼,正要搀扶着白荼回去。又听铜雀道:“这是王爷赏的。” 牛四早就盯上了铜雀手中的匣子,一听这话,忙上前接过,笑嘻嘻地道:“小的替咱们掌柜的多谢王爷赏赐。” 铜雀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牛二赶紧也上前搀扶着白荼,与毛遂一同将人送回房。 牛四跟在后头进屋,虽然很好奇匣子里装的什么,但并未打开,而是将匣子好好儿的放在枕头旁。因为他知道,贵重的东西,没有锁进库房之前,掌柜的都喜欢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便随时拿出来看看。 “行了,去睡吧。”毛遂一边给白荼盖好被子,一边对牛二牛四道。 “要不我去给掌柜的熬碗醒酒汤?”牛二有些担心,掌柜的酒量一向都挺好,醉成这样儿,定是吃了不少酒。 “不必了,你们快去睡吧,这里交给我。”毛遂不由分说的将二人送出去,看到二人各自回了房才又来到床边,颇有些无语地道:“起来吧,别装了。” 白荼咳了咳,从床上坐起来,咧嘴一笑:“嘿嘿,你怎知我没醉?” “就你身上那点酒气,还不足以让你醉到如此地步。”毛遂一脸鄙夷之色,似乎白荼装醉是个多大的笑柄似的。 “毛先生慧眼如炬,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白荼砸吧着嘴:“不过有点渴是真的。” “自己起来喝。”话虽这么说,却还是转身去倒水。 白荼爬起来跟着走过去,落座,“其实也没想装醉来着,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毛遂将茶水递给他,也坐下说。 白荼接过喝了一口才道:“过节嘛,讨个赏呗,试试王爷对咱们的态度,白明坊这一伙人,各个都有故事,他若是真有心,自然会听。” “你是怕不好给大伙儿交代?”毛遂说中他心事。 白荼仰头叹气,“哎,是啊,咱们可是跟朝廷做对的,咱们这些人,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既要给他凉王卖力,那也不能白忙活是不。有凉王这棵大树,大家重见天日的那一日,应该也不会太远吧。” “话虽如此,可你有些心急了。”毛遂直切要害。 “我知道,哎你不懂,我只是……”白荼欲言又止。 其实,他只是从王爷那里感受到了诚意而已。 王爷愿意栽培他,并且信任他,王爷甚至连自己的宏图伟业都与他透露了,且他还是其中关键的一环,单凭这点,白荼认为,只要他不背叛王爷,他相信自己未来是会得到重用的。 但同时,白荼也并不想让自己就成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他是要回报的,他不是受王爷命替王爷办事,他是有所求的,而这一点,必须早早明确。 “我也只是提个醒,你当我没说。”毛遂撂下这句话就走。 白荼诧异,“诶这就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呐。还有月饼没,我今晚没吃两口呢。” 毛遂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荼摇摇头,毛遂这脾气说来就来,想想竟然是比王爷脾气还大,这一对比,让他不由得打个激灵,晃晃脑袋,又起身坐回床上,待看到床头的匣子,乐了起来。 其实惦记这匣子的不止是牛四,他也是惦记了一路,从铜雀拿出这匣子后他就隐隐觉得那是王爷赏给自己的,并且在离开王府的时候也得到了王爷的确认,回来的路上,白荼更是偷偷瞄了好几眼,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了。 手一提,还挺重的,白荼笑的合不拢嘴,扣子一打开,迎面一片金光灿灿,朴实却动人。不是白哗哗,是金灿灿呐。 金子,金条。他呆了几瞬,才激动地蹦起来,竟然是金条,原来王爷是动不动就赏金条的啊,这大方起来也挺让人受宠若惊的。 白荼把箱子往腿上一搁,看得双眼发直。还有比这更漂亮的颜色吗?还有比这些金条更可爱的东西吗? 他拿出两根,轻轻碰了碰,声音十分悦耳,简直令人心旷神怡。然后赶紧把金条都拿出来,一根一根仔细地慢慢地数,不多不少,正好十根。 “哈哈哈哈哈…….” 牛四正睡着,突然听得隔壁传来一阵颠笑,吓得他一激灵,待反应过来是掌柜的,又纳闷儿起来,梦到什么笑成这样?看来明日得问问。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碰面 翌日,白荼起了个大早,一副红光满面逢人就笑。 吃早饭的时候,牛四追着他问昨夜做了什么梦笑那么开心,又问王爷赏了什么,那匣子他也拿过,挺重的,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就算是好东西,那也没得你的份,所以你也别问了,省得知道了心痒痒。”白荼一句话直把牛四堵的哑口无言。 等吃罢早饭,白荼直奔凉王府,昨夜来不及谢恩,今日是怎么也得当面去叩谢的。 他今日来得早,不仅是王府外的门卫,连路上碰到的仆从,甚至承心殿的守卫都或寒暄或奇怪的问一句“白管事今日来的真早啊”。 白荼一路呵呵笑笑,跟这人说几句话,跟那人唠几句嗑,总算是顺利地来到王爷面前。 对他的到来,邢琰并未有任何惊讶,随身的铜雀自然也是意料之中,毕竟赏给白荼的金条还是他去开库房亲自拿的。 “小的叩谢王爷昨夜赏赐,王爷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永世……” “起来罢。你办事有功,本王论功行赏,那是你应得的。”邢琰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如再造父母恩的话。 白荼行了了个大礼才站起来,想着是去刻坊转转呢,还是留在这里给王爷磨墨。 说起来王爷待他也是极宽容了,他虽是府内下人,毕竟卖身契还在王爷那儿呐。 可王爷从未把他当下人一样使唤,除了必要的事需要他办,其他甚至还准许他随意出入王府。外人面前也从未透露他是王府奴才的话,就连秦保都不知道他已经是王爷的人了。 正没主意呢,忽听守卫进来报道:“王爷,秦申求见。” “让他进来。”邢琰头也未抬,故而并未看到白荼那刹那间的脸色惊变。 “王爷,小的不打搅您了,小的去刻坊看看。”白荼当机立断准备赶紧溜。 “不急,秦申是自己人,你前日救的正是他,日后你二人还有互相配合的时候,今日便好好见一面。”秦申说他还没见到白荼本人。 白荼脸色有些泛白,额头细密的汗冒个不停,因为就这片刻工夫,秦申已经走了进来,正搁旁边行礼呢。 “起来罢,身上可有大碍?” “多谢王爷挂念,只是些皮肉伤,并无大碍。”秦申起,目光却看向旁边垂首之人,看着陌生。他有事禀报,可这有个陌生人,倒叫他一时不好开口。 “有事但说无妨,他叫白荼,在本王身边办差,日后你二人会多有配合,彼此认识认识。”话是对秦申说的,邢琰却看着白荼,此时后者正埋头做鸵鸟状,他这后半句也是对白荼说的。 秦申一惊,却是喜的,忙转身拱手行礼,“原来是白管事,日前蒙白管事相救,还未当面致谢。” 白荼埋着脑袋摆手:“秦护卫客气了,都是王爷的安排,我不敢居功。”他也不知秦申算不算王府护卫,暂且先这般称呼吧。 秦申见他不抬头,想起昨日去没见着人,那账房说是他患了脸疾,当即又关切道:“昨日听贵坊账房说白管事患了脸疾,可是脸疾未好?陈州有一郎中专治脸疾,我可带你去,定能药到病除。” “脸疾?”邢琰疑惑,“你患脸疾了?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白荼那叫一个尴尬啊,真恨不得直接钻地缝去。当即摇头,“已经好了,小的那是……辣的吃多了上火,嘴角生了泡,不过已经吃过药,现已经好了。” 话勉强圆过去,却不妨碍白荼在心里把毛遂怨恨一通,找什么借口不好,非得挑这么个一眼就能戳破的借口。哎,毛遂啊毛遂,江湖险恶你还得多磨炼啊。 不过又奇怪,毛遂怎知他不想见秦申?还堂而皇之地替他编了个理由? 晃神只是瞬间工夫,眨眼白荼已经回神,算了算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 眼下是不见也得见了,白荼咬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样一想,便抬头,脸上已是一副从容之笑,“劳秦护卫挂念,日后若有需要,定去找秦护卫。” 这一抬头是让秦申将他面貌看了个全,秦申心中一惊,虽然从父亲口中听过对白荼容貌的描述,但应该不至于有眼下这种似曾相识之感啊? 转而又想到最近听到的一些外界传言,说是王爷新收了个男|宠,想必这白荼就是外界传言的男|宠了。 短短几个呼吸,秦申脑海中已经浮现了数个念头,但终归是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白荼从他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也就放心了些。 邢琰见二人彼此认识了,才对秦申道:“侯迁一计不成,势必会狗急跳墙,去年他让陈大顺一家高价收粮,那可不是笔小数目,你的出现将对他造成莫大的威胁,虽明面上他会收敛着,但暗地里定会有所行动,你多提防些。”侯迁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以防秦申断他财路。 秦申应是,又汇报了打着文州秦家名号的米粮铺子在陈州各处的布置情况。 白荼听出来了,虽然前日秦申等人被抓,一度让粮价又涨了上去,但通过他这两日马不停蹄的布置,现陈州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有秦家名号的粮铺,虽是外商,但也并未规定外商就不能在陈州做买卖。粮价,恐怕没几日就能降下来。 只是正如王爷所说,侯迁明面上做不了文章,背后肯定会使阴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秦申又如何能防范得万无一失呢。 果不其然,秦申说完,就听上面道:“你二人暗里配合,这一次,定要让侯迁永无翻身之地。” 白荼心里一惊,只是区区粮价竞争,难不成侯迁还会栽在此事上?亦或者,这背后还有他不知情的? “小的一定全力配合。”他表着坚定的态。 离开承心殿后,秦申恢复了一贯的随和态度,笑眯眯对白荼道:“这次多谢白小兄弟相救,虽然你未说,但救人之事定不容易,白兄弟若是不嫌弃,我做东,请你吃饭以表谢意如何?” 白荼正好也想问问这粮价竞争的事,当即就拱手,“那就秦兄颇费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打点 秦申是个很好相与的人,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故而这一路二人聊得甚好。因白荼比他小上几岁,便以白弟相称,白荼对他亦是以秦兄相称。 “秦兄,你我都是在王爷身边当差的,既然王爷要我配合你,秦兄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不过小弟心中也有疑惑,便不拐弯抹角的直问了:不知此次与侯迁较量,是否另有玄机?” 若只是竞粮价,想要扳倒侯迁还远不至于,可既然王爷放了话,必然这事还有其他计较。 白荼倒也不是专程为了打听而打听,他只是想探探自己是否有什么可利用的机会,如果自己能够推波助澜那再好不过了。 说实话,他如今频繁出入凉王府,侯迁早就将他视为对敌,加上如今坊间传闻,万一侯迁误以为自己在王爷面前十分得脸,届时拿他做对付王爷的下酒菜那可就不好了。 正如王爷所说,侯迁此人,不得不防。秦申需要防,他也要防。 对于白荼的探问,秦申并未觉得不合适,相反他觉得此人心思很是细腻,竟看出竞粮价并非全部。 王爷对待白荼的态度,虽然秦申只是略有见闻,但已经可以看出那份信任。且这一路聊过来,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看,也确是个值得信任之人,遂也没隐瞒, “侯迁近日屡遭打击,早已浮躁不堪,这场粮价竞争也只是为了逼他一把,让他有些事不得不做,到时候我们再抓他把柄,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不得不做的事,定然是不能做的事。白荼没有刨根问底,但知道了秦申还有其他准备,便道:“之前与侯迁也算打过交道,那赵参议和赵成皆是他心腹,若是他有所动作,此二人必会行动。” 秦申领会,盯住赵义和赵成这二人,确是个不错的提防手段。 “多谢白弟提醒,我定多派几人去盯着这二人。”秦申举杯道。 “秦兄客气。”白荼回敬。 二人也不豪饮,各吃一口酒后便放下,然后聊起了其他。秦申是个健谈之人,说起了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所见所闻,白荼听的津津有味。 饭毕结账离去,秦申称自己还得去各处粮铺看看,白荼亦要去处理黑明坊分坊之事,遂在酒楼门口作别。不过临走时,秦申还是说出了心中困惑。 “白弟可还有其他亲人?” 白荼心里一咯噔,摇头,“八岁爹娘都去了,家里也没其他兄弟姊妹,秦兄为何有此一问?” “哦。”秦申笑了笑,“莫名觉得白弟看着有些眼熟,还道是曾经见过。” 白荼露出几分惊讶,“原来秦兄亦有同感,实不相瞒,先前见秦兄第一面时,小弟便觉得熟悉,只当是小弟与令堂颇为熟悉,这才对秦兄有此熟悉之感,不想秦兄竟对小弟亦是如此感觉,这般说来,我们说不得上辈子还真是兄弟。哈哈哈。” 秦申也觉得挺神奇,二人又约了下次再聚,便作别了。 * 话又说回陈大顺,陈家米铺的当家人,最近几日可谓是茶饭不思,脸上的横肉看着似都没有之前多了,原因无他,正是最近的粮价问题。 以秦申为首的秦家米铺在陈州大肆开张,那雪白的大米不仅看着好看,关键是价格直接比他陈家米铺低了六成,且这价格看上去似还有下降。 陈大顺因有侯迁的扶持,这两年已经将陈家米铺的生意做到了陈州第一米铺的位置。 换言之,眼下被秦家米铺针对的可不止是他陈大顺所负责的这一家,而是他们整个陈家的米铺,全陈州大大小小的陈家米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原本秦申等人是已经被抓进大牢的,陈大顺以为万无一失了,没想到才一日工夫人人就给放出来了,接着不过两天,城内就出现了无数秦家米铺的铺子。 这些铺子的出现快得叫陈大顺瞠目,竟让他觉得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好像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很多地方就挂上了秦家米铺的招牌。 从前是他陈家米铺一家独大,可现在来了个竞争对手,若只是正常竞争,陈大顺倒是有信心一争,毕竟他是本地大商户,那秦商也就是个外来的,能与他抗衡么?哪怕他赔钱,那也得把人先赶出陈州不可。 然眼下他却不能这么做,首先价格他不敢擅自降,这背后是有做主之人的;其次就算是他肯赔本,这次却是赔不起了。 价格不能降,那秦商的价却直接低到离谱,叫他陈家米铺接连好几日都无一人光顾,说是颗粒无卖都不为过。而他这边惨淡经营,别处又能有何不同呢?都是一样的处境罢了。 陈大顺没辙啊,几夜里连着往衙门跑,可去了也没用,侯迁只让他等,却并未说出什么能安他心的话,于是陈大顺便只能干等着,愁的茶饭不思。 不过能经营偌大米铺,这陈大顺也并非是没有头脑的人,侯迁给不到他安心的答案,他便索性自己行动,此时几乎所有秦家米铺外都有他的人盯着,尤其是秦申,更是派人时刻跟着。 这法子虽然不能解他的燃眉之急,但也确实有些效果,譬如现在,他就收到消息,说是秦申从凉王府出来了,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人,派去跟踪的人虽未认出那另一人是谁,但断定是凉王府的人,因为秦申是一人进去、却是两人出来。 陈大顺一听这消息,顿时头皮阵阵发麻,难道说,这秦申是凉王手笔? 他有这想法也并不奇怪,毕竟凉王与侯迁之间的关系势同水火,秦申刚在陈州落脚就先去了凉王府,不得不叫人怀疑。 可陈大顺亦有困惑,若真如此,那事情未免有些太简单了。抑或是,凉王根本不惧,就是要让大家知道,秦申乃是他授意? 陈大顺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又有探子来报,说是秦申先与那凉王府的人吃了饭,而后又去了盐运使司,出来时亦有人相伴,依旧不知另一人是何身份,但可以断定是盐运使司的人。 这下陈大顺是懵了,难道这厮是在四处打点关系?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拦路 陈大顺的猜测,在收到秦申又陆续去了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等地的消息后,得到了印证,他没精力去讶异秦申为何有如此多的门路,他已经被秦申的所作所为彻底吓到了。 陈州高贵的门户,秦申拜了不少,他要做什么?他是势必要把米铺在陈州开下去,将他陈家彻底打压吗? 之前陈大顺还有些侥幸心理,他认为这秦申也就是被眼下的利益驱使,来陈州这一趟也只是暂时的,可如今见秦申的动作,后者野心并不小,这分明是起了将他陈家米铺吞并的想法。 陈大顺这两年有侯迁的背地支持,过的太顺风顺水了些,他无法想象哪一天这陈州没了他陈家米铺,念及此,陈大顺坐不住了,这秦申,必须得撵出陈州不可。 他想起秦申的东家是文州秦家,文州距离陈州路途也不近,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这会儿还没抵达文州,照此情况看,只怕等他摸清了秦家的底,早迟了。 又过不久,探子来报,说是与秦申从凉王府出来的是黑明坊的掌柜白荼。 陈大顺对这个白荼并不熟悉,书市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他顶多也就知道锦德坊的苏向明。不过白荼既然从凉王府出来,那定与凉王有不浅的关系。 而事实也是如此,听探子报,说这白荼日日都会出入凉王府,似与国策刻印有关系。 白荼为督刻,这事也只是王府内和工匠们知道,虽也没刻意隐瞒,但也并未外传,加之陈大顺又不涉及这行,故而并不知晓。 但这也不妨碍他加以猜测,白荼与凉王府什么关系暂且不论,但他今日与秦申单独吃饭却是这些人中最特别的。 什么原因才会让他与秦申还要去吃顿饭呢?总不至于是刚好到饭点顺便吃个饭吧。总之,秦申今日拜访的那些门户,独这白荼看似要更亲近些。于是陈大顺有了第一个突破口。 * 白荼与秦申作别后,便径直去了德善坊,也就是现在的黑明坊分坊,现新招牌已经挂上了,至于德善坊的那些旧书,也处理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便是里外重新布置一番,就可以入新书了。 其实德善坊比黑明坊的铺面还要大,而且是两层楼,毕竟十年沉淀,虽最近两年经营不善,但底子还是厚的,且这地段也十分的好,可以看出李德善还是很会选地方,也舍得下血本。 来到德善坊,牛四正在一楼督促着人收拾书架柜子。 “左边这架子,挪到后面去,对,横着摆,这挡在门口算什么,不让人进门么。” 牛四很有架子的指挥着,同时也眼尖的看到了白荼,忙跑上去堆上笑脸,“掌柜的您这是忙完了?您瞧瞧我这样摆可算合适?” 白荼点头赞道:“嗯,安排得合理,回头可以让梨园那边动工了,赶紧的先出一批。最近卖的比较好的冤实录和野味怪谈,都可以再加印两百册,另外凉王府的书暂时先不转给其他书坊了,咱先把这些柜子填满了再说。” 牛四看着偌大的地方,又喜又忧,“以前是书多得没地儿放,现在是架子空空没书摆。” “慢慢来,不急。”白荼撂下这句,往二楼去了。 二楼分里间和外间,里间原是李德善处理事务的地方,外间则用来卖一些较为珍贵的书籍。现在依旧是这般安排,外间已经被牛四先收拾完毕。里间此时则传来牛二的声音。 “之前都在哪些地方做过工?”牛二问。 “之前在春江楼做跑堂。” “春江楼可是酒楼,咱们这里是书坊,可识字?” “我知道,我识字,虽然识得不多,但若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努力识字,我不想一辈子当跑堂。” “在书坊,虽不要你忙前忙后的端茶倒水,但也并不是个轻松的事,你可知在书坊做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书坊当以人为重。” “哦?何以见得?” “书要有人买、有人读,才有价值;书坊要有人进,才有存在的必要。书坊是最易起火的地方,可一旦真的起火,人依旧是比书重要。所以书坊当以人为重。” 白荼躲在门外偷听,听到此处也不由得点头,这人说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掌柜的?”牛二的声音传来,却原来是发现了躲在门外的他。 白荼笑着走进来,看了看正被牛二问谈的人,面相倒是老沉,又往牛二面前的册子上瞄了一眼,竟然才十五,看来也是受了不少苦的人。 “你忙你的,我就是随便转转。”白荼把牛二按回座上。牛二做事细致又专注,这年岁有这样的性子,着实难得。招工这事儿有牛二把关,他十分放心。 “掌柜的要不坐一会儿,我这最后一人了。”牛四道。 白荼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回去瞧瞧,这里是顺路过来看看。” * 黑明坊,自然是有毛遂坐镇的。黑明坊离不开毛遂,这也是白荼没给他安排德善坊那边事儿的原因。不过有一事却也非毛遂不能做。那就是写手。毛遂认识的落魄秀才不少,这事儿难不倒他,也非他莫属。 早上出门时,毛遂说过今日会有三人上门来坊,这也是白荼回来的主要原因。会读书不一定会写故事,能写故事也未必是好故事,对于写手这一关,白荼颇有心得,却是自己也要把关的。 白荼回到黑明坊,三人已经到了,且依毛遂所求,各自都带着自己写的故事,白荼一一看过,又问了毛遂的意见,如此这般的讨论一番后,最终三人都定下了。 “毛先生所选之人果然都不俗,这三位做写手却是有些可惜了。按他们的学识,早该登科才对啊,莫非也跟你一样,时运不济?” 毛遂不置可否,“落榜之中有才之士比比皆是,不然怎对得起十年寒窗。” “说得也是。”白荼表示认可,又优哉游哉地跑去隔壁笔墨铺子坐下了。 赵起最近很少见白荼,此时见他坐过来,客套的同时也不忘打听:“你近日在忙些什么?只见你忙进忙出,都甚少来坐了。莫不是发大财了忘了老朋友?” 白荼无语翻个白眼,“大财若那么容易发,这世上早就没有穷人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那你说说,最近都有些什么际遇?“赵起不死心的继续打听。 白荼可不想与他唠叨,这赵起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就没完没了,打都打不住,遂赶紧起身:”我还得出门一趟,先走了,回头再聊。“速度快得赵起都来不及道一声慢走。 离开太行街,再往西水街而去,这条路,白荼数不清走了多少回了,也因为走得多,没出过什么事,所以没什么防备,故而当一群人突然从某个巷口冲出来拦住他的去路时,着实把白荼吓了一跳。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拖延 在黑明坊呆了近两个时辰,敲定了三位写手以及第一批交稿的时间后,白荼慢悠悠地往凉王府去了。 太行街距离西水街并不远,走路也就两刻钟,此时牛二牛四都忙着,白荼懒得自己驾车,加之时间还算宽裕,便索性自己走过去。 他一路走走看看,余晖渐渐洒下,路上的行人也由多变少,不像白日那般喧闹,这略带些静谧的陈州,亦是惹人喜欢。只不过这样的静谧,并未持续到凉王府。 就在白荼欣赏路边景的时候,一群壮汉突然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横在白荼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白荼猝不及防地被吓个机灵,这些人一看就面色不善,七八双豺狼似的眼睛盯着自己,他不会认为这是来问路的。 好在他反应也快,觉察出情况不对的一瞬,立马转身往后跑,却不想身后亦是七八人拦住。又好巧不巧的是,他此时身处一条巷子中,左右两边石墙耸立,前后又被拦住,一时间竟如瓮中鳖似的。 去凉王府的这条路白荼是烂熟于心,左右两边的石墙后都是人户,且眼下还没天黑呐,白荼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大胆,竟然光天化日下拦截,这是被逼得狗急跳墙啊。 算了先不管这些,跑掉再说。白荼不及多想,扭身就朝一侧石墙冲过去,翻墙嘛,这活儿他熟,不管是不是有机会冲出包围圈,先冲了再说,毕竟这些人什么来头他也能猜到,就算不是侯迁派的人,也至少与他脱不了干系,落在这样的人手里,那还有他的活路吗? 只不过白荼终归还是慢了些,才跑没两步,前后十几个壮汉就看出他意图,各自分了两人于左右墙角拦住,这下可真是被完全包围了。 大意了啊,白荼心里一阵懊悔,白日他还提醒秦申要多注意,没想到晚上自己就遭道儿了,这可怎么办?这些五大三粗的,随便哪一个都能把他像拧小鸡似的拖上走,更别说十多人了,自己这么有用吗?需得着花如此大的力气吗? “诸位大哥,若是求财,小弟身上还有些碎银,诸位拿去当个零花,若是不够,你们随我走,我直接带你们去拿银子,想拿多少拿多少。不瞒诸位,我是个书商,除了书多,也就银子多了,你们可千万别客气。” 白荼呵呵笑着,一面解下腰间的荷包。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求财,可眼下没辙,能缓一时是一时,再说,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家养的,肯定是拿钱卖命,既如此,那他只要多出些钱,也是有机会脱身的。 荷包刚取下来,正面对着白荼的一魁梧大汉就上前一把抢过,并当着他的面打开瞧了瞧,确有几两碎银子,大汉倒是露出了几分满意,随后将荷包往腰间一别,又是凶神恶煞地盯着白荼。 看来这人就是头儿了,白荼虽然心疼银子,但眼下这人既收了银子,那说明是有机会被收买的。 他陪上笑脸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好汉一看就是非凡之人,小弟最是喜欢结交侠士,不知好汉如何称呼?小弟家就在前方,好汉若是不嫌弃,不让让小弟做东,请诸位吃顿便饭如何?” “哈哈哈,这人莫不是傻子,看不出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吗?好汉?哈哈哈,这辈子还从未被人叫过好汉,好听,好听。” “哈哈哈哈。” 周围传来爆笑声,白荼讪讪地露出尴尬,“呵呵,小弟眼拙了,确实不知诸位要做什么,这银子小弟全身上下都拿出来了,小弟也说了,若是不够,我回家给你们拿去。” “小子,听好咯,可别吓腿软,爷们是来拿你性命的。”有人举着大刀指着白荼,语气十分地不善和嘲讽。 白荼如他所愿地吓得腿软,唯唯诺诺惶惶不安,“各位大爷,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拦了各位大爷的财路,相反的,我还能让各位大爷发财,却不知你们为何要拿我性命呐。” “别跟这小子废话,绑了。”领头不耐,直接下命令,众人立马围上去,气势汹汹不已。 “大爷大爷,五百两,我给你们五百两,你们放了我。”白荼急忙大喊。 上前的人包括那领头的都是脚下一顿,五百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他们今日这一趟也就五十两,五百两,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 白荼一见有戏,立马又补充道:“你们若是怕我跑了,我给你们写个字据,我人还留这儿,你们自己去拿,怎样?你们派几个人留下来守着我,另再派几个人去取银子,万无一失啊。” 五百两,不得不说,很有诱惑,这些人都是拿钱办事,做任何事第一考虑的,那都是银子。 站在领头旁边的人在其耳边小声道:“老大,若真有五百两,不要白不要啊,这可够兄弟们逍遥快活大半年的了,那边不是还没急着要人么,反正最后咱把人交过去就是了,至于这过程中,咱们顺手捞点儿那也不算亏啊。” “万一他拿不出来呢?”又一人插嘴进来。 “他不说了吗,他人留在这里,咱们留几人守着,另再派几人去取银子,回头银子一拿到,再……”话点到为止,三人都明白是何意思。 领头的迟疑一瞬,“那,让他先写个字据?” 旁边二人均是点头,领头的遂站出来,露出凶相威胁,“若是想活命,那就老实点,字据你写,银子我们去拿,等顺利拿到银子,自然放了你。” “一定一定,你们看我这身板儿就知道,我哪儿是你们的对手,更不敢玩花样了,只是请好汉一定说话算话,拿了一银子一定放了我。”白荼露出几分担忧,似生怕这些人拿了银子反悔似的。 “放心,我们只求财。”一人笑眯眯地安慰他。 白荼嗯嗯点头,四下看了看,无措道:“那我,写哪儿啊,这没有纸笔啊。”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分工 “血书见过没,来伸手,我给你一刀,保证写完还用不完。”面对白荼的疑问,有人举刀上前道。 白荼忙退了几步,对领头道:“血书不大好吧,这不摆明了告诉别人我被绑架了吗?万一我家里人不配合,你们得不偿失啊。” 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领头的和左右二人一阵耳语后,下了决定。 白荼见一人匆匆离去,猜是去找纸笔去了。 这光景可不能沉默啊,他继续与那领头的说,“我看待会儿我就写个借据,你们拿着借据总比拿着其他字据要好,至少借据能让你们名正言顺,我家里人也不会多疑。” 有人讥笑起来,此时大家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顺手牵羊呗,干他们这行儿的最喜欢了,遂跑去领头的那里谄媚。 “老大,这小子着实吓得不轻呐,这么配合,连法子都替咱们想好了,生怕咱们拿不到银子似的。” 领头的也是没想不到这趟能赚几翻,很是高兴,“这么识时务,那待会儿就对他客气些,别绑那么死。“ “好勒。”几人欢喜应下,又是一阵大笑。 白荼站在角落里,纵使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也可以猜测,匪徒嘛,哪有什么信誉可言,他可不信这些人真的能在拿到银子后就把他放了。 但好在,他也没指望这些人。 那跑去取纸笔的人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但办事还算不错,笔上都是蘸了墨的, 领头的将纸笔递到白荼面前,白荼赶紧唯唯诺诺地接过,然后将纸垫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排字,然后又递给领头的。 内容很简短,也很直白,“今日借五百两,携此借据可到黑明坊取银五百两。借款人,白荼。” 领头的也多少识些字,看后大为满意,他们这种人要么是没读过书,要么是读书不多,也就认识些字,那些酸秀才的调调让他们反感非常,而眼下这种大白话却是简单得让人喜欢。 “按手印。”这领头的也不马虎,手中刀子往前一递,意思不言而喻。 白荼颤巍巍伸手,咬着牙拿食指尖在刀口上用力一划,疼的直吸气,迅速在名字上按个手印儿。 “你们几个,过来。老二跟其他人先回去,把他给看牢了。”领头的将借据收好,点了四个人,都是他平日信任的,却是要与他一起去拿银子的,至于白荼和其他人,则打发先回窝点。当然,亦是要留个能带头的。 白荼眼看着领头一行五人离去,剩下的还有九人,他不得不在心里苦笑,对付他,实在没有必要找这么多人呐。 老大离开,就轮到老二出马。这被叫老二的一看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白荼乖乖跟着他们,东拐西拐的,也不知要拐向哪里。 “什么时候才到啊?”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啊?我不识路,这待会儿他们拿了银子放我回去,我可怎么回去啊?”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啊?” “你们会说话算话吧?你们会放我回去吧?他们不会拿了银子就跑了吧?……” 白荼还在碎碎念,走在前面的老二却突然停了下来,他语气一紧张,“到了?” 老二没说话,回过头却阴沉沉地看着他。 白荼不由得后退,“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紧接着又继续道:“是我说错话了,你们当家的肯定这会儿正拿了银子往回赶,要不咱们先在这里等等,兴许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也省的我跟着你们回去。其实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想想,反正也是要放我走的,何必让我再知道你们盘踞何处呢,我若是不知情,你们安全,我也安全。” 老二还是没说话,可脸色不大好看,这剩下的九人,此时脸色看上去都不大好。 “二当家,你说大当家会不会……” “胡说什么?活腻了。”二当家瞪那说话的人一眼。 那人讪讪不再多话,可他的话也挑起了其他几人的勇气。 “二当家,那可是五百两,大当家平日的为人你也清楚,他真的还会带着银子回来吗?”若是有这五百两,谁还愿意去做那刀口舔血的勾当,安分过日子不好么。 五百两,就算是那五人平分,每人也有一百两,足够他们跑得远远的了。 白荼一听这话,急了,“他们要卷银子逃跑吗?那我怎么办?我可是给了你们银子的,你们总不能让我再给五百两吧。” 二当家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儿,当即刀子往白荼脖子上一搭,恶狠狠地威胁,“你倒是说对了,你现在在我手上,是死是活那都是我说了算。再写个字据,一千两,等我们拿到银子,必会放了你。” “一千两。”白荼哭丧着脸,“我不过是个小小书商,五百两已是我的极限,一千两,这借据哪怕我给写,我家里人也拿不出啊。” “那就五百两,拿不出,就拿你的小命来换。”二当家手中的刀子往前递了递,吓得白荼赶紧一缩,连连应是,“好好好,我写,我写,但这次你们不能再出尔反尔,你们带我去宝春楼,我在那里给你们写。” “想跑?告诉你,别打歪主意,这刀子可不认人。”二当家显然也是时刻防备着。 白荼眼泪打转儿,“你们这么大一群人,我怎么跑?银子我可以给你们,可如何保证你们不会再一次出尔反尔?”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二当家丝毫不退让。 白荼一副忍辱痛恨的模样,颤抖着手又写了一张借据,右手食指伤口还裂开着,他用力一挤,又挤出些血珠子。 按完手印,他带着哭腔道:“你们干脆就留一人守着我,如果怕我跑了,那就绑着我,只求这次别再像方才那般,我真的全部身家都给你们了,再没有第三个五百两了。” 他这话一落,周围就安静了。几人面面相觑后,二当家怒道:“你们在想什么?” 其他八人都是不语,可沉默有时候反而是更有力的语言。 五百两啊,派谁去拿呢?显然二当家自己肯定会去,那其他人呢?傻傻等着吗?可他们既然都生出了傻傻等着的想法,又怎肯轻易就去做那个傻子呢。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自救 “你们干脆都去吧,要不干脆把我也带上,正好你们拿了银子就走,我也直接回家。”白荼打破了沉默。 “你还真以为……”不知谁多嘴了一句,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当家狠厉一瞪,赶紧闭了嘴。 “别忘了你们这一趟,是为了银子。”白荼继续苦口婆心,“我为了活命,所以我乖乖配合你们,因为我无法反抗,你们中随便一人都能轻而易举要了我的命,所以我不敢反抗,我极力配合。 但是你们呢,你们是为财,你们劫持我的根本原因也是为财,现在财就摆在你们眼前,你们应该以顺利拿到银子为目的,而不是担心我逃跑。我能跑吗?我若能跑我还会在这里受你们胁迫?” 白荼一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 “二当家,他说的在理啊。” 白荼一旁默默不再言语,一副等着被处决的绝望,他本就瘦,此时面色戚戚,叫人看不到半点威胁。 二当家当然不会认为这小子有逃命的本事,他只是在犹豫要如何权衡,若是他一人前去拿银子,其他人是不会同意的,寡不敌众,他就算是二当家也没辙。若是他再指派几人,其实就与大当家一样,依旧抵不过其他人不多想。 他们这趟出来,虽然十四人,但其实也才五十两而已,而且这五十两还是极力争取到的,为了这五十两,他们十四人出动,因为人越多,银越多。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次竟绑了个大的,才片刻功夫,一千两就能到手,面对这如此巨大的诱惑,他们这群人,做不到无视。 “你,看着他,其余的人,跟我走。”左右权衡一番后,他终于做出安排。正如这小子所说,对付他,一人足矣。 被点名留下的那人明显是队伍中的小弟,此时虽然心中忿忿,但也无话可说,只得应是。 于是,八人愉快离去,剩下一人原地看守白荼。当然,为了防止他跑,手脚还是给绑了。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此处又是幽闭巷子,根本没有人往来,故而那看守也很是放松,在他看来,被绑的那小子就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对啊,现在四下无人,看看这小子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宝贝啊。 这样一想,那看守不怀好意地走过去。 “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都拿出来,免得受皮肉苦。” 白荼摇头叹气,“小兄弟,我身上真没值钱的东西了,就荷包里还有几两银子,都给你们大当家了。” 果然,好东西永远轮不到自己。看守愤懑不已,态度越发暴躁:“别想糊弄我,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最喜欢在脖子上挂个玉佩什么的,赶紧拿出来,否则我可自己动手了。” 白荼脖子往前一伸,“你若不信,你自己来拿,你看看我这脖子有没有玉佩。” 看守不信邪,果真凑上去往白荼的脖子上摸,没想到一摸还真摸到一根细绳。他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想不到这小子还真是在骗自己,当即是高兴的自语: “哈哈,果然还有好……啊……” 还没来得及高兴完,就是一声惨叫,紧接着就见看守扬手一巴掌打在白荼脸色,同时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微弱的夜光下,隐隐能看到银光。 白荼被扇个耳光,朝一边倒去,可他立马又坐起来,被绑住的双手朝着那银光抓去,“噗嗤”拔出来,却是一把滴血的匕首。 匕首不过手掌长,是他用来防身的,因为小巧,放在袖兜里也很方便。 至于拿出来,虽然他双手绑着,但手腕儿一转,手就能伸进袖子,很轻易就能拿到匕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一点不假。白荼双手抓着匕首,又往那倒地的看守身上戳了两刀,确定人暂时爬不起来后,才去割脚下的绳子,双脚自由后,便撒起脚丫子死命的跑。 手上的绳子不好割,此时还被绑着,跑起来自然是比不上双手自由那么快,且天色已黑,此处又偏僻,根本看不清路,白荼跑得也是相当艰难。 但他不敢停歇,那些人什么时候会赶过来,又会从那里窜出来拦住他的去路,他一概不知,眼下只能顺着目之所及的远处灯光跑。 跑,跑,快跑。 白荼已经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亦不清楚自己跑到了哪里,他只能盯着远处的一点光晕,然后没命的往那个终点跑去。他无法思考,他呼吸不畅,他的腿沉重的每迈开一步都是痛,可他不敢停歇。 渐渐的,他能听到一些声音了,不似巷子里那么僻静,而是人来人往的声音,他逃出来了,逃出来了。 白荼激动的眼泛泪花,跑得更快了,越来越近,他的双眼看得越来越清楚,可是,道路前方那些人影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兜兜转转又跑回去了? 白荼心下一凉,跟着猛然一滞,秉着呼吸静静地看着前方。 “白管事,你没事吧?” 熟悉的称呼突然传来,白荼像是憋不住似的呼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腿软得厉害,一个屁股墩坐了下去。 也只有凉王府的人才会叫他白管事了。 来的人白荼虽不认识,但见其装束,知道是凉王府的护卫,他终于安心,紧接着却是呜呜哭了起来,极度紧张害怕之后的放松,往往会令人情绪奔溃。 前来的护卫,为首的叫张翔,一见白荼哭了起来,顿时大汗,将其扶起来,一边松绑一边宽慰:“白管事安心,我们送你去凉王府。” 白荼也觉丢脸,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不知如何称呼?” “护卫司右千户麾下,张翔。” “原来是张护卫,失态了,叫你见笑了。”白荼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张翔:“张护卫这来的可真是及时啊。” 张翔被问个突然,脸上难掩尴尬,打着哈哈道:“白管事这是遭遇了绑匪吧,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四下搜寻,定将这群绑匪一网打尽。”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要钱 张翔来的好巧不巧,此地距离凉王府也不算太近,且还是少有人至的偏僻巷子,却一来就认出了他,白荼可不记得自己何时与这张翔见过面。 他倒不是怀疑此人有假,毕竟穿的正是凉王府护卫的衣裳,可这人来的时机却不得不让他生疑。 许是这张翔也是个武力大于脑力的,听他似不经意的一问,自己却反而不自在起来,这不摆明了有猫腻吗? 白荼暂时不详问,面上感激地拱手:“那就有劳张护卫送我去王府。” 他今日可是迟了半个多时辰,还没走近王府刻坊,就听到人群叽叽喳喳地讨论,定是奇怪他为何迟了。 白荼小跑进了刻坊,迎面正是秦保,见到他赶紧上前关切道:“白掌柜可是有事耽搁了?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呐。” 检查每日工程,看似简单,实则不仅需要超高的眼力和判断力,更需要细心和耐力。这是个很费时的活儿,白荼需得将当日一百五十名刻工的刻印部分都仔细检查,若是遇到情况多的,三四个时辰也未必能完,故而他每日都得定时检查,若是晚了,那耽误的不仅是他的时间,还有大家的时间。 其他人会因为他是督刻而给他面子吗?显然是不会的,心里只怕早就抱怨到他姥姥家了。若非秦保在场,这些人的怨气只怕要冲出墙去。 “对不住,路上遇到点情况,给耽搁了。”白荼先与秦保道,然后又大声对众人道:“诸位师傅对不住了,耽误了大家时间,白荼这里给大家赔不是。”边说边弯腰行礼。 范冒自刻印输给白荼后,对他一直很是尊敬,他也是王府老人,听到这话,马上开口道:“白管事客气了,您是贵人事忙。”身后跟着好些人也附和。 白荼又是拱了拱手,“承蒙各位不介,开始吧。”然后按着顺序一一检查过去。 * 却说那群绑匪,领头的得了白荼的借据,还是按了手印儿的,认为这五百两几乎是手到擒来了。他根本不担心拿不到银子,若是拿不到,随便割片耳朵送过去,保管银子双手奉上。 至于白荼有没有银子,他也不担心,绑票之前他还是做了些打听,这人是个书商,近日还开了分坊,区区五百两也是容易非常。 带着这样的笃定,和一行四个兄弟,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黑明坊的大门。 彼时牛二牛四已经从德善坊那边回来了,坊内没有客人,牛二正在整理被翻乱的书籍,毛遂则在柜台前打着算盘,至于啸天,这个点儿正在内院张罗晚饭,牛四给他打下手。 本来耳边一直是算盘的噼啪声,突然听到一声粗糙的不善的声音,让牛二毛遂二人皆是一惊,抬头往门口一看,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像来买书的。 领头的一眼就看到毛遂,而后又四处一看,顿时露出不屑的笑,一个文弱书生,一个毛头小子,实在是太好对付了。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柜台前,将手里的借据往桌上一拍,大声道:“白荼可是你们这里的掌柜?” 毛遂蹙眉看着他,一副担心柜台被拍碎的模样,“正是,找我们掌柜何事?” 领头的当即露出一口黄牙,凶狠道:“也没什么,就是来讨债的,你们掌柜的欠了我们兄弟几个五百两银子,白纸黑字,你自己看,这还签字画了押,千真万确。” 毛遂这才将目光仔细地落在柜台上的借据上,片刻后,嗯了一声,“这确实是我们掌柜的字迹,只是掌柜的此时不在这里,他晚一点会回来,你们若是不着急,可以等到掌柜的回来,皆是两相一对,我再还你们银子不迟。” 人还搁我们哪儿绑着呐,回来个屁。领头的心里骂一句,露出凶相,“我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反正字据在这里,你也认了这是你们掌柜的字迹,那还迟疑什么?赶紧拿银子,我们只要银子不要银票,拿完就走,不碍你们事。” 牛二缩着身子往后院走,没走两步却被一把大刀拦住了去路,他吓得叫出声,赶紧又退回去。 毛遂也是急了,忙道:“刀剑无眼,既有字据,我拿给你们便是,何必拿刀威胁人。” “这不就对了,早些配合,也省得浪费我们时间,赶紧的。”领头的很是不耐。这可是五百两啊,近在咫尺,他这辈子还没一次性见到那么多银子的。 牛二很着急,掌柜的怎么可能借这些人五百两呢,且不说这些人一看就不像是富贵之人,单说借钱那也不是掌柜的会做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掌柜的被这群人威胁了。往坏处想,现在可能正被这群人关在哪儿,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担心非常,一直往门口瞅,暗自打算冲出去报官。掌柜的是凉王府的人,找凉王府肯定能对付这些匪徒。 可毛先生似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朝他摇摇头,只说了句“你留在这里看店”,然后打开柜台门走了出来。 “银子在库房,你们随我去拿吧。” 一人将手里的刀在毛遂眼前晃了晃,“老实点,若是敢耍花招,就拿你的血来喂我手里这把刀。” 毛遂也不言语,默默在前面带路。 五个绑匪本还警惕着,怕内院有人埋伏或者反抗,没想到进内院一看,四处都没人,只隐隐闻到饭菜香。 “老大,好像真没人。” “不要大意,周围都盯仔细了,一旦有人动,先放倒再说。” 众人点头,跟着毛遂穿过院子,来到一房门前,直看到毛遂从袖子里取出钥匙,众人才喜上眉梢,银子啊,就在这扇门后面。这次可是真的发财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五个匪徒急不可耐地往里瞧,环视一圈,没有桌椅板凳,但整齐地堆了很多柜子,不用想也能猜到,这些柜子里肯定都是值钱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相信 领头的一把推开前面的毛遂,率先走进去,其余几人也赶紧跟进去。 他们都是直奔中间最大的一口箱子,猜测里面肯定是放的最贵重的东西,也许全是银子,总之,这么大口柜子,还落了好几道锁,必定不是普通玩意儿。 “打开。”领头的提起柜子上的一把锁命令道。 毛遂站在门口,对着其中一人道:“你往右走一点,挡路了。” 那被点名之人,虽觉得莫名其妙,却下意识地往右挪了一步,可他一步刚跨过去,突然脚下一空,接着整个人失重,然后眼前变得黑暗,最后“咚”的一声,摔了个结实。 与他情况一样的,还有四人。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了,有人还懵着,有人却是摔到骨头,疼的哎呦皇天,当然亦有人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老大,我们中埋伏了。”声音可辨着急,但无济于事。 领头的破口大骂:“***,你不要命了,赶紧把我们放出去,否则你就等着跟你们掌柜的一同进坟墓吧。” 牛二刚刚来到库房门口,虽然毛先生让他在前面守着,但他实在不放心,本想偷偷进来探探情况,没想到只见到毛先生一动不动地站在库房门口。 “毛先生,那些人走了吗?”话刚落,就听到库房里传来嗡嗡的声音,他仔细一看,中央一个大洞,声音正是从那洞里传出来的。 牛二顾不得问这洞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洞里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一急:“毛先生,掌柜的真的被他们抓了。” 毛遂却在门口位置的墙上一按,黑洞立马被盖住,却是上面的板子又重新合上了。 此处是个简单的机关,机关控制在墙上,只要一按,屋子中间位置的地板就会从中间向下打开,就如一扇门似的。而既然能打开,那自然也能再合上,此时他机关一按,“门”又合上,地面恢复了原状,地下传来的声音也被隔绝在“门”内。 牛二震惊,他没见过这机关,他在黑明坊四年了,从不知道此处竟然还有个机关。 不过机关却不是重点,他急道:“毛先生,就这么将他们关起来,不先问问掌柜的情况吗?” 毛遂依旧不言,走进库房,又从角落里推了口大箱子,放在机关中央,然后才出门,关门,落锁。 “毛先生~”牛二见他没反应似的,着急地大喊,“掌柜的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些人就这么关着行么?他们肯定还有同党,若是一直等不到他们回去,加害掌柜的怎么办?” 此时啸天听到动静已经从厨房出来了,牛四也跟着出来,他可从未见过牛二跟其他人红过脸,忙跑过去拽住牛二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跟毛先生发火,你翅膀硬了啊。” 牛二不理会他,只是看着毛遂,他知道,毛先生既然这么敢这么做,那肯定是有自己打算的,他只是太担心,他必须得把毛先生的计划问出来。 “既然掌柜的让我把他们关起来,那我便关起来。”毛遂撂下这句,就抬步往前堂去,可即便他步子依旧稳重,那藏在袖口的握紧的双拳,却也是暴露了他此时心中的不安。 我相信他,他既然让我关人,那我便相信他,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毛遂一个劲儿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脚下却是越走越快。 重新回到柜台前,毛遂却有些茫然了,眼前的账本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呆呆地立着,脑海里不断的回忆当初与白荼的约定。 那个库房机关,本是用来防贼的,白荼爱财,生怕银子被偷了,所以在买下这院子的时候,其他没布置,倒是先选了个屋子做库房,屋子中间被他请匠人挖了个洞,足足深一丈,洞壁被涂了油,只要人掉进去,必定是爬不上来的。 这个洞,随着每年库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被白荼重视,几乎每隔一段时日他都会检查机关是否完好,而这也是毛遂今日能顺利按下机关的原因。 这个洞牛二牛四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有白荼和毛遂知道。这些年,这个洞也一直没有派上用场,毛遂甚至觉得这个洞是多余,因为机关得要人按才行,可小偷就是偷偷摸摸才叫小偷,既然偷偷摸摸,又怎会等着你按机关呢。 毛遂犹记得白荼当时说过,他们的暗号,就是五百两,无论什么情况,只要听到或看到五百两,那就是到了要用机关的时候了。 那绑匪手中的借据,确实是白荼所写,可那五百两,似乎生怕他看不出似的还特意写得又大又粗,毛遂可不笨,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所以即便那人群一看就不面善,即便他隐隐猜到白荼可能身处险境,他依旧是照做了。 白荼既然给他暗号让他关人,那么他便关人。不会错的,不会错的。毛遂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可此时的他眼神恍惚,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却也能看出他并非真的安心。 其实他也怕,他怕自己做了错误的判断而害了白荼,牛二说得对,来的这些人,只是来拿银子的,他们必定还有其他人来钳制白荼,可其他人在哪儿?白荼又在哪儿?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些毛遂一概不知。而这,也是他无法回答牛二的原因,他不敢保证自己真的做对了,他怕万一。 “毛先生,你是不是心里有计较了?你若是有计较,你跟我说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呢,我实在担心掌柜的,要不,我去找王爷吧,王爷肯定能救掌柜的。” 毛遂抿着唇半响,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了解他,我相信他,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我们也不能干坐着等,掌柜的应该是有脱身之法,但我们也必须去接应他,你去让啸天叔烧一锅油,要滚烫的油。” “好。”牛二嗖地跑进内院,一边大喊:“啸天叔,赶紧烧油,烧一大锅。”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又来 得知掌柜的被绑了,啸天等人都是害怕不已,生怕白荼此时正在遭受折磨。毛遂让烧一大锅油,不用想也知道要做什么,啸天赶紧抬了两桶油,咕噜咕噜往大锅里倒,牛二牛四都跟着添柴,没多久,油就沸腾了起来。 毛遂先打了一小桶,然后提着热油通来到地洞,打开。 里面的人因为先前一直没动静,所以息了声儿,此时一见洞口被打开,立马站起来,威胁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都不带重复的。 毛遂提着油桶,冷漠地问:“我们掌柜的在哪儿?” “哼,想要……” 话还未说完,毛遂就是一桶油哗啦一下子倒进去,滋滋响的同时,是一片惨叫,声音大的似能窜天。 “啊……”匪徒们被烫的差点脱层皮,嘴上却也不求饶,“你这黑心肠的,你竟敢拿热油泼我们。” 毛遂目光越发冷冽,把木桶递给牛二道:“再去提一桶。” 牛二那叫一个速度,提着桶就往外跑,牛四赶紧跟他一起去。 “现在,你们还有机会,说出我们掌柜的在哪儿,就不用再受油炸之苦。”毛遂语气平淡的对着洞底问,似乎问的只是一句中午吃什么。 “你就是淹了我们,我们也不会说的,告诉你,我们半个时辰回不去,你们掌柜的就会少只手,一个时辰回不去,你们掌柜的就少条腿,你便耗吧。” “哦?那我倒是还耗得起。”正好牛二牛四抬着油桶过来,毛遂接过,最后又问了一次:“掌柜的被你们关在哪儿了?” 下面的人,有人似乎想要开口,却被领头的打了一巴掌,一时疼的不能呼吸。 “既然是硬骨头,那就多炸一会儿。”毛遂一边说,油桶也跟着倾斜,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一次性全倒进去,而是慢悠悠的往洞里淋。 被滚油烫到,哪怕只是米粒大笑,那也足够疼上半天了,更何况是一桶油呢,这么烫下去,那真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我说我说,你别倒了,我说。”如此可谓是酷刑之下,没有人能有钢铁般的意志,有一人妥协,那么其他人也没必要再坚持了。 毛遂放下桶,静静地等着,好一会儿,才听到那领头的说了一处地方,说那是他们的窝点,白荼就被关在那里。 “我去凉王府,求王爷派人去救掌柜的。”牛二赶紧道。 毛遂赞同,让牛四与他一同去。 而就在牛二牛四走过不久,又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走进黑明坊。 一回生二回熟,这群人所为何来毛遂自然清楚,但同时他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白荼既然能分两拨人来拿钱,显然他应该暂时还没什么生命危险。 与先前那伙人一样的,他们拿出来了白荼亲笔写的借据,只不过这一次,毛遂却是惊讶和狐疑。 “方才已经有人拿了借据来讨钱。” 几人一听,顿时高兴起来,看来真的顺利拿到钱了,只是既然拿了钱,那人呐?他们这一路走来可没见着人啊。 “他们人呢?”二当家的问。 “拿了钱自然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却是不知,反正五个人,每日分了一百两。”毛遂从袖兜里取出借据给他们看,正是先前那一伙人给他看的,那群人重在银子,这借据给出后也就忘了索要回去。 二当家脸色顿时一沉,果然拿着银子跑了么,哼,若有机会再见,到时候就是看刀说话。他一阵忿忿后,看到毛遂手里的借据,又高兴起来,幸好他们还有后招。 他将自己的借据往柜台上一拍,一副讨债口吻:“既然你这也有借据,那正好做个对比,这字迹一模一样,你们掌柜的欠了我们五百两银子,现在就还钱,否则我就一把火把你们这儿烧个干净。” 毛遂蹙眉道:“我们这是小小书坊,哪里那么多银子,你们的人已经拿了五百两走,这账……” “这账可没算干净,他们是他们的,我们是我们的,别啰里啰嗦的,赶紧还钱。” 毛遂捏着字据,半响无语。倒不是他在拖延,而是此时真的想不到什么法子了,洞里已经关了五个人,再怎么都会有动静,同样的法子,已经无法再实施第二次了。 何况这群人可不少,足足八个人,他这双手拿笔杆子还可以,要与人打架那就是面团,任人揉圆搓扁。 毛遂面上装出迟疑犹豫,思绪却飞快的转着。他时不时地瞥一眼面前的一群人,默默一算,前后两拨人,加起来就是十三人。白荼这是走到匪徒窝了么? “好,银子可以给你,但这是最后一次。”良久,毛遂似妥协般发了话。 绑匪们一听真有银子,那叫一个开心,各个面露喜色,有的已经开始幻想拿到银子后该去怎么挥霍了。 “放心,我们说话算话,既然你们掌柜的只欠了五百两,那我们不多不少,也只要五百两。”二当家信誓旦旦道。 毛遂看了他一眼,又从柜台前走出来,“跟我来吧。” 八人跟上,来到后院,不见有人,都是如前一伙人一样放松了警惕。 毛遂将他们带去堂屋,然后才道:“这里已经没有现银了,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银庄支银子。” “没银子?你可少糊弄我们,这偌大书坊,能拿不出区区五百两银子?”二当家明显不信,甚至怀疑这就是毛遂的拖延计,为了去搬救兵。 毛遂冷着脸道:“没有银子,要么就等,要么就放火烧了这书坊吧。” 看他这么突然这么横,绑匪们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二当家,我们怎么办?等是不等?”总不能真烧了书坊吧,那他们走不掉不说,关键是银子也拿不到。现在是打着讨债的幌子来,难道要变讨债为赎金吗? 二当家仔细一想,也对,他们是为了银子,只要把这里的人都看牢了不让他们有机会去搬救兵,那应该问题也不大。再说他们来的突然,这些人也不可能提前搬了救兵,这样一想,便同意了毛遂的话。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配合 绑匪们同意了毛遂的话,在堂屋坐着等银子从钱庄被带回来。 当然了,他们也不傻,一行八人,四人留在黑明坊守着,另四人跟着取银的人,以免这伙人去搬救兵。又为了银子能顺利被带回黑明坊,留守黑明坊的四人以毛遂的性命相要。 这自然不是威胁自己人,而是威胁啸天和牛四,他们若是不把银子带回来,毛遂就一命呜呼。 这法子也不可谓不妙,既能保证银子顺利被带回来,又避免了自己的人有人起异心卷银跑路,毕竟啸天牛四为了保证毛遂的安全,一定不会让那四个绑匪擅自将银子拿走。 安排妥当后,二当家在黑明坊耐心地等着,他喝着茶吃着点心,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已经开始幻想有钱人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啸天和牛四一走,黑明坊就只剩下毛遂了,老关因最近要加印书册的事,日日都在梨园忙活,已经好几日没回来过了。 因为毛遂一副瘦瘦高高的书生模样,二当家的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等了一会儿无聊了,四人倒是谈起了天地,把毛遂晾在一边也不管。 毛遂倒也老实,果真就拉着张凳子在旁边,一副要坐下陪着一起等的架势,不过他坐下之前,还是先去墙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本书。 既是书坊,那书自然少不了,堂屋也有一列书架,毛遂随意抽了一本书,却是冤实录。这书稿他看过,讲得是一位钦差,在四处巡视的期间,断了一起又一起的冤案。 这些冤案各有不同,有大有小,但有一点相同,那就是最终都被这位钦差给破了案,还了人间公道。 故事有趣自然是有趣的,但这本书吸引毛遂的,却是这里面竟然有一件钦差破不了的冤案。案子很大,牵连甚广,冤魂者数以千计,这是故事中的主人翁钦差破的最后一件案子,但在众人期待真相大白天下的时候,这故事就突然收尾了。 白荼编故事的能力毛遂是十分认可的,黑明坊出的书,皆是白荼亲自撰写,也不知他哪儿来那么多奇思妙想,总之他写的故事,纵是毛遂这般要求苛刻的人,亦觉得读起来十分有趣。 可这冤实录却着实令他费解,最后一起案子,最大最重要甚至牵连到皇室的案子,怎么就没想好好的结局呢?怎么就成了悬案了呢?中间明明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怎么就没查查呢? 其实在毛遂看来,故事里的这件案子明显可以写得更好,他当初看书稿的时候就给白荼提了,却不想白荼一反常态,写作上对这最后一件案子是咬死不改。 用白荼的话说:世上哪儿那么多公平公正,哪儿那么多真相大白,故事虽然是故事,但也可以反应现实,现实哪儿有那么好的钦差去巡游天下、为天下百姓排忧解难。 白荼当日说这番话的时候,那神情毛遂至今记得,即便他努力隐忍,可毛遂还是看出了他情绪的变化。 这个故事,与他有关系吗?毛遂拿着冤实录坐下,直接翻到最后一案,又从头到尾地细细品读起来。 彼时另一头,啸天和牛四被四个绑匪一路“押”着往银庄去。四人站成方形,将啸天和牛四围在中间,只要二人有眼神接触,立马呵斥,不像是去取银,倒像是押送去大牢的。 此时因为已经天黑,路上虽有行人,但也并不多,故而他们这一群行为怪异的也没引起太多人注意,且即便有人注意到,那也是赶紧离的远远儿的,生怕惹祸上身。 啸天一路尽可能地绕路,牛四一路尽可能地拖着步子,虽然四绑匪不让他们有眼神接触,但二人心里都明白,只要拖一拖,就能等到牛二搬救兵。 此时在黑明坊的四匪徒,并不知道其实他们已经有人去搬救兵了,且还是凉王府救兵。堂堂凉王府还对付不了几个绑匪吗?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他们这边,只要将银子连同这四绑匪带回去,毛先生一定会做好接应的。 二人都是知道,故而这一路也是费尽心思地磨蹭,希望能给牛二更多的时间。 再说牛二,他是驾马车去的凉王府,所以速度也是快,加上凉王府与黑明坊的关系门卫都知道,毕竟白荼每日来回至少两趟,他们也知道这白荼在王爷面前很是受宠,所以不但没有拦牛二的路,反而尽心尽力地将此事一路上报到铜雀面前。 白荼竟然被绑架了?!这事可大可小,铜雀先派出十人去布政使衙门悄悄打探情况,眼下这个节骨眼儿,白荼被抓实在蹊跷,除了侯迁那一伙人,铜雀想不到还有其他。 虽然绑匪们交代了白荼被关押的地方,铜雀为还是派了二十人去城中搜索,范围就在西水街与太行街中间,白荼定是在来王府的路上被劫持,若是途中被劫持,或许会留下些线索,尤其是那群绑匪来历的线索。 接着,铜雀又派了二十人去牛二交代的地方,若是情况好,或许在这里能直接把白荼救出,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最后,铜雀给牛二指派了二十人,却是去抓已经被关的那吴明绑匪。 安排好一切后,铜雀不急着上禀,而是去了护卫司找右千户。而牛二,则带着二十名训练有素的护卫快马直奔黑明坊。 毛遂还在看冤实录,就听到外面传来牛二的声音,“毛先生,我回来了。” 毛遂手中书啪的一合,暗道一声终于到了。 旁边四名绑匪一听有其他人声,立马警觉起来,手不由得握住刀柄,问向毛遂:“是谁在外面?” “书坊里跑腿的。”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绑匪二当家却当即拦住他:“站住,不准出去,不准耍花招。” 毛遂无语地望着他,两手一摊:“一个孩子外加一个弱书生,你们还怕成这样?那不如金盆洗手的好。” “少废话,他先前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二当家把刀横在毛遂脖子旁,刀子泛着银光,紧贴脖颈,只要毛遂微微一摆头,就会见血。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打尽 毛遂却丝毫没有被威胁,反而气定神闲地坐下了,捋了捋有些褶皱的外袍,一面缓声道:“你若是不信,自己出去看看不就得了。” “你……”二当家看他这副模样,气了一口气,本来他也是只是吓唬吓唬毛遂,但出于谨慎,还是给其他二人示意,让他们先出去探探情况。 牛二做事果然是细致得很,他是从前堂而进,堂内黑漆漆一片,平日这时候早就亮起了灯。 又往内院瞧,依旧是黑漆漆的,只除了堂屋一点亮光,但听不到说话声。毛先生虽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牛四不可能这么安静,为了试探,他这才出声喊了一声,以防有其他情况。 这一喊却还真叫他发现了异常,“来了”这可不是毛先生会说的话啊,他平日除了打算盘和保管库房钥匙,其他事情都是基本不掺和,更不可能说出什么来了这样的话,跑腿这样的事,都是牛四做的,为何不见牛四出声? 不管里面是什么情况,总之眼下情况引起了牛二的警惕,他当机立断先让王府来的护卫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一行人刚刚进去,牛二就见两个陌生模样的人从堂屋门口探出脑袋瞧着。 这二人牛二虽没见过,但看其神态气质,就猜出了个大概,这是那伙绑匪,难道早先那五人久久没回去,所以又来一群人? 二绑匪往院子里看了一圈,注意到了牛二,虽然灯光灰暗,但也勉强能看清,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 二人笑嘿嘿地走出堂屋、朝牛二去了。 “你们是谁?”二人走近了,牛二装傻问。 “是谁你就甭管了,乖乖闭嘴进去,饶你不死。”其中一人拔刀,欲将牛二带去堂屋。 牛二吓得不吭声,连连鸡啄米似地点头。然后率先往堂屋去,二绑匪则跟在其身后,督促着牛二快些。 躲在房间内的王府护卫,在三人转身离去后,先是悄无声息地走出两人,然后说时迟那时快,几个箭步冲上去,一人捂一张嘴。 他们都是经过训练的护卫,又出击的迅速和突然,二绑匪还来得及出声以及反抗就被按倒在地,除了咚咚两声摔地的声音,再没其他声儿了。 走在前面的牛二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时,两绑匪已经被钳制住了。 “屋里肯定还有人。”领头的护卫做出判断,被抓的这二人肯定是出来打探情况的,屋里绝对还留有人。 牛二壮着胆子,“我先进去瞧瞧。”也正好看看毛先生是个什么情况。 毛遂此时其实也有些担忧,牛二肯定是带这护卫来了,毕竟以凉王对白荼的重视,他不可能在得知白荼被绑之后还无动于衷。 但毛遂更希望不要正面冲突,这里的所有家具都是白荼亲自选的,都是他喜欢的,若是打起来,桌椅板凳什么的少不得要被破坏了。 不过念头一转,毛遂自己却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毛先生?”牛二小心地从门口探出个脑袋,他一出现,屋内二绑匪立马紧张了,二话不说直接拔刀对着毛遂,厉声道:“进来。” 牛二吓了一跳,仍在外面的手比了个二,却是告诉王府护卫屋内仅有两人,然后小声道:“我就是个跑堂的,刚才见两位爷从这里出来,他们去茅厕了,让我给你们捎个话。” “茅厕?”绑匪二当家一脸狐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所以手中的刀依旧未收起。 “你先进来。”他想了想道。 牛二往里走了一步,一副害怕不已的模样,却是不再往里走了。 王府护卫一看只有两人,他们这边二十人,那两人就算是插翅也难飞。顿觉轻松,不过他们也没急着冲进去,而是等着先前与牛二约定好的暗号。 牛二畏畏缩缩地站在角落,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那二绑匪略微放松了些警惕,手中的刀渐渐就要收起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绑匪二当家不见有其他动静,加上他完全没想到还会有援兵,看来只是回来个人而已。他慢慢地不再多想,只因眼前就是一弱一小,他一个人就能压制,便收起了刀。 牛二又等了片刻,直等到那二人聊起了天,毛遂看起了书,他才清了清嗓子。虽然引起了绑匪的注意,但也只是看了他一眼。 在外面等候多时的王府护卫,收到暗号,以领头为首,带着四精英猛地冲了进去。 他们动作十分快,进屋就先盯准两绑匪,然后迅雷之势般上前,将那猝不及防的二人抓个正着。 “毛先生,你没事吧,啸天和牛四呢?”牛二这才上前急问。 “去银庄了,还有四名绑匪,估摸着快回来了。”毛遂简单地说明了牛二走后的情况,然后与王府护卫商议好抓捕剩下四人的计策。 抓捕剩下四人,可谓是毫无悬念,半个时辰后,从黑明坊走出一群浩浩荡荡的人,二十名护卫押解着十三名绑匪,惹得还在门口纳凉的赵起跟了好一截路想一探究竟。 黑明坊内,虽然绑匪们是被抓了,但毛遂几人却依旧担心。 从第二批绑匪口中他们得知,最后看守白荼的,只有一人。若是一人,以他的心思,或许能脱身。但攸关性命,毛遂可不想这么乐观,他只能一边担心,一边在心中祈祷,哪怕他从不信这些鬼神学说,此时也是心里不停地祈祷,一定要保佑他不要出事。 远在凉王府的白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可意识却突然一清醒,“呀”的一声,直接把面前的工匠吓了一哆嗦。 “怎么了白管事?莫不是我这刻板有问题?”工匠惴惴不安。 白荼一拍脑门儿满脸懊色,“完了完了,忘了给毛遂他们带信儿了,该不会出事吧,哎呀呀,我怎么就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呢。” 他放下刻板,急急去找铜雀,希望铜雀赶紧派护卫去黑明坊。毛遂肯定能看出他借据暗藏玄机,第一拨人以白荼对毛遂的了解,要困住应该不难,可他为了自己脱困,把第二波人也送去了黑明坊,白荼暗暗自责,他当时没得其他法子,只能先把人从身边支走。 本来就被吓得脑子浑浑噩噩的,后来又被督刻的事给打断了,却是完全忘了这茬儿,若是黑明坊的任何人因为自己出了事,他纵是身死也难抵罪过。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保护 白荼着急忙慌地找到铜雀,如此这般的说明了事情原委,最后却得了铜雀一句“已经安排妥当”的话。 正以为是张翔那边解决了问题,又听铜雀道:“还没找到你的时候,你们坊里的伙计来过,我拨给他二十人,此时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牛二比白荼更早一步来到王府求救,铜雀当时派出了三波搜寻之人,不过牛二走后没多久,白荼就被张翔安然带回凉王府,那时候铜雀就已经把派出去的人召回。 至于牛二那边的二十人,虽然去抓五个被困的绑匪有些多了,但铜雀也并未将人召回,反正人抓了自然就会回来。不过眼下听白荼一说竟然还有八人,顿时又觉自己派出二十人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他这般乐观态度,白荼却不接受。 “二十人够吗?那可不是一拨人,还有一波呢,你要不再派些人手去看看?这些绑匪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猜出是谁指使吧,若是全部都抓住,应该能探出一些对你们有用的消息。当然,也顺便给我家里捎带句话,我这边安然无恙,叫他们别担心。” 对于白荼的质疑,铜雀没好气:“凉王府的护卫,还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不过话一落,却还是转身吩咐,却是让人把白荼安然无恙的消息带去黑明坊。 白荼讪讪,“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他给毛遂连续挖了两个大坑,结果自己脱险之后却忘了毛遂他们,此时他是自责的要死。 重新回到刻坊后,白荼正想抓紧时间检查完后回去,那边秦保却带着王爷口谕过来,说是今日太晚了,让他先回去,落下一日工便落下了。 白荼有些怔怔,他今日从出事一直到现在,还没见过王爷的面呢,原来王爷也是知道的,此时定是担心他,所以才让他先回去。 国策刻印何其重要,尤其是还有太后侯氏在背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说白了,这根本就是侯氏给的一个烫手山芋,并且一招以退为进让王爷不接也得接。 白荼身为督刻,被委以重任,一刻也不敢马虎,生怕因为自己一人而害得所有人罹难,因为那鲜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浮现,他真的怕历史重演。 而这,也是哪怕他刚经历了一番生死,也依旧不敢在督刻上有所马虎和懈怠的原因。 他的背上,背着几百条人命,一旦他这里出了岔子,那整个刻坊都会受到牵连,凉王府更会受到牵连,侯氏一定会借机发难。 白荼深知这中间的利害关系,可即便如此险峻的形势下,王爷依旧为他考虑。 如今正是刻印之重要关头,每日进程那都是规划好的,王爷竟也能不管不顾地让他先落下。 说不动容是假,白荼此生不长,十来年时光,吃过的苦不少,可亦有对他温柔以待的人,青松馆、黑明坊,这些地方都被他看做家,而此时,自己的家似乎又多了一处,凉王府,王爷。 虽然知道自己把高高在上的王爷当成是家人的想法很荒谬,但白荼不以为意,他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这只是他自己知道而已,不碍事儿的。 “既然王爷体恤,那我就先回去了。”白荼到底还是很担心毛遂他们,也不推辞,当即就走。不过临出府前,他还是去了趟护卫司,有件事儿还是得先确认一下。 护卫司,是凉王府八千护卫所在之地,凉王府之大,容纳区区八千护卫绰绰有余,不过护卫司也大,白荼去了之后,几番打听才问道张翔所在,过去一看,却被后者的模样惊了一惊。 张翔还是那个张翔,只不过此时却哎呦哎呦地趴在床上,屁股高高崛起,看上去很是难受。 前一刻还是好好儿的,怎么转眼就躺上了?白荼赶紧上前关切,毕竟是救了他的人,虽然救的不是很及时,但好歹也将他安全护送回府。 “张护卫这是怎么了?屁股怎么了?疼么?”莫不是痔疾? 张翔面色尴尬,朝他拱了拱手,“无碍,皮外伤而已,夜深了,白管事去歇息吧,可别因为我耽误了休息。” 白荼嗯了嗯,不再关注张翔的屁股,而是问道:“张护卫今日出现在那巷子,非巧合吧。”他已经问过铜雀,派去找寻他人,并非张翔。可若是让他相信那是偶然,他又觉得太过巧合了。 果然,张翔苦笑一声:“白管事真是心细如发,张某出现在那里确实并非偶然。” “哦?”白荼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继续追问:“还请张护卫解惑。” 张翔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是王爷派我时刻跟在白管事身边保护你安危,王爷吩咐不要被你发现,并且说是只有在危难关头我才可出手。” 白荼又是一阵怔愣,他没想到王爷竟还派了人专门保护自己,这一瞬,感觉心里像是被猫爪了一把,痒痒的,有些波动,有些高兴,有些说不明的情绪。 见他发愣,张翔又继续道:“其实最开始王爷只是让我带些人暗中跟在你左右,后来白管事频繁往来王府,又接连替王爷办了好几件差,那时候王爷就让我以保护你的安危为重,只是不能叫你发现。” 其实他这影子护卫可没少做事,当初白荼给李德善下套的时候,那乞丐就是他找人送去千里之外的,后来白荼深入李宅的时候,他也是派人全程跟着以防万一。 只是他做的既然是影子护卫的差,自然是不能露面的,而且王爷也特别叮嘱过不能露面,所以今日在白荼被绑之后,他没急着行动,是因为他判断出那群人只为了抓人而暂时不会下杀手,所以想寻找合适的机会,一个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又能顺利救下白荼的机会。 可没想到他没等到机会,反而等到白荼自己救了自己,这才有了后面他不合时宜地出现。白荼已经逃脱险境,而他还没露面,若是叫王爷知道,岂不是得治他个办事不利之罪,他这才不得不现身。 只是这现身依旧是晚了,王爷得知此事后,也没说多,直接叫他去审理所领了二十板子。张翔这还正疼着呢,没想到白荼就找过来追问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一家 白荼万万没想到王爷竟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还特意派了护卫来保护他。他何德何能呢,竟得王爷如此关照,白荼心里一阵发暖,此时王爷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人了。 “那张护卫现在是?”白荼依旧不解。 张翔又是一阵脸红尴尬,“我是王爷派来专门保护白管事的,你遇险,我有不可推卸之责。” “啊。”白荼内疚地扫一眼张翔的屁股,“那倒是我的过了,害得张护卫吃了苦头,白荼于心难安呐。” 张护卫连连摆手:“切莫这般说,白管事不怪张某出现不及时已经是对张某的大恩了。”回想王爷先前听闻白荼出事而问责于他的神情,张翔暗下决心,宁愿得罪铜雀也不能开罪眼前的人。 白荼呵呵笑了笑,张翔这语气倒像是看他如洪水猛兽似的,他倒是很理解,毕竟是因为自己挨了板子,想了想又道:“明日我给你带些吃的来,算是赔罪了,我们坊里的木工做得一手好菜。” 张翔又是满脸堆笑地道谢。 白荼这才起身回去,张翔自然是点了五个护卫送他。 回到黑明坊,已经是子时了。可毛遂等人都还没睡,都坐在堂屋,此时他们已经收到白荼安然的消息,可没看到人,总归还是有些担心的。 白荼自觉理亏,不敢大摇大摆地进去,在院儿里站了小会儿,最后使劲揪了一把手腕儿,让被绳子磨红的地方更红了些。 “啸天叔,毛先生,我回来啦。”白荼不掩激动地小跑进堂屋。 他一进屋就看到坐在正中央的毛遂,脸色阴沉沉的,让人不敢与其说一句话。 白荼可晓得毛遂的脾气了,当即转去啸天跟前。牛二牛四一见他回来,又是高兴又是红眼眶,也围了过去。 啸天可是个老实憨憨,和和气气地问他有没有受伤,白荼扬了扬手腕儿又甩甩脚:“无碍,就是被绑久了,磨破了些皮”。 牛二立马转身:“我去拿药膏。”牛四则扒拉着白荼的手腕儿看,鼻子嗡嗡道:“掌柜的受苦了。” 白荼摸了摸他脑袋以示安慰。 不一会儿,牛二拿着药膏进来,却不往白荼面前走,而且去了毛遂跟前,将药膏塞给毛遂,“毛先生手轻,我这粗手粗脚的别反而弄疼了掌柜的,你给掌柜的上药吧。” 他话一落,那边白荼立马往毛遂身边一凑,两手握拳往前一伸,可怜兮兮地看着毛遂:“毛先生,我这破皮了,可疼了。” 毛遂横着他,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粗粗地拧开盖子,深挖一坨药膏,往白荼泛红的手腕儿上使劲抹了一圈,一边抹一边充满怨气地道: “没事了就不能让人早点捎个消息么,你现在是凉王府的贵人,偌大的王府,一时半会儿离了你就转不动了,比起凉王府,你的性命、我们这一群人就无足轻重可有可无了。” “哪里啊,毛先生这么说可是羞煞我了。”白荼手被他拽得疼,却嘿嘿傻笑:“这事儿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下次……” “还有下次?!”毛遂消下去几分的火又窜了起来。 “没有了没有了,你们放心,王爷给我派了护卫呢,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我,绝是没有下次了。”白荼连忙安抚。 毛遂动作滞了滞,沉着脸没有再说话。 白荼抿了抿唇,沉默倏儿,却是愧疚道:“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幸好你们没事,否则我真要以死谢罪了。” “总算你还知道。”毛遂没好气,不过语气却是已经平静下来。 牛四有模有样地拍了拍白荼的肩膀,故作出老气横秋之派,“掌柜的,长点心,区区几个绑匪而已,对我们来讲还不在话下,是吧牛二。” “没大没小,怎么跟掌柜的说话呐。”牛二啪地打掉牛四没规矩的手,转而一脸诚挚地对着白荼:“掌柜的别放心上,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了。” 啸天也跟着宽慰他,“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掌柜的若这么说可就是真跟我们见外了。” 白荼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他今日虽然受了惊,可这些关心却让他将那些不好的经历全都抛诸脑后了。 抹完最后一处,毛遂接过牛四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托某人的福,大家都累了一晚上,早些歇息吧,明日可还要早起。” 白荼嘿嘿一笑:“明日就甭开张了,大家都好好儿休息一日如何?” “这么想偷懒,那五百两什么时候才能挣回来。”毛遂一副指责模样看着他。 白荼一惊,往后退了一步,看向啸天询问,“啸天叔,银子那群绑匪拿走了?” 啸天还没说话呐,毛遂就抢过话头,依旧指责,“你算算,你给坊里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几个月的工都白做了。” 白荼这回是彻底凌乱了,他呆滞地半响说不出话,良久才带着哭腔道:“不是人都被你们抓了吗?怎的银子还被拿走了?” 牛四率先忍不住笑出来,白荼转头,呆呆地看着他。 “掌柜的果然还是最看重银子。”牛四哈哈一笑,拉着牛二往外走,“我们睡觉去咯。” 啸天也呵呵笑了笑,“那我也去睡了。” 都走了?白荼转看向毛遂,后者却已经快他一步出去了。 不能吧,银子若真丢了,怎会这么淡定?白荼安慰着自己追上去,“毛先生你逗我的吧,啊?银子还好好儿的吧?你快告诉我啊。” 毛遂却是忍着嘴角没上弯,只给白荼留下个背影。无论如何,白荼这一晚定是会睡得辗转难眠了。 却说牛二和牛四回了房,不过要各自进屋的时候,牛二还是拉住牛四,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别成日里对掌柜的没大没小的,掌柜的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当初发过誓,这辈子给掌柜的当牛做马以报大恩,你别一天到晚得寸进尺忘了自己身份。” “掌柜的不是那样的人,他可喜欢这样的我了。”牛四不服气地辩解,掌柜的可时常夸他机灵懂变通呢。 “那是掌柜的人好,他不以恩人自居,我们却不能忘了本分。我已经给你提过很多次了,你屡教不改,非得让我吼你才听话吗?”牛二板着脸教训。 牛四瘪瘪嘴,闷闷地哦了一声,进屋。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斯文 意外的,白荼这一夜睡得还算好,竟也没失眠,不过他还是惦记着银子,一早起来就去追问毛遂,非得问个明确不可。毛遂被他缠得没奈何,只得道实话,告诉他银子还好好儿的,没丢。 得了确信儿,白荼这才终于松气,不过转头又调侃起毛遂来: “毛先生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君子不妄言,你这还忽悠起我来了。”然后话锋一转,颇为赞许道:“孺子可教也。” 毛遂无奈:“就你一肚子歪理。” 白荼嘿嘿直笑,与毛遂又瞎唠几句,然后去了凉王府。 昨夜被抓的那伙绑匪,绝对不是普通的绑匪,那些人面相一致,一看就是有组织、有狠劲儿的野路子,根本不是家养打手。 而且昨日他被拦堵的地方,虽说不上是闹市,可左右两边也都全是住户,根本不是绑架的好地方。换言之,那伙绑匪是受雇于人,不分地点不顾场合,只管等着时机就抓他。 他不是在黑明坊就是在凉王府,要么就是两地之间,于那些绑匪而言,途中最宜下手,所以他们匆匆选了个不那么人多的地方就行动了。 依他看,那伙人即便不是侯迁派的,也定与其脱不了干系。 侯迁是因为凉王的关系才抓自己的吗?自己早先的担忧难道已经成真了吗?侯迁想拿他来做什么威胁王爷的事吗? 白荼一肚子的疑虑想弄清楚,于是大清早就去了凉王府。他准备去与铜雀了解了解情况,以后者的手段,一个晚上肯定已经问出了所有。 白荼在承心殿门口遇着铜雀,铜雀正从里出来,他猜测应该是刚汇报完那伙绑匪来历等事,遂赶紧上前拦住,热络道: “铜护卫早啊,我有些事想与铜护卫请教,你要不等等我,我去给王爷问个安就出来。”好歹也是王府的奴才,王爷准允他来去自由那是对他宽容,他可不能在王爷面前失礼。 铜雀绕过他,硬邦邦地撂下一句“我很忙”就走了。 白荼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一阵抽搐,这可真是个不近人情的人,王爷那是面冷心热,可铜雀是着实的不近人情,好似多说一句话就耽误他多走一步路似的。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愿说,自有王爷会与我说。”白荼哼了哼,转身进了承心殿。 王爷一如既往地埋在案头,很奇怪,那专注的神情看着就让人莫名安心。 “小的叩见王爷。”白荼跪下叩首。 邢琰抬首搁笔,“嗯,昨夜的事本王听说了,可有受伤?” 白荼忙不迭地摇头:“幸得张护卫来得及时,不曾受伤,多谢王爷挂念。” 邢琰缓缓颔首,顿了顿,又道:“铜雀已经查明绑匪来历,是陈家米铺陈大顺指使。” “陈大顺?”白荼有些惊讶,他笃定与侯迁脱不了干系,却也是以为与国策刻印有关,或者与凉王有关系,没想到竟是陈大顺那厮,既如此,那就是秦申那边的事儿了。 又听王爷道:“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所以本王暂时不能替你讨公道,待这件事结束了,陈大顺如何处置,都依你。” 白荼一呆,旋即露出一脸受宠若惊:“王爷言重了,不过是虚惊一场,小的无碍。” “人现在被关在大牢,你若想去出出气,可以找铜雀。”邢琰说完,又自顾自地埋头做事了。 白荼站了一会儿,才恭敬地行礼退下。 * 凉王府地牢,相传此地的可怖就是连阎王殿都比不上,白荼踩着石阶拾级而下,却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阴冷可怕。 地牢也就是在地底下的牢房而已,除了潮湿阴暗些,味道有些闷臭,其他也没什么了,至于传闻中的八十套刑具样样俱全,长年累月的血迹把地砖都浸成红色的说法,却是完全没有。 陈州的老百姓怎地对王爷有如此深的误解呢?照他看来,王爷压根儿不是外界传言那样嗜血成性,外殿的大臣们也并非是提着脑袋上朝。 白荼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着,凉王之所以被誉为杀神,除了他战无不胜外,最主要还是在一次战役中,他残忍杀害了上万降兵。 自古降兵不杀,故而此事传开后,所有人对凉王的看法都变了,曾经以为是勇猛大将,却原来是嗜血屠夫,就连受庇护的陈州百姓,对凉王也是谈之色变,更何况是别国了。 凉王在其他国家的名声,那可谓是臭名昭着,权高盖主、嗜血成性、杀人如麻无不是说的凉王。 而这其中,又属夷国最痛恨凉王,因为那被屠杀的上万降兵正是夷国将士,那之后,夷国与凉王就势同水火,哪怕打不过,也会屡次骚扰边境,故而这些年,与夷国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不少。 可夷国好像好一段日子没有动静了啊,白荼没由地想到这茬儿。按照以往,立冬之前,夷国都会主动进犯,今年却是一次都没有,似乎不正常啊。 反常即为妖…… “白管事,到了。”带路的衙役打断了白荼的思绪,白荼回过神来,定眼一看,牢房里关了十多人,各个都很面熟,正是昨日绑他的人。 “咦?他们看上去不大好啊。”这是被剥了一层皮吗?怎么如此惨状?脸上手上无不是血红艳艳,看着着实骇人。 衙役呵呵笑道:“被热油烫了个遍,能好吗?这些还算好的,有两人昨夜没撑过去,死了。” 白荼一惊,不待他问衙役就率先解释,“抓过来就是这样了,一晚上嚎得跟鬼似的,吵得大家都睡不着,后来铜护卫专程找了大夫来给他们上了药,这才消停些了。” 白荼又是一惊,半响才喃喃一声,毛遂啊,啧啧,平日里除了口头上凶点儿,人还是斯文人,没想到狠起来也是够吓人的。 又一想,毛遂为了自己,连斯文都不要了,看来以后得少惹他生气,这个管家婆,若是惹急了,说不定还真就离家出走了。 离开王府后,白荼又回了黑明坊,昨日承诺了张护卫给他带吃的,早上出门时他就与啸天定了好几个菜,这时候却是去拿饭菜的。 虽然只是一顿饭,虽然张翔更不缺一顿饭,但心意嘛,什么都是可以的。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上门 陈大顺得知白荼与秦申吃了一顿饭后,判断这二人关系不简单,不然为何单单只他二人吃饭?秦申可也没少去拜访其他门户,怎没见一起吃饭? 抱着这样的执念,陈大顺为了探究竟,花了五十两银子雇了一帮绑匪。只是他左等右等却没等到消息,又派人去打听绑匪的下落,却是连窝都没了。 难道拿了银子就跑了?陈大顺心疼银子的同时,更焦虑秦申,故而又派了一伙人去绑白荼,只不过这次他是派的自己人,当然了,有张翔暗中保护,他的人是一点也没找到机会,于是从白荼这边下手的想法也只能暂时搁下了。 秦申那边依旧是以四处走访为主,同时更多的秦家米铺在陈州开张,短短几日工夫,粮价就到了史无前例地低。 陈州处北,本来粮食作物就只有一季可收,故而正常情况下,粮价比起南方都要贵一些,可现在呢,粮价比往年正常价都要低了好一些,这样下去,偌大的陈家米铺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陈大顺急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可没辙啊,侯迁不给他主意,他只能干等着。 而这样干等着,他却等来了一个意外的人。秦申。 想不到这厮竟然会主动上门来,这叫陈大顺意外的同时,还颇为警惕,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秦申打着什么鬼主意? 不过警惕归警惕,陈大顺依旧是见了秦申,他倒要看看这厮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这还是陈大顺头一次见秦申,之前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没见过面之前,他已经把秦申想象成一个尖嘴猴腮之人,没想到见到真人后,因为落差实在太大,叫他失态地怔了好一会儿。 这个秦申,面庞白皙,笑容和煦,看上去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说话更是温吞和气,撇开竞争不谈,这样的人真的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陈大顺果断地黑着脸,哪怕秦申笑容可掬,却依旧没给一点好脸色, “秦管事是吧?听说你是打从文州而来,不知文州如今是何光景,你如此家大业大,难不成在文州已经没了落脚地,要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来抢食?” 秦申拱了拱手,笑容容道:“陈当家谬赞了,家主也只是文州小商户而已,算不得家大业大。” 陈大顺见他不抓重点,越发气闷,“怎的,既是小商户,那不在文州好好儿呆着,跑到陈州来干什么?难不成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后一句,却是随口胡诌问的。 秦申再拱手,“实不相瞒,家主却有在陈州落脚的打算,但却并非为了打压陈当家的。 前些日子,凉王发出告示,称陈州粮食紧缺,鼓励各地有余粮的商贾前往陈州供粮。家主亦是听闻此告示,这才命我带着粮食过来。 因为文州距离陈州也不算近,家主不明具体情况,只是听闻陈州粮价比寻常要高出几倍,估测情况紧迫,便命我带了五百万石粮食过来。” “五百万石?此话当真?”陈大顺惊得身子直往前探。眼下距离收割也近了,有秦申的这几百万石粮,只要陈家价格不降,哪怕是偌大陈州,陈家的粮也会一颗也卖不出了,因为已经足够了。 而此时坐落在陈州各处的陈家仓库,不多不少,正好还有五百万石粮食,去年高价购粮,寻常15文每斤,他买成三十文每斤,可以说,现在仓库里堆的不是粮,而是二十多万两银子。 原本,他的粮价是六十文每斤,虽然贵了很多,但因为去年他垄断收购,陈州独他一家大,所以才有恃无恐。 可现在被秦家横插一脚,粮食十文钱一斤,他如何比?他怎么争? 陈大顺顺了几口气,不愿相信地质疑:“几百万石,我可不知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粮入了陈州,你这口气未免太大了些吧。” 秦申笑眯眯地道:“我又为何要骗陈大当家呢,此时陈州已经设了上百处秦家米铺,大当家日日派人盯着,应该知情才对啊。” 陈大顺被拆穿也不以为意,他现在对这秦申满心怨怼,这人就是横在自己财路上的一把刀,要断他财路,可偏生他挪不走又拔不动,气恼不已,甚至有那么几瞬,他都想过直接让这秦申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可又转念一想,除掉一个秦申,还有其他秦申,根因还在,得除根因才行啊。这样一想,才打消了念头。 “你今日来,只怕不止是为了来我这里耀武扬威的吧。”陈大顺直问来意。 “哈哈,大当家言重了,你是当地大商,秦家既要在陈州落脚,便免不得要来拜访,今日来,纯粹也是出于拜访目的,却无其他原因。” 进门的时候,秦申给了礼,陈大顺现在突然很想知道那礼盒里装的是什么。 “哼,你抢我生意,还要我尽宾主之仪吗?”陈大顺无语又怨怼。 秦申露出不解,“大当家为何如此看呢?陈州粮食紧缺,我们秦家也是为了缓解陈州危机,毕竟夷国屡有冒犯,若是整个城都缺粮,遇到夷国进犯,又如何反抗? 不满大当家,我们家主很是心系天下,故而在这件事上才不遗余力,大当家不必紧张,我们两家合力,定会助陈州度过此难关。”一副向往。 陈大顺不能言语,他怎么说?难道说粮食我有得是,我卖高价是我垄断么,自然是不能的。所以秦申一番话,让他哑口无言。 略一沉吟,他换了个说法,“秦当家的心怀天下实在感人肺腑,身为陈州人,我亦当感激涕零,只是秦兄弟这粮价着实偏低了些,你这价格比寻常价还要低,叫我怎么办?我若是价高,那别人还买什么?你这不是断我活路么?” “哦?”秦申面露愧色,“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敢问大当家,这寻常价是多少?文州是十文每斤,故而我这也是十文每斤,加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买卖,而是为了助陈州脱困,所以价格也就没变。” “寻常价格,至少也是十五文每斤,你是外地来的不知情,可在我们本地,收购价就比一般要贵,你现在卖出个如此低价,我哪怕是成本价都卖不出,你叫我如何?”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分忧 听完陈大顺的抱怨,秦申满脸愧色,“不瞒陈当家,秦申原是奉我们东家之命来助陈州脱困,不想好心办坏事,无心之中给陈当家惹了这么大的祸事,秦申代整个秦家,这里给陈当家陪个不是。”一边说一边起身拱手赔礼。 陈大顺听完他一番说辞,心里略微好受了些,虽然他指的问题并非秦申以为的问题,但这人赔礼的态度他倒是很受用。 “其实秦申这趟来陈州,却也是我们东家想与陈当家的分忧,陈州大的米铺只陈当家一家,其他小商贩都得仰仗陈当家,陈当家肩上的担子重比泰山,最近为了让陈州百姓有米吃,大当家定没少受苦。 可现在,我们秦家来了,大当家身上的担子就能轻一些,只要秦家在陈州扎根,日后我们两家相互扶持,还怕历史重演吗。”一脸向往。 陈大顺越听越不是味道,敢情你来我的地盘抢我生意,还是为我考虑替我分担了?! “呵,秦管事这番话说得好哇,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当陈某是三岁小儿不成,这些狗|屁话,拿出去说吧,放在这里说,污我耳朵。”陈大顺怒极骂道。 秦申沉思片刻,又问道:“陈当家认为我们秦家抢了你生意,可眼下难道不是缺粮么?陈当家难道宁愿陈州百姓无米生炊?也不愿让我们秦家施以援手?” “谁说缺粮了,陈家仓库粮多得是。”陈大顺脱口而出,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确实不缺粮,他故意抬高粮价,可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他得装出一副粮食紧缺的模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抬高粮价。 秦申却听得真切,越发疑惑:“既不缺粮,为何陈州粮价如此之高?早先听闻已经高到六十文每斤,这可是比陈当家先前说的寻常价足足高出四倍。” 陈大顺哑口无言,暗暗懊恼自己刚才不该图一时嘴快,否则也不会给秦申抓他话柄的机会了。 他呵呵笑着解释,“虽然不那么宽裕,但陈家米铺在陈州也是响当当的,不瞒你说,陈家早已在外地筹粮,眼下已经有了足够的储备,你们这趟来实则多余。” “既然粮已经储备足够,为何粮价却高居不下?”秦申继续追问。 陈大顺又是一噎,他总不能泼皮似地说“我就乐意”吧。 “这四处筹粮,自然少不得要提高成本,我那都是从别处高价买过来的,再说还有运送,也是巨大开支,我虽是商人,可我也得养活一家老小,六十文每斤实则是无奈之举。”他摊摊手,似自己也不愿意这样。 秦申缓缓点头,眉头微蹙很是为难,“想不到个中缘由竟是如此,哎,这可难办了。” 陈大顺赶紧道:“有何难办,你带着你的粮回你的文州,一切就好办了。还是说,秦管事先前的愧疚之色,都是惺惺作态,说白了就是为了不给陈某活路?” 秦申连连摆手,“秦申怎会如此恶毒呢,陈当家误会了,非我不愿意走,而是,我们东家心系陈州百姓,听闻陈州粮价甚高,很多老百姓买不起粮,只能挖树根吃,日子苦不堪言,这才让我带着粮过来。 若是陈当家的粮价恢复到寻常价,那秦申二话不说立马带着人和粮离开,可陈当家方才也说了,你的成本高,高价也实属没奈何,既如此,秦某又怎能带着粮离开呢,这不是把陈州百姓至于火坑而不顾么。” “这么说,你非得与我陈家对着干不可了?”陈大顺咬牙。 “陈当家误会了。”秦申继续叹,“秦申亦是无可奈何,哪怕没有我们当家的叮嘱,我也不能放着陈州百姓于不顾。” 他停着想了一会儿,又道:“我看要不这样,粮呢,我们秦家还是十文每斤的卖,至于陈家米铺,势必会受到冲击,我回去再好好儿想想,看是否有什么法子能补偿陈当家。” 说了半天,等于白说啊。陈大顺气地拍桌子,“你知道我陈家有多大损失吗?竟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补偿,你若真想要补偿,那就乖乖滚回你的文州,这里是陈州,我们陈家米铺在此立足数十年,却也不会乖乖等着被你打压?” 秦申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很是无奈,起身拱手行礼:“陈当家消消气,秦申回去再想想,今日叨扰了。” 等他走了之后,陈大顺才叫人呈上秦申带的上门礼。盒子倒是精致,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个金元宝。 仆从看出主子心情不好,有心讨好,冲着盒子鄙夷嘲讽:“竟只有一块金元宝,看来也不是什么富商。” 陈大顺气的唾他一口,没好气地骂道,“你懂得屁,他这是在威胁你家主子,能发财的在这陈州,只能有一家。”说完又是甩袖哼一声,喃喃自语,“但却只能是我陈家。” 仆从马屁没拍到点儿上,还被喷了一口口水,心下恶心,却不敢动作,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捧着盒子退下了。 彼时侯迁却是毫无动静地照样吃饭睡觉,似看不出有和担心。 侯迁自秦申被放走后,就一直没动静,倒不是他就咽下了这口气,相反的,他不仅把文州秦家恨上了,连同盐运使的石蒙也一并恨上了。 原本他万无一失的计策,却被石蒙横插一脚给搅黄了,现在不仅不能给秦申治罪,反而自己还惹了一身腥。这笔账,他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不过想到此,他又把赵义给恨上了。 侯迁没想到赵义这厮竟然心狠手辣至此,一杀就是五户人家,惹出这么大动静,这若是事情败露,那自己这颗脑袋也别想好好儿立脖子上了。 他气恼赵义,偏赵义还有理,说是怕事情不大不能给秦申定死罪,毕竟只有一户吃出了毛病也说不过去。 这也确实能理解,侯迁最后只能把赵义呵斥一顿,又让他务必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侯迁倒不是可怜那些在他眼里如草芥一般的死人,他只可怜自己。 看看这一年都是些什么事儿,亲侄子被贬去边陲之地做苦力;石蒙又两次给他背后捅刀子;现在连他的粮市垄断计划也被个莫名其妙的外商打破,更别说凉王府那边了,他现在自顾不暇,已经没多少精力去抓凉王的小辫子了。 陈大顺多次来找他他都未见,不是不见,而是见了心烦,他派去文州打探消息的人还未回来,心里没数的时候,他不想贸然行动。 正想着,就听下人来报,说是去文州的探子回来了,侯迁心中一喜,总算是等到了,他倒要看看,这秦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章节目录 第131章 闹剧 侯迁的处事效率自然不是陈大顺可以比的,彼时陈大顺派出的人还在去文州的路上呢,侯迁的人却是已经带着消息回来了。 文州,倒确有这么一户秦姓人家存在。据打探消息之人所说,这秦家原只是文州一小门户,差不多一年前,不知发了什么横财,突然就富了起来,布行、米行、书行、瓷器行等各行各业无一不伸手的,短短一年便跃居文州大商行列,家底十分雄厚。 因有陈大顺这个前例在,侯迁猜测这秦商怕也是背后有人扶持,只是短短一年就成为文州大商,这背后之人势力不容小觑,要知道,他扶持陈家从中等商跃居大商户,可是用了两年之久。 文州那是邓王的地盘,这邓王乃是凉王同父异母的三哥,两位亲王的关系如何侯迁说不上,但以他对凉王的了解,只有先惠帝与凉王亲近,至于文帝的其他七子,幼时与凉王皆不亲厚。 邓王地盘上的人跑到凉王地盘上来分羹,这事总给他一种怪异之感。 侯迁思索一阵,打消了原本的念头。先前不知秦家底细的时候,他以为只是个普通商贾寻到商机前来陈州,可现在却知道这商贾轻易动不得,因为只怕其背后还有跟更厉害的人物。 虽然堂妹贵为当朝太后,垂帘听政,但侯迁远在地方,想要侯氏支援,却是不容易。 看来这事儿得另寻他法了。侯迁独自思索好一阵儿,忽然想起了陈大顺,最近没见他再来频繁的找自己问主意,亦不寻常,便又命人将陈大顺唤来。 陈大顺先前几次三番想要见侯迁等指示,可后者就是不见他,急的他没奈何,若非知道侯迁在此次计划中也是投入了诸多,他都快以为侯迁要甩了这摊子不管了。好在现在主动召他,恐怕是有主意了。 他不敢耽误,当即就去布政使司衙门,不过临出发前还是戴了帷帽、换了身布衣,乔装打扮了一番。虽然白明坊已经对外暴露了他与侯迁的关系,但他也不想就白白的替其坐实。 侯迁有些日子没见过陈大顺了,再见时,后者却生生瘦了一圈,让他很是惊讶。而再见到他的陈大顺,如见到救世主似的悲戚, “大人,您可算愿意见草民了,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们的米一粒也没卖出去,草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这都快急死了。”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侯迁问,他虽然也知情,但陈大顺这边或许还有他不知情的事。 果然,陈大顺一开口就是重点,“两日前秦申那厮来找过草民,说了一堆没用的话,不过他也向草民透露了,他们这次可是带了两百万石粮食过来。” “两百万。”侯迁一惊,“这么多,他的话可信?” “草民也是不信,若真有这么多,等他卖完都收割了,咱们的米可就真的只能堆仓库发霉了。 可草民也派人盯了好几处,他们的米从未见少过,卖完一缸又一缸,似乎总能源源不断地补给。” 侯迁陷入沉思,秦申的粮都是走的水运,是马太文那边放的行,若要知道真假,问马太文是再合适不过,可他与马太文根本不对付,马太文说白了就是石蒙一走狗。 “你这样做……”侯迁将陈大顺唤到跟前耳语,陈大顺边听边点头,“还是大人有办法,草民这就去按您说的做。” “嗯,手脚做干净些,别留下把柄。”侯迁叮嘱。 陈大顺连连应是,匆匆离去。 是夜,陈家米铺突然着了火,而且还不止一处着火,有四处米铺都被大火吞噬,火势大得甚至连左右都被牵连烧尽。 这大火烧的蹊跷,又不是一处,而是四处都起火,老百姓们也纷纷猜测,火肯定是有人故意放之,可是谁放的,却没个一致说法。 “还能有谁,除了姓秦的,谁还会与我们陈家米铺过不去?他秦申千里迢迢过来,不就是为了抢我们陈家生意么?结果这厮丧尽天良,不仅抢我们生意,还放火烧我们铺子,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陈大顺站在被烧尽的铺子前,扯着嗓子叫骂。 消息很快就传到秦申的耳朵里,面对陈大顺的诬陷,秦申也只是笑了笑,却并未有要去理论的反应,秦家米铺照样卖米,十文每斤,生意十分的好。 不过他不去理会,却不代表陈大顺会善罢甘休。刚过午时,陈大顺就带着十多名衙役来闹事,说是他已经报了官,让秦申必须跟他去衙门理论。 秦申到陈州前后半个多月,却是二度上衙门,有心者不由得好笑,这外商想要在陈州扎稳脚跟,真的不容易啊。 不过秦申到底与陈家米铺被烧一事有没有关系,众人看法却先保留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得秦申为了排除异己还真就下手了呢。抱着这样的好奇,不少爱凑热闹的人都围去衙门。 陈大顺此自导自演之举,虽然很想给秦申一次沉重打击,但他也知道,事情疑点诸多,以秦申之狡猾,不会那么容易就落套,所以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而他此举的真正目的,却只是为了要搞臭秦申的名声而已,并且他还要把事情越闹越大,再传到文州。 秦家在文州是大商,哪个大商不注重颜面呢,若是名声臭了,谁还肯与之往来?这也是为什么陈大顺抬高价却还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但因为此前他陈家独大,所以这理由他也没做得十全十美。 侯迁的意思是,秦申在陈州的所作所为,必定会影响文州秦家,届时以秦家的地位,出了这档子丑事,又怎好意思继续留在陈州呢,不得灰溜溜滚回老家么。 他让陈大顺尽可能地做些能搞臭秦申名声的事。陈大顺显然也是急了,直接放火自烧,闹的动静也确实大,但疑窦也多,譬如现在卖不出粮的是陈家而不是秦家,要放火烧那也是陈家去烧秦家米铺,秦家米卖得好好的,怎么会吃饱撑着去烧陈家米铺呢? 不少人也是想通了此关键,都围在衙门外等着这场闹剧的收场。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端石 侯迁只是让陈大顺搞出点动静,他以为陈大顺好歹也有些经商头脑,这点事还是能办的,可事实却是他高估了陈大顺。陈大顺办是办了,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侯迁连吼他的力气都没了。 但烧都烧了,官也报了,他无论如何还是得走个过场,至于给秦申定罪,他倒是想,却不能把如此明显的事硬安在秦申头上,遂最后把罪名随便安在了不知道在哪儿的泼皮无赖的头上,这事也就这么完了。 陈大顺郁闷了,他狠下心烧掉四处铺子,就是为了给秦申一记重锤,他以为侯迁与他是一路,这件事应该很好办才是,怎的到最后,自己铺子白烧,罪名反而落在地痞无赖身上? 他不解又气闷,退堂后就紧跟着去找侯迁,想要问清楚。 侯迁压抑的火气再也忍不住,将陈大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放火烧铺子,亏你想得出来,你以为自己牺牲了厉害了本官就能利用这个机会把秦申再关一次?” 陈大顺被吼的一愣一愣的,委屈道:“大人,草民没想让您关他,这只是为了黑他名声,不管是不是他放的活,只要话传出去,那总有人会认为是他搞的鬼。” “你当外面那些人是傻的不成,谣言谣言,你也要有鼻有眼的才能传出去,凉王断袖之好为何本官能让整个陈州深信不疑?你以为本官只是煽风点火吗?事情要有理有据有时机,话才能顺着你想要的方向传过去。” 侯迁很是气急,又说一通话,气息紊乱,险些站不稳,赵义忙搀扶他一把。 陈大顺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只得讪讪讨好:“草民愚钝,大人神机妙算。草民受教了。” 侯迁没好气地摆手:“你先回吧,秦申的是你别插手了,本官自有安排。” 陈大顺连连点头应是,退下。 赵义此时才站出来道:“大人,其实要对付秦申,也并非难事。” “哦?赵参议有什么好主意?”侯迁略带期许地问。 赵义抬手做请,示意边走边说,侯迁继续往前走,赵义落后其半步,小声道:“其实这件事的症结很明显,就是粮。秦申有粮,且价格低廉,老百姓们自然也就不愿意来买咱们的粮,既如此,咱们让他无粮可卖不就行了。” 侯迁眉头微微一拧,有些不耐:“这些本官又岂会不知,你只消说,怎么个让他无粮可卖。” 赵义左右看看,仆从都乖觉地退后了,他这才在侯迁后边小声耳语一阵。 也不知说了什么,侯迁竟是突然哈哈大笑,“妙哉妙哉。就依你说的办,只是此事不容有失,你亲自操办,别出岔子。” 赵义微一拱手,煞有介事,“下官领命。” * 陈大顺的事因为动静大,尤其是四家铺子烧了一晚上,惹得众人议论纷纷,黑明坊有牛四这个快嘴在,自然消息也是没有错过。 此时正过申时,坊内没什么客人,最适宜坐下唠嗑。白荼一行都围坐成个小圆圈,中间照例摆了一张凳子,一盘瓜子,黑明坊唠嗑必备。 “想不到这陈大顺也是个狠角儿,他倒是不计后果,一口气烧了四家,虽然陈家米铺众多,但这算下来,万两银子还是有的吧。”白荼琢磨一阵,顿感肉痛,虽然那并不是他的银子。 “我知道,这就叫狗-急-跳-墙。”牛四得意兮兮地接着。 毛遂适时开口:“这件事肯定不会就这么完了,秦申断他们财路,下一次,他们恐怕就是来势汹汹了。” 白荼不以为意,“你能看出来,秦申自然也晓得,他既是王爷看重的人,必也不是个好惹的。” 牛四立马抓过他的话,一番挤眉弄眼地打趣,“哎哟,一说到王爷,掌柜的就两眼泛光,只要是王爷身边的,那都是好的,掌柜的你这莫不是爱屋及乌?” “啪~”,毛遂将一把瓜子扔在盘中,面无表情地起身就走,“都做事了,成天跟着某人这么浑浑噩噩,这辈子也别指望有出息了。” 牛四一阵错愕,不知自己哪里说错话了,王爷本来就是欢喜掌柜的啊,掌柜的还曾拒绝了呐,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他现在拿出来说一说,也不是什么大错吧。 牛二给他一个脑崩儿,又瞪他一眼,牛四吃疼,揉揉脑门儿看着白荼,很是无辜。 白荼无奈笑了笑,看天色也差不多了,便丢了瓜子起身,“那你们先忙着,我去王府了。” 以往大多时候,都是牛四给驾车送去,当然偶尔也有白荼自己走过去的时候。不过自经历了那场绑架后,张翔每日都会派人接送白荼。 出门后,王府的马车还未到,白荼便去赵起的铺子逛了逛。只是原本只是随意看看,没想到竟意外地发现一块石品堪称完美的端石。 端石是端砚制作原材,其天然生成的花纹构成端石的“石品”,如蕉叶白、鱼脑冻、天青、火捺、猪肝冻、金星点、冰纹、石眼等,眼下白荼发现的这块,正是金星点。 白荼拿起端石上下左右越看越喜欢,一时竟有些爱不释手。 赵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见他喜欢,立马儿道:“白掌柜好眼光啊,这端石可是我费了好大工夫得来的,好些人走来走去看都不看一眼,你倒好,一来就看中了。 这端石可是少见的精品啊,怎样,要不要买回去?只此一块。说真的,这端石我原是想自己留着,不过你我既是邻居,白掌柜又很是喜欢,我便割舍给你又何妨呢。” “这怎么卖?”白荼问他。倒不是他被赵起的几句话给撩拨了,而是他真的很喜欢。 赵起摩擦着下巴,“这,既然你我相识,那我给你算个友情价,二百两,如何?” 二百两。白荼有那么一瞬很想把这石头丢出去。 见他犹豫,赵起又道:“你是识货的,这我可没卖你高价啊。这也幸得只是块原石,若是被制成端砚,那可不止二百两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当局 赵起喊的价,确实实诚合理,白荼明白。 他看着手里的砚石,若是去找,说不定还碰不到这么好的,好东西嘛,可遇不可求。 白荼抱着砚石就往外走,赵起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单生意没跑了,也不催,笑呵呵后地走到柜台前等着。 “我去拿银子。”白荼在门口与赵起说了一声,又回去黑明坊。 牛四惹了毛遂,此时不敢呆在前堂,跑去后院与啸天玩了,牛二倒是在前门守着,见白荼去而复返,很是意外地喊了声:“掌柜的。” “嗯,你们忙,甭管我。”白荼一边说一边抱着石头往内院走,牛二还没明白过来呢,一会儿又见掌柜的抱着个包袱出来,也不说话,径直就出去了。牛二跟上去看了一眼,原来是进了赵起的铺子。 虽然两家铺子相邻,也就一个门槛的距离,但牛二还是没走进去,只在门口站了站又回到原位置,“掌柜的好像在赵起那儿买了什么东西。” 坊里除了毛遂没有其他人了,对牛二,毛遂脾气要好得多,“他要买什么那是他的事。” 牛二笑了笑:“毛先生总是口不对心,可很多时候我们就是听一张嘴说,心是隔着肚皮的,你若不说出来,别人是感受不到的。” 毛遂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再说话了。 牛四站在进内院的门口,缩着脖子给牛二招手,牛二见之,走过去。 “刚才见掌柜的抱了块石头回来,我想看都不给我看一眼,后来又抱了一堆银子出去,掌柜的莫不是买了块石头吧。”白荼进屋的时候,牛四可是看到了。 牛二白他一眼:“掌柜的做什么,那都是掌柜的事儿,你打听来干嘛。” “我这不是把毛先生得罪了嘛,毛先生平日对掌柜的事最是上心,我给他汇报汇报,他总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牛四得意挑眉,暗叹自己怎么就这么聪明。 “连你也看出来了,看来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呐。”牛二不由得感叹。他们这些旁观者看得明明白白,偏两个当事人却像是不知一般。 “看出什么?”牛四疑惑,“毛先生不一直喜欢管着掌柜的吗?” 牛二摇摇头,“那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又是什么?”牛四追问,牛二却不再答他,只叮嘱他一句“日后别在毛先生面前议论掌柜是非”,然后又回前堂去了。 * 是夜,依旧是个寻常夜晚,随着夜色渐浓,竟然下起了大雾,三丈开外竟是看不见人,不过此时绝大多数人已经睡去,故而这浓雾也没甚影响,当然,也有没睡、而是在夜间穿梭而行的人。 “今晚可真是天公作美,这雾下的正是时候,正好可以隐藏咱们的踪迹。” “嘘,小声些,可别大意,今天这事做不好,你我也别想在陈州继续混了。” 对话停止,浓雾之中两个十分模糊的身影猫腰前行,他们动作迅速而轻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即便是跳进院子也没弄出什么声响。入院后也不迟疑,迅速辨别方向,朝着目标方向而去。 这注定是个不安分的夜,从陈州上空观之,浓雾之中隐藏的,又何止两人。 翌日一早,许是下过浓雾的缘故,天空碧蓝如洗,陈州在阳光温柔地普照下逐渐苏醒,尽现勃勃生机。 既是早晨,自然是菜市米行肉铺最为热闹,人们脸上都喜气洋洋,因为自城中开了秦家米铺后,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没米吃了,哪怕肉贵菜贵,可米便宜啊。 经历过没米吃、买不起米吃的惨境后,眼下的生活对大多数人来说简直如做梦一般,白米饭吃到饱,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不过事不遂人愿,哪儿那么多真善美呢。这不,原本热闹的集市中,不知怎的,突然出现了一处不和谐。吵吵嚷嚷地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你们是仗着店大欺客啊,这斤两明显不对,我道你们怎么卖如此便宜,原来是不足称。 哼,你们这是比陈家还要丧尽天良呐,陈家米铺卖高价粮,害得老百姓吃不起米,饿死无数,这是禽兽行为,你们呢?你们是衣冠禽兽还是禽兽不如?” 此人说话十分难听,再好的涵养也听不下去,路人已经开始议论,他们中大多数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骂街之人正对着秦家米铺,再听其言论,应该也是指的秦家米铺。 这小半月来,秦家米铺俨然成为陈州救世主,陈州人无一不知晓的,陈州人也无一不夸赞的。所以当看到有人当街骂秦家米铺、还骂的如此难听的时候,围观之人中有人按耐不住,替秦家开口反驳。 “这位兄弟说话为何如此难听,自打秦家米铺开张后,我们这些曾经吃不起饭的,现在都有饭吃了。十文每斤,这价格在陈州是史无前例的便宜,我们感激都来不及,你却为何对陈州的恩人如此出言不逊?” “是啊是啊,说话也忒难听了吧。”人群中不少人附和。 那骂人的转头对着围观众人,又气又急,“那是你们,都被这秦家给骗了,你们上了秦家的当。 秦家略施小惠你们就把陈州大门敞开,恨不得让秦家立马在陈州安家落户,可我告诉你们,姓秦的若真的在陈州落脚,我们日后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艰难。” “说话要讲究真凭实据,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三言两语就想抹黑秦家米铺,跟陈大顺一样天真呐。” “哈哈哈哈~”人群爆笑,有人接着道:“说不定还就是陈大顺派来的,上次火烧铺子不成,这次直接改骂街,这下次是干什么?直接在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吗?”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显然大家都认为这是陈大顺的手笔,前日里陈家米铺被烧,端倪可见一斑,大家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那是陈大顺自导自演。 秦家米铺的好,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人竟还敢如此猖狂地试图造谣,此时大家看他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无不嘲笑讥讽。 此处秦家米铺的掌柜早就站在门口想要与这无赖理论,可还没等他开口呐,围观的群众倒是替他讨了公道,等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后,掌柜才拱手致谢:“多谢各位替秦家说好话,也承蒙各位信任,今日米铺一律八折。” 众人声声叫好。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过称 被围讨的闹事之人,见众人一边倒地都站在秦家米铺那边,一时把一个孤立无援体现的淋漓尽致,不过他却并不受影响,脸不红心不跳,继续痛斥秦家米铺做下的恶事。 “你们要证据,我给你们证据。看,这就是我昨日在这里买的米,昨日回去一称,竟然足足少了二两。”闹事之人将手里的袋子往米铺柜台上一扔,逼道: “你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过称,我昨日买的是一斤米,可这里只有八两,你们若是不亏心,就现在就过称。” 有人对他的无理行为很是嗤鼻,“你昨天买的,谁知道你晚上吃没吃?谁知道你又有没有往外拿?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少了斤两拿过来污蔑?” “对啊对啊,这算什么证据,这不是摆明了要讹诈嘛。” “我是不是可以把上个月买的也拿过来让称一称啊?别怀疑,肯定是少了,毕竟我一家已经吃了一月,没剩多少了。” 闹事之人对周围的讥讽并不在意,他梗着脖子哼,“我知道你们不相信,得,反正你们也不信,那就当众过称,若是斤两没问题,我生吃这袋米。” 掌柜眉头紧蹙,上前道:“你这泼皮,莫以为三言两语就能给人把罪安上,我知道你是陈家派来的,陈家的手段,也不过如此,怎么,没本事烧自己铺子了,就改来诬陷别人?你若再不离去,我可就要报官了。” “怎么,不敢?好,今天我话撂这儿了,诸位,刚才我说了,这袋米只有八两,而我买的是一斤,现在,如果秦家米铺重新过称,这袋米还是一斤,你们信是不信?”闹事之人斩钉截铁。 他话一落,周围人又议论起来,什么意思? 不过有人脑子转得快,立马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你是说,秦家米铺所用的称有问题?” “这位兄台说中了,正是,你们若是不信,再去找一把称,与他们的称比对比对,同样一袋米,他们称是一斤重,别的称是八两重,是何原因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秦家米铺的掌柜看其说得有鼻子有眼,竟不像是假,可他们自己的称怎会有问题?故而一面又担心这是陈家使诈,一面又觉得自己的称不会有问题。迟迟不能动作。 闹事人呵笑:“怎么,不敢过称了?你们若是不做贼心虚,那就当众过称。大伙儿既然都围这儿了,也索性给他们个明白,若我说的有假,岂不是正好证明了你们秦家米铺确是被诬陷。” 掌柜看看众人,又看看闹事人,他们的称没问题,但这闹事人如此笃定却又不免叫他心中生疑,故而一时不敢轻易应下。 可围观之人不仅仅是正义之士,还有好事者,凑热闹的,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于是有人已经不知从哪里取了一杆称,直接逼的掌柜不想应也只能应下,否则这些人定要说他做贼心虚。 两杆称分置于左右,掌柜先用借来的那杆称称重,确实是八两,他心中隐隐不安,又拿自家的称称重,结果却令众人哗然,赫然是一斤。 闹事人顿时哈哈大笑好不得意:“看吧看吧,我怎么说来着,我说这缺斤短两你们还不信,现在这一比对,真相可不就大白了。 姓秦的,你们心眼儿也忒黑了,陈大顺那是明着黑,你们是背地里黑,比他们还黑。 你们先打着做好事的名义来到陈州,以十文每斤的低价卖给大家米,现在宰割完了,所有人都来你们秦家买米,而陈家米却一粒卖不出去,你短短半月就让陈州第一粮商倒灶。 其实陈家倒灶还是秦家后来居上,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无所谓,可你们倒好,见陈家没有翻身的可能了,立马就原形毕露,仗着我们大家对你们的信任,就开始偷奸耍滑缺斤少两,着实可恶。” 掌柜一边听着闹事人胡言乱语,一边检查情况,旁边的伙计也看得明白,低声道:“掌柜的,我们的称被动了手脚。” 原来如此,难怪此人如此笃定,没想到竟使这样的阴招。 他对那闹事人怒目而视:“你们简直是卑鄙无耻小人,陈大顺这次是长进了,先前放火烧铺子没能嫁祸成功,这次竟然改在我们称上做手脚。卑鄙。” 闹事人听完后又是哈哈大笑,话却是对着围观之人说的,他声音大,惹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诸位,你们听听,听听,这就是他们的说辞,被拆穿之后,竟然反咬一口,哦,你们的称有问题,就是陈家做的手脚,那我偷个饼是不是得怪老天爷不给我天上掉馅饼呢,哈哈哈。” “你少胡言乱语,我知道你是陈大顺那边的人,我们秦家来陈州短短半月,你们就弄出一堆事情。 先是污蔑我们的米吃死了人,抓了我们大管事,可回头却又说人是山匪杀的;后来又是放火烧铺子,试图栽赃未果后,你们竟偷偷在我们称上动手脚。陈家米铺就是凭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才爬上陈州第一米商的位置的吗?” “嘿,你是狗急跳墙乱咬人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陈家人?告诉你,陈家和你们秦家的争端,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是个老百姓,与你们任何一方都没有关系。 至于你说的这番话,那就更是荒唐了,称在你们手里,你们又如何证明这动手脚的人不是你们自己?大家刚不是说了吗?这说话可得讲究真凭实据。” 闹事人无不挑衅地看着掌柜,掌柜气的脸红,却依旧条理清晰地反驳:“若当真我们的称有问题,为何只有你一人来闹事,难道我们单只针对你一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哼,我是什么东西也由不着你管,至于你们,也许其他人还没发现少了斤两,也许你们只是刚刚开始缺斤短两而我刚好是第一人,总之,你们的称有问题,这你可别想赖掉。” 两人的对话围观之人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此时大家却有些糊涂了。秦家真如这闹事人所说是人皮兽心?还是这依旧是陈大顺的伎俩,为了争夺米市?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解围 闹事之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见形势不妙,掌柜一面吩咐伙计赶紧将此事报给秦申,一面自己继续与那闹事人理论。 秦家一次性在陈州设立了上百家分号,但分号也分大小,眼下这家,规模便不小。 集市上本来人就多,又恰逢早上赶集,且此分号还位于集市中央,人来人往都会经过此处,闹事者显然也是抓住了这点,站在店门口大声嚷嚷,惹来的人越来越多。 与这泼皮无赖说理是说不通的,围观之人众多,但这中间很多人还是对秦家抱着感恩态度的,毕竟曾经陈大顺高价卖粮,害得大家过了好一段苦日子,很多人甚至已经做好饿死的准备,亦有不少人远走他乡。 总之,那段日子,陈家米铺被骂的狗血淋头,可骂的同时,为了吃饭活命,高价粮还是得买,买不起就啃树根,日子别提多苦痛了。 秦家是陈州的救世主,这话可不止一人说,大多数人都是认可秦家的,于是掌柜换了个说法,不直接与其争辩,而是将心比心为自己鸣不平。 “我们秦家在文州那也是响当当的大商,老爷更是出了名的大善人,秦家带了百万石粮千里迢迢从文州赶来,为的就是解陈州高价粮之困,甚至不惜成本。 十文每斤的价格,是陈州前所未有,秦家如此不计得失,又怎会为了区区二两米来自毁名誉?若真如此,我们何不老老实实待在文州?我们是吃饱了撑的才大老远地过来找气受吗?” 他一番话说完,围观的人无不感慨,是啊,他们怎么能忘了秦家对陈州人的大恩呢,想想陈大顺那奸|商,暗地里与官府狼|狈|为|奸,这事若非白明坊暴露,他们这些老百姓还蒙在鼓里呢。 陈大顺两年来吞并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粮商,去年高价收购粮食更是将仅存的少许中等粮商给打压垮了,那些粮商收不到粮,不得不转行去做其他,或者只能在陈家米铺批发然后再卖去集市,总之,粮价是高是低,已经全由陈家说了算。 陈家,陈大顺,此时听秦家掌柜这么一说,众人回想起陈家嘴脸,与陈家相比,秦家真的可以说是大大的善人了。 闹事人见围观气氛不对,赶紧又浇油道:“是啊,你们是吃饱了撑的才大老远地过来找气受吗?商人逐利,我可从没听过哪个商人会做赔本买卖的。 诸位,你们可别听信了此人谗言,他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骗取你们的信任,你们可别忘了,他们手里的称,可真真切切的缺斤短两,别被他三言两语就糊弄了,他这不过是为了替他们秦家开脱而已。 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什么大善人,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秦家此番前来,可不是善心大发,他们是为了将陈家米铺取而代之,才不计成本的来到陈州。 我听说,秦家在文州也是大商,试问哪个大商不会试图将手脚伸向其他地方?他们恨不得全天下都有他们的商号,所以为了跨出第一步,他们可以不计成本,因为往后挣的,那可就多得多了,而往后我们大家所受之苦,也只多不少。” 要说这人也是厉害,一番说辞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有人听来又觉得有那么些道理。 秦家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善心才千里迢迢来到陈州?既如此,又为何要在陈州落脚?看他们这架势,似乎以后都是要留在陈州的,难道秦家的到来只是因为他们盯住了眼下陈州这个不容错失的天赐良机? 人心就是这样,永远摇摆不定,有些人认同物美价廉,有些人则认为便宜没好货,譬如眼下秦家的到来,有人感恩,亦不乏有人以恶意揣度。 当然,掌柜又岂会让这泼皮一人说呢,他避重就轻,撇开眼下于他最不利的缺斤短两,而是将矛头指向陈家,“那我问你,陈家为何不降粮价?难道要看到陈州百姓饿死他才满意?” 闹事人一噎,陈佳米价高昂确实不占理,但他也算有些脑子,并不顺着掌柜的话说,“陈家如何那是陈家的事,与我何干,你要问,你去陈家问。现在我们说的是你们秦家。” 掌柜见他不上套,一时有些急,这人是笃定他们手里的称有问题,所以怎么说似乎都有理,只要这人将话题引到称上,纵是掌柜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秦家无辜。 “秦管事还没到吗?”掌柜趁机偷偷问另一伙计,那伙计早就去后门看了几次,都没人,此时也只能无奈摇头。 “这位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人人都以恶意揣度人心,那天下岂不是大乱了。我相信商人逐利,但我也同样相信人性本善。况且历史上又何曾少过名垂青史的大商。 小夫子、段平、张珍,这些可都是我们为商之楷模,这些人的事迹,随便哪个拿出来说,都值得人尊敬和效仿。就拿段平来讲,段家曾是福州数一数二的大商,可福州水患之时,段平倾尽家产,最后身边只剩下一间茅草屋和一张破烂床,这才助福州百姓渡过难关,才不至于饿殍无数。 段平之作为,你能说他是商人逐利?还有小夫子、张珍等,无数先辈楷模比比皆是,这些难道也是商人逐利?你这话说得倒叫我们行商之人寒心,莫非商人就只能唯利是图?就不能做做好事了?这位兄弟,心胸可莫要如此狭隘啊。” “是杨老板,锦宝格的三当家。”不少人已经认出了这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说话之人,正是锦宝阁的三当家杨继。 锦宝阁是陈州最大的布商,三兄弟当家作主,大当家人脉广泛,二当家精于算计,三当家不怎么插手商行的事,但待人温和有礼,也乐善好施,声誉比其他两位当家还要好。 秦家米铺掌柜并不认识此人,毕竟他也刚来陈州半月而已,不过此人替他说话,他很是感激,忙上前拱手致谢,“多谢这位兄台替在下出言解围,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在下改日一定登门致谢。” “游手好闲之人罢了,秦掌柜无需客气,在下杨继,不过是好打抱不平而已。”杨继说完,又转身对在场众人道:“诸位,今日之事疑点颇多,各自也别揣摩了,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但在那之前,杨某相信秦家,毕竟杨某可从未看走眼过。诸位若是愿意给杨某个薄面,还请不要以讹传讹,以免中伤无辜。” 章节目录 第136章 交友 杨继的突然出现,似将那闹事之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毕竟这杨继在老百姓心中的声望高,他一发话,总能让人不由得相信,杨继都替秦家抱不平了,此时众人再看那闹事人,倒真像是个无理取闹、无端生事之人,甚至有人又开始替秦家说话。 “秦家家大业大,既是文州数一数二的大商,又怎会做出如此不符合身份之事,这就好比做皇帝的去偷人烙饼,可能吗?我看这是八成又是陈家搞的鬼。” 当然了,也不尽是认同,亦有人不善以好意看待这事,认为这就是秦家被“捉|奸|在|床”,却死不认罪。 众人看法无法一致,但既有杨继出面,闹事人悻悻离开,大家也没有再留下围观的理由,于是不多时,秦家米铺前就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了。 秦申站在米铺的不远处,他来了好一会儿了,先前的一切都落在他眼里,此时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要走的杨继。 杨继摇着扇子就要走,米铺掌柜忙上前再次拱手,“方才多谢杨老板出言解围,若是不嫌弃,我们秦家想做东请杨老板吃一顿便饭,还望杨老板莫嫌弃。” 秦家刚入陈州,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最是需要结交,而眼下时机就刚刚好,这掌柜也是十分上道,当即就替秦家寻了个好机会。 杨继客气地笑着,“掌柜的客气了,杨某素来好广结好友,这顿饭咱们就说定了。” 掌柜又问:“秦家初来乍到,不知杨老板家居何处,我好将拜帖送上。” 杨继告诉了住址,然后摇着扇子悠悠闲闲地走了。 掌柜看他走远,才进店,让伙计们守着铺子,自己则进了内院。只是刚进一步,就听到背后伙计喊了声“秦管事”,他回头一看,正是秦申,忙将人迎至后院,将早晨发生的事说了个明白。 “我看这事八成是陈家动的手脚,只是没想到他们这次竟然做的滴水不漏,什么时候在我们称上动了手脚我都不知道,失了先机,这才被那泼皮咬了一口。”郭林很是忿忿,他也是文州秦家的二等管事,被吃了这么大个亏,又是羞愧又是不甘。 “此事过不在你,你也不是唯一遭了他们算计的。”秦申缓声安慰。 郭林一震,“难道不止我这一家?” 秦申温温和和、用再寻常不过的口吻说出了让郭林寒毛直竖的话,“梨花街、石机街、琵琶巷,就这短短一个时辰,已经有七家分号遭了他们算计。” 郭林眉毛都快拧成一条线了,焦急不已:“这可怎么办,这些人也太坏了,屡次三番给我们使绊子,这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啊,秦管事你可给拿个主意啊。” “不急,以不动制万动,此局可破。”秦申慢悠悠地道。 郭林心里犯糊涂了,在秦管事看来,这到底是严重呢,还是不严重?可奈何秦管事说话一向如此,好的坏的都不见他皱一皱眉,搞得郭林也不知此事算不算事态严重了。 还不待他想明白呢,又听秦申道:“被动了手脚的称不止七家,不过对方人手有限,他们能抢占先机的也只有这么七家,其余地方已经收到消息,破了他们的招。” 郭林暂时算松了一口气,可转而又愁上眉梢:“这里怎么办?今日围观之人不在少数,必定会传扬出去,万一.......” “这点闲言碎语还掀不起大风大浪。”秦申淡然一笑,一边起身往外、一边宽慰:“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别的我自有打算。” 郭林跟上,“还有一件事,听闻这杨继是陈州第一大布商的三当家,口碑极好,我擅作主张约了他吃饭,不知可有不妥?” “你做的很好,就约今晚,春凤楼,就说我做东,请他务必赏脸。” 郭林诶了一声,“那回帖到了我就给您送过去。” 秦申颔首,出门去了。 郭林则转身去安排晚上吃饭的事宜,没多时拜帖就送出去了。本以为没那么快回复,没想到半个时辰不到就回了帖,却是杨继那边应下了。 * 酉时正刻,正是春凤楼最忙碌的时段,春凤楼也是远近闻名的酒楼,来吃饭的客人多,有些时候若是不提前约,去了还没位置。 二楼雅间要比一楼清净得多,秦申做东,自然是提前到了场,不过他也只等了片刻工夫,杨继就摇着扇子信步走进雅间。 二人初次见面,少不得要互相见礼客套寒暄,秦申笑容和煦就要见礼,却被杨继先抬手拉住,后者很是热络亲切,拉着秦申就各自坐下, “秦兄快别见这些虚礼了,小弟是个不拘小节的,早闻秦兄事迹,秦家大义,一直想要与秦兄结交,不想今日就等到机会了,叫小弟高兴得很。 其实原以为秦兄至少也是而立之年,可今日一见却叫小弟意外,你我看上去同龄,我今年二十有五,不知秦兄贵庚?” 此人原来是个自来熟,秦申那八面玲珑之心又怎会无法应付,当即也笑是笑道:“这真是巧了,我也是二十有五,是三月生。” “我是十月生,既如此,那以后我便以秦兄相称如何?”杨继笑道。 “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弟。”秦申拱了拱手,又举酒各斟一杯,二人对饮。 一杯酒下肚,小二也刚好送才上来,杨继赶紧将酒杯往边上一挪,呵呵笑道:“秦兄好品味,春凤楼名气虽比不上鼎和楼之流,可味道私以为却是比鼎和楼要好得多。小弟爱好不多,美食便是其一,酒却只是点缀,今日我们少喝些酒,多吃些菜。” 秦申微微一笑点头,“我也不善饮酒,如此正好了。”一边说一边将酒杯放置一边。 两人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个善交朋友能说会道,真真是将酒桌变成了茶楼,天文地理古今历史无不能谈的,故而这顿饭吃了足足近两个时辰,等二人注意到时辰时,天已经全黑,小二也早已在门口走了无数个来回,若非知道里面是杨继,他早就闯进去喊一句“客官我们打烊了”。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二人都似遇到知己一般,彼此思想都很契合,话也非常投机,杨继说到兴致处还多喝了几杯酒,喷着些许酒气、攀着秦申的肩膀感慨: “许久不曾与人聊的如此投机了,小弟与秦兄当真是相见恨晚,秦兄若是不嫌弃,日后有什么有趣的,都叫上我;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儿,那更别说了,赶紧来找我,小弟一定倾尽全力相助。” 秦申亦是惺惺相惜之态,二人又约了下次见面,而后才各自拜别回去。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吓人 秦家米铺在称上动手脚的谣传,终究还是传了出去,不过也只是小范围传,正如秦申所说,小打小闹而已,大家该去买米照样还是去买。至于听说过这样讹传的人呢,干脆自己带杆称,或者借一杆称,等店家称了自己再称一称,然后,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但白荼可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他隔得老远都听闻了此事,虽然这得归功于总喜欢与来来往往客人打听各路小道消息的牛四,但既能传过来,想来也不是只靠那点“顺其自然”,定是有人推波助澜。至于这人是谁也就不用多猜了。 白荼与秦申好歹也算是相识,且秦申那人不错,既知此事,他便不好装作不知,怎么也得关切关切的。不过他又不好直接与秦申当面问,毕竟手腕儿上破了的皮此时还结着痂呢,谁知道侯迁或者陈大顺会不会再给他来一下呢,所以便趁着空闲工夫去找了秦保。 去的时候,秦保正与下人吩咐事儿,白荼虽然没靠近,但也听到了些“重阳”的话,细一想,重阳节可不就要到了么。但以他对凉王府的了解,这种节日王爷应该没兴趣参与、府内应该也不会操办啊?难道有什么不同? 白荼好奇不已,不知怎的,只要一想到热热闹闹的王府,一堆人说说笑笑的,他就高兴。当然了,王爷肯定不会参与其中的,顶多就是,说几句鼓励祝福的话,然后把一室热闹抛诸脑后、转身又伏在案头。 等下人走了,白荼才上前,先问道:“方才听秦管事说什么重阳,莫不是王府要过重阳节?”登高祭祖插茱萸,这些都有吗? 秦保亦是毫不掩饰地高兴,“你今年刚到王府还不知晓,对我们来说,重阳节比过年还要重要,别的节都可以不过,但重阳节是一定要过的,因为重阳节也是王爷的生辰。” 生辰?白荼惊讶,“王爷今年多少年岁?” 秦保左右看看,这才小声与他道:“二十六啦。”说完又不禁惆怅得很,“哎,这么大岁数了,却迟迟不娶妃,别说正妃,连侧妃都没有,这可不是急煞我等么。” 白荼抿嘴一笑:“秦申大哥不也二十五了么,秦管事怎不担心担心自己儿子,早先见识过付媒人的厉害,秦管事若是托她办事,保管环肥燕瘦什么样的姑娘都能找来。” 秦保被他调侃一通,哈哈笑道:“你可真是个不吃亏的主,还记着仇呐。”高嬷嬷找付媒人给白荼说亲的事,秦保也是知晓的。 白荼嘿嘿一笑,他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大家都没当真的。说笑两句后,他问起了正事...... “秦家米铺的开展可谓是一波三折,短短半月就经历这么多事,侯迁与陈大顺一定会想方设法毁了秦家米铺。” 秦保一面忧心忡忡,一面又难掩无力,“申儿十岁就开始在外闯荡,这些年我们也没见过几次面,为了不暴露他与王府的关系,现在我们爷俩也都不怎么见面,上一次见还是你救他出来那回,就连中秋节,他也只是派人送了月饼过来,人却是没有回的,我也没办法插手他那边的事,一切只能靠他自己多小心谨慎。” 白荼内心一阵触动,又玩笑着宽慰秦保,“我前几日倒是与他见过面,人挺好的,挺精神的,秦管事大可放心,说不定来年你就能抱个大胖孙子。” 秦保哈哈一笑,“你这小鬼头,我看付媒人对你印象还挺好,回头让她再给你说和说和。” 白荼挠挠头嘿嘿一笑,黑明坊有个老关,比秦保还要大许多,他与老关关系也颇亲近,老关也不倚老卖老,不忙的时候常与他一起聊天玩耍,以至于白荼面对秦保这类长辈,反而不像其他人那般觉得隔阂,他只觉得亲切。 临走时,白荼又问了重阳节的安排,确定要登高祭祖插茱萸后,开开心心地离开了。不过他也不是离开王府,而是去了承心殿。 邢琰一如既往地在。 白荼来的比寻常时候要早些,邢琰有些意外,但脸上肯定是不会露出分毫,只是不知是因为好几日没见白荼来过还是这小子最近吃的太好,总之邢琰看他竟隐隐觉得窜个儿了。 “小的叩......” “行了,没有外人,免礼吧。”邢琰制止他。 白荼收起弯下去的膝盖,王爷既然让他不要拘礼,他也没必要再守那些破礼节了,当即就上前道:“小的给王爷磨墨。”边说边往案桌走。 邢琰没应声,但也由着白荼站在自己旁边。只是眼角余光看到身旁之人几次微微探身后,他干脆把折子往白荼眼前一搁,语气淡淡,“想看?” 白荼瞄了一眼,这些国家大事他可是看不懂的,当即老实摇头:“小的看不懂。小的就是想看看王爷写字,王爷这字写得可真好。” 邢琰哼笑一声,“你要是把这溜须拍马的本事运用在书坊上,你那分号也不至于现在还没开张。” 竟然说他干不了本行?!白荼又是不服又是委屈,憋着嘴为自己鸣不平,“王爷您这话可伤小的心了,小的又不是天神,这开书坊哪儿那么容易啊,您以为都跟您一样,一声令下,不消半日就有人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么。” 他书坊已经在加快进程了,竟然还说他慢,也不想想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没两天是消停的。白荼一边想一边忿忿,这王爷果然不食人间烟火,以为这开店跟吃饭似的简单哩。 邢琰斜睨地看着他,“本王最近对你是不是太宽容了,叫你胆子都大到天际去了,竟还学会驳本王的话了。”犹记得初见白荼时,害怕的抖如筛糠、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抱着他大腿死活不撒手,与眼前这个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 白荼眨巴着眼嘿嘿一笑:“王爷您又吓唬小的,小的胆儿小,不禁吓呢。”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喜好 白荼一向不太有规矩,邢琰其实从头至尾也没真跟他计较过,因为他知道,白荼骨子里就是个滑头,毕竟在青松馆混了那么些年,来来往往的客人多,多说几句好听的,就能多得几个赏钱,用民间的俗话来说就是狗腿又机灵。 这样的人,能屈能伸,为达目的,前一刻可能还是可怜兮兮地求饶,下一刻就可能是张牙舞爪地扑向你。而这,也是邢琰看中白荼的原因之一,因为他身边正缺这样的人,如铜雀这般,严谨有余、灵活不足,很多事办起来并不会得心应手。 滑头嘛,自然是不可能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邢琰对白荼虽然面上冷冷的,实则心里并未在意。 至于白荼,他可不知道王爷对他已经有了一番评价,但他却已经养出了一点捕捉王爷情绪的嗅觉,眼下王爷虽然看似责备他,实则并不会真的追究他责任,故而他也不怕,干脆顺杆往上爬,得寸进尺地继续卖可怜。 “王爷,您这砚台是哪儿来的?”白荼没来由地一问。 邢琰又继续手头的事,倒也回了一声,“兴许是谁送的。” 白荼一想,也对,王爷用的东西那都是有专门给准备好的,笔墨纸砚这些,肯定都是府内专司其职的给准备的,不知道也正常。 砚是好砚,只是模样不那么好看,白荼顿了顿,又问:“这砚台看着倒是好看。” 莫非磨墨无聊了就开始关注起砚台来了?邢琰想了想,将心中那句“无聊就退下”的话给抹掉,换了句“你若是喜欢便拿去,本王倒是不喜这砚台。” “哦?怎的,不好看?”白荼赶紧追问。 “不好看。” “那王爷喜欢什么样儿的?” “都行。” “......” 白荼琢磨着,王爷肯定不会主动说的,干脆换着法儿问:“兰花,喜欢吗?” “还行。” “昙花?” “尚可。” “菊花?” 邢琰罢笔,看向他,“想打听本王的喜好,去问秦保最合适,或者高嬷嬷也行。”然后复又伏案。 白荼呵呵尴尬,他倒不是不好意思去问,只是怕王爷面皮儿薄,那秦保和高嬷嬷,好歹也是王爷最亲近的人,他若跑去一问,不得惹得那两位老人家如临大敌么。 尤其是高嬷嬷,白荼来凉王府也有好几月了,上一次见高嬷嬷还是初入府时,他可还记得高嬷嬷走的时候那带着怨气看他的眼神儿,就因为他当众“拒绝”了王爷。 想起这事儿吧,白荼又一阵尴尬,自己可真是会自作多情,之前以为王爷看上了自个儿,可没少当着王爷的面、秦保的面、甚至曾相的面明志。可跟了王爷好几月了,他已经十分清楚地知道王爷为何“看重”自己,原来是自己搞了大乌龙,也亏得王爷竟没拆他的台。 白荼犹自出着神,手背却突然吃痛,“啊~”他猛一回神,无辜地看着“罪魁祸首”笔杆子。 “本王的砚台本王虽不喜欢,但你也不必如此。”白荼仔细一看,原来是出神的时候磨的厉害了,他讪讪一笑,放下墨锭,“王爷,小的想起刻坊那边还有事,小的就先告退了。” 他这理由邢琰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只要想溜,就是刻坊有事。 “嗯。”但他照例还是嗯了一声,白荼脚步轻快地就走了。 白荼走是走了,不过他也确实不是去刻坊的。身为奴才,哪儿能自己随便想走就走的呢,他这点规矩还是晓得的,所以每次要离开都会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虽然每次理由都一样,但王爷不怪罪就是了,何必再去绞尽脑汁的想借口呢。 白荼来王府几月,府内地形已经很熟悉了,所以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清心殿——王爷所住之处。 清心殿其实他从未来过,事实上,除了承心殿他如自家门槛似的进进出出,其他殿宇他都没去过,所以这也是白荼第一次看清清心殿的全貌——爬墙看的。地方大也有大的好处,比如现在,他找了个树荫多的墙面,爬上去往里看,既不会惊扰到殿内伺候的人,也能看到自己想要的。 白荼趴在墙头,将目之所及之处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嗖地一跳,又跳回地面,动作之娴熟可见从小就锻炼得宜。 * 晚饭时候,高嬷嬷负责布菜,一向饭桌上没话的王爷却突然开口问她,“今天可有人打听本王喜好?” 高嬷嬷先是一愣,旋即立马惶惶跪下,却是误以为内殿有丫鬟偷偷打听王爷的喜好,“老奴失职,请王爷恕罪,不知是哪个不知好歹的竟敢打听起王爷的喜好,王爷放心,老奴一定狠狠惩治此人。” 为何打听王爷喜好?还不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么,可这样的人怎么配睡在王爷的枕边呢,虽然高嬷嬷真的很想让王爷纳个侧妃什么的,但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认为可以的。 “起来罢,没有就算了。”邢琰轻飘飘的一句,高嬷嬷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她不敢再问,赶紧又起身布菜,只是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入夜之后,秦保按照惯例去承心殿汇报当日一些重要的事,可说着说着,忽被一问:“这砚台是谁送的?” 秦保先还没反应过来,直看到王爷指着案桌上的砚台他才明白过来,略一想,“是按察司刘大人去年过年时候送的,我们回送了一副雪松图。” “把这砚台送去黑明坊,本王不喜这砚台。”邢琰平平静静地说出了让秦保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这砚台用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送去黑明坊?难道这砚台还有什么玄机? 不过困惑归困惑,秦保还是当即应下是。 “今天可有人打听本王的喜好?”邢琰又突然问了句,将秦保又整的有些不明所以,只能摇头道:“不曾听闻有人在王府中打听王爷喜好。” “嗯,退下吧。”邢琰淡淡撂下一句,埋头做自己事儿了。 秦保犹豫了一瞬,王爷是怎么了?太不寻常了,难道有人又私闯王府了吗?他一边怀揣担心,一边退下,然后去库房取砚台。 白荼,是夜出府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方砚台,正是那个他嫌弃不好看的砚台。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刀石 白荼回到黑明坊已经是亥时了,不过院儿里还亮着灯,啸天正往大水缸里浸木板,动静弄得哗哗作响,再看毛遂屋子还亮着灯,肯定窝床上看书呢,牛二牛四各自都睡下了,白荼不禁感叹,这兄弟俩的作息可比其他人好多了。 “啸天叔,太晚了,别弄了,明儿再做吧。”白荼走到啸天跟前,啸天正麻利地翻着木板。这是新一批的木板,别看现在只是浸泡这么简单,但真正能做刻板用,还得经历二冬二暑,前后没个三年是不行的。 啸天直起腰,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掌柜的回来了,我这儿弄完就去休息,倒是你,快些去睡吧。”憨憨一笑。 啸天是个一根筋的老实人,不做完事是不会罢休的,白荼不再继续劝,“那我先进屋了。” 点灯,倒水,洗漱,换衣,一切收拾停当,白荼叉腰站了会儿,似在想什么,然后又匆忙跑出去,不一会儿提着两盏灯回来。 三盏油灯分置桌上三角,屋内立马亮堂了许多。白荼又走至床边,费力地从床底下拉出一口积灰的箱子。“噗~”的吹一口,扬起一片灰尘,他取下脖子上的挂绳,其上绑着一把钥匙,正是开眼下这口箱子的。 柜子很老旧了,里面也没放什么值钱的物件,皆是他这些年收藏的“宝贝”,比如当年离开村子时穿的衣裤鞋子,虽然已经烂成一片一片的;又比如在青松馆得的第一枚赏钱,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银饼;再比如一袋干土,是当年他买脚下这块地的时候,挖的一捧土。 白荼毫不迟疑地从箱子角落最底下摸出一个圆筒形袋子,不大,也就十寸左右长,拳头粗细。从里面抽出一卷鹿皮卷,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将柜子重新锁上,推至床底下归位。 三盏油灯不时地发出火星子爆裂的噼啪声,油灯燃烧的味道比平日更浓,可白荼喜欢闻这样的味道,偶尔无聊发呆时还会凑到油灯跟前吸着鼻子闻,落在黑明坊其他人眼中,都在心里将此行为定义为掌柜的怪癖。 白荼拿着鹿皮卷坐到了灯下,然后轻轻柔柔地打开鹿皮卷,赫然是一字儿排开的各种不同样式的刻刀。这套刀具在灯下显得很朴实,既没有什么光泽四射、也没有花哨的样式,乍眼看去,比他手里常用的那套还要不起眼。 可若是铸刀行家,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此刀的不同。这非寻常凡铁,乃是十分难见的玄铁打造。 其实若只单是玄铁刀,也不是那么稀罕,可此刀不同,非寻常菜刀或者军刀,乃是极其小巧精致的刻刀。刻刀形状各不相同,且又比一般刀要小得多,制作玄铁刻刀并不容易,制成功的更是屈指可数,而白荼手里这套,便是大名鼎鼎的永乐年间神刀手打造而成。 被刻工们传的神乎其神的玄铁刻刀看着实在朴实,全然不是人们口中所传的刀光四射,它默默地躺在鹿皮卷上,像是得道高僧一般,沉淀、古朴。 这套玄铁刻刀,是白荼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也不清楚到底经过了他几个爷爷的手,总之历史不可谓不悠久。彼时他虔诚地拿起一把刀,握在手中,感受着刀体的丝丝冰凉从指尖渗入,波动的心也逐渐的平静下来。 白荼起身,从枕头里侧抱出赵起那里买来的端石,复又坐于灯下,而后仔细端详石头。 端石通体温润,深藏于河床之下、长年累月受水的净化浸渍形成了其致密而坚实的特点,此石体重而轻、质刚而柔,若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用手心抚过,还可见丝丝水雾,叩之而无声,真真是难得的一块制砚好石。 烛火之下,金星点纹路更显得好看。白荼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同时也在寻找最佳的起刀点。这块端石买回来也有几日了,他日日看,也寻到好几处起刀点,却也总拿不定主意。此石只此一块,因心里紧张,下刀怯怯,故而迟迟不敢动手。 他这边看得倒是入神,可毛遂那边情况却不同了,他知道白荼回了,在屋中看书半响,越看越觉得没意思,最后索性将书丢至一边,鬼使神差地披着衣服出屋。 彼时月色虽弱,但斜对角的屋中却亮堂,还没睡吗?在忙什么呢?又是与凉王有关吗? 念及此,毛遂心中一股无名火就噌噌往上冒,他黑着一张脸盯着白荼的房门:书坊的事一概不管,全丢给他,自己却天天跑去凉王府献殷勤,竟然忙的昼夜不分、还受伤、还......还...... 毛遂越想越气闷,这见|色|忘义的甩手掌柜,见那凉王生的好看、位高权重就天天往身边凑么。他心里一股子怨气郁结却无处宣泄,喘着粗气忍了好几口气,然后一个转身进屋,将房门啪地摔上。 左右两边的牛二牛四都是一个激灵弹坐起来,牛四还迷糊着,牛二却反应快,被子一掀就趿着鞋出门查看情况,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可毛先生和牛四的屋子都熄了灯,莫不是进了偷?可小偷怎敢弄出这么大动静。 牛二略一想,先对着毛先生的房门喊了一声:“毛先生~” 等了片刻不见响动,正想换一边喊,又听毛遂道:“风吹了门,没事,睡觉。” 牛二哦一声,略一感受,没风啊,又看了看对面屋子,掌柜的还没睡呢。他进屋披上衣服,然后又去了对门。 “掌柜的,还没歇呢。”牛二在门口唤一声。 白荼先前也听到“咚”的一声响,吓得他心头一跳,听牛二在门口,便放下石头去开门,“刚才怎么了?听到好大一声响。” “毛先生说他的房门被风吹了。”牛二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别扭,“掌柜的还没睡吗?早些歇息啊,挺晚了。”屋里亮着三盏灯,他好奇,掌柜的在干什么? “还是我们二丫知道关心你家掌柜的。”白荼做出一副感动模样,拍了拍牛二脑袋:“我最近都会睡得晚,过阵儿就好了,你去睡吧,甭管我了。” 牛二羞羞一笑,掌柜的开玩笑的时候总喜欢叫他二丫。 “那我去睡了。”牛二最后又劝了一句,便转身走了,只是要进门时,眼角余光瞅到隔壁房门口有个影子,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在干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浪费油。”毛遂气哼哼地嘀咕一声,刚好能让牛二听到。 牛二不由得一笑,老实答了,“掌柜的好像在刻什么东西,说是最近都睡得晚,毛先生别担心了,掌柜的白日里也没少闲着,晚上精神头好些也是正常。” “谁担心他,我是看他浪费油。”毛遂撂下一句,扭身就摸黑回床上去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提议 九月初九重阳节,陈州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佩茱萸、簪菊花,士子同游、妇人携手、孩童三五成群,登高、赏菊、吃重阳糕,无不是热热闹闹的。 杨继早几日就约了秦申重阳节一起登浮山,到节至这天,更是大清早的起来督促厨子做了很多糕点和膳食,然后浩浩荡荡带了一行十多人,提食盒的、拿酒的、背坐垫的、打扇子的等等,总之出游所需之物什几乎是准备了个齐全。 秦申自然也是一番准备,不过比起杨继的精心,他倒是显得朴实多了,只带了菊花酒和重阳糕,包袱往背上一背,轻轻松松就上路了。 二人约在浮山脚下碰面,杨继到的早些,等了片刻才见秦申慢悠悠走来,他当即下车迎上,有些抱怨道:“我说马车去接你,你还跟我客气,这走过来可耽误了多少工夫,去得晚了,山上可没好地儿了。”他担心风景秀丽之处被别人占了,到时候只能顶着大太阳对饮,那多难受。 秦申对他抱怨的话也是毫不在意,自打他与杨继相识后,二人一见如故很是聊得来,故而那之后又约了不少次,现在两人看上去就像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很是感情深厚。 他打趣道:“你杨老板的名号一放出去,那不都赶紧给你挪座么。” “哎哟,君子不夺人所爱,纵真有人让,我也没那脸皮坐啊。赶紧走吧,这山头没两个时辰是爬不上去的。” 二人说说笑笑,一路上山去了。 这一路,果然如杨继所说,爬了两个多时辰,但好在沿途风景甚好,两人边吃边喝边走边看,把个逍遥散仙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过到了山顶后,也果如杨继所说,不少好地方都被占了,他也只得无奈地选了个不那么满意的地方,让随从铺座摆宴,一通忙活后,倒也十分的像模像样,这才扫去没有好位置的闷闷,拉着秦申落座,喝菊花酒、吃重阳糕,聊些红尘俗世,十分惬意。 “秦兄是不再回文洲了?”闲聊时,杨继随口一问。 “东家没有说,我也暂时只能先在陈州呆着,不过我常年在外,也没个固定居所,在哪儿都一样。”秦申笑了笑,喝一口酒。 杨继叹气一声很是理解:“秦兄日子过得也不容易,若是有小弟能帮忙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秦申举杯,也不客气,“那就先谢过了。” 对话停了片刻,杨继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对啊,秦兄有没有想过做布行生意?” “布行?文洲秦家倒是有涉猎,不过我对布行了解不多,纵是想做也怕做不好。”秦申有些叹息。 “啧,你这不是见外么,陈州第一大布商的三当家就坐在你跟前,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杨继攀上秦申的肩膀,佯装生气,“你若是跟我客气,那就是不拿我当兄弟。” 秦申哈哈一笑,“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呢?” 杨继一喜:“这么说秦兄有兴趣了?” 秦申却是继续摇头:“你也知我性子,这入布行说是容易,可真要做起来,必定没那么轻松,我若真要做,还得提前向杨弟请教诸多,只怕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涉足。” 杨继顿时一副闷闷之态:“秦兄你根本就是还拿我当外人,有我在一旁相助,必是让你顺风顺水,我这人就这样,对待兄弟,喜欢掏心掏肺。可你若不领情,我便认为你不拿我当兄弟,兄弟之间客气什么?兄弟之间不是应该互帮互助吗?” 秦申笑摇了摇头,举杯道:“是愚兄说错话了,我自罚一杯。” 杨继是个随性的人,脸色立马就红润起来,自己也跟着举杯:“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秦兄也别先急着说不,听我说说我的想法。 其实最近我一直在想此事,秦兄经商之才比我那两位兄长也不逊色几分,实在不应该如此埋没。你在秦家做事,哪怕是大管事,可你依旧是替别人做事。小弟以为,与其替别人做事,不如替自己做事,秦兄年纪轻轻又有经商高才,早就应当考虑自立门户了。” 秦申幽幽叹口气,“杨弟所说正是戳中了我的心事,其实这样的念头,我亦不是没想过。” 杨继顿时来了精神,“哦?秦兄有何想法?不如说出来让小弟听听?” “想法倒是多,但真要实施起来却不容易,小本买卖还不如我眼下的管事做得痛快,大买卖又少本金,哎......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再说这些事也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慢慢来。” “慢慢来可就把大好的岁月蹉跎咯。”杨继恨铁不成钢道:“我二位兄长二十岁就闯荡出了一番天地,秦兄之才比他们又有何差?为何就不试试?若是担心本金的问题,我不说了吗?只要秦兄需要,我一定倾尽全力相助。” 秦申一惊,“杨弟的意思是,愿意帮我筹备本金?” “你我兄弟之间,客气什么,我十分欣赏秦兄之才,你就当我是伯乐,见不得人才被埋没,我愿意出资帮助秦兄挣下第一桶金,只看秦兄愿不愿意、有没有胆一试了。” 秦申陷入沉思,显然是被惊得有些没回神。杨继也不催他,慢悠悠地喝着酒。功成名就,谁会不想呢,别说秦申,他自己也想啊。若是有这么个机会摆在眼前,谁又会轻易拒绝呢。 果然,没多久就听秦申试探又小心地问:“杨弟当真愿意助愚兄一臂之力?” “秦兄是不相信小弟为人么?你去打听打听,我杨继何时说过大话了?既然我答应了,那便比真金还真。” 秦申顿觉热泪就要盈眶,赶紧扭头拿袖子擦拭,等情绪平静了,才回头不好意思地拱手:“叫杨弟看笑话了,愚兄没想到杨弟是如此性情中人,若是杨弟肯助愚兄一臂之力,愚兄这辈子感激不尽。” “叫你别说这些见外话了,来,喝酒,今日既是过节,多喝几杯无妨。” 秦申赶紧端起酒杯,与杨继一同一饮而尽。杨继咂嘴回味:“秦兄这菊花酒可真是好喝,比一般的烈酒好喝多了,做酒行生意也不会埋没你。” “哈哈哈哈。”秦申一阵大笑,二人又是举杯对饮。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回礼 九月初九这天,整个陈州都笼罩在热闹的节日氛围当中,凉王府亦不例外,因为重阳节也是凉王的生辰日,于王府而言,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是今天。 白荼念着自己卖身契还拽在王爷手中,自己名义上好歹也算是王府的人,这王爷过生辰,他这个做奴才的自然是不好不在场的。故而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然后便催着啸天做饭、牛二牛四准备物什,最后太阳才刚冒出点头,一行人就背着行囊出门了。 每年重阳节,黑明坊上上下下都会结伴登山,这是他们这些年的习惯。只不过他们这一行老的老小的小,像浮山这种大山肯定是爬不上去了,西郊的普及山最适合不过,个把时辰就能爬上去,但也因为山头小,妇人去的多,每年白荼他们几乎都是在一群妇女当中淡定吃酒。 “今年掌柜的不知又要迷倒多少少女少妇,去年上山下山一趟,惹了不少桃花呢。” 牛四忘了牛二的叮嘱,又不知死活地当着毛遂的面开起了白荼的玩笑,果然话说完就感觉到肃杀的目光盯住他,吓得他赶紧躲去牛二身边。 白荼摸了摸自个儿面颊,颇有些得意道:“平生别无建树,唯这一张容貌拨人心弦,奈何奈何,小生早已发誓终身不娶,平白的惹了那些春心动,罪过罪过啊。” 他平日里这样的糊涂话说了不少,大家也都见怪不怪,说说笑笑的朝山头去了。 “掌柜的,今天怎么出门这么早啊,你是不是下午还有事儿啊。”说着说着牛四又问。他是个不懂就问的孩子,这精神倒是可嘉。 白荼嗯嗯啊啊半天,发现没什么好的由头,便只能老老实实地道:“今天是王爷的生辰,我这做奴才的,能不去吗。”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你在他面前就天天自称奴才?”毛遂一听顿时火了。 白荼呵呵笑,“没有没有,王爷待我可宽容了,平日都让我免礼的。” “那掌柜的去晚了王爷可会怪罪?”牛二比较关心这点。 王府的重阳节安排白荼早就问过秦保了,早上都是厨子忙,中午会祭祖吃午饭,下午王爷才会去登山,所以他中午过去时间正合适,而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早出门半个时辰的原因。 “中午赶过去就行。”白荼一边道一边加快脚步,“赌一两银子,谁先爬到山顶算谁的。”然后率先往前跑。牛二牛四年纪小,喜欢这些闹趣,赶紧跟跑上去,咿咿呀呀追着白荼,惹得路上行人纷纷瞩目。又因为白荼这一行为,他们的爬山的脚程着实加快了不少。 在山顶吃完饭喝完酒看完风景,白荼惦记着去王府,便与其他人先告别,然后自行下山了。他时间掐得好,到王府也刚刚才正午,还没开始祭祖。 王府果然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首先全府上下都是一派喜气,四处也应景地插了不少茱萸,隐约还能听到唱戏声。秦保说吃饭的时候有戏看,那这戏台子肯定是搭在吃饭的地方,白荼循声过去,果然看到正在搭的戏台和正在指挥的秦保。 “秦管事,忙得很吗?可需要帮忙?”他走过去客气一句。 秦保一见他,收敛起严肃模样,笑道:“你这来的可真是刚好,这戏台搭完就没什么事了,等王爷祭过祖,然后就过来吃饭。” “我们也能跟着一起?”白荼看到十来张桌子摆得端端正正,做奴才的觉悟他还是有的。 “外面这些桌自然是不能,咱们的在里面,都有呢。” 白荼哦一声,又问:“王爷呢,不会这会儿还在承心殿吧?” “那可真叫你说中了,这会儿还在承心殿呐......你那杆子,往左往左,没看挡着视线了么。”秦保说话的同时也没疏忽了做事。 白荼不好耽误他了,留在这里无事可做,碍手碍手不说还显得自己特别多余,尴尬得很,遂赶紧告了别,却是又摸去了承心殿。 一路上看到不少人都在忙碌,白荼越发觉得自己去承心殿是个好主意,至少那里他还能帮着磨墨,当然了,去承心殿磨墨也不是他唯一要做的事,他拉了拉胸前斜挂的布袋,笑眯眯地往承心殿去。 若说府中还有唯一如往常一样的地方,那也就是承心殿了,彼时承心殿外已经是另一番模样,可王爷所在之处却没有任何变化,更看不出喜气,有的只是肃静。当然了,其他白荼没看到的地方就暂且不提。 ”没地方去,就跑到本王这里来讨个磨墨的活?”邢琰一眼就看穿白荼心里的小九九。 白荼一阵纳闷儿,难道自己表现的那么明显吗?嘴上乖乖道:“小的是王爷的书童,可时刻记着自己的本分呢,听闻王爷还在忙碌,这不赶紧就过来伺候么。” 油嘴滑舌。邢琰心里笑一声,面上却淡淡地问,“你来就来,还背个袋子,装了什么了不得的家什?” “王爷您注意到啦。”白荼取下袋子,羞|羞|涩|涩的笑,“王爷,您这砚台又是哪儿来的?” “长乐县知县李俊芝今年中秋节送的。”邢琰迅速答道,隐隐中竟似还有些得意?! “王爷您这么清楚,那想来是很喜欢这砚台了。”白荼咬了咬唇,又摸了摸自己手里的袋子,犹犹豫豫半响不语。 邢琰等了一会儿,不闻动静,不由得问:“怎么,你过来难道不是给本王送礼的?” 白荼先是一愣,然后挠头疑惑,“王爷您怎么知道小的是来,是来,送礼的?”都没惊喜了。 “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明目张胆地打探本王喜好么?怎么,可问到了?” 白荼老实摇头,“小的没敢问,怕问了对王爷您的名声不好,不过小的也知道王爷您喜欢什么。”他颇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哦?”邢琰表露出了几分兴致。 白荼解释,“小的去您的寝殿外看了看,发现院里种了不少花草,这里面最耀眼的当属墨菊,比比皆是呢,王爷您的喜好可真是显而易见。”满院子都是,还不明显吗? 邢琰终是不由得一笑:“你是又翻墙头了?”他可不觉得白荼会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瞧,否则话早就传到他耳中了。 “哎呦不要说得小的跟做贼似的,小的是不想打扰了里面各位姐姐做事,这才偷偷在墙头看了一眼。”他嘿嘿一笑,将手中的布袋子往案桌上轻轻一搁,然后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一块砚台。 这是一方端砚,邢琰见过不少好砚,白荼手中这块无疑也是好砚,不过吸引他的却不是砚台,而是顶部的雕刻。 一朵栩栩如生的墨菊,凝重而不失活泼、华丽而不失娇媚,一笔一划都是精心雕琢,可见制作者之用心和手艺之精湛,他心里忽然就生出了很是久违的感觉,那是幼年时,每次生辰收到父皇和皇兄精心准备的礼的欢喜的感觉。 这些年,他收的礼也不少,可没人知道,他真正喜欢的,是皇兄亲手扎的老虎风筝,父皇为他煮的红鸡蛋,是那些他能感受到心意的东西,而不是那些冷冰冰的贵重之物。 白荼期待地问:“王爷,这砚台您喜欢吗?” 邢琰微微一笑,“嗯,确实是好砚,这花雕也足见用心,这是你亲手为本王制作的?” 白荼连连点头,“小的不是收了王爷的礼么,自然是要回礼的,不过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还望王爷莫嫌弃。” 邢琰拿着砚台把玩,“本王三十金就换回了一方砚台,你这买卖可是不亏。” “这可不便宜的。”白荼顿时委屈,“这石头就花了小的二百两呢,还不说这雕工,小的这手艺,陈州也没几人能比得上了,这砚台拿出去,怎么着......也值个二十来金吧。” 邢琰看他一副气忿忿的模样,顿觉好笑,也不逗他了,将砚台又重新装进袋子,“行了,这礼物本王甚是喜欢,回头去找秦保领赏。” 白荼一听立马乐了,“好勒王爷。”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流传 热闹总归是要结束的,祭祖、吃饭、登山,等这一系列的事忙完,太阳已经快落山,陈州归于平静,凉王府亦恢复寻常,有人忙着善后,有人忙着旧活计,一天的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邢琰难得地站在承心殿外看斜阳,他这处视角正好,落日余晖刚好能撒过来,金灿灿的印在红漆柱子上,显得十分静谧而和谐。 鼻翼间隐隐还有茱萸味萦绕,他心情有些说不明地放松,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不自觉的抿嘴一笑,站在不远处伺候的侍从若是此时抬头,定是要被惊一跳的,然而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只是突然听到一声“回清心殿”。随后侍从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主子已经大步走了,这才赶紧跟上去。 清心殿此时也正忙着善后,很多东西都是为了今日重阳节才布置的。不过就在众侍女忙碌收拾的时候,王爷却突然回来,顿时惊得一众人惶惶,王爷可从未有太阳未落山之前就回寝殿的时候。 眼前只能看到晃动的衣摆和锦靴,而后便听王爷没什么情绪地道:“这些东西,都留着罢。” “王爷指的是这些茱萸吗?”管事丫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这院儿里的花花草草都是近日为了应景才搬过来的,往年这些东西当天用完就给撤了。 等了片刻,又闻:“这些墨菊,不用撤了。” 管事丫鬟心头又是一惊,面上却恭恭敬敬俯首:“奴婢晓得了。” 此后,从王府流传出去一句话:凉王没甚喜好,唯对菊花钟爱不已,其中又以墨菊为最。众人唏嘘,原来王爷是个爱菊之人。从此以后,凡送礼者,第一考虑的便是与菊相关之物。更有不少实诚人,直接将自个儿养的名贵菊送上,王爷甚欢喜,于是一时间,陈州涌现大批养菊之士。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再说白荼,重阳节后,开始积极地处理黑明坊分坊的事了。王爷说他慢,他可不得加快动作么,于是每日里大半时间都呆在原德善坊、现黑明坊分坊,计划着如何开张才能造成更大的声势。 “牛二哥,这些书摆哪儿啊。”两个各抱一摞书的伙计问正在盘点的牛二。 牛二走过去一看,《王朝野史》,熟练地指挥:“置于第四排左侧书架。” 白荼也正在书架前,闻言走过去,先看了看牛二手里盘点的册子,一面点头一面赞许:“这里交给你确实放心,不过这些书的摆放你也教教他们,省得你自己忙不过来。” “正教着呢。”牛二道。 白荼又四下看了一番,一楼布置是按着黑明坊来的,虽然简单,但分类明确,客人一来就能找到喜欢的种类。眼下,除了前三排还空着,其余地方已经差不多摆满了,剩下就等新书了。他与牛二道:“我去楼上看看,这里就交给你了。” “掌柜的放心吧。”牛二自信保证。 白荼上了二楼,二楼要比一楼看上去“贵”很多,单书架比之一楼都要更显贵,书更是各地的珍品。但既是珍品,量自然是不大的,幸好还隔出半边里间以处理日常事务,否则实在显得有些寒碜。 可即便如此,看上去稀稀拉拉依旧显得有些空荡荡,这可不大好看呢。 白荼在书架前站了片刻,脑子里有了些想法,然后进屋开始写写画画,却是在规划外面的布置。 座屏、梳背椅、香几这些必不可少,再又就是松竹柏盆栽,亦得有十来盆,各类摆件也得准备,挂画还是得有,白荼写了一长串所需之物,每个物件后附加个数量,最后粗粗算了价,单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也得去四五百两银子。 “哎......”他叹口气,不容易啊,这书市看似挣钱,可实则花钱也是多,不像米市菜市,简单又薄利多销。 又坐了片刻,白荼认命地起身,将单子揣进袖兜,然后下楼,离开,往集市而去。 彼时已经过了晌午,集市上人没那么多了,白荼随意挑了家卖各类玩意摆件的铺子,打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选购些。 “哟,客官里面请,准备买些什么?小店东西种类齐全,要什么有什么,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客官您打算买来用在何处?” 白荼四下看了看,架子还挺多,上面摆了很多各种各样的摆件,乍眼看过去满目琳琅,各种颜色形状皆有,还真配得上一句“应有尽有”。 “想买些来摆在书架上,风雅些的,我买得多,别太杂乱,最好能互相映衬。” 掌柜的立马儿一笑,“客官信任我,那我也就不推辞了,小店最是不缺这类摆件,客官您随我来。” 白荼跟上去,被掌柜的带着往里走了几步,就在他想再补充一句“别太贵”时,掌柜的却压低了声音忽然一句“你身后跟了个尾巴”。 “啊?”白荼脑子略一反应,差点条件反射的往后一瞧,却忍住了。 “掌柜的是看见谁了?”拱手。 掌柜的又往门口的位置望了望,确定没人了,才继续小声道:“方才你进来时,我看到你后面跟了个人,鬼鬼祟祟的盯着你。不过也可能是我看走眼了,但客官待会儿出去时留个心眼儿,万一真是,那可得小心了,一准是盯住你荷包了。” 白荼咽了口口水,经历一次绑架他已然觉得够吓人了,现在还来跟踪,顿时心里有些发慌,盯住他的荷包应该不太可能,他倒是立马想到陈大顺那厮?不过转念又一想,张翔应该在吧,他不是暗卫吗,会不会刚才掌柜的看到的就是张翔? 他一边宽慰自己又一边担心,自然也没什么心情买东西了,不过这掌柜的心眼儿倒是好,跟这种人做生意也不用担心被糊弄,遂与掌柜的说了自己的需求,并约定下次看货的时间,掌柜的自然是欢喜应下了。 离开铺子后,白荼张望着前后左右看了看,他故意在店家的招牌上做停留,似乎只是在选哪家店,可实际却是在看是不是还有掌柜的说的可疑人,看了一圈,结果便是,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之人。 可越是这样,白荼心里越觉得不踏实。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跟踪 白荼出了铺子,选了个人多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小声唤一句,却是在喊张翔。 “张护卫,张护卫......”他压着声音喊,自然是没人应的。 走着走着,来到一家混沌铺子前,铺子上只有俩人在吃馄饨,这个点儿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候了,人自然不会多。白荼走过去坐下:“店家,来一两馄饨,再加个蛋。” “好勒,客官您稍等。”店家吆喝一声,麻利地开始煮馄饨。 没多久,又一人走过来,在白荼领桌坐下,也要了一碗混沌和一个鸡蛋。 白荼悄悄瞥了一眼,是他熟悉的面孔,不是张翔,但是王府的,他放心了不少,托着腮等着馄饨,随意的转着筷子,眼神却偷偷往四下看,确定自己确实没发现可疑之人了,才极小声地对旁桌道:“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白管事放心,我知道,那尾巴跟了好几日了,此事已经禀告了王爷,王爷让不要打草惊蛇。你放心,我们都盯着呐,不会让你涉险。” “是谁指使的?”白荼继续问。他总觉得应该不会是陈大顺了。 “是衙门那边的人,应该是白管事与王府来往甚密,叫那边起了心,他们想斗法,可怎斗得过王爷,便盯上了你,想从你这里做些手脚。” 侯迁。白荼并没有意外,他早就知道侯迁一定会对自己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这么慢,看来侯迁这段日子也还是挺忙的。 对话到此为止,白荼心里有数了,也就不再担心了,跟踪什么的便也打算装作不知,王爷那边肯定是有打算和安排的。 等了一会儿,馄饨来了,他放宽心吃馄饨。 吃完馄饨,白荼去了老鱼巷。毛遂请的三个写书先生,都住在老鱼巷。 书坊的开张不能全靠黑明坊那边的旧书、旧故事,新故事也得多准备些,否则哪能体现新书坊的优势所在?况且他此次重点也是放在新书之上,分坊那边的前三排书架,都是为新书而准备的。 其实若不是他有意想加快书坊开张进度,此时也不必日日来催稿取稿。可现在书坊等着开张,他也不得不多跑几趟了,并且为了节约时间,他让书稿与刻印同步进行,写一张便刻一张,写一回便刻一回,这也是为什么他日日都要来的缘故。 集市距离老鱼巷也有些距离,白荼雇了辆马车过去。 老鱼巷是条悠长的老巷子,虽然很老旧,但也很安静,这里算是陈州落魄书生的大聚集地,既有寒窗苦读的,亦有迫不得已做其他营生以求生存的,其中,替人写字画画最是多,而写戏剧话本的亦不少。 白荼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处院子前,叩门喊道:“陆先生~” 不一会儿,叫陆先生的出来开门,一面将白荼请进院,一面道:“白掌柜今日来的要早些,我这一回还有几张没写完,怕是得等会儿。” “无妨,我等着便是,陆先生别着急,慢慢写,我在这院儿里眯一会儿,中午都没来得及睡顿午觉。”白荼不客气地往院中树下的躺椅上一坐。 陆平松了口气,他还怕白荼是来催稿的,毕竟后者给的报酬丰厚,而且先付了一半定金,读书人重信誉,白荼于他这般慷慨,他亦是不想让后者失望。 “那好,我去给你沏壶茶,你先休息会儿,等我写完了再来叫你。”说着就去了厨房。 白荼坐下,望天,他倒确实有些犯困,但也不至于到要躺下睡觉的地步,只是他也是写书之人,知道这书稿是催不得,你一催,那便容易失了品质,他这一版是写刻同步,若是故事写得不好,刻印也得耽误,故而是宁愿让陆平轻松些慢慢来。 陆平很快就提着一壶茶拿着个茶杯过来,白荼起身接过,“陆先生去忙罢,我坐着喝会儿茶就行。” “那行,恕我招待不周,我就忙去了。”陆平拱拱手,也不再与白荼客气,转身进屋去了。 白荼放下茶壶茶杯,这才在藤椅上躺下,头顶的树荫很宽敞,树底下的阳光并不刺眼,他给自个儿倒了杯茶,先喝上两口,然后便放松地开始小憩。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耳边有人唤,“白掌柜,白掌柜。” 白荼朦胧睁眼,却是陆平正拿着书稿,一脸歉意道:“对不住啊,今日这回写的着实有些辛苦,耽误了时辰,叫你久等了。” 白荼晃晃头醒了醒神,“陆先生客气了,我先看看。”然后快速地将书稿阅读一遍。 看的过程中,他提出了几处修改建议,陆平一一听过并欣然接受,然后又去改稿。这次他速度可快得多,白荼并未等很久。 “白掌柜果然慧眼独具,你提出的这几点建议,甚好,这般修改后,这一回便十分精彩了。”陆平毫不吝啬的赞美。 其实他并不是头一次写稿,相反的他还是老鱼巷比较出名的写书人了,以前也遇到很多戏班或者书坊的来找他写稿,他写是要写,可不会允许别人对他写的东西指手画脚。 可面对白荼,这个明显比自己小很多的后生,他却能欣然接受其提出的意见和观点,这不仅是因为白荼给的报酬丰厚,主要还是此人对故事的洞察能力十分了得,他总能提出一些更能吸睛的想法或者建议,将原本还行的故事情节,变得更为精彩。 白荼笑了笑,“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只是这些年经营书坊,知道什么样的故事大家喜欢。那我就不耽搁了,还得去左先生和李先生那里呢。” “行行,我这儿耽误太长时间了。”陆平不与他再唠嗑,将人送至门口。 左向明和李怀山住的离陆平并不远,他们都在这一条巷子,因为白荼在陆平这里耽搁较久,那两边去的时候,书稿已经成了,他照例是看一遍,依旧是提出一些建议,然后修改,最后,太阳还没下山之前就带着三人的书稿去了梨园。 梨园,也是白荼最近常去的地方,以前他是半月都未必会去一次,现在却是天天都得去上一两趟,搞得梨园大伙儿都调侃他,甩手掌柜的好日子到头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商定 秦申自听了杨继的建议,就开始认真地琢磨这事儿了,他甚至还亲自去了几家陈州大的布坊,观察、打听陈州布市的行情,看上去真像是要自立门户似的。 不过他这边忙活起来,杨继却是自提了要资助的话后,就没影儿了,接连好几日都没与秦申约去吃饭,在这之前两人可是隔三差五都得约上几回的。 秦申有些拿捏不准了,这杨继到底是随口一说呢,还是真的呢?若是真的,怎么说完就消失了呢?万一他不再资助自己呢?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再一次向杨家递上了拜帖。 杨继这几日可谓是悠闲,前些日子他日日都要出门,家里两位兄长已经唠叨他好几次不学无术了,他忍了好几日的气,最近没那么勤的出门,兄长们对他唠叨才少了许多,他耳根也才清静了许多。 正吃着葡萄呢,小厮过来报:“三少爷,那秦申又送拜帖来了。” “哦?这是第几封了?”杨继坐起身来。 “第三封了。” 第三封了,看来秦兄也是个急性子人呢。杨继笑了笑,起身,理了理衣服,“走,本少爷出门去见见我这位急坏了的秦兄。” 于是是日下午,秦申在春凤楼如愿见到了杨继。 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此地,秦申很是感慨:“虽然短短不过半月,但与杨弟相识却像是过了数年之久,你我缘分不浅呐。” 杨继哈哈一笑:“我杨继看人可从未看走眼过,我与秦兄投缘,这才愿意与秦兄结交,承蒙秦兄不嫌弃,我二人的兄弟情义,比之亲手足却也是不少几分了。” 秦申却有些幽怨,“我道只是我一厢情愿,杨弟早就将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嗯?”杨继一怔,“秦兄这话从何而来?我可是把你当亲兄弟,你这么说,可是冤枉了我啊。” 秦申继续幽怨:“我往贵宅递了三封拜帖才请得杨弟勉为其难地出来一趟,我道杨弟是为那日说的话后悔了,故意躲着不想见我。” 杨继一脸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收到今日一封拜帖,一看我就立马儿来了啊......哎坏了,肯定是门房给压下了,这事怪我,我应该提前给他们打个招呼,不瞒秦兄,平日里我们收到的拜帖实在太多,门房长年累月已经养出了习惯,一些他没见过的、不认识的,皆都擅自做主的给扣下了。 哎,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秦兄嫌我多管闲事,所以这几日也都没去打搅,想让你想想清楚,毕竟我也只是想帮你,若是秦兄不想领情,那小弟也是绝不会强求的。” 秦申听后一副恍然,“原来如此,想不到竟闹如此大的误会,是为兄愚钝了,误会了杨弟。”他端起酒十分歉意,“我自罚一杯。” “误会解开便好,秦兄也莫放在心上。”杨继也跟着饮了一杯,然后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这么说,秦兄是打算自立门户了?” 秦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立门户还不敢想,只是想自己先试试,先从小做起,可这怎么个做法,还得向杨弟请教,毕竟布行我确实涉猎不多,得请杨弟不吝赐教。” “秦兄能有如此觉悟,小弟倍感欣慰呐,我是真不愿看着秦兄的才能被埋没,以你之能,别说从小做起,就是干一票大的,那也绰绰有余。” 秦申眼神微动,探问道:“敢问杨弟有何高见?” 杨继吃了两口菜,嘟哝道:“高见算不上,实事求是而已。不知秦兄可了解过陈州的布市行情?” 秦申点头:“略有知晓。”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陈州的布价比文州要便宜。” 秦申继续点头:“确实,陈州桑蚕养殖较多,染织都是远近闻名,不过因为产量大,外销多,所以价格比起其他地方反而要便宜些。” 杨继认同点头,却又补充,“秦兄所指,此乃其一。这其二,其实就是我们杨家,杨家是陈州最大的布商,虽不能说控制整个布市的价格,但也一定程度上能做引导。杨家卖出去的布,比其他地方都要便宜,行商批发的便宜,卖的自然也便宜,所以整个陈州的布价,相对来说都要便宜些。” “原来如此。”秦申了然,语气中又不乏羡慕:“若是做到第一,确实很有说话权。” “可不是,不过秦兄也不必艳羡,你若是想,你也能做到。” “愿闻其详。” “既然眼下我们已知陈州布匹价格便宜,而文州贵,那就简单了,秦兄从杨家批发,然后再运去文州转卖,这中间差价,若是量大,一笔就能挣上个好几十万两,秦兄发家岂不是朝夕之间么。” 秦申顿时又犹豫起来,“杨弟这不是取笑我么,为兄若有那本金,也不至于如此困步不前了。” 杨继没好气的斜他一眼,“啧,秦兄又忘了我的话了么,既然我答应与你筹备本金,自然这本金你就不必担心,我以成本价将布批发给你,你我只需写个契约,银子就先不着急,等你挣足了,届时再还即可。换言之,当是我借你了。” 秦申一听,顿时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这,这怎么好呢,亲兄弟还明算账,杨弟对我如此,为兄却是不敢受用啊。” “有何不可?撇开你我兄弟情义,这事于我也是有利,等秦兄在文州站稳脚跟,日后我两家生意往来,可不就是互赢么。” “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杨弟此番风险却是太大了,为兄不能让你为了我冒这么大风险啊。”秦申摇摇头。 “我信任你,你倒是不信任自个儿了,难不成秦兄还会欠了我银子不归还的?”杨继打趣道。 秦申赶紧否定:“怎么会,行商之人重在诚信,何况还有你这份情谊,哪怕我砸锅卖铁豁上一辈子,借你的都肯定是要如数归还的。” “这不就得了,还担心什么呢?我又不缺钱,你什么时候挣足了再还我便是,我就不信这辈子你还挣不到。”杨继一口洒脱。 秦申又是眼眶忍不住泛红,“杨弟于为兄恩义之重,为兄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就什么都别说,来,都在这杯酒里,喝了这杯酒,你我便不分彼此,我亦会全力助秦兄达成所愿。” 秦申坚定地举杯:“达成所愿。”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出行 杨继是个行动派,与秦申说定之后,当即就带其去了杨家总号,他让秦申现场选了四百多种不同的料子和样式,皆是上乘好物。 秦申原还有些犹豫,这些东西好则好已,但价格自然也贵,他初涉这行,还是想小心谨慎些。可杨继一番话却又说服了他。 用杨继的话说,这些东西原本就是让那些富贵人家买的,既想把生意做大,那必须得把眼光放在这些人身上,胆大心细才能挣大钱。 秦申被说服了,不仅是因为杨继那番话,更因为杨继给他算的成本价,虽然总价看似不便宜,但量也大,他就算以文州市场行价低几成的价格卖,也能稳赚不赔。 这笔生意,几乎是毫无悬念,虽然文州也不乏有大大小小的布商,但抵不过他的低价竞争,他的布品质好,价格低,要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市场,也不是那么难。 于是最后,他各类布料一共定了十万匹,总计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然后和杨继去了衙门,请官府盖章定契,契约约定,杨家先给布,秦申可于后再补银。 事情进展的很快也很顺利,才一天工夫,两人就定好了契约,当然了,之所以这么快,最主要还是这里面有杨继的牵线搭桥,他可谓是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都尽可能地给秦申行方便之门,以至于如此大的一笔生意,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签下来。 秦申手拿契约的时候,明显还有些不敢置信,契约就在眼前,大功已经成了小半,他连最难解决的货源问题都解决了,剩下的已经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了。 白花花的雪银就在前方等着自己,秦申犹豫不决,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批货运回文州,在文州打开自己的市场,可他同样也肩负着在陈州开拓市场的职责,他能丢下陈州一堆实务回文州去吗? 杨继见他犹豫不决,急得跺脚,“哎哟我的好哥哥哟,都到这地步了你还犹豫什么?是秦家重要还是你自己重要?你在秦家辛苦小半辈子,为他们四处奔波,每月就挣那么几两辛苦钱,你又是何必呢?” “可是这边也离不了我啊。”秦申一脸为难,“你也知道我在这边开展的艰难,若是我一走,到时候东家怪罪下来,我在文州的名声也就毁了,届时谁还愿意与我做生意。” 杨继沉吟片刻,又点头:“你的考虑倒也有道理,只是眼下正是换季时候,若是错过了,只怕会错过一季啊。我是为秦兄可惜。” 秦申也头疼扶额状,无奈又不甘,“最难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结果自己却被绊住手脚,我不甘心呐。” “那就行动。”杨继又劝,“都走到这一步了,有时候该狠还是得狠,我看要不这样,陈州这边我给你盯着些,虽然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出岔子,但杨家怎么着也是陈州数一数二的大商,就算被捅了娄子,也能给你兜住,你呢,就安心去文州,等你在文州上手了,再回来也不迟,左右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 “这,这如何使得,杨弟已经帮我太多了,为兄实在没有颜面再得你相助了。”秦申一脸愧疚。 “帮一回也是帮,两回也是帮,于我而言没什么不同,若是秦兄当真要感谢我,那就在文州站稳脚跟,成为文州最大的布商,以后咱们杨秦两家,互赢互利。” 秦申似看到一片美好愿景,激动的面色有些红润,“那,那我便听杨弟的,反正陈州这边也逐渐步入正轨,陈大顺若是不降价,便绝无翻身余地了,他纵是背后使再多手段,只要我依旧有米卖,不涨价,便不愁没人买。” 杨继笑了笑,“可不是,秦兄能这般想是最好的,那你看什么时候出发?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就这两日吧,走水路肯定是最快的,我是建议秦兄走水路,又正好这些天风平浪静,恐怕不出半月就能抵达文州。” 秦申点点头:“若是顺风,半月足以,那我赶紧去准备,尽快出发。” 二人告别,秦申匆匆去准备出行事宜,杨继则去准备货物。 翌日中午,秦申准备好了运船,杨继亲自督人将货物搬运上船,才过申时,一切就准备就绪,秦申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就去衙门取了路引,第二天天还未亮,就带着三十多名杂役出发了。 * 最近天气果然十分的好,接连几日都是顺风而行,船只速度很快,秦申乘着运船,不过四日的工夫,就抵达了曲水峡,过了曲水峡那就是往下游走,船行速度会只快不慢,照这样来看,半月就能抵达文州。 秦申站在甲板上,感受着微风徐徐,很是一派从容。 负责指引航向的招头走过来,“秦老板,马上要到曲水峡峡口了,这天眼看要黑了,曲水峡九曲十八弯,夜间行船十分危险,小的建议在峡口外歇息一晚,待天明了再走。” 秦申回身,笑融融地看着他,“那就停一晚,按此速度,半月足够能到文州,不急这一晚,大家的安全最要紧。” “好嘞,那我去跟其他人说一声,差不多就停在这儿了。” 秦申看了看两岸,岩壁耸立,他微微叹口气,似在为错失美景而感慨。 招头很快就将秦申的话传了下去,船很快停了下来,刚好在两处岩壁中间,前后幽幽河水,左右苍白岩石,纵是想偷闲赏赏风景,也没甚可看的了。 吃过饭,秦申发了话,让大家各自活动。不过因为周围也没什么好活动的地方,又不能上岸,故而晚饭结束后,众人大多都各回各屋,当然也有些人围在一起聊天,但也没聊多久就散了。最后,甲板上留了四名守夜的杂役,四人一开始也有说有笑,可渐渐的,也都睡过去了。 夜深人静,甚至可以说安静的有些诡异,一提着油灯的人影走出甲板,试探的喊了两声,不见守夜的四人有动静,这才放心大胆地走出来,赫然便是那招头。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夜袭 曲水峡,因水道弯曲,水流比其他地方湍急些,以至于停靠较近的运船比平日晃动得更厉害,晃晃悠悠的,忽然“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又咕噜咕噜滚了几圈,最后停下。 招头原本就紧张,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声响,着实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里的提灯给扔出去,不过好在他一口气又稳住了,踢了踢脚边的人。 四名守夜杂役都没动静,他得意地呸了一声,能有动静才怪,十几包迷魂散吃下去,黄牛都能迷倒,更别说人了。 他放眼看了看黑洞洞的四周,对着空中吹了一口哨子,不多时,“咚咚”声渐起,却是一枚枚勾爪,从两侧的岩壁顶上扔下来的。 招头左躲右闪,一面骂骂咧咧“差点打着老子”,一面去捡勾爪,然后一个一个的挂在船舷上。那头的人拉了拉,确定稳固了,“嗖嗖嗖~”陆陆续续的黑衣人从两侧岩顶上顺着绳索滑下来。 招头看着这些人,虽然知道自己安全无碍,却还是忍不住腿肚子犯哆嗦,他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想想那场面,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一面颤抖着伸手指了指方向:“人都在下面。”一面不由得将背紧贴着船舷。 这群黑衣人足有三四十人,他们都蒙着面,但眼里的肃杀之气却叫人害怕,显然都是老练的杀手。 “不能杀的人在哪个房?”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问道。 招头知道说的是谁,赶紧道:“这里下去,从里面往外数第三间,我在门上做了记号,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黑衣人手一挥,示意后面的人跟上,下甲板。 “头,这四人要不先杀了?”边说边举刀。 招头连忙拦住道:“这四人我看着,里面人还多,有三十人,你们快些去,等杀完了里面的,再出来不迟。” 那人看了看领头,领头一声“走”,其余人都跟上,踮着步子下去。 等他们都走了,招头腾地往地上一坐,这才觉得后背阵阵冰凉,湿了个半透。他心有余悸地将油灯放在甲板上,然后缩着脖子等着。 夜,很黑,豆大一点灯光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 杨继在陈州焦急地等待消息,他一面告诉自己一定会万无一失,一面又担心出什么意外,于是就在这样的焦虑中,等了四日又四日,最后没等来自己想要的消息,倒是把布政使司衙门赵参议的召唤等到了,杨继不得不先去见赵义。 其实赵义找他要说什么他十分明白,可这事儿是他能控制的吗?他又没跟上去看,他单方面可是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来到衙门,自然是走后门进去,然后被领到一处客堂,赵义正等着他。 “草民叩见大人。”杨继行礼,他虽然是杨家的三少爷、三当家,可商在官面前并无身份可言。 “怎么,还没有消息送回来?”赵义单刀直入地问。 杨继讪讪,“尚无,但应该就在这两日了,这来去也得七八日......” 赵义眉头一皱,打断他的话,“若事情办得顺利,纵马回来不过两日工夫,莫不是你的人给办砸了?”十足的质问。 其实将此事交给杨继办,赵义也有些担心,但他汲取了上次陷害秦申不成的教训,这次不让自己手上沾腥了,从始至终,他都是在指挥杨继办事,就算万一事情败露,他也不会受到牵连。 杨继虽是杨家的三当家,但一直不得受用,被两位兄长打压得厉害,他空有一番报复却无处施展,自己只是稍加诱惑,杨继就乖乖上钩为自己所用了。 面对赵义的质疑,杨继只能把自己都知道的都原原本本的告知:“草民确实已经安排妥当,他们行船的招头负责里应外合,我雇的人也一路跟着,前天还送了信来,说是一切正常。 那船上都是些杂役,我雇的可是熟手,三十五人,难道还能让那些瘦胳膊瘦腿儿的逃了?何况招头也会先做好准备,我给了他二十包迷魂散,秦申他们没有防备,不可能不中招,昏迷之中要杀他们,那不跟杀鸡似的简单么。” “最好像你说的这般,你要知道,这件事若是办不成,本官答应你的事,你也甭想了,不仅如此,你们杨家,也必定不会好过。”赵义毫不客气地威胁。 杨继讨好地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草民知道,大人您放心,这件事草民也是下了血本的,为了引秦申上钩,我以低于成本的价格与他签订契约,那可是一百多万两银子,于我们杨家亦不是小数目,我不可能不上心。” 秦申的那批货,本应该值一百七十多万两,可他为了引秦申上钩,直接拿不可能的低价诱惑,这若是被他那两位兄长知道,别说让他接手布坊的事,只怕得把他从家族里除名。 他是妾生子,若不是杨家男丁单薄,这一辈的男丁只有他与两个嫡生子哥哥,这杨家当家的位置都轮不到他坐。 可坐了这位置又怎样?还不是成日里只能游手好闲。自他名义上做了三当家后,布坊的一切他都没有插手过,两位大哥一个以他还小为由、一个以他不懂商场世故为由,把他压得死死的,连库房的银子都不能随意花,每次若是要花点钱,还得去找大哥批,还要说明银子的用途。至于月例,那东西,也就只够他塞牙缝吧。 杨继想到他那两个没人心的兄长,就恨得牙痒痒,他十分的、迫切的,想要自己做出点事来,他努力在外树立好的形象口碑,便是为将来自立门户做准备。只要条件成熟,他就立马离开杨家。 发家本金,这是他缺的;靠山,这也是他缺的。可现在,本金他马上就能有了,靠山他已经有了,他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着收获这段时间播种的结果。 “我再给你两日时间,若是两日后再无消息,那本官亲自出马,届时你便再也得不到本官的支持。你自立门户的打算,这辈子也别想实现。” 赵义狠狠威胁,其实说这话的同时,他自己也在焦虑,若是杨继把事情办砸了,那他自己这辈子也不太可能有翻身机会了。秦申给侯迁造成的损失巨大,若是此人不解决,他永远不可能得到侯迁的重用,想要去京城为官的想法也就是天方夜谭。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合谋 赵义找到杨继的时候,杨继正跟一朋友吃酒,被告知说有一位大人要见他,他想着自己表面风光,但实际上并无什么拿得出手的人脉,即便有,那也都是先过他大哥二哥那里,他也就是跟着沾光,若是大哥二哥有意阻拦,那他连光都沾不了。 所以杨继去了,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开拓更多的人脉圈子。 等见到召他的大人的时候,杨继才惊喜过望,他没想到要见自己的竟然是赵参议,只是赵参议怎么会突然要见自己?大哥应该跟布政使是有幕后关系的,这赵义是侯迁的亲信,就算要找他们杨家,那也应该找大哥二哥,怎会找到他? 杨继很快就得到了答案,赵义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只要目的明确,他会直奔目的,而这种果断,也是让杨继选择相信他的原因,没有什么忽悠和客套,只有一句“你想不想脱离陈大、陈二的控制,从此自立门户”,就让他心甘情愿赴汤蹈火。 也许是因为他像久溺之人,急切地想要上岸,所以哪怕面前伸过来的是根稻草,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抓牢;也许是因为他自信,他不比陈大、陈二差,赵义利用他谋事,他亦可以反利用,换言之,这是一场共赢的交易。 但无论原因如何,杨继答应了赵义的要求——破坏秦申在陈州的发展。 这不是个简单的事,杨继也不笨,赵义既让他办这件事,他便联想到之前秦申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猜那些应该都是侯迁赵义的手笔。 两位陈州大官都没能把秦申如何,杨继也不是狂妄自大的人,所以他不认为这是件容易的事;秦申的优势很大,侯迁那边因为某些原因不能降价,可不降价就毫无优势,眼下侯迁一方的处境几乎可以说是被直接淘汰,所以,他不认为这是件容易的事。 但不容易,不等于没可能。 赵义给他出了一条路,让他先“近”之,再“杀”之。于是便有了在秦家称上动手脚、以及他出面解围的一幕,这主意还是赵义想的,目的并非要抹黑秦家,而是为了让他有机会与秦申接触。 赵义这招声东击西,明为抹黑秦家米铺,实则却是为了让他取得秦申的信任,不得不说巧妙。杨继暗暗佩服的同时,却将后者给出的第二步计划给改了,换成了一个于他十分有利的局。 他将自己的计划告诉赵义,赵义想了想,反正结果都一样,便答应了杨继,不过却要他一定要保证结果,杨继欣喜若狂之下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证。 可眼下,消息迟迟没有传回来,他就像是突然丢了手里的风筝线,隐隐泛着不安。 从衙门回去后,杨继就越发的焦躁了,成败可谓是在此一举,他为了保险起见,雇了三十五名杀手,那可都是真正的熟手啊,没有人能逃得过,不可能失败。 他在这样的安慰中,又等了两日,终于是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秦申回来了,一身狼狈,失魂落魄,看模样就像是刚从阎王殿里逃出来似的。 这样的秦申,让杨继放心了。 见到他的秦申,却是先一步捶胸顿足,痛述了此去十天的悲惨遭遇。 “我们在曲水峡遇到了海贼,那些人丧心病狂见人就杀,我好不容易逃回来,可是,可是那些布,杨弟,我对不起你啊,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杨继作出一副惊愕状:“你们竟遇到海贼了?那,那是十万匹布全都被抢了?这,可是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啊。” 秦申捶胸顿足地越发厉害:“这些丧天良的啊~” 杨继晕了晕头,十分为难道:“秦兄,我是因为信任你,才将货垫给你,一百五十万两啊,这说没就没了,难道你还想让我再给你借一百五十两,等你挣足了钱再还我吗?” 秦申怅然看着他,“杨弟的意思?” 杨继叹口气,“实不相瞒,我这次为了帮助秦兄,我已经与家里两位兄长翻了脸,因为给秦兄的价格实在太便宜了,比成本价还要低,我是怕秦兄有负担,才一直没说。 本以为以秦兄之才,要挣回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现在呢,货都没了,怎么挣?秦兄要从哪里拿出一百五十两来还我。 我可是跟我两位兄长拍了胸脯,这一次是亏本买卖,但下一次,下下次一定能把亏的再挣回来,否则我就自愿削去杨家三当家的身份。 秦兄,为了你,我真的是豁出去了,可现在你叫我怎么办,你这是让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杨弟,你别急,银子我会尽快还你。”秦申见杨继情绪激动,宽慰他。 杨继却不听他的话,声音越发大,“你拿什么还?你只不过是个秦家的管事,你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一百五十两银子?难道要我等你一辈子吗?” 秦申错愕地看着他,似不认识他似的,“杨弟,你,我。” “你别说了,这次算我认栽,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你会如此令人失望,我也不能再陪你冒险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你要么给我银子,要么还我货,两个你总要占一头吧,否则可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面拉你去见官。” 他从袖口摸出契约一抖,“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官府盖章为证,你若是两样都拿不出来,那就用你的东西抵押。” “抵押,我能用什么抵押?” 终于到正题了,杨继心里一笑,面上继续发怒:“我听说秦兄手头还有一百万石粮食,按你现在十文每斤的价格来算,那也有一百万两,你先把这笔银子给我垫上,剩下的五十万,看在你我兄弟情义的份上,我便再给你宽限些时日。” “你是想让我把秦家米铺交给你?” 杨继摇头:”铺子我不要,你只需把米给我,虽然你已经买了不少,可能抵多少是多少,总比没有强。” 秦申慢悠悠地从袖口拿出一张帕子,一边擦着脸上的污渍,一边笑意浅浅:“原来这就是杨弟的打算啊。”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无力 秦申慢吞吞地擦了脸上的污渍,又理了理鬓发,方才和煦一笑:“难为杨弟如此替愚兄考虑了,只是这百万石米却不是我的,否则我怎会不愿意抵给你呢。” 杨继被他这副要死不活地态度给惹火了,欠了一百五十万两,若是没有贵人相助,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起,这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么? 他见不得秦申这副死态,似乎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似乎只是少吃了一顿饭那么不让人在意,不应该,凭什么?身背巨债难道能如此轻松吗?不可能!他自己如同在炭火上行走,凭什么你秦申还能如此不以为然。 杨继越想越气,秦申的这副毫不在意地态度将直接影响他是否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他就靠秦申这笔“巨款”来做自己的独立门户的资本,秦申若是宁死不给,那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摆脱杨家的控制了,想想在杨家,支二十两银子都要说明去处,这憋屈的日子,他实在不想过了。 既然你不给,那我就让你不得不给。 杨继愤怒地抓起秦申的衣领,“你什么意思?我拿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为了帮你,我与族里立下誓约,我冒着被逐出杨家的风险来成全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你就对我毫无感激之意和愧疚之情吗?” 秦申依旧一副欠揍地笑意浅浅,一边掰着杨继的手,一边温温和和地道:“杨弟你别激动,为兄不是说不还你,只是你要米,确实让为兄为难呐。” “好,你不还,那我们去见官,白纸黑字都是写得明明白白,走。”杨继拽着秦申的衣领就往衙门去。 衙门那边,赵义自然是给侯迁先通了气的。 杨继在陈州那也算是个小名人了,认识他的人不少,他这许多年的形象树立不可谓不成功。 一个是陈州杨大善人,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平易近人,一个是最近频频处于舆论漩涡的外城人,哪怕是不明就里的,也会先自发的站在“自家人”的立场上;若是知晓缘由的,则更加认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杨继为朋友两肋插刀,没想到这朋友是个白眼狼,这换谁不替杨三爷喊一句冤呢。 于是这么扯扯嚷嚷的,一路人都到了公堂之前。 侯迁早知事情是怎么回事,自然是偏帮杨继,遂在杨继于公堂上陈明原委后,他判秦申立即还银,若是无银可还,那就以等价东西抵押。就差没直接说让秦申交出粮了。 秦申先是不语,直到侯迁下了判决,他才一副泰然道:“大人,契约所言:‘先交货,货成补银’,如今这批货尚还未到文州,杨三爷便急着让我给银,契约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侯迁早就想好说辞,“虽说要‘货成补银’,但你现在丢了货,已经无法运去文州,更别说卖完之后再给银,你丢货在先,本官便不能再按契约办事,这事于情于理,你需要赔付杨家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杨家对你仁慈,同意若是无银,就用其他抵押,本官已知,你现在手头上还有不少余粮,可用粮抵布,弥补杨家损失。” 围观的人群适时地附和赞同,当然,这里面有多少是赵义花钱雇的就不得而知了。看热闹嘛,大多都是默默看,谁若是跳得高喊的大声,那多半是有鬼的。 秦申适时地闭嘴不言,等人群声小了之后,才不失困惑道:“大人,杨三爷口口声声说货已丢,大人也认定了货已丢,可草民不明,这批货明明还在去文州的途中,怎么就被丢了?” 杨继有些懵,似没听懂,侯迁看了看赵义,赵义再看杨继,一脸无解。好一会儿才听杨继厉声道:“你狡辩,货船遭遇水贼,杂役身亡,货物全丢,你可是这么告诉我的?” 秦申恍然一笑,“原来如此,倒是叫杨三爷误会了。其实,遇到水贼是真,但他们阴谋并未得逞,我们的货也没丢。不仅如此,三十五名海贼,我和杂役们还抓了二十四人,剩下的在搏斗的过程中都已经身亡。 此事事关重大,我将被抓的海贼连同尸体,都是一并带回来了凭大人处置,至于货船,自然还是去文州。” 杨继越发呆滞,他听不懂了,不明白了,什么情况?难道说,他被秦申反将了一军?不可能啊,且不说他找了杀手,连那招头都是他的人,里应外合加三十五名杀手,难道皆被秦申和那些个杂役拿下了? 侯迁怒目看着赵义,赵义怒目看着杨继,杨继呆滞地看着秦申,秦申笑吟吟地继续,“犯人先暂押在驿站,我本想先来衙门报案,可没想到先叫杨三爷误会了,倒是我的不是,我在这里给杨三爷赔个不是,杨三爷放心,只要货到文州,一个月内,我必将银子如数还上。” 杨继这才想起一件事,他根本没收到事成的消息。 他雇人伪装成水贼,让他们杀人劫货,并且留下秦申性命,这样他就可以以丢货为由让秦申陪他银子,而货,却依旧在他手里。 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货还回杨家总号,因为库房大总管已经被他买通,此事根本没有上报到他大哥二哥那里。而从秦申那里得来的米,赵义答应用五十万两与他交易,被他谈成了六十万两。换言之,这个局,若是成了,他可以白得六十万两。 有这么大一笔银子,他可以顺利地摆脱杨家,再自己去大展手脚。杨继甚至想好了要做什么,他要做布行生意,他要夺去杨大杨二的市场,他要让那狗屁兄弟在他面前俯首帖耳求他给条活路。 可是,秦申却告诉他,他的计划失败了。他没有收到回音,他不知道货是否被运到他指定的地点,秦申好好儿的站在自己面前,秦申一脸泰然自若,秦申看上去不像是说谎。 杨继有些站不稳了,十万匹布,一百五十万两,不,成本价都要一百七十万两,这十万匹布是他“借”出来的,他必须要还的。 杨继无法思考了,他大脑一片空白,他眼前是杨大杨二斥责他的情形,他似乎看到自己被逐出了杨家,被划出了族谱,他身无分文,他无力回天。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收场 杨继的再三保证,让赵义认为秦申这件事十拿九稳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被夸赞后的说辞,如何讨喜地表达自己想跟着一起去京城的想法。侯迁迟早有一天会去京城,这是他认准的,所以他努力巴结侯迁,努力做其听话又好用的下属,只为了有朝一日侯迁能带着他一起入京城为官。 赵义四十五岁了,他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地方上,他厌倦了小小的参议,他迫切的渴望往高处走。 早年间,他曾有幸见过一次京城的繁华,那些京官们,各个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都是尊贵,他羡慕极了。那时候的他,只是个地方小官,他甚至无颜站在那些大人面前,他只能侧身避开,然后任羞耻和自卑占据他的整颗心。 杨继啊杨继,这就是你的肯定不会出岔子?这就是你拍着胸脯的保证?赵义恨恨的剜着杨继,仿佛后者是断他仕途之路的罪大恶极罪魁祸首。 侯迁更不消说了,此事赵义也给他了十足的肯定,一定能解决秦申这个麻烦,可现在呢,陈家米铺已经近一个月没有生意,他已经亏了一大笔了。而这个亏空,他绝对不能再放任扩大。 “大人,既是一场误会,那草民可以走了吧。”秦申适时地出声,将三个人都重新拉回了公堂和现实,杨继痛恨地看着秦申,他现在敢肯定,这厮绝对早就识破了他计划,然后将计就计,最后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呵呵,秦兄,我杨继果然没看走眼。”杨继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申拱了拱手,“是杨弟信任,杨弟放心,一月后,我定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如数归还。” 一个月么?他一个月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啊,杨继恨得牙痒痒,那十万匹布若是全卖出去,少说也得挣四十五万两。而自己呢,让杨家亏了二十万两银子,这笔买卖,他是真的折大了。 杨继虽然恨不得扑上去吃了秦申的肉,可他得忍啊,这外面还那么多人看着呢,他不能让自己长年累月辛苦树立的形象毁于一旦。 秦申潇洒地走了,将寂寞留给了其余一众人等。这局收场。 * 春凤楼,二楼雅间。 “哈哈哈~秦兄,你这招将计就计可实在妙极,这杨继亏了二十万两,可不得把肠子都悔青了么。”白荼一边擦着眼角的泪珠儿,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秦申亦是抿嘴一笑,不置可否,“这次确实捡了便宜,杨继为了引我上钩,算的价可都是低于成本价的,他也真是舍得,竟全没想过若是事败,那亏的可就是他杨家的银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杨继也是个狠角儿。之前只听闻他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却不知原来这些都是做出来的表面功夫,算是认清他了。”白荼啧啧摇头,果然还是老话说得好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你也厉害,让招头倒戈、把贼人反杀就算了,还特意留了活口送回来,侯迁赵义估计被膈应得够呛。白荼心里默默道。 秦申却是一副颇为理解的口吻,“其实杨继所为,也能理解,他被两位兄长打压得厉害,早就起了反抗之心,他与我无冤无仇,这次应该是赵义找上了他,他才起了算计我的心。” “看来你对这杨继也挺惺惺相惜的。”白荼玩笑道。 秦申微微一笑,“杨继这人也有才,可他常年被打压,心里早就失了衡,利益熏心就容易失了准确判断,我亦是为他好。” “为他好?”白荼疑惑。 “他给我的那十万匹布是瞒着杨家那两位当家的,可我与他好歹兄弟一场,虽然情谊短暂,但也不想看着他继续深入歧途。” 白荼就着两片卤牛肉喝了一口酒,“所以你与杨大杨二报信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秦申幽幽叹口气,也喝了一口酒,露出几分难过。 白荼慷慨地送他个白眼,心里忍不住腹诽。秦申这人吧,可以用两个字形容,会装。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面对你是什么样的。但有一点,这人绝不是个会自己吃亏的主。而且也不是个善茬儿。 “对了,上次见到秦叔,他挺挂念你的。” 秦申笑了笑,“哪有当爹的不挂念儿子的,我也知道,等侯迁的事解决了,就能回去了,文州秦家已经上了正轨,不需要我了。” 白荼听他说的轻松,可心里却有些怅然,事情完成了,再离开,然后再去下一个被需要的地方,完成,再离开。其实秦申也很不容易。 文州秦家,其实就是秦保的胞弟秦广,一年前带着一家老小在文州落脚扎根。他们可不是去安家落户的,而是带着王爷使命去的,秦申亦同行而去,他们要让文州秦家进入文州大商之列。 秦申确实天才,才一年工夫,就让秦家在文州站稳了脚跟,跻身文州富商之列,成为富甲一方大商,虽然这背后少不得凉王府的支撑,但秦申之才亦是足以体现。 白荼很是佩服他。 桌上沉默倏尔,白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玩笑道:“上次与你吃顿饭,就被人绑,这次不知吃顿饭,等待我的又是什么。” 秦申一笑,调侃他:“我可是听说王爷特意给你安排了影子护卫,我跟了王爷十多年也没这好事,王爷待你可真不同。” “天地可鉴,我对王爷可是敬畏有加,你别瞎说。” “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秦申无辜。 白荼又慷慨送他个白眼,问起了旁的,“这么说,你们这次拿侯迁是十拿九稳了?” 秦申收敛起玩笑,“这一次,定让他翻不了身。” 白荼点点头,侯迁若是失势,与他一伙的自然也跑不了,到时候陈州就会有好些空缺,以王爷手段,这一次扶持的肯定都是自己人。届时,整个陈州就完完全全属于王爷了。 有权有势的王爷,还在不停的往其他州扩展势力,白荼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他十分清楚日后肯定少不得要经历一番腥风血雨。 吃完饭,二人告别,临别时候,秦申才与他道:“与我吃饭,你也别太担心,毕竟又岂止你一人。”陈州大大小小的官、商,他可都有往来。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开张 九月十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白荼选定在这天开张。 槐树街四通八达,黑明坊分坊的前后左右都不缺人烟,所以他这边一有动静,立马就能从四面八方吸引人流过来。 “扬鞭纵辔长安往,春愁压得马蹄忙。风云未遂平生望,书剑飘零走四方。行来不觉黄河上......” 悠扬曲调起,戏子把词唱,只一声高扬,便引得众人瞩目观望,此处四通八达声传四方,无论远近,但凡是有兴趣的,无不前往。 “黑明坊分坊今日在槐树街开张,门前有免费戏听,免费茶点吃,早去可占好位置。” “黑明坊分坊今日在槐树街开张,请了名角儿苏勤子,唱一整日,去晚了可就占不到位置了。” ...... 牛二找了三十多个临工,每人教一句话,此时正满城大喊。 黑明坊分坊门前,搭了张戏台子,台前摆了二十张长椅,此时已经坐满。但到场的人,远不止于此,长椅之外,被围得水泄不通,皆是听到消息来听免费戏的。 听戏谁不喜欢呢,虽然请来喜班唱一天很贵,但效果好,这苏勤子不愧是第一名角儿,这才唱了一段儿,就引来这么多人围观。白荼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终于让他忘记了请名班的肉痛。 苏勤子唱罢一段,台下人纷纷叫好,牛四领着一群小杂工,每人手里端着个托盘,盘里装着瓜果,每个人挨着发。 ”大家吃些瓜子,别挤,都有,都有,别挤。”牛四扯着嗓子努力控制场面,可这些人,一听免费的,都跟疯了似的伸手抢,搞得场面一度混乱。 台上的苏勤子见这情形,又想到大方的掌柜,赶紧清了清嗓子,给左右乐师示意。乐起,戏起,众人渐渐又被吸引过去,不再专注那点不值钱的瓜子了,而牛四也终于能带着其他小杂工继续挨着发瓜子了。 苏勤子唱完一段,众人又是纷纷喝彩,白荼粗略看了看,已经围了一百来人,差不多了。他回头与另一伙计道:“去告诉魏先生,可以开始了。” 伙计快步离去,去了一楼,彼时一楼大门尚还关着,柜台前坐着一摇头晃脑手拿书卷的中年人。伙计上前喊道:“魏先生,掌柜的说您可以出场了。” 魏成霍地起身,端起手边的茶杯喝完最后一口茶,然后将书卷放下,昂首阔步地出去,伙计赶紧跑前去开门。 门开了,魏成走出来,苏勤子适时地退下,随着魏成上台,她则进了店内,伙计赶紧又将门关上。 台下有人是认识这魏成的,当即兴奋地喊道:“魏先生,这不是快嘴魏先生吗。” “魏先生,黑明坊掌柜的请您来给大伙儿说书么?今日准备说个什么故事啊?” 魏成,与苏勤子一样,都是陈州有名的人物,苏勤子是唱戏的,这魏成则是说书的。魏成能把说书做到陈州第一,也是真有本事。但凡是经过他口的故事,哪怕已经被人说了一百遍,他也能再给你说出个不同的花样来。 别人说书,抑扬顿挫,魏成说书,不仅抑扬顿挫,他还会口技,他总能用最恰当的语言描述出让人身临其境的场面,同时他还兼具口技技能,于他说书更是如虎添翼。所以人们都喜欢听他说书。 魏成走出来,人群已经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了,他很是满意。 其实今日本不会来的,他魏成从来只为自己说书,像今天这般受雇于人的,却是从前没有的。可为什么最后他又来了呢,虽然其中不乏掌柜的大方的雇佣金,但最主要的还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极其的精彩。 魏成说书十余年,从籍籍无名到如今红极一时,他见过各种各样不同的故事,其中精彩有之,十分精彩的亦有之,而今日他要说的这本,就属十分精彩。 说书之人亦是爱故事之人,魏成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话说辛癸年,有一杨姓人家......” 好的故事,不需要太多技巧去装饰雕琢,过多的技巧反而会挡住故事本身的光芒,魏成深知此理,所以他这段说书,即便并未用太多技巧,台下的人依旧听得聚精会神。 日头渐渐升高,秋老虎的毒辣不用多说,围观的人群早就汗流浃背,可他们一动不动,他们全神贯注,现场除了魏成的声音,几乎没其他声响了,谁若是不小心发出一声响,便立马会惹来旁边人的蹙眉无声抱怨。 白荼伏在窗沿上,他也听过不少魏成的说书,此人确实厉害,最是知道哪里最能抓人胃口,譬如眼下,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杨金氏吓了一跳,急忙奔出房去,可屋外情形,却令她大叫一声,一个呜呼栽倒在地......” 众人等着他的下文,可等了片刻,不闻下文,有人不由得问:“她看见什么了?是不是杨老二的鬼魂回来了?” “我看八成是杨老三死了,这杨老大、杨老二都死了,下一个不得轮到杨老三了。” “我看未必,说不定这杀人的就是杨老三。” 众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魏成笑眯眯的捋了捋山羊胡子,“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众人哗然,起身,闹闹嚷嚷,“再说一回啊,这才说了几章就走了,魏老板这生意怎么越做越抠了。” 魏成呵呵一笑,抬手指着斜上方的门匾,“这《杨门奇案》乃是黑明坊最新出的探案传奇,今日黑明坊分坊开张,店内还有不少新出话本,都是别地儿没有的,诸位若是有兴趣,不妨进店一观。” 门内的伙计听得此话,从里面打开铺门,白荼在二楼则命伙计从窗户上扔下两幅红绸对联,又有伙计提着挂炮出来,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黑明坊分坊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白荼站在二楼窗户口大声道:“今日小店开张,全场一律八折,各位请入店随意看。” 围观之人有不少都被刚才的故事吸引,后面的剧情是如何发生,真正的凶手又是谁,他们迫切地想知道,于是陆陆续续地进店。 而门外,苏勤子又重新上台,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响彻整个槐树街。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生意 杨继的事败,意味着陈家米铺将继续无人问津,而收割即到,他没办法将秦家米铺的米全部一把火烧光,哪怕他把秦申给杀了,依旧解决不了那些米的问题。 当初以三十文每斤高价收购,可现在,若是想要和秦家米铺竞争,除非把粮价降至十文每斤,然这样一来,他就会亏损许多。若是用银子来说话,原本他一百万石米,按六十文每斤可卖六百万两银,可现在,只能卖一百万两,他连成本都挣不回。 侯迁怄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一个小小的外商手头,这秦申的来历他也早派人打听过,文州秦家,一年前发家,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至于这人是谁,他着实没有查到。无法查出,便无法对症下药,眼下侯迁觉得自己就像是踩在一滩死水中,他唯有自己走一步才能脱离,可这一步,他却一万个不甘心迈出。 到底是要便宜了那些贱民?还是尽可能地减少损失?侯迁无法抉择。感情上,他宁愿那些米都发霉了、拿去喂猪,他都不愿便宜了那些贱民;可理智上,他也知道,与其堆在仓库发霉,不如能卖一点是一点。 侯迁就这么犹豫着,拖了一天又一天。 再观陈大顺,也是一天熬似一天,肚子上的肥肉都小了两圈,可见这段日子过得着实辛苦。 这天,陈大顺照例在家躺着哎呦皇天。 “哎,天要亡我陈家啊,想不到我陈家风光一时,如今却要门庭凋敝,我愧对列祖列宗。” 小妾递过去一颗葡萄,陈大顺一点食欲也无,不耐地将头转向一边,“我抵上陈家的全部家当,原以为今年会赚个盆满钵满,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哎......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老爷,你可别说这种话,妾身害怕。”小妾期期艾艾劝他。 陈大顺又是长叹一口气,丧气的话正准备继续,管家突然在门外喊:“老爷,秦家米铺的秦申过来了,说是想见你。” 秦申。陈大顺一听这名字,一股火就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立马坐起来,厉声呵道:“他还有脸来,给我轰出去,拿恭桶给我轰出去。” 管家讪讪,知道老爷正在气头上呢,原来他是不想再继续触霉头的,可又一想秦申方才与他说的话,他又不得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道:“秦申说他是来与老爷谈生意的,说是,可以助我们陈家度过此难关。” 什么难关自不必多说,陈大顺一听越发火大了,霍地从床上弹起来,鞋子都顾不得穿,气吼吼地往门口走。 侍立的丫鬟赶紧开门,管家就见他气势汹汹而出,忙一副俯首帖耳模样,陈大顺破口大骂:“我还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竟还好意思说帮陈家度过难关,他怎么不想想,若是没有他,我陈家好好儿的,干他屁事他要来横插一脚。” 管家埋着头听着,他也很无奈啊,他也很无辜啊,虽然知道老爷肯定要冲自己发脾气,可他在陈家做了十多年的管家,陈家兴亡也意味着他的兴亡,他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考虑,也不敢将此事隐瞒不报。何况那秦申态度看着很是和蔼可亲,不像是要戏耍他们。 等老爷一番骂完后,管家适时问道:“那人是撵出去还是请进来?” 果然,陈大顺骂完了,叉着腰,觉得脚丫子冰凉,怒着往屋内喊:“我的鞋呢?”小妾闻声赶紧提着鞋出来。 陈大顺一边被伺候着穿鞋,一边与管家道:“让他去客厅,我倒要看看,他那张厚颜无耻的嘴脸下还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管家应一声是。毕竟十多年相处,他还是很了解自家老爷的。老爷重利,等怒火发泄完了,无论什么,最先考虑的还是一个利字。秦申的那番话,虽然在老爷眼里是厚颜无耻,但同样也是利字当头,毕竟那是眼下最困扰老爷的问题,无论真假,老爷肯定都会先听上一听的。 秦申被领去客厅,陈大顺为了膈应他,本想让他等上大半个时辰,可结果倒是自己先坐不住了,不得不懊恼地去见秦申。 月余不见,陈大顺瘦了不少,秦申一见,自然少不得要关切一番:“陈大当家近日可是清减了不少,要多保重身体啊。” 陈大顺一听,一口茶直接噎得咽不下去,呵呵冷笑讥讽:“秦掌柜看上去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怎么,踩着我们陈家的肩膀爬上去,这高处的风景可还看得顺眼?” 秦申歉意地拱手,“大当家这话实在令秦申羞愧不已,其实秦申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我知道秦家米铺的开张,让陈家米铺粒米不售。秦申之迫不得已之前也与大当家说过了......” 话还没说完,被陈大顺抢了去, “你迫不得已?你倒是把好人好事都给做全了,全陈州都当时你活菩萨、救命恩人。但你害得我陈家上下几十口人没了着落,这账你怎么不算了?你这难道不是踩着我们陈家的命去成全你的好名声么? 还死不承认,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一副不得已而为之的模样,你这就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我陈大顺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糊弄了。” 陈大顺气呼呼的喝茶。他对秦申积怨已久,眼看陈家就要一落千丈,他对秦申没办法好脾气。只是他似乎忘了,若非他陈家不义,想发黑心财,又怎会落得眼下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呢。 秦申目光诚挚地听他抱怨,直到陈大顺说得口干喝茶了,他才继续表示歉意,“这事确实是我们秦家对不起陈家,秦家也是有心想要弥补陈家的损失,这才今日厚颜过来。” 陈大顺火发完了,终于能够听秦申说话了,闻言,质疑,“你可知陈家损失有多大?竟敢妄谈弥补,你能怎么弥补?给我银子吗?” 秦申笑了笑,“虽然不是直接给银子,但秦申会尽可能弥补,至少能让大当家不至于亏本。”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良知 陈大顺不相信秦申,脸上的狐疑毫不掩饰,“你是打得什么鬼算盘?又想让我陈家给你当哪门子的垫背?” 秦申无奈,“大当家,秦家是真心诚意想要弥补陈家损失,我也知道,虽然成全了陈州的百姓,可也苦了你们,这事我们秦家一直心怀愧疚。” 你愧疚个屁。陈大顺心里唾了一口,满不在乎地问,“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弥补法?”表情十分的嗤之以鼻。 秦申开始说自己的打算。 “我听闻陈当家去年是高价收购的粮食,其实也正因为此,所以现在才不能降价,否则就是亏本买卖。” 陈大顺斜他一眼,“我乐意多少收就多少收,这你管不着吧。” “这是自然。”秦申微微一笑,“我听说大当家是以三十文每斤买的粮,这去壳之后,卖四十文每斤,后来是五十文,再后来是六十文。四五十文的高价,我们秦家确实拿不出来,可若是三十文,秦家倒还能接受。” 陈大顺眯着眼看着他,心里隐隐明白秦申话里的意思,却不置信,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秦申继续温和解释,“秦家愿意以三十文每斤的价格,买下陈家米铺的所有存粮。” 虽然已经隐隐明白秦申话里的意思,可真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陈大顺依旧是惊得瞳孔猛然放大,不可能,秦家再有钱,也不会愿意做这种亏本买卖。 “你这莫不是又挖了什么坑等着我们陈家往里跳吧?”他明显不信,可质疑的同时,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想让秦申给出个让他无法怀疑的理由。 “大当家有所怀疑,秦申也十分理解,毕竟是秦家先不仁在先,可正因为此,秦家才想尽可能地弥补。大当家既然买成三十文每斤,我们虽然无力出更高的价格,但保证你们不亏本也是会尽力一为的。” 保本,对于亏本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陈大顺以为这样下去陈家势必整个亏空,可现在,秦申竟告诉他,可以保本。 这是他在眼下局面中不敢想的,可秦申就这么简单容易地抛出来了?! 虽然利益当前,但陈大顺还是保持着清醒,因为他知道,天上不可能掉馅饼。 “你话说得倒是好听,秦家米铺又不缺米,你以高价买我的粮,何况现在马上就要到收割季节,这赔本买卖你愿意做我还不愿意信。”陈大顺毫不客气。 秦申点点头,无奈苦笑:“我们东家是宁愿自己亏本,也不愿意违背道德良知,上月我将这边实情传信东家,东家便让我,哪怕亏本,也要弥补陈家的损失。银子可以没有,但不能违背良知。” “呵,那秦老板可真是天大的圣人,若是有机会,陈某还真想结交结交。”无不讽刺。 道德良知?这不是笑话么,经商的就没有几个不是唯利是图的,只看图大还是图小,秦当家若真是这样个大善人,那只怕秦家也坐不到现今这位置了。要他相信这样的屁话?陈大顺连嗤笑都懒得了。 秦申却真诚道:“我一定将此话带到,东家一定会十分欢喜。” 陈大顺不与他再纠结真假,既然你说要买,行,那就拿银子来。 “其实你们要买,也不是不可,就按你说的,三十文每斤,我们也不提什么赚不赚事了。 不瞒你说,陈家库房还有一百万石粮,按三十文每斤来算,那就是三百万两,不知秦掌柜这银子打算从何处来?” “三百万。”秦申顿时有些为难了,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 呵,这么快就露怯了?“区区三百万两,对于秦家这样数一数二的大商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吧。”陈大顺呵呵笑。 秦申尴尬,“哪怕是秦家,三百万两也不是小数目,此事还请容我禀明东家,我过几日再来给陈当家回话如何?” 陈大顺脸色立马一沉,“怎么?你以为只是给陈家造成了几两、十几两的损失?刚才是谁说得信誓旦旦?又是谁说的道德良知?现在知道自己牌坊立早了?想反悔了?” “不不,陈当家的误会了。”秦申赶紧解释,“秦申之意,非不愿,而是三百万两现在要拿出来,确实困难。秦家刚在陈州落脚,就算是去银庄取银,那也得在文州才行。这才是秦申之为难,我只能将情况禀明东家,看这事如何处理。” 说得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陈大顺有些不确定了,“你们当真愿意花三十文每斤买一百万石粮食?” 秦申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确。东家信上说过,无论多少,皆不计较。” 他从袖口取出一封信递给旁边侍立的丫鬟,丫鬟再将信呈给陈大顺。 陈大顺拆信,看得仔细,每一行每一字都细细品读,势要看出里面暗藏的玄机。 可他看了半响,却并未看出有何异样,因为信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说的也和秦申表达的意思一样,以三十文每斤买下陈家米铺的余粮,至少保其不亏本,当然,前提是要陈家同意,不可强求。 陈大顺将信又还给秦申,心里已经有所动摇。事实上,他真的不愿意去怀疑真假,因为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路走了。 其实按陈大顺的性子,他是宁愿少损失些也不愿赌气让米烂在仓库里,可侯迁迟迟不让他降价,说明后者还未拿定主意,可收割之季将到,哪怕现在让他降价,其实也晚了,除非他能降到比秦家还低的价格,倒有可能在收割之前将米全部卖完,但那样一来,依旧是个亏字。只是比烂在仓库要好些罢了。 “既然你说秦家真心诚意,那就拿出点诚意看看,你说说,我们两家这笔买卖该如何做?”反正他无论如何都要见银才行。 “银子暂时拿不出。”秦申一开口就让陈大顺差点摔茶杯。敢情说这么多,还想空手套白狼? 他正要开口,又听秦申道:“但我们两家可以去衙门签订契约,秦家先以银票支付,至于什么时候换银,完全看陈当家自己。” 陈大顺笑了,他倒不是高兴的,“文州的银票的,难道我还要去文州的票号取银吗?”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遗憾 银票,不过就是个取银的凭证罢了,可不能当银子花。若是要兑银,就得去银票相对应的票号兑,而这兑银的凭证便是银票。 秦申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给陈大顺银票,虽然不能用,但却可以去票号取银,虽然这银子得去文州取才行,但这也是他眼下唯一能想到的较快的办法了。 陈大顺却不吃这套,“此去文州路途遥远,还不说上百万两银子,你是想让我从文州千里迢迢把三百万两银子全运过来吗?”恐怕还没到陈州都先被抢光了,何况三百万两银子,一年都未必能全运过来,这根本就不是可行之法。 秦申为难,“我也只能想到用银票的法子,其实写信问东家,顶多也不过是慢慢从文州运银,大当家若是不要银票,那我们直接从文州运银过来也行,只是时间上,只怕得久了,大当家若是不着急,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不着急?我都火烧眉毛了。陈大顺心里恨恨地想,他可知道侯迁那边等不得。 陈大顺入沉思,其实他也知道,这事没有其他法子了。秦家在文州,买卖,要么给银子,要么给银票。银子,得慢慢从文州运过来才行;银票,虽然比银子可以更快拿到手,可最终也得去文州取银才行。结果都一样,都省不了运银的步骤,但银票的好处就在于,他可以先拿在手。 “秦家此趟来陈州,难道分文未带?”陈大顺想不过,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 果然,秦申答曰:“日常开销碎银自然是有的,可也不过几千两银子,我们只带了米,这米卖完了,手头上倒是能有一百万两,但现在米还未卖完,我手头也不过五十多万两而已,也都存进票号了。” 果然如此,陈大顺其实已经想到了,但不问问,他又不死心。 不过,既然在陈州已经存了五十多万两,若是秦申真的有意做成这笔买卖,至少不会拒绝他接下来提的要求。 “那行,你如果真的有意做成这笔买卖,这五十万两,便当定金,我们契约敲定,你先付我五十万两,我给你对应的粮,余下的,反正你们秦家在陈州也扎了根,日后的买卖,咱们再慢慢做。” 换言之,我先把货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在陈州有钱了就什么时候来买。 秦申略一想,“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既然只买五十万两的粮,那么契约便不能写一百万石。” 换言之,你只给我五十万两合计约十六万石粮,那契约就只能定十六万石而不能定一百万石。 陈大顺自然明白秦申的意思,可他又犹豫了。因为他没办法保证秦申日后还会继续以三十文每斤的价格买他剩余的粮。若是契约不定,那么口头的将无法得到保证。 而他能强行要求秦申以高价买他的粮吗?显然是不能的,别的不说,今日秦申过来,那是良心受到谴责,可谁又知道这谴责有多久?是真谴责还是假谴责?万一秦家这次花了五十万两买了高价粮,良心就过得去了,以后就不买了,那他岂不是还是得亏的衣服裤子都要当掉。 陈大顺想明白这其中关键,便厚着脸皮道:“现在是秦家主动要弥补我们陈家,因为你们的到来,令我陈家米铺近乎关门,你既然诚心要弥补,那契约上又怎能只约定十几万石。一百万石,一斤都不能少。” 秦申笑了笑,“并非不可,可既然约定一百万石,我便要一百万石粮,至于对应的三百万两银子,可以先给五十万两现银,剩下的或以文州银票付,或等我们从文州运银过来再结算。” 陈大顺恨的咬牙啊,一口气下不去,挥手就道:“那这生意没法谈了,你走吧,我们陈家不欢迎你。” 秦申幽幽叹口气,无奈起身:“既然陈当家的不满意秦申所提建议,那秦申只能遗憾告辞了,毕竟东家说过,此事还是要看陈家意愿,若是陈当家的不同意,那也不可强求。” 陈大顺一口气噎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口,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拦住秦申,可实在噎得厉害,让他开不了口。 秦申走了,不过临走的时候告诉了陈大顺他的住址,说若是陈大顺改变了主意,可以派人去此地找他,契约,随时都可以定。 陈大顺眼睁睁看着秦申离去,心里又悔又懊,悔的是自己可能就此错过了保本的机会,懊的是他竟然拿秦申没有办法,他总不能把刀架在秦申的脖子上,逼着让他买吧,说白了,要不是秦家人有那什么狗屁劳什子的良知,根本无需来买他的粮。 这事看来不是自己能定夺的了。陈大顺当即就去了布政使司衙门求见侯迁。 * 布政使司衙门,内院。 侯迁听完陈大顺的话,陷入了沉思。 陈大顺因为不知道杨继那事,所以对秦申的认识仅停留在文州来的商人,抢了他的生意。 可秦申有什么能耐侯迁却清楚,从杨继折在秦申手中来看,就足见此人是个颇有心计和城府之人,这样的人跟你谈良知?真是笑话。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提出要高价买粮的话?侯迁左思右想,依旧想不出秦申到底有何目的。 “你说,他只能用银票?”沉吟片刻,侯迁问陈大顺。 陈大顺连忙应是,“其实我也知道,秦家在陈州没有银子,银票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方才与侯迁说明事情原委的时候,他就已经表露了比较倾向于银票的想法,既能拿到银票,也不用担心秦家反悔。 侯迁又是沉吟一阵。其实能保本,他已经满意了,毕竟现在还想着赚钱,那是不可能的。 三百万两银子,从文州运过来确实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以他侯迁的本事、以侯氏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这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甚至月余就能把银子运过来,但这里面却有个关键:银票是否真的能取到银子。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计划 黑明坊分坊开张,算是把槐树街狠狠地热闹了一把,哪怕是过去好几日,众人再回味起来依旧是一番津津乐道。 白荼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满意,如今黑明坊分坊的招牌算是小范围打出去了,尤其是新书,更是一抢而空,反响颇好,他让梨园那边又连夜印制了一批,却还是供不应求。 不过,即便开张的势头喜人,白荼却也并非十分欢喜,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黑明坊之所以能比其他同层次书坊有更多客源,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常有新书上架。一本书本就不便宜,会买书来看的也只是少部分人群。如何让这少部分人群有理由时常上门,那唯有靠源源不断的新书来吸引。 黑明坊因常年积累,已经有不少稳定的合贾书坊,那些书坊都在其他州县,而各州各县的书自然都是不同的,白荼通过往来合贾的方式,从其他州县批发陈州没有的书,如此一来,就比自己书坊刻印出书要快得多,即便进价的成本比自家书坊刻印成本大,但从时间成本来看,是划算的,而他经营四年之久,也确实印证了此法的成功。 可黑明坊的成功之法,白荼却并不打算让分坊效仿。 一来各书坊都要有各自特色,若是分坊也照搬这一套,那最终也不过是把黑明坊的地方变大了,不会有更好的收益效果; 二来,从长远考虑,若是仅依赖于从其他州县合贾买书,自己却没有实力的保障,那书坊也不可能做大做长久,陈袖坊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要对方一个毁约,那么他这边将直接面临巨大的损失。而若是情况再糟糕一点,所有书商突然中断了与他的往来,那黑明坊将再无货源,只怕不出半年就得倒灶。 想要做到陈州第一大书商的位置,没有自己的实力,是不可能的。所以,无论从哪点考虑,黑明坊的成功之法,不可再用。 白荼很清楚,要扩大实力,银子和人手,缺一不可。 银子的问题他倒不需要操心,毕竟王爷既让他成为陈州第一大书商,那该扶持的地方还是得扶持,比如庞大的花销,就不可避免。 经营之道,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人手,各方各面的人手,才是他眼下亟需解决的问题。 陈州四五百万人口,加之最近十年文风昌盛,其实大大小小的书坊不少,单太行街就有十多家,更别提整个陈州了。 黑明坊如今至多算二等书坊,虽然名气也不小,但陈州二等书坊少说也有百来家,这些书商手中都握有一定的各类人才,白荼若是想扩充自己的实力,在不能凭空捏人的情况下,唯有从这些二等书坊下手。 二等书坊数量多,将各类人才分化,而白荼要做的,用一言以蔽之:分而合。取他方之力,壮我方之势。 白荼准备办个书会,此书会非彼书会,此书会,乃是他收揽人才的手段。 * 凉王府,承心殿。白荼滔滔不绝。 “虽然现在分坊人流如潮,但以小的经验来看,至多不过半月时光便会冷却下来。如今新书缺乏,旧书该买的都买了,长此以往,分坊将无人问津。” 邢琰搁下笔,白荼难得主动与他说书坊的事,分坊虽然是他授意白荼开,但其实迄今为止他并没有插手,虽然此举主要是为了考察白荼是否有随机应变之能,但他既决心扶持,日后该出手的地方还是会出手。 “你有何想法?”他问。 “小的想办一场书会,一场盛大的、可以覆盖整个陈州的书会。当然了,此书会非彼书会。王爷可还记得,陈州去年由文秀才牵头举办的诗会,以诗圣李玉芝的真迹为头筹,引得整个陈州的才子都慕名而去,那场诗会可谓是轰动一时,汇集了几百人。” 邢琰虽然不常出府,但耳目聪明,自然知晓此事,“办一场轰动陈州的书会,你目的何在?” “书坊之根本在于书,唯有好书才能吸引更多的客人。好书有二:一为引,一为新。既要故事引人入胜,又要新书不断填补,黑明坊有其独特的经营之法,但分坊却缺少新书的支撑,小的虽已招了三位写书先生,但写书非一蹴而就,好故事更难求,这样下去,还没等到新故事出,书坊倒是先垮了。” 邢琰不置可否。 白荼继续道:“所以小的想办一场写书的书会,通过比试,召集陈州能人异士。这场书会主要在于吸纳这些文人骚客,以故事取胜,彩头什么的都是其次,小的意在招用这些人。只要有了他们,这新书就有了保障。” 邢琰点点头:“此法可行,需要什么,去找秦保即可。” 白荼连连鸡啄米地点头,虽然知道王爷肯定不会拒绝,不过听到这话他还是十分高兴的,此书会若是办成,那最困扰他的问题就解决了。只要有足够的写书先生,就不愁没有新书卖。 不过王爷话虽如此,他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王爷,办书会要准备诸多事宜,小的是不是拟个单子给您过过目?” “无妨。” 好勒。白荼犹犹豫豫,却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邢琰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心里肯定打着什么歪主意,他有心装作不知,淡淡一句“退下吧”。 白荼踟蹰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又不失讨好地道:“王爷,小的心中还有一事不明,想求王爷指点迷津。” 本王看你不是要指点迷津,是要讨好处罢。 他不咸不淡地问:“何事?” 白荼偷偷瞥了上方一眼,正埋头呢,便大着胆子道:“黑明坊虽说是王爷扶持,但小的与黑明坊情谊深厚,小的就是不知,这黑明坊,日后是算王爷的,还是......?”算我的。主要是这进项银子,怎么分。白荼心里补充一句。 原来打这主意。邢琰心里觉得好笑,人都是他的了,还担心个书坊属于谁么,行,你要便拿去,反正你卖身契还在本王手里。 “黑明坊进项如何本王一概不问,本王只要你做到这陈州第一书坊、能为本王所用即可。” 白荼脸上笑开了花,“小的明白了,多谢王爷指点迷津,小的先退下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准备 既然王爷发了话,白荼自然是不客气,趁着中午有空的当儿,找到秦保,说明了来由。 “办书会需要准备诸多事宜,日后少不得要麻烦秦管事了。” 秦保对他也算是有些了解,调侃他道:“你与王爷都不曾客气,到我这儿反而客客气气了。” 白荼被闹个红脸,打着哈哈,“秦管事可别取笑我了,雄心豹子胆我是吃了,可只吃了一颗,见过王爷的时候就给用完了。” “哈哈哈~”秦保被他逗得哈哈一阵笑。 白荼等着他缓过来,才说起了这准备事宜。 “首先得要场地,够大、够雅致,那都是些个舞文弄墨的,若是随意了,只怕他们会在心里嗤之以鼻。” 秦保点头,有道理。 “其次是彩头要好,除了值钱,最重要的是难得、稀有,当然了,亦要符合这些文人的喜好,如此,才能吸引到更多的人,那偌大的场地才派得上用场。” 秦保继续点头。 “再者便是要盛大,非指场地大、彩头贵重,而是要有头有脸能撑场的人,这人一定要是大儒,德高望重,受读书人敬重,若是在朝廷上亦有脸面,那便更好,如此才能吸引文人们表现自己。” “这倒是个好主意。”秦保赞同道:“以写书为营生的,多是些落魄书生,他们虽然不得志,但心气儿依旧傲,想要让他们公然露面来逐利,不是容易事,可若是有德高望重的大儒到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荼笑道:“秦管事说得正是,若有大儒到场,这场逐利的比试就变成了自我证明的展示,谁若是能在大儒眼中留下深刻印象,于他们致仕之途大有裨益。” 当今社会,虽然科举是绝大多数人走上仕途的必经之路,但也不是唯一途径,若是得举荐,亦是有机会入仕谋个闲官,若是三年考绩合格,则还有升迁可能,好生经营,亦能混出个不错官位。 白荼之意,便是让这些人看到此路、看到此希望,如此,他们才会脑筋脑汁发挥其特长。 “但也不能是只会做学问的迂腐老儒,否则到时候拿到的不是诗词就是歌赋,得不偿失。”白荼补充。 秦保脑海里转了几圈,有些为难,“前面几项,想必你已经有了考虑,只是这大儒,要满足这几样条件的,恐怕一时还不好找。” 白荼无奈地点头,场地和彩头,这些其实早就考虑好了,只需要秦保动用凉王府之力执行即可,毕竟这些花钱的事,他确实无可奈何。可这请大儒来撑场,却也是难倒他的地方。 这人既要有名气,还要德高望重,同时又不是迂腐之人,并且在朝中还要有一定影响力。这样的人,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哎......可这人是关键呐,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人,效果会大打折扣的。”白荼叹息。 秦保见他丧气,又赶紧宽慰,“此事我会禀明王爷,你也别太担心,只管提你所需,剩下的,凉王府自会想法子解决,可别忘了,这里可是凉王府。”傲气难掩。 白荼噗嗤一笑,“是了是了,凉王乃八王之首,厉害了得,那我就静候佳音了。”然后煞有介事地拱手。 “哈哈哈~”秦保笑了一阵儿,又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需要准备?” “还多呐。”白荼摇摇头,继续道:“办此书会的目的在于要招用这些人,可这当中不乏有很多已经与其他书坊有往来,虽然也没有契约约束,但要他们改为我所用,也不是说一句话那么容易的。我既要招用他们,就要拿出诚意。 他们中绝大多数都困于衣食住行四字,若非,那也不会来做这等为读书人所不齿的营生了。既如此,那我便解决他们的衣食住行问题。与他们丰厚的润资,与他们便宜的赁居之所,与他们负责三餐浆洗日常琐事的婆子,如此一来,衣食住行就解决了。 但同时,我要他们与黑明坊签订长期契约。” 秦保听完,难掩震惊,“你要与这些文人签订契约,这......” “这契约并非卖身契,只是约定三年内必须为我写书,不得转去其他书坊。”白荼解释,毕竟他现在可不就是打的从别处挖人的算盘么,他必须得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头上。 秦保恍然,他差点以为白荼想与这些人签卖身契,那只怕纵是凉王府也不容易办到了。 “你这法子,倒是极好,能开出如此丰厚条件,只怕陈州也没有第二人了。”秦保不由得赞许道。衣食住行全解决,还有丰厚的润资,谁会不来呢,哪怕有签订三年契约的前提,但在如此丰厚的条件之下,亦是可以考虑的。 白荼嘿嘿一笑,其实这法子他早就想到了,没有遇到王爷之前,他也是个有远大抱负的,那时候虽然不敢想什么陈州第一书商,但向上发展他却是想过无数次的,所以顺带着把以后要做的招揽人才的事儿也提前考虑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若是换他自己,再有五年都未必能做到,毕竟需要庞大的本金支持。 “那此次招用,你准备定多少人?”这么大的手笔,必然人数不少。 “至少五十人。”白荼答道,“书会若是办得好,引来数百人应该不成问题,数百人当中,再挑选最优的五十人。” 人虽然越多越好,但品质更重要,数百人当中选头五十人,至少品质会得以保障。 “除此之外,刻坊也要扩张,书稿有了,刻印也要跟上才行,否则空有书稿却出不了书,也是白搭。”白荼又补充道。 秦保不由得一笑:“替王爷办差,都不容易啊。” 哎......可不是嘛,白荼心里叹口气,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书稿的问题都还算好解决的,刻坊扩张才是麻烦事。 要找好的工匠,要准备刻印所需一切器具,就拿刻板来说,往年存的都是供黑明坊够用的,多余的也不多,可现在要面临大量的刻印,刻板就不够,还有墨油,也是印刷必须,这些东西都得现找。而刻坊用的这些东西,大家都是自个儿用,你去现找,还真不好找。 白荼有些头大,书会和刻坊扩张,都得同步进行。 与秦保说完了大概的事情,白荼就告辞了。秦保将他送走后,去了承心殿。 ....... “王爷,大致就这些了,其他都好办,主要是这大儒,奴才也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秦保将白荼所说的都一一禀报了。 邢琰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却在不住地点头。他果然是没看错人,这白荼,人机灵,脑子活,想法异于常人,总是能推陈出新一些东西,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其他事项你皆按他说的准备,至于人,本王心里已有数。”他吩咐道。 有王爷这句话,秦保就放心了,王爷肯定已经想到合适的人了,遂告退。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定契 陈大顺从侯迁那里得了话,过了三日,便派人去把秦申请来了。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这次可是拿出好酒好菜来招待秦申,态度与先前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家内院,饭桌上。陈大顺举着酒杯笑容讨好: “秦管事,这杯酒,我敬你,当是与你赔罪,先前是我一时气糊涂了,秦家高山景行,是我眼界狭隘了,拂了你们的好意不说,还对秦管事出言不逊,还请秦管事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秦申赶紧举杯温声道:“大当家实在客气,该是我给大当家赔罪才是,秦家是外来者,挡了大当家的路,是秦家的不是,大当家不计秦家之过,如此雅量倒叫秦申汗颜不已。大当家切莫说这样的话,秦申受不起。”一边说一边躬身,态度可谓是十分谦逊了。 陈大顺心里十分舒坦,原还担心秦申会不会摆谱儿,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哈哈哈,来来来坐,坐下吃菜,这是我特意请的文州厨子做的菜,你离开故乡许久,想必早就想念这口味道了。”陈大顺边坐边示意秦申坐。 秦申跟着坐下,感激地拱手,“大当家费心了,秦申离乡几月,确实想念家乡的味道。” “那就吃菜,多吃点,千万别拘礼。”陈大顺热情招呼,举着酒杯又要与秦申对饮。 秦申再喝一杯,面露为难:“秦申不胜酒力,实在不能再喝了,还请大当家别怪。” “出门在外,哪有不能喝酒的,秦管事这莫不是还在与我置气?那我先自罚三杯,等你消气,咱们再痛饮。” 陈大顺说着就举杯一饮而尽,伺候的丫鬟赶紧又倒一杯,他再饮,再倒,再饮,三杯很快下肚,秦申拦他不及,只能也跟着举杯,仰头一口灌下去,歉意道:“大当家误会了,秦申并无此意。” 陈大顺心头得意,对付你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可比对付那些商场老狐狸要简单得多。 “既然如此,那今日咱们就不醉不归。”陈大顺又举杯,对面的丫鬟见他眼色行事,早就将秦申的酒杯倒满了。 秦申无奈,只得跟着举杯,硬着头皮灌下去。 十几杯酒下肚,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陈大顺见差不多时候了,这才小声试探问道:“秦管事上次说,愿以三十文每斤的价格买陈家余粮,不知此话还作不作数?” 秦申打了个酒嗝,微微一笑:“自然是作数的,我说过,只要陈当家愿意,随时可找我签订契约。” 陈大顺一听,激动的合不拢嘴,“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这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日就把契约签了。”省得夜长梦多。他心里补充一句。 “那这三百万两,秦某如何给?”秦申眯着眼,看上去醉醺醺的。 “就按你说的,以银票结算。”陈大顺一副慷慨口吻。 秦申连声应是,“甚好,甚好。那现在去衙门定契?” 陈大顺心里高兴地直吆喝,当即就起身道:“那成,走,去官府衙门。” 定契很快,双方约定了契约内容,秦家以三十文每斤的价格买陈家一百万石粮,秦家以银票结算,两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期限定于半月,半月内若没银货两讫,则毁约方一赔二。 陈大顺拿着一式两份的契约,递给秦申一份,笑问:“这契约只限了半月时间,很是紧迫,银票也得从文州拿,恐怕明日一早就得出发。不过轻装快马加鞭,半月也足够往返,我先回去安排,至于仓库里的粮,不若等到我们的人确定了银票,再行交付?” 秦申点头,“我今夜书信一封,作为你们取银票的凭证。” “那就有劳秦管事了。”陈大顺呵呵直笑,“走,我送你回去,顺便也把信带上,明日得赶早,恐大清早再来打扰,扰了你的清梦。” 秦申于是与陈大顺一起回了自己的住处,陈大顺则等着信写好了才带着信离开,回到陈宅,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了其二弟和三弟带上八人前去文州拿银票。 陈大顺的二弟名叫陈二顺,三弟叫陈三顺。两人带着家仆一路快马加鞭,终于是在第七日抵达了文州。他们也不耽误,直奔秦宅,当日就顺利地取到了银票。 陈大顺出门前特意叮嘱过,一定要看银票是否是真,是否可取银子,故而陈二顺得了银票,就先去票号取了五千两,自然是顺利取出来了。他这才放心,让三弟先留在文州,银票和五千两银子先守着,等他把消息带回去,后面再慢慢来取银不迟。 于是陈三顺留在文州,陈二顺带着两人又快马加鞭地回陈州,终于是在契约截止日之前赶回了陈州。 他带了两张百两的银票,和五十两银子,以证明银票是真,可以取银。陈大顺这下是彻底放心了,当即指挥着工人往秦家仓库运粮。 一百万石,虽然是同城运送,但也是搬了四五日才全部搬完,彼时其实算是已经违期,但秦申并未计较,待最后一日,银货两讫,这契约便算完成了。 困扰陈大顺最头疼的问题,就这么被自己的竞争对手解决了,陈大顺得了便宜还卖乖,认为秦申和秦家这样的人,能做到文州大商的位置恐怕是走了狗屎运。就这脑子,迟早有一天得亏的裤子都没了。 他高高兴兴地带着二百两银票去见侯迁,将事情描绘的天花乱坠,比如秦申如何如何反悔,他又如何如何让其改变了主意,去了文州又如何如何顺利地拿到了银票,以及如何如何验证了银票的真实有效。 侯迁听闻皱眉不已:“就带回了这二百两?” 陈大顺赶紧解释:“时间紧迫,草民二弟先回来了,这二百两主要是给您过目,其余的现在都由草民三弟保管着,他们都还在文州,大人可立即派人前去支应取银。 侯迁稍微有些满意了,只要银票在手,那晾他秦家也玩不出其他花样了,现在要紧的是银子。 只是他依旧不相信秦家此举是因为那所谓的仁义道德。到底为何,侯迁想不通,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回忆 黑明坊分坊地顺利开张,于黑明坊众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只不过刚开张的几日实在忙不过来,新书被一抢而空后又紧急加印了一批,搞得是大家都累得很,自然也就没机会一起庆祝了,好容易等着热潮褪去了一些,白荼赶紧挑了个好日子,连同梨园的二十多名工匠一起,去青松馆庆祝。 青松馆虽然白日里不会待客,但于白荼而言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用叶妈妈的话说,回娘家还用挑时候吗?自然是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的。 于是白荼领着一班子人,毫不客气地在青天大白日下去了青松馆。当然了,是自后门而入。 青松馆的后院,此时摆了三大张桌子,坐得满当当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丫鬟婆子陆陆续续地上菜上酒,这些五大三粗的工匠,平日没怎么吃过这么精贵的东西,七嘴八舌的同时,眼睛还是离不开一桌子飘香四溢的饭菜,有人更是馋得直咽口水。 黑明坊的一伙人自然是坐在一桌儿的,毛遂挨着白荼坐,听着其他几桌嘈杂得很,不由得蹙眉提醒身旁之人,“你大白天的把人叫过来,这些都是粗人,哪懂收敛,这不扰了别人清梦么。”回头只怕得抱怨你。 白荼知他指的别人是谁,嘿嘿笑道:“想不到你比我还心疼这些姐姐们。” 毛遂横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经说话么,当我白说,反正不关我的事。”忿忿地盯着一桌子菜不再看白荼。 哎哟,还真是半点都惹不得,白荼赶紧扯了扯他袖子,解释道:“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各位姐姐们不睡这里,咱们这里是偏院,姐姐们都住在前院,吵不着他们。” 毛遂气来的快去得也快,脸色好了,“嗯。” “掌柜的,咱们过年还来这里吃不?”牛四握着筷子,盯着一桌饭菜两眼发直。 牛二拧他一把,疼的牛四哎呦一声,怨道:“你干嘛掐我?” “因为你该打。”牛二白他一眼,没点出息,跟两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牛四噘着嘴哼一声,小声嘟哝一句“才不要你管”,又将头转向白荼,“掌柜的,咱们以后都来这里吃吧,上次吃过一回,我可好几月都忘不了那味儿。” “掌柜的你别听他瞎说,饿死鬼投胎这是。”牛二赶紧道。牛四不知道,他可知道,这一桌子菜得四十多两银子。 “你才饿死鬼投胎。”牛四不依,怼了回去。 眼看兄弟俩就要吵起来,白荼赶紧和事老,“好啦,你们兄弟俩,一个模子刻的,与对方生气那就是与自己生气,不觉得别扭么。” 牛四噘嘴委屈,嘟哝,“他老是喜欢说我这不对说我那不对,烦都烦死了。” “你,我说你那是为你好,你以为全天下都跟掌柜的一样么,就你这性子,栽个十回八回都是正常。”牛二也是气极。 牛四不说话了,眼眶有些泛红。牛二也不说话了,一脸的倔强。白荼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兄弟俩的情形。 那天正是除夕。那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的,哈一口气都能凝成霜,吸一口气鼻子都犯疼。那天白荼有事要一大早出门,推门而出的时候,眼前白茫茫一片,所以没注意门口多了一坨“东西”,于是被那坨“东西”绊了个狗啃泥。 白荼正准备破口大骂谁这么缺德大过年的在别人门前放石头的时候,却注意到那坨“东西”,竟然是两个小人儿。 他们抱在一起,衣衫褴褛,浑身紫青,其中一个更是光咚咚的不着寸缕,两人都是看不到一丝活气儿,赫然如几年前的自己。 白荼眼泪哗哗就往下流,扑过去一边拍打一边喊毛遂。那时候,毛遂刚刚为二两银子而折腰,答应给他这个混小子做账房。 两人把兄弟俩抱了回去,看着年龄不大,七八岁的样子,白荼那时候可愁了,他一度以为这对苦命兄弟是活不成的,没想到被他熬啊熬的,终究是把其中一个熬醒过来了。 先醒过来的是牛四,后来白荼给取的,当时只知道是弟弟。因为哥哥把自己身上所有能用来遮挡的布都给弟弟围上了,自己身上只剩了一点遮羞布,又把弟弟揽在怀里,为弟弟抵御了些许风寒,这才让弟弟保持着最后一口活气儿,所以弟弟先醒过来了。 哥哥冻了多久白荼不知,他只知道哥哥凶多吉少,大概是活不过来的。弟弟那段时间哭得差点都哑声了,哪怕饿得头晕眼花也一口饭不吃,说是要和哥哥一起吃。白荼那个心啊,揪得实在难受,跑遍了陈州大大小小的医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还是被他那么磨啊磨的,把哥哥也磨醒过来了。 哥哥叫牛二,白荼给取的。兄弟两欢欢喜喜地接受了,从此以后黑明坊就有了两个还没柜台高的伙计。 因为是除夕捡的,兄弟俩也不知生辰是多少,白荼就自作主张地把除夕日定为他们的生辰日,虽然于二人往后的人生来说是少了个特别的日子,但除夕这天却永远是双倍的快乐。 收回记忆,白荼目光落在已经长得健壮多了的俩兄弟身上,内心一阵唏嘘感慨,这一晃,四年就过去了,牛二牛四马上都该吃十三岁的饭了,想想刚捡到的时候那瘦不拉几将死不活的样子,白荼颇有成就感,这俩娃他自觉是养得还算好的。 “好了好了,你们兄弟就应该穿一条裤子,闹什么脾气别扭。牛四你忘了你哥为了你连裤衩儿都给你了么,还有牛二,你快死的时候牛四可是铁了心要跟你一起死的。”白荼和着稀泥,这说一句那说一句,兄弟俩一个脸红一个噗嗤笑。 “哈哈哈~哥,那一定是你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候了。”牛四没心没肺地取笑。 牛二脸红到脖子根,举手就要作打:“再说话,看我不打你。” 笑笑闹闹的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丫鬟婆子已经上完了菜,叶妈妈适时地摇着步子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生气 虽说回娘家不用挑日子,但白荼带着众人去青松馆之前,还是先给叶妈妈打过招呼的,叶妈妈自然是十分欢喜,亲自定了菜式,大清早的就着人去买最好的材料。 白荼是快午时了才带着众人过来,叶妈妈等着饭菜上桌了,才跟着现身。 青松馆是什么地方,大家都清楚,虽是烟尘之地,但也不是寻常人能进的,梨园这伙人虽然都是粗人,但礼数还是懂,没人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都是客气地冲来的叶妈妈拱手表示感谢。 白荼起身迎过去,一脸的歉意,“叶妈妈该自去休息甭管我的,偏还出来招待,这不是让我难过么,坏了你的好觉。” “说什么糊涂话。”叶妈妈戳了戳白荼的脸颊,疼爱道:“你回来一趟不容易,甭说我了,姑娘也还没睡,只是她不便过来。” 白荼嗯嗯点头:“我一会儿就去见柳姐姐。” 叶妈妈客气地与众人说了几句吃好喝好的话,就离去了。 白荼让毛遂先招呼着大家,自己则跟着叶妈妈去了姑娘们的院子。 “你最近在王府过的可还顺当?”去的路上,叶妈妈问起了白荼近况。 “还算顺当,没什么大事,都是琐事。”最近正忙书会和刻坊扩张的事儿呢。 叶妈妈点点头,无不担心道:“凉王府固然是好,靠得住,可你周遭危险却不可不自知,你做的那些事儿,我也零零散散的听到了些,危险呐。” 青松馆消息灵通,白荼并不意外,叶妈妈所指危险他也明白,应了是,“我会小心行事,再说王爷神机妙算,那些个妖孽休想在王爷面前撒野,到时候王爷一个如来神掌,拍得他们六神俱灭。”他夸张地拍出一掌风。 “哈哈哈~”叶妈妈被惹得发笑,“姑娘还担心你在凉王手下讨生活,少不得要受罪,我看你是如鱼得水才对。” 白荼想起枕头下面的暗格里藏的三十根金条,笑得合不拢嘴:“王爷虽然表面冷冰冰的看着不近人情,可人却是极好的,他还送了我金条呐。”一脸得意。 “哟,看来我们阿荼在王爷面前很是得脸,难怪坊间都传闻......”叶妈妈挤了挤眉眼,笑而不语。 白荼仰头扶额,很是无奈,“叶妈妈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本来没有的事儿,被这么你传他传的,倒真像是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叶妈妈继续发扬好事者精神,压着嗓门儿追问:“你跟我说实话,王爷是否真的如坊间所传,有断|袖之好?” 虽然青松馆消息灵通,但关于凉王的事还真是了解的少之又少,只除了大家都知道的,便没有多余了,何况都知道的也未必是真,譬如这断|袖之好。 但以前不知道,现在可不一样了啊。叶妈妈很会利用手边资源,赶紧趁着这档儿问白荼,若是真的被证实,那青松馆至少也算是掌握了一条真实的信息。 白荼岂不知她的想法,老实摇头:“我是真不知道,我又不是贴身伺候的,与王爷不多见面。”他是真不知道,他只能说,以他那不多次的与王爷的照面来看,看不出什么,王爷本就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上位者,能看出那才有怪。 叶妈妈可惜的啧啧嘴,自顾自地猜测:“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没成亲,说不定还真是。” 白荼心里莫名地一紧,不等他多想,叶妈妈就拽着他的手上了阁楼。 柳枝儿有些时日没见过白荼了,以前白荼每月都会来看她,与她有说不完的话,可自打进了凉王府,来的次数是越来越少,她也越来越不清楚白荼近日在忙些什么,甚至重阳节都没来找她,气得她是生了好些天的闷气。 叶妈妈把白荼带到柳枝儿房前,小声提醒,“你个没良心的,重阳节都不回来,我是体谅你在王府不好脱身,姑娘却生了好些天的闷气。” 白荼讪讪,重阳节他确实没抽开身,以前他都会当日下午来青松馆一起吃饭,可今年因为有王爷这个特殊的存在,他确实没寻得机会过来,等得空的时候,也晚了。 “还是妈妈疼我。”白荼抱着叶妈妈的胳膊摇啊摇的撒娇,叶妈妈忍不住又是一笑,“就你嘴乖,行了,你赶紧进去吧,姑娘等久了又该生气了。” “好勒。”白荼看着叶妈妈走了,这才推门而入。 柳枝儿正在镜子前照过来照过去,她嫌头上的朱钗与衣裳不配,拔了让玲儿换,“赶紧的,阿荼快来了。” 玲儿速度在妆匣翻找,拿出一根翡翠簪子,“姑娘你看这支可好?” “你那支不好。”白荼走过去,从匣子里拿出一根朱红玛瑙玳瑁簪,轻轻往柳枝儿头上一插,很是满意地道:“翡翠玉簪怎配得上柳姐姐的绝色,太素了,反而衬托不了。” 玲儿抿嘴一笑,乖觉退下。柳枝儿前一刻还欢喜着,见他进来,脸立马拉下来,绝美的容颜配上生气的模样,真是让人不加思考的就想认错。 白荼舔着笑脸上前,又是捶背又是揉肩,“柳姐姐真生我气啦,你一生气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不你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柳枝儿哼一声:“你现在是王爷跟前的红人,我这小小的青楼馆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白荼立时做出一副哭丧脸,“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这可太伤我的心了,哎,娘家人不认我了,我还不如,哎,我还不如。”半天没如出来,却在偷偷看柳枝儿的脸色。 “你还不如去跳雅女河算了。”柳枝儿没好气。 白荼嘿嘿一笑:“我就是敢,柳姐姐也舍不得啊,我知道,你是最疼我的。” 柳枝儿转过身,脸色依旧不好:“你还知道我疼你,你就不疼疼我,知道我出行不便不好去找你,你还不来看我,分坊开张这么大的事,也只是差人来送了个信,还有重阳节,人影都没看到。”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姐姐,我太不该了。”白荼积极认错,又连连保证:“日后我一定时常来看望姐姐。” 柳枝儿听了他的保证,眼眶却跟着泛红,“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你可别学那些负心汉。” 白荼有些哭笑不得,抱着柳枝儿的胳膊:“柳姐姐是真气糊涂了,我怎可与那些人相比,你就是我亲姐姐......我就是你亲妹妹。” 柳枝儿红着眼眶看了她倏尔,眼前的“少年郎”,玉冠束发,模样俊秀,因常年男儿打扮,言行举止早就与少年无异,她有时候都会忘了白荼其实也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儿身。 她掩面一笑,拿帕子擦了眼角,“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忘了。” 白荼噗嗤一笑,随意地在凳子上一坐,“别说柳姐姐你了,我自个儿都差点忘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一起 与柳枝儿说了好一会子话,再回到后院的时候,大家都酒过三巡、菜吃大半了。 白荼赶紧悄咪咪落座,老关知她心思,却不买账,难得遇到这种时候,怎肯轻易放过,当即就举着酒杯起身笑,“掌柜的回来晚了,需得自罚三杯才说得过去啊。” 老关是梨园工匠的头子,他手艺最好,大家都服他,听老关发话了,大家都跟着起哄,“是啊是啊,一人三杯。” 白荼差点吐一口鲜血,一人三杯,想喝死她么。好你个老关,为老不尊,就知道欺负我这小辈。 她裂了裂嘴角,端着酒杯起身,与众人道:“黑明坊分坊能顺利开张,全靠诸位师傅夜以继日的劳作,白荼敬大家一杯,这段日子你们实在辛苦了。 另外,也感谢各位这几年的不离不弃,以后,黑明坊分坊会越来越多,大家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让我们,为了今后,千岁。” “千岁~”众人都起身,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掌柜的放心,只要你工钱一日不减,我就一日不走。” “哈哈你个粗坯,盯钱眼儿里了,我就不一样了,咱们掌柜的可是在王府当差的,跟着掌柜的,日后有的是飞黄腾达的机会。” “哈哈哈~”一番话惹得众人哄笑。 “掌柜的,发话归发话,这罚酒归罚酒,各位说是与不是。” “就是就是,掌柜的自罚三杯。” 得得得,看来这三杯酒是躲不过的,白荼也不忸怩了,端着酒杯提着酒壶,自满三杯,皆是一饮而尽,众人连声叫好,她这才能坐下好好吃菜了。 不过还没吃两筷子,就陆陆续续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却是要给她敬酒的。 白荼不得不又端着酒杯回敬,你来我往的,等一群人都敬过之后,她也喝饱了。 “嗝~”打了个酒膈,白荼擦了擦嘴,却是看不出醉意。她酒量好,实在是要归功于青松馆,以前在青松馆的时候没少喝酒,虽不至于说千杯不醉,但一坛子酒是没问题的。 “吃菜,别喝了。”毛遂把夹满菜的碗往白荼面前一搁,又把酒杯酒壶拿走。 白荼一看,都是她爱吃的。她用手肘拐了拐毛遂示意多谢,却又把酒杯酒壶拿过来,一边倒酒一边说:“这最后一杯,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少的。 毛先生,黑明坊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我根本处理不过来。 啸天叔,也多亏了你,除了刻坊上的事儿,你还要照顾我们一日三餐,若是没有你,我们哪儿有这么好的口福可享。 还有牛二牛四,也多亏了你们兄弟两,若是没有你们,哪里忙得过来。 关伯伯,我们认识时间最长,若是没有你,也没有梨园刻坊。 别的也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感谢诸位,咱们黑明坊能有今日,离不开你们每一位,我白荼如今能有个像样的家,离不开你们每一位,有你们在,我是真的挺高兴。” 白荼说着说着,眼眶就犯了红,她吸了吸鼻子,笑嘻嘻地举杯:“来,千岁,最后一杯了。” “千岁~”一桌人举杯,满腔情谊,都似融进这杯酒中,一杯酒下肚,几人皆是心潮澎湃,他们这一路走来,真的也挺不容易的,但好在,大家共进退,便不觉得有什么难了。 白荼喝得多了些,但还算好,只是头有些重,她想着要不就在柳姐姐这里睡一晚,可又一想,这么多人看着呐,多不好,只得打消念头,故而大家吃完散席后,他也跟着起身离开。只不过临走前还是去找了叶妈妈。 三桌席共一百三十五两,白荼给了张百两的银票加三十五两银子。 叶妈妈拿在手里,眉头紧拧,“你怎么跟我倔了,说了不收钱,你不听话我可就真生气了。” 白荼嘻嘻一笑,“虽说是回娘家,但我也不能吃白食,再说了,娘家的饭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叶妈妈你就收好了,你若是不收,下次我可不敢带人来吃饭了。”一边说一边把银子银票往叶妈妈怀里推,然后一撒脚丫子就跑了。 叶妈妈唤之不及,只得无奈地收下银钱。 白荼出了青松馆,见黑明坊的几人正等着自己,忙小跑过去,“其他人呐,都走了?” “老关带他们先回梨园了,最近刻坊事物多,今日也是抽空出来吃饭。”毛遂道。 白荼理解地点头,又歉意地看着几人,“最近大家都辛苦了。” 分坊开张后,牛二就被调过去做了账房的活计,他虽然年纪尚小,但跟着毛遂学了四年,已经可以出师,所以白荼就趁这次机会,让牛二去独当一面了。 新坊开张生意火热,自然是忙地脚不沾地。而牛二一走,太行街黑明坊人手就少了,毛遂和牛四经常也是忙到天黑。至于啸天就更不消说了,最近白荼都没让他负责做饭,因为要准备刻坊扩张的事宜,啸天日日都在外面跑。 “忙是忙,但忙得有意义,自个儿反倒不觉得是忙了。”啸天哈哈一笑。 牛二连连点头:“是啊,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牛四赶紧接着,轻松表态:“我不忙,掌柜的有什么事儿尽管差遣我,牛二都当账房了,掌柜的你什么时候也提携提携我。” 白荼摸了摸他脑袋安慰,“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牛四这才满意地冲牛二努嘴。 “走吧。”毛遂道,一边作势要搀着白荼。 白荼摆摆手,“无妨无妨,这点酒还醉不倒我。” 就知道逞强。毛遂哼出一口气,也就不管了。 牛二和牛四去赶马车。一行人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 柳枝儿站在窗前,看着白荼乘坐的马车逐渐远去,脸上的怅然尽显无疑。 玲儿走过来,劝道:“姑娘,歇息吧,晚上还要待客呢。” 柳枝儿又是重重叹了口气,取下头上的玳瑁簪,“把这支簪子放我珠匣里。” 玲儿疑惑,姑娘珠匣里都是贵重的不轻易拿出来的东西,这支簪子也就是寻常的玳瑁簪而已,不至于要存在珠匣啊?不过她也没多问,乖乖应是。 柳枝儿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着看着,一阵恍惚,好似白荼站在她身边,一边给她插朱钗,一边夸她好看。她将将一笑,却神思一恍惚,又什么都没了。铜镜前,不过是张了无生气的好看的脸罢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威胁 余粮都卖完了,不管是陈大顺还是侯迁,都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尤其是侯迁,虽然此番也只是将将回本,但此前四十文每斤和五十文每斤都卖过,也算挣了些,比起原本的要亏本,他已经十分欣慰了,毕竟若是再耽误下去,没有银子,那他可就真的火烧眉毛了。 当然了,欣慰归一回事,却不代表他对秦申以及秦家人的看法就转变了,相反,他时刻派人盯着秦申,以防秦家有什么动作,另外,又秉着迟则生变的原则,在陈二顺带回确定消息后的当日下午,他就找了十艘大货船,第二日便派了亲信赵成带上三百人出发去文州。 哑口港的西码头,原本宽敞的水面,因为这十艘货船也显得十分拥挤了。 马太文站在码头上,面前是拿着路引的赵成。赵成是谁他自然清楚,侯迁这到底是要干什么?竟然找了这么多货船。 想着前些日子石大人与侯迁正面发生了冲突,两人也算是撕破脸皮了,既如此,马太文也没必要给侯迁面子,他管漕运,这么大的动静,过问得清楚些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就在请准备质问的时候,赵成却先他一步,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匣子,也不多说,径直打开,然后笑道:“府佐大人,这是我们大人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府佐大人笑纳。” 想贿赂,哼,你这点钱本官还看不上眼。马太文随意地瞄了一眼,下一瞬,却微微震惊。 这是五千两的面值银票,看这厚度,若每张都是五千两,这得多少? 他心里还没想清楚,赵成就回答了他,“十万两,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府佐大人放行。” 十万两!马太文内心极大地被震撼到了。侯迁能有此手笔,看来这货船不简单呐。是收还是不收? 就在马太文犹豫间没有动作的时候,赵成又从另一旁的下人手中接过一匣子,这匣子倒是小得多,只有手掌大小,可马太文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恐怕才真的不简单。 他面上镇定着,也不说话,等着赵成解释。 果然,赵成也没给他问的机会,依旧是径直打开匣子,“这第二件礼物,是我们大人送给石大人的,还请府佐大人代为转递。” 马太文面无表情地往匣子里一看,却是两眼一瞠浑身一紧,死死盯着匣中之物,语带威胁:“布政使这是何意思?” 赵成又是一笑:“便是这匣子中的意思,大人,礼轻情意重,还望笑纳。” 两个匣子一大一小地摆在马太文面前,马太文神色已不是先前的镇定,但也极力控制着情绪,给左右两边示意,接过了匣子,然后一笑:“那就预祝赵经历,一路顺风。” “借府佐大人吉言。”赵成拱手作揖,带着人离去了。 待他转身,马太文脸色才阴沉下来,与属官道:“本官去趟盐运使司,这里你先盯着。” 属官立即应是。马太文则当即就带着两名亲信,轻车去了盐运使司。 * 盐运使司,后庭。石蒙正悠闲地喂着池子里的金鱼,一边撒食一边与随侍的下人闲闲聊着,“做人还比不得做条鱼,做条鱼有本官这么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说它们多幸福。” 下人唯唯笑着,“必然是投了好胎,才能落在大人的池子里。” 石蒙一阵笑,衙吏却在这时候过来。 “大人,府佐马大人过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马太文?他可少有这种慌急时候。石蒙把鱼饲递给下人,让衙吏先把人带去偏厅等候,自己则先去换了身儿能见人的衣裳。等他换了衣服再去偏厅的时候,就见马太文焦急地直踱步,他心下一紧,赶紧上前问:“怎么了,出了什么急事?” 马太文如见到救星似的面上一喜,“大人您可算来了,可急死下官了。” “什么事,坐下说。”侯迁率先坐在主位,马太文跟着坐下,然后道: “是侯迁,他今日派了赵成带着十艘货船出港,下官本想细问他们目的,可赵成却给了下官两样东西。” 他从袖口取出一张纸递上,又道:“此物,以及十万两银票。” 石蒙定眼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因为这不是别物,正是他靖献六年,也就是去年,因为盐引之争而起的一起命案。 石蒙向来是价高者得盐引,去年亦是如此,可没想到有一商竟然歹毒至极,出不起更高的价,便下狠手杀了其对手。 此事涉及四条人命,石蒙深知自己逃不了干系,当时就按下不表,只称是寻常打架斗殴。没想到侯迁这厮,竟偷偷查了真相,此事若是传到马相如的耳中,自己就有得受了。 马太文与石蒙那是多年之交,自然是站在石蒙这头的,分析道:“大人,侯迁去年恐怕就暗查了此事真相,那时候他与咱们关系虽不至于说亲厚,但也不错,没想到竟是个两面三刀的。 他这次既拿出了这证据,那说明他此次所行之事十分要紧,那十艘货船,所运之物只怕不简单呐。” 石蒙沉吟着,他已经得到消息,马太文至多半月就能抵达陈州,而他也早已做好了迎接的准备,若是到时候让侯迁把自己那档子事儿捅到马太文耳边,那就不好收场了。 侯迁的意思很明白,收了钱,咱们过去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互不干扰,可若是你要给我使绊子,那也别怪我不留情面。左边是钱右边是刀,侯迁这是在告诉他,没必要鱼死网破,要见好就收。 “蔡景康什么时候到陈州?按理他这个时候已经该到了才对,怎么没听到半点消息?”石蒙问道。 马太文摇头,“水路一直都注意着,可没听闻人已经到了陈州。” 石蒙纳闷儿了,以蔡景康的为人,他不可能会晚啊,按照往年,中秋前后就应该到的,可这都快十月了,怎么还没到? 马太文也知他的疑惑,不由得猜测:“该不会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吧?” 石蒙困惑摇头,长出一口气,“侯迁那边,先不管他,看他是去了哪儿,那么多货船,要进港也不会太快。” “已经着人跟上去了。”马太文应道。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取银 话说赵成,离开港口后,就昼夜不停地往文州赶,他虽然知道以马太文的性子,肯定会派人跟踪,但这并不妨事,毕竟侯大人相当于已经直白地告诉了马太文和石蒙:我的事你就别过问,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只要过问,那我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赵成只管赶路,至于后面有没有跟尾巴,却是一点也不在意的。 而在他的紧赶慢赶中,半月终于是到了文州。下船也不做停留,直奔陈三顺所住之处。 陈三顺在文州呆了近一个月,日子别提多逍遥快活了,每日不是吃喝就是玩乐,把文州好玩好吃的都逛了个遍。赵成去找他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浆洗打扫的几个婆子和丫鬟,人却是不见踪影。 偌大文州,又人生地不熟的,要找个人何其困难,赵成虽然气得不行,却也没辙,只能先在原地等着,而这一等,就等到了亥时。 陈三顺显然是从青|楼回来,一身胭脂气和酒气,见着赵成还诧异,以为是小偷,嘟嘟浓浓地说不清话还想叫人,却也不想想小偷怎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坐在屋中等他。 赵成那个气啊,本来时间就紧迫,他为了赶时间,夜里都督促着大家赶路,没想到却在这厮手上耽误一日工夫,气煞他也,当即是端起手边的茶杯,往陈三顺脸上一泼,陈三顺立马酒醒大半了。 “混蛋~”陈三顺直来得及骂一句,就被赵成带来人的先按趴在桌上了。 赵成走过去,厉声问:“银票呢?”陈三顺一整日都不在屋,显然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几百万两银票啊,这厮难道往屋里一放就不管了? 陈三顺一听银票,酒就完全醒了,虽然头还昏沉沉的,但话已经能吐清了。 “你是谁?什么银票?”他煞有介事地警惕着。 赵成已经十分不耐烦了,揪着他的领子道:“侯大人派我来取银,银票在哪里,赶紧的。” 哦,原来是侯大人派来的,那也是大人了。陈三顺赶紧笑着讨好作揖:“不想竟是大人派来的,这位大人放心,银票草民都藏得好好儿的,大人请随草民来。”然后踉跄着脚步在前面带路。 赵成被带去了卧房,看着陈三顺费力地从床底下脱出几口大箱子,让他惊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几百万两银票啊,你就这么随便放在床底下?这叫藏得好?他差点忍不住冲上去扇这厮几巴掌。 陈三顺许是从赵成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当即笑着解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草民日日都睡在这里,那小偷也不敢过来。”要不是惦记着有银票,他今夜可是会直接睡在青|楼不回的。 赵成无话可说,他已经不想与这厮废话了,只着人赶紧抬箱子,然后亲自检查。 陈三顺见他数数呢,又补充道:“之前取了五千两,那物件可比不得银票这么好收拾,草民就又给存进去了,除了我二哥带回去的二百两银票,这里总共还有......” “闭嘴。”赵成呵斥一声,他不想再听这厮多说一句。 陈三顺不得不讪讪闭嘴,又见满屋子都是他惹不起的官老爷,小声道:“那草民就先出去了。”没人应,他讪讪地退了出去。 赵义数了大半个时辰,数了三遍,加上被带回陈州的二百两,确定一共三百万两银票,紧绷的心这才长吁一口气。此时已经快到子时,票号早就关门了,他不得不等明日清早。不过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 翌日,赵成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带着人抬着箱子去了新泰元。 新泰元,是文州最大的票号,虽说三百万两不是小数目,但对于全文州最大的票号来说,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赵成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新泰元。 新泰元单掌柜都有十几人,赵成去的早,虽然偌大的店内还没有人,但每个柜台前都已经站了一名掌柜。他命人抬着银票随意去了一个柜台,“取银。” “银票。”掌柜的头也未抬地伸手。 赵成心中不悦,箱子盖子哗地打开,语带讥讽,“要我抬进去?” 掌柜的这才抬头一看,又低头一看,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立马变了,一脸堆笑,“哎哟这么多啊。” 赵成让后面的人也都把箱子打开,哗哗哗,三口大箱子,满当当地银票,掌柜的终于郑重其事起来,“客官请移步内室。”然后一边开柜门一边请赵成进去。 三口箱子被抬进内室,掌柜的先取了一张,对着光拿着透镜看得仔细。 赵成看着掌柜的,不由得握紧了手,虽然银票已经被证实是真,但万一有变呢。 “嗯,是秦家的银票。”掌柜的点点头,放下这张,又拿起了另一张。 赵成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幸好,看来会很顺利了。 掌柜的接下来又随机检查了几张,都是秦家在新泰元存的,便又问了数额,得知一共有近三百万两时,掌柜的又一次震惊了。 “三百万两可不是小数目,秦家为何突然会取这么多银?你与秦家又有何关系?”秉着对顾客的负责,掌柜的问起了缘由。 “生意往来而已,秦家既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存取几百万两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赵义不耐。 掌柜的倒是嗯了一声,“确实,以秦家雄厚的实力,这倒也没什么稀奇。再说了,取银也是要秦老板亲自来,那就更不会有问题了。” 赵成一听这话,没太明白:“什么意思?” 掌柜的微微一顿,有些诧异:“你不知道?这银票得要秦老板亲自过来才能取。” 赵成心下一紧,霍地起身质问:“我取我的银子,干他什么事?他既把银票给了我,又为何要他本人才能取?” 掌柜的呵呵笑道:“看来你是不知情的,这秦家银票啊,存的时候都是定了规矩的,超过十万两的,我们得见着秦老板本人才能给银。”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失算 赵成呆了。超过十万两,必须得秦老板本人亲自来取银。 虽然心中愤懑,但他现在也来不及思考这中间的问题,更没空去质问秦家为什么有这么个破规矩,而是立马道:“那我只取十万两。” 你只能取十万,那我分批取总行了吧,我一次只取十万,我取三十次总行了吧。哼。 掌柜的却是知道他怎么想的,又笑眯眯地道:“这秦家存银的时候还定了条规矩,十万两以下的,每日至多只能取五万两。” “什么?”赵成终究还是忍不住暴怒了,“这什么规矩,天下票号哪有这种规矩?这银票既给了我,那就当属我的,我取我自己的银子,怎么还这么多破规矩。” 掌柜的无奈地摊摊手,“这也不是咱们票庄定的规矩,而是人家自己定的,当初人秦家要这么定,我们有什么法子?还不是秦老板说怎么存就怎么存么。” 赵成一句话说不出,因为票庄存银确有这样的规矩,存银者可自定取银规则,一旦敲定,若是违了规矩,那就取不了银。 可定取银规则,这一般只会是普通老百姓才会有的,商贾若是定了取银规则,那谁还愿意与其做生意?给了银票也拿不到银子,那不是白给么。 何况商贾银子流动大,时常会遇到突发状况需要急取银,所以至少在赵成的潜意识里,他认为几乎没有商贾在存大笔银子的时候还要定规矩,若是有,那一定是有意而为之。所以,大人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秦家不是什么良心大发,而是在这里挖了坑等着他们?! 若非本人,每天至多只能取五万两,三百万两要两个月才能取完,等他带着银子回陈州那都是三个月后了。 若是平时,其实晚点就晚点,但这次却不同,他是必须要在半月之内将银子带回去的。 赵成一时急的没办法,只能问:“那我把秦老板找过来,就能取银了?” 掌柜的肯定地点头,“自然,只要我们见到秦老板本人,那么三百万两立马给你。” 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赵成不敢去想是否还有其他变数,他只想立马去秦宅,然后把那龟孙秦老板绑过来。 他让其他人守着银票箱子,自己骑马问路去了秦宅。 * 三幅街,秦家大院,门口。气派的门庭足见秦家的财大气粗,但赵成没工夫感慨,上门就直道目的,“我要见你们秦当家。” 秦老板叫什么他其实都不知道,更没想到取银竟然还要这姓秦的亲自取,他们这一次可是真的失算了。 门丁自然是把这一脸不善的人拦住,其中一人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见我们老爷?”另一人却没甚好脾气:“问那么多做甚,肯定又是来求门路的。 喂,对面,看到了吧,那些都是来求门路的,去等着吧,等我们老爷回来,自会见你。我们老爷是文州最大的善人,哪怕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来求他办事的,他也不会拒之门外。” 赵成根本不在意门丁的态度如何,哪怕他还是个堂堂七品经历,因为门丁的话已经让他有些呆滞了。 姓秦的不在家。他鬼使神差的往对面马路看了一眼,坐了一排排人,此时正都眼巴巴地盯着他,似乎只要看到他能进去,那些人就能立马冲过来也跟着进去似的。 “秦当家去了何处?什么时候回来?”赵成又问。 那态度不耐烦的门丁露出不悦:“问那么多作甚,去对面等着就是了,既然想发财,那就等着。” 另一门丁脾气好多了,解释道:“我们老爷不日前出了远门,得两三月才能回来,你不若先回去,到时候再过来不迟。” 赵成咬咬牙,秦家在文州势大,大人说其背后肯定有官,他一个小小七品经历,自然不敢真的硬闯进去,故而没办法,只能先暂时离去。不过离去之前,他还是去了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的墙角边坐了十多人,各种都有,他找了个看上去模样还算老实的,过去问道:“这位老兄,敢问你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那老兄想也不想的出口:“不多日,也就三日,不过我来的晚,我旁边这位老兄等了十多日,是吧老兄。” 旁边的人焉哒哒的嗯了一声,两眼无神地盯着对门。 赵成虽不能确定姓秦的是不是真的出了远门,但他肯定自己是见不到姓秦的了。当即也不耽误,又快马去了新泰元,把银票都带回陈三顺的住处后,自己就带了干粮骑上快马回陈州去了。此事重大,他一个人做不了主,必须得尽快禀报大人才行。 * 六日后,赵成风尘仆仆地冲进了布政使司衙门。他以跑死一匹马加昼夜不停地赶路为代价,终于是在第六日赶回了陈州。 侯迁正在吃午饭,被衙吏禀告说赵经历回来了,惊得他手中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若是事情顺利,赵成不会半月就赶回来,这快得让他几乎可以肯定出事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等着赵成,而待看到赵成一脸风尘满眼血丝进来后,他心中唯一一点侥幸也没了。 赵成前脚才跨进门槛,话跟跟着往外蹦,“大人,我们遭了姓秦的道了。” “什么情况,细细道来。”侯迁压下心头不安,努力镇定,让赵成一丝一毫都不要漏掉。 于是赵成如是这般的把情况说了清楚,最后道:“银票现还让陈三顺守着,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银子,只怕是取不到了啊。” “秦家宅院如何?”侯迁问。 “看着很大,恐怕真如大人说,背后有人撑腰。所以属下也不敢硬闯,赶紧回来给大人您报信。” 侯迁心里如一团乱麻,怔愣了许久,才让赵成去把赵义找来。赵成赶紧应是,去找人。 赵义也才刚吃饭,被突然闯进来的赵成打断,不等他问,赵成就拖着他往外走。赵义心思多敏锐,当即就猜到是取银的事情出了问题,遂一边走一边问。 赵成如是这般地告诉了他事情经过,听得赵义心中震撼连连,当即脚下急奔。 侯迁一见他就问:“蔡景康人还在楚津?” 赵义胡乱擦了把额头的汗,一边坐下一边道:“前几日刚得到消息,人还在楚津。可是大人,我们困得了他一时,困不了一世啊,这,这可怎么办,几百万两的亏空啊,咱们从哪儿拿。”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蚕食 纵是侯迁赵义万般防备,却也没料到会在这样的阴沟里翻船,他们此前也猜测过银票会不会有假,却没想到银票没问题,取银有问题。 侯迁就如吞了一只苍蝇似的被膈应得难受,赵义自不必说,他觉得自己的京官梦已经越来越远了,别说京官梦了,能不能保住头上这顶帽子都说不准了。 布政使司衙门内院,议事厅,侯迁、赵义、赵成都是一脸严肃,三人半响无语。最后还是赵义先发了话,说出了心中的猜想,“大人,这件事,背后有操手之人啊。” 赵义此时方才后知后觉,从秦家入陈州开始,他们就落入了一张巨大的网,甚至这张网从始至终都是无形,却在一点一点地将他们勒紧。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粮市竞争,可最后才发现,他们竟然在一点一点地被蚕食。 他们是操手反被操手。 这操手之人,便是料到他们会步入死路吗?或者说,就是为了把他们逼至眼下这条死路吗?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赵义不寒而栗,因为现在他明白了,这亦是一场从一年前就开始的布局。就在他们暗中通过陈家来控制粮市的时候,这背后操手之人就盯住了他们,并且不动声色,暗中设局,直等到一年后他们悉数落网。 赵义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他们自诩对粮市的操控滴水不漏,除了三个多月前不知怎么被白明坊揭露,但那时候他们已经事成,所以哪怕被暴露,他们也并未引起太大重视。 后来秦家入陈州,他们也只以为是高价粮带来的市场反噬,所以也并未想太多,只是想方设法地阻挠,却屡屡失败。赵义现在回想起来,才觉,随着秦家米铺的进入,场面就开始频频失控了,无论是构陷还是打压或者抹黑,他们各种法子都用了,秦家米铺依旧不受影响。 这场“反噬”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十分清楚,也正因为知道,才暗中绊住了蔡景康,将其困在楚津,以期争取更多的解决问题的时间,可万万没想到,他们却是一步步的走入别人设下的陷阱。 而现在,他们无疑是被逼进了死胡同。 粮没了,银子也没拿到。他们两手空空,而当初为了控制粮市,他们下了大血本,私自挪用了五百万两库银,原本是计划等收网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可现在,拿什么还,哪怕把之前的营收全部还进去,也还差了二百万两。 赵义急得直抓头,“大人,现下怎么办?”之前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已经通过各种途径凑了银,能凑得都凑了,可还差两百多万两,这个洞又该拿什么补? 侯迁亦是心慌不已,被赵义这么一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似乎天大的事都有他顶着似的,火冒道:“你问本官本官问谁去,还不赶紧想办法,库银若是还不回去,以蔡景康的为人,定会咬死不放,谁都没好果子吃。” 赵成位卑言轻自然不敢说话,缩着脖子默不出声。 赵义连忙讨好安抚,“大人莫气,下官也是急糊涂了,依下官之见,现在我们缺的是银子,可原本我们不该缺银,我们有银子,只是暂时拿不到,而拿不到的原因是因为秦家使诈,所以下官以为,我们不如从秦家下手,顺便也摸出这背后操手之人。” 说起这背后操手之人,侯迁疑虑顿生,“秦家背后之人你可有看法?” 赵义略一想,不是很确定地道:“目前已知的,只有白明坊这个不入流的势力,也是白明坊揭露了我们与陈家的关系,所以下官现在最怀疑的,便是白明坊。” 侯迁听着,却不置可否,白明坊作妖的能力他虽然清楚,毕竟他侄儿侯蔡文之事便是因白明坊而起。可白明坊在他眼里,一直不过是一群草寇般的存在,只是会煽风点火而已,他不相信后者能有如此大的势力。 除非,白明坊之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赵成,你一直在查白明坊,查出了什么?”侯迁忽然将话头对向了赵成。 赵成一哆嗦,感觉整个人如坠寒潭。其实方才赵义提到白明坊的时候,他就一颗心被揪紧了,生怕被问到,现在果然被点名,立时害怕的心突突直跳。 他压根没查出白明坊的任何踪迹,因为自上次白明坊散播了陈州粮市的秘密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有动静的时候都没查出什么,更何况没动静的时候,大人这简直太为难他了,那可是白明坊啊,上一任布政使司不就是栽在其手中的吗?他一个小小的管出纳的经历,哪儿有本事查出什么。 可想归想,赵成却知道眼下必须说些什么,只得硬着头皮乱诌,“下官近日发现,白明坊似与凉王府有关联,只可惜现在白明坊没什么动静,不能得以证实。”这看法还是当初侯大人告诉他的,他没有得出什么像样得的结果,可不只得顺着大人的话说么,好歹不会太错。 果然,侯迁不再关注他几个月来一无所获,而是把重点放在了凉王府。 赵义适时探问:“大人是怀疑此次秦家事件背后,是凉王在操控?” “偌大陈州,除了他,谁还有这本事?谁又会与本官作对?”侯迁阴着脸反问。 赵义恍然点头,单从这点来看,确实凉王的可能性最大,可他又疑惑了:“秦家是从文州而来,文州是邓王的地盘,若此事当真是凉王背后操控,以邓王能耐,不可能发现不了,安能让秦家在文州落脚,甚至还成为数一数二的大商?” 侯迁眉头拧成了疙瘩,赵义之言,他亦想到了。也正因为此,他想不通,难道凉王与邓王暗中联手了?又或者凉王瞒过了邓王?为何凉王会选择文州?他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深深地困扰着侯迁,侯迁努力镇定,在脑海里将几件事情一一缕了一遍,最后道:“猜来猜去有何用,一试便知。”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巧避 三人在议事厅商量许久,最终由侯迁定下一条策略,无论如何,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秦家,所以只能从文州秦家下手。 赵义被委派负责此事后,没有漏掉还在陈州的秦申,建议道: “此事虽然已经银货两讫,但他们秦家使诈,我们亦可利用此由,先拿下秦申再说,他既全程参与其中,想必也是重要人物,通过他,或许能顺藤摸瓜也说不定。” 侯迁以为然,又派了赵成去负责此事。二赵领了各自任务,相继离去。 出了议事厅院门,赵义问赵成道:“你当真找到了白明坊与凉王府有关系的证据?” 赵成呵呵一笑,面上镇定,“下官是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只是眼下还寻不着确凿证据。”心里却不停打鼓,赵义这人不好糊弄,他生怕此人拆穿自己。 其实赵成赵义虽是同姓,但二人并无血亲关系,纯属巧合罢了。并且赵成赵义皆为侯迁信任的心腹,二人难免会有些膈应,只是两人品级相差较大,赵成知道自己身份,面上对赵义向来都是毕恭毕敬的,赵义自然也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赵义又问:“那你是从何判断凉王府与白明坊有关系?” 赵成心想,干你什么事,我是给大人汇报又无需给你汇报,可面上却还是笑着恭敬道:“下官是从白明坊印散播的范围来判断的,每次都离不了凉王府周围,难免叫人怀疑。” 赵义微微点头,却转身又往议事厅走,“你先走吧,我还有事要找大人商议。” 赵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想问赵义要去做什么,想跟着赵义一起去,可他没有由头说出这样的话,遂只能呵呵笑着拱手:“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赵义也不看他,径直入院。 侯迁还坐在议事厅独自愁苦着,见赵义又折回来,奇怪不已,然不等他问,赵义就先说明了来意。 “大人,下官想到一计,或可给凉王府一个措手不及。”赵义难掩兴奋地道。 侯迁闻言眼睛一亮,“哦?参议有何妙计?” 赵义上前,在侯迁耳边一阵耳语,直听得侯迁连连道好,“甚好,甚好,那你赶紧去筹备此事,务必要快。” “下官省得,三日内,定将此事办成。”赵义保证后,行礼退下。 却说赵义折回后,赵成怕给他背后捅刀子,便藏于角落处,他也并未等很久,也就半盏茶的工夫,赵义出来了,他赶紧缩着身子,等赵义走远了才出来,然后望着议事厅的方向,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出来,这才跟着走了。 赵成赵义二人,分别去办各自的事了。赵义先遣了自己的心腹快马加鞭去文州,而后差人把罗素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吩咐一阵后,罗素诚惶诚恐地离开了。 赵成则带了十几名衙役,先去了陈大顺家,将事情粗略的告知后,也不管陈大顺是不是还处在震惊之中,就把人拖上去了秦宅。秦宅是秦家到了陈州之后所置办的,主要是秦申和一些米铺大管事住,此番赵成便是为着秦申而来。 赵成带着一队人风风火火来到秦宅门口,两门丁见之,纷纷行礼问好。他寒着脸色道:“滚开。” 门丁被两衙役一推,挡在了门外。 赵成带着人闯进去便大喊,“秦申何在,还不赶紧出来。” 秦申闻言,信步而出,即便赵成一脸不善,却也不见他有半点意外或惊讶之色,笑容浅浅上前行礼:“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赵成哼一声,说白了,他今日就是来找茬儿的,秦家使诈在前,银票给了却不能取银,他十分有理由过来“替”陈大顺讨说法。 “有人击鼓鸣冤,称你在生意场上行欺诈手段,骗人财物,与偷盗无异,你可有异议?” 秦申不明所以地摇头:“还请差爷明示,秦申一向安分守己,何曾骗人财物?” 陈大顺适时地站出来,指着秦申的鼻子骂:“好你个秦申,你这是黄鼠狼被鸡拜年,没安好心呐。我道你怎么会出银买我的粮,原来你打得这算盘,现在倒好,粮给你了,银子却还在你兜里,你这不是欺诈是什么?” 秦申朝陈大顺拱了拱手,“原来是陈当家,不知陈当家此话何意?我们两家生意已经银货两讫,当初可是都对过账的,陈当家也无任何异议,为何这会子却来莫名指责?” “莫名指责?亏你还有脸说出口,你那银票根本无法取银?” 秦申笑了笑:“确定无法取银?秦家的银票乃是新泰元票号所存,千真万确,不可能取不了银。” 被他这么一抢白,陈大顺怔了一怔,对了,不是不能取,而是不能一次性取,他又道:“你使卑劣手段,银子一次只能取五万两,三百万两银票岂不是得两月才能取完?” “哦?”秦申诧异:“难道新泰元掌柜不曾告知,我们东家亲自去,就能一次取完吗?” 陈大顺看了看赵成,刚才没给他说清楚,秦老板去了就能取了? 赵成接着道:“可秦老板根本不在文州,你如何解释?” “哦。”秦申惋惜地摇头,“原来如此,哎,这事怪我,我们秦家存银时都会定下取银规则,这在文州大家都是知晓的,当日定契匆忙,竟忘了把这事事先告知,叫陈当家的误会了,实在不该。 至于我们东家,这确不是秦申能控制的,先前我去拜见陈当家,提出要买粮的时候,被陈当家拒绝,秦申以为这事再无可能,便书信给东家,许是东家也以为此事再无后续,便暂且先出门了。 啧,这么说来,确实是我们秦家之过,不过陈当家的也别着急,银票既给了你,肯定是能取银的,只是时间恐怕得晚些时候,你银票在手,自然是什么时候去取都行。” 赵成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响,不死心道:“契约定,银货两讫,可现在你拿到粮,陈家却并未拿到银,依我看,你不如把粮先还给陈家,等陈家拿到了银,再给你不迟。” 秦申一脸不解,“差爷,契约所定为银票交付,草民确实已将银票全数给了陈当家,理应是银货两讫,何来如此一说呢。” “你......你这是狡辩。”陈大顺气急。 秦申继续温和宽慰:“陈当家莫气,这事确实是秦家未告知在先,可你放心,银子一定跑不了。不若再等些时候,再不济,每日取五万两亦可啊。” 章节目录 第165章 逼问 赵成汹汹而去,将秦申堵个正着,本以为自己师出有名能光明正大地将秦申押回,却不想被秦申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搞得他最后只能强行扣押,不由分说地将秦申带回了衙门。 侯迁得知人被关在大牢后,当即就去了牢房。 秦申坐于大牢之中,神色看上去并无紧张或者惧怕,一派怡然自得,倒像是坐在自家院中似的。 侯迁命人将其押至刑房。他的意思十分明显,没几个人能在重刑之下还能咬紧牙关的,他就不信酷刑之下,秦申还能说不出秦家与凉王、邓王的关系。 “大家都是明白人,本官也不拐弯抹角了,本官知道秦家与凉王、邓王有莫大关系,你若从实招来,本官便免你皮肉之苦。”行刑之前,侯迁最后给了秦申一次机会。 秦申却无奈叹息,“大人,秦申真不知大人此话是何意,秦家虽然发家快,但并未依靠任何人,且不说邓王,那是皇亲国戚,岂是我等小民可以高攀。 至于凉王就更不知从何说起,秦家是在文州发家,此次也是初次来陈州,此前并未与凉王府有过任何交集,此次来到陈州也从未与凉王府有过交集,即便是秦申想,以秦申之地位,又怎可高攀呐。” “这么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打算说实话了?” 秦申再叹:“草民当真不知说什么才好,草民不知。” “哼。”侯迁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给左右使眼色,左右衙役从墙上取下拶指,粗暴地给秦申十指套上,然后用力往左右拉。 十指连心,这虽然比不上那些会让人血淋淋的残忍刑具,但痛感却一点不少。纵是秦申耐力极强,也是疼的浑身颤抖、呻吟不止。 一轮行刑后,秦申已是痛得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在颤抖。 侯迁很是满意,又问:“秦家与凉王、邓王有何关系?” 秦申疼的牙关紧咬,直拿牙缝儿吸气,却依旧是苦着一张脸摇头:“大人,秦家与凉王、邓王,并无任何关系,还请大人明鉴。” 侯迁气急,手一挥,正要让行刑继续,衙役却匆匆进来,在侯迁耳边小声道:“大人,按察司的人来了。” 按察司?侯迁一皱眉,按察司怎会在这个点儿突然找过来,他问:“可说为何事而来?” 衙役朝秦申看了看,“秦家闹到按察司去,说是咱们无故抓人,按察司按例过来询问情况。” 提刑按察使司,掌陈州司法刑狱、监察按劾、治理驿传。但寻常民事,都是侯迁这边管,因分管不同,侯迁与按察司那边,并无太多交集,但即便如此,他也是与之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逢年过节都会往来送礼。 他剜了秦申一眼。不过是例行问事罢了,两司从没有起过什么矛盾,只要他稍加解释几句,这事儿就会过了。如此想,侯迁便起身出去见人。 来的是按察司司狱黄骑。秦申被强行带走后,门丁就赶紧去找了可以主事的郭林,郭林得知秦申是被布政使司的衙役带走后,便转去按察使司门前伸冤。 既有人伸冤,按察司的人便不能当做不知,于是便差黄骑带人来问询。 见到侯迁后,黄骑率先行礼,“下官见过布政使大人。” 侯迁笑着请茶,问道:“司狱何故来我这里,你们按察司平日都是大忙人,可少有来的时候啊。” 黄骑拱了拱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解释了此番来的缘由,“既有人伸冤,按察司便不能不管,还请侯大人莫怪,下官也是例行公事。” “好说好说。”侯迁很是客气,“那不知司狱想问什么?” 黄骑拍了拍手,带过来的衙役便领着一人进来,正是郭林。 郭林进屋便跪下哭道:“大人,我们管事被无故抓来,实在冤枉,小的恳请大人做主,还我秦家公道。” 黄骑无不尴尬地看着侯迁,“事情原委侯大人也知晓了,此人叫郭林,是秦家米铺的掌柜,他声称秦家管事秦申被无故抓来,下官不得不过来问一问真相,以及见一见此人了。” 侯迁眉头微蹙,他到底是要大黄骑几级的,当即是语带不悦:“这随便什么人去按察司喊一声冤,你们就煞有介事地找过来,难怪张继德考绩年年评优,这点本官倒是不如他。” 张继德乃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与侯迁属于同级不同科,他直呼张继德的名字,倒是叫黄骑面上有些挂不住,似在提醒他七品司狱品级低微似的。 可黄骑却很快将尴尬抛之脑后,微微一笑:“侯大人说笑了,我们为官之道本就是以民为重,哪里有需要便去哪里,在下官眼里,这并非‘随便什么人’,而是有冤屈之人,亦是我靖国之本——靖人。” 侯迁脸色愈发难看,“看来你是要存心与本官过不去了?” 黄骑虽然品级比侯迁低,但他是按察司的人,侯迁亦不可能将他如何,故而一点也惧,反正该做的礼节他不少,但该过问的事他也要过问清楚,遂继续态度坚定: “下官只是例行公事,还请侯大人不要介意。那么敢问侯大人,郭林所言是否属实?布政使司的衙役是否无故抓了秦申?这涉及刑狱之事,按察司亦可插手,若是真如郭林所言,只怕按察司就要秉公处理了。” 侯迁没有与这黄骑打过交道,事实上以黄骑的品级,也根本没有资格与他打交道,他气愤甩手,“这里是布政使司,本官纵是抓了这人,那也是我们的事,按察司横插一脚,是想越俎代庖了吗?” 黄骑依旧是不为所动,笑道:“按察司与布政司各司其职,下官自然知晓,下官也请大人配合,待下官问明事由,知道此事并非按察司所管辖,那我们便放心了。怕只怕万一是按察司该管的事,却落到大人头上,这不是叫大人平白替我们操心么。” 被一个小小司狱如此不敬对待,侯迁气急,破口而出,“放肆,口出狂言,小小司狱竟敢如此对本官说话,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官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可谁知这黄骑竟是个软硬不吃的,被撵了,便起身拱手:“既然侯大人不配合,那下官只能请我们大人上报至凉王府,请凉王出面裁夺了。” 侯迁登时气得一口气噎着半响下不来。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耿直 面对侯迁的愤怒,黄骑置若罔闻不说,竟还态度强硬地对峙起来,叫一旁的郭林看得咋舌不已。一个七品小官面对三品大员却毫不屈服,郭林佩服感激的同时,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秦申。 几日前,秦申找到郭林,与他叮嘱了一件事,说若是自己落了难,要他一定去按察司找个叫黄骑的人。 郭林本以为秦申认识此人,不想一问却并不认识,连面都不曾见过。他做事也很有头脑,当时虽不明白会有何事,但怕出意外,便先提前去打听了这叫黄骑的人,找专人跟踪打听了几日,摸清了黄骑每日的大概行程安排,然后又亲自去与黄骑来了个“偶遇”,算是认了人。 而他这边才将将做好准备,秦申那边就真的出事了。 得了门丁的通报后,郭林立马丢下手头事直奔按察使司,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诉一通,然后宁死要见黄骑,最后见着黄骑了,他又要死要活的请黄骑出面给主持公道。黄骑没辙,最后只能带着六名衙役,和郭林一起来了布政司。 其实来的路上,郭林对这个黄骑并不是很看好,他不明白秦申为何会让他找这个不认识、且仅仅是七品小官的人,要找至少也该找那些大门庭,这样才压得住啊,那布政使好歹也是三品大员,难道要个小小芝麻官去太岁门前要人吗? 可想归想,郭林却知眼下只能靠这人了,遂看黄骑就如看救命恩人似的,一路抹泪一路感激一路诉苦,听得黄骑头发都揪起来了。 来到布政使司后,侯迁的态度,一度让郭林觉得没希望了,胳膊如何能拧过大腿,当黄骑面对侯迁的时候,他只看到二者之间莫大的差距,似乎侯迁只要挥一挥手就能随意地把黄骑就打发了。 可他实在没料到,这黄骑竟是个硬骨头,竟敢直接与比自己大好几级的布政使对峙。郭林感动的同时不免想到秦申,这个比他甚至还要小得多的年轻人。 秦申纵使没见过黄骑,但肯定是了解此人的,性耿直,骨头硬,不畏强权,且就事论事。放在眼下,却是比任何人都有用。 “侯大人,下官只是一心向民,并无他意,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人海涵。但这秦申,下官也必须见上一见,若他真是犯了事,那正好,下官还可将其缉拿归案,了却大人烦恼。”黄骑硬着脖子,面对侯迁的震怒,却是一步也不退让。 侯迁气得面目扭曲,“你......好你个......”半响,袖子一挥,咬着牙狠狠对衙役道:“把秦申带上来。” 黄骑是按察司的人,他确实不能将其如何,若真要如何如何,又得与张继德交代,眼下他焦头烂额,实在没精力再去与张继德周旋。 又转念一想,这秦申也不是个好啃的骨头,其实就算秦申真的交代了与凉王、邓王有关系,他也不能怎么样,顶多就是证实了心中猜想罢了。 反正眼下已经有应对之法,这秦申便先暂且多留他几日性命,如此一想,侯迁虽气,但也未作坚持,着人把秦申带了出来。 郭林见秦申两袖无力地垂着,原本就白的面庞看上去毫无血色,心惊一跳,以为手没了,上前扒开袖子仔细一看,秦申十指还在不停颤抖,指节间的血愣子很明显,这是用了指刑呐。 秦申给他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先离开再说。 郭林看向黄骑,黄骑也是个懂进退的,既然人已经准许他带走,那他也不必再纠结什么真相不真相,当即是拱手致谢,带着秦申和郭林以及随去的六名衙役,干脆地走了。 出了布政使司衙门,黄骑停下来,看着秦申,秦申这才拱手行礼,“草民多谢大人救命之恩。”郭林亦跟着拱手行礼。 黄骑看着二人,眼神狐疑,虽然他已经听郭林说了一遍事情缘由,也听从内心先将秦申救出来,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思考。 “你们与我素未谋面,为何他要指名道姓要我来救人?” 郭林心里暗道,这不是瞅您侠骨心肠么~ “草民早闻大人古道热肠,常为民请命,按察司正因为有大人您在,才破了不少冤案,大人您不畏强权,只讲事实证据,正是我等老百姓之福。”秦申缓声道。 郭林一阵尴尬汗颜。 黄骑却不恼,问道:“这么说,是你让他来找我了?” 秦申道:“草民只是为防万一。” 黄骑嗯一声,扭身道一句“回去”,却是把秦申和郭林丢下不管了。 六名衙役面面相觑,这就不管了?他们真就只是来救人、救完人就功成身退了?难道不过问清楚吗?这可不像黄司狱会做的事儿啊。 他们追上去,有人实在困惑,便问道:“黄司狱,我们就这么走了?今日可是得罪了布政使,改日若是到张大人面前说你几句~” “他还能把我怎么着?”黄骑下巴一扬。 说话衙役呵呵一笑:“不能把你怎么着,顶多就是罚去给张大婶儿挑粪水。” “哈哈哈~~”众人皆是大笑,黄骑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他每每惹得张大人生气,张大人就罚他去给人挑粪水,那茅坑满了,粪水总得有人往外挑啊。 众人笑过之后,又有人问:“司狱为何就信了那两人,从方才他们说的话来看,这分明是利用你啊,他们早就想到要找你当救兵了。” 黄骑嘿了一声,玩笑道:“你哥哥大名鼎鼎声名远播,是老百姓眼中的救世菩萨,他们知道也不稀奇。” “呵呵~人家那马屁刚好拍到司狱屁股上,还计较什么利用不利用的。”又一衙役对先前说话的那人道。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完之后,黄骑正经了颜色,“这人叫秦申,不耳熟吗?他才是如今陈州真正的救世菩萨,几个月前老|子家里几口人饭都快吃不起了,可秦家人来了之后,我们都活过来了。 我这人啊,认死理儿,不管秦家人来陈州是不是有其他目的,我看到的,只是他们在造福百姓。 侯迁和陈大顺一丘之貉,屡次给秦家使绊子,这秦申也是厉害,几次三番从其手中脱身,就冲这点,我就佩服他得很。” 众衙役认同地点头,一行七人潇潇洒洒地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事发 既要忙凉王府的国策刻印之事,又要不落下书会和黑明坊刻坊扩张之事,白荼最近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好在她年轻气盛,只要能饱睡一觉,再多的疲劳也都没了,也正因为此,谁若是打扰了她早上的清梦,那可就忍不住要来气了。 “咚咚咚~”叩门声跟招魂令似的急促而响亮。白荼烦躁地翻了个身,不悦喊道:“干什么啊,别吵,有事待会儿再说。” “不行啊掌柜的,十万火急、火烧眉毛了,赶紧起来了。”牛四不管不顾直接推门,他一贯与白荼没什么距离感,进去就直接掀被子。 白荼还迷迷糊糊地恼着,忽然身上一凉,然后就是一阵摇晃,“掌柜的,出大事了,赶紧起来啊。” 牛四喊得大声,白荼昏昏沉沉的大脑很快就清醒了,然后愣了一倏尔,才腾地一下翻身而起把被子往身上一拉,怒道:“干什么?出去。” 她身上只着了里衣,胸前小峰若隐若现,就她“男儿身份”来说,看着实在怪异。 其实以前都还好,哪怕不捆袜胸也看不出异样,可现在却不同了,因为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胸前多了两个小峰峦。 白荼在青松馆混了几年,自然知道她这是到了一定年岁开始长身体了,女子特有的特征也开始显现,去年她还来了葵水,而今年她十五进十六的岁数了,若是寻常女子,都该嫁人了。 她男子扮相做了七八年,时常都会忘了自己竟还是个女儿身,也就是身体开始发育了,她才意识到,男子与女子终究是不同的,她的身体会像柳姐姐一样越来越凹凸有致,她的嗓音会越来越细润,她的神情会越来越趋于女子,越往后,一颦一笑,越见端倪。 这就是女子与男子的不同,不是穿一身男儿衣裳就能掩饰得了的。 白荼犹自恼着,牛四却不听她吼,一面给她把地上歪倒的鞋子摆正,一面急道:“出大事了掌柜的,有人仿冒白明坊印,大家这会儿都在堂屋等着你拿主意呐。” “什么?”白荼一惊,顾不得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问题了,当即是拿了衣服往身上一披就跳下床,鞋子随意一穿就匆匆往外走。 “具体什么情况?”她边往堂屋走边问。 牛四回忆起事发经过,“早上我照例去开门,一切正常,隔了好一会儿,隔壁赵掌柜过来拉着我闲聊,说是又出白明坊印了,我才知道,着实吓了一跳,咱们没出啊。我问赵掌柜,他说他在家门口捡到的,我在前门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去后门,果然门缝里找到了。” 说话的间隙,二人已经到了堂屋。毛遂正抱着手闭目沉思,啸天和牛二分坐茶几两边,两人都是盯着茶几一副认真模样。 白荼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一页纸,眉头一拧,“要仿也不仿得像样些,这算个什么东西。”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从旁坐下,仔细地看起了内容,这越看,脸上阴云越多。 毛遂等了半响才睁眼,沉重道:“虽然他们主要意在凉王,于黑明坊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于白明坊却有莫大影响。” 白荼紧了紧拳,印刷的内容很简单,内容也并不多,简单概之便是:凉王德象天地,能行天道,举措审谛,功绩卓越,仁政爱民,实乃天子不二之选。 此文用词直白,不拐弯抹角,生怕大家看不明白——凉王要起事了。 白明坊乃朝廷逆贼,现在“白明坊印”宣布白明坊与凉王同一战线,要与凉王共进退,世人如何想?想凉王是乱臣贼子、是大逆不道、是天理不容、是谋权篡位。 白荼浑身一阵冰凉,她紧捏着仿冒的白明坊印就往外跑,一面喊“牛四驾车”,牛四看了其他人一眼,忙不迭地追上去。 * 承心殿。白荼将事情原委道明后,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王爷,王爷却久久不语,沉思的模样叫她心里有些发慌。 事情很棘手,她知道,这件事与白明坊脱不了干系,她也知道,所以她心惶惶。 “起来吧。”邢琰看她一眼。 白荼起身,语带不安,“王爷,小的敢断定,这定是侯迁所为。此刻印并非白明坊印,但也做了四五分像,老百姓们未必能想到是仿冒,小的恐怕事情会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要不白明坊出面澄清?” 她之所以问,是因为她自己都认为这法子并不很好,即便澄清,先不论有多少人相信,只要是有心之人抓住仿冒之言辞,从而构陷凉王府与白明坊勾结谋逆,那澄清也就无用了。 欲加之罪尚且何患无辞,何况是这种已经摆到台面上的“罪证”,说严重点,若朝廷此时趁机打压,凭借此证据便能名正言顺地给凉王定个谋逆之罪。 而一旦罪定,那是一百张口也说不清的,难道一句“我没有”就能自证清白吗?这种事,是只要有一点苗头,就能以假乱真的。 白荼十分清楚,此时澄清,虽然一部分人会相信是仿冒,但于流言蜚语而言却并不会起到一刀斩的作用。澄清,并不会彻底消除已有的“罪证”,甚至还会被侯迁利用,称白明坊此举乃是欲盖弥彰,目的就是为了替凉王府开脱。 人言可畏,一旦留了话柄,那么怎么说,都是别人的一张嘴。 白荼忧心忡忡,虽然如今白明坊确实与凉王府是绑在一条船上了,但这事发太突然,她不认为是自己暴露,侯迁应该只是单方面的想将凉王府与白明坊这两股于他而言痛恨非常的势力联系在一起,想要来个一锅端,可不得不说,他此举确实给白荼、给白明坊造成了极大地冲击。 “侯迁这一棋,确实有些出乎本王意料。”邢琰平静道。 白荼听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王爷的声音总是这么不咸不淡的,似乎永远不会有什么能让他着急的事,虽然看着有些不近人情,可实则却很能让人心安。 她拱了拱手,“小的一切听王爷吩咐。”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交代 侯迁的动作太快太突然,白荼万没想到自己的白明坊有朝一日竟也会被舆论摆布,她到底年岁小历事不足,尤其此事还波及到王爷,后果若往坏了想那就是灭顶之灾,故而叫她一时没了方寸,着急忙慌地来找王爷求救,可王爷只一句话,就安抚了她慌乱的心。 天大的事,都有王爷顶着。怕什么。 许是身处承心殿,又见王爷一副泰然,白荼忽然又觉得这不是那么要人命的事儿了。 就好比,只见过阁楼的人永远无法想象宫殿有多辉煌,而见过辉煌宫殿的,却不会因为一个小小阁楼而惊叹。 白荼没经历过如此大事,可凉王却是多次历经生死,无论是战场上还是朝堂上,见过的腥风血雨多了去了,这点小波澜,自然是没放在眼里的。白荼以他马首是瞻,自然也就受其影响,渐渐平静下来。 而平静下来,她的思绪也就清明许多了。 邢琰最善察言观色,只消几眼,就将白荼的心境看个明白,此时见他平静下来,便问道:“与本王说说白明坊罢。” 白荼只是微一顿,便和盘托出, “白明坊是小的四年前与黑明坊一起建的,只不过一在明一在暗,小的建白明坊的初衷只是想揭露那些不为人知的贪官污吏朝廷腐败。老百姓们终日饱受苦难,却不知苦难从何而来,这不公平,所以小的想告诉他们真相。白明坊初建之时,只有六人,现在,零零总总算下来,也有一百二十八号人。” 邢琰微微一惊,白明坊的人比他想得要多。四年前,他才十一二岁吧,那么小的年纪,便有如此远见,确实是块可造之材。 “白明坊所行之事甚隐蔽,如此多人,恐怕难免不会走漏风声吧。”他相信白荼于管理上亦有其他还未说尽的。 果然,白荼听他问,便又道:“白明坊分上中下三层,这上层依旧是起初的六人,中层有十二人,剩下的,都是下层。 上层只与中层交接,中层只与下层交接。中层十二人又分了六组,每组两人交接,各组之间互不联系。下层同样分了六组,分别隶属于六组中层,下层各组之间亦是互不联系。 此外,中层与下层皆不知白明坊真相,唯有上层六人知晓。若要起事,上层会直接将印本下发中层,其余一概不会多说。全坊一百二十八人,除了上层六人,其余人都是素未谋面,因为小的要求哪怕是同一组,也定要覆面相见,不可直面相对。” 邢琰微微颔首,心中对白荼又是一番赞许,小小年纪就能想到如此周密之事,确实难得。 他道:“本王若是猜得不错,黑明坊的六人,便是你这白明坊的上层罢。” 白荼嘿嘿一笑,上层六人正是她、毛遂、啸天、老关以及牛二牛四两兄弟,也只有他们六人知道白明坊是怎么回事,至于下面的人,其实连白荼自己都一个没见过,她只知道如何联络那些人,但若是当那些人正正常常地站在她面前,她是一个都认不出的。 她想出这条规矩,也是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尤其是后面两年白明坊造出了声势,引得陈州众人皆知,她就不得不越发小心谨慎了。毕竟万一事败,万一有人落网,也不至于供出同伙。 邢琰忽然想起白荼第一次见他、求饶的场面,心里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却不置信地问:“你的中下层,莫非便是陈州的若干乞丐?” 白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若干,也就一百来号人。” 邢琰一时有些说不出话,谁能想到,被陈州百姓传得神乎其神的组织,竟然就是几个年轻人和一群乞儿组合而成的。 白荼静了片刻,没听到王爷说话,便抬头一看,王爷正定定地看着她,她咧嘴一笑,“王爷,那小的接下来怎么做?” “白明坊印是你刻的?”邢琰没由来地问。 白荼点点头:“是小的写刻。” “你学的是颜公与柳公的书法。”邢琰看过白明纺印,书体很有特色,能一眼就被辨别出来,此次的仿冒也是相差甚远,不过仿之三四。 白荼又是点头,自谦道:“非颜非柳四不像,叫王爷笑话了。” “你这刻印手艺,若是没有打小学,只怕到不了现在的境界。”邢琰继续问。 白荼再次点头:“小的确实从小跟着父亲学手艺,这十多年来也从未荒废,也幸得于此,小的才能在这世上混一口饭吃。” “能教出你这般精湛手艺,想必也是世代相传的手艺人了,只可惜你不记得从前身世,否则本王便可为你恢复原籍。” 白荼呵呵一笑,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努力压下心头的躁动,“虽然小的对往事大多不记得了,但也依稀记得父亲时常夸赞小的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说是指望小的光耀门楣呢。”她有些得意的笑着。 邢琰微微一笑:“你这夸起自己来,倒是半点不含糊。” “王爷不也觉得小的这手艺精湛么,小的现在年纪尚小,等过个几十年,手艺大成,说不得还能成为名家呐。” 邢琰不由得笑摇了摇头,“好了,本王夸你两句你还要上天了不成。此事既由你的白明坊引起,那你自行去处理。” 白荼一张笑脸立马垮下来,可怜兮兮,“王爷,小的就是您的人,您让小的办事那小的是万死不辞,可您也总得给小的一点儿提示吧,这万一小的办错了,乱了您的棋盘,那小的不就罪该万死了吗?” 她说这话倒也不是为了讨巧,而是真的有此担心,从这半年的相处来看,白荼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王爷下棋,讲究环环相扣,哪怕这一子落到坏处,那定也有落下去的理由,她无法纵观全局,很多事就看不明白,万一阴差阳错弄巧成拙,那岂不是事大了。事关大局,她不能自作主张。 “现在,还不够热闹。”邢琰淡淡道。 白荼脑子一转,立马明白过来,当即是拱手作揖:“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 他正要走,忽又听到:“回去换身衣裳,穿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白荼低头一看,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早上太着急过来,衣服连扣子都是错位的,领口一截雪白的里衣漏出来,看着着实有些......衣衫不整。 她尴尬埋头,随意作了一揖就一溜烟地跑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闹剧 “白明坊印”一夜之间突然传得到处都是,并且与往日行事作风完全不同,虽然以前白明坊所行之事亦是大逆不道,可那是为老百姓谋事,告诉老百姓真相,老百姓心里是认可的。 可这次却截然不同,这是的煽动闹事,威胁着整个陈州。凉王权高盖主,又两度与皇位失之交臂,很多人心里都在猜想,凉王是不是终有一天会起兵谋|反。但想归想,这样的话,哪怕是京城皇宫,也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然而这层窗户纸,却被“白明坊”捅破了,一时间陈州人心惶惶。 不管凉王是不是真的要起兵造|反,于陈州而言都是灾难。造|反,陈州少不得要生灵涂炭;不造|反,这谣言势必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总之,无论如何,对绝大多数陈州百姓来说,这都不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于是,仅一日工夫,整个陈州都陷入了恐慌不安的氛围,卖货的没有了,买货的也没有了,原本热热闹闹的陈州大街小巷,如生了瘟疫一般空荡荡的。很多人甚至都开始打包行李,做好要随时逃离的准备了。 其实哪怕也有不少人看出了此次“白明坊印”明显是有人仿冒,可依旧不影响老百姓们惶恐,因为重要的不是白明坊印,而是这散播出来的消息。只要它传出来,无论是谁传,那后果都是一样的。 侯迁看到这样的效果,甚是满意,把赵义狠狠的夸了一通,并且表示日后去京城了定会带上赵义一起,喜得赵义是直接连吃了三碗干饭,似乎这辈子都没觉着米饭那么好吃的。 侯迁趁热打铁,当即就写了折子,情真意切地表达了凉王的大逆不道、天理难容,以及在陈州的他的诚惶诚恐、忧国忧民,然后命人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并且附带了“白明坊印”。 可没等他高兴半下午,意外的事情就突发了。白明坊印又出了。 这一次,可是如假包换的白明坊印,而叫侯迁抓头的是,这一次他竟然成了白明坊印的主角。 虽然他也不是第一次上白明坊印了,但与上次的揭露不同,这一次却是对他歌功颂德,称他有踔绝之能将相之才云云,是为丞相之不二人选。 侯迁懵了,赵义也懵了,他们没料到白明坊竟然以其之道反治其身,他们只以为白明坊会澄清否认,却没想到非但不否认,还仿照着添了一把火。 这把火虽说不至于把侯迁烧着了,毕竟当朝丞相可是他伯父,可这把火把这趟水搅浑了,坏了他的事不说,还给他糊了一身泥,气煞他也。 侯迁不得不又着人快马加鞭将那封送出的弹劾凉王的折子给追回来。 而在他与赵义还商量着如何继续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时候,白明坊印又出了。只不过这一次,主角换成了按察使张继德...... 短短两日,陈州大大小小的官儿,都被白明坊点了个名,侯迁这才把白明坊的用意搞明白了。要黑大家一起黑,谁也别落下谁。 接连两日,陈州就如上演了一场闹剧一般,老百姓们一开始还惶惶恐恐担心不已,可事情越发展越没对味儿,闹到最后,白明坊印随地可见都没人捡了。而这,也彻底把侯迁和赵义的算盘落空了。 黑明坊,内院,虽然是青天大白日、正当午时,但院子里静悄悄的,每间屋子都房门紧闭,不仅如此,前门也没开,而且这一闭门就是三日,叫人诧异非常。 时值傍晚,黑明坊前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牛四,眼底下挂着两道淤青,看上去精神很是不济。他打着哈欠一边开门一边嘀咕,这都天儿黑了,还开什么门啊,反正也无人来。 门一开,带动了门口几张纸飘了一飘,牛四弯腰捡起,有些心疼,他们忙活了两天两夜,现在白明坊印都成什么了,成烂大街无人看的东西了。 “哎......”他叹口气,把门口的灯笼点上,正好看到旁边的笔墨铺子的掌柜,打了声招呼,“赵掌柜,准备关门了呀。” 赵起看到他很是惊讶,“哟,你们这三天是怎么了,一直没开门,我还道出什么事儿了呢,没事儿吧?” 牛四摇摇头笑:“能有啥事儿呢,我们出游去了,这才回来呢。” 赵起哦一声,可惜地摇头,“那你们可是错过了陈州这两日的热闹啊。” 牛四又是一笑,与赵起闲聊几句,便回院儿里了。 掌柜的正在院子里伸懒腰拉筋骨,牛四走过去,闷闷道:“掌柜的,经此一遭,咱们白明坊成什么了?我们辛苦印的这些东西,都被随意扔在大街上,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好容易积累起来的声誉,要毁也只是朝夕之间,白荼很明白牛四的心情,她何尝心里舒坦呢,白明坊是她亲手建立,细心呵护,也成了不少大事,如今却这般被糟蹋,她心里亦是难受。 “名都是身外之物,若是我们不这样做,那侯迁便会利用此事向凉王府发难,到时候殃及的就是整个陈州百姓,我们这波不亏也不冤,侯迁算盘落空,只怕这会子还呕着气呢。”白荼宽慰着牛四。 “那以后呢?白明坊还存在吗?”这次的闹剧,让人们对白明坊产生了怀疑,信任产生了动摇,这日后,白明坊该何去何从呢? 白荼噗嗤一笑,拍了拍牛四的肩膀,“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咱们顶多算是制造了一些混乱,可白明坊制造的混乱还少吗?” 牛四一想,说得也对,有些释然了,“那掌柜的意思是,咱们日后还是继续做咱们的行侠仗义之事?” “哪里有不公,咱们就揭露,这点是不会改变的。至于老百姓嘛,舆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日就消停了,下一次,咱们闹个大的,保管把这次折的面子都找回来。”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大的是什么大事?有多大?”牛四连连追问。 白荼幽幽一笑,“快了,就快了。”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白忙 陈州闹哄哄,文州亦不容易。 赵义派了分守道顾昌虎和其下属仓大使张辉二人前去文州办事。二人快马加鞭赶至文州后,第一时间自然是找到陈三顺,令其带路去秦家大门闹事,结果可想而知,别说见着秦老板的人,连秦家大宅的门槛都没进着。 顾张二人临出发前,侯迁特意吩咐一定要抓紧时间,时间不等人,故而吃了秦家闭门羹后,两人也不再把目光放在秦家,而是转向了邓王府。 这日清晨,陈三顺领着一灰衣中年人走进自己的赁居之所,他这可不是夜宿青楼才回来,而是天不亮就出门去办事了,因出门得早,所以回来依旧是清晨。 令他办事的,自然就是顾昌虎了。 彼时顾昌虎和张辉正吃着早饭,陈三顺就领着人进来,顾昌虎喝了一口粥咽下,狐疑地打量着灰衣人和陈三顺,“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这找的是什么人?” 陈三顺看了灰衣人一眼,自信道:“草民在文州也呆了两个多月,虽不敢说跑遍了文州大小地方,但也识得一些本地人。” 他上前几步在顾昌虎耳旁小声道:“这人是文州有名的地头蛇,有事找他办准没错。” 顾昌虎依旧怀疑,看向灰衣人问,“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灰衣人跪下叩礼,恭敬答话,“草民许二,见过两位大老爷。草民做的是一些替人跑腿的事,大到送钱送人,小到送画送信。” 是个做暗地生意,这种人倒确实路子广,顾昌虎有些满意了,又问:“都替什么人跑过腿?” “回禀老爷,大到管州管县,小到乡镇邻里。” 顾昌虎与张辉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张辉起身进了内屋,不一会儿走出来,手上提着个沉甸甸的袋子。 他将袋子往桌上一摔,“咚”地一身闷响,可见分量之足。 许二笑得合不拢嘴,俯身道:“两位老爷有何事尽管吩咐,草民保证定将事情办得美美的,若是二位老爷不满意,这银子草民也不收。” 这下顾张二人十分满意了,张辉如此这般地吩咐一般,许二称小事一桩,然后拿着一半定金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一日后,文州不知从哪儿传出了一条小道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邓王耳中: 说是大商秦家乃是凉王在文州安插的暗桩,意在监视文州的一举一动。而监视文州,实则就是监视邓王。换言之,凉王对邓王意图不轨。 藩王之间本就会互相忌惮,邓王与凉王又向来没甚感情,当邓王知道有对头在自己的地盘上安插了暗桩,而且还是秦家这样的大暗桩后,会如何?恐怕即便是事情并不明确和肯定,也会先出手整治以防万一。 顾昌虎和张辉期待地等啊等,可等了两日,却不见任何动静,别说秦家没事,邓王府也鲜少有人进出。二人觉得不对劲,又把许二找来问话。 许二再来,将自己所办差事之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并十分肯定消息已经传至邓王耳中,至于邓王是不是会有所行动,因为此不在办事范围内,他不作保证。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顾昌虎遣走了许二,与张辉商议起来, “邓王若是始终不动秦家,恐有两个原因。其一,秦家的后台就是邓王;其二,邓王与凉王实则为一体。” 张辉赞同点头:“大人所言甚是,可如何确定是其一还是其二?侯大人叫我二人过来,一为取银,若是取不了银,那至少也要查清秦家的后台到底是谁。从眼下情况看来,非邓王即凉王,可却不好判断呐。” 顾昌虎沉吟一阵,道:“看来得去布政司衙门走一趟了。” 文州布政使司,以顾张二人的身份,倒是还能走一遭。遂二人也不耽搁,当即就换了官服去了布政司。 * 文州布政使司衙门,后院。顾昌虎与张辉正坐于偏厅等候,不一会儿,布政使王藿就信步而来,见着他二人,虽自己品阶高,但也未摆架子,客客气气地与二人寒暄一番。 吃了一轮茶后,王藿才问起了顾张二人的来由,顾昌虎早就想好了说辞,当即是叹一口气, “其实我二人是奉侯大人之命,特来向王大人请教一事。 几月前,有一秦姓商贾,打着文州大商的名号进入陈州,而后便开始大肆扩张,先是以非常手段打击陈州本地大商,后又使诈骗了上百万石粮食而未付银,侯大人怕此事另有隐情,特命我二人前来查探实情。” 王藿吸了一口气,微微蹙眉:“确定是从文州而去的?” 顾昌虎肯定点头:“千真万确,若非那些人冒名,那便是文州而去的,姓秦,说是文州数一数二的大商,其东家叫什么不知,但那管事却是叫秦申,不知大人可有听闻过此人?” 虽说商贾在官的眼里地位是十分地下的,但地方上的大商与官儿都是大都有密切往来,这点顾昌虎从自己大人那里是深有体会。所以他料定,王藿不可能不知道秦申。 果然,王藿诧异道:“竟是秦家?这秦申本官倒是知晓,只是秦家向来安分守己,为文州出了不少力,在文州口碑是极好,不像是你口中所述的秦家。” 顾昌虎一脸困惑,“这就奇怪了,那人分明是自称秦申,又自称是文州大商,按理与大人所说是同一家,莫非还有其他隐情?听闻和秦家是一年之前突然发家,不知大人可知道个中详情?” 王藿道:“秦家主要是靠盐发家,商承盐引不在多寡,这一来二去的,渐渐就做大了。” “这么说,秦家不是去年才突然出现在文州的?”顾昌虎问。 王藿摇头:“若你所指便是本官所以为的秦家,那便不是,他们在文州也有好些年了。” 顾昌虎不解了,难道说秦家的后台是盐运使?可这,说不通啊,即便是盐运使,也没道理与他们作对啊。这次的事他也清楚一些内情,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秦家下套,为得就是套住他们。文州盐运使,与陈州布政使,二者是毫无利益关系的,怎么会? 顾昌虎只觉得满脑子混沌,这下他是越来越糊涂了,这下可如何给侯大人交差呢?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失控 王藿的话让顾昌虎与张辉二人都是惊讶非常,他们以为秦家后背非邓即凉,怎么到头来却成了盐运使?虽然王藿的话也不能就证明秦家仰仗的是盐运使,但秦家以贩盐发家,说明其大部分垄断了盐引,单这点来看,秦家与盐运使的关系就匪浅。 难道要写信回去陈州,告诉侯大人这背后又多出来个盐运使吗?顾昌虎觉得这样自己是交不了差的。 他不死心,又问道,“近日听闻了一些传言,说是秦家其实是有人安插在文州的暗桩,不知大人可有听过此传言?” 王藿一怔,“这话从何而来?本官不曾听过。” “下官也是几日前来文州时偶然听到了这坊间传闻。依下官拙见,此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秦家已经搞得陈州翻天覆地,若真是文州秦家,那恐怕事情严重呐。” 王藿到底是在文州,对陈州的事也不了解,此时听顾昌虎说得严重,不禁疑惑:“堂堂布政使司,难道对一个外商还没辙了?” “这......”顾昌虎一顿,旁边的张辉立马补充道:“只怪这秦家做事滴水不漏,就拿那诈粮来说,虽然他们给了银票,可取银还得秦家当家的亲自陪同方才能取银,秦家以他们当家的不在为由,就拖着不给银子,所以我们陈州米行大商就被一堆没用的银票给打发了。 此事虽然报了官,但对方称契约所定以银票交付,他们钻了契约的空子,我们大人也没辙,总不能强行扣押吧,又顾及到咱陈文两州和睦,这才派了我二人前来向大人请教。” 王藿听得有些发晕,摇摇头:“本官所认识的秦家,并非你们口中所述那般不堪,你们若是只想得个证实,那本官亦可帮忙。来人呐~” 门外衙役进屋,“大人吩咐。” 王藿道:“去把秦家当家人叫过来,就说本官有事召他。” 衙役应是,退下。 王藿让顾张二人先吃茶耐心等着。于是三人又等半个时辰,最后衙役回来,却是只身回来,一问才知是秦当家出远门了。 顾昌虎一听,立马道:“大人您看,这果然是他们秦家,以不在为由,抵赖银子,下官还请大人出面,替我们陈州做主啊。” 王藿皱了皱眉,问衙役道:“秦家如何说?” 衙役道:“说是去醒州了,小的又去查了册,确实一月前来办了去醒州的路引,小的还看了过往路引,秦当家也时常去醒州,都是生意往来。” 顾昌虎一时无话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觉得一切都陷入了死胡同,他暗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可依旧不死心,“大人可否能带下官二人面见邓王?下官这出来一趟,什么也没弄清楚,可秦家米铺已经在陈州开了上百家分号,事关陈州几百万人,下官不得不重视啊。” 王藿露出不悦道:“秦家在文州并无劣迹,至于你说的陈州秦家,却也不知是不是文州秦家,且不说此事乃是陈州之事,如此小事却还要上报到王爷跟前,你当王爷闲得很吗?” 顾昌虎赶紧拱手致歉,“下官失言了,还请大人莫怪,下官这就回去,既然不确定是不是文州秦家,那便当他不是,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 王藿端起茶杯饮茶,却是送客的意思。顾张二人拱手行礼,退出。 离开布政司后,顾昌虎和张辉站在文州大街上,两人互相看一眼,都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银子取不到,邓王无动于衷,王藿事不关己,盐运司那边,啧,下官猜测,只怕去了也是一无所获啊。”张辉很是丧气。 “哎......”顾昌虎亦是叹口气,良久才无力地道:“回吧,先把这边的情况送去陈州。” “那咱们呢?不回了?”张辉觉得他们就算留下,也是于事无补。 “两手空空回去干嘛?等着挨骂么?不如在这边清静些。”顾昌虎破罐子破摔,大步在前走了。 * 几日后,远在陈州的侯迁得到了顾昌虎的消息,算是彻底把他心底最后一点希望也掐灭了。 折折腾腾几个月,等忽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有脚下一片浮萍可撑,岌岌可危。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怎么突然就对一切失去了控制呢? 侯迁不明所以,他现在只能猜测,这一切都是凉王手笔,毕竟在陈州,除了凉王,也没人会将他逼至这般境地。 难道,真的只有向侯家老宅求助了吗?侯迁痛苦抱头,侯家,是他从小到大就极其痛恨的地方,他是庶子,不得重视,受尽白眼,若非自己拼命表现又左右讨好逢源,加之侯家最近几年势大,用人不如用亲,他是根本坐不到这位置的。 两年前临出发前,侯氏那轻蔑和命令的态度,让侯迁记忆深刻。他发誓只要离了侯家老宅,他就全凭自己本事,绝不给侯家老宅那伙人施舍他的机会。可现在,要他舔着脸,接受那群人的白眼以及施舍吗? 侯迁真的十分的不想这样做,可他又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这笔亏空,是政绩上的绝杀污点,哪怕是侯家势大,若是坐实,那侯家也只会抛弃他,就如他的侄儿侯蔡文一般,所以他,哪怕是舔着脸去求,也得先从侯家老宅借银子。 狠狠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侯迁最后还是懊恼地提笔给侯家老宅写信。 他信写完,叫来赵成,先是吩咐赶紧把信送去荥阳侯家,又问了黑明坊掌柜白荼最近是何情况。 白荼是国策刻印督刻,这事侯迁一直记在心里,因为这颗棋子很难得,他一直想要留着以做大用,可现在,他不想有什么大用了,凉王让他吃尽苦头,他必须报复回去。 赵成将白荼的日常行踪汇报一遍,最后总结道:“他的行踪很规律,基本都在黑明坊和凉王府,大人要下官如何做?” 侯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是这般地给赵成吩咐。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失败 工匠吃住都在凉王府,且轻易出不得府,再加上凉王府之森严的戒备,想从工匠身上下手,实在不是易事。想当初侯迁刚上任时,为了尽快完成上面交代的事,还不自量力地派了一溜人潜入凉王府,最后凉王府却是一排的给他送回来了。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那强烈的冲击感,打那以后,便再也不打派人潜入凉王府的主意了。所以国策起刻之后,侯迁还一度烦恼,凉王府明明那么近,他却没辙。 可就在他打算放弃从工匠下手的算盘时,白荼却出现了。与其他工匠不同的是,这白荼日日都能随意进出凉王府。 白荼作为国策督刻,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甚至可以说是与凉王府存亡直接相关。侯迁得知此事后,大喜啊,这可不就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不过惊喜之后,他又陷入了疑云。 以凉王之心计,不应该把这么明显的破绽放在自己眼前,莫非是凉王故意放出的引他上钩的陷阱? 侯迁不能肯定,但也不敢轻易冒险,因为白荼只此一人。若他是凉王布的陷阱,自己急急上钩那就是找死;若不是,那自己也没必要这么快就将这颗棋子利用起来,必须要等到最佳的时机,才能给凉王致命一击。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侯迁便暂时不动白荼了,只是派人盯着,一来是为判断白荼是否是凉王布下的陷阱,二来也是为了知己知彼,以待最好的时机出现时再利用。 如今,侯迁是入地无门了,他只能先考虑如何摆脱当前困局,于是但凡是手边能用的,他都要利用起来,于是他想到了白荼,这个他一直没有动的人。 赵成自得了吩咐,就一直派人盯着白荼,虽然他也有偷懒的时候,毕竟那人就在哪儿,也跑不了,不过大多时候他还是知道白荼的一举一动的,譬如中秋与凉王一同出游,重阳与黑明坊的伙计一同登山,黑明坊分坊开张后还带了一大群人去青松馆逍遥快活。 对于白荼为何能去青松馆,赵成并不以为奇,毕竟白荼在凉王跟前得脸,以凉王的身份,想去青松馆那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么。 赵成将白荼大到与凉王逛街出游,小到吃饭、施舍,都与侯迁汇报了一通。侯迁听的不耐,直接吩咐他先将人抓来。 赵成领命,这次却是亲自出马了。 * 这日下午,白荼正在去往凉王府的路上,边看落霞边吃烙饼,可就在她很是悠闲的时候,忽听身后一阵响动,她猛地回头一瞧,没看出什么,可心却不由得紧了紧,当即运步如飞一溜烟地就跑了。 其实前些日子张翔日日都会派人来接她,不过她嫌马车里坐着没有走路看风景来得快活,待完全放松、忘记了被绑的事后,便放弃了马车。毕竟张翔也说过,她身后可是跟了六位凉王府练家子高手呢。这让白荼很是心安。 不过心安归心安,听到身后有异动,白荼还是怕了,再也顾不得什么风景烙饼,拔腿就跑了。 张翔眼看着白荼一眨眼就跑没影儿了,哭笑不得,先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不怕来着,结果还是吓得不行。 在他眼里,白荼好歹也是个六尺男儿,如此胆小怕事,未免太羸弱了些。难怪王爷吩咐他要亲自保护,这么个小妙人儿若是磕了碰了,王爷岂不是得心疼死。 嗯~~嗯??张翔猛摇了摇头,自己在想什么呢,赶紧打住,都怪那些坊间传闻,传得有鼻有眼,害得他也听进去了几句,一时思绪跑偏了。 “头,这些人怎么处置?”一护卫问张翔道。 张翔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六人,恢复了一贯严肃:“带回凉王府地牢,和之前的那十几个人一起关着。” “是。” “另外,黑明坊和分坊,还有梨园那边,都再加派三十人,侯迁这是要狗急跳墙了。”张翔吩咐。 “是。”众人散去。 白荼一口气跑出了老远,直看到前后左右都是普通路人了,才停下来歇气,她也不去想是自己多疑了还是真的有人试图再绑她一次,总之,这次她是学乖了,再也不敢冒险了,当即就雇了辆马车嘚嘚去了凉王府。 彼时张翔已经快她一步回了凉王府,并将路上发生的事禀报给了凉王。白荼并不知情,只是在惯例检查完当日刻印工程后,被召去承心殿。 她虽然每日都会来凉王府,但并不是每日都会进承心殿,其实大多时候她都是直接去刻坊,做完事又离开,王爷偶尔有召她的时候,那都是有事要吩咐她,故而这次,白荼也是做好了要忙活的准备。 可来到承心殿后,王爷也不吩咐事,只是问了她的近况。 白荼纳闷儿,王爷这么关心自己的日常作甚?不过想归想,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她的日常很简单,黑明坊与凉王府两点一线加一日三餐,再忙些书会和刻坊的事,虽然事情多进度缓慢,但也算是有条不紊。 “书会的地址小的已经确定好了,就在紫苏阁。此阁上下共五层,很是宽大,一层可容纳百人,又面朝沱江,若是傍晚时分,满江落霞很是好看,正符合那些腹有诗书之人的气质。且紫苏阁地处外郊,周围也很安静,作写书比试之地,再合适不过了。” 邢琰微微颔首:“这些你拿主意便好。” 白荼嘿嘿一笑:“小的也就跑了几天而已,虽然跑坏了一双鞋,但为了王爷,小的什么苦都能吃。小的给这次比试定了个名目,就叫‘过关斩将’,从一层到五层,唯有过格,才能更上一层楼。王爷以为如何?” “嗯,确实是好主意,这样一来,便可激起他们争强好胜之心。”毕竟谁不愿意‘更上一层楼’呢。 白荼又道:“其他所需之物,小的都拟好了单子,正请秦管事准备着呢。” “好。” 白荼犹豫一会儿,又问道:“王爷,不知这大儒,王爷心里可有人选了?”秦保说王爷心里有数,可白荼好奇心作祟,反正王爷也不会斥她多嘴,问一问又何妨呢。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威仪 白荼虽然已经找了七位在行业里颇有名声的评书,但却还差一位压轴的大儒,秦保说王爷心里有数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很是好奇。 邢琰原本是打算不做理会,不过看他实在是一脸的求知若渴,不由得道:“人已在陈州,不日后本王自会让你知晓。” 难道不是陈州人?白荼心中猜测,面上不再多问,躬身就要退下。只是刚退两步,又听,“这几日你便歇在凉王府,本王有事要你做。” 白荼顿住,“王爷是让小的在王府吃住?不准许小的出府了?” “过几日便放你自由,最近......外面不太平。”邢琰解释。 白荼又想起先前来的路上那番莫名动静,连连鸡啄米地点头:“那小的这几日就不离府了,可小的家里人......” “他们本王亦有安排,你不必挂心。” 那便好。白荼心下一落,心头却莫名有些按耐不住的情绪,奇奇怪怪,她赶紧问道:“那王爷要小的做什么?” “本王念你一段话,你写下来,刻成白明坊印,全陈州散播,若是人手不够,去问铜雀要。”邢琰道。 白荼这才注意到铜雀没在王爷跟前,他可是三步不离王爷身边,这时候不在,恐怕去忙什么要紧事了吧。 她应了是,“那小的先去找秦管事拿纸墨笔。” “不必去了,你过来。”邢琰看着他。 白荼小跑着过去,见王爷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又拿出一页纸,摆在她面前。 她会意,连忙提笔,弯腰,做好写字的架势。 邢琰却站了起来,淡淡道:“坐下写。” 嗯?白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座,小声道:“王爷,这不合规矩啊,小的怎能坐您的位置呢,这这这,这若是被人瞧见,那小的......”岂不是得背个祸国殃民的无辜罪?! “无妨,这里没有别人。”邢琰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座上,然后侧身盯着一处,开始念道:“布政使司侯迁......” 白荼不再纠结了,赶紧坐端正,凝神定气,摒除杂念。 平淡的声音如流水一般传入耳中,可白荼此时却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像要燃烧起来似的。王爷不愧是王爷,三言两语便将侯迁之罪恶跃然纸上,看到这样的文章,谁还会忍住不痛骂一句非人哉呢。 内容虽短小,但精准、狠辣,既能很好地调动老百姓的情绪,又不至于过于煽情而失了真,抛去一切修饰,只用最简单直白易懂的话,将侯迁过往之作为细细列举、一一痛斥。 白荼忍不住在心中拍手称快,她的文章比之王爷确实差了十万八千里。不,她的文章在王爷面前,根本无法称之为文章,她羞愧不已。 这就是王爷吗?这是她从未了解、也不知道的王爷的另一面吗?其实仔细想想,她不曾了解过王爷,王爷就像是一座高山,高不可测,她就算看到了一角,那也远不是王爷本人。 白荼偷偷往身侧瞄。金冠束发,一身玄服,虽无过多修饰,但消那么一站,周身气势便不怒自威,不可向迩,她看得有些出神了。 “啪~”头顶吃痛,白荼“啊~”的一声,迷惑地看着动手之人——王爷。 邢琰一边负手一边淡淡地瞥他一眼:“本王面前还敢神游,你这脑袋不想要了?” 嗯~毫无威慑力的一句威胁,白荼嘿嘿一笑,“小的不敢,小的就是被王爷您的威仪给震傻了,一时失了神,王爷莫怪,小的这笔下还写着呐,没落。” 邢琰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继续念。白荼这下不敢再出神了,聚精会神,手上快速记着。 两盏茶后,白荼落笔,伸了伸懒腰,伸至一半反应过来她在哪儿,赶紧嗖地起身让开,一边作请,“王爷您坐。” 邢琰复又坐下。 白荼将自己写的端端正正地摆在其眼前,试探着问:“王爷您看看,看小的是否有错的?” 邢琰看过几眼后,点头:“嗯,无误,刻成需多长时间?” 内容只有一页,若是按自己最快的速度来算,白荼道:“至少需两三个时辰。” “那明日再刻,今日稍晚了。”此时已经快亥时了,寻常这个时辰他都睡了吧。 白荼却摇头道:“小的还不困,王爷您若是还不就寝,那小的在这儿刻也行,这里亮堂。” 若是今夜刻完,明日就能加工印制,明日晚就能出白明坊,白荼不想拖到后日。 邢琰也不劝,嗯一声算答应了,又朝外喊:“来人。” 一直在外侍立的护卫进来。 “有什么需要,告诉他即可。”话却是对白荼说的。 不用自己跑了,在王爷身边可真省事儿。白荼心中暗喜,与护卫道:“麻烦护卫大哥了,我要长六寸、宽八寸的梨木刻板,宣纸,一碗清水,三个棕刷,浆糊,清油,磨刀石,裹了布巾的垫板。” 护卫听得一愣一愣的,白荼又重复了一遍,护卫使劲记下,退下去准备。 白荼无所事事了,这些东西刻坊都有,但来去也得小片刻呢,她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来到案桌边,随意地看着桌上摆设。 目光落在砚台上,白荼习惯性地拿起墨锭磨墨,一边磨一边道:“王爷,小的送您的砚台您喜欢吗?” “不错。” “那您怎么不拿出来用呢?”她又问。 “收起来了。” “哦。” 白荼磨了一会儿工夫,便丢下墨锭,“小的去看看人回来了没。”然后去了殿外。 此时虽然已经全黑,但凉王府灯火还很明亮,白荼看了会儿天,星星倒是多,明日肯定是个大太阳。 她等了没多久,那离去的护卫就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当然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人端水碗一人端油碗。 见白荼就在殿门口,护卫快步上前问:“白管事看看,可少了什么?”他有点记不住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 白荼清点一番,笑道:“没少,劳烦了。”然后转身进殿。 三人赶紧跟上,白荼指了个地方,让其将东西都放下,再道一声谢后,护卫及另二人一并退下。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技艺 殿内没有多余的桌椅凳子,邢琰又命人搬了桌子椅子,给白荼寻了一处光亮足的地方摆上。 收拾完一切,白荼提了提精神,开干了。却是先去重新取了纸笔。 刻印第一步,是写样。虽然适才已经写过一张,但那是速记,自然比不得全神贯注写得好。遂白荼又提了一张宣纸,将内容重新誊写一遍。 写完样,白荼将样稿放置一旁等待墨干,然后取刻板至于桌上,开始仔细检查板子。刻板是刻坊已经刮过的,表面平整光滑,可以直接上纸衣了。 白荼将浆糊和油碗放置桌面左上角,清水和磨刀石放置右上角,然后从腰间放物件的布兜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再整整齐齐地摆放至清水和磨刀石下方。 做好这一切后,她看了看样稿,字迹已干,便开始往板子上刷浆糊。 上版,也即上样,是指将样稿用浆糊贴于版面。这道工序看似简单,实则也是颇有学问,首先样稿粘贴不得起皱或者变形,这样一来对浆糊的要求就极高,不得太干,也不能太稀,需得稀稠适中。 此外,刷浆糊也颇有讲究,刷时需得厚薄适中。用少了样稿不牢,用多了墨迹晕湮,需得薄薄一层,又能黏牢样稿。这没什么技巧,可以说全凭经验,新手最是容易途多抹少,而一旦判断不准确,样稿贴上去废了,便只能重写。 白荼儿时可没少给其父贴样稿,故而这手艺也是从小练到大,可以说十分熟练了,只见她拿棕刷在浆糊中轻轻一抹,然后手腕运力,快速而均匀地在刻板上涂抹,很快便涂抹完毕,然后又是抹浆糊,继续涂抹...... 如此少量多次地重复涂抹四次后,刻板上的浆糊已经达到了她满意的程度,彼时样稿已经全干,白荼取过样稿,双眼盯着刻板四方,然后小心翼翼端端正正地将样稿贴上,接着又拿一扁平棕刷轻轻地拭样稿纸背,如此反复,最后拍牢贴样,板样即成。 白荼吁一口气,起身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腰,回头看着殿上的人,亦在埋头苦干呢。 王爷可真是辛苦。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复又坐下,静静地等着板样近干。 板样虽成,但并不是立马就能进行下一步。这下一步为起样,也就是俗称的打纸衣,欲行此步,需得等板样近于干时才可操作。近干,非全干,全干则打不了纸衣,要有一点点湿意,但也不能太湿,此为近干。 板样是否到了近干状态,也得凭经验判断,若是打早了,纸衣容易被搓毁,若是打晚了,纸衣搓不掉。总之,时机很关键。 白荼自然是对这些烂熟于心的,等到干得差不多了,她便开始起样。只见她右手中指食指并用,轻轻地搓着板样纸背,很快,细细长长的纸屑被搓起,她左手拿干净的棕刷刷掉纸屑,右手继续轻搓。 搓纸衣也是个慢工细活,用力大了,纸衣就破,用力小了,效率不高,并且每搓一轮,起掉的纸衣都要厚薄相同,到最后,板上要只剩一层极薄且带着墨迹的纸衣,版样上的图文墨迹要清晰地显现,方才算成功。也只有做到这一步,才能正式开始雕刻。 白荼手巧,纸衣很快便打完,她暂时收手,先扫视一圈桌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殿上,然后起身走过去,小声地喊了声“王爷”。 邢琰虽未抬头,但问:“何事?” “小的能否向王爷讨用只干净的笔?”白荼试探问。 邢琰这才抬头,在笔架上看了一圈,都是用过的,便又呼人去取支干净的来。 白荼呵呵笑:“方才给忘了,到用是才发现没有笔,这才来打扰王爷的。” 邢琰停下了手边事,略带好奇地道:“你用毛笔做何用?” 白荼赶紧解释:“小的刚打完纸衣,接下来要给版样上一层油,如此板上的文字墨迹就会更加清晰,文字的一笔一划形态特征也都会尽显。并且吸了油的木板,下刀时刀尖更易入木,木屑也不会沾刀或者蹦离。” 邢琰点了点头,“这刻印本王虽是不懂,但你这般解释,本王理解了。” 白荼眼珠子溜溜地转,“王爷您要看看小的打的纸衣吗?小的做得可好了,剩下那层纸衣,说是薄如蝉翼也不为过。” 邢琰看他一副讨赏模样,不由得好笑,便起身道:“那带本王去看看你这薄如蝉翼的纸衣是何样。” 好嘞。白荼高高兴兴地领着王爷来到临时刻台上,指着板样这里那里的解说其中的奥妙。 既说到自己拿手的,自然是少不得眉飞色舞了,邢琰看他说得兴起,也不打断,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白荼说了好一会儿,说完了,忽然注意到旁边多出个人影,冷不丁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才是送笔的早就到了,她讪讪一笑接过,“王爷,那小的继续忙了。”然后坐下,蘸油,一点一点的轻轻刷拭。 邢琰却未走,而是站在白荼后侧方,专注地看着他上油。 他做得很好很仔细,哪怕只是简单的上油,也是一笔一刷,每一笔刷下都是笔直而均匀的油迹,没有多余,也不见少,手上的速度更是足见熟练,一点也不含糊。 邢琰看着看着,眼神不自觉地往上游走。 他的鼻翼并不直挺,不像寻常男子那般刚硬,反而有些小巧可爱,下颚的弧线也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棱角分明,是很柔和的弧线,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眨眨的忽上忽下,他正在聚精会神,模样看上去十分专注而痴迷。这样的白荼,邢琰没见过。 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似的,邢琰表情有那么一瞬的僵化,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然后只见他大步流星,快速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白荼做得专心,这小小插曲自然是并未发现的。她很快便上完油,然后等油差不多浸到木板中了,便开始起刻。 只见她先将裹了布巾的垫板置于桌上,又将刻板置于垫板上,不仅能将刻板支起一个坡度,裹了布巾的垫板亦可防滑。将坡度调整到刚好适合自己放手肘的坡度,然后调整座椅位置。摆好姿势后,取过钢尺和引线凿。 雕刻要先引线、后扯线、再雕刻。开刻前,需得先用引线凿在版面上引线,把书版四周的边框以及每行的界行条线,用钢尺和引线凿轻轻划下刻痕,此为轻刀。然后再用刻刀扯线,即按引线的划痕实施正刻的操作,此为重刀。 白荼做完这些步骤后,方才正式开始发刀。 章节目录 第175章 赐字 将引线、扯线的步骤做完后,白荼又取笔重新上油。等油浸的差不多后,又从刻刀中取过弧形的发刀刀片,插入刀把,然后右手以全刀法握刀,刀柄全部握入手中,大拇指按于刀柄上端,其余四指紧握刀柄,而后手腕悬空,五指和手腕同时运力,先在所有字的横笔画开刻(打横),然后又在竖笔画开刻(打竖)。 这一步被称之为发刀。刻板开刻前,要先对字体笔画周围贴近墨迹处刻划一刀,使得字迹笔划的墨迹与空白处明显分开,如此可放松木板面。发刀对技术要求颇高,对目力也极为考验。发刀到位,就好比师傅好放样子,如此徒弟才能依葫芦画瓢。 白荼写的字体本就不是常规宋体,不如宋体方正,故而这发刀就极其考验手艺,如果稍有运力不对、下刀不准,那么笔画就坏了。 若是一般老手,看到这样的书体只怕得在心里骂娘,这不是为难雕刻么,本来刀子就不如手写灵活,还以这样的书体来为难自己,何必呢? 可白荼选用这样的书体,却是有其意的,她想让白明坊印成为不可复刻的存在,成为别人只看一眼就能记住的存在,所以她选用了难用的书体,虽然一开始是有些难度,可她常年练习,加之字体是自己写的,刻印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很快,白荼将所有文字左半边刻完,剩下的右半边,若是按分工来论,该为挑刀人来做,此步也称之为挑刀,其与发刀作用相同,只因人用手习惯和写字顺序影响,右半边不顺,故而分了发刀和挑刀两步。 挑刀时,需要将板子调头,将原本没刻的右半边置于左边,然后依旧是按着顺手的习惯,从左至右、自上而下地操作。 若是大的工程,譬如国策刻印,这发刀挑刀都是分了工的,可白明坊印,白荼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她对这些步骤早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了,所以做起来十分顺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挑刀部分也完成了。 发刀挑刀做完,白荼先放松了手腕儿,然后调整了烛火的位置,避免手背影子遮挡视线,做完这些,她复又集中精神,取刀,眼中一片清明,下刀准,行刀稳,整个人如老僧入定一般。 邢琰不知何时,又抬头看了过去。能坐定的人,都是沉得住气的,可一想到白荼寻日里的性子,不由得摇头发笑,此时当用判若两人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不过......宜动宜静,本王看人的眼光果然是极好。 他手中已无事,索性起身走过去...... 雕刻讲究的是入定,一旦下刀,非必要时刻便不能停,白荼本就打的是今夜刻完的主意,故而这一口气静下去之后,便完全进入忘我状态。 她的眼前只有刀、板,耳边更是听不到任何声音。时间在她忘我中迅速流逝,她却毫不自知,直到刻完最后一笔、收刀的时候,才注意到面前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新了。 白荼起身想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但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起身时头有些眩晕,不由得晃了晃,她条件反射地要伸手扶桌,可还没扶住呢,旁边一只手便先扶住了她胳膊。 白荼心里惊了一跳,扭头一看,却是王爷,她动了动尚还有些僵的身体,拱手道:“王爷,小的刻完了,现什么时辰了?” 邢琰拿起已完成的刻板端详,“寅时了。” 白荼有些惊讶,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不过立马她又反应过来一件事,那王爷岂不是陪着自己一直熬到现在吗?她赶紧拱手请罪:“王爷,都怪小的一时忘了时辰,耽误了王爷就寝。” “无妨,本王没有早睡的习惯。”邢琰放下刻板,“不过现在确实晚了,去歇息吧,刻板本王会命人一早送去黑明坊印制。”这东西,确实不适合在凉王府印。 白荼点点头,看了看桌面。邢琰又道:“这里不用管,本王会着人收拾。” 白荼遂行礼告退。不过出了殿门口,她又回头往里瞧了瞧,王爷难道不走吗?正想着,就见王爷信步出来,她赶紧让至一边,等王爷走出来后,才上前问道:“王爷是要回寝殿吗?” “嗯。” 值夜的婢女们提着灯笼过来,邢琰抬步,“走吧。” 白荼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上...... “王爷,您每日睡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足以。” 白荼哦一声,“小的得睡四个时辰才能睡醒呢。” “你今日不用早起。” 白荼偷偷一笑,又道:“王爷,您每天都有忙不完事吗?小的也不见您上哪儿去,您都忙些什么呐?” 邢琰哼笑一声看着他,“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本王的政务都敢打听了?” 白荼连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的不敢,小的就想跟您随便聊聊,王爷您别介,小的多嘴了。” 空气变得静默,只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 隔了片刻,白荼耳边冷不丁地响起一声,“你今年十五还是十六了?” 她赶紧道:“回王爷的话,小的今年十五进十六了,再过十一月初八就是小的十六岁生辰了。”所以王爷您是送小的金条吗?白荼期待地眨着眼。 “你可有想好的字?” 字?白荼略一反应,明白过来,男子及冠女子及笄都可有字,不过白荼对这方面却不放在心上,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小的这身份,能有个名都不错了,再说了,也没人给起啊。” 或许毛遂会,他最是喜欢在这些地方看不顺眼,若是白荼及冠而无字,只怕毛遂也不允,定会给她想个字的。 毛遂已经及冠,他也有字,字晴严,白荼深以为此字好,深刻寄予了毛遂父母对其的期待,希望他那严肃的面孔能多放放晴,别整天皱着个眉跟谁欠他米还他糠似的。 白荼正胡乱想着,忽听,“本王赐你二字你可愿意?” 白荼眨巴着眼,继而一喜:“愿意愿意,王爷赐字,是小的福分,哪有不愿的,王爷您说,小的两只耳朵已经竖起来了。”然后故意搞怪地扯了扯耳尖。 邢琰忍不住扑哧一笑,不过意识到事态后,立马又收敛起来,淡淡道:“便叫‘伶苒’如何?” 伶苒,白荼细细品味一番,觉得很有韵味,问道:“取何意?” 邢琰却不答,大步向前。 “王爷,王爷~取何意啊?”白荼赶紧追上去。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来了 白明坊印又出了,又一次引起了轩然大波。虽然此前白明坊印出得过于频繁,以至于让老百姓都多少有些失了兴趣,可这次却是不同,因为其说的正是陈州布政使侯迁之罪行,其罪每一条拧出来都足以判死,且死不足惜。 * 布政使司衙门后院,侯迁怔愕地看着手中的白明坊印,直看得他心惊胆战手抖不已,最后狠命将白明坊印往地上一甩,怒呵道: “荒谬,简直是荒谬,这是诬陷,诬陷朝廷命官,这可恶的白明坊,本官若不将其连根拔除,誓不罢休,来人~” 赵义亦是满头冷汗,捡起地上的纸,劝道:“大人,现在当务之急是这些白明坊印,下官以为,应立即派人全城搜集,不能让这东西再疯传下去啊。” 侯迁气得血液倒流,吼道:“已经满城皆知,还要怎么传?他们白明坊不是厉害吗?敢跟本官做对,那本官就叫他们瞧瞧,谁才是真正的掌权人。传令下去,将陈州所有刻坊书商,无论大小,全数抓捕。” 赵义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劝道:“大人三思啊,陈州大大小小的书商刻坊少说也有数万,且不说这么多人抓来也无处关押,即便是有地方关,可引起这么大的动静,到最后只会是我们自己骑虎难下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本官放过这帮逆贼吗?”侯迁暴怒。 赵义虽也急,但尚还能理智思考,想了想,道:“现如今就怕这白明坊印传出了陈州,那便真的无可控了,所以下官认为,当立即封锁城门,无论水路陆路,任何人不得进出。” 前一任布政使,便是折在这里,白明坊印将其罪行不仅公之于陈州众,更是广而传之,其他州县都传了出去,普天之下悠悠众口,怎敌得过?最后闹至京中,朝廷才不得不出面清查解决。 侯迁虽气极,但也能听进去话,赵义所说有理,他想了想,“就说近日匪患猖獗,要紧闭城门。” 赵义领命,下去吩咐,可没走多久,就见他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大人,大人,不好了......” 侯迁正恼着,破口大骂:“嚷嚷什么,死了老子娘吗?” “蔡景康来了。”赵义一个箭步跑进来,然后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口方向。 侯迁一愕,好一会儿才起身,身子晃了晃,扶住桌面稳住,僵硬问道:“什么来了,他怎么来了?不是被困在楚津吗?何时来的?到哪儿了?” 赵义绝望地往门口看着,半响,才喃喃:“到门口了......” 随着他话落,门外响起长长的一声,“巡按御史到”,接着,就见一身着七品官服、精神矍铄的老者昂首阔步而进,其身后,整齐划一的步兵跟进,而后齐刷刷地站在屋子左右两侧。气势压迫得人无法喘息。 老人虽看上去已过花甲,但面色红润,眉目如剑,凌厉地扫向赵义,只一眼,赵义就觉得自己无处遁形一般,腿软的有些站不住。 侯迁到底是侯家人,见过大场面,似蔡景康这般,虽会让他不安,但也不至于让他露怯。 其实说起来,蔡景康不过是个七品小官,若非其官职特殊,具有纠劾地方所有官员,包括位居二、三品的三司官员的职权,其也不会这般让人惧怕。 官虽小,但职权大。可再大的职权,能大得过皇上吗?能大得过太后吗?他侯迁虽只是侯家庶子,但好歹也是当朝太后名义上的堂兄,单凭这点,朝中不少人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侯迁定了定心神,面上一笑,拱手迎上去,“原来是蔡大人,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早听闻蔡大人要入陈州,可晚辈左等右等都没等到,还以为您老人家在哪儿歇着看风景呢,没想到突然就来了,叫晚辈没什么好准备,失礼之处还请蔡大人莫怪。” 蔡景康凌然一笑,拱手回礼:“不敢当,下官奉朝廷之命巡地方察吏安民,一是考察地方文武官吏,举荐人才。二是审录罪囚,断理冤狱。三是照刷文卷,检阅政绩。四是督查仓库、税粮、户口赋役。 下官职责所在,岂敢路上看风景,不瞒侯大人,月余前,下官便已至陈州,这一月多来,之所以没有现身,乃是下官发现了十分有趣的事,不知侯大人可有兴趣一听。” 侯迁错愕地看着赵义,赵义亦是一脸惊骇,不可能啊,蔡景康不是被他们困在楚津了吗?怎么会一月前就到了陈州的,他不日前还得到回信说人还在楚津啊?也因为此,他们这才没有过于慌乱,因为只要蔡景康还未到陈州,那一切都还有机会。 似看出他二人在震惊什么,蔡景康笑呵呵地自顾自坐下,捋着胡须道:“下官这一路可谓是波折四起啊。行水路时,船漏了,害得下官落水生了半月的病;后来走陆路又遇到劫匪,盘缠包裹被一抢而尽,害得下官差点没饭吃没地方住;再后来,到了楚津,打个尖儿都能被人迷晕,呵呵~下官这运气啊,啧啧,莫不是被衰神附体了?” 侯迁干笑:“蔡大人身子骨硬朗,倒叫晚辈羡慕不已。” “哎哟,得亏年轻时候没少上阵杀敌,建立颇多身外名之外,也练了一副好身体,否则这一路折腾,只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蔡景康哈哈笑道。 侯迁讪讪,“那不知蔡大人又如何顺利从楚津过来?” 蔡景康兴致勃勃道:“幸而下官运气好啊,都说人倒霉到极致,那运气就该好了,在楚津下官偶得凉王府相助,这才顺利来到陈州。多亏了凉王呐,否则下官也不知有没有命来这一趟咯。” 竟然是凉王。侯迁虽恨得咬牙,但眼下他已经没工夫去多想,稳住心神,镇定道:“蔡大人旅途多有劳累,待晚辈派人去收拾屋子,您先洗漱休息一番,晚辈再备一桌薄酒好好招待您。” 蔡景康冷冷一笑:“薄酒就不敢了,下官这条命还想多活些时日。”随即眼神一凌,厉呵:“来啊,抓起来。” 跟随而来的步兵一拥而上,将侯迁和赵义二人直接按趴在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迅速 “蔡景康,你凭什么抓人,本官是堂堂正三品,哪怕你巡按御史,也不能随意扣押本官,还不放开。”侯迁怒极,他虽知蔡景康是个硬骨头,可没想到来的如此陡然,二话不说直接抓他,叫他丝毫防备都无。 蔡景康哈哈一笑,桀骜道:“本官还真就有这样的权利。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有纠劾罢黜之权,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你说本官有没有这权利拿你?” “你......本官乃三品大员,纵你要拿,也得先启奏圣上,何敢自行扣押?” 蔡景康冷哼一声,不与他多废话,一声“押去刑场”,卫兵上前便给二人带上枷锁镣铐。 刑场。赵义汗毛一竖,慌道:“大人,他们要将我们押去刑场作甚?” 侯迁心下剧骇,不可能的,他蔡景康不可能有这个胆子,他挣扎道:“蔡景康,纵使你有纠劾罢黜之权,可你无随意生杀予夺之权利,凡事讲究真凭实据,你二话不说便将我二人扣押,本官要上奏皇上,告你滥用职权加害朝廷命官。” 蔡景康已经大跨步走出去。 这是动真格了,侯迁越发剧烈地挣扎,可他哪儿挣得过那些卫兵,最终还是被套上了枷锁,然后推推搡搡地促着走,赵义则放弃了挣扎,他已经吓得魂儿都不知丢哪儿去了。 一路上,因为阵仗大,已经引得不少人追随围观。 “这不是侯大人吗?这是要被带去哪儿?” “看这方向,怕不是去刑场吧?” “哼,果然恶人有恶报,叫他危害陈州,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人撑腰又如何,姓侯又如何,还不是得拖去集市口。” ...... 人群越来越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他们已经看过白明坊印了,震惊的同时又唏嘘不已,果然这些为官的少有是好东西,背地里做了那么多天理不容的勾当,若非有白明纺揭露,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情。 侯迁挣扎一路,此时已经挣扎不动了,他只能任由自己被拖着,嘴里有气无力地继续骂。 赵义面无血色地看着周围群众对自己指指点点,他只能麻木的被押着走,至于说的那些话,他是一个字也听不进了,他的灵魂仿佛已经先生了天,他变成了行尸走肉。 集市口,因为消息早就传过来,此时已经被围满了人。 蔡景康领头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上监斩台,侯迁与赵义则被押上刑台。 眼见着自己真的被押上刑台了,侯迁似有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凄厉尖叫:“蔡景康,你......”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一衙役上来,左右拿着一团白布,给侯迁和赵义二人噻了满嘴。 侯迁呜呜要骂,却开不了口,挣扎要动,却被按得死死的。他怨恨地看着蔡景康,似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蔡景康却不为所动,根本看也不往他这边看一眼。 “本官乃代天子巡狩的巡按御史,今至陈州,明察暗访,查出陈州布政使侯迁及其一众同党,利用职权便利,垄断粮市、哄抬粮价、贪赃枉法、滥杀无辜、纵容绑匪猖獗、勾结绑匪危害百姓,实乃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罪臣侯迁与陈家米铺勾结,盗用官银五百万两,高价购粮企图垄断粮市,并哄抬粮价,此罪一;为打击外商秦家米铺,纵容其手下草菅人命,致五户人家共计二十一口人死于非命,此罪二;为阻挠本官查案,屡次三番欲至本官于死地。迫害朝廷命官,此罪三;身为布政使,理应以民为本,然其不仅放纵山匪为祸陈州,更与绑匪勾结加害无辜百姓,此罪四。来人,带同伙罪犯。” 卫兵听令,不一会儿便带着二十多人上邢台。这些人当中,有老百姓熟悉的,譬如陈大顺、赵成,亦有不认识的,譬如那些清一色满脸死灰的汉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侯迁看着赵成,赵成却低着头呜呜地哭。 陈大顺则一脸惊惧地盯着他:“大人,您说过要让草民挣大钱,草民什么都是听您的,这不关草民的事啊,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侯迁闭着眼,虽然他极力忍耐,却还是忍不住泪滚,到此为止了吗?他这一生还没怎么开始,就要终结了吗?他不甘心呐。 蔡景康继续道:“今本官凭巡按御史之职权,可先斩后奏。侯迁同赵义,二人狼狈为奸作恶多端为祸百姓死有余辜,今本官代天子执刑,判二人斩立决,即刻行刑。” 侯迁双眼猛地瞪开,利刃一般盯着蔡景康,他使劲吐出口中白布,厉声喊道:“蔡景康,你滥杀朝廷命官,本官是太后堂兄,你杀了本官,侯家第一个不会放不过你,你死期将近,哈哈哈哈哈。” 蔡景康冷眼看着他,对围观百姓大声道、亦是对他侯迁道:“本官暗查走访月余,已经掌握全部证据,台下这些人也招供画押,罪大恶极者当斩立决,其余人等押送回京,听凭圣裁。” 卫兵们又将陈大顺、赵成等人重新押下去。邢台上只剩侯迁和赵义二人。 “天助我侯家,你们都得死......蔡景康,我在黄泉路上路上等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台下围观哗然一片,“咕噜~”两颗头颅滚地,两条血柱喷薄而出,两具无头尸体应声倒地。 蔡景康着人收拾了刑场,将头颅装进木盒子带回,尸首则命人用草席抬去埋了,从抓捕到斩首不到两个时辰,快得令人咋舌不已。 接下来几天,陈家被查封,布政使司所有关联人均被下狱,包括远在文州的顾昌虎和张辉二人。而侯迁被斩立决的消息,也随之传入了京城。 * 京城,后宫。太后侯氏正闲闲地躺着看书,一嬷嬷急急进殿。 “娘娘,陈州出事了。” 陈州,凉王所在。侯氏坐起身来,冷然问:“何事?” “侯大人被蔡景康判了斩立决。” 侯氏一惊,随即震怒:“什么?蔡景康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她甩下手中书起身,“摆驾紫鸾殿。”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母后 紫鸾殿,年轻皇帝正在吃力地看着奏折,虽然这些折子已经由内阁票拟,他也只需看票拟披红即可,但票拟依旧看得他吃力,一旁的执笔太监几次想说让他来,却不敢开口,因为早先开口已经被皇上骂过了。 “太后驾到~”长随在外喊道,可年轻皇帝并未抬头,依旧埋头盯着折子:工部要银款修缮水渠,户部却不给拨银,说是眼下不宜大肆修缮水渠...... 为什么工部的款项要经户部拨银?为什么眼下不宜大肆修缮水渠?为什么首辅的票拟写着同意户部的话?如果修缮水渠会怎样?不修又会怎样?为什么这些人的折子偏要弯来绕去,为什么要让他去猜是何意思呢? 年轻皇帝苦恼地抓着折子,太后侯氏却已经进殿了。 侯氏不见迎接,心中不悦,不过看皇上一副埋头苦思状,急切上殿,“征儿,何事烦恼?” 邢征闻言抬头,一看却是母后来了,急忙起身让座行礼,“儿臣拜见母后,儿臣看折子看得入神了,不知母后前来,未能相迎,还请母后恕罪。” 侯氏看了一眼案上的折子,笑了笑:“征儿可是烦恼工部修缮水渠之事?” 邢征点点头,将自己的疑惑一股脑抛出后,问:“母后,儿臣何时才能掌握这治国之道?” 侯氏微微一笑,宽慰他道:“要习治国之道非一日之功,你现在还小,有母后和你外公帮衬,你不用着急,从旁学习即可。譬如这张折子,你外公在票拟上已经教了你该如何做,那么你就批红同意即可。若是累了,让程力代笔,贵为天子,龙体为重,切不可劳累过度。” 邢征抿着唇,迟疑许久,似不甘心道:“首辅只说不同意,却并未说是何原因?儿臣不懂,还请母后明示。” “小孩子管那么多作甚,日后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侯氏问他,目光却凌厉地落在伺候的近侍身上。 近侍惶惶跪下请罪。邢征赶紧道:“他们劝了儿臣,是儿臣不想歇息。” “程力,还不赶紧把这写折子批了,你这秉笔太监干的是什么事?还要劳烦皇上吗?耽误了皇上休息,害了龙体你担待得起吗?”侯氏眼神一横。 程力惶惶应是,赶紧将剩余的折子批红,自然皆是按照票拟来批。 邢征看着程力手下极快,那些折子,他看都没看完,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郁闷,面上却只能做出一副笑来,“那儿臣这就歇息去了。” “哦对了征儿,母后来此是有一事要与你商量,我们边走边说。”侯氏拉着邢征往外走。 一听要与自己商量事,邢征顿时面露喜色,“母后要与儿臣商量何事?是朝中之事吗?” 侯氏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副戚戚之色:“你六舅舅不知你还可记得?” 邢征略一想,“是两年前去陈州做布政使的六舅舅吗?” 侯氏点头,眼眶一红,哽咽道:“你六舅舅,人没了。” 邢征一愣,这个六舅舅他只见过一面,便是两年前他派去做陈州布政使的时候在朝堂上见过,其实严格来说也不是他派,他只是听着,是帘子后面的母亲授意的。 他对这个六舅舅没太多印象更没什么感情,自然也说不出难过,不过面上还是露出悲色,“六舅舅如何没了?” 侯氏眼神立时改戚为厉,怨恨道:“还不是那蔡景康,专与你我母子二人作对,他此次巡按陈州,竟胆大包天将你六舅舅斩立决,巡按御史虽有代天子巡狩之权,但你六舅舅怎么说也是三品朝廷命官,他不问缘由就先斩后奏,这不是滥用职权是什么。” 侯氏气地捏紧了拳,侯迁之死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蔡景康毁了她的棋子,还损了她侯氏一族的面子。 邢征咽了咽口水,试探问:“那母后要如何?” 侯氏阴沉沉道:“杀害朝廷命官,当以死罪论处。” 邢征心头一跳,半响,才小声道:“母后,蔡景康年轻时立过不少功勋,蔡家也是世代忠良,就连皇考都敬重不已,皇考封蔡景康为巡按御史时,曾当着满朝文武发过话,非其主动告老还乡,任何人不得撤其官职。 母后,儿臣以为,蔡景康在朝中德高望重颇受敬重,若是......只怕会引起朝中大臣的群愤。” 侯氏瞪他一眼,厉声呵斥:“你懂什么,那蔡景康便是仗着有先帝遗训才敢如此胆大妄为,此人若是放纵不管,日后他带兵来逼宫,难道你还要念着你皇考的话、乖乖拱手把皇位让出去吗?” 邢征被吼得不敢说话,唯唯诺诺地垂着头。 侯氏先前是过于气恼蔡景康,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太过了,又温声安慰,“征儿的话,母后明白,你也是担心母后。 可这蔡景康一日不除,我们母子就一日没有安生日子,他蔡景康今日可以不奏圣上就擅自杀掉朝廷三品命官,明日岂不是就有胆子带人逼宫? 皇儿,你就是太仁慈,随你外公,可我们孤儿寡母的,母后若是再不狠心一点,何以保证你的平安呢,母后什么都不想要,只求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即可。征儿,母后会帮你摆平一切,会给你制造出太平盛世,你只需要在这皇位上坐着,享受万人拥戴便够了。” 邢征默默点头。 将行至寝殿的时候,邢征又随意问道:“那母后打算如何做?若要除掉蔡景康,只怕都察院第一个不会同意。” 侯氏有些诧异,“征儿怎知都察院不会同意?” “嗯?哦,征儿猜的,蔡景康是都察院的人,母后要办都察院的人,那都察院就折面子,他们能同意吗?”邢征懵懵懂懂地看着侯氏。 侯氏噗嗤一笑,“你啊,母后就喜欢你这聪明劲儿,随我。” 邢征嘻嘻一笑:“那母后打算怎么办?” 侯氏沉吟片刻,摸了摸邢征的头道:“这事儿母后不好一人做主,还得和你外公商量,明日下朝后,将你外公请去弘德殿。” 邢征应是。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传令 邢征回到昭仁殿,被宫人伺候着洗漱就寝,只是躺下后却辗转反侧,当值近侍赶紧步入询问。 “皇上,可是龙体不适?” 邢征坐起来,烦闷道:“太热了,朕要出去纳纳凉。”边说边掀帘子走出来。 近侍赶紧上前劝道:“皇上,夜深了,若是让太后知道您还未歇息,又该责罚奴才了,还请皇上体恤,奴才这就着人去取冰。” 邢征不耐地甩了甩袖子,“快点。” 近侍连连应是,退下去吩咐殿外当差赶紧去拿冰。 没等多久,当差领着以内官监监正与六名听事进入昭仁殿,监正命听事将冰盆放置于床榻四周,执扇内侍微微一扇,一股凉风就过来了。 邢征很是满意,在床榻上坐下,闭眼感受片刻,点头道:“不热了,都退下吧。” 众人行礼退下。 邢征拍了拍床榻,正要躺下,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坐起来喊,“等一下。” 退出一半的众人皆停,近侍问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叫监正过来。” 近侍狐疑地看了监正一眼,监正亦是一脸不解。近侍拱拱手:“钟监正请吧。”然后率先在前带路。 “皇上,监正已到。”近侍隔着帐幔轻轻喊一声,内值掀开帐幔,邢征走出,看了近侍一眼,又看向监正,“你过来。” 监正恭敬地上前:“奴才在。” 邢征指着身后的床榻道:“给朕换一张床,朕要床头有伏虎雕的。” 监正明显一愣,旋即跪下:“皇上,您贵为天子,当用龙首,这伏虎雕......奴才不敢换,还请皇上恕罪。” 邢征面上一怒,“朕让你换你便换,废话那么多做甚,虎亦是王,朕怎么用不得,令内官监明日即换,若是明晚叫朕看不到伏虎雕,朕拿你是问。” 监正连忙惶惶应是。 邢征哼一声,气似小些了,“你过来,朕告诉你这伏虎要雕在哪儿?朕指给你看。” 监正赶忙又起身,弓着身子上前。 近侍伸长了脖子,一副恨不得也跟上去的模样。 邢征却忽然回头,凌然看着他,“你可要与母后禀报?” 近侍吓了一跳,忙垂首摇头:“皇上想换什么床便换什么床,奴才只知当值听差,其他一概不知。” 邢征又哼一声,转身指着床榻,这里那里的指着说着什么,因为声音小,近侍也听不清,只能看到监正垂首,时不时地点点头。 他索性也就懒得偷听了,反正皇上总是要时不时地发会儿“疯”,不是嫌门旧了,就是嫌房梁壁画不好看了,再不就是嫌地砖太滑了,等等,总之啊,这昭仁殿里里外外差不多都换了个新。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虽贵为天子,万人之上,可皇上却除了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上能做做主,其他一概是做不了主的。谁让他有个厉害的母后和首辅外公呢。 邢征时不时地也回头瞧上一眼,见近侍垂着头,他这才微微放心,压低嗓音道:“蔡御史,危矣。” 监正背对着近侍、内侍方向,从袖中取出一拇指大小的竹筒递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四字:先发制人。 邢征一边环视其他人,一边不着痕迹的将竹筒藏于袖中,然后声音稍稍扬了一点:“暂且就这些了,内官监务必要明日给朕换了,否则朕便治你们渎职之罪。” 监正又是惶惶应是,退下。 近侍微微松口气,总算是走了,这下可以就寝了吧。他正要上前劝,却又听小皇上道:“去把秉笔程力给朕叫来,今日的折子,有一处朕不明白,需得问问他。” 近侍立马露出苦相,“皇上,已经夜深了,政务明日再处理吧,您若是再不歇息,奴才这脑袋就该搬家了。” 邢征冷冷看着他,“你只管去叫,母后若是问责,我自会替你说好话。还是说,你想抗旨不尊?”最后一声,却是少有的厉色非常。 近侍苦不堪言呐,皇上总是要这般为难他,若是他今日不听,明日皇上就能去太后面前“告”他的状,随便给他捏个罪就能让他挨一顿板子。 可若是听了,太后那边又不好交代,这里里外外都是太后的人,他哪怕是想瞒着去给叫人,那也一定会有其他近侍把他告到太后跟前去,到时候还不是死路一条。他可真是夹在中间难做人呐。 刑征显然也知道他的为难,语气稍缓和了些,“母后那边我自有说法,你只管去,朕保证母后不会为难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近侍也没辙了,只得应是,退下去叫人。 司礼监距昭仁殿也不远,只半盏茶工夫程力就过来了。 进殿,行礼,免礼,起身。近侍盯着程力的一举一动,虽然他知道司礼监都是太后的人,可皇上身边的一举一动他都必须禀报太后,今日他已经罪该万死了,明日若是太后知晓这些事、要问他罪,他也好有说辞。 刑征问了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看的折子具体都奏了什么事,程力一一禀报,又将票拟和批红都一并说了。 邢征再问为何要这般票拟,又为何要那般批红,程力一一仔细地答了。 都是政务,近侍也不懂,也不想懂,直听得是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趔趄,整个人猛地惊醒过来,惊惶地看向前方,正好见程力要往外走,赶紧拱手道:“程太监慢走。” 程力微微点头,“伺候皇上歇息吧,很晚了,别耽误了明日早朝。” 近侍连连应是,将人送出殿,再回来时,却见皇上已经歇下了。 * 皇宫大院,虽巡狩值夜者多,但有光的地方亦有影,偌大皇宫亦不是角角落落都有人。 一条僻静小巷中,一长随脚下匆匆而过,虽沿路寂静无声,但长随依旧是时不时地前后左右瞧着,生怕突然从哪里窜出个人。 穿过小巷,长随拐进一座废弃的宫殿,行至一口枯井前停下。 井口悬着一根绳子,长随拉上来,是一个破空桶,他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荷包置于桶中,又重新放下绳子,然后静静等着。 俄顷,井内一阵窸窣响动,长随虽然看不见井底情况,但听到三声熟悉的叩砖声,便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是夜,一条“先发制人”的口令,就这么在侯氏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传出了皇宫。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弹劾 翌日,早朝,太和门。 邢征打着哈欠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垂帘之后的侯氏见状,轻咳一声,邢征得了提醒立马醒神,摇摇头,打起精神问道:“诸位爱卿可有事要奏?” 百官沉默,等了片刻,以左右都御史为首的都察院一众人等站出列。左都御史崔成拱手道:“皇上,臣等有事启奏。” 都察院虽官不及四品,但全院皆可上朝,只是寻日里也就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左右佥都御史会上朝,至于那些个下设却并不会上朝,怎今日哗啦啦一出来就站了好几列呢?这细细一数,近三十人,莫不是全院都来了? 众大臣立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要知道,都察院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如此兴师动众的全院出动,压迫的气势直逼整个朝堂,这莫不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可再一想,最近没什么大事啊?众朝臣皆是疑惑不已。 邢征显然也是有些被骇住,无措地看了看垂帘后面,侯氏亦是蹙眉,却不好轻易言语。 其实这些年,在她的助力下,内阁、司礼监、吏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等皆已成为侯家势力,可天下到底是邢姓天下,总有那么一批老顽固冥顽不灵,明里暗里都要与她侯家做对,而这群被她视作侯家眼中钉肉中刺的,代表之一便是都察院。 侯氏忆起自己刚垂帘听政那会儿,可没少被都察院御史骂过,这些人,不仅上朝骂,还下朝骂,里里外外到处骂,说她后宫干政有违祖训天理不容。 她一妇人,怎敌得过这些专研如何体面又全面地骂人的学究们,他们但凡是要引经据典地骂人,那直可以骂得你听都听不出来,只觉得羞愧万分口不能言。 那段时日,侯氏过得可谓是苦不堪言,若非后来父亲做到内阁首辅的位置,让这些御史稍微闭了些嘴,只怕她现在还会在朝上挨骂。所以提起都察院,侯氏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气归气,对都察院,侯氏却暂时没辙,因为经过历代演变,都察院已经拥有不小的权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这话看似简单,可大事小事如何区分?在都察院这些人口中,那就全凭他们一张嘴来区分,他说是大事,那芝麻大的也是大事,他说是小事,那天大的事也是小事。因为你争不过他们。 其实侯氏不是没想过拔除都察院,她甚至想过无数遍,可那也只是她想想而已。 削权不是一朝一夕,若要削权甚至是撤销整个都察院,那就需要改制,可要更改数百年的老祖宗法,这不是她一句话就可以做到的。自古改制也只有开国元祖能改,后辈想要改祖制,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她虽为太后,侯家虽在朝中势大,可依旧不能承担起全天下人的指责。当权者,最忌悠悠众口。 所以都察院,哪怕侯氏痛恨不已,却依旧好好儿地存在着。 眼见都察院全院都来了,侯氏选择了闭嘴,这时候她若是再开口,只怕立马会被下面这些人骂得体无完肤。 邢征不闻她示意,略一犹豫,便问道:“左都御史有何事要奏?” 崔成“咳咳”两声清了嗓子,他虽五十多岁,可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他亦是文帝时期的老御史,故而这一站出来,颇有些德高望重之态。 其实都察院的大多数御史,皆是文帝时期的老臣,前后几十年,在朝中的地位根深蒂固,这也是为什么都察院能至今屹立不倒的原因,侯氏到底新起势力,想要扳倒文帝时期就留下的旧人,也没那么容易。 只听崔成掷地有声道:“今日老臣率都察院众,弹劾一族。此族罪有五,贪赃纳贿、草菅人命、勾结逆贼、勾结民商垄断市场哄抬物价、加害朝廷命官。” 话毕,朝臣一片哗然,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他,能被都察院弹劾的,必定不是平民,那便是朝中大臣,谁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没听说过啊。 侯氏开始不安,她几乎猜到崔成接下来要说什么,当即就想打断,可没承想皇上先问了一句,“左都御史所指为哪族?” 崔成哼一声:“老臣要弹的,便是这堂上的侯氏一族。” 话毕,殿内又如烧开的油锅里掺了一瓢水似的炸裂起来。侯氏一族,朝中党羽过半,如今皇上的皇权架空,侯氏一族才是真正的掌握实权。都察院竟然要弹劾当今太后、首辅? 侯氏虽已经猜到,但崔成当着众臣的面称要弹劾她侯氏一族,依旧是气得她阵阵头疼,当即是忍无可忍怒斥道:“左都御史慎言。” 崔成像是正等着她开口似的,当即是厉声质问:“太后,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早些年您以皇上年幼为由垂帘听政,我等不便过多干涉,可如今皇上已经长大成人,您早该退出朝政,却为何至今还坐于这朝事殿中?” 侯氏气得咬牙,这老匹夫果然是抓住一点机会就要给她难堪,她这时候若是开口,只会被抨得更厉害,与其屋里还嘴,不如闭口不言。她将目光询向殿下。 首辅侯程煜冷着面开口,“皇上尚不及弱冠,可观先帝甚至是文帝,皆是弱冠之后方才登基,如今皇上年不过十六,阅历不足,何以一力承担整个天下的重担?” 崔成凌厉直视,“阁老这话莫不是质疑皇室血脉?身为天子岂能与常人相提并论,皇上虽年不过十六,可骨子里流得是先皇的血,历代先皇哪一个不是有天人之资,阁老难道欲说当今圣上德不配位吗?” 侯程煜被堵了一口,甩袖冷哼:“崔御史断章取义,本阁无话可说。” 崔成当了几十年的御史,这辩论之术向来是无人能敌,他见侯程煜不再继续,便又把话题转向了弹劾之事上:“皇上,老臣接到巡按御史蔡景康加急报: 陈州布政使侯迁,贪污银饷五百万两,致使陈州官银库亏空、纵使其手下参议赵义残杀二十一口靖民、勾结陈家米铺垄断粮市哄抬粮价,害得陈州百姓无米做炊、勾结绑匪残害百姓、买凶杀巡按御史蔡景康,虽未果,但谋害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以上条条证据确凿,老臣已在奏折中表明。以上罪行皆是死罪,今蔡景康已按律将其就地正法,其余相关人等皆已在押送入京途中。” 话毕,却不似先前那般众人哗然了,朝堂上安静地呼吸可闻,有人还犹自震惊和不敢相信,有人是侯氏一党不敢吭声。隔了片刻,方才有人陆续站出列,却是工部尚书与其他非侯党的大臣们站出。 “皇上,侯迁罪大恶极,按律当株连九族。”工部尚书唐桂忠率先道。 “请皇上圣裁。”其他一众朝臣齐齐喊话。 侯氏震愕不已,双掌死死捏住凤椅两侧。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先发 太和门,大殿之上,一片诡异的沉静。 工部尚书唐桂忠又领了一群人站出列,与都察院一并站着,四十余人看上去似要与其他人分庭对抗似的。 说起来,如今朝中不站侯党的,并不多,上朝者文臣四十有余,他们不过占十数位。 而这些为数不多的非侯党,又多是老臣,其中更不乏文帝时期的老臣,也是得亏了今日都察院把全院都搬出来了,这才在人数上与侯党形成了对峙。 其实要说起这些老臣,唯衷心二字。文帝仁政爱民礼贤下士,朝里朝外都受人敬重,这些老臣更是如此,且他们不仅对文帝衷心,对惠帝亦是忠心耿耿。 惠帝登基后,秉持着文帝的大道为公,选贤任能,这批老臣都是有真才干的,故而也都得以继续被重用,只是他们万没想到,惠帝登基不过两年就驾崩了,不仅如此,弥留之际皇后和太子还被废。 先皇后是出了名的贤惠仁慈,太子亦是惠帝亲自教导,聪慧可人不说,更见文帝年轻时风采,这样的母子二人,怎会谋逆?可当时事发太过突然,以至于让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皇后太子已被罢黜,贵妃侯氏升做皇后,其子邢征封为太子。 众臣们虽满腹质疑,可侯氏趁惠帝病重之时控制了皇宫禁卫军,朝臣没有办法啊,他们纵是怀疑又如何?在武力的蛮横抗衡下,在所谓的“证据确凿”以及雷霆手段之下,他们无能为力。 而打侯氏登上太后之位后,侯氏一族便开始逐步扩展势力,这前后八年之久,朝中不少人已经沦为侯氏党羽,除了极少数中庸派,大臣中只有十来位硬骨头不把侯氏一族放在眼里。 而现在,这些硬骨头聚在一起,将矛头明明白白地指向侯家。像是大战开战在即一般,所有人都静默了。 侯迁之作为,足以株连九族,可侯迁之九族,那便是侯氏一族,这偌大的势力,难道要株其九族吗?恐怕是文帝在世也要掂量掂量这盘根错节的党羽关系。 朝臣本不可结党营私,可如今,过半皆为侯党,眼下这些老臣们虽分庭对抗,但其实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果然,首辅侯程煜盛气凌人地问道:“你们欲株哪族?”他的视线一一扫过站在中央的对峙者,最后落在为首的崔成身上,“崔御史倒是给本阁指指清楚。” 崔成目光如炬气势如虹,朗声道:“罪人侯迁乃荥阳侯程礼之三郎,侯家六郎,他犯下滔天大罪,按靖国律例,当株连其上下九族。阁老,你与这侯迁皆姓侯,又都是荥阳出身,不知此罪人与你有关系?” 这看似只是不懂装懂地反问,却把矛盾直推向了侯程煜,他侯程煜再了得,难道还能明目张胆地扭曲是非黑白、还能公然包庇吗?他侯家虽势大,但也不至于到能祸乱朝纲的地步,除非他真想给自己背上个乱臣贼子千古骂名。 侯程煜气极,果然是一时不好说什么,略一想,质问道:“侯迁是不是罪大恶极自有刑部说了算,刑部若是无法判断,还有大理寺说了算,都察院上来就人证物证确凿,人证何在?物证何在?” “已经在押送入京途中。”崔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侯程煜凌然瞪着他,“那便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了,崔御史两手空空在这朝堂上又是唱得哪出?当这里是戏台子吗?” 崔成却哈哈一笑:“依阁老之言,莫非收到捷报还要等军队班师回朝才能说咱们打了胜仗吗?” “你......”侯程煜向来是最恨崔成这嘴皮子工夫,顿时气结。 崔成抓紧时机,转对殿上道:“皇上,老臣今日乃是启奏,巡按御史蔡景康已命人将相关人证物证以及涉事者押送回京都,届时还请皇上圣裁,还陈州百姓公道。” 邢征问,“为何巡按御史不亲自押送回?” 崔成再拱手道:“回禀皇上,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靖国十三省二十八州,如今才方至陈州,这剩下的自然是要巡完了才能返京。” 邢征了然点头:“蔡御史辛苦,既如此,那此事容后再议,待人证物证及相关涉事者入京后,再行裁夺。” “皇上圣明。”崔成带头,身后几十人也齐齐大喊,声亮如钟,而后齐齐退回位列当中。 太和门又恢复了平静,似方才剑拔弩张不存在似的,众臣垂首而立,邢征再问:“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静了倏尔,无人答话,长随唱一声“退朝”,众人再次三呼万岁,而后鱼贯退出太和门。 都察院的人多,走在一处自然势大,工部尚书自觉今日是出了一口子洋气,整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的,与崔成走在一排,二人聊起方才朝堂上的事。 “今日可真难得地看到姓侯的吃了一回瘪,心里着实痛快。” 崔成闻言,却是面露苦笑:“老尚书倒是痛快了,岂止我今日是豁出一条老命呐。” 唐桂忠左右看看,没见有侯党凑过来,便放心问道:“怎么讲?” “我今日若是晚一步,只怕明日就成了他侯程煜弹劾我都察院了。”崔成想想都还些心有余悸。 唐桂忠赶紧又靠近两步,崔成遂将事情原委说与他听,听得他是阵阵心惊,后而感慨,“幸而你消息快,若是叫他们抢了先,我们不明事情真相,必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蔡老弟也必会被查办,这可真是与时间赛跑呐。” “哪是我消息快,都察院虽有弹劾之权,但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我怎知远在陈州的消息。”崔成给他个神秘的眼神。 “那你是......”唐桂忠不解。 崔成又压低了些声音,“是陈州那边,‘兵未动,粮草先行’,懂否?” 唐桂忠略一反应,吃了一惊,“你是指......这,那这消息可准吗?” “应当是八九不离十,我亦是昨夜才得知消息,已连夜命人去核查了。这消息只快了一步,我估摸着这会儿侯家已经知道了,但知道又如何,哪怕这消息送‘早’了,也应当不会有假,该来的这会子肯定也已经在路上了。” 唐桂忠点点头:“陈州那位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算十步,该是稳妥。” 崔成也跟着颔首,又道:“只是这件事还没完,今日目的只在让他们不把矛头对向楚雯,我怕逼急了他们乱咬人,故而也没说太多,待过些时日相关人等被押送回京了,那才是一番唇枪舌战呐。” 唐桂忠不由得一笑:“若论唇枪舌战,谁又比得过你,株连九族虽不可能,但你好歹也给他们折条臂膀,也算证明你宝刀未老。” “哈哈哈哈。”崔成一阵大笑。二人领着一路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结果 弘德殿,是历代皇帝召见臣子、处理政务的地方,可如今却成了侯家党羽集结之地。 彼时殿内除了侯氏与其父侯程煜外,还有吏部尚书何瑞。 侯氏屏退了左右后,忍了一早上的气才浮于脸上,“父亲难道没有提前得知消息?本宫昨夜方才收到消息,本欲今天下了朝后与父亲商议,却不想叫崔成那老匹夫抢了先。” 侯程煜一脸阴郁,“只怕是有人提前送了消息。” 侯氏一惊,继而又恨恨道:“如今我们失了先机,很是被动,侯迁这颗棋子算是废了。”又将话头转向何瑞,“何尚书那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何瑞早知自己来的目的,心中已做过一番搜索,此时却摇摇头无奈道:“已无趁手可用。” 布政使之职好歹官居三品,能接替这样品级的人并不是随便一抓一大把,凡为官者,无不是从九品知县做起,顶多了也就七品、五品,想要一步登天直奔三品,这几乎不可能,毕竟这天下还是姓邢,即便侯家势大,那也不是全天下都归了侯家,所以表面工夫还是得做足。 侯氏自然也明白,不再强求,又问:“那可有能调用之人?” 何瑞道:“如今我们的人都身居要职,若是调用,等同于拆东墙补西墙。且陈州布政使固然是不错,可到底是地方官,甚至比一些四五品京官还不如,从京中调人出去,京中空缺,得不偿失。” 侯氏心烦不已,又看向其父,“父亲可有好的人选?” 侯程煜拧眉沉吟许久,最后下了决心一般:“看来陈州这块地,需得放弃了。” 侯氏惊诧,追问:“为何?陈州可杵着一个凉王,若我们放弃布政使这个缺,那岂不是放任凉王在陈州独大?” 她本就惧怕凉王,若是不在陈州安插自己的人,就如走夜路没有灯,她怎能安心。 侯程煜斜倪一眼,反问:“这些年陈州布政使换了几任?” 换了三任。侯氏默不作声了。 侯程煜继续又道:“陈州属凉王封地,凉王在陈州势力稳固,就算是派去再多人,其结果也是一样,与其如此,不如将人用在别处,至于陈州这块地,他纵是翻天,那也只是在陈州。” “可万一......”侯氏依旧担心。 “那他便是谋|反叛逆之罪,他若是不怕,尽管来便是。”侯程煜冷哼一声。 侯氏不再多言了,于是这事便这么定下。 又过数日,蔡景康的折子随同涉事人以及证据被押送到了京城,因官及三品,且罪状巨大,刑部与大理寺均插手调查,联合都察院进行三法司会审。 可蔡景康办事,向来没有纰漏,证据干净利落叫人看不到任何遗漏,涉事相关人也都签字画押供认不讳,于是这起案子便很快定案了。 然而定案容易,定罪却没那么简单了。 都察院经过几番据理力争,又有凉王印信施压做助力,这才争得个三房侯程礼一家连坐的结果,侯程礼及其另外二子均被连贬三级。此外,侯家归还被侯迁贪|污的五百万两,又赔蔡景康一千两以作抚恤。 案子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算结案了。而关于陈州布政使的空缺,因为蔡景康因巡按御史身份,具有推荐之能,他便举荐了前户部侍郎、今邵县县令单文姬。 对于这样的举荐,侯党无话可说,因为这次事件的主谋可是侯家本家,他们自觉理亏,便也也不好开口了。于是最终,吏部任命单文姬为陈州布政使的文书便顺利地发下去了。 * 彼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州,自然是感受不到这些紧张氛围,相反的,陈州十分热闹,除了罪大恶极的侯迁被公然斩首叫人拍手称快之外,还有个热闹的消息被传得大街小巷皆知,那便是陈州要举办前所未有的书会。 所谓书会,并非是读书或者评书,而是写话本,这可稀奇得很呐,从没见过写话本还要比试的,你要说那些被各大书坊、戏园子追捧的话本名家,那倒是还有人晓得,可名不见经传的人弄来比试,图个什么?众人不解,然这事儿却在大肆宣扬之后就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了。 紫苏阁。 牛四正在监督着杂工们搬桌椅板凳,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喊,“白掌柜可在?” 牛四回头一看,是个书生模样的人,他指了指右边:“右转,那柳树下。” 书生往门外右边一探,只见一年轻小伙坐在树下悠闲看书,他走过去,拱手行礼问道:“敢问这位仁兄,白掌柜何在?” 白荼抬头一看,笑着起身回礼:“正是在下,公子请坐,公子如何称呼?” 书生有些讶然,他以为白掌柜定是个中年人,没想到看上去竟比自己还小,他一边坐下一边道:“不敢当。恕在下眼拙没认出白掌柜。鄙姓李,单名一个毕字,取毕力同心之毕。” 白荼跟着坐下,热络道:“李公子客气,李公子此来,可是要报名‘过关斩将’。” 李毕只听过一些饭后闲谈,并不十分了解,当即是问:“在下确来报名,只是不知这过关斩将是何说法?还请白掌柜赐教。” “赐教不敢当。”白荼拱拱手,解释道:“不过是在下闲来时突发奇想,认为陈州多才子,奈何无伯乐,故设此书会,意在为李公子这般有才学之人疏一条康庄大道。” 李毕虽不明书会与白荼所说有何联系,可白荼明白他的处境,知道他怀才不遇,又自比伯乐,让他很是感动。 白荼发表完此次书会的崇高意义后,又继续解释:“此次书会比试,实则是写话本的比试,想必这点李公子应当是知晓。” 李毕点头。 白荼又道:“此次比试设了不少彩头,且参试之人众多,故而非一试见分晓,我们分了五轮,就在这紫苏阁中比试,一楼过格方可上二楼,二楼过格才可上三楼,最终第五层会留下五十人,这五十人皆算本次比试的夺魁者。” 李毕点头听着,等白荼说完了,他才问出疑惑:“不瞒白掌柜,在下亦是以写话本谋生,深知这话本写就非一日之功,可比试贵在速,这二者矛盾,不知白掌柜如何权衡?” 白荼又解释,“此次比试,定时一月,期间吃住皆由我黑明坊包,李公子若是担心吃住问题,大可安心。” “这般说来,非一定要在此待上一月?” “正是,写话本不比科举考试,没得说不能取参考,开试之后,各人行动自由,出去时只需将比试之作留于这紫苏阁,进来后,接着写便是。不过一楼上二楼,只有百余人名额,若是手上慢了,被人领了先,那便是再出彩也没机会了。” 李毕了然,“在下明白了,虽不限自由不限时间,但却有先到先得之理。” “正是。”白荼将手边一册子翻开,前面已经写了十多页了,可见报名者之多,他取过笔,在册子上写下李毕二字,又问:“李公子擅写哪类?干此营生几年?如今家住何处?可有着作?”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报名 黑明坊要举办书会的事自传扬出去后,就备受关注和议论,因为这不仅是陈州首次以写话本而作的比试,更是一场空前大比试。 要说其有多大,比试场所定在紫苏阁。这紫苏阁也没别的过阁之处,唯大扬名陈州,上下五层,每层可纳二百余人,论大,紫苏阁排第二,陈州就没有其他敢排第一的。并且,这么大的场地也是陈州唯一。 其次是彩头够大,此次比试胜出者定五十名,其中又分一甲五名,二甲十五名,三甲三十名。这五十名除了每人有白银五十两外,一甲还可得名家字画一幅,二甲可得珍品藏书一本,三甲可得上品文房四宝一套。 这消息一出,顿时惹得陈州读书人议论纷纷。且先说这白银五十两,普通老百姓一家省吃俭用,五十两够用两三年的。然一次比试就可赢五十两,对于以贩书为生的人来说,这无疑可以让他们立马摆脱生活的窘境,毕竟他们与戏园子写一话本也不过几钱银子。 然这却是其次,叫人咋舌的是名家字画、珍品藏书,这些都是寻常人可能花钱也不定能买到的东西,至于文房四宝,一套上乘文房四宝少说也要几十两银。 这些东西谁不爱?读书人没有几个不爱这些东西的,这些个就好比是颜面,有些人穷其一生都在追寻和收藏,而若有之,人来客往拿出来一摆,那再贫穷潦倒也面上有光,更不消说转卖出去,更是一笔大价钱。 众人心痒之,无论是冲着银子还是冲着字画,总之,消息传出不过几日,报名者就已经过百。而刚刚离去的李毕,刚好是第一百二十人。 白荼收起册子,又静下思索。 虽然她对这样的效果还算比较满意。可她也发现,报名人数过百之后,来报名者就渐渐少了,就拿今日来说,她搁这儿坐了一上午,也才来了四人,这越往后,只会越没人。 其实报名者渐少她也能理解,毕竟陈州五百多万人也不是人人都读书识字,能读书写字的,把家境殷实且不爱好这行当的排除在外,又把以贩文为耻、好面子的排除在外,剩下的也没多少了。 可再怎么少,也不至于这般少,换言之,还有很多人可以被挖掘出来。 白荼又翻开报名册子,这里面有几人她已经十分看好了,都是与锦德坊写过话本的,这些人也是她全程要重点关注的。 “掌柜的,二楼布置好了,你要上来看吗?”牛四从二楼窗口往下探。 白荼仰头,“你看着就行,我去趟凉王府。” 还差一个人,还差一个能让那些不想报名或者没兴趣的人变得想报名、有兴趣的人。而这个人,显然她只能去凉王府问了。反正目测今日也没什么人来报名,白荼索性临时起意去凉王府问问。 牛四“诶”一声,扭身又进去了。 白荼起身伸个懒腰,又冲阁楼上喊道:“下面你盯着点儿,别有人来报名这里没人。” “好勒。”牛四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白荼安心地往凉王府去了。 她近日来凉王府着实勤了些,以至于门口的守卫都对她视而不见了,这倒方便了白荼,让她进进出出自由的如同是自家门槛。 一路来到承心殿,却不想被告知王爷在圆殿。白荼有些意外,她可极少见王爷有不在承心殿的时候。圆殿她倒是知道,可没去过。 白荼有些为难了,这圆殿自己能去吗?或者就在承心殿等着?可是要等多久呢?要不先去刻坊转转?但这时候也不到检查的时辰呐。 白荼有些发愁了,她突然意识到,这王府中也只有承心殿能让她最随意,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王爷从不限制她的自由。 这样一想,又觉得王爷待她是真的极好了,有哪个做奴才的能做到她这份儿上呢,自由得跟王府的主子似的。 主子?白荼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得心头猛一颤,她赶紧甩掉刚才的胡思乱想,匆匆转身就要离开。 守卫见她方向不对,指着另一侧道:“白管事,圆殿在右边,走这边。” 白荼停下道:“王府重地我怎敢乱闯,万一冲撞了贵人那我十颗脑袋都不够砍。”圆殿可是接待贵客的地方,王爷既在那里,肯定是有什么重要人物到了。 她说得夸张,守卫忍不住笑,又道:“王爷临去前吩咐过,说若是白管事来找,直接去圆殿即可。” 白荼有些惊讶:“王爷可真是料事如神。”他怎知我今日会过来? “王爷每次离开承心殿时,都会这般叮嘱我等。”他看了看另一边的守卫,那守卫回以一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白荼愣了愣,心里突然就有些猫爪似的发痒,她强自按捺下,面上笑道:“我手头上确实都是些时刻需要王爷做决定的要事。” 守卫又给她指方向,“这里直走,穿过永回廊再左拐进宣德门,再过两道门便是了。” 白荼道了谢,心里还未确定是不是要去,脚却先朝着右边去了。 行至圆殿。白荼与门口的守卫说明了来意,想请守卫进去通报,不想守卫知她是谁后,便直接让了路,说是王爷提前有吩咐。 白荼不得不对王爷的料事如神再叹服一次,然后慢悠悠地进去了。 圆殿,平日里不怎么会用,但若是宴请或者有贵客到访,都会在这里举办或者接待。来的会是谁呢?她忍不住心中好奇,来王府数月,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有外来客。 一边想,白荼一边走过青砖路,途中把浑身上下都抖了理了,最后觉得差不多没那么寒碜了,才至大殿门口。 这次守卫先进去通报了,出来时便让白荼进去。白荼再次理了理衣裳,恭恭敬敬地入殿。 耳边传来丝竹之声,眼角余光瞥向左右,白荼捋出半分闲心观察,比起承心殿,圆殿要小些,也没承心殿那般肃穆,布置上更是雅致多了,而且竟还有丝竹之声,她一度以为王爷是不沾这些的。 行至殿中央,白荼跪下叩礼问安。 “起来罢,过来。”邢琰淡淡道。 白荼起身,抬首,先是看向王爷,然后不由地转向宾客位置。 是一老者,看其穿着定是朝中大臣,面目倒是挺严肃的,她刚在心中这般定论,就听到一声爽朗声问:“这就是王爷养在身边的贴心人?” 白荼差点一个不稳又跪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人选 蔡景康自打往陈州行后,这一路就没少遇到险境,起初他只以为是运气不好,就如那条破船,本来江上行得好好的,突然就漏水了,害得他一把快过花甲的老骨头落水,幸而年轻时攒下了一副好身子骨,这才没一命呜呼过去。 可破船之后,又接二连三地出事,他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盯上了。 其实作为巡按御史,常有性命之忧也很正常,毕竟你是去查人的,又有杀伐权利在手,便免不得有人做贼心虚怕被查出什么而暗下杀手。 可如蔡景康这般一来就被死盯上的,却也不多见,毕竟巡按御史肩负代天子巡狩之责,若是途中被杀害,那事情可就大了,除了等来更厉害地严查,没有任何好处。基于这样的认知,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直接买凶杀人,而是会选择比较迂回的方法,譬如贿|赂。 所谓“价钱开得好,没有摆不了”,就如那马相如,他亦是巡御史之一,只不过管的是盐道,为巡盐御史,你要说他这一路就当真没查出个什么吗?那自然是不可能,只不过情况不严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也正因为此,他的金库可以满当当,他出巡途中的性命也无忧。 可蔡景康不一样啊,这是出了名的铁人,任你刀枪剑戟戳不破,任你百毒不都侵,所以面对他,做贼心虚之人竟是放弃了迂回战术,直接买凶杀人。 还没至陈州地界,沿途就遇诸多惊险,让蔡景康一度以为自己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可就在他为自己呜呼哀哉的时候,他遇到了凉王府护卫。尤其是行至楚津的时候,几番遇到险情,皆被凉王府救下,并且最后还在凉王府的帮助下来了个金蝉脱壳。 蔡景康原本是没想过要隐藏行踪的,可凉王建议:出其不意,必有大获。于是这才有了他在陈州暗中潜伏两月有余,而侯迁一伙却还以为他被困在楚津的情况。 他到陈州是在中秋节前,那时候陈州已经发生了涉二十一口人的大命案,蔡景康便先暗中调查此案,最终被他查出,这些所谓的被山匪杀害的老百姓,皆是侯迁一伙自编自演。 蔡景康掌握了确凿证据后,又想直接现身捉拿侯迁,可依旧被凉王止住,说是让他再等等,蔡景康等啊等,就等来了白明坊印。 他之前也对这白明坊也有所耳闻,毕竟侯迁能来此地便是这白明坊的杰作,不过看到白明坊的那场闹剧后,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抓捕侯迁后要继续留在陈州清除这批逆党。在他看来,白明坊就是煽动闹事,此逆党若是不除,必会扰乱陈州治安。 只是没想到,意外又出现了,他前脚才刚下了决心,后脚白明坊印又出了,这一次,却是揭露侯迁的种种罪行。 这些罪行,都是蔡景康在陈州暗查两月才摸清的,他原还在等着王爷下令让他现身缉拿,可没想到这白明坊竟然比他还快,提前先将侯迁之罪行散播出来,引得整个陈州百姓都知道了。 蔡景康正欲不再等,刚好王爷也让他可以现身缉拿,于是白明坊印才出一上午不到,他就浩浩荡荡地带着一队人给布政使司衙门来了个措手不及。 以雷霆手段将侯迁先斩后奏,这实则是蔡景康受了凉王之意。 依凉王话说,侯迁是侯家本家人,哪怕只是为了顾及侯家的颜面,朝堂上那群人也会想方设法为侯迁脱罪。而要直接把路给他们堵死,唯有将侯迁斩立决,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永无翻身和脱罪可能。 蔡景康虽然一开始有些犹豫,不过看侯迁那些条条罪行,每一条都死不足惜,加之他手中证据凿凿,最后也就应了。 他带人风急火燎般地将侯迁缉拿、斩杀,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看到侯迁赵义等人无力反抗时,蔡景康是觉得挺爽,不过爽归爽,斩了人之后,他免不了为自己担忧了。 这般果决地直接将人斩立决,何况侯迁也是正三品,只怕麻烦不小。 然而就在他苦恼的时候,王爷却告诉他,侯迁之种种罪行以及被斩立决的消息已经送回了京城,叫他莫要担心。 蔡景康也非愚人,这人前脚才刚被斩,后脚消息就飞去京城了?显然是不可能的,王爷是早就先传了消息,然后才让他按着既定一步一步的来执行。 回想整个过程,蔡景康发现,一切皆是王爷在干预,他心惊的同时又佩服非常,只怕侯迁早就落入王爷编织的巨网还不自知呐。 看清这一点后,蔡景康迫切地想找王爷求证,却正好今日王爷先召见了他。 圆殿,凉王与蔡景康分主宾坐,管弦丝竹声声入耳,美酒佳肴津津有味。蔡景康酒过三巡后,瞅准机会问出了心中所猜, “下官有一事请教,还请王爷明示。侯迁有此下场,乃是王爷为他步步‘谋划’,王爷为他编织了这张巨网,甚至还预先设想好了他的死法,不知下官猜对否?” 邢琰淡笑,不置可否,却道:“今日请蔡御史过来,并非为公事,乃是本王有一私事,欲请蔡御史帮忙。” 蔡景康虽不见答,但王爷表情已经告诉了他。他其实只是想印证心中猜测,此时已有答案,自然不再纠缠。 又听王爷说有事请他帮忙,当即是惶恐拱手:“王爷言重了,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邢琰微微一笑,举杯:“蔡御史不必客气,你是先父的臣子,本王亦是敬重不已。” 蔡景康老大一把年纪,容易感怀,见凉王提起文帝,顿时面上难掩悲色。文帝是真真的贤帝,凉王是文帝教出来的,在他眼里,凉王继承了文帝的一切优点,哪怕外人都传凉王杀戮太多,朝廷上都忌惮凉王兵权过重,可他依旧在心中把凉王当成小主子。 小主子与文帝一样,都会真心待人。 蔡景康跟着举杯,坚定不移:“请王爷吩咐。” 邢琰正要说,守卫便进来报。原来是他的小书童来了,来得可真是时候,他想。 白荼走上大殿,先依礼叩首。起身后,见宾客座位上坐着一老者,模样看上去倒是挺严肃的。 她正暗猜这老者是何身份,就听后者说出一句“这就是王爷养在身边的贴心人?”。 白荼差点一个踉跄站不稳,脸色涨红,垂着头不敢答话。 邢琰无奈一笑,先将她召至跟前,然后与蔡景康解释,“他是本王的书童,亦是此次国策督刻。且今日请蔡御史过来,也是与他有关。” 白荼听完凉王的话,心中隐隐猜出这老者有何用了。 蔡景康见王爷否认,当即是哈哈一笑拱手道:“下官说了胡话,还请王爷莫怪。”其实他能问出这话,也是听了外界的传闻,他本就是将士出身,不在乎这些小节,所以这才豪迈一问,却不想外界传言果然不可信。 邢琰笑笑,“实不相瞒,本王这书童,不日后会在陈州举办一场书会,若是蔡御史能躬临,本王将不胜感激。” 蔡景康连道不敢,心中好奇王爷怎么对一个书童如此关照,面上却只是问书会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人满 白荼没想到自己来得这么是时候,她正想来找王爷说此事呢,结果王爷就把人先给她送跟前了。 不过这老者看上去一派正气凛然,说出来的话却怎么比老关还浑,白荼面上一阵尴尬,只能低头不语。 邢琰开口对她道:“这位是巡按御史蔡大人。” 白荼闻言赶紧上前揖礼,“小的见过御史大人。”一边见礼一边心中诧异。 竟然是蔡景康,这名字她倒是听过很多次,可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又想到不日前蔡景康以雷霆手段将侯迁斩立决,白荼顿时对其又生出几分敬畏之意。 蔡景康打量着这王爷口中的书童。外界传言,凉王身边养了个男|宠,对其甚是宠爱,甚至中秋还一同出游。他先前观此人容貌清秀,身形虽不至于羸弱,但比起寻常男儿确实少了一份阳刚之气,加之王爷对此人的态度,便暗猜这怕就是王爷的男|宠了。 因为对事情真相不了解,传言又传得有鼻子有眼,蔡景康便信了七八分,这才有了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他是个直肠子,年轻时为将把他养成了个粗人,他以为王爷都带人大庭广众之下出游了,应当也没什么不能提的。只是没想到,王爷却否决了。 蔡景康自觉闹了个乌龙,不过同时,他又注意到另一点:王爷即便不承认,但对这小子平日里肯定是纵容非常,因为从这小子身上,根本看不到一个奴才应有的卑微懦小之态,反而给人一种彬彬有礼之感,这样的气质与其奴才的身份十分的不符。蔡景康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他还在暗自揣测,又听凉王道:“他虽是本王书童,但主要还是负责国策督刻,他自己亦有两家书坊,近日又正在筹备陈州书会之事,所以平日不在本王身边伺候。” 蔡景康了然点头,原来是个做生意的老板,又问道:“说起陈州书会,下官这几日亦是有所耳闻,只是了解不多,不知这是个什么书会,又是个什么名目?” 白荼看了一眼王爷,见其示意,这才上前,将书会前后仔细地解释了一遍,至于这场书会所办的根本目的以及黑明坊与凉王府的关系,自然是被她忽略不提了。 蔡景康一把老骨头,对这些新奇东西自然是没听过,但听起来也颇觉有趣,当即是问:“不知下官于这书会有何作用?” 白荼适时退下。 邢琰继续道:“若是有蔡御史坐镇,别说陈州,哪怕是其他州的读书人,闻之也会千里赶来。” “哈哈哈~”蔡景康豪爽笑道:“王爷谬赞了,下官何德何能,不求美名远播,只要不臭名昭着都万幸了。”他这话也不算太谦虚,毕竟提起巡按御史蔡景康,没几个当官的不闻之色变,生怕自己那点小九九被抓出来,而一旦落在蔡御史手中,再小的事,那也别想糊弄过去。 背地里被骂成什么样儿了,蔡景康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 邢琰微微一笑:“蔡御史过谦了,既如此,那书会当日便劳烦蔡御史出面主持大局了。” “不敢当,老匹夫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届时可莫要坏事才好。”蔡景康客客气气地道。 二人又闲聊些家常,最后差不多时候了,蔡景康告辞离去。 白荼立了有顷,早就站不住了,眼见蔡景康一走,立马活动腿,踩着小碎步到邢琰跟前。 她难掩激动,“原来王爷早就选好了人,害得小的这些日子愁死了,您若是早些告诉小的,小的都能多睡几个安稳觉。” “蔡御史才刚走你就原形毕露了,适才的那份子乖巧跑哪儿去了?”邢琰笑她。 白荼嘿嘿一笑,“小的也就是仗着王爷您疼爱,才敢在王爷面前没规矩,在蔡御史面前哪敢放肆,小的总不能丢王爷您的脸啊。” 邢琰哼笑一声:“油嘴滑舌。” 白荼露出个腼腆,想了想,又正经问道:“王爷,小的现在就把消息放出去,您看成不?” “既然他答应了,放出去无妨。” “好勒。”白荼像模像样地作个揖,“那小的就不打扰王爷,小的先退下了。” 邢琰嗯一声,白荼便欢欢喜喜的离去了。 回到紫苏阁,她第一时间是把牛四找来,先问了这期间是否有人来报名,闻牛四说有两个,她点点头,心里却不再失落。然后又给牛四写了个条子,让他去找人把条子上的消息在全陈州内散出去。 牛四拿着条子看了看,惊讶道:“蔡御史,可是那斩了狗官侯迁的蔡御史?” 白荼难掩得意,“除了他还能有谁?怎样,蔡御史的名头可响亮了吧。” 牛四欣喜道:“蔡御史可是现在陈州的大恩人呐,有他来书会,那可不愁没人报名了。” “是了是了,你赶紧找人把消息散出去,多找些人,找他百来个,最好能让陈州角角落落都知道。”他就不信到时候还不会人爆满。 “掌柜的现在可不心疼银子了?”牛四打趣她。 白荼故意板着脸,“银子是在这些地方省得吗?今日咱花三十两,明日咱就能挣三百两,眼光得放长远些。” “是了是了。”牛四学着她的口气:“要不是大头都被凉王府出了,掌柜的您现在只怕笑不出来呐。” 这次书会所用一切开销,皆是凉王府出。那彩头、银子就不消说了,什么名家字画、珍品藏书、文房四宝的,都是从凉王府库房现拿的,还有这紫苏阁里一切物件儿,包括桌椅板凳那些也都是凉王府给准备的。还不说期间包吃包住,这笔开销因人数不定还是未知,但哪怕是撇开这笔算,这书会少说也是花了上万两的,而这还没算上那些名家字画、珍品藏书呐。 白荼被戳穿心中小九九,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一副过来人的教育口吻:“所以多像你掌柜的学学。银子,咱能不花就不花,没必要跟银子过不去。” 刚才是谁说目光要放长远的?!牛四捂嘴笑,不过也不再与白荼贫嘴,带上条子去找人了。 两日后,陈州大大小小的地方都传出了一条消息:说是巡按御史蔡景康要主持陈州书会。 陈州书会最近可是在陈州传得沸沸扬扬啊,现在竟然还传蔡御史也要到场,这消息一出,知道蔡御史鼎鼎大名的谁还会不来呢,于是很快,紫苏阁外就又重新汇聚了大批报名的人。 看到这样的结果,白荼甚是满意了,这样下去,凑个五百人是不成问题的,而五百人当中只需选出五十人,这亦不是什么难事儿。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同步 书会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梨园刻坊的扩张自然也没落下,白荼兼顾两头,虽然忙,但自己却是忙得快乐。 不过她精力到底有限,毛遂要顾着黑明坊,牛二要顾着分坊,牛四一人盯着书会吃力,她精力自然就在书会上放得多些,至于刻坊这边,却是基本交给啸天和老关了。但每隔几日,她还是要趁着大家一桌吃饭的时候,问问啸天和老关这边的情况。 这日清晨,白荼又惯例是问起了啸天和老关的情况。 啸天率先露出一脸沮丧,“前些日子还能打听到一些消息,可最近,问了不少刻坊,都说没有多余。” 他主要是负责刻板这一块,老关则是负责刷印台和刷印工具以及刻工等。 虽然看起来啸天的事似乎要简单得多,可实际并非如此,一块刻板需要历时三年才可制成,而绝大多数的刻坊都是准备自己够用的,就算有余,也不多,现在去找现成的,根本不容易。 白荼理解地点头,“书会消息一出来,他们看在眼里,自然不愿再与我们行方便了。” 啸天叹口气,“实在没办法,恐怕真得去陈州以外的地方看看了。”只是这样一来,成本极大,时间周期又长,来回至少也得三四个月,加上收集,就得半年之久,若真要去外地,那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白荼亦是不赞同,一来成本太高得不偿失,二来她也等不了那么久。 她暂且先放下这问题,问起了老关,“关伯伯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老关点头:“尚还顺利,昨日又买了一百捆松树木柴,已经入窑了,其他东西都好找,不算难。刷印台准备让梨园做十台,外面再买四十台,加上已有的十五台,应该够了。” “够了够了,刻工呢?”白荼又问。陈州现在好的刻工都在凉王府,那里就聚集了一大批,这外面的大多也都是在刻坊做活计,刻工这块,她估摸这应该不太好找。 果然,老关也露出难色,“只找了相熟的十来个,他们是肯定要来。其他好的手艺人我倒是知道些,可基本都在别的刻坊。” 白荼所猜没错,心中自然也早有计较,当即是道:“刻工少不得,现在外面的刻工,大多都已经在别的刻坊做活,可咱们既要扩张,那便少不得要得罪些人了。” “掌柜的意思,是咱们出高价?”老关心中虽明白,却还是问道。 白荼点头肯定:“若要讲情面,这生意便没法做了,生意场上都是竞争,人就那么多,若是咱们不挖人过来,人从哪儿来,若是顾忌情面,那永远也别想扩张。”更别提什么陈州第一。 老关到底还是手艺人,心眼儿老实,又是老一辈,自然是不想做这种不厚道的挖墙脚的事。可白荼不同,白荼年轻气盛,又有商人逐利的眼光,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就不同。 不过她是掌柜的,在决策上,老关自认自己是比不上这些年轻人,故而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同意道:“那我去张罗,这工价......” “工价你定便可,按着咱梨园的水平来,手艺好的就高,手艺次些的就少,合理便成。”本来黑明坊的工价比起其他地方都要高一些。 老关点头,又道:“现在墨工找了二十四人、订工有三十二人、刷工要少些,只有十五人。” 这些人数白荼还是很满意,她道:“刷印是技术活,找些老把式的好,人数不着急。”毕竟得先刻完了才能印刷。 “我这边就差不多这些了。”老关最后道。 啸天听完老关这边进度,很是羡慕:“还是老关叔手脚快。” “你那板子找现成,不好找。”老关安慰他。 白荼想了想,忽然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毛遂,问:“之前买德善坊的时候,只见书,可没见刻板是吧?” 毛遂也一直认真听着大家的话,当即回答:“没有,德善坊的刻坊现在已经散了。” 白荼闻言,面上露出几分喜色,“咱们的板子说不定有着落了。” 她这么一说,桌上几人都明白了。啸天是觉得眼前忽然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老关也赞同点头,唯毛遂毫不留情地给她泼冷水:“你要去找李家买?且不说他们还有没有,就算有,恐怕也不会卖给你。”他们与李家的渊源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白荼也不恼,笑道:“有没有去看了才知道,至于他们卖不卖,咱话也别说太早,先前那德善坊不也是说死活不卖给我吗?最后还不是成了咱们的分坊。” 毛遂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只问,“那你什么时候去?” “吃完饭就去。”白荼一边说一边猛扒两口饭。 毛遂夹一筷子菜,混着饭吃下,一口嚼干净了,才道:“我随你一起去。” 白荼连忙摆头,“这里可离不开你,你就安心吧,李家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你吃快点儿。”她咽下最后一口,筷子一搁,看向牛四示意,牛四也赶紧猛扒两口搁筷。 啸天道:“那掌柜的我跟你一起去。” 白荼点点头,一边下桌一边道:“也好,若是他们真有板子,又愿意卖给咱,那啸天叔正好把把关。” 说定,三人便朝李宅去了。 * 李家宅院,看上去与往日无异。虽然少了个德善坊,但于他们来说,其实是少了个填银子的洞,现在日子是有些紧巴,但那也是因为之前德善坊欠债太多,他们还完债就所剩不多了,这元气还未恢复过来。 白荼三人叩响了李家大门,应门的小厮一眼就认出了她,当即是骂了几句粗话,然后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二老爷早就吩咐过,日后但凡是锦德坊、黑明坊的人来,一律骂出去。 三人吃了个闭门羹。啸天老实憨憨没辙,牛四虽然是机灵鬼一个,但也拿不出像样的主意,遂二人都是望着白荼,等着她拿主意。 白荼早猜到这趟来,李家必是不会给好脸色,来之前她也想好了对策,故而给啸天牛四一个安慰眼神后,又上前叩门。 守门小厮一口气还没骂完,听她叩门,当即是开门就要再骂。 白荼率先止住了他,“这位小哥莫骂人,我今日来,是为了解李老太之困,还请如此与你们二当家通报。”一边说一边摸出一串铜钱。 小厮这辈子至多也就收过几十个铜板的,这一整串儿铜钱可是没收过,他见钱眼开,心道大不了就是被二老爷骂一顿,可白得一串铜板,够他好好儿吃两月的了,当即便收下铜板,趾高气扬地撂下一句“等着”,进去通报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试探 小厮进门通报去了,牛四眼瞅着已经看不见小厮的影子了,才问白荼道:“掌柜的,你怎知李老太有困扰?她因何事所困?你又怎知如何替她解惑?”他这些日子几乎随时都跟在掌柜的身边,怎不知这些? 白荼噗嗤一笑,“我连李老太是何模样都没见过,我怎知她有何烦恼?” 牛四看看啸天,二人都惊看着白荼。好一会儿,牛四才一副恍然,“掌柜的你使诈。” 白荼白他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使诈?人有七情六欲,是人就会有苦恼,你敢说你自己没苦恼?” 牛四了然点头,向白荼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咱也别站着等,来坐,我给你们出一谜,你们且猜猜。”白荼估摸小厮这趟进去是不会太早出来的,率先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牛四啸天也跟着坐下,三人便优哉游哉地猜起了各种谜。 却说这小厮,他虽收了钱,可也不想去碰二老爷这根钉子,遂便托了关系好的丫鬟把话传到内宅李老太跟前。 李老太嘛,活了大半辈子,自然比她儿子要沉稳得多,故而听了小厮传进来的话,没急着发脾气或者撵人,而是沉思一番后,遣人将其二儿子李德友唤了过来。 李德友正搁书房里作画,还特意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可老母亲那边派人传话过来,说是黑明坊的白荼上门来了,顿时气的他丢下笔炸呼呼地就冲去了李老太的屋。 李德友风风火火赶至李老太屋,进门就四处张望,“娘,那臭小子在哪儿?你没让他进来吧?” 侍立的丫鬟忍不住偷偷笑,这二老爷可是气糊涂了,内宅怎会请外男进来呢。 李老太显然也觉得他犯了个大傻,瞪他一眼,“说什么混账话,人还在大门外。” 李德友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个大糊话,当即讪讪一笑,径自落座,“娘,我也是气糊涂了,这混毛蛋怎还敢来?” 李老太看着二儿子这样子,一阵悲从中起,她大儿子虽然执拗,但也有些本事,懂得经营,二儿子好读书,本来也是好事,可偏偏性子就静不下来,书读半桶水,三四十的人了至今还是个童生。李老太也不指望他能给李家光耀门楣,可偏偏大儿子又惨死,想到此,就忍不住眼眶泛红。 李德友见老母亲情绪不对,赶紧急问:“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老太稳了稳情绪,这才与他说明,“白荼让人传话,说是可解我近日之忧。” 李德友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李老太面上担忧尽显,“地里马上该收割了,你没忘了胡三的话吧。” 李德友这才想起还有个胡三,当即是一惊,“娘是说,这胡三是姓白的指使的?” “是不是他指使不知道,但他这个时候来,未免太巧了些。”李老太静静分析。 胡三是这附近有名的掮客,主要是做田宅交易。几月前,胡三忽然登门,说是有一张姓的大官儿看中了他们李家在虎儿弯的那一片田产,欲买之,甚至当时还出了价,价格还算公道。 李家田产十之七八都集中在虎儿弯那一片,那一片加起来算,总共有一百零八亩四分,而且土地肥沃,最次也是利字地,可以说,李家大房现今的所有收入来源,皆是从这些地里出的。 若是没了这片地,李老太无法想象以后李家会变成什么样,尤其是二房三房还有自己的营生,大房若是连田地都没了,那日后只怕要过上伸手向另外两房讨饭吃的日子,这对骄傲的李老太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她只怕自己会一口气直接怄死过去。 虽然买卖都是凭个人意愿,可胡三当时也撂过话,说这张姓大老爷对那片地势在必得,若是不想给李家惹不必要的麻烦,就乖乖卖地,又不是不给钱。 李老太后来去托人打听了一番,发现胡三与提刑司有往来,又联想到按察使张继德,她便明白了,胡三口中的张姓大官,说不定就是张继德了。 李家不过是普通的殷实人家,也没什么过硬的背景,先前李德善为了攀上布政使侯迁的关系,往里砸了几万两银子,可结果呢,侯迁都被斩首了。试问,这样的李家,如何有能力反抗? 胡三临走的时候,给他们定了个最后期限,就是等这一季的庄稼收割完了,就来。 李老太最近发愁的,也正是这件事。 李德友经李老太这么一点,立马觉得此事肯定与白荼脱不了干系,当即是气地起身,“这混账东西,背后玩阴的,我这就带人去把他捆起来,直接弄死他。” “糊涂。”李老太一呵,“若真与他有关系,你想想,此人背景有多大?一个凉王府就算了,竟然还有个提刑司,这陈州谁说了算?你胳膊能拧得过大腿?” 白荼为凉王府国策督刻,这事儿虽不是人人皆知,但李家好歹也是曾经开书坊的,尤其是李德善对白荼又格外关注,他们自然晓得。 李德友被呵了一顿,又讪讪坐下,有些着急,“那娘你说怎么办?” 李老太沉吟半响,眼神恍惚,却是半点主意也无了。 李德友闭着眼想了半响,最后忽然睁眼道:“娘,要不干脆把地卖了?反正胡三说的那价也还行,咱们不亏。”他一门心思不在这些柴米油盐上,家里田地有几亩都不是很清楚,在他看来,庄稼人的东西,有辱斯文,没得琴棋书画高尚。 李老太深谙内宅之事,知道这地是万万不能卖的,就算现在卖了一笔银子,那银子总是会用光的,二儿子没什么大出息,还能指望用这些银子去生银子吗?她一把老骨头,就算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气力了。 李老太也懒得再说她这儿子了,直接叹口气道:“去把人请到正厅,听听他来意。” 李德友不解,就要反对,“娘,你怎么......” 李老太脸色一沉:“叫你去你就去。他既然敢放话,那我们也权且听听,看他能编出个什么花来。” 李德友拗不过老母亲,最后只能让小厮把人请到正厅去。 李家大门口,白荼三人猜了十几个来回的谜,终于是把小厮给等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哑谜 正厅,一般是接待贵客才用,若是寻常访客,都是去偏厅。李老太虽然没忘了白荼与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毕竟大儿子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可李老太也是个顾全大局的,故而她忍着对白荼的恨意,将人请去了正厅。 李宅正厅,白荼三人坐宾客位,主人家还未到。奉茶丫鬟先给上了茶点,然后退下。 白荼端茶,吹了吹,饮一口,不禁赞道:“这可是好茶啊。”她以为凭李德友那德行,给他们一碗凉白开都算客气了。看来那守门小厮还是会办事儿,消息直接传去了李老太耳朵里,若是直接传李德友,早把他们轰走了,哪儿还来正厅和好茶招待呢。 茶刚喝两口,李老太就被老仆搀扶着过来了,身后跟着一脸难看的李德友。 白荼三人起身,拱手行礼。李老太与儿子一边坐下,一边招呼白荼三人也坐。 至少从李老太的面上,看不出不欢迎,至于李德友,白荼自动忽略他了。 李老太也不装糊涂,等大家都落座后,开门见山问道:“不知白掌柜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白荼微微一笑:“晚辈今日来的目的,已经告诉您老人家了。” 李老太似笑非笑,端茶拿盖,撇去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这才笑看着白荼道:“白掌柜也别跟老婆子兜圈子了,你既说可解老婆子烦恼,可婆子自己都不知自己有何烦恼,你这解又从何说起?” 白荼心下笑,这李老太也确实精,想诈她话呐,她亦似笑非笑,“阿姥若是心中无烦恼,又怎会让晚辈进门呐。” 李老太呵呵一笑:“那你且说说,老婆子有何烦恼?” 一旁的李德友听得心急,又不是打哑谜,直接问不就得了,当即是道:“娘,何必跟他废话。”目光转向白荼,一脸质问,“我问你......” 话还没说完,李老太手里的茶杯砰地一声砸在桌上,李德友惊得顿时话就没了。 李老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白荼,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牛四被看得有些发毛,更加心虚,掌柜的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能说啥。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自己都替掌柜的尴尬。 啸天端着茶杯,两眼直直地盯着,心里默默数有多少片茶叶。 白荼看了一眼被李老太摔在桌上的杯子,笑道:“阿姥莫着急,晚辈虽不知您具体为何事所愁,但晚辈确实懂得一些观相之道,今日来也正因为此。实不相瞒,不日前,晚辈偶见李家大宅黑气冲天,一般家宅被黑气围绕,都是有大灾将至。” “你浑说什么?”李德友气急。他还道白荼能说什么好话,原来是来咒他们李家的。说什么懂观相之道,得道高僧才敢说懂,他可不信白荼这毛头小子一个还有这般高深道行。 李老太亦是脸色难看,语带怒气:“白掌柜说话可别只过一张嘴。” 白荼笑了笑,似没见着两个主人家的面色,继续道:“当然了,晚辈所见之大灾,也不一定是有血光之灾,从这黑气的浓郁来看,应当是破财之灾。但也不尽然,黑气可以逐渐浓郁,这说明破财之灾最终也可能变为血光之灾。” 不等李老太和李德友再说,白荼又继续道:“若晚辈所猜不错,李家最近应当是面临着与钱财有关的烦恼。” 牛四因为知道真相,此时听来只觉得掌柜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唬人。竟然还真敢说。他暗道。 啸天显然也是明白真相的,他的茶已经见了底,没得喝了,不得不放下茶杯,看着一本正经胡诌的白荼。 李老太冷笑一声:“谁家不为钱烦恼?就连当今圣上也要为国库烦恼。” “话虽如此,可我观阿姥面相,确有破财之灾。这财,也并非指银子,而是家宅田产一类,从阿姥面相上看,近日应当是与田产纠纷之扰,不知晚辈可说对了?” 牛四和啸天皆是望向她,怎么听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李老太心中一惊,果然那胡三与白荼有关吗?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怎讲?” 李德友原还想质问胡三是不是白荼找来的,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老母亲问,他赶紧又把话按下去。 白荼又道:“晚辈对观相也只是略懂皮毛,只能看到此处了,阿姥若是身边并无这样的烦扰,那是晚辈才疏学浅妄言了,若是阿姥身边有这样的烦扰,那晚辈今日来也只是出于好意才出言相告。晚辈言尽于此,多有叨扰,告辞了。”一边说一边拱手起身。 牛四和啸天虽不明所以,但也赶紧拱拱手起身,三人就要离去。 “且慢。”李老太抬手制止。 三人停下,皆是看向她。 “呵呵,想不到白掌柜小小年纪竟还懂观相。白掌柜所言不差,李家近日却有这样的困扰,白掌柜既说今日来是为了解老婆子之困,那还望告知这困是如何个解法。” 白荼复又坐下,却是歉意道:“晚辈只是看出此困有解,可具体如何个解法,还得听听阿姥的说法,如晚辈所言,晚辈才疏学浅,对这困局看得不明确,只知若要解,需得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李老太喃喃一声陷入沉思。 李德友见老母亲没说话,也不敢再轻易发言了。 白荼喝口茶,又道:“还请阿姥将困扰告知晚辈,晚辈才好想对策。” 李老太看着她,质疑道:“我们两家恩怨颇多,白掌柜为何还愿不计前嫌地帮助李家?” 白荼微微一笑:“老话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们两家虽有恩怨,但亦不是无可商量,咱们买卖德善坊的时候,不也是不计前嫌么?” 李德友心中冷笑,德善坊可不是不计前嫌,要不是有苏向明逼迫,他是绝对不会卖给白荼的。 李老太听出了白荼的话外之音,“这么说来,白掌柜亦是对李家有所求了?” 白荼哈哈一笑:“晚辈以为,这叫互帮互助,共赢。”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交换 李老太搞清楚白荼来意了,原来是对李家亦有所求,她面上一笑,无不讥讽:“白掌柜既懂观相,那你且看看,老婆子可否会答应你?” 白荼面露困惑:“阿姥欲答应晚辈何事?” 李德友率先抢道:“你是对我李家有所图,今日才上门来,还厚颜无耻说什么李家有灾,你且算算自己,是不是大难临头了。” 白荼无奈道:“二当家的误会了,晚辈今日来,确是出于好意提醒,只是晚辈刚好有所求,李家刚好有困要解,晚辈又正好知道破解之法,这才提了这么一嘴。此事并非晚辈要图李家什么,你们若是不乐意,那我今日来的目的也达成了,我只为出言相告而已。” 李德友气极,“那胡三是你找来的罢。” 胡三?白荼这次是当真露出困惑:“这胡三是?” 胡三虽是有名的掮客,但白荼没置业置田产,早几年前买下黑明坊也不是经胡三的手,自然没听过此人。 哼,装得倒是像。李德友正想说把胡三叫来与他对质,就听老母亲道:“白掌柜不认识这胡三?” 白荼摇头,“晚辈见识浅薄,不曾听过有个叫胡三的人,还请阿姥告知,此人与李家有何渊源?” 他模样真切,李老太以自己老辣的双目来看,确实看出的是白荼并不认识胡三。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胡三与白荼并无关系? 李老太决定先听听白荼所为何来,再判断胡三是不是白荼给李家设的圈套,她问:“说说吧,若要让你破解,你要李家拿什么做交换?” 白荼闻言,拱手客气道:“算不得是交换,晚辈也只能说尽力一试,因为目前看来,这困并不好解,晚辈不能保证。不过,若是晚辈当真解得了,那就请阿姥答应将一物卖给晚辈。” “哦?何物是我李家有别处却没有的?”李老太奇怪。 白荼笑了笑,“别处也有,只是得四处寻,晚辈懒得很,又听闻李家还有多,这才想过来问问。晚辈所要之物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于李家来说等同于柴火。刻板,不知李老太可知道此物。” “刻板?”李老太和李德友都是一疑。刻板这东西他们自然是知道的,毕竟李家也曾是开书坊的。刻板倒也确实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要有木材,懂得制作,想做多少都可以。 “黑明坊如今分坊都开了,难不成还会缺这点不值钱的刻板?”李老太显然也觉得这东西十分的不重要。 白荼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正因为开了刻坊,所以才缺,黑明坊现有的并不多,晚辈也是想多寻寻,若是有则好,若是没有,那也没奈何。” “你只为刻板而来?”李老太依旧狐疑,因为如果白荼只是为了那些不值钱的木头而来,她实在觉得没必要搞出个胡三这么复杂的事,而且胡三那日来,对李家田产势在必得的模样,也不像是区区一些木头就能摆平的。 她渐渐觉得,白荼与胡三,或许并不是一伙的。也许真是李家倒霉,虎儿弯那片地偏巧就被张继德看中了。 白荼肯定点头:“晚辈当真是只为刻板而来。” “这么说,你并不知道李家所面临的是什么?”李老太想过一番后,如是问道。 白荼再摇头:“晚辈当真只看到李家有难,今日来也只是出言相告,至于具体何事,晚辈并未看透。阿姥若是同意将刻板卖给晚辈,那晚辈就斗胆一试,看能不能破了李家困局。若破了,则皆大欢喜;若是破不了,那晚辈无能,自然也不能再提什么买卖的话了。” 李老太看向李德友,目光问询,李德友心中也正纳闷,难道白荼当真与胡三没关系? 母子二人相视一番,最后李老太拿了主意,比起李家田产,什么刻板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白荼既然要买,卖给他便是,只要他能助李家脱离眼下困局,那一切都好说。 这样一想,她便将胡三以及自己猜测其靠山是提刑按察使张继德的事说了。 白荼听完,难掩惊讶,倒不是为李家的事,而是惊讶原来苏向明的靠山是按察使张继德,难怪那般嚣张。只是她又有疑惑,张继德这人,很懂分寸,在陈州做按察使许多年了,从不见出过什么大事,也不闻其有什么德行过失,这样的人,应当不会做出这种强买强卖的事儿啊。 李老太见她久久不语,以为事情棘手,不禁担忧:“怎么,白掌柜没有法子?” 白荼摇头,“法子倒是有,正如晚辈先前所说,借力打力,只是怎么个借法,借谁的力,晚辈暂时还没有头绪。不如这样,容晚辈回去仔细想想,毕竟是按察使,晚辈只能说尽力一试,至于能不能破,不敢保证呐。” 李老太呵呵一笑,一个是凉王撑腰,一个是按察使,她相信,只要白荼愿意,有凉王出面,这事情简直比烙张饼还简单。 “之前刻坊那些东西,都放哪儿了?”李老太问向李德友。 “都在仓库里。” 李老太起身,“走,去看看,白掌柜也看看,看有没有你需得着的东西,李家现在不开书坊了,那些东西放着也是蛀虫,没用。” 白荼跟着起身,“那就有劳阿姥了。” 牛四有些目瞪口呆,拉着啸天走在后面,悄悄问:“啸天叔,掌柜的也忒厉害了吧,说得我都信了。” 啸天也是挠挠头,朝前努嘴,二人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李家仓库,放的都是些暂时无用的东西,李德友找了一圈,最后在角落找到刻坊的一大堆东西。 白荼一眼就看到那垒了半堵墙的刻板,心下大喜,这数量看过去,只怕得上万张吧。李德善可真是舍得下手笔。 啸天也看到了,上前几步,随手拿了几张板子,上面已经铺了一层灰,他擦了灰,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与白荼道:“还可以,面上这层有些发干开裂,下面应该还好。”一边说一边又从底下抽了几张板子,满意点头。 白荼这下满意了,转头与李老太道:“阿姥放心,晚辈一定尽力一试,助李家脱困。”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猜测 得了李老太的肯,白荼三人告辞离去。出了李宅大门,牛四忍不住追问方才的事,“掌柜的莫非真会看相?”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掌柜的怎就知道李家这些事儿呢? “你什么时候见我有这神通?” 牛四摇头,他就是没见过所以才纳闷儿了。 白荼弹了弹他脑袋,“你忘了苏向明了?亏我当时还把你带在身边。你竟一点没放脑子里。” 啸天不解地看向牛四,牛四回忆有顷,依旧纳闷儿,“我没忘,掌柜的那招祸水东引,将原本苏向明对咱们的怨气转到了李家去。当日是这样的......” 牛四将当日事给啸天说了一番,直听得啸天一愣一愣的,他平日多是与木头和厨房打交道,此时顿觉还是木头和一锅一灶简单。 白荼等牛四说完了,才又道:“你既知是祸水东引,又怎猜不出李家遇到何事?” 当日白荼在与苏向明告辞时,虽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李家的田产,但她猜以苏向明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还是会记下的。果不其然,今日来一试便试出来了。 其实当初白荼之所以提那么一嘴,也是为了给李家一个小小报复。前几年李德善没少给她生事,后来竟然还丧心病狂想杀了她。白荼虽没死,李德善虽也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悲惨的代价,但李家却并无半点悔意,甚至还想利用苏向明来对付她黑明坊。 白荼又不是泥捏的,自然有脾气,所以当日在苏向明面前给了李家一刀。这一刀,她并不确定会有效,但那之后,她便把与李家的恩怨当作是一笔勾销了,只要李家以后再不来招惹她,她就从此与李家划清界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没想到,自己挖得坑,最终还得自己来埋。毕竟当初也没想到还会与李家再有瓜葛。 牛四经她一点,终于是恍然了,“我明白了,李家这事儿,是苏向明在背后使手段。” 白荼嗯一声,“苏向明有张继德撑腰,难怪他那般嚣张。” 牛四既明白了其中关系,再回想方才,不禁感慨:“掌柜的也是运气好,幸在都被你猜中了。” “可不是,我也怕这趟白来,幸好幸好。”白荼万幸地拍拍胸脯。 她今日来其实真的只是碰运气而已,她只是突然想起当初与苏向明的话,猜想苏向明或许会对李家发难。若是发难,那多半是在田产上,毕竟她当初便是这么给苏向明暗示的。可若是苏向明忘了或者不计较了,或者不在李家田产上做文章,而是换作其他,那她也没辙。 所以今日这趟,当真是运气好。 “哎......板子是有了,可苏向明这边,啧啧~当初若是知道这祸还得自己来解决,我也不东引了。”白荼懒洋洋地抄着手,有气无力地叹息。 啸天宽慰她道:“若是当初掌柜的不那么做,今日咱板子就没法解决了。” 白荼不由地一笑:“是啊,所以说,万物轮回嘛,很是奇妙的。” 牛四又问:“那掌柜的打算如何?要不请王爷出面,这事儿说简单也很简单,不就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吗?” 白荼白他一眼:“你可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告诉你,以后出门在外,不准轻易搬出王爷的招牌。” 黑明坊与凉王府的真实关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黑明坊日后要做的事,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书坊上的事,白荼是尽可能地不去动用凉王府的关系,比如这次书会,她对外也全不提凉王府,唯一知道的,也只有蔡景康。 牛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我就随口说说,掌柜的放心,我不会给王爷添麻烦的。” “那掌柜的打算怎么办?”啸天面露汗颜,原本木材是他全权负责,现在却还要掌柜的亲自出马,他觉得自己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 白荼笑了笑,安慰道:“啸天叔也别放心上,李家这祸事是我埋下的,现在落到我头上那也是我该我受,跟你没关系。法子嘛......先不急,咱先去看看这胡三是个什么来头。” 正如她先前所想,白荼不认为会是张继德本人授意,她也不认为苏向明有那个胆子打着张继德的名号来强买强卖,最有可能的便是,苏向明找了与张继德有关系的人,也许这人是按察司的,在张继德手下听差,也许这人是张继德家里人,但无论怎样,这件事张继德本人应当是不知情。 其实李家的麻烦要解决,说容易也容易,按察司又不是皇宫,是给老百姓办案的地方,白荼要见张大老爷,门口敲个鼓喊个冤就成。 而她也相信,以张继德的作风,只要知道了事情真相,必定不会再让苏向明狐假虎威。这也是张继德与侯迁的不同,你要说张继德当真是两袖清风那也不可能,他只是深谙为官之道而已。 李老太与李德友之所以没想破这层关系,一来是李老太,终归只是个深宅老妇人,见识有限,又刚白发人送黑发人,李老太深知李家没有靠山,李家又是商贾,她年纪一大把了,二儿子又不知事,怎还敢去招惹是非呢,所以她没辙。 二来便是李德友,他一向不管家事,是个典型的坐吃山空无所作为的人,靠着李家浑浑噩噩小半辈子,如今自然是不能指望他突然知事。 正因为此,白荼成了李家的希望。白荼经营无论是黑明坊还是白明坊,对外面这些事都还算了解,尤其是陈州这些当官的,她白明坊本就是以披露为主,所以知道张继德的为人和做派也不奇怪。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事情容易办也是一回事,但前提是,得先肯定。目前一切都还只是她的猜测,拿着猜测去让张继德主持公道显然是不行的。 “书会那边你先放下手,先去摸摸这胡三的底。”白荼对牛四道。 牛四最喜欢去打听小道消息,当即是欢欢喜喜地应下了。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生气 牛四办事很快,半下午不到,就带着消息回来了,白荼听他细细讲述: “胡三是个老掮客了,年四十九,身高六尺,长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但听说很会说话办事,经他手的主要是买卖房屋和土地。这人还颇善攀关系,乡绅认识一大堆,衙门里的也有门路,不少大户都找他做中间人,算是这行里的名人了。” “可打听到他与按察司有往来?”白荼问。虽然她猜八九不离十胡三找的就是张继德家里人,但没有肯定始终是不能保证。胡三只说是张姓大官,可陈州姓张的何其多,陈州下辖乡县几百,以胡三那张嘴,只怕一个乡里里正都能吹成是大官。 牛四点头道:“与张家肯定是有往来,我原是想去按察司蹲的,后来又一想,胡三去李家那都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只怕不好问,我便去了他家里找,他就住在兰桂街,家里有个老母,媳妇和两个娃。 我与他说,我是替主人家寻宅子的,看中了张按察使家的一间空置宅院,想请他做个中间人给撮合撮合,他一口就答应了。我还假装怀疑他是不是骗我,他拍着胸脯保证说与张家有关系,只要价格公道,既是空宅,那基本可成。我观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说大话,应当是真的。” 白荼沉思起来,胡三肯定是找的张继德家里人,是外院呢?还是内宅呢?内宅的可能性虽然小,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胡三直接与大院内宅有往来是不可能,可万一中间还有搭线人,那就说不定。 还有,胡三是以什么名目来说服这人买地?抑或是刚好这人就要置地,而苏向明又刚好找上胡三,胡三就把二者给串起来了? 白荼思来想去,若是想要解决李家的麻烦,这些事都必须弄清楚。 傍晚时分,白荼从黑明坊分坊拿了几本书,然后与其他人说了晚上别等她吃饭,就独自出门去了。 她去的是青松馆,从后门进去,去到了柳枝儿的房。 柳枝儿正在房内拨琴,琴声悠扬好听,白荼虽听不出好坏,但她知道,这里所有人都称柳姐姐的琴艺高超。 她不想打断屋内人的雅兴,便索性在门外站着,直到一曲毕了,才叩门喊,“柳姐姐,是我。” 俄顷,玲儿出来开门,看到白荼后很是欢喜,先朝屋内看了一眼,然后才与白荼咬耳朵,“公子你快劝劝姑娘吧,姑娘近日不知怎的心情不好,饭都不怎吃了,人都消瘦一圈了。” “哦?”白荼有些诧异,进屋,玲儿识趣地把门关上,守在门外。 “柳姐姐,听玲儿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怎的,身子不适?”白荼掀开帘子,就见柳枝儿怔怔地坐在琴台前发愣。 “柳姐姐?”白荼伸手在柳枝儿眼前晃了晃,柳枝儿这才回神,看向她,给她一个勉强地笑,“今日过来,又是为何事?” 白荼讪讪挠头,她还真是有事过来,当即是歉意道:“柳姐姐,是我疏忽了,下次我一定专程过来看你,实在是最近事儿太多,抽不开身。” 柳枝儿却笑了笑,“无妨,你也忙,没事就别过来了,省得惹人闲话。” 白荼有些发怔了,柳枝儿虽是笑,可笑意不达眼底,全不像从前见着她那般高兴。就好像,就好像心里空了,连笑意也了无生气了。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有些急了,这仔细一看,柳枝儿确实瘦了不少,当即是急问:“柳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万事你都告诉我,如今我在王爷面前得脸,只要我去求王爷,什么事他都会答应的,你有何难事?” 在她眼里,柳姐姐一直都是很要强的人,这青松馆看似是叶妈妈主事,实则真正的主事人是柳姐姐。 外人都道青松馆后台强硬不好惹,可实际上,这也都是柳姐姐一手杰作,柳姐姐经营青松馆十多年,与陈州大大小小的有话语权的人都建立了颇好的关系,也正因为有那么多人给她撑腰,柳姐姐在陈州才丝毫不惧。 白荼曾以为,以柳姐姐的绝色和胆识,陈州只怕没有男人能逃得出柳姐姐的手掌心。这样的柳姐姐,让她很羡慕,虽为青楼女子,但柳姐姐亦是活出其他青楼女子所没有的气魄,为她自己赢得了别人的尊重,如今陈州但凡是提起柳枝儿的,无不赞其才情。 这样的柳枝儿,白荼很难想象是什么事能让她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柳枝儿看着她,空洞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可继而却脸色一摆,起身坐去妆台前顾自梳妆,“今日有贵客到访,若是无事,你赶紧走吧。” 白荼张了张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柳姐姐,柳姐姐一直待她都是疼爱有加,就算是摆脸色,也s是气她不晓得照顾自己,可这般冷漠疏离,却是从前没有的。 她有些怯怯,更说不出的难过,“哦,那我走了。” 柳枝儿捏着拳,闭目许久,才睁眼。 她终究是不忍看着白荼失落离去。 她回头看着白荼,见其已经扭头走了,半是恼半是怒道:“你不是有事吗?” 白荼扭头,委屈巴巴,“我想找柳姐姐借套衣服,柳姐姐既赶我走,那我走便是了,不惹你生气了。”一边说一边就要出去,只是门开半响也没打开,她煞有介事地一边看柳枝儿一边嘟哝,“咦,这门怎的,坏了?打不开了。” 柳枝儿被她逗的哭笑不得,阴郁的心情一下子就没了,却还是佯装生气,大声道:“过来。” 白荼嘿嘿小跑着过去,嬉皮笑脸,“柳姐姐不生我气啦?” 柳枝儿依旧板着脸,语气却缓和了,“我没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生自己的气?柳姐姐何故与自己过不去?”白荼不解。 柳枝儿有些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是一笑,“遇到个恼人的恩客而已,拿他没办法。” 白荼顿时两眼泛光,“是何人何人?哪家的公子?” 柳枝儿笑笑,并不作答,招玲儿进来替白荼换衣。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入院 白荼换了一身女装,出了青松馆。 柳枝儿的服饰多是富贵鲜丽的样式,白荼没有那份美艳,自然是无法驾驭,最后还是玲儿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素素净净的,倒是很适合她。 头上别了一根玉簪,还是上一回她来,玲儿准备给柳枝儿戴的那支,柳枝儿说既然她不适合,就索性送给白荼。白荼原本是不想收的,可柳枝儿执意,她想想,也就收下了。 白荼这些年就没正儿八经地穿过女装,她一路走一路盯着脚下,生怕踩着污水给脏了裙摆,时而又忍不住摸摸头,玲儿给她挽了个顶好看的髻,不比男儿的清爽,她可真怕自己动作大了把发髻给散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白荼老觉得路上行人在看她。难道是自己走得不像样?还是自己穿得不好看?可玲儿和柳姐姐都夸好看呐,难道他们都是觉得好看才盯着自己看吗? 白荼脸上一阵燥热泛红,越发地窘迫,当即是又加快了步伐,想赶紧逃离。 路上行人只看到一姑娘行色匆匆,三三两两的无不好奇发笑,有人盯着姑娘去的方向,啧啧称奇,“这姑娘行动如风,走得倒是比咱们男人还威风呐。” 几个行路的路人都是不由得笑,但那女子已经走没影了。 白荼一路急行,倒也不全是不自在,她是怕晚了张家后门儿都插栓了。 * 水杉街,按察司衙门后门,尚还有四名守卫分守两侧。 白荼再扶了扶发,抱着个小包袱上前去。 “几位差爷,民女是来给府里送书的。”她福了福礼,又打开怀里抱的包裹,几本崭新还散着墨香的书躺在里面。 “送书?”守卫彼此看看,其中一人质问:“送什么书?送给谁的?” 白荼微微一笑,“坊里新出的,张小姐日前去寺庙里上香,碰巧见着民女在庙前卖书,她点了几本,民女那书摊儿暂时没有,张小姐就给了民女四两二钱预定,说是等印好了就给她送来,这不,今日刚印出来的,还散着香哩,民女不敢耽误,赶紧就给送过来了。” 守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看样子倒是个老实人,府里小姐的事他们自然是不知道,也不好做主,便又问:“不知是哪位小姐?” “民女若是没记错,应当是二小姐,只是看着岁数又还年轻,民女也不敢确定,但确实是说二小姐。” 守卫哼一声:“府上二小姐早嫁去徐府做少奶奶了。” 白荼先是诧异,继而又转为困惑:“这,这说的是张府二小姐啊,还给了银子呐,说是务必让把书送到张府来,民女没记错啊。” 另一守卫看她不像说假,想了想,与旁边人道:“会不会是三小姐?” 白荼听着连连点头:“说不定还真是三小姐,是与不是,都请差爷都给通报一声。” 守门的想了想,“那你东西给我,我着人带进去。” 白荼却捂着书不给,为难道:“当初二小姐吩咐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书一定要交到她手上,不能旁人代劳,还请差爷莫怪,只需帮忙通报一声即可,看看二......三小姐应不应,若是应,民女再亲自送进去,送完就走人。” 守门的有些犹豫了,一时没答应。白荼着急道:“二小姐要的这些书都是十分要紧的,民女若是心口子厚,也不必来这一趟了,可民女既收了银子,那便不能食言,还请差爷帮帮忙,给通报一声。再者,若是张小姐久等民女不至,怪罪下来也......”她给了个“你们自个儿掂量”的眼神。 守卫见她模样恳切,又怕耽误府里小姐的事,几人相视几眼,其中一人便道:“那等着,我进去通报。” 白荼连连感激。 守卫正要进院,忽又想起,转身回来:“通报给谁?你这书是送二小姐的,可二小姐早就嫁人了,又不确定是不是三小姐。” “烦请差爷给三小姐通报即可,说是二小姐的东西也可,民女见过当日那位小姐,一见便知。” “那等着。”守卫撂下一句,进去通报了。 张府内宅,三小姐张秋正蹲在院子里看花花草草,贴身丫鬟苗儿在一旁侯立,分神间看到外院的丫头在院门口往里张望,苗儿看了小姐一眼,然后来到院门口,问道:“看什么?” 丫头给她福了福礼,“姐姐,是大门那边传来的话,说是门外有个贩书的,称给二姑奶奶送书来,可二姑奶奶在徐府,人却跑这儿来了,护卫说似乎挺要紧的,让我来给三小姐传个话,看见不见人。” “送书?”苗儿一脸迷惑,“既是指定送二姑奶奶。送去徐府即可,来这做甚?” “可不是,怪就怪这儿呢,点名是二姑奶奶,又说让给送这儿来,我也摸不准,只能过来传话,全凭三小姐做主了。” 苗儿想了想,“你等着,我去问问三小姐的意思。” 丫头“欸”一声,在门口立着。苗儿转身又回去。 “小姐,大门那边传话过来,说是有书送给二姑奶奶,可二姑奶奶却让送来这里,您看要不要见见?” “二姐?”张秋疑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送什么书?” “没说。” “那就带进来看看。”张秋转身进屋。苗儿应是,转去给外院丫头回话。 这话从外到里再从里到外,传了近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是传到大门口,说是内院让人进去。 白荼被护卫领着进了大门,行至二门又被一丫头接上,再带去了内院,走了半刻钟才到三小姐的院子。 张秋已经坐在外室主位了,她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在没多少变数,今日忽听这样一件事,觉得新鲜,话传下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二姐给她送的书吗?会是什么书还弄得这般神秘? 白荼进屋,先是福了礼,然后捧上被包裹的书册,“民女见过三小姐,这是府上二姑奶奶在民女的书摊上定的五本书,民女收了四两二钱银子,今日特来送书。” 苗儿上前把书接过。张秋问道:“你说是二姐姐让你送来的?你可见过我二姐姐?” 白荼点点头:“见过,是个顶好看的少妇模样,穿得十分贵气,自称是张家二小姐。” “那应该是二姐姐了。”张秋看向苗儿,苗儿将包裹拆开,把里面的书递给她。张秋看到书皮的名字,眼中一亮,这一看就不是父亲书房里那些书。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牵线 白荼拿的,是她黑明坊最受欢迎的书,神仙鬼怪的、儿女情长的、江湖侠义的都有,深闺女子没有太多新奇乐子,她料想是怎么着都有一本能入张府小姐的眼的。 果然,张秋拿起两本,看着书名,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书?” “回小姐的话,都是闺阁小姐、内宅夫人们爱看的,许是二姑奶奶自己看过,觉得有趣儿,便想着给三小姐您送来也看看,解解乏也好。” 张秋又拿起一本名为《一世书香》的书问,“这是讲什么故事?” 白荼道:“讲得是一位女子读书赶考的故事。” “女子读书赶考?”张秋震惊:“女子如何读书赶考?这可闻所未闻。” 白荼笑了笑,“可不是,有趣得很,这本书是小姐们最爱看的,三小姐不妨过过目,若是不好看,回头我再给您换些其他也成,您喜欢哪样儿的,我们书坊都有。” 张秋有些兴趣了,打开书封翻看了两行,顿时就被吸引住了,脸上露出了笑,捧着书起身就要回内室。 苗儿会意,对白荼道:“行了,书也送到了,赶紧走吧,天儿都黑了。” 白荼眼看张三小姐就要进内室去,当即是跪下道:“三小姐,民女有一事相求,请三小姐听民女一言。” 张秋回头看她,有些好奇:“还有何事?” 苗儿看情形不对,那戏台子上生事儿的可不就是这么演的么,当即呵道:“放肆,三小姐面前何敢出言无状,还不速速退下。” 白荼却垂着头,呜呜抽泣起来,“三小姐,民女亦是无可奈何,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张秋听她这话,终于明白过来,看了看手中的书,当即怒摔:“好啊,你胆敢欺骗本小姐,说,你来是何目的?”她还奇怪,二姐姐怎会平白无故给她送书,原来是这混账东西用来蒙混进院的。 “苗儿,去叫魏婆子,赶快带人来把她绑了,送去父亲的公堂上。”张秋厉色吩咐。 白荼边哭边磕头:“三小姐菩萨心肠,先听民女把话说完,民女并非恶人,以送书为名进府也实在是迫不得已,三小姐听完民女所为何事而来再绑不迟啊。” 苗儿站住,看向三小姐,一时不知是不是要先去喊婆子来抓人。 张秋皱着眉沉思,这卖书女子看着倒还算面善,她一想,又重新坐下,板着脸道:“那你说,若是说不好,本小姐便把你扔进按察司的大牢。 ”是是,民女一定好好说。“白荼又磕了个头,“民女是胡扶街李家来的,前些日子,掮客胡三突然上门,说是张大人要买李家的地。 李家就靠那片庄稼地生活,若是没了地,一家子都得饿死。可胡三强横,说是张大人看中了那块地一定要买。 李家没法子啊,家中老太要死要活的,这李家前不久才白发人送黑发人,往日营生都没了,老得老,小得小,全家上下就靠那点儿地过日子......” 张秋越听越生气,不等白荼说完,就拍着桌子道:“胡说,父亲怎会做出这种强买强卖的事,听你口气,你不是李家人?你这话何处听来的?” 白荼诧异又无辜:“掮客胡三说的啊,他亲口说是水杉街张府。民女确实不是李家人,民女只是与李家相识甚久,多有往来,又见李老太实在可怜,这才冒险来求见三小姐,希望三小姐能救救李家,让张大人对李家开开恩。” “胡说。”张秋气急,“父亲向来廉洁公正,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这掮客胡三是谁?” 白荼面上一副不解,却还是道:“回三小姐的话,是这附近有名的掮客,主要是做中间人,撮合土地和房屋买卖的。” 张秋见她说的有鼻有眼也不像是瞎编,何况瞎编这样的话来诓她也没有道理,想了想,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谁:“难道是这胡三作祟?他与我张家有仇要故意败咱们家的名声?” 苗儿一脸懵,没法儿搭话。 白荼适时道:“三小姐,胡三仗着自己有诸多门路,行事很是张狂,他与贵府是不是有冤仇民女不知,可听了三小姐您方才的一席话,民女敢肯定,此人正在假借张大人的名义在外为非作歹,张大人一世英名,若是毁在此人手中,岂不是冤枉。” 张秋杏眼一瞠,“他敢。找人去查查这胡三,看他背后搞什么鬼。”话是对苗儿说的。 白荼又道:“三小姐,那胡三狡诈非常,若去查,恐他耍赖不认,民女斗胆提一计,三小姐若是觉得可行,那便再好不过了。” “哦?你有何计?” 白荼继续道:“听闻这胡三似是买通了府内关系,若真如此,无需找胡三求证,小姐问问家中人即可,李家那片地少说也有上百亩,一般人买不起......” “你还是在怀疑是我张家要强买强卖?”张秋怒目瞪着白荼。 白荼惶惶摇头:“民女不敢,民女是指,胡三既敢明目张胆地搬出张家,那他说得多半可信,恐是府上少爷小姐夫人被他骗了,虽说是找他卖地,却不知他在外面干的那样的勾当。 此事我们无从从胡三那里得知,但可从府上诸位小姐夫人少爷处求证,三小姐不妨试探一二,看是否有谁近日打算置地,李家那片地少说也有上百亩,若真是张府有置地之意,定也不是下面的小厮随从丫鬟婆子。” 张秋沉吟,这话她倒是明白,但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她平日里也就女工花草琴棋书画,秀楼都不怎么下,哪儿会这些。 白荼看其颜色,估摸着这小姐是不知事的,深闺小姐多是如此,外界之事一概不问,也只有当了主母之后管了庶务才会慢慢知事起来。 她想了想,又道:“三小姐,胡三若真是骗了府上哪位买下李家地,到时候李老太一个寻死觅活,那可就说不清了,谁人会相信你们是被胡三骗了?大家都只看结果,结果是你们买了李家的地,害得李老太寻死觅活,这就够了。” 张秋双目圆瞠,“这胡三真是可恶。”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搭桥 张府内宅,膳厅,两位嫡出小姐与祖母金氏、母亲连氏正在用晚膳。伺候的丫鬟仔细布菜,可三小姐碗里的饭菜却没吃几口,金氏注意到,问她,“怎么了?今日饭菜不合我们秋儿胃口?” 张秋放下碗筷,迟疑一瞬,才试探道:“祖母,秋儿有一事相求,还请祖母成全。” “哦?”金氏放下碗筷,“何事?” 张秋看看母亲连氏,连氏正斜着她,显然是怪责她不该在饭桌上没规矩,可张秋却始终惦记着那卖书女子的话,她没经历过这些事,如今有这么一桩事儿摆在自己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背上了一种责任,这让她心里有些跃跃欲试,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去解决。 她不顾母亲责备的眼神,转向祖母,将白荼给她说的话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白荼进府的过程,若是叫祖母和母亲知道,定是会心存偏见的。 张秋说完,金氏与连氏都是难掩震惊,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李家老太当真寻死觅活闹将出去,而张家也确实受胡三欺骗买了李家的地,那他们这提刑按察使司只怕是要自己给自己过堂了。 金氏深知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性子,若是暗地里也就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可若是闹到明面上来,那就不得不管了。 她又拿起筷子:“吃饭。” “祖母......你不会不管吧。”张秋试探问。 连氏瞪她一眼,复又拿起筷子催她,“赶紧吃饭。” 张秋瘪瘪嘴,只得拿起碗筷吃饭,一桌默默无言。 晚膳后,张秋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院子,她无心做其他,只坐在床上发呆,先前那卖书女子的面容又浮现在她脑海中,那女子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可那女子既能自己在外面抛头露面贩书,又能想着法子混进她院子,还有那副为了不相干的人甘愿冒险的侠义心肠。 再看看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也只有趁着母亲和祖母去上香时能出一趟门。同为女子,为何差别如此大?那女子浑身上下都散发这自由和洒脱,没有半点女子家的娇怯,这让张秋羡慕不已,她没见过那样的人,她突然好想去外面走走,好想自由自在地望一望外面的天空,而不是,困于这小小的秀楼。 “小姐小姐,老太太把老爷叫去院儿了。”苗儿进屋就急急喊道。 张秋一喜,噌地站起来,“是不是说胡三的事?” “吃完饭老太太回院儿里,没多久老爷就过去了,奴婢看得真真切切,定是说那胡三的事。” 张秋喜上眉梢,啪地倒在床上,高兴地直摆腿。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成就感、满足感、新鲜感,打破了她循规蹈矩的乏味生活,像是增添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把我书拿来。”张秋趴在床上伸手。 苗儿将白荼送来的五本书都拿过来,问:“小姐,您要哪本?” “就要那《一世书香》,本小姐要看看,这女子是如何读书赶考的。这么稀奇的事。” 苗儿递上书,又搬了张椅子放在床边,移了两支蜡烛过来,将床头照得亮多了。 张秋翻开书,很快便沉浸其中。 * 却说张继德,从母亲金氏那里听闻了此事,亦是觉得可大可小。而既然可大,那就不能给这事儿闹大的机会,遂当即就把几个儿子都叫到跟前来一一询问,没想到这一问,还果真是问出了二儿子张科守在置地。 张家内宅,书房。张继德张科守父子二人一主一次坐着。 张科守不明就里:“父亲,儿子确实是打算买块风水宝地,不知父亲有何疑问?” 张继德哼一声:“地是打哪儿买的?” “儿子找的是掮客胡三,他在这行颇有些名气,挺会办事的,隐约记得是一李姓人家,那户人家地还挺大,一百多亩,且都是利字地以上,儿子找人看过,是块顶好的风水宝地。” “哼,蠢货,你是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张继德恨铁不成钢地骂一句,“那地不准买,主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要死要活的,出了人命你老子爹头上这顶乌纱帽也别戴了。” 张科守一惊,又困惑不已:“父亲这话从何说起?儿子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那胡三,是骗你买下李家的地,再利用你的名义,去威胁李家必须卖地,你这边还以为是买卖各凭自愿,殊不知那头就是强买强卖,胡三夹在中间隐瞒两头,你们各自都觉得自个儿冤屈,回头你背上个骂名,李家又失了地,这胡三在中间反而还挣了银子,就算你到时候解释,也没人听你说。” 张科守惊得合不拢嘴,半响才吐出一口气:“竟有这回事?儿子不知,请父亲恕罪,儿子这就去找那胡三问清楚,当日是他主动找到儿子,说是有一块风水宝地,旺咱们张家,儿子只想着风水宝地难求,就应下了,不想这厮竟然在中间做出这等混事,差点害了咱们家名声。” 张继德见他确实蒙在鼓里,也没多少气了,语气缓和了些:“索性事情还未到无法还转的余地,若是李家因此事出个人命,那才是事大。 今日也晚了,你明日再去问清楚,胡三在这行既有些名,应当不会做出这等得不偿失的事,只怕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他若是与李家有怨,想利用你来报复李家,那你上李家告诉他们,让他们击鼓鸣冤,我再将那泼皮抓起来好好惩治,哼,竟敢算计到咱们家,这厮是活腻了。” 张科守气极捏拳,“儿子明日一早就去。” 回到房里,张科守辗转难眠,想他堂堂提刑按察使的公子,竟然被一个低贱的商贾给骗了,差点酿成大祸,真是越想心里就越窝火,大半夜都睡不着,好容易等着天擦亮,才鱼肚白呢,就风急火燎地带着几个随从找去了胡三的住处。 胡三还没起,就被一阵“乒乒”砸门声吵醒。 章节目录 第195章 解决 胡三睡得正香,忽然一阵猛烈的砸门声传来,惊得两口子都是一屁股坐起来,彼此看看,瞌睡全无。 “哪个龟孙敢在你胡爷家门口闹事?”胡三一边穿衣一边去开门,门一开,正要再骂,可眼神儿一下子就落在一贵公子身上,后者也正怒气腾腾地盯着他。 胡三赶紧压下要骂人的话,脸色立时堆起笑:“哟,这不是张二少爷嘛,对不住对不住,草民这烂嘴巴说了浑话,二少爷莫怪。二少爷来得早,请恕草民衣衫不整,容请二少爷堂屋坐,草民穿身衣裳马上来。”一边说一边去开堂屋的门。 张家二少爷有涵养,见他衣衫不整,也不好立马质问,只是哼一声,“快点。”然后坐去堂屋。 胡三连连应是,回了屋,迅速穿好衣服,又催婆娘赶紧去准备茶水,然而自个儿先去堂屋了。 他也是人精,方才就看出张二少爷脸色不对,这会儿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只是小心翼翼地揣着,“不知二少爷一大早来,是为何事?” 张科守哼地一声,拍在桌上,怒问:“胡三,我问你,那李家的地,到底是他们自愿卖的,还是你打着我张家的名号去强迫别人卖的?” 胡三心里一咯噔,强自忍住心里的慌张,面上做出困惑之色,“这,买卖自愿,自然是李家愿意卖,胡三儿才敢给二少爷撮合啊,不知二少爷听得了什么话?” “还敢撒谎。”比起胡三,张科守自然是相信自家父亲的,当即是厉色道:“你若不从实招来,今日本少爷便将你押去按察司大牢,让你尝尝牢饭的滋味。” 胡三直吓得膝盖一软,立时跪下去,惶惶磕头:“二少爷息怒,草民说实话,草民说实话。” 他怯怯地抬头,看了张科守一眼,从后者表情当中知道,恐怕事情全部败露了,这种时候还是老实招的比较好,当即是和盘托出, “是锦德坊的大当家苏向明找的草民。苏向明与李家不和,三个月前找到草民,让草民想过法子,把李家那片地给夺过来。草民一向是老实本分做人,可苏向明却搬出......” 胡三怯怯地看张科守一眼,似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张科守呵一声:“搬出什么?” 胡三赶紧一垂首,继续道:“搬出张大人的名号,苏向明仗着有张大人撑腰,威胁草民若是不答应,就砸了草民的招牌。草民就靠这口混饭吃,苏向明有权有钱,草民没辙啊,这才不得不屈于他的淫威。” 张科守呵呵冷笑:“所以你就找上了本少爷,把算盘打到少爷我的头上了?” 胡三害怕地一哆嗦,跪下磕头语带哭腔:“二少爷恕罪,草民也是逼不得已。苏向明既说有按察司撑腰,那草民就想,这地让谁买也不如让您家买合适,所以这才从中撮合。草民也是心有愧疚,所以与李家报个的价格都是公道价,不亏他们,草民是想,好歹地是换成了钱,李家也想得过去。” 张科守那个气呀,这厮竟敢如此算计他,算计张家,当即是骂:“混账东西,李家都找到家门口来伸冤了,你倒好,给本少爷惹了这烂摊子,自己反而还委屈上了啊?你现在赶紧去李家,告诉他们,我们不买他们的地,这中间误会若是不解释清楚,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按察司大牢。” “是是是,草民这就去,马上就去。”胡三连连磕头,然后起身就匆匆往外走,正好碰到提着茶壶过来的婆娘,吩咐一句伺候好里面的爷,然后自个儿先跑了。 张科守可不愿在这儿呆着,再说,这还问出个苏向明来,那厮还得解决,遂随着胡三出了堂屋。 胡三婆娘提着茶壶杵在门口,不知是该劝留下喝杯茶还是怎的,怯怯垂首。 “等他回来,让他来找本少爷回话。”张科守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胡三婆娘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迷茫地应是。 * 胡扶街李家,偏厅,胡三坐于宾客位,李老太和李德友坐于主位,母子二人都是防备地盯着他,以为胡三今日来是催他们卖地的。 “我就说那白荼不可信,娘你还偏不听。”李德友愤懑地小声嘀咕。 李老太沉着脸问胡三:“怎的,难道非得逼死我老婆子你们才肯善罢甘休?” “不敢不敢。”胡三连连摆手,面上讪笑:“今日来,便是为了澄清之前的误会,张家没有想买你们的地,这中间是误会了,我就说奇怪,张按察使也是清正廉明的好官,怎会逼我做出这等强买强卖的事,却不想原来是我听岔了,是另一户人家,两家都是说好了,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李德友吃了一惊,看看其母。李老太亦是狐疑,“当真?不买我李家地?” “不买不买,李家既不想卖地,那自然是不能强求的,这都是误会一场,让您老人家担心了一把,是胡三儿的罪过,胡三儿今日来是专程给您老人家和二当家赔礼道歉的,这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老人家收下。”一边说一边将茶几上的盒子往前推了推。 李老太没好气:“礼就算了,既然是误会,那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咱李家日后亦是不会有卖地卖房的时候,日后就别来了,省得白跑一趟。” 胡三脸上挂不住,起身拱手:“既是赔礼,自然是不能再带回去,还请老人家别怪罪胡三儿,收下薄礼。胡三儿就先走了,日后再是不会来打扰了,告辞。” 他态度还算诚恳,李老太也不是那么揪着不放的人,让人将胡三送了出去。 李德友去开了盒子,一看是个瓷瓶,成色倒是不错,他将盒子呈给李老太看,“母亲您看,是个瓶子。” 李老太看了一眼,嗯道:“收起来,下次他若是再来,就拿这瓶子砸他脑袋上。” 李德友哈哈一笑:“他恐怕是没脸再来了,想不到竟是误会一场,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头去了,还是有名的掮客呢,这种事都搞错。” 李老太没好气地斜他一眼:“误会个屁,他当初指明了要虎儿弯的地,虎儿弯那一片,除了咱家还有谁?他这是被人提了醒,来收烂摊子呐。” “娘的意思......” “黑明坊要的那些板子,给他们全送过去,价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咱不高卖,也不贱卖。”李老太吩咐一句后,被老仆搀扶着走了。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书会 张科守回到家中,直奔前堂,找到其父,将事情前因后果具述:原来胡三也是个听人使唤的,这背后还有个苏向明捣鬼。 苏向明是谁,张科守自然是知道,锦德坊在陈州十多年,可以说,做到如今的位置,全靠他们张家扶持。苏向明背地里搞小动作,这无可避免,张继德也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出格他便不会插手。 可这次却不同,若是再不管一管,苏向明仗着有人撑腰变本加厉,日后只怕得翻天去。遂张继德在白日里处理完公务后,便命人去把苏向明叫来。 苏向明有些日子没进按察司了,今日突然被叫过来,也有些莫名,此时他是想不起胡三那茬儿,毕竟都是三个多月前了,胡三当时承诺他等秋收后就了事,如今秋收虽至,但他也忘了还有这么件事儿搁着。 来人让他在偏厅等着,苏向明耐心等着,可茶都喝了三杯了,也不见任何人来,厅里除了每隔一刻钟就来添茶的丫鬟,再无其他人。他虽不至于坐不住,但心也觉得蹊跷,正想等下一次添茶丫头进来问问情况,忽听外面有狗吠声。 苏向明好奇,想了想,反正此处也没别人了,便索性起身往外去看。 是两个仆人,一牵着狗,一在后面用鞭子抽打,狗惨叫连连。 苏向明不解,却没问,不过那牵狗的仆人倒是先看见了他,冲他福了福礼,苏向明这才问道:“这狗是?” 仆人笑了笑:“这狗仗人势,仗着有咱家大人撑腰,就得意忘形忘了本分,竟敢咬了路人,大人差我们把这狗烹了做狗|肉汤。” 苏向明呵呵两声,没什么兴趣,又回厅坐下。可刚坐下没多久,他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起身冲出去,外面的狗和仆人已经没影儿了。 苏向明愣愣地又坐回去,无意识地端起茶杯喝茶,不想头仰到顶也没喝着,他这才意识到没茶了,遂颤抖着手放下茶杯。 厅内寂静一片,苏向明甚至能听到自己不安地心跳声,他额头渐渐地渗出汗来,如坐针毡,却动弹不得。如此也不知过去多久,一小厮忽然进来,说是他可以走了。 苏向明朝小厮客气地拱了拱手,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却原来是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姿势,起得急,晕了头了。 小厮似没看见,话说完就径自走了。苏向明挪着有些僵硬的脚,逃也似地离开了。 彼时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出了岔子惹着按察使了,还是过了两日,胡三来给他交代话,他才明白是什么原因,此后便不敢再造次了。 * 话说另一头,白荼收到李家运来的板子,知道李家事情已经解决了,她心头一块石头落下,让啸天收板子的同时,又装了五本新书给牛四,要他送去按察司,也即张府。不过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报上黑明坊的名,这是她与张三小姐约定好的。 五本书也还是要四五两银子,牛四对突然大方起来的掌柜十分怀疑,老神在在地劝她, ”掌柜的莫不是看上了张家三小姐?您可想开些,这门不当户不对的,日后吃亏的还是自己,高门大户棒打鸳鸯的手段,话本里多了去了,掌柜的你应该明白才对。” 白荼无语地看他,“张家小姐虽是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正是这些闺阁女子,消息在她们之间传得才快。她们随便办场家宴,把其他显贵的小姐夫人们都能聚起来,到时候咱书若是得了眼,被那么一传,名声可不就亮了嘛。” “哦~”牛四恍然,继而心下反省,果然掌柜的不是会轻易转性的人。 于是这茬儿,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不经意间悄悄流逝,转眼,就来到了黑明坊的重要日子。 十一月四日,入冬虽带寒意,但天朗气清,暖阳照地。筹备月余的书会,迎着晨光,在一场鞭炮齐鸣中开始了。 彼时距紫苏阁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外官道上,排了一支许长的队伍。人群叽叽喳喳不停,三五成群讨论,都望着凉亭方向焦急地等待着。 蔡景康被十多位护卫护着,从另一侧走进亭中,亭高,望得远,看到如此多人聚在一处,纵是他也震惊不小。 “哈哈,白掌柜这书会办得可真是空前绝后,此前不闻有,此后怕也是再难有。”蔡景康与身后人道。 白荼上前一步谦虚道:“多亏了有大人您屈尊莅临撑场,今日来的这些人,一多半都是冲着大人您的名头来。” 蔡景康捋着胡须哈哈笑,半点也不谦虚地颔首。 白荼抿嘴一笑,别看蔡景康办事不容商量,可实际上也是个老顽童,这样的人,做书会的主持再合适不过了。这样想,又不得不佩服王爷,可得多亏王爷找来这么合适的人,今日来此的报名者,除去她在记名过程中筛去的不符合者,剩余还有四百零八人,已经完全到了她的预期。 牛四和另外几个伙计匆匆跑过来,牛四道:“掌柜的人,人差不多齐了。” 白荼颔首,让他先下去负责秩序,然后对蔡景康道:“大人,请容草民先开个场,大人再发言。” 蔡景康摆了摆手,示意他上前,白荼拱手行礼,从侧边走至前方,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诸位,都静一静,请听白某一言。” 牛四和其他新招的伙计正每人负责一截队伍的秩序,见白荼发话,都是在下边儿跟着让众人安静,很快,闹哄哄的亭外安静了许多。 白荼又亮起嗓子喊:“今日承蒙诸位捧场,此次陈州书会,乃我黑明坊全权筹办,意在发扬咱陈州文风,挖掘诸位天赋和潜能。此次书会,亦幸得巡按御史蔡大人莅临主持大局。”一边说,一边退至一边。 蔡景康跟着站出,官道上的众人一见,皆是欢呼拍手。蔡景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等众人声小后,才声如洪钟道: “靖国多才子,文风昌盛,这着文着书皆是相通,世人不可以色见之,着书之人不可以色闭之,文章可窥德行,书亦可见品貌。此次书会上,望诸位能不遗余力,发己光彩,散己智慧,成己之耀。” 话毕,亭外道上人无不高呼喝彩。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比试 蔡景康一席话毕,在场众人情绪高涨。 他们中间,不少都蒙受过诸多白眼。 十年寒窗苦读,数十万人争那百来个榜上位置,落第者何其多?屡次落第者又何其多?然有几家是家境殷实?读书费钱,又有几家能真的供个秀才举人出来?砸锅卖铁、一家老小勒紧裤带过日子的多不甚数,这样的人家,又经得起几回落第? 仕途这条路,有人是一生求之也未得,而更多的人却是穷困潦倒不得不转做其他。 手不能提肩部能抗,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体面的,能找个私塾先生的活儿,再不济的,找个账房先生的活,有才情的,贩卖字画为生,有家底儿的,干脆转入商贾,而这些都没有的,也就只能回家佃租务农。 可这些万般无奈下选择的营生,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有辱斯文,成了不容启齿,甚至连自己都不堪提及。 这些人,心里憋屈,有一口气堵着,却无处发泄,他们只能怨世道不公,怨时运不济,同时,藏着掖着地混迹在人群中求生。 然蔡景康一席话,却让他们吁了一口气,似乎把那口郁结之气都给吐出来了,是啊,他们换个营生,有何不可?读书人就只能作文章吗?就只能满口的诗词歌赋吗?凭什么? 众人情绪高涨,白荼见此效果,欢喜非常。她适时地出场,将接下来的比试安排告知, “诸位,今次第一试定于辰时开始,此后十天,皆为一试,此间诸位行动自由,仅一条规矩,书稿需在紫苏阁内完成,人走,书留,人回,可继续,诸位无需担心书稿遗失,黑明坊在试期间,会派人昼夜看守一刻不离。另,第一试四百去二,仅有二百人可入阁楼二层,先交者先得。此外,本次书会比试亦分了三甲,一甲五名,可得......” 白荼将规矩一一道明,众人听得明白,待辰时至,皆入紫苏阁。一进阁内,皆是被密密麻麻地屏风给震住了。 白荼已至前方高位,见众人大多已经入阁,便道:“每一屏有一位,诸位可按次入座,坐定后,此后月余,不可更座。另不得相顾左右,若有文稿相通者,不视主共,一律甄别裁汰。 另,进出者,需持桌牌,此牌不可丢失,丢则不得再进。桌牌有数,乃诸位座次,切不可乱坐。” 众人依言,纷纷落座,果见桌上有一木牌,翻之有数。再看前后左右,皆被高屏隔档,倒是秘密不可见。 白荼等众人落座了,才继续道:“第一试,诸位可选自己擅长类型,以十二回为宜,多则少则亦可,但不得少于十回。另午膳皆已准备,此后比试,食住皆由黑明坊出,出阁右转,沿径直走,便可见食肆居所,凭桌牌可入食,可入住。” 众试者都在磨墨准备,听得此话,虽早知,但亦是欢呼不已,白荼久按不下,只得让牛四敲锣,这才让众人平息安静下来。 一切都准备就绪,白荼将高位让出,一面请蔡景康入座,又令人奉上茶点,道:“大人若是累了,可上阁楼休息,二层已经安置了歇息区。” 蔡景康一笑,“莫小瞧了老夫,老夫这身子骨可硬朗着。老夫上过战场,缉过贪官,可这监考官还未做过,倒是新鲜。” “多谢御史大人,您能屈尊降贵,草民感激不尽。”白荼拱手行礼。 “坐吧,别站着了,跟老夫说说,你这书会办来何用啊?”蔡景康笑吟吟地看着白荼。做得这么大,甚至连王爷都出面请他这个老头子来撑场,说实在的,若白荼只是单纯的商贾,他是断不会有往来的,只是此次比试特殊,为文试,又有王爷出面,他推托不得,这才走这一趟的。 白荼刚要坐下去的屁股又一停,起身讪笑:“什么都瞒不过御史大人的火眼金睛,草民办这场书会,却有所图,此次书会的三甲,草民欲留作书坊的写书先生。” “这么说,你此举全是为了找写书先生,为了壮大书坊?再无其他?”蔡景康审视地看着白荼。 白荼微微一笑,落座,“草民是开书坊的,一切自然是为了书坊,不知大人以为还有何?” 蔡景康呵呵一阵笑,继续问:“你与王爷是何关系?以你的身份,竟能得王爷如此赏识,老夫不解。” 凉王是什么性子的人蔡景康知道,若是换做从前,王爷是断不会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费心,如今却叫他看到王爷为了区区一介商贾大费周章,就拿这紫苏阁里里外外那么多看守来说,看似都是平民打扮,可蔡景康知道,这些都是王爷的亲卫兵,一个小小书商办的无关痛痒的比试,能得王爷如此重视?他不相信。 白荼面上羞怯,垂着脑袋半响无语。 蔡景康看得分明,心中一惊,这白荼,还别说,真是比一般男儿要娇俏得多,他心里有一丝儿想法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呐,就听白荼道:“王爷待草民确实恩重如山,草民无以为报,这辈子唯王爷是从。”一边说一边羞嗒嗒地扭着衣袖。 蔡景康倒吸一口凉气儿,“莫非王爷当真......” 白荼抬头看他,“王爷久居高位,是个喜欢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主儿。” 蔡景康面上一副豁然开朗,难怪呐,他就说王爷怎会突然转性对个商贾如此上心,原来如此,看来果然是无风不起浪呀。 白荼看他那副了然模样,知道是误会了,她在心中诚恳地给王爷磕了三个响头:王爷啊,对不住,小的亦是无可奈何啊,您这般帮衬小的,任何人看来都说不过去,可小的也不能实话实说,这就不得不委屈委屈您老人家了,还望别怪啊。 她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嗑着瓜子,与蔡景康说起了陈州趣事,聊着聊着,蔡景康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老夫听闻陈州有个白明坊,专打贪官污吏,这白明坊、黑明坊,有何关系?”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礼重 白荼被问了个冷不丁,呵呵干笑一阵儿,才道:“草民就是图个名气,白明坊在陈州挺受老百姓喜欢的,草民为了沾沾光,就改了个黑明坊,草民见识短,没读过什么书,叫大人笑话了。” 蔡景康却摇摇头,喝了一口茶,才道:“纵使白明坊在民间颇有声望,但到底是逆党,此时朝廷还未尽知,若是哪日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怕连王爷都会受到牵连。” 白荼手上一顿,好一会儿,才呵呵道:“大人也以为,白明坊所做之事乃是逆党所为?揭露贪官污吏与老百姓知晓,何错之有?” 蔡景康瞥他一眼,“惩治贪官污吏,自有朝廷来办,老夫虽觉白明坊亦是侠士所为,可朝廷却不会如此看,尤其是白明坊出于陈州,若是朝廷有人想要大做文章,可再简单不过了,如今之所以没有出手,不过是没寻着好机会罢了。” 白荼静静地看着台下比试者,良久无语。 * 书会的比试,进展的很顺利,虽然一试定了十日,但大家都记得先交先得的规矩,不少人都是昼夜不停,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于案前。 白荼惊诧于这些人的毅力,不愧是能在科举中坚持九天六夜的,才不过第五日,便开始陆续有人交文稿。 她请了七位老资历的评书,这些人对看本子向来有一套,来一篇便看一篇,最终由蔡景康定等级,四五等淘汰,一二三等则入二层,如此还不到第十日,二百名额便已经占全了。 第二试,考虑到比试者都需要调整休息,白荼遂定了五日后再试,而这期间,她也总算是能让自己放松放松,不必再日日去书会盯着了。 这日,白荼刚刚睡醒,牛四就在门外喊:“掌柜的,可起了?” 白荼迷迷糊糊地嗯一声,穿衣起床,洗漱完毕,推门出去,一条腿还未跨出,人就愣了。 只见小小院落里,四处张灯结彩,一副要办大喜事的模样。白荼往其他屋里瞧了瞧,都紧闭着门,这是闹哪出儿?刚不是牛四还唤自己了吗? 她奇怪不已,一脚跨出房门槛,侧耳倾听,竟没有声音?怎的? 白荼喊道:“都在吗?” 无人应,她往前堂看看,没人,又去了堂屋,见门关着,推了一把。 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还不等她出声,里面就一下子涌出几个熟悉地面孔,齐刷刷地喊:“生逢俱如意,日沐南风吹。今日掌柜的生辰,祝掌柜的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财货浑浑如泉源,汸汸如河海。” 几人让开,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吃的,白荼看着大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喜道:“今日十五了?” “可不是,掌柜的最近都忙忘了,可我们不能忘啊。”牛二牛四各拉她一条手臂,将她请到主位上坐下。 白荼喜得两眼弯弯,“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一大桌,啸天叔岂不是半夜都起来做了?” 啸天连忙道:“大家一起做的,这蘑菇炖鸡就是毛先生做的,这红烧肉是他兄弟两做的,还有这长寿面,是老关叔做的。” 白荼无不怀疑地看着毛遂,故意打趣:“毛先生做的,有些不敢吃。” 毛遂白她一眼:“那就别吃。” 白荼嘿嘿一笑,率先掰了一根鸡腿:“但死也要吃。”众人皆笑。 毛遂忍不住一笑,走过去,撩了衣摆正经坐下,白荼赶紧招呼让大家都坐。众人皆落座,牛二给她斟了杯酒,牛四劝她尝尝红烧肉,一桌子欢欢呼呼地好不热闹。 喝了一轮酒,白荼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大家,“承蒙大家还记得我生辰,那这生辰礼......”她嘿嘿一笑伸手:“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了。” 老关忍不住笑话她:“掌柜的从吃饭起就惦记着吧。” 牛四赶紧接嘴,“我看是从去年就开始惦记了。” “哈哈哈~”众人一阵笑,然后各自拿出各自的礼。 白荼依次双手接过,好不快乐,当即是打开来一一看。 老关送的是一只机关鸟,活灵活现很是好看。啸天送了一串小紫叶檀的珠子,闻着淡香,白荼往手腕儿上一套,大小将将合适,她喜上眉梢,继续看:牛二送的是放刻刀的鹿皮包,牛四送的是一枚听说能带来财运的古钱。 白荼十分欢喜,将爪子伸向最后的毛遂,细长的一卷,她正要也拆开看,毛遂却制止道:“回屋看。” 牛四嘿嘿直笑,“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我可知道毛先生送的是什么,毛先生这几月偷偷摸摸躲屋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啥。” “嗯?”白荼越发好奇,不管毛遂乐不乐意,当即是拆开来一看。 却是一翩翩少年,不是她又是谁。 白荼惊道:“想不到毛先生画工如此出神,这莫不是把我刻上去的罢。” 毛遂脸上有些不自在,咳了咳,“没什么,两三笔画完的事。” 牛四不怕拆他的台,“两三月还差不多,毛先生每天都要早起一个时辰,专就作这画的。” 毛遂恶狠狠地瞪着他,牛四不怕死,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毛遂道:“毛先生羞得脸都红了。” 白荼仔细一看,可不是,毛遂正板着个脸红到脖子根呢。 众人觉得难得能打趣一番管家婆毛先生,一时都是乐得哈哈大笑。 眼看毛遂就要恼羞成怒了,白荼赶紧制止,将画收起来,认真地看着毛遂,“毛先生,我想了想,你有如此高才,不可埋没,日后等黑明坊壮大了,咱就开个画室,你这技艺,我估摸着卖个几十两是不成问题。” 毛遂气哼哼地瞪着他,白荼哈哈大笑,举着酒杯起身:“来来来,千岁。” 一轮酒又是过去,饭菜吃得所剩无几,白荼酒足饭饱,抱着众人送得礼,高兴的眼泪直流。 “我啊,八年前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八年后会结识你们,甚幸,甚幸。”话才说完,就听堂屋外传来一声喊:“白掌柜可在?” 白荼抹了把眼泪扭头看向门外,牛四已经率先跑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掌柜的,是凉王府的人。”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上任 听说是凉王府的人,白荼连忙迎出去,来人打扮确实是凉王府护卫,她不禁奇道:“不知这位护卫大哥找白荼何事?可是王爷有召?” 护卫举着一盒子道:“奉王爷命,来给白掌柜送此物。” 白荼上前接过,却因为没准备,匣子又太重,差点儿摔了。幸而那护卫手疾眼快给接住。 “对不住,这匣子重,白掌柜拿好。”护卫又道。 白荼讪讪,将匣子抱在怀里,勉强拱手行个礼,问:“王爷可有何吩咐?” 护卫又从怀中取出另一物什,是个长约七八寸宽约两寸的木匣,白荼伸手,试探接过,还好不重,两样东西皆收下后,再问:“这是何意?” 护卫却拱了拱手:“王爷没有任何吩咐,只叮嘱两样东西要送到白掌柜手中,既然东西送到,那我便告辞了。” 白荼哦一声,跟着将护卫送出了院,见护卫骑马离去,又看看手中怀中的两个匣子,想了想,还是先抱回自己屋放下了。 其他几人都围在院子里,见她出来,牛四率先问道:“掌柜的,王爷送的是何物?” 白荼摇摇头,“还没看呐,想必是什么要紧东西,晚些时候再看,咱先吃饭,吃过饭再出去溜一圈,大家看中什么便买什么,今日掌柜的全包了。” “哦~~”牛四激动地欢呼,一溜烟地跑回堂屋,其他几人也跟着回去。 饭再吃一轮,真正是酒足饭饱后,白荼揣了银子,带着其他人浩浩荡荡地上街去了。 此时虽已入冬,但陈州街上却依旧络绎不绝热闹非常,刚出笼的包子在寒气中显得热气腾腾,馄饨饺子铺也忙得热火朝天,孩童们嬉闹着你追我赶,虽然冻得两颊通红,但哈出的气却一串儿一串儿的,这样的生机,任何人见着都难免心中触动。 一行人闲闲地逛着,白荼看得入迷,没注意到前方有马车行来,被毛遂猛拉了一把才回过神。等马车嘚嘚跑开了,她才自言自语:“谁家马车,大清早的。” 几人都是驻足看上几眼,又不在意地扭头继续走。 “那是驿站的马车。”毛遂道。 “驿站?”白荼略一想,惊喜回头,看着马车尾巴在拐角处没了影,才道:“那定是新任布政使上任呀,咱要不要去瞧瞧?” 老关背着个手奇道:“走马上任连个开道的都没有,倒是稀奇。” 白荼道,“新官儿不摆架子,这倒是好事。这新任布政使单文姬,乃是前绍县知县,在知县之前,那也是京官儿,户部侍郎呐,后来致仕离京,这辗转才不过一年,又坐上了三品命官的位置,啧啧~” 老关听到京官二字,面露不屑,“京官儿没几个是好东西。” 白荼哈哈一笑,“可不是,所以单文姬就离开了京城,想来此后他在陈州,应该可以大展手脚了。” 啸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绍县,不就是侯蔡文......” 白荼嗯一声,“是了,侯蔡文被贬后,是咱这新任布政使大人接的其知县位置。”才一年不到,单文姬就从知县升迁至布政使,白荼又道:“这单文姬是王爷看中的人,定是个好官。” 毛遂没好气地哼一声,“是不是好官,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白荼瞥他一眼:“王爷看人可准哩,他选中的人,定是个好官。” “掌柜的掌柜的,九芳斋开门了,人还不多,咱去买些吃的如何?”牛四突然兴奋地叫。 “才吃完你还吃。”牛二白他一眼。牛四不以为意,“九芳斋的点心向来贵,今日有掌柜的出钱,不买白不买,买来存着日后慢慢吃,岂不美哉。”边说人就已经跑进九芳斋了。 白荼笑道:“去瞅瞅,好吃的都买些。”一行人遂进了九芳斋买点心。 ...... 在街上逛了半上午,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大大小小都有,眼看差不多要打道回去了,白荼又点名要去一处地儿——凝翠阁。 几人皆是惊奇,凝翠阁是陈州最有名的卖胭脂水粉的地方,掌柜一男的去那儿干甚? 面对众人好奇询问的目光,白荼也不解释,只呵呵笑着,让他们都在门外等着,然后自个儿进去,不多时又出来。 “掌柜的你买了什么?给大伙儿瞧瞧呗。”牛四好事儿,扒拉着追问。 “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甚?”白荼甩他个白眼,却是怎么被催问也不答,牛四没辙,只得放下这茬儿。 回到黑明坊,各自提着自个儿的东西回屋。白荼也回了屋,先将手里东西放下,然后又去净了手,这才郑重其事地站在床头。 她慢慢儿把枕头扒拉开,掀开棉絮,露出床板上的小暗格。她打开暗格,费力地从里面抱出俩匣子,正是上午王爷差人给她送来的。 白荼将沉甸甸的匣子放在桌上,左看右看,眼角和嘴角的笑意控制不住地要溢出来。她有一种直觉,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捂着扑通扑通乱跳像是要飞出来的心,长长地吁一口气,然后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大的匣子。 质朴的金色直撞她的双目,白荼抿着唇笑弯了眼,她一根一根地将匣中物取出,乒乒互撞了撞,一个忍不住,乐得哈哈大笑,刚笑两声,察觉到自己声儿过大了,又赶紧闭嘴,然后无声地笑开了花。 乐了好一阵儿,白荼脸有些抽了,不得不平复心情,然后她目光落在另一个长木盒上,看了半响,又是一阵儿痴痴地笑。 白荼将大匣子收拾好,又重新放回床板上的暗格中。然后她又坐回凳子上,盯着面前的木盒子发着呆。 “掌柜的,你刚笑什么呐?”牛四把门推开一个缝儿,探头进来。 白荼笑:“没什么,想起个笑话儿,回头说给你听。” 牛四狐疑,左看右看,盯住了白荼跟前的盒子,认出是今日凉王府送来的,当即是一溜的梭进屋,“掌柜的,王爷送了什么东西过来?神神秘秘的。”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情绪 牛四瞅准白荼桌上的物件儿,溜进屋里就要看,白荼却赶紧将盒子往腰间一别,佯作呵斥:“管那么多作甚,这可是密文,出去出去。”边说边起身,把进屋的牛四又推了出去。 “诶掌柜的,掌柜的,什么密文还有咱不能知晓的?”还待再问,就被推了出去。 门“啪”地关上,白荼摸了摸腰间的盒子,又往门缝里看,确定牛四没偷看了,这才坐回床上。 咚咚~咚咚~心又像是打鼓一般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白荼郑重地捧着盒子,盒子本不重,可不知为何,却让她觉得比那装金的匣子还要重。 她长长地出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白荼只觉得浑身一股热流倒冲而上,唰地一下,冲到她的头顶,冲到她的面上。她面红耳赤,感觉整个人像是要沸腾了一般,她水润润的双眼盯着盒子里的物什,怔怔发呆。 她心跳极快,捧着盒子的手有些不自觉地发抖。 盒子里摆的,是一根男子用的白玉簪,通体光润,入手温凉,她虽不识货,但显见得此物贵重。簪头不那么圆润的水滴雕刻,一看就不是出自老师傅的手,如此贵重的一根簪子,配上这略显拙劣的雕刻,将白荼心瞬间填满了。 她喘着粗气儿,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紧张。她痴痴地拿着簪子,不知自己嘴角已经飞出了天际。她面红耳赤,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可心里就像是灌了蜜一样。她不知为何自己高兴得想要欢呼,想要雀跃,她想要跳,想要蹦。可最后,她都忍住了。她看了看手中的簪子,犹豫了一瞬,还是坐到了铜镜前。 镜中的人,香靥凝羞,这不是她熟悉的自己。 白荼贪看着手中簪子,良久,才试探着,在头顶比了比,又俄顷,她取下原先的固发簪,将头发放下来,又仔细地把发往上梳,拢结于顶,盘结挽髻,然后拿起玉簪贯之,完了左右摆了摆,确定牢固稳定。 镜中的自己,像是变了个人,白荼捧着自己的脸,咧嘴一笑,笑弯了眼,然后呢喃:“这样一看,我也是顶好看的。” 她对着镜子左瞧右瞧,一双眼就没离开头顶的簪,觉得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这是王爷送的,王爷知道今日是我生辰,特意送的。这簪子定也是王爷亲手做的,原来王爷也有不擅长的事儿啊。 白荼偷偷想着,偷偷抿嘴笑。王爷是看着面冷心却热,实则是个顶好的王爷。 她看着看着,又想起那日穿女儿装的自己,柳姐姐也送了她一支玉簪子,白荼犹豫了好一阵儿,从放日常小物件儿的盒子底部取出了那根簪子。 这是一根女子用的玉簪,比男子用的短了许多,但簪头精致,雕着一大一小两朵杜鹃花,很是漂亮。 白荼看了看头顶的簪子,又看看手中的簪子,也不知怎的,体内沸腾的血液突然就冷却了,微热的脸颊瞬间一片冰凉,咚咚乱跳的心也归于有节奏地跳动,那灌了蜜一样的心,突然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种沉重的失落感直碾下来。 欣喜不再了,她渐渐收起了笑意,怔楞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那么一瞬,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真是丑态毕露。 这沉重的失落感是什么?白荼不知晓,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再看头顶这根簪子,就像是一把刀子横在她面前,让她难受害怕非常。 白荼猛地拔下簪子,头发散落,镜中的自己,狼狈不已。 她又呆坐许久,任心里空荡荡地什么都不想,许久之后,久到簪子在手心里被焐热了,她才回神。然后也不知怎的,轻轻叹了口气,复又慢条斯理地把头发挽起,把簪子重新别上。 玉簪,当配好衣裳。白荼忽然又来了兴致,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贵的一件衣裳,冰蓝的上好丝绸裁制而成,又以雅致的雪白叶纹滚边衬托,穿上一看,真真是秀雅非常。 她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喜上眉梢了,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甚是满意后,出门去了。 院儿里没人,毛遂肯定去前堂了,牛二定是去分坊那边了,牛四这会子只怕也去了紫苏阁,啸天老关也都各忙各去了。 白荼心安理得地想,反正今日是自己生辰,索性甩手到底,便嘿嘿出门而去了。 * 邢琰料到白荼是定要来的,只是比他预想的要晚了许久,他以为凭白荼那性子,只怕得立马跑到他跟前儿来卖乖,这次怎地稳得住了?! 不过见后者那副春光满面的模样,他心里还是挺欣慰,当然了,面上自然是没有多余的表情。 白荼行过礼,凑到案桌跟前儿,指了指头上的簪子,乐嘻嘻地道:“王爷您瞅瞅,小的配上这簪子,是不是就变成个小少爷了?”她理了理衣裳,煞有介事地摇着空扇。 邢琰嘴角不由地弯起,“你这身儿又是哪儿来的,领子都见小了。” 白荼张了张嘴,可惜道:“去年裁的,不想今年就有些见短了,早知也不花这钱了,统共也没穿过几次。” 邢琰笑,这才认真地看着白荼。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也对,这年纪正是长个儿的。 “王府每年春节都会裁新衣,你既是本王书童,自然少不了。” “当真?有几套?能不能一年四季都裁一身儿?” “你正窜个子,现在裁了明年又见短。” 白荼哦一声,盯着王爷的字看了会儿,又道:“王爷,您怎突然给小的送支簪子?这可是王爷自己做的?” “礼尚往来。” “哦~王爷您也学过雕刻?” “略懂皮毛。” “哦~这倒是,这水滴要圆不椭的......哈哈哈,小的是说,特别致,别地儿再是找不着了,小的欢喜极了。”白荼笑眯眯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邢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那便好。” 白荼站着没事儿,此时去刻坊又过早,便索性磨起墨来,一边磨一边讲书会上的事。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桔梗 白荼离开凉王府时已经快至辰时。虽然没了侯迁作祟,她现在去哪儿都挺安心,不过今夜实在太晚,想雇车也没了,故而不得不请张翔派辆马车送她。 夜深容易出事,张翔亲自带了三人送白荼,只是原以为白荼要直接回黑明坊,不想分叉路口却让他往另一个方向拐,张翔奇怪,秉着尽职尽业的态度,问白荼道,“白管事这么晚了是准备去哪儿?” “青松馆。” 张翔眼珠子一瞪,满眼的不置信。 白荼看其眼色,故意逗他,理了理额头两侧的发,“啧啧,张护卫若是有机会,也亦当去青松馆见识见识,那里的姑娘,环肥燕瘦样样皆有不说,且要才情有才情,要风情有风情,尤其是花魁柳枝儿,啧啧......那模样,称之为天下绝色亦不过也。” 张翔听得目瞪口呆,“这般看来,白掌柜没少去啊,青松馆的姑娘,说是各个都美若天仙,当真如此?” “那是自然,青松馆是何地?想要进去的女子,才情品貌缺一不可。而且,青松馆内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撇去贱籍不提,比之那些大家闺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张翔听得一副神往。 白荼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气道:“张护卫若是想去,小弟今日顺道把你带进去如何?” 张翔呵呵笑着就要应,瞥见另一没说话的护卫,当即是警醒过来,连连摇头:“我若是去了,只怕还没回,王爷的板子就先到了。”上次被打的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哦?王爷有规定?”白荼好奇。 张翔点头,不过提起王爷,他又反应过来,疑惑道:“白掌柜在王爷身边办差,怎的如此自由?”小小年纪,说起进青松馆就如进自家门似的简单,王爷难道不怪罪,何况......白荼这文弱模样,他实在难以想象后者在一群姑娘中是何等形象。 白荼噗嗤一笑,也不逗他了,正经道:“我是去办事呐,张护卫也别想不开,王爷都是一视同仁。” 张翔暗自腹诽,一视同仁才怪。面上呵呵笑,几人闲聊着,马车就到了青松馆门前。 白荼下车,与张翔道别,然后径直去了后院。 柳枝儿的房中无人,白荼知道,这是特意为她留的。 她叩门,玲儿开门将她迎了进去,进屋就见一身大红的柳枝儿正坐在桌前等着她,美艳绝伦。 白荼惊诧:“柳姐姐,你这番打扮,莫不是还有什么大贵人?” 柳枝儿嗔她一眼,“今日是你生辰,你说我是为谁?” 白荼嬉皮笑脸地坐下,“柳姐姐莫怪,是我说了讨打的话,喏,你要是生气,来来来,我这脸搁这儿,随你怎么打。” 柳枝儿噗笑一声,果真是捏着她的脸,不过也未用力,只揪了揪就放手,然后无奈道:“赶紧吃罢,你来得晚,这饭菜都热了好几趟了,早失了味儿了。” 白荼收起不正经,老实道:“晚饭我故意吃得少,就是为了留着肚来你这儿吃,我现在是饿得头发晕,闻着这味儿啊,珍馐美馔都比不过。” “油嘴滑舌。”柳枝儿没好气地哼了哼,然后给白荼夹菜。玲儿在一旁给两人倒了两杯酒,柳枝儿放下筷子,举起酒杯,“来,柳姐姐没别的好话,只祝你万事心想事成,一生平安喜乐。” 白荼赶紧放筷举杯,“借柳姐姐吉言,也祝柳姐姐容颜永驻,早日觅得如意郎君,一生安乐幸福。” 两人都是一饮而尽,白荼先放下酒杯,从袖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柳枝儿,道:“今日瞧见此物,觉得姐姐会喜欢,便买来送与你。” 柳枝儿一脸惊喜,“这是凝翠阁的胭脂,你怎想起突然买这东西?” 白荼嘻嘻一笑:“今日黑明坊大伙儿送了我好多礼,我这做掌柜的,自然也不能失了礼,给坊里每人都买了一件儿,又念着柳姐姐这里还有一份,便擅自做主买了这胭脂,不知柳姐姐可喜欢?” 柳枝儿打开一看,胭脂细腻如丝绸,清淡好闻,连连点头:“凝翠阁的胭脂没有可比,你倒是晓得。” 白荼看了玲儿一眼,后者也正瞧着她,两人偷笑。玲儿道:“公子可时刻惦记着姑娘呐。” 柳枝儿难掩脸上笑意,眼波流转一番,一边起身一边道:“她时刻惦记着的只怕是凉王府。” 白荼脸上倏地一热,赶紧拿了筷子吃了两口菜。 柳枝儿步至内室,从床头拿过一物,出来后递给白荼道:“送寿星的礼,想不到被寿星给捷足先登,你且瞧瞧,喜不喜欢。” 白荼忙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和手,这才接过。 是个精致的荷包,面绣一朵栩栩如生的桔梗花,白荼拆开荷包一看,里面是一方手帕,角下一朵秀气好看的桔梗花,亦是栩栩如生。 她将荷包往腰上一挂,喜道:“好看,配今日这身儿正是合适。” 柳枝儿不由得一笑:“你这番打扮起来,倒也真像是个翩翩公子,只是......”她看向白荼头顶的簪子,奇道:“这簪子是哪儿来的,玉倒是好玉,可惜了这做工,平白的糟蹋了这支玉,你哪儿买的?” “哪有那么糟,我看着挺好的啊。”白荼又摸了摸头顶,见柳枝儿一脸疑惑,解释道:“这可是我的寿辰礼。” 柳枝儿又瞥了一眼,“看来是这送礼之人不一般了。” 白荼不置可否地抿嘴一笑。 吃过饭,柳枝儿本欲留白荼就在青松馆歇下,白荼却道明日还得起大早去书会那边,因为翌日是第二试开始,为了不打扰柳枝儿休息,她还是得回去。 柳枝儿劝她不住,便也作罢了,差了自家马车将白荼送回去。 青松馆热闹明亮的,可出了青松馆,夜黑如墨,寂静无声,柳枝儿看着马车不过行出两三丈便不见其影,只闻嘚嘚马蹄和咕噜咕噜的车辇声越走越远。 她望着夜色,良久,才轻叹一声。 阿荼,只会越走越远,而她,却只能困步不前。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定契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冬月已过,进入腊月,而黑明坊所办书会亦在井然有序中,迎来了最后一试。 前三试,分别以自命、命、半命作题,四百已去三百,如今留在紫苏阁四层的,仅有百人,而这百人,眼下也即将面临最后一试,百人再去半数,剩下五十人,则是此次书会比试胜出者。 紫苏阁内,白荼宣讲最后一场比试的规则, “此次比试,依旧是自选题材,诸位可选自己最拿手的,写出自认为最精彩的话本,这也将决定诸位在五层的去留。” 连续比试一月之久,应试者皆是精疲力竭,眼下再听白荼所言,都有些提不起劲儿了,倒不是他们不想上第五层,而是连续一个多月的伏案写作,费脑伤神,实在辛苦。 众人的疲态,在白荼意料之中,精疲力竭和胜利在望之下,若是适时地来一记强压,那么这些人就会如同枯木逢春一般又打起精神来。 她又扬起嗓子道:“但凡是能留下的,白某保证,日后名与利,皆可往来。” 众人情绪奄奄,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性子活泼耐不住的开口咬她的话:“五十两和名家画作、珍品藏书,这些固然能让我等暂时衣食无忧。但名与利,白掌柜这话未免吹得有些大了吧,难不成经此一试,我还能得蔡大人举荐,谋个一官半职不成?” “哈哈哈~”寂静的人群发出连连大笑,疲态扫去几分。 白荼笑意浅浅地等着众声儿小了,这才说起了此次书会的重头戏。 “诸位,此次书会,胜出者,除了可得黑明坊所承诺之彩头外,还有一喜:黑明坊会在诸位愿意的情况下,与你们定下三年契约,此三年间,黑明坊为定契之人提供便宜食宿,而定契之人则需在未来三年做黑明坊的话本先生。 当然了,诸位所书,每本亦按行价来定,上至二三两,下至四五钱,全以书的好坏来论,至于书的好坏如何论,这自然是看老百姓如何评。凡要是您的书风靡,那黑明坊自然不会亏待了您。” 白荼话落,人群渐渐传来议论声,最后叽叽喳喳嘈嘈杂杂一片,显见得此话对他们冲击不小。 这消息,之前未曾听闻过。议论之中,有人对此挺看好,那食宿便宜虽不知是个何便宜的法,但这话本售价却是比他们知晓的要多得多,如今这行价,好的本子也不过几钱银子,可这黑明坊,最低也是四五钱,最多竟可至二三两,这哪怕每月只一两,都抵得上那些私塾先生了。 不少人都是为这样丰厚的条件而感到惊讶不可信。不过有人看好,亦有人心存怀疑,只听现场突然冒出一声儿问:“白掌柜,这才是黑明坊办书会的目的吧,你这难道不是欺瞒我等吗?骗我等与你定契,从此就不再是自由身,你这算盘倒是打得挺响啊。” 对于这样的质疑,白荼也早有所料,当即是从容解释:“消息之所以未提前放出,一来是考虑到人数问题。此次比试报名者共计五百余人,可若此消息于赛前放出,人数只多不少,如此一来,诸位还能保证自己此时此刻会站在此地吗? 二来,白某也是为了给大家留个惊喜。这三年之约,全凭各自意愿,且约定之条约也非限制大家,而是为了给你们提供稳定的收入,只要你们肯写,写得好,那白明坊就拿得出钱。 此外,三年间,还可享便宜食宿。在场的诸位多舍于逆旅,赁居一月则去一钱,若是便宜些的,又多乌烟瘴气。 可若是居于黑明坊所供居所,两月一钱,且有婆子浆洗做饭,居所就在春喜街,那段儿赁居价格不便宜,可黑明坊愿替诸位出资,诸位心里都有一张算盘,且自算算,白某说得这些,于你们是有利还是有弊,若算过之后仍觉白某隐瞒在先,那便当我未提过这话。 另则,白某虽有意与前三甲定契,但三甲却也并非白某唯一选择。今日在场的,皆有机会,只要三甲有弃权者,后面有意愿者,便可越次与黑明坊定契。” 白荼滔滔讲完,场内又安静一片。 “春喜街,那地方一月得二钱银子呐。” “你住老家更省,一钱不花。” “老家那穷乡僻壤之处,何有我所居之地?回去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乡亲邻里都会问,我这脸没地儿搁。” “哎......天下读书人多是同病相怜呐。” 人群叽叽喳喳议论,有人兴奋非常跃跃欲试,有人疑惑不已怀疑有诈,可不管怎样,他们的脸上疲态尽扫,尤其是大多数人都一脸红光。黑明坊能以如此大手笔办这场书会,至少证明其家底儿丰厚,这般看来,倒还算可靠。 白荼等众人都讨论了一阵儿后,才又继续道:“诸位,机会只此一次,待比试结束后,黑明坊会准备好五十份契约,定与不定,全凭自意。” 众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多了些防备和敌意,纵然现在他们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要定契,可这最后一试,却必须得拼尽全力,否则自己可就毫无选择余地了。 比试又似回到了一个多月前,应试者精神奕奕,白荼甚是满意,命人敲锣示意比试开始。 或许是将近年关大家都急了,又或许是白荼的话让大家都拼了,总之这一试,才不过七日,便结束了。 三甲产生,白荼留了一日给三甲思考是否要定契,若是不定,便再问后面的人。不过叫她欣慰的是,三甲之中仅三人未定契,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定好契约,历时一个半月的陈州书会,便算是完美结束了。而比试中产生的书稿,白荼则筛选了九十九份,挨着去商谈价格,最终都敲定下来,如此,黑明坊分坊便有了第一批新鲜话本。 书稿有了,梨园的进度也没落下,老关找了了三十多名刻工,其余杂工亦有七十余人。 不过这人一多,小小的梨园刻坊顿时显得不够用,白荼索性将挨着梨园的左右两处铺子都盘下。 因将近年关,白荼想把这些事儿都在年前办完,故而是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但好在年前儿还是将这些事儿都给落实了。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进犯 将近年关,陈州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迎新年。裁新衣、晒腊肉、办年货,每逢赶集,街上都是一日比一日热闹,直至腊月二十八,眼见着除夕也没两日了,各家年货都置办得差不多了,街上的行人这才少了许多。 街上人少了,进出城门的人自然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蜂拥了。守城门的将士难得觉得轻松了些,便趁着这闲档口,彼此话些家常来解闷儿。 他们正说得起劲,忽见远处一快马朝城中驰来,马背上有人,可那人却趴着,着实奇怪,城下将士意识到事情或许不简单,当即是四人上前就要作拦。 快马驰至他们跟前,四名守城将士这才看清,马背上躺着的人,亦是一名将士打扮,背上赫然是一支箭,鲜血早已浸出了盔甲。 此情此景,惊目非常。一身战甲还鲜血淋淋,这是要出大事啊。 有人探马背上人的鼻翼,尚还能感觉到几缕微弱的呼吸,当即是一阵猛摇,将昏死过去的人又摇醒过来。 那人睁开沉重的眼皮,左右一看,认出是自己人,当即是急得大喊:“夷国进犯,速报王爷,南齐告急。” 言毕,脑袋一歪,却是已经落气了。 四人皆是一震,立马相继往城内跑,其中一人率先大喊:“南齐告急,夷国进犯,速报王爷。” 城门口就在眼前,那人进城,从门口一将士手中接过一马,登地跳上马,然后猛甩马鞭,一路疾驰而去。 “前方让道,南齐告急,夷国进犯。前方让道,南齐告急,夷国进犯......” 路上行人虽比不得前几日多,但依旧有行人,听得此号,当即是惶惶愣愣四下奔走。 * 黑明坊,毛遂正在做年底盘点,牛四突然一脸惊恐地跑进坊内,“掌柜的不好了,掌柜的。” 毛遂回头不悦地看着他,“嚷嚷什么?人在里面。” 牛四喘得几欲不能呼吸,冲上去一把抓住毛遂的手腕,抖着声音道:“毛先生,不好了,夷国打过来了,说是已经快要进城了。” “什么?”毛遂不可置信地瞪眼呵斥,“你从哪儿道听途说的?把话说清楚?” “我没乱说,真的,到处都在传,哎呀我不与你说了,我去找掌柜的。”牛四急地跺脚,放开毛遂,飞快的跑去内院。 白荼正在屋里点年底账目,牛四却突然冲进来,慌得差点被门槛绊倒,“掌柜的,夷国打过来了,夷军都要冲进城了。” 白荼手上一抖,惊问:“什么打进来了?” “夷国夷国。”牛四坐下,他跑得实在厉害,此时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无力地趴在桌上歇息了两口气,才又坐直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了嗓子后,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仔细说给白荼听, “今早,南齐告急,说是夷国突然进犯。这将近年关,谁能想到会突然生战事?南齐被突袭的夷军打了个猝不及防,城都破了,还是一将士趁乱逃出,将消息传到陈州,可那将士也是一路拼了命,身上中了箭,在城门口就落气了。” 白荼惊得脸色发白,“此事当真?夷国从未有入冬后进犯的先例,何况现在又值年关,他们怎么会在这时候宣战?” “千真万确啊,现在满城都在传。”牛四擦了把额头的大汗,气息虽平静了许多,可心里却不安极了,他又问:“掌柜的,若是夷国冲进了陈州......” “不会的。”白荼驳斥道:“陈州有凉王坐镇,这些年夷国主动进犯可还少了?哪次不是王爷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搞得......搞得我这心里也慌了。”她试图继续看账目,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若消息是真,这时候,凉王府会是怎样?白荼无法想象。这一年多来,夷国安静得很,难道蛰伏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这猝不及防的冬战吗? 冬日气候寒冷,将士们手握铁兵器,僵硬又无力;穿少了不御寒,行动迟缓,穿多了不灵活,亦不宜战,夷国难道输得恼羞成怒,要不计后果地两败俱伤吗? 白荼不知,战场上的事,她一无所知,她只能胡乱地猜测,和极度地不安。 凉王府会怎样?凉王又会怎样?要出战吗?南齐已经破城了吗?虽然南齐只是一座小城,可若真的破了,那就是夷国的宣战,王爷要出战吗? 一乱七八糟的想法在白荼脑海里盘旋,她脑子嗡嗡作响,思路乱成一团。她知道,此时的自己渺小如蝼蚁;她也知道,这时候自己去凉王府根本无济于事,甚至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可此时此刻,她只想去王府看看,她忍不住,她想去。 白荼啪地合上账目,与牛四道:“我们去凉王府看看。” 牛四却反对:“掌柜的,您这时候去添什么乱啊,您去了也没用,这时候王爷肯定与众臣都在商议退敌大事,您此时去不是多余吗。” “我知道。”白荼焦躁烦躁掺半,“我就去看看,你不去算了,我自己驾车。”一边说一边急急往外走。 “掌柜的,哎......”牛四起身,追了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不过短短半日工夫,热闹尽去,没有了热闹的人烟,连空气都冷了不少,白荼从车窗往外看,越看心里越慌张,她似乎已经看到王爷身披战甲冲锋陷阵了。 马车来到凉王府后门,白荼熟门熟路地进府,不去别处,先去找了秦保。 秦保正在忙着,忽见白荼过来,像是料到似的,开口就问:“白掌柜也听说了?” 白荼原还存了一点侥幸心理,听得秦保的话,心凉一截,“真的是夷国打过来了?他们已经拿下了南齐?王爷可是要出征?” 她声音有点大,秦保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左右屏退了,这才小声与她叹道:“南齐地方虽小,但也是陈州下瞎,且沿着南齐往南,很快就会到陈州城,这一次着实让人想不到,夷国到底在想什么?都快过年了还打什么仗?”一边说一边恼。 白荼怔怔地盯着一处,良久,才问:“那王爷是要出征了?”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出征 夷国突然进犯,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原以为他们是被打怕了所以没动静了,没想到主意打在这里。 秦保的话,把白荼心里最后一点希冀也破灭了,她怔怔良久,才问道:“那王爷是要出征了?” 秦保又是叹一口气,“只怕这两日就要领兵出发了。” 白荼捏了捏拳,忽地气恼道:“这夷国的国君脑子犯糊涂了不是?冬日出战,对谁都没好处。他如何想的?” “谁知道呐,哎......好好儿的年,就这么给毁了。” 白荼故自思索良久,又不安道:“夷国此次冒险冬日出兵,恐怕是早做足了准备,其心险恶,王爷临时出兵,也不知仓不仓促。” 秦保见她担心此事,便笑着安慰:“王爷练兵如神,此次夷国虽进军突然,但也不至于让我们慌了手脚。你也别太担心,这么多年王爷也没让他们翻出什么浪来,这一次也会如此。” 白荼听得这话,也宽慰自己似的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夷国在王爷手中就从未讨得过好处,这次肯定也别想。” “所以啊,也别太担心,有王爷在,他们休想进入这城门一步。”秦保眼神一凛道。 白荼心中安心多了,想起秦保刚才的话,又问道:“王爷这两日就要出征?那......那这年,只怕也是过不上了吧。” 秦保摇头,感慨道:“肯定是过不上咯,哎,纵然王爷用兵如神,但战场上难免有伤亡,这好好儿的过年,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有去无回,这样一想,这年倒不是个滋味儿了。” 白荼又是一阵发愣,心里有些堵得慌,她又问:“王爷在与众臣商量对策?” “嗯,都几个时辰了,晌午饭都没吃。” 白荼哦一声,又坐了半响,才起身与秦保告辞。 离开秦保住处,白荼拖着步子,犹犹豫豫,进进退退,反复思考,纠结再三,终还是朝着承心殿去了。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也知道自己甚至连承心殿的门都进不了,可她依旧想去看看,内心有一股不受控制的冲力,将她一路推至承心殿外。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总觉得今日的承心殿肃穆不可侵犯,白荼躲在殿外的大圆柱子后,看着比平日多了一倍的守卫,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也不知躲了多久,终是见一群大臣陆陆续续地从承心殿中出来,彼此都在严肃地蹙眉交谈,看上去形势很严峻。 白荼赶紧把自己缩在柱子后面,直等到所有人都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她目光落在承心殿的守卫身上,那一副副旁人勿扰的模样,叫她实在没有勇气上前。 她呆立了也不知多久,终于还是挪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两日后,腊月三十,除夕。原本应该是热闹的鞭炮声,此时却变成了沉重的号角声。 陈州城门口,一片肃穆。凉王一身甲胄,目光坚定地盯着前方,身后号角声响,他两腿一夹马背,马儿抬起矫健的四腿往外走。 城门口左右,围了许多人,白荼挤在最前面,她的声音被人群呐喊声淹没,可她依旧尽力往王爷的马腿边挤,一路扯开嗓子大喊:“王爷,您放心出征,刻坊有我,我必保国策顺利完成。王爷,您放心出征,刻坊有我,我必保国策顺利完成。王爷......咳咳......” 因嗓子扯得太过,又吸了凉气,白荼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 邢琰头戴盔甲,声音隔绝不少,可也不知怎的,他就听到一熟悉的声音,稍稍侧头一看,就见一个咳得面红脖子粗的熟悉人影。 白荼咳了一阵儿缓过来,抬头就要继续喊,却见王爷正盯着她,她方才咳得泛泪花,此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看着马背上高大的身影,出了一瞬的神,才立马欢喜地继续喊:“王爷,您放心出征,刻坊有我,我必保国策顺利完成。” 邢琰冲她微微一笑,然后大喝一声,纵马去了。 白荼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一阵失落。 王爷这一去,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呢?他会受伤吗?王爷有受过伤吗?肯定是有的吧,行军打仗哪能不受伤呢,王爷都受过些什么伤?呵呵自己真笨,战场上,不是刀伤便是箭伤,还能有什么呢。刀伤箭伤,这些都是想想都觉得疼的...... 白荼胡乱想着,来到凉王府。 今日是大年三十,可王爷出征,王府内自然也没什么热闹氛围。 大年三十,刻坊也暂时关了,工匠们都回家过年去了,白荼没惊动任何人,独自来到偌大刻坊,空荡荡的。她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完了又去翻翻册子,如今刻印一切顺利,已经接近尾声,这般看来,开春后入京朝贡不会耽误了。 就这点尾巴了,等过完年,工匠们都回来,再有月余,应该就能完成了。 白荼闲着没事,便又把已经刻成的刻板都挨着检查了一遍,这工程可不小,等她挨着全部看过后,都已经过酉时了。 黑明坊每年除夕都会去敬天寺及陈州几个大的寺庙上香,按照往年的惯例,这会儿都上完香回了。今年有战事,去寺庙上香祈福就显得更加重要了,白荼懊恼自己耽误了时间,赶紧找秦保借了辆马车,然后自己驾车回黑明坊去了。 彼时黑明坊门前,牛四坐在车辕上无聊地甩着马鞭,牛二呵斥他让他小心别惊了马。至于毛遂啸天和老关,则已经在车内坐好了。看样子,显然都是在等他们的掌柜。 眼看已经过点儿许久,牛四忍不住喃喃:“掌柜的一大早就出门去送行,王爷也早就出了城门,他不会是跟上去了所以才回不来吧。” “掌柜的又不会行军打仗,去作甚?准是耽搁了。”牛二道。 老关从车窗探出个头往前看,看着看着,手一指,“那是不是掌柜的?” 牛二牛四都定眼一看,迎面一华丽马车疾驰而来,不是掌柜的是谁。 白荼也老远就看到他们了,当即是加快了速度。 等人至跟前儿了,她才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给耽误了。走走走,咱们今日把陈州大大小小的寺庙都走一趟,王爷出门在外,多求几个菩萨保佑总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泼妇 正月十五,距离南齐告急已经过去半月,陈州百姓也从最初的慌神恢复了日常,安心地过起了这个年,一大早就出游的出游,上香的上香,热闹氛围一如往年。 黑明坊,白荼正与其他人一起包汤圆,只是包得显然心不在焉,面前的汤圆一个大一个小,一个圆一个扁,卖相实在不好看。 “掌柜的,你再不回神儿,自个儿包的就自个儿吃。”牛四笑她。 啸天老关跟着笑,牛二白了牛四一眼,毛遂似没听见似的,专心致志地包汤圆,他跟前儿的汤圆,各个浑圆,大小一致,白白嫩嫩看着实在可爱。 白荼回过神,看了眼前大大小小的汤圆,也不在意,“吃进肚不都一个样儿。” 毛遂这才抬头瞥她一眼,嫌弃地看着白荼的汤圆:“自己包的自己吃,我的汤圆我都认得,出锅的时候可别抢。” 白荼怼他,“你干脆把你毛晴严的名给刻上去得了。” 牛四一个没忍住,笑得噗嗤一声,毛遂瞟他一眼,又认认真真地包自个儿的汤圆,看着那一个个整齐排放的雪白汤圆,脸上露出了欣慰满意的笑。 白荼没心情包汤圆了,索性放下,喃喃自语:“也不知现在战况如何了?这都半月了,王爷应当已经到了南齐吧。” “你又不用上战场,操那没用的心作甚。”毛遂呛她。 “我关心王爷不成啊,哼。”白荼哼了哼,正要拿起糯米团子继续包,忽闻外面有人喊:“有人吗?屋里有人吗?” 她倏地起身抢着道:“我去我去。”然后擦了手出去。 声音是从前堂传来的,今日元宵节,都在家过节呢,黑明坊前堂并未开门。 白荼一边奇怪一边过去,“谁啊?找谁啊?” 一沙哑虚弱的声音回答道:“我是顺子他娘,过来找我俩孩子的。” 白荼狐疑,“顺子?你找错了吧,我们这儿没有叫顺子的。” 那声音急道:“有的有的,我听人说是在这里,你开开门,开门让我看一眼我就知道有没有了。” 白荼听她实在着急,想着恐是丢了孩子正四处寻,反正自己这里也没人,索性让这妇人死心好去别地儿寻,便将门打开。 门刚一开,一浑身补丁、蓬头垢面的妇人便用力闯了进来。一进堂,四下一看,两眼放光,然后扯开嗓子大喊:“顺子,虎子,娘来寻你们了。”边喊边往内院跑。 白荼一个箭步追上去把她拦住,气恼道:“你这人怎如此无礼,都说了这里没你要找的人,你这般擅闯别人家宅,是何道理?” 妇人全不似刚才听起来的虚弱和憔悴,双眼一横,用力推了白荼一把,道:“你别不承认,你拐了我俩孩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力大无比,白荼小身板儿哪儿招得住,当即被推得倒退几步,一个踉跄坐倒在院坝上。再抬头,妇人已经跑到院儿中央了。 “顺子,虎子,娘来寻你们了,你们快出来啊。”妇人扯开嗓子哭喊一声,然后朝着离得近的一间屋子跑去,猛地推门往里面一探,见没人,又往旁边跑。 白荼站起来又追上去,怒斥道:“你这泼妇是有病不成?这里哪有你的什么孩子,你擅闯私宅,再不出去,我便带你去见官了。” 妇人一听,暂时停下来,瞪着她,两手叉腰,“好啊,见官啊,现在就去,看谁吃牢饭,你将我俩孩子掳走,现在还不让我见我孩子,你这烂心肠的你咋这么坏哩。” 白荼气急,“你这泼妇,满嘴脏言秽语,我看你是故意来生事的,走,咱见官去。” 这里的吵闹已经惊动了堂屋的众人,老关和啸天都往门外走。 “出什么事了?”老关率先出来,就看到白荼与一面色不善的中年妇人对峙。 那妇人听声儿先是神情一紧,可扭头一看见是个老头子,又不由得嗤笑一声。 啸天也跟着出来,“掌柜的,怎么了?这人是谁?” 白荼气得直哼哼,“泼妇一个,上来就骂人,啸天叔,咱把她送去官府,这人真是有病。” “你才有病嘞,老娘好得很,我告诉你,你若是不把我顺子虎子交出来,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你们这儿,看你们怎么交代。”妇人把脖子一横,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啸天和老关面面相觑后,看向白荼。 白荼本来心情就烦躁,又被这泼妇一激,顿时火冒三丈高,急急地左看右看,看到一条木棍,冲过去捡起来就要作打:“我让你横,今个儿把你打残咯,你也别怪。”边说边要举棍打,一时吓得妇人连连倒退。 啸天忙上前拦住劝道:“掌柜的别冲动,我这就把她撵出去。”说完就大跨步走至妇人跟前,一把抓住妇人的肩膀,连拖带拽地往外拉。 他力气大,妇人挣扎不开,索性往地上一坐,一边蹬腿一边哇哇大叫:“来人呐,救命啊,要杀人啦,救命啊,死人啦......” 啸天不管不顾,拖着妇人继续往外拉,妇人许是觉得屁股被磨得生疼,没辙,又挣扎着站起来,一边叫一边挣扎,但无济于事,很快她就被啸天一把甩出了后院门。 妇人被摔出门,跌了一跤,又迅速爬起来往前冲,啸天动作却比她更快,门一关,啪地落栓,耳根顿时清静不少。 白荼还犹自气闷,又忽的想起前门还开着,赶紧跑去前堂关门。 啸天看了看手上被抓的几条血愣子,好脾气也没了,郁闷道:“这疯婆子哪儿来的?” 老关上前看了看,“哎哟,都出血了,你先进去,我去拿药。”边说往耳房去。 白荼也正从前堂回来,看啸天甩手腕子,知道是受伤了,上前问道:“怎的,伤得重不重?” “被挠了几爪子。”啸天给她看看,又笑道:“不妨事儿,掌柜的别放心上。” 白荼恨恨地往后门方向看一眼,“还没闹元宵呐,反被这泼妇闹了一回,真是晦气。” 两人走进堂屋,老关紧随后而进,三人又重新坐下。 白荼正要调侃牛四刚才怎没出来瞧热闹,可一看,兄弟俩竟是如失魂一般,牛四垂着脑袋,牛二眼眶泛红,毛遂静静不动,看着白荼。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往事 气氛不对,白荼心思一转,隐隐有些猜到了,她问:“刚才那妇人,莫不是你们生母?” 牛四抬头,咬着牙一脸怨恨:“她不是,她也不配。” 牛二眼眶泛红,不说话。 老关和啸天看这情形,也多少明白了。虽然牛二牛四比他们早进黑明坊,可牛二和牛四是被遗弃的他们也都知道。 “你们谁是顺子、谁是虎子?”白荼和声问道。 牛四哼了哼,扭头,“我只记得自己叫牛四,不知什么顺子虎子。” 牛二吁一口气,开口,声音小小的,“我是顺子,他是虎子。” 白荼不由得一笑:“这名儿倒是与你们性子般配。” 牛四一急,大声道:“我不叫虎子,我叫牛四。” “好啦好啦,只要你愿意,你这辈子都可以叫牛四。”白荼笑着宽慰他。 牛二一脸歉意:“掌柜的,关爷爷,啸天叔,毛先生,我兄弟二人对不住各位,没与你们说,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再见她的机会。” “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孩子快别说这些见外话。”老关道。他自己孑然一身,早把牛二牛四当成自己的孙儿。 “是啊,别说这些见外话。”啸天也劝。 牛二感激地看了看大家,平复了心境,然后将往事道来, “父亲在我们七岁那年病逝,母亲带着我兄弟二人改嫁,可继父不喜我们,家里也确实穷得吃不上饭,在继父家勉强过了一年,母亲最后受不住继父的教唆,将我兄弟二人赶了出来。 我们那时还小,找不到活干,便只能以乞讨为生,可怜老天连这最后一条活路也不留给我们,那些老乞丐,见我们年纪小,抢我们东西,把我们赶来赶去,不让我们抢他们地盘。 我们乞讨不得,没得吃没得喝,眼见着那个冬天就要熬不过去了,幸而得掌柜的搭救,这才捡回一条贱命。” 虽只寥寥数语,众人却觉心酸,白荼又想起当日见牛二牛四的情形,那天儿冷得撒泡尿都能结成冰,兄弟两衣衫褴褛几被冻死过去。 牛四被戳中伤心处,眼泪止不住地哗哗流,七八岁的年纪,早就知事了,被生母抛弃、被乞丐撵打欺负,过往种种,就像锥子一样,想一次就被扎一次,疼得很。 牛二本还想忍着,说到此处,也忍不住了,那被抛弃和欺凌的日子,曾让他做了无数个噩梦,梦中自己又回到那情那景,这叫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睡觉,生怕一觉醒来梦一场,再回到从前。 “掌柜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唯有这辈子当牛做马结草衔环。”牛二哽咽道。 牛四连连点头:“掌柜的,我和哥,我们这辈子就伺候您。” 白荼轻轻瞪他们一眼:“说什么话呐,我还是伺候人的呐,哪儿轮到得到你们来伺候我,以后好好儿干,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才是对的。” 兄弟两又是一阵呜咽哭泣。 白荼恍恍惚惚的,心里说不出是难过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她忽然想到自己八岁那年,那个让她害怕的不敢回首的夜,母亲带她掘坟、挖尸、放火、逃跑。 她的母亲,为了让她活下来,把自己放火堆里烧,她似乎能闻到那烧焦的味道,她似乎能听到母亲凄厉的惨叫,她的这条命,是母亲用命换来的。 白荼泪如雨下,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一片火红,那炽热的火焰像是要把她的皮灼掉一层,她拼命地跑,她看到母亲在火堆里拼命的挣扎,听到母亲撕裂的叫,跑啊,跑啊。 “娘亲。”白荼坠入了无间地狱一般,她浑身颤抖不止,眼神空洞地盯着一处,一边喊一边哭。 她这变化太突然了,其他几人皆是吓了一跳,牛二牛四也吓得不敢哭了。 毛遂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白荼的肩膀使劲摇:“白荼,白荼,你醒醒,快醒醒。” 白荼没有反应,只顾哭喊,手上挣扎想要挣脱毛遂。 老关惊道:“糟了,这是魔怔了,等着。”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啸天也抓着白荼的肩膀摇晃着喊。牛二牛四也吓坏了,都是跟着喊。 “掌柜的,掌柜的你别吓我们,你醒醒啊。” 老关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香灰,他来到白荼正面,一边蘸水往白荼脸上撒,一边高声喊:“回来咯~回来咯,回来咯~回来咯。” 牛四吓得直哭:“掌柜的这是魂被勾走了吗?” “别瞎说。”牛二抹了把眼泪,愧疚地看着白荼。 毛遂见白荼还没怎么清明,想了想,干脆一把抢过老关手里的碗,然后对着白荼的面一泼。 冬日凉水刺骨,白荼一个激灵,呆滞地看着他。 凉水顺着脸淌进衣领,白荼冷得一哆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失魂儿了。 她方才哭得厉害,这时候再开口,嗓子眼儿被一口痰堵着,张嘴没发出声儿,她咳了咳,恢复过来,看着众人担忧的眼神,勉强扯了扯嘴角,起身,“我去换身儿衣裳。” 刚刚大哭过,白荼手脚发麻,起身都有些无力,只能扶着毛遂的肩。 毛遂没见过她有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心里一紧,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我扶你回屋。” “不必了。”白荼摆手拒绝,慢慢地出了堂屋。 屋里几人都默默无语,好一会儿,牛二才语带哭腔道:“都怪我,我不该给掌柜的说这些糟心事儿,惹掌柜的难过。” “怪那个女人,都怪她,好好儿的元宵节,全让她给搅浑了。”牛四咬牙恨恨。 老关劝他二人,“不关你们的事,别多想,掌柜的心里有事,等他想通了,自然就过去了。” 毛遂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来到白荼的屋前,站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屋内有响动,犹豫一阵,又回了自己屋。 心里堵得慌,毛遂在屋内踱步。 他知道白荼有心事,他知道白荼女扮男装肯定是有难言之隐,他知道刚才的白荼,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一时失控,才会那般。 牛二的话又在他脑海里回想:人心隔肚皮,你若是不说,别人是不知道你如何想的。 毛遂踱来踱去,烦躁不已,而牛二的话像是和尚念经一样不停的在他耳边响。 忽然,他脚下猛地一顿,继而大步出门,又来到白荼的屋前,张了张口,然后像是豁出去一般大声道:“你若是有心事,你告诉我,别自己憋着难受。” 毛遂静静地等着,天知道他此时此刻心跳有多快,他盼着里面有声儿能应他,可等了半响屋内也没动静,毛遂又恼又羞,又道:“他们让我这样转告你。”说完脚下一转,逃也似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哭闹 白荼在屋里躺了许久,心情平复了,眼睛不红不肿了,才出屋。 啸天正在院子里烧火,牛二牛四围坐,牛四拿火钳刨了些炭火,堆在火堆边缘处,然后刨个坑,把一捧花生扔进去,又拿炭火盖住。 白荼坐过去,伸手烤火。 牛二把一盘烤好的花生递过去,“掌柜的,吃花生。” 白荼笑笑,抓了一把。 烤花生又香又脆,不过和烤红薯比起来,滋味就要少得多,白荼道:“啸天叔,烤点红薯呗。” 啸天从脚边拿起一个红薯,“正烤着,知道你们都爱吃,烤得多。” 白荼嘿嘿一笑,往毛遂的屋看了看,“毛先生和关伯伯怎不出来烤火?” “毛先生嫌火飘子脏衣裳,关伯伯说烤火是越烤越冷。”牛二道。 白荼吃完一把花生,拍了拍手上的屑,迫不及待问道:“有熟的吗?” 啸天从炭火里翻了翻,夹出几个小红薯,用火钳按了按,“熟了。”然后给白荼牛二牛四各递上一个。 白荼手指尖拿着左吹右吹,趁热剥皮,软糯金黄的红薯瓤散着热气,她吹一口,咬下,烫得牙齿发酸,连吸几口凉气。 烤红薯香甜软糯,几人正吃得欢,前门却突然传来破骂,“黑明坊就是黑心肝,偷拐别人家的孩子,天理不容。黑明坊黑心肝,拐人家孩子,天理不容啊。” 白荼一口红薯噎着,费力咽下去,眼里火苗就如面前的火堆一样噌噌噌往上冒。牛二牛四亦是捏拳。 “呵,走,咱们去见识见识,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三两口吃完红薯,白荼擦了手,起身往外走。牛二牛四也赶紧跟上,牛四边走边急:“掌柜的,我们是誓死也不会跟她回去的,我们已经不认她了。” “放心。”白荼拍了拍他脑袋。 靠近前门,泼妇骂人的声音已经大到刺耳,甚至还能听到人群的叽喳声,显然是围了不少人。 白荼打开门,就看到先前闹事的泼妇站在她房檐下,面朝街上,叉着腰满口污秽地骂着。 “哟,这精神头儿,你怎么不去唱大戏,白得浪费了一番好表演。”白荼无不讥笑道。 泼妇扭头一看,正要再骂,忽瞧见白荼身后的两个少年,当即是哭喊道:“哎哟我的顺子虎子呀,可把娘找苦了啊。”一边说一边就要扑过去抱住兄弟两。 牛二牛四都是往后连退几步,如避蛇鼠般看着她。 泼妇显然也被他俩的行为给打击到了,眼泪流得更凶猛了,“顺子虎子,是为娘啊,你们不认得为娘了?” 她哭得凶,又毕竟是生母,牛二牛四都是转过脸,既恨又不忍心。 泼妇见状,恶狠狠地盯着白荼,“你这该死的人贩子,你给我孩子吃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们见着老子娘了都不肯认?” 因为是元宵节,逛街的人少,此时围在黑明坊门口看热闹的,多是些街坊邻居,其中赵起就站在最前面儿。 赵起也算是半个文人,听不得那些腌臜话,自然心里对这泼妇不甚好感,见她指着白荼鼻子骂,当即是开口帮腔,“你这妇人,话说得好没道理,白掌柜孑然一身,哪儿拐你的孩子去。” 泼妇指着牛二牛四,鼻涕眼泪一起流:“他们就是我孩子,一个叫顺子,一个叫虎子,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孪生子,我能认错?” 白荼当即是接话,冷冽道:“既是你十月怀胎所生,何故生而不养?四年前,你将两毫无生存能力的八岁大孩子赶出家门,让他们自生自灭,若非我偶然遇见救下,他们现已是两具白骨,你现在来认亲了?早干什么去了?” 牛四被激怒,站出来指着泼妇就吼:“你才不是我娘,自你将我和哥赶出家门后,我的娘就死了,你对我们生死不管不顾,算哪门子的娘?你不配。我才不要认你这娘。” 牛二虽然也气愤,可看着自己母亲哭成那样,总归是心软,将牛四又拉回来,让他闭嘴别说话。 泼妇被牛四一阵指责,倒反止住了哭,只是呆呆地看着两个长得壮实的、陌生又熟悉的孩子。 从前那两个瘦弱不堪的可怜虫,如今已经长成能挑重担的模样了。泼妇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哇哇大哭起来,全不似方才那般哭。 白荼见她这次是真的哭得伤心,一肚子的火也灭了不少,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她的娘,她没有权利替牛二牛四做主,遂看着二人道:“有什么恩怨,你们自己解决吧。” 牛四不乐意地扭头,牛二为难地看了看白荼,白荼知他怎想,便安慰:“好歹是你们的亲娘,有娘总比没娘好,若是恩怨能化解,亦是件好事。” 泼妇将她话听得明白,当即是擦泪招手,“孩子孩子,快过来,过来娘这里。” 牛二犹犹豫豫的,终于还是拖着牛四走了过去。 泼妇紧紧盯着他们,像是要看出个洞来似的,直到心中万分肯定这就是自己的孩子,才一把抱住两人哭道:“我苦命的孩子啊,娘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牛二牛四心里最后一根防线也绷断了,都是忍不住哭。其实虽然心里都有怨气,可当日恨夜恨的人在他们面前悔恨哭泣的时候,他们终究是忍不住心软。 白荼叹了口气,再深的恨意,终究是抵不过血浓于水,母子连心。她道:“有什么话,进来说罢。” 牛二拉着其母的手,“娘,咱进去说。” 牛四心里依旧别扭,不肯去拉人,跑在前头去拉白荼。 白荼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后院。 啸天闻声回头看,见又是那泼妇,当即是起身,“掌柜的......” 白荼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坐去啸天旁边,“让他们母子三人说吧,只要她是真心悔过,于牛二牛四来说那就是好事。心里有坎儿,若是过不去,那就是一辈子的坎儿,难受。” 啸天点点头,又钳出个红薯递给她。白荼看到红薯,又笑起来。 毛遂听着屋外有陌生的声音,出门一看,就见牛二牛四领着一中年妇人进堂屋。虽然先前闹事的泼妇他没看过,但又怎猜不到,当即是快步来到白荼。 白荼还不等他说话,就先堵住他的话头,“该解的恩怨总归是要解的,你别管,来,坐下吃个红薯。”一边说一边递上一个。 毛遂没好气地哼出一口气,坐下。 章节目录 第208章 表象 牛二牛四带着其母黄氏进了堂屋,母子三人一阵相对无言。最后还是黄氏尴尬笑笑,“你们都长这么大啦。” 一提这茬儿,牛四的脾气就跟着上来,脸色一黑,冷声儿道:“可不是,到底都扔了四五年了,没死成,可不得长大么。” 黄氏面上僵了僵,又尴尬地垂头。 牛二心肠软,拍了牛四一巴掌,让他好好说话。 牛四哼了哼,把脸转向一边。 牛二张了张口,一声“娘亲”终究是喊不出,他性子软,但隔阂却未消,眼下能不对黄氏横眉冷对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你来找我们有何事?”牛二这一问,也不是真的问,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又想打破沉默的尴尬,这才提了这么一句。 黄氏支支吾吾,又问:“你们这几年都过得好吧?” 牛四脖子一转,横她:“掌柜的待我们如亲弟弟一般疼爱,教我们读书认字为人处世,牛二现已是账房先生,别看只是个账房先生,实则是做掌柜,咱黑明坊分坊的掌柜。”语气无不得意。 牛二眉头一蹙,剜他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黄氏面上一喜,倍感骄傲似的道:“哟,我俩儿子这么能耐,一个都做掌柜了,为娘甚是欣慰。” “干你什么事?”牛四忍不住呛道。 黄氏面上挂不住,呵呵笑着,有些讨好的看着牛二,“虎子刚喊你牛二,你咋改名啦。” 牛二还没开腔,牛四就急的跳起来,“我不叫虎子,别叫我虎子,我叫牛四,我这辈子都叫牛四。” 黄氏看了看二人,面露苦涩:“在娘心里,你们永远都是顺子、虎子。” 牛四忍不住眼眶泛红,但嘴上依旧不饶人,“顺子虎子,早在四年前就死了。”说完咚地一声坐下,不再去看黄氏。 牛二微微叹口气,他心里亦是有怨,可他也做不到像牛四一样出气,有些话,伤人伤己,多说无益。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牛二见不得空气安静,便又道:“家里一切还好吧?” 黄氏略一犹豫,呵呵笑道;“都好,都好。” 又是一阵无语,牛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起还没添茶,便要起身:“我去倒杯茶。” “不用不用,不用麻烦。”黄氏赶紧拉住他。牛二条件反射地想要挣脱,不过终究也只是试了试,便任由黄氏这么拉着他了。 许是黄氏也觉得尴尬,她看看兄弟两人,呵呵起身,“我,那我今日就先回去了。” 牛二哦一声,“我送你。” 黄氏连连应好,被牛二领着出门去了。 牛四先是立在原地不动,但等二人都出去了,也是一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短短一小截路,就从院子到后门口,黄氏却走得极慢,她拉着牛二的手不停地感慨,夸牛二有本事,机灵,不愧是自己的好儿子,好骄傲。 牛二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被自己的生母如此表扬,心里亦是十分欢喜。 黄氏见他笑得腼腆,面上越发欢喜,说起了自家的家长里短,“......你和虎子还有个弟弟,叫牙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天天喊着要哥哥呐。” 牛二笑了笑不接腔。 黄氏自顾自地继续道:“你是不知道啊,牙子天天儿哭着喊着要哥哥,我这心里实在揪得难受,我就找啊找,可算是找着你们哥俩了。” 牛二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黄氏眼看着门口就在跟前儿了,犹犹豫豫地不出门,支支吾吾似有话还未说。 牛二看着她,无声询问。 黄氏捏了捏拳,有些讨好地笑道:“那个,顺子啊,娘今日听说你们在这儿,这浑身没收拾就出门来找你们,啥都没带,现在两手空空回去,你弟弟得哭呐,他那哭起来,房梁都能给你拆咯,我这也没辙,那个,那个,你手头,额,宽不宽裕,娘,嗯,娘,额,想给你弟弟买点儿吃的带回去。” 牛二垂着头转身往回走,“我去给他拿些糖。” “诶,诶,我不要糖。”黄氏一急,拉住牛二,讪讪笑道:“这孩子糖吃多了坏牙,我,我去给他买点儿肉吃,你就多少意思意思,当是做哥哥的给弟弟封的压岁钱,给个一二两银子就够了。你现在啊,自己当掌柜了,娘骄傲得很,回去啊,定让牙子好好儿以你为榜样,日后让他好好儿跟着你学......” 黄氏还在滔滔不绝,牛二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良久,才抬头,平平静静地问道:“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我,我是找了许久,各方打听,好容易才问着人,才得知你兄弟俩在这儿呐。”黄氏抓着自己的衣角,面上露出几分窘态。 “你是意外得知吧?没想到我们会有如今这造化吧?你以为我们已经死得尸骨全无了吧?”牛二一句一句、静静地问。 黄氏面上臊得通红,“这,娘不是,娘......” 面对牛二明明白白的眼神,黄氏想要圆过去的话,愣是说不出来了。她无声地垂着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牛四隔了些距离,没听清刚才说了什么,可牛二的神情他却看得明明白白,上一次见牛二这模样,还是他们被赶出家门的那天。 冷静,疏离,悲痛,无奈,绝望......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牛四几个健步冲上去,推了黄氏一把,厉声问道:“你与我哥说什么了?” 他没用力推,黄氏一动不动,只垂着头哭。 牛四又看牛二,见他双手捏着拳,便一把拉住,“哥,咱们走,别跟她多说。能把自己孩子都扔了的人,能说出什么好话。”一边拖一边拽,把牛二拉走了。 黄氏眼见着两人就要走了,也不知被戳中了哪根弦,当即是态度大变,厉声吼道:“老娘生你们养你们,把你们养到八岁仁至义尽,你们两个饿死鬼投胎的,家里穷得没饭吃了我都还要给你们留一口。老娘还没叫你们养老呐,怎么,现在让你给点赡养费就不乐意了?你这条命都是老娘给的,你还有什么不能给我。”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断绝 牛四不敢相信地看着黄氏,又扭头看着牛二,半响,才抖着声问:“她,她找你,要银子?” 牛二面无表情,随即又自嘲了笑了笑,转身就走。 牛四看明白了,他再看一眼黄氏,那张牙咧嘴瞪目的模样,让他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这根本不是生他的人。他满腔满腹的无名火和委屈,如潮水一般涌向大脑,涌向心间,冲击得他半响没有反应。阀口就那么大,汹涌的潮水堵在阀口处,他只觉得喉咙被堵得生疼,于是不停地咽口水,可还是疼,他想要吼、想要骂,可明明那么多委屈那么多火,他却一句也想不起要说什么,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哥,中午想吃啥,咱去请啸天叔做,我肚子都饿了。”牛四笑着,笑得泪流满面,鼻涕也不受控制的往外流,他不住地拿袖子擦,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最后索性两根手指一捏,“噗”的擤出两竖鼻涕,一甩,然后在鞋面儿上擦了擦手。 牛二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闷着头往屋里走。 那边白荼几人已经听到这动静,赶紧走过来,挡住了牛二的路,牛二一绕,想要继续走,却被白荼一把拉住,呵斥道:“跑什么跑,有什么话,要说就说,今日不说,这辈子也没得说了。” 牛二本来还绷着,可白荼一席话,叫他情绪瞬间失控,眼泪倏地就从眼眶里挤了出来,他慌忙擦泪,垂着头,却依旧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荼叹口气,或许,与牛二牛四比起来,她算是好得了,至少,她的娘亲是真心爱护她,而牛二牛四这般,有娘比没娘还要难受。 “你们放心,万事,都有我呐。”白荼攀着二人的肩膀,又温声道。 黄氏见状,也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怎的,两步走出后门,站在街上就大声哭喊,“没良心啊,良心被狗吃了啊,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两个崽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如今飞黄腾达就不认我这老子娘了啊,天呐,我不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白荼已经见识过黄氏的泼皮本色,现在又见,怒极反笑,走过去和气道:“你去前门吧,这里人少,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听,前门才好呐。” 黄氏恨她一眼,果真是站起来,发疯似的绕去了前门。 白荼笑意越浓,做请,“走走走,咱们开前门去,咱看大戏去。” 老关在刚才黄氏大闹的时候就出屋了,只是一直站在屋檐下,没寻着机会说话,此时见白荼往前门去,赶紧上前痛骂黄氏几句,然后又拉着牛二牛四一阵安慰,跟着白荼往前门去。 毛遂和啸天也都跟上。 前门打开,黄氏还未到,白荼搬出几把椅子,一字儿排开地摆在房檐下,然后自己率先坐下,又让其他几人都坐下。 黄氏绕道来到前门,看到白荼一行气势十足地坐着等她,她心下一横,当即是往街中央一坐,开始哭闹:“不孝子啊,老天爷要绝我活路啊,含辛茹苦养大的俩孩子,如今飞黄腾达就不认我这老子娘了,都说儿不嫌母丑,可到我这里,咋就变了?这世道不让人活啊,可怜我家中还有一子,亏着自己和小儿子,也要给两个大儿子先吃一口饭,苍天怜见的啊,我咋这么命苦啊。” 左右两边的邻舍又被招了过来,纷纷看着这出戏。 赵起就在旁边儿,出门一看,又是先前闹事的泼妇,再扭头一看,嘿~整整齐齐坐一排呢,跟看大戏似的。 牛四被激怒,当即是站起来指责:“你胡说八道,我和哥八岁被你赶出家门,差点就进鬼门关,若不是掌柜的满城跑着找大夫,现在我和哥早就没有。如今你倒好,见着我们兄弟两有口饭吃了,就巴巴儿的赶来,一开口不说别的,先要钱,你现竟还好意思颠倒黑白,你是穷疯了吗?” 黄氏到底是为人母,被自己的儿子如此指责,哪怕她早当这俩儿子已经是死人了,依旧气愤难当,她撒泼大骂:“你个狗杂种,老娘生你们对你们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父母恩了,如今你们有钱了,我不过是问你要点儿过年钱,你就吆五喝六地六亲不认了,那银子竟比父母恩还大,你个丧良心的,你就是被你们那狗屁掌柜的养野了,不认家了,得,你们不认,老娘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儿,我看老天爷收不收你们。” 一边说一边就起身,左右张望,作势就要撞上去。 白荼冷眼看着她,其他几人亦是冷眼相看,也没人上前拉一把。 围观的人,大多都是看戏心态,白荼在这一带生意好,他们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膈应,如今看黑明坊的丑事,心里就平衡了许多。至于到底是妇人黑心弃子还是孩子不孝嫌母,他们并不关心,故而也是没人上前,顶多也就是不咸不淡地劝一句“别冲动”。 黄氏骑虎难下,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把心一横,直直地往墙上一撞,许是心下急了,一时没判断,直往赵起的铺子墙上撞。 赵起一看,急着叫:“诶诶,你这人干啥......” 话还没说完,黄氏就“咚”地一声撞得结实,然后几个踉跄坐倒在地上,又哭又闹又踹的撒泼,“哎呀让我死了得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啊,没法儿过了啊,早知道你们两兔崽子这般没良心,我就不生你们了。” 一头撞墙上,顶多撞得脑袋晃荡一阵,要撞晕或者撞出血,那倒也还差点儿。不过疼肯定也是真疼,黄氏额头很快就犯了红,估计过两天就得淤青。 赵起先前儿见这人就觉得是个泼妇,此时见她给自己找晦气,当即是没好脾气了,“你要找死别往我墙上撞,我这墙可金贵着,你往那树上撞,准没人拦你。”一边说一边俯身去看自己的墙,还好没沾血,不然他可晦气死了。 章节目录 第210章 给钱 周围一堆人看热闹,可没人出来拦住她,黄氏正豁出脸皮哭哭闹闹,又被赵起呛一回,只觉得自己真是把所有的颜面都丢尽了。 她咬咬牙,扶着墙面站起来,感觉自己就像是台上唱大戏的,可唱大戏的还有人喝彩,有人赏钱,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别人劝她去撞树。 黄氏怔愣地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额头还阵阵儿的疼,她摇摇晃晃的,也不知在想啥,似真的要去撞树一般。 牛二看着生母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顾颜面的撒泼打滚,他难受极了,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熬一般,他倏地起身,跑过去,正对着黄氏,情绪失控边吼边哭: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将我和弟弟赶出家门,你害得我们大冬天的连衣服都没得穿,我们差点冻死,你知道掌柜的是在哪儿捡得我们吗?就你脚下,你现在来做什么?生而不养断指可报,行啊,你说你生我是恩,可你不养我,不养我弟弟,你让我们自生自灭自看造化,那我就报你的生恩,我今日就断了这根指,我报你的生恩。” 一边说一边进屋去拿刀。牛四拦住他不让他去,他一把推开,进内院去拿刀。 黄氏震愕地看着,她双眼红肿,嘴唇干裂,头发四散,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脸上湿漉漉的,几缕头发黏在脸上,看着实在狼狈不堪。 牛二很快就举着一把刀出来,他已经止住了哭,如果刚才是怨,那么现在就是怒,他气势汹汹走到黄氏面前,往地上一跪,左手撑在地上,右手高举菜刀,双眼一闭,说时迟那时快,嚯的一刀就砍了下去。 牛四吓得大叫一声“哥”,冲上去。白荼惊惧的霍地起身,也冲了上去,其他几人亦是奔过去。 围观的人,有吓得闭眼或倒退的,亦有条件反射地虚空拉一把的。 牛二这一刀因着愤怒用力极大,他只得听耳边一声尖利刺耳的“不要”,然后刀下一阻,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的触感。 他猛地一睁眼,就看到黄氏几乎是趴坐在他面前,手里紧紧的握着刀刃,鲜血哒哒地往下滴。 牛二愣住了、惊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菜刀,看着菜刀下那双粗糙干瘦蜡黄的手,几个手指冻疮开裂,看着红艳艳地瘆人。 他啪地扔下刀,连着倒梭几步,似见鬼似的盯着黄氏。 黄氏露出一脸的苦笑,“你这孩子,你纵是把手剁了,你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纵你再觉得娘丢人现眼心肠狠毒,你身上也依旧淌得是我的血。” 牛二呆滞地看着她,眼泪直流,“你既要我们生死各凭造化,又何必这样作态?你以为我会心软吗?我不会,我不会。” 白荼奔至跟前,因为惊讶而脸色一片惨白,她可真怕牛二就这么一刀下去了。 牛四跪坐在地上,抱着牛二一起哭。啸天老关都跟着红眼眶,毛遂默默站着,可双拳紧握气息不稳,惊吓和愤怒都不小。 黄氏抖着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可手上无力,怎么也起不来,索性也就坐在地上了,呆呆地盯着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荼缓了情绪,忍着怒气问她道:“生而不养断指可报,你既不要这断指,那就用银子来了事,说吧,你要多少?” 黄氏抬头看她,眼神依旧呆滞,良久,才垂下头,小声哽咽一句:“给我一两就够了。”一两,这个冬天就能撑过去了。 白荼冷眼看着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掂了掂,“这里少说也有十两,既然他俩是我捡到的,那这生恩,我也替他们还了。”说着,又把银子装进荷包,递给牛四。 牛四捏着荷包,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女人。这是他母亲,把他哥逼得要剁手的母亲,这不是他母亲。 他恨意滔天,把荷包往黄氏身上一扔,“拿着钱走,以后再也别来了,从今以后,我与大哥,与你断绝母子关系,你若还有口良心在,我们就去衙门开断亲文书,从此以后,我就当我娘死了,我就当自己是孤儿,我再也没有娘了。” 黄氏哭得悲恸,她捡起荷包,颤巍巍地起身,一边哭一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哭道:“娘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哪怕你们不认我这娘,在我心里,你们依旧是顺子,是虎子,娘只要知道你们过得好好儿的,就够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牛四再也忍不住,抱着牛二哇哇大哭。牛二亦是哭得厉害。围观的人也无不哽咽抹泪的。 白荼深吸了几口气,才沉声道:“你心里有你的小儿子,你可把你两个大儿子放在心上? 你或许觉得自己委屈、伟大,为了养家糊口不惜丢掉尊严,厚着脸皮来找两个被你遗弃的儿子讨银子。 你是伟大了,你为了你的牙子,你甘愿做泼妇,甘愿被人指着鼻子骂,甘愿当个恶母亲。可你不委屈,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心疼你那牙子,不心疼当年被你赶出家门的顺子、虎子? 你这不是伟大,你是懦弱。你是想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扔了,索性把恶做到底。你是想反正顺子、虎子怨恨你,索性让他们再多恨几分,老话不说了吗,虱子多了不怕痒。 你这些年因为丢了他兄弟俩,良心备受谴责,所以你把加倍的爱都放到你那三儿子牙子身上,企图来掩饰你曾经为人母的罪恶,可你麻痹得了自己,麻痹不了别人。 你这算什么?自欺欺人。你以为你对牙子好上了天,就能弥补你在顺子、虎子身上造成的伤害吗?你不过是个怯弱的妇人,你知道真正的勇气是什么吗?是宁愿自己死,宁愿自己被活活烧死,也要保得子女的平安。 你知道烈火灼身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眼看着自己每一块肉被烧焦了还没死、只能惨叫是什么感觉吗?那是比你手上这刀痕还要痛上千倍万倍的,你自以为自己伟大吗?了不起吗?委屈吗?不,你不是,你不过是在弥补当年自己的罪恶,让你自己安心罢了。” 白荼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嘶吼出来,她的嗓子哑了,她泪流满面,她无法原谅,她瞠目而视,因为情绪激动,几乎站不稳。 毛遂惊愕地看着她,眼看着她随时就要倒下去,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扶住。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元宵 黄氏仓惶而去,看热闹的也渐渐散了,赵起看着白荼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叹口气,也回了屋。 街上,除了三两路过的人,便是黑明坊的一众人了。 空气很冷,白荼话说得激动,此时不停的喘着粗气儿,觉得头晕眼花手脚发麻,她站不稳了。好在毛遂搀了一把。她挪动着有些发僵的腿,勉强笑了笑:“走吧,咱回去,怪冷的。” 牛二牛四相视一看,两两扑通跪下,齐齐地给白荼磕了三个响头。牛二抬头,哽咽道:“掌柜的......” “再生父母便算了,我还年轻,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别把我叫老了。”白荼率先打住他们的话头,笑道。 牛四噗嗤笑一声,“掌柜的,牛二牛四这辈子都跟着您。” 白荼拖他两一把,“都起来吧,这地上是有银子还是有金子啊,男儿膝下有黄金,日后再不许动不动就跪了。” 牛四搀着牛二,两人扶持着站起来,白荼与其他人道:“走走走,赶紧回去,我可冷得直哆嗦。” 其他几人也不好说什么,哈哈笑笑地只当什么事也没有,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后院去了。 傍晚,啸天煮了一大锅汤圆,芝麻馅儿的、红糖馅儿的、花生馅儿的好几种口味。除了煮汤圆,还有炸汤圆,一煮一炸一滑一糯,滋味非常。 吃过汤圆,按照老规矩,啸天把剩下的汤圆都装好,然后一屋人就欢欢喜喜地出门——看元宵灯会去了。 几人结伴上街,先将汤圆分之附近的无家可归之人,然后才安心逛起灯会。 元宵灯会比之中秋灯会还要热闹得多,街上人满为患,行人比肩接踵,只能迈着小碎步往前挪,左右各种杂耍玩意儿都有,吆喝叫卖的,唱新年祝词的,孩童嬉笑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白荼虽心神疲惫,但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她这一路也玩得好不畅快,故而这最后一天年,算是完美结束了。 彼时陈州城是一派热闹繁华之景,可几百里之外,近南齐边界之地,却是一片萧索和荒芜。 夜色是黑的,但月光却明亮,这一黑一亮胶着在一起,荒野披上一层银灰,死寂一片。地皮子被冻得僵硬,脚踩上去声音响脆。野草也寥寥无几,这若是摔上一跤,那可实实的疼。 凉左军营地,便安札在此处。此地看着虽萧条,但四周却有树木山石遮挡,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之地。 此时营地之中,一万五千精兵纷纷坐于自己的帐篷前,手里捧着碗,等着伙夫分食。今天是元宵节,难得的竟然有汤圆,这对他们这些新年里出征的将士们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慰藉。 等的途中,将士们彼此聊了起来。 “哎......临死前能吃上一回汤圆,也算是无憾了。” “说什么糊涂话,咱们这里的人,可都要活着回去。” “哈哈,这话你说出来你自己信么?什么仗不会死人?我这是做好了死的觉悟,你说,我连死都不怕了,我战场上是不是得无敌。” “我看未必,你可得心里时刻紧着自己一条命,才不会在战场上失去理智,才不会不管不顾,你得惦记着家里的妻儿老小,才晓得随时保命要紧。” “我不行,我若是记挂着这些,那我早成逃兵了,战场上也早死几百回了,我啊,就靠着这股冲劲儿,才活到现在,你这套,对我来说不管用。” 两人相顾摇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起了别的,可话才开了个头,就被一声呵斥打断。 众人都是循着声望过去,却见一将士,被另外两名将士押着,朝着主帐方向去了。 那被押的将士,挣扎着喊:“我没错,我不想死在大过年里,让一家老小从此每年新年变忌日。将士们,冬日行军,主将根本没有顾及你我性命,小小南齐,要我们几万人不要命的去拼,是何道理?此次夷军突袭,定是做好万全准备,你我匆忙出兵本就落了下风,这一仗有几分生还全是未知,将士们,你们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想想家里人,想想老母和孩子啊。” 营地上群声乍起,众将士都看着那被押着去向主营帐的人,心头唏嘘,原来是逃兵啊。 逃跑是行军大忌,因为一旦有人逃跑成功,那么势必会起带头作用,面对生死选择,无数心志不够坚定的人就会受到蛊惑,从而接二连三地逃跑。所以自古对逃兵的惩戒,都不轻。凡私自逃跑者,被拿获后,仗一百,继续充军,逃跑二次,判绞刑。 “哎......也是可怜人。”有人可能想到了自家的情况,不由地感同身受,小声替其说话,“这次夷国突袭,又选在了冬日进军,可见肯定是做过万全准备的,我们虽说也不差什么,可总归是被动,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怕他们有什么大阴谋。” 行军之人也最恶这种人心惶惶的话,旁边一人当即是瞪其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们跟着凉王打仗,什么时候输过?再说这种丧气话,看我不打你。” 那说丧气话的人讪讪地瘪嘴,不再多说了。 众人的视线都朝着主帐方向,连等汤圆的心都没了。 主营帐内,邢琰冷眼看着地上的人。旁边将士禀道:“王爷,我们发现此人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了十里地。” 逃兵垂着头耸着肩膀不敢去看座上的人。 邢琰问:“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声音听不出怒气,不咸不淡,叫人摸不清到底在想什么。逃兵心思一转,或许自己哭惨就能被少打几板子,毕竟今日是元宵节,这样想着,便哽咽起来: “我叫梁大禀,家住陈州元县碾子村。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个孩子,最小才一岁。临出发前,小女儿抱着我哭死不撒手不让我走,王爷,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求您念在我一家老小的份上,念在我跟随您出生入死无数次的份上,开恩从轻发落,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 邢琰起身,与左右道:“带上。” 左右将逃兵押着往外走。 逃兵心下不安,这大冬天的若是被打一百大板,少说也得半残。 他被带至主营帐外的空地上,然后被按押趴在地。 邢琰双目如冰环视周围,然后冷冽道:“逃兵梁大禀,家住陈州元县碾子村,念其也曾立过功,不绞刑,赐斩首立死。”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正法 梁大禀呆滞、僵硬、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人。那睥睨的眼神看他,如同看蝼蚁一般。 周围的将士也都听得明白,绞刑换斩首?这是恩赐?连个全尸都不留?何况就算按规矩处置,那也是仗责一百大板,何至于要斩首了? 众人议论纷纷,连散汤圆的伙房都停了下来。 左右也是愣住了,听了军令也没动,直到王爷眼神盯过来,才反应过来,当即是抱拳应是,找来绳子将梁大禀捆了个五花大绑,然后又去找刽子手。 梁大禀先是傻眼了,可见着绳子都绑身上了,意识到这是动真格的,吓得挣扎着哭,四周都是兵,他挣脱不得更逃不掉,只得往地上乒乒磕头,额头磕在结霜的地面上咚咚作响。 “王.....不,将军,求您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我也曾立过功的份上,饶我一命,我一定戴罪立功,求将军开恩。” 邢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毫无波澜,“行刑。” 众人又是齐齐惊讶声起,梁大禀急了,求没有用,那就豁出去了,他眼神一狠,痛斥道:“按照军规,首逃者仗责一百大板,纵你是将军,也不可违反军规,你凭什么将我斩首?” 邢琰并不看他,而是看着其他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扰乱军心者,斩立决。逃跑者,仗百板,本将念你曾有功,已对你酌情处置,你若是不服,亦可,来啊,先仗责一百,再斩首。” 梁大禀委屈道:“将军,我何曾扰乱军心?你这是欲加之罪。” “哦?先前在这营帐外嚷嚷,本将所听的,难道不是出自你之口?”邢琰漠然看他。 “我......”梁大禀无话可说了。眼看着刽子手已经背刀走过来,他慌得没了思考,猛地蹿起来就想跑,可还没跑出一步,就被人猛踹一脚跌在地上,再爬起来时,已经被按住,刽子手也走至跟前。 “梁大禀,逃跑在先,扰乱军心在后,罪无可恕,本将令,对其就地正法,行刑。”铿锵有力。 刽子手闻言,手中刀高举,手起刀落,速度快得直令人觉得眼前一花,一颗头颅就掉下来,受刑之人连惨叫都来不及。 众将士虽都是见官了鲜血和尸首,但如此情况下,依旧是惊得屏住了呼吸。 邢琰看也未看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尸体,他往前站了站,冷着声道:“传本将令,即日起,若再有逃跑者,下场如他。” 众将士都不敢说话,凉王在战场上,那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一旦触了逆鳞,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某种程度来讲,能斩立决,还真算是恩赐了。 “今日,凡随本将出征者,战死者家眷可获住宅一间,良田两亩,家中可享三年免赋。论功行赏,一功计二功;分土定封,分土传世。” 众将士又是一番面面相觑,似没明白,好一会儿,才有人率先欢呼起来,如此厚赏,他们就算是战死在战场上,也能安心去了。若是有功,赏赐翻一倍。这于众人来讲,不是惊喜是甚? 被处决的逃兵转眼就被遗忘,伙夫又开始发汤圆,人群又开始欢笑起来,今日的月亮很圆,虽然营地比不上家里火炕温暖,但苍烟孤月,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邢琰见诸将士士气高涨,转身进了营帐。 不一会儿,一士兵端着一碗汤圆进帐,“王爷,今日元宵节,吃碗汤圆吧。” 邢琰笑一笑,令其放下。士兵放下碗,拱手又退出去了。 这时,站在帘子后的铜雀才一身黑衣走出来。 “王爷,南齐已经失守,夷军现驻扎在城内,人数与我们相当,五万有余。另此次带兵的主将乃是夷国国主,副将和参将是我们的老对头温断和李平。” “他们此次出兵的原因可查到了?”邢琰问。 铜雀惭愧拱手:“属下无能,并未查到。” 邢琰摆摆手,沉吟一阵,向外喊道:“传副将、参将。” 帐外守卫听令,立马去找副将戴忠。很快,戴忠、常淼一身甲胄而来。 “王爷有何吩咐?”二人齐齐道。 “本王今夜要亲自进城,军中一切事物你二人全权定夺,明日午时若本王未归,副将与参将分别率左右军攻城。” “攻城?”戴忠惊:“王爷,您是主将,理应留在军中,您有何要事要办,交给末将,末将去,万不能让王爷您身陷险境。” 常淼亦是道:“王爷既有如此安排,显然是晓得现在您是孤身犯险,如今将士都以王爷您为主心骨,您万不能身陷敌营啊。” “本王自有打算,午时一刻,若本王未出现在城门外,你们便攻城。这是军令。”邢琰不容置疑道。 戴忠常淼互相看看,都是只能抱拳应是,退下。 铜雀又道:“王爷,您打算如何去?” 邢琰起身,似笑非笑:“走着去。” 铜雀一疑,旋即反应过来,担忧道:“王爷,您身份尊贵,属下只怕那蛮子不按常理出牌,委屈了王爷。” “放心,说不得,有人正盼着本王去。”邢琰漫步而出。 铜雀快上一步,态度坚定道:“请王爷准许属下跟随。” 邢琰也未拒绝,二人便这般走出了大营。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到南齐城门口。 彼时城门大关,但城门楼上却灯火通明,可以看到来来回回地将士巡逻。将士自然不是靖国将士,而是夷国将士。 铜雀心里还有些发虚,警惕地盯着四面八方,以防有突袭。 邢琰却一副泰然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至城门楼下,然后看着铜雀。 铜雀会意,一边警惕,一边高声喊道:“楼上将士听着......” 这一声在空寂的夜里显得十分醒耳,城门楼上的夷军将士都是精神一震,条件反射地举弩对准楼下声音来源处。 一排排弓弩对准楼下,因为夜黑,他们也看不清来人是谁,不过看情况,似乎只有两个人。 楼上有声问道:“底下何人?” “靖国凉王。” 章节目录 第213章 谈判 南齐县衙,因夷军的侵占,彼时已经成为夷军的临时营地中心。衙门大堂也被改作议事大厅。 大堂内,夷国国主辛哒看着下首座上之人,打量审度的眼神毫不掩饰。 其实要论起来,他与凉王也打过好几年的交道,可他却认为自己从未将这人摸透过,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为人处世。比如眼下,凉王只带一名随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已经全是夷军的南齐,他猜不透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辛哒这人,虽看着是个五大三粗,国字脸大嗓门儿,可实则心思很是细腻,他既摸不透凉王此番来意,那就干脆秉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一声不吭地吃着茶。 于是这茶,就在双方沉默中吃了好几盏,直到旧茶换新茶,还不见有动静。 此时已经快到子时了,辛哒忍得心烦气躁,再也忍不住了,反正此处都是他的人,他也没什么可惧的,当即是问:“凉王只带一随从前来,难不成只是为了在我这里讨茶吃?” 邢琰拱手施礼,语带无奈:“哎,冬日物资匮乏,军营里就连茶水都不敢多喝,哎......这个年啊,过得实在糟心。” 辛哒心里警惕,面上似笑非笑:“陈州在凉王的治理之下,可谓是物阜民丰,要说资源匮乏,怕是说不上吧。” 邢琰叹息一声:“国主身处外境,实有所不知,陈州贪官横行,致使老百姓今年经历了一番饥荒,如今也不过将缓过来些许,可这刚入冬,又遇上战事,军饷、粮草,这些哪一样不是巨资,且不说还有将士......” 辛哒观他面色戚戚,心中狐疑不已,此处是战场,又不是妯娌间话衷肠的地方,这凉王到底打什么算盘?难不成是来求和? 可转念一想,即便此番前来是为求和而来,他也不信。 正如他所说,对凉王,他从来没摸透过,此人虽都传是杀神,杀人不眨眼,并且战场上的狠辣果决他也见识过。可此人时常也会这副彬彬有礼、平易近人的模样,很容易叫人忘了战场上的厮杀场面。 当然了,会变脸并不是辛哒忌惮此人的原因,而是因为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但凡是凉王与他谈判,他都会无形之中或多或少地中了对方的圈套。并且后知后觉。 夷国是小国,人数甚至还没整个陈州人多,可小国也有小国的活路,国主是个天生好斗的性子,自接任以来,大肆招兵买马练兵,全国重武轻文,所以小国的战斗力并不小,通过不断地往南方侵占,如今也渐渐成为不少与其相邻的国家头疼的存在。 靖国闵阳省,下辖五个州,其中陈州,正好与夷国边界相邻,加之陈州又距离靖国中央较远,处于极北之地,故而往些年,陈州没少受到夷国的滋扰,当时的镇守大将军虽不至于无用,但与夷国十战有五六皆是输,弄得陈州百姓那些年过得是水深火热痛苦不已。 可自打这凉王来了后,整个陈州就变了,变成了他辛哒啃不动的硬骨头,十战有九战都是被打得屁滚尿流,这近八年来,辛哒在凉王手中吃过不少亏,无论是明的还是暗的。所以,这些年,他也养成了个习惯,凡是凉王口中出来的话,必定九疑一信。 夷国国主如此下定决心后,打算循循善诱,看凉王此番到底是为何而来。 “将士们何故令凉王如此苦恼?” 邢琰幽幽叹口气:“将士们,都想家啊。琰实在于心不忍,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如今却可能新年成忌日,琰只要一想到要面对那些哭嚎的将士家眷,就心痛如绞。” “呵呵,战场上,生死有命,凉王也不必太介怀。” 邢琰再幽幽一叹,“好一句‘不必介怀’,与国主相比,琰过于优柔寡断了。” 辛哒哈哈大笑一声,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谁都说得优柔寡断四字,唯凉王你说不得,这些年里,我可只见着凉王战场上的雄姿,和杀伐果决的铁血手腕,至于优柔寡断,呵呵,从何说起?” 邢琰半怨半无奈道:“琰有今日臭名,还得多亏了国主,若非你当年令万名死士诈降,后一夜之间全部自戕,琰也不至于说句肺腑话也被笑成是装腔作势。此番看来,还是国主技高一筹,区区万人,便叫琰就成了被天下人唾骂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至今都无处可申冤呐。” 辛哒被说中了心中最得意的事,顿时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提它作甚?” 凉王刚至陈州,第一战便将夷军打的丢盔卸甲,后来几番较量夷军也都落了下风,一时间,凉王风头无两。 辛哒记恨不过,明明还未至弱冠之年,怎有如此能耐?这若是放其成长下去,将来恐会给他夷国来带灭顶之灾。故便施了一计,令万名死士佯作投降,然后自戕,对外则放出消息,称凉王杀降兵。 外人哪知其中关键,于是这消息就一传十传百,传到了其他各国耳中。于是凉王残忍嗜血暴戾无良知的个人形象,就这么固定了。 此后几年,辛哒每每想起当初自己那一计,就得意的不行。如今凉王在大众心中,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没有肯与之往来的友邻,闵阳陈州,算是被孤立了。 而凉王也没辜负他的一番算计,那之后,真真是把冷血无情做到了极致,听闻凉王府的人,各个都是提着脑袋做事,一个不如意就会被咔嚓砍头,凉王的名声,不仅是在外国,甚至在陈州本地,都臭得很。 至于夷国的将士们,那就更不消说了。辛哒设此计只有亲近之人知晓,其余夷民皆不明真相。而因为“杀降”一事,夷民都被激怒,在与凉军开战的时候,一个个秉着替国人报仇的心态,都是铆足了劲儿,能多杀一名凉军将士那就是皆大欢喜。 所以,凉王有今日的臭名昭着,全败辛哒所赐,辛哒此后虽然也屡败在凉王手中,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杰作,心里就痛快得不行。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试探 面对辛哒毫不掩饰的得意,邢琰也只是浅浅一笑:“旧事不提,今日来,实则是为求和而来。” “哦?凉王金刀铁马骁勇善战,这求和一说,却是从未有过啊。”辛哒再度警惕。 邢琰苦笑一声:“以前,是不得不战,可眼下,却是不能战。琰深夜前来,是唯恐慢一步两军开战,到时候死伤无数,无论是夷军还是我军,都是可怜人呐。” 辛哒无不讽刺地哼笑一声:“此话从凉王口中说出,倒是引人发笑。” 邢琰道:“国主对此战胜券在握?” “胜券在握不敢当,但拼尽全力却是肯定。此前你我交手,虽夷军败多胜寡,但夷国都是血性男儿,断不会畏死。”辛哒傲气道。 邢琰拱手:“夷军在国主的率领下,勇猛无敌,琰每每相对,也是颇为头疼,若非夷国亏在军饷粮草上,琰必不是对手。” 辛哒桀骜地冷笑一声,凉王说的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他自认夷军勇猛无敌,可奈何夷国比陈州还要偏北,物资本就匮乏,他又将国库十之八九用来操练兵马,国民生活十分清苦,就连他这个做国主的,也只有一座小小殿宇,一日三餐更是简朴。他曾派画师偷至陈州画过凉王府,与凉王府相比,他的宫殿只能算是民宅。 想到此,辛哒就憋屈,自己虽然是一国之主,但过的日子却比平民好不了多少,而这皆是因为夷国所处不毛之地,荒芜偏僻,而这也是他要不断往南侵占的原因。 他以区区不毛之地就让周围邻国头痛不已,他是有能耐和真才干的,他只是生错了地方。 邢琰似知他心中苦闷,继续惋惜道:“国主若是生在我靖国,必会大有作为。琰不过是借着地利和人和,才在国主面前侥幸得了几场胜仗。若是换个国家,换个场地,琰必不是对手。” 邢琰这一席话,完全是戳中了辛哒的心事。他在邢琰手中屡吃败仗,郁闷、气恼、不甘皆有,如今听得当事人如此认同自己,心里只觉得一阵温泉淌过,畅顺不已。 “哈哈~凉王过谦了,你亦是年少有为。”辛哒说了句客套话。 邢琰摇摇头,语气伤感又孤独,“年少称不上了,这转眼就说过而立之年,如今啊,是年纪越大,心肠越软,少年时还有心征战四方扬名立万,如今早没那心思了,也见不得人离别。国主出征在外,想必也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念及家中妻儿老小,难免徒增感伤呐。” 辛哒不由得想起家中妻儿,想到他们在他离别之时的千叮万嘱,想到娇妻泪眼劝他万般保重,一时也惆怅起来。 “万般不由人。”他感慨道。 邢琰也轻轻叹一口气,“琰如今心中,终于有了牵挂之人。呵呵,说出来不怕国主笑话,虽身为六皇子,可琰自小也看尽了人情冷暖,唯父皇与兄长真心待琰,可父皇兄长相继离世,从此以后,这世上,琰再无牵挂之人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辛哒也不由地内心触动,感叹一声:“生在皇宫,亦是身不由己。”然后心思一转,又关切道:“不知凉王所说的这牵挂之人,是何许人也?”他可是知道凉王至今未娶。 邢琰似想起什么似的,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是个有趣的人,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琰很是喜欢。” 辛哒看看站在邢琰身后的铜雀,此人正面无表情如石像似的杵着一动未动。 “日后若是有机会,倒是想见见,能被凉王记挂的,想必此女子也是倾国倾城吧。” 邢琰笑而不语,倒是身后的铜雀,石像般的脸有所松动,不知想到了什么。 辛哒暗道可得去寻寻这女子了,既被凉王如此牵挂,那若是有此女子在手,于他岂不是等同于拿到了拿捏凉王的底牌么。 凉王喝着茶,看上去不像是要多说的样子,辛哒想了想,又抛开话题问道:“凉王既说此番前来所谓求和,不知是个怎样的求法?” “只要国主能退兵,有什么要求,琰都尽量答应。”邢琰诚挚道。 辛哒却心中警铃大作,“哦?凉王此举,叫人费解啊,若是偏僻小国说出这样的话,倒还有些可信,可凉军非不敌,为何战都不战就要求和?昔日鲁公求和皮昌,却阳奉阴违,弄到最后皮昌是军败人亡,啧啧,惨咯。” 邢琰继续道:“这话也不怕让国主知晓,如今凉军军饷粮草均缺,可凉军尚且如此,物资匮乏的夷军想必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既如此,你我双方又何必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有何意义? 原本该是开开心心过大年,可如今你我双方将士都提心吊胆,生怕命死在这个年头,何其冤枉?国主,琰当真是诚意十足地来求和,否则又怎会只带一名随从便来了。” “呵呵,叫凉王失望了,为了此番冬战,夷军粮草辎重准备得充分,哪怕是从冬耗到夏,那也是耗得起。”辛哒无不得意。 邢琰亦是呵呵一笑:“国主这话,请恕琰不能相信,你我双方交战数年,虽琰不能说对夷国了若指掌,却知此时夷国正值大雪封地之际,每年冬天,夷国上下皆是过着苦寒生活,若国主当真有从冬耗到夏的粮草辎重,恐怕夷国上下皆是过着吃糠咽菜的日子吧,既如此,这场战就更不必要打,赢了胜仗又如何?老百姓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即便是胜了,也依旧过得是苦日子。” 辛哒听完,气急,哼道:“凉王甭管我粮草辎重何来,你只管知道,如今南齐已被我占领,虽只是小城,但加上南齐,别说耗到夏,哪怕是耗到冬,夷军也耗得起。我要一寸一寸吞下这闵阳陈州,届时夷国子民都搬到陈州来,何愁没有好日子。” 邢琰微微颔首,笑容浅浅道:“看来国主是找了个好帮手,不知是哪国,如此慷慨大方,竟为夷国做嫁衣?”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声东 邢琰微微颔首,笑容浅浅道:“看来国主是找了个好帮手,不知是哪国,如此慷慨大方,竟愿为夷国做嫁衣?” 辛哒面上一滞,继而呵道:“凉王身处陈州,莫非手能伸到我夷国境内不成?夷国早不是你以为的夷国,如今夷国地产丰富,区区粮草辎重,有何为难?” “哦?可琰却听闻夷国上下为了这一场战,老百姓已是无米下炊,这......却不知到底孰真孰假。” 辛哒被问得不悦,恼道:“孰真孰假,战场上自见真章。” 邢琰叹口气,惋惜道:“看来国主是不想议和了。” 辛哒冷笑一声:“凉王若是肯拿出三座城池的诚意,我亦是可以考虑撤兵。” “三座城池国主便满足了?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辛哒听完哈哈大笑:“凉王爽快,你若真愿意以三座城池来交换,那我即刻退兵,连南齐也一并归还。但这三座城池,要由我夷国来定。” “不知国主想要哪三座城池?” “金北、莒昌、万顺。” 邢琰状若思索道:“这三处,虽都只是陈州下辖县城,但其富饶与陈州相比亦是相差无几,国主倒是好算盘,这三处,只怕琰不能答应。” 辛哒似也知他不能答应,又道:“若这三处凉王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亦可,我只要莒昌之地,并南齐,这里好歹是我打下来的,若真的再拱手奉还,只怕将士们也不答应。我也不为难你,若能给我莒昌,那夷军天亮即可撤兵,这场战,便无一人死亡。” 邢琰思索良久,才道:“莒昌是仅次于陈州的要塞之地,不仅物产丰富,且地势易守难攻,国主挑的这些地方,可都是让琰为难呐。” “呵呵,王爷可慢慢考虑,反正时间多得是,我们也耗得起,凉王何时考虑清楚答应了,我们何时便退兵。”辛哒笑得自信。 邢琰又思索良久,才道:“国主不妨给琰一夜时间考虑,明日,琰自当给国主一个满意答复。” 辛哒听得此话,心中诧异的同时,又欣喜非常。若真的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莒昌,那他一定立马退兵。 “既如此,夜已深,凉王若是放心,不如就在此处歇一晚,待明日,我们再好好商议。” 邢琰感激地拱手:“如此便多谢国主了。” 二人被带去客房,顺便还吃了夜宵,然后洗漱便睡下了。 辛哒听得人来报的时候,心中狐疑又不确定,虽然他确实没在食物里下药,可凉王难道一点防备心都没有?难道真的是有心求和?就为了不让凉军将士死在大过年里,所以宁愿放弃一座城池? 他心中不踏实,找来军事商量。 “凉王何曾有过这样委屈求和的时候?本君这心里着实有些不安呐,他会不会还藏着什么阴谋?” 军师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很是清楚,仔细思索一番后道:“要说这靖国皇室,各个都令人匪夷所思,前有凉王一命抵莒昌,与这相比起来,凉王为将士求和,倒也不算是怪事。” 辛哒再想今日之凉王,确实情真意切,不像是假,何况周围全是夷兵,凉王只有身边一随从,纵那随从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飞出这南齐,而只要他手中有凉王在,那可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样一想,辛哒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不管他有何阴谋算计,总之现在他人在本君手里。又有何惧。” “正是。”军师也跟着附和点头。 辛哒转身,又吩咐一遍将士,务必将凉王看牢。 衙门贵宾馆,除了里外,连房顶都守了十多人,真真是插翅也难逃。 铜雀如临大敌一般,从窗口的小缝里仔细数着院里的人。单这门外和院里的,就有二十多人,何况头顶瓦砾轻响,根本不好判断有多少人,但无论多少,要冲出去,都难上加难。 他不明白王爷此举何意,为何要把自己置于险境当中呢? “王爷,属下......”他轻声开口,邢琰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周围耳目众多,铜雀也知晓,可若是不问,他心里又实在不安,此番他肩负王爷的性命,若是王爷稍有差池,他万死难辞其咎。 邢琰知他心中焦急,从袖中取出一纸一笔,比划一番,示意用写不用说。 铜雀面上一喜,之前他们来的时候,因为王爷两手空空,夷军只是象征性地搜了搜身,而他的随身佩剑却被没收了。想不到王爷竟然带着纸笔。 这外面人虽多,看他们只写不说,不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了嘛。 铜雀就要问,却见王爷先起笔写下:“夷国有高人相助,为其提供了足够的军饷和粮草,所以辛哒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铜雀赶紧道:“莫非是吴国?吴国与夷国相邻,这些年也是屡屡试探,野心可见一斑。” 邢琰摇头,继续写道:“如果不是辛哒答应归属,那可绝无可能。不仅是吴国,任何一国,都不可能做这等为他人做嫁衣的事。” “王爷是指莒昌?” 邢琰点头。 铜雀仔细一想,也觉得甚是有理。夷国所要之莒昌,乃是为他自己所要,因为若是替吴国或是其他国争取,那么他不会只满足于一座城池,必定会狮子大开口。虽然辛哒先前确实大开口了,可那显然是他的缓计,他的目标不在于三座城池,他自己亦知道不可能,所以他只要莒昌。 这莒昌,是为夷国所要,那么,不毛之地的夷国,有什么是值得那位幕后相助的高人所在意的呢。 “王爷有何猜测?”铜雀又问。 邢琰思索良久,在纸上落下一字。 铜雀看罢,震惊地差点开口,话到嘴边,想起这外面还有诸多人蹲着,只得把话咽下去,可眼神里,却是不敢置信。 邢琰无奈又冷笑,就要将纸放在火烛上,铜雀却先一步,又问了一句:“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邢琰微微一笑,无声道:“等。”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击西 翌日天亮,贵宾馆没有异动,辛哒觉得奇怪,命人去查看。查看的将士敲了半响门,里面的人才一脸睡意朦胧地出来,敢情是睡了个囫囵觉。 将士将二人请去二堂,辛哒已经命人准备了一桌佳肴美酿等着。 邢琰落座,拱手致谢道:“多谢国主如此盛情款待。” 辛哒哈哈客气道:“昨夜时辰稍晚,来不及准备这些,这不,今日一大早便赶紧命人准备这些,皆是些清淡吃食,早上也好下咽,凉王别客气,来,吃啊。” 邢琰笑吟吟地拿筷,铜雀却依旧是石像一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辛哒见状,呵呵笑道:“这位壮士,本君亦与你准备了好酒好菜,来啊,带壮士去用饭。” 有士兵进来,给铜雀指路,铜雀看了看主子,后者点头示意,他这才挪了脚。 辛哒见铜雀走了,才赞道:“凉王这一名护卫,只怕抵得上我这里一群卫兵啊。” 邢琰笑笑,举杯道:“昨夜琰思索一夜,国主所提之要求,琰可以答应,但是琰也有一条件,莒昌的百姓,不能赶走,他们在莒昌有家有地有营生,若是将这些人驱逐,无异于让他们流离失所,等同于将他们往火坑里推。” 辛哒心中诧异,说实话,凉王能如此顺利地答应他,让他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怀疑,不过面上,他还是笑着举杯:“凉王心系百姓,这点小小要求我自然会答应,只要这些人肯真心归顺于我,那么我必视他们为自己的子民,绝不厚此薄彼。” “国主金口一开,那琰便先干为敬。”邢琰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辛哒心中还犹自疑惑,问道:“既然凉王爽快,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不知这割地条约何时签?” 邢琰拱手:“今日就签,国主可派人与琰的护卫现去凉军大营取琰的印信,琰在此等候,待印信取回,琰便与国主签订条约。” 辛哒见他说得真,竟然连印信都要取来,难道凉王当真有割地求和之心?还是说这一仗凉王当真是没有信心赢自己吗? 从昨夜到现在,凉王和他身边的护卫一直老老实实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不信凉王有什么动作逃过了他的“双眼”。 “哈哈哈~~来,饭桌上不说这些,咱们先吃饭,说起来啊,这南齐菜还真是爽口,与夷国味道别有不同,说实在的,我还就喜欢吃你们这边的菜。”辛哒亲自给邢琰倒了杯酒,然后举着自己的酒杯,二人又是一饮而尽。 邢琰放下酒杯,半是惆怅半是无奈,“日后,这里便是国主之地了。” 辛哒一笑,又是一番劝酒。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酒也去了几大壶,二人都有了醉态,辛哒率先道:“我这就去点人,凉王以为多少人合适?” 邢琰睁着朦胧双眼,比了个五,醉醺醺道:“五十人,如何?” 辛哒心中又是一疑,呵呵笑道:“取个印信而已,何需要五十人。一二十人即可。” 邢琰亦是点头:“都行,国主安排便是。琰胃里有些难受,还请国主容许琰先行告退。” 辛哒赶紧与左右使眼色,笑呵呵道:“凉王赶紧去歇息,都怪我,大清早的喝什么酒,伤身伤胃。来啊,让厨房准备醒酒汤,另送凉王回去歇着。” 邢琰勉强拱个手,然后把铜雀唤到跟前,吩咐道:“你待会儿随夷国将士一同去凉军大营,将本王的印信拿来。”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若副将参将不肯,就把此玉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违命者,斩。” 铜雀面露犹豫,“王爷......” 邢琰摆摆手,“去罢。” 铜雀不再多言,接过玉佩,拱手道“遵命”。 邢琰又与辛哒道:“国主,琰先告辞了。” 辛哒看着他被人搀扶着离去,捏了捏拳,他果然还是猜不透这人,可眼下,他也只能派人前去拿印信。 他让人先将铜雀带去大堂等着,然后找来军师。 昨夜凉王歇下后,他便立即派人连夜去打探陈州情况,按着时辰算,这会儿应该有消息回来了。 果然,军师一见他便先开口:“国主,我们的人查到,陈州确实糟了饥荒。不过说是饥荒,也不尽是,陈州的布政使侯迁暗箱操作哄抬粮价,老百姓没得粮吃,后来还是文州的一商户带了粮进陈州,这才救了这些人。” “后来呢?”辛哒赶紧追问。 军师又道:“侯迁不仅哄抬粮价,还贪墨了库银,五百多万两呐,啧啧......这侯家果然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辛哒面上一喜,“这般说来,陈州真的是没银子了。他没说谎,此番前来当真是无奈之举,当真是为求和而来?” 军师点头:“应该八九不离十,侯迁后来虽被巡按御史蔡景康就地正法,这件事也被查了个水落石出,他贪墨的五百万两朝廷也命侯家归还,可荥阳距离陈州几千里远,那么多银子,这会儿还没运到陈州呐。” “哈哈哈哈~~~”辛哒嚯地大笑,“真是天助我也啊。” 军师亦是高兴道:“如此一来,我们不费吹灰工夫,便得了莒昌,两方买卖皆是姓侯的促成,日后国主大业,恐少不得要姓侯的支持了。” 辛哒又是一阵大笑,这下心中再无疑虑,当即点了二十名精兵前去凉军大营。 铜雀带着一群夷军将士离去,邢琰则在贵宾馆歇下了。看情形,醉得厉害。 辛哒彻底放心了,只要有凉王在,他也不怕凉军耍什么花招。于是把军师和几位幕僚叫到跟前,一同商议割地条约该如何定。 他这边商量得热火朝天,铜雀那边带着夷军,也到了凉军大营。 戴忠常淼见铜雀只身回来,王爷先不说在哪儿,可这一群夷军打扮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也不管其他,上去就先将人都按下。等所有人都没法反抗了,戴忠才问铜雀道:“王爷呢?怎没跟你一起回来?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铜雀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上:“王爷有令:违命者,斩。” 章节目录 第217章 顺利 辛哒正与军师幕僚写定割地契约,突然军报急至:凉军突袭,南齐城门失守,左右护城河的守军也即将被攻破,现凉军正大部朝城中心而来。 辛哒惊得从椅子上弹跳而起,随便指了一人急催:“快去看凉王在否。” 那人退下,很快又回来,气喘吁吁,“国主,人不在了。” “什么?”辛哒震惊,里三层外三层皆是他的人,凉王难不成还能钻地缝跑出去不成。 军师已经命人将盔甲取来,一面伺候着辛哒穿上,一面催促,“国主先请上阵指挥退敌,凉王交与臣下去找,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肯定是藏起来了。” 辛哒急急穿衣,一边气恼地破口大骂:“这狗娘养的,果真不是个好东西,说得情真意切,原来在这儿等着本君。” 军师亦是叹息摇头:“看来求和是假,让国主放松戒备才是真。” “不过是占了一场先机而已,本君何惧。”辛哒抖了抖盔甲,从旁接过长剑,然后大步走出去。 军师随即便率人将衙门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甚至箱子柜子房梁上都没放过,可找寻许久,却依旧不见凉王踪迹。 衙门作为暂时的夷军营地中心,守卫森严无比,凉王又不会飞,怎会凭空消失?军师想不通,又把守卫全部召过来仔细盘问,连期间有哪些人经过或者出现都不落下,最后终于问得:凉王吃过早饭后直接进了贵宾馆,期间只有一厨子去送醒酒汤。但厨子很快就出来了,也没什么异样。 军师心中隐隐不安,又命人赶紧去找厨子,结果厨子竟然浑身赤裸地晕死在贵宾馆的床顶上,他这下才是大惊,赶紧快马去给国主禀报。可等他纵马来到城门口时,那鲜红的旗帜已经变成了“凉”。 他的出现十分显眼,待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包围的时候,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边,夷国国主,带领着五千人赶去支应,可等他至护城河边时,戴忠早已领着一万人马设下埋伏,故而这一战,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将夷国国主生擒,五千将士死伤一千,剩下的皆被俘虏。 不过辛哒也不是吃素的,被生擒之后,竟然还能挣脱开,强行挨了一刀后冲出了重围,然后跳下护城河逃也去了。 收复南齐,只花了一上午的工夫,下午凉军彻底清理了城中夷兵余党,直至傍晚时分,南齐百姓都出门了,欢呼着齐喊凉王。 南齐衙门,彼时又成了凉军暂时歇脚的地方。戴忠和常淼看着座上的陌生素人,彼此相看一眼,眼里都是困惑。 他们今日,之所以能旗开得胜,这位高人功不可没。上午,在铜雀带着二十名夷军至凉军大营的时候,戴忠和常淼着实吓了一跳,以为凉王被擒住了。可铜雀却只让他们把那二十人抓住,然后传了凉王的一句话:违令者,斩。 戴忠常淼可记得王爷昨夜的吩咐,午时一刻过,若王爷人还未出城,那么他们就率兵攻城。原本戴忠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先带兵出发,毕竟王爷说得准确,午时一刻人不至就立马攻城,可念及王爷人还在城中,他怕出意外,所以尚未发兵。 不过铜雀一回来,带着凉王的命令,戴忠和常淼便不敢再犹豫了,当即点兵出发。 他们在距离城门几里外的林子里藏着,直到午时一刻过也没看到王爷的人影,戴忠和常淼虽担心王爷,可更不敢违抗命令,故而不再犹豫,果断帅兵攻城。 他们人多,且又是突袭,所以城门口很快就被拿下。而后准备再往里攻的时候,这位高人就出现了,告诉了他们左右护城兵的布兵位置,以及城内各处的布兵位置。 戴忠常淼最初对此人还很防备,可一同前来的铜雀对这人却深信不疑。 铜雀是凉王身边的贴身护卫,论地位比他二人还要高。所以最后,戴常二人便依高人所言,果真是一路顺利攻下,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便重新夺回了南齐,甚至还生擒了夷国国主,虽然最后还让人逃了,这也是二人懊恼不已的地方。 若是没有高人对敌军军情了若指掌,他们此战也不会如此顺利。戴忠与常淼互相看看,率先拱手问道:“今日得胜,全靠高人相助,不知高人如何称呼?” 铜雀站在高人身后,高人浅笑吟吟,一开口说话,却是把戴忠常淼吓得瞠目结舌半响没了动作。 “本王这易容术,看来还算了得。” 戴忠常淼惊得合不拢嘴,面前的高人,怎么看都不是王爷尊容,可这声音,又分明是王爷的声音。二人看看铜雀,然后齐齐跪下,先是叩首问礼,然后戴忠才请罪,辛哒抓而复逃,他难辞其咎。 邢琰对此却不以为意,夷国国主勇猛好斗,一人可当十人用,想要逃出包围也不是太难的事。 “接下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此番夷国有人相助,粮草辎重不缺,速传令回陈州,此战恐怕是持久战,后援粮草不得耽误。” 戴忠常淼应是,二人纷纷退下去安排部署。 铜雀命人端来洗脸水等物,伺候着邢琰卸去伪装。 * 南齐的顺利夺回,很快就传到了陈州,白荼忧心忡忡大半月,听到此消息,总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然后越发专心地盯着王府刻坊。 自元宵节后,工匠们都复工了,刻坊的一切又开始正常运转。最后一点尾巴尤其关键,白荼索性暂时放下手里其他事,全心全意地把心思都放在刻坊上。 为了避免出岔子,她在刻坊里里外外安置了一百多名守卫,每隔几张印台就有一名看守,此外她自己更是白天黑夜都在刻坊里呆着,连吃饭睡觉都一应在刻坊内解决,可以说是半步都未曾离开过。 然而即便是如此严密的防备,却依然还是出了岔子。 这日清晨,白荼正洗漱完毕准备上桌吃饭,却忽听门外有人喊,声音很是急切,她心下一紧,忙丢了筷子快步出去。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变数 王爷不在的这些日子,恰逢是国策刻印收尾的阶段,白荼每每想起当日王爷对她那一笑,她就再无心思想其他,只想一门心思地把国策顺利完成。王爷信任她,她绝不可以让王爷失望。 白荼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可能的风险都考虑到了,并且做出了相应的应对策略。比如她担心有人暗中动手脚,便找张翔要了数百名亲卫兵,将刻坊里里外外盯得连只苍蝇飞过都晓得。 又比如,刻好的刻板都被存放在密不透风的仓库,钥匙只有一把,被白荼日日挂在脖子上。并且她每隔两日便会将这些刻板都仔细检查一遍,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至于刻坊内外,更是严进严出,只能带一套自己用的刻刀出入,并且一日只能进出一趟,辰时入坊,戌时出坊,吃饭睡觉都有人守着,与外人那更是连眼神接触都不能有,可谓是严防到底了。 这样的严防,虽然让工匠都有些窒息,但白荼自有一套说法: 成败在此一举,所有人都必须忍耐,忍住最后这两个月。若事成,那么刻坊的每一人都可以功成名就,日后走出凉王府,必也是其他刻坊争相争取的;可若是事败,那么后果严重甚至可致家破人亡。 为了引起众工匠的高度重视和警惕,白荼又将当年钦天监的惨案给众工匠讲述了一遍,一时间,所有抱怨声都没了,各个儿都精神紧绷严肃以待,生怕出一点点差错。 可如此严防的情况下,依旧免不了出变数。 这日清晨,白荼正准备吃早饭,门外却突然传来急喊,“白管事,白管事......” 白荼一听这声音,辨出是范冒,声音急切,恐有大事,她赶紧丢下筷子疾步出去。 范冒正在院儿里焦急踱步,一见白荼出来,赶紧上前:“白掌柜,京城来人了,人已经直大门口了,说是直奔咱刻坊而来。” 白荼心下一恐,急急进坊,“可知道来的是谁?” “不知,但听人描述的那派头,似来头不小。”范冒心里有些慌,白荼给他灌输了太多京城的可怕,最近刻坊的气氛也都严肃非常,大家都紧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出什么岔子,可怕什么来什么,这时候京中来人,他免不了要把事情往坏了想。 白荼见他也跟进来,拦住道:“你速去找张翔张护卫,让他率一队人赶紧过来,来了之后,先在刻坊外等着,别进来。” 范冒连忙应是,赶紧撒腿跑去找张翔。 白荼走进刻坊,直奔内室,先命人将内室收拾一番,准备了茶点,然后才出来与众工匠道:“待会儿有京中的大人要来视察,你们各忙各的,不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若是敢抬头或者说话,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众工匠吓得连忙垂首,都仔细着手里的活儿,连呼吸都不由得放小了。 她这边将将准备好,那边秦保就已经领着一行人来了。 为首之人,身着官服,目光桀骜,进坊就四处查看,不过看到的皆是埋头苦干的工匠,也不知是觉得无趣还是怎的,哼了一声,径直往内走。 白荼迎面迎上去,笑着拱手行礼:“白荼见过大人,休憩室已经备好,还请大人移步内室稍作休息。” 为首之人斜眼看她一眼,然后目不斜视地往内室去了。 白荼等这一行人都走前面去了,才拉着秦保悄声问:“这人是谁?” 秦保道:“此人着五品官服,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司礼监经厂的监正,国策刻印本该由司礼监经厂来负责,此番虽然落到我们王府头上,但他们来视察,我们亦无话可说。” 白荼点点头,又道:“只有这些人?” 秦保摇头:“进王府的只有这些,至于来陈州的是否还有其他人,不知。” “可否烦请秦管事派人去暗查,看他们此番来的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秦保一想,点头,“你考虑得周全,我这就派人去查,不过若是他们有暗中潜入陈州的,只怕不好查。” “无妨,只查这明面儿上来的即可。” 秦保应下,白荼再与他拱了拱手,然后追上前面一行人,跟着进了内室。而就在她跟上去的同时,范冒也领着张翔及一队亲卫兵来到了刻坊外。 秦保与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径直去安排暗查的事儿了。 刻坊内室,白荼将一行人请至上座,然后才站于中央,拱手行礼,哈腰谄笑:“请恕草民眼拙,还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为首之人不屑地瞧她一眼,装模作样地抖了抖衣袖,“本官乃司礼监经厂监正,此次奉太后之命,前来视察国策刻印一事,你是这里的管事?” 白荼忙又拱手再行一礼,“草民见过监正大人,草民正是此次国策刻印督刻,大人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草民。” 监正徐谦将白荼上下打量一番,越看眼中怒气越甚,最后怒呵:“督刻?凉王府莫非找不到人不成?竟找个如此小儿来做督刻,国策刻印何等大事,凉王如此草率吗?” 白荼笑容不改:“监正有所不知,草民年纪虽小,但草民师承随风子,自诩一手刻艺在这陈州也是数一数二。且草民督刻这半年之久,从未出过什么岔子,深以为,这办事不能只看年龄说话,辽国穗帝登基亦是不及弱冠之年,难道还有人认为禅位穗帝的明帝是草率之举吗?” “你......”徐谦被堵了一口,这分明是指着穗帝给他说景帝,如今景帝亦不及弱冠,若自己再在这事上咬着不放,那可就是对先惠帝和今景帝的大不敬了。 不过这人竟是随风子的徒弟?徐谦不信。随风子是大名鼎鼎的刻印大家,文帝在世时,还专为其设了个三品刻官,这对于所有行刻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荣耀以及最大的认可了。 “你说你师承随风子,可据本官所知,随风子早就归隐,如今更不知是否还在世,你又如何证明是其弟子?” 白荼再道:“家师修身养性,早已修成了仙体,不食五谷,老而不死。上一次草民见家师,其正游历天下而直陈州,据家师所言,接下来他会去涡洋,监正若是想寻,可派人去涡洋寻找。” 徐谦瞪着白荼,这臭小子果然还是有几分手段,几句话就将他堵得哑口无言,行吧,反正他此行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找这些小茬儿,遂不在这茬上纠缠,道:“带本官去看看,国策刻到何种程度了。”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架子 白荼带着徐谦将刻坊里里外外仔细地转了一圈,最后方才来到刻成的样板仓库。 “监正大人,样板仓库受不得潮,这一大帮子人进去,一身的湿气会坏了样板,您看要不就您我二人进去如何?” 徐谦也懂行,遂将其他人都留在外面,只身与白荼一同进了仓库。 白荼带着他一边看样板,一边问询:“监正大人觉得如何?这里再有月余即可完工,届时王爷会亲自将板样送至进城。” 徐谦哼笑一声:“凉王现在恐怕是分身乏术吧?” 白荼呵呵干笑两声,又叹口气,无奈,“哎......监正大人耳聪目明,王爷今确实是身在战场,正在退夷哩。” 徐谦视线扫过一排排整齐放置的样板,漫不经心,“本官听差办事,从来都是只顾眼前事,要说耳聪目明,呵呵,那也是京中那位,凉王在陈州的一举一动,京中那位可全都看在眼里,所以......”他略有停顿,又阴沉沉地瞥一眼白荼:“凉王出征,京中又怎会不知。” 白荼笑道:“难怪王爷常说,虽然陈州距离京城千里之远,但血脉相连却是千里也不能挡。王爷也时常记挂着今上。” “王爷与今上乃是亲叔侄,彼此牵挂才是正常。” “可不是。哎......说起眼下,也不知夷国国主怎想的,夷国土地贫瘠,入冬更是难熬,却在这时候出兵,实在有违常理。大人以为,夷国为何在此时出兵?” 徐谦冷瞪她一眼:“国家大事岂是你我可议论的?凉王府就这般教人规矩的吗?” 白荼赶紧惶惶哈腰:“哎哟,大人息怒,草民非凉王府的人,不懂规矩,还请大人莫怪。草民身为陈州百姓,难免对这些关乎老百姓生存的大事关心些。”她卖身契在凉王府这事儿,王府中也只有王爷和铜雀知道,故而对外都只称是暂时在王府应差。 徐谦再将其打量一番,来之前就听说了,凉王身边养了个俊小伙,此人模样俊秀娇俏,恐怕便是王爷的枕边人了,难怪小小年纪就做得督刻位置,原来是有王爷开后门。 徐谦冷笑一声,“既然是在王府当差,那就得守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得多长个心眼儿,今个儿是本官通情达理不与你计较,若是换了旁人,治你个妄议国事之罪那都是轻的。” 白荼笑嘿嘿地讨好,“大人您教训的是,草民日后一定注意,再不让这张嘴乱说话了。” 二人巡了一圈,又回到正门位置,徐谦最后再看一眼仓库,抬步往外走:“本官此次来,便是因为王爷出征之事,夷国此番行动诡异,今上担心凉王与之胶着长战,未免耽误国策上京,特派本官前来护送。” 白荼心中诧异,不过面上却是一喜,“大人亲自护送?哈哈,那必定是万无一失了。” 出了仓库,徐谦才轻慢道:“本官此番前来,还带有圣旨,去叫人吧......”一边说一边朝着刻坊内室而去。 白荼心中怒火极甚,这狗贼仗着是京中来的,是侯氏身边的人,就如此不把凉王府放在眼里。本来按照礼数来,狗东西应该先去外朝,那里自有文相和长吏招呼。 可这人竟不把那些大人放在眼里。王爷出征在外,陈州及王府一切事宜都是文相曾儒管治,可他竟要曾相前来刻坊听旨?这不是耍威风是什么? 狗东西。白荼心里唾骂几句,面上却笑着:“既是圣旨,此处听旨实在不妥,还请大人移步外朝圆殿,想必曾相和长吏等诸位大人已经在等候了。” 徐谦人已经步入内室,又重新坐下,优哉游哉地喝茶,只是喝了一口,却露出一脸嫌弃模样,咂咂嘴道:“这陈州的茶,果然不如京中的好,本官吃惯了太后和皇上赏赐的茶,再吃这些,竟然是没味儿了。” 白荼呵呵笑:“大人的嘴被皇宫给喂刁了,凉王府的粗茶怠慢了您,但入乡随俗,还望大人将就几日。” 徐谦眼神倏地射过去,白荼直直地接着,再一拱手,“草民这就去传话,请大人稍坐片刻。” 出了刻坊,张翔和一众护卫还严密守着,白荼上前与他拱手道:“劳烦张护卫了。” 张翔往刻坊里看了一眼,没人出来,怪道:“人呢?还在刻坊里呆着?” 白荼忍不住忿忿,“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当自己是老太岁呢搁那儿坐着,还说要曾相前来听旨,不过就是太后身边的一条狗而已,若是王爷在,一个眼神儿就能吓得他尿裤子。” 张翔愣了愣,旋即有些忍不住笑:“想不到白管事也有如此真性情的一面,倒是难见。” 白荼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我就看不惯他如此不把王爷放在眼里,王爷何等尊贵的人,岂容这厮在凉王府耀武扬威,也不看看自己在谁的地盘儿上。” 张翔亦是被勾起了愤怒,“听说是司礼监经厂的监正,叫什么?哎,不过一个没根儿的,得意什么,曾相可也不是好惹的,且看他如何下台吧。” 白荼烦躁地摇头:“不知。哎,这眼看马上要完工了,偏来这厮,我可真怕出什么意外,可他既然来了,那肯定没好事,我这心里慌得不行。” 张翔拍了拍她肩膀道:“白管事也别太慌,咱别自乱手脚,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偌大凉王府,还防不住一个没根儿的吗?” 白荼勉强扯了扯嘴角,“还请张护卫再多派些人手在刻坊守着,这厮今日应当不会有所动作,但日后肯定会,只是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若只是运送......哎呀好了,我不与你多说了,我得去禀报曾相。” “行行,那你快去。”张翔催促。 白荼与他告别,然后慢慢悠悠地往圆殿去了。既然你架子大要等,那不妨多等一会儿。 去的途中正好碰到了秦保匆匆,她赶紧上前拦住,得知秦保亦是要去见曾相,二人遂一同前去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听旨 王爷不在,陈州事物由文相曾儒暂代,白荼随秦保一同来到承心殿。 曾相及左长吏敖定佑、右长吏石崇都在,此外,还有其他几位王府大臣。二人恭恭敬敬进殿叩首行礼,然后将刻坊的情况仔细禀报。 秦保先说了打听到的一些事:徐谦明面上带了三十人,除了今日来王府的十人外,另还有二十人暂歇在驿馆。三十人都是宫中的禁卫军。至于暗中是否还有其他人,确是不知。 白荼接着将徐谦在刻坊的所作所为一一禀报,“......那位监正大人好不威风,既嫌咱王府的茶粗了,又嫌咱王府的路不好走,竟是不肯来承心殿宣旨,说是要大人您过去听旨。” 曾儒虽是个文臣,可脾气却比武官还要暴,一听这话,顿时就火了,拍着桌子怒呵:“这徐谦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侯家的一条走狗,竟还敢在凉王府耀武扬威,他这是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了吗?” 敖定佑脾气好,劝道:“曾相别气坏了身子,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不值当。呵呵,既然是圣旨,那我们理应前去听旨。” 曾儒哼了哼,起身,先将秦保叫至跟前,如是这般地吩咐一番,直听得秦保连连点头。然后,他负手往外走,看样子要去听旨的。其他官员见状,也都随上。 敖定佑先与左右吩咐几句,然后才跟了上去。 白荼和秦保走在最后,出了殿门,见四人抬着一把轿椅过来。曾儒坐上轿椅,抬手指了个方向。 那个方向,并不是去刻坊的方向,白荼立马明白过来,忍着笑与秦保小声道:“曾相果然也是个牛脾气,这一趟啊,估计那徐谦得等个把时辰。” 秦保也看明白过来,意味深长道:“等着看吧,敢在王府没规矩,那就先学学规矩。” “刚才曾相与你说了什么?”白荼好奇追问,肯定是对付徐谦用的。 秦保抿嘴一笑,卖着关子摇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白荼无奈,与秦保作别后,跟上了前面的大队伍。 他们在王府的院子里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路走走停停吃吃喝喝,看了不少花花草草,终于是走到了刻坊。 徐谦这一等,算上白荼去的路程,竟是等了近两个时辰,气得他是脸都绿了。最可恶的是,竟然连茶水都没有,让他干坐了这么久,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 曾儒坐着轿椅一直到刻坊门前才停下,此时徐谦已经听人报曾相到而走了出来,见曾相竟然还坐着轿椅,气的差点脸上绷不住,忍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笑:“曾相好威风呐,在王府中竟如自家一般,还坐着轿椅过来,这派头,竟是比宫中那些个主子还要大哩。” “哈哈哈哈,徐监正,老朽年老体迈,大殿距离刻坊许长的路,若是叫老朽走过来,只怕下午都未必走拢,这不,幸好王爷特恩,准允老朽在王府中坐轿椅。徐监正没久等吧。”曾儒下了轿,与徐谦呵呵笑道。 “下官多等会儿不算什么,只是皇上的圣旨可等不得。” 徐谦阴测测地嗓门儿,明显在诉说他此时心中的不悦,不过几个老臣却跟没听见似的。 敖定佑笑呵呵道:“徐监正一路辛苦,一入陈州就直奔王府而来,皇上宅心仁厚,定不会因为此时怪罪于你,徐监正不必心扰。” 你......徐谦一口气堵得差点背过去,可到底在这几个老家伙面前他地位低些,不好明面发作,遂只能忍下,手一身,随从递上一卷明黄圣旨,他喊道:“传皇上圣旨......” 哪知话才说一句,曾相就打断道:“等等,徐监正此来是传皇上圣旨,还是太后懿旨?” 徐谦不明所以,但已经气急,抖了抖手中的圣旨,“曾相难道老眼昏花不成?这是圣旨还是懿旨,您看不出吗?” “呵呵~老朽自然是看得出,不过听闻徐监正进府之时,说是奉太后之命,这圣旨便是圣旨,懿旨又是懿旨,你传圣旨却又奉太后之命,不知是哪门子的说法?”曾儒目光炯炯地看着徐谦。 徐谦一噎,仔细一回想,刚进府的时候,他确实习惯性地提了太后一嘴,本来这件事也是太后授意,皇上也只有听从的份,他一心想着太后,没想到竟给自己留个话柄。 不过......徐谦目光落在站在最后的督刻身上,他那话是对督刻说的,只是那么一句不经意的话,此人竟然就记住了,看来能得到王爷恩宠,也确实有些心眼儿。 徐谦立马和煦一笑,拱了拱手行礼,“叫曾相笑话了,下官才疏学浅,不懂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皇上太后在下官眼里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奉太后之命自然也是奉皇上之命,呵呵,不知曾相可还有疑问?” 曾儒哼笑一声,“虽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皇室怎比普通百姓?后宫中的事,自有皇后太后管,朝堂上的事,自有皇上管,徐监正在宫中许多年,怎会犯如此糊涂?幸而此话是在凉王府说,这若是放到宫中,那可就是大逆不道了。” 徐谦被那凌厉的眼神一震,有些想起自己的身份了,他确实得意忘形了,连太后都对凉王颇有忌惮,他怎么会忘了这事呢。想通这层,他赶紧哈腰拱手赔笑:“曾相教训的是,是下官犯糊涂了,下官回去必去皇上面前请罪。” 曾儒呵呵一笑,拱手:“请徐监正宣旨吧?” 徐谦又摊开圣旨,“传皇上圣旨~” 曾儒等在场众人皆纷纷下跪听旨。 圣旨所言,正是徐谦先前与白荼说的话,凉王出征在外,恐会耽误国策上京,特派徐谦前来负责国策运送事宜。 圣旨宣读完毕,曾儒朗声道:“凉王府接旨。”然后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起身后,又与徐谦道:“徐监正远道而来,老朽已经命人备好酒菜,徐监正请。” 徐谦心下一笑,你冲我发威又如何,面儿上还不是得做到毕恭毕敬。拱手笑:“曾相请。”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小惩 徐谦被带去了王府偏厅。 按理说,既是带着圣旨来的,圆殿也是坐得,不过曾儒显然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让秦保直接把饭菜备在偏厅。 徐谦见把自己带进了一普通的小偏厅,脸色几度挂不住,不过他不好面上发作,只能强忍着。 然而见到膳桌上的饭菜,终于是绷不住了,沉着脸问,“曾相,这是何意?” 曾儒上前一步往膳桌上看一眼,一脸不解:“这是为徐监正接风洗尘而摆的饭菜,怎么?不合徐监正胃口?哎呀那可怎么办,陈州就这口味,王府也没有京中来的厨子,倒是要委屈徐监正将就一顿了。” 徐谦看着面前的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碗白米饭,打发叫花子呐这是,他呵呵僵笑:“想不到金碧辉煌的偌大凉王府,内里竟如此节俭,呵呵,待下官回到京中,定将凉王勤俭节约之美德告于众人,大家一定会以凉王为榜样的。” 曾儒叹口气,率先坐下:“今年陈州被姓侯的、就是那叫侯迁的给害惨咯,贪污了几百万两,王爷为了让陈州百姓都能有口饱饭吃,散尽王府家财,王府上下都是缩衣减食地过。 哎,本来日子就够难熬了,没想到夷国又突然发难,啧啧,姓侯这挨千刀,总算是有人替老天爷收拾了他,否则还不知道他要如何为害陈州百姓。 哦对了,徐监正可别嫌弃这些,这可都是好东西啊,我们这些老头子,今中午吃的是馒头泡菜和稀饭,像这碟过了油的炒菜,得好几天才能吃上一顿。你这一顿啊,是专程让厨子特别做的,徐监正千万别客气,请用膳吧。” 曾儒笑呵呵地指着桌上的饭菜,徐谦气得脸色涨红,这么明显的挤兑,偏他还没有资格发火,只能笑呵呵,“没想到王府情况已经严峻如斯了,下官惭愧,既这碟菜如此珍贵,下官怎敢独食,还请几位大人用罢。” “欸,我们这些个老头子,习惯了过苦日子,倒是徐监正,既吃不惯凉王府的茶,那这膳食上更万万不能有闪失,你是京中来的,伺候皇上和太后的,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点这些小青菜,滋味非常,徐监正就莫与我们客套了,东道主嘛,你来一趟不容易,凉王府自然是好生招待。” 徐谦呵呵干笑,他现在骑虎难下,总不能直接甩袖走人吧,遂只得坐下,桌上只有一饭一筷,他拿起千斤重似的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地扒饭,可刚吃一口,人就愣住了,一菜一汤一碗白米饭就算了,竟然还是凉的。这简直是侮辱。 可不等他再吃一口,更侮辱人的开始了。曾儒等人坐在偏厅,吃茶的吃茶,唠嗑的唠嗑,竟是完全无视他。 徐谦胃都给气疼了,把眼前的饭菜当是凉王府的人,一边默念,今日的奇耻大辱,他早晚要讨回来,一边狠命咀嚼,可一不小心噎着了,他只得赶紧灌两口汤,只是一口喝进去就忍不住噗地吐出来,竟然冰得跟雪水似的。 他再也忍不住怒气,啪地放下筷子,起身怒道:“请恕下官身体不适,咽不下这残羹冷炙,下官告辞。”然后也不理会众人反应,甩了袖子愤愤离去。 白荼至始至终都跟在曾相他们身后,见此情形,猜到那饭菜的玄妙,忍不住发笑,这徐谦也是自作自受,在宫里有人撑腰也就罢了,都说天高皇帝远,在陈州、凉王府中,竟然还敢作威作福,也不掂掂自己斤两。 徐谦甩袖走人,曾相却哈哈大笑,不忘背后再捅几刀子,“狗仗人势的东西,也敢在本相面前耀武扬威,哼,既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本相就让他知道知道。” 敖定佑无奈摇头:“曾相,怎说也是带着圣旨而来,虽然是小惩,但他若是回去在皇上和太后面前搬弄口舌,于王爷不利啊。” 曾相没好气地哼一声:“难道让他在凉王府发发威,他就能让姓侯的从此以后安分守己了?” 敖定佑叹口气,“曾相说的是,凉王府与姓侯的,早晚是会对上的。” 曾相看了候在最后恭敬垂首的白荼一眼,道:“那姓白的小子,你过来。” 白荼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曾相召,忙不迭地快步走上去跪下:“草民在。” “王爷既然将国策刻印之事交给你负责,那么你必须万无一失,徐谦此番前来就是盯着凉王府刻坊,恐会暗动手脚,你务必要时刻警惕,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否则一旦让他们奸计得逞,影响的将是整个凉王府。” “草民知道,草民明白,曾相放心,草民誓死护得刻坊周全。”白荼坚定叩首。 曾儒满意点头,然后带着一群大臣离去了,白荼等几位大人都离开了,又赶紧去刻坊。 刻坊一切都很正常,张翔又加派了人手,白荼仔细地一一检查,没有任何岔子和纰漏。可她心里却一点也不放松,现在没有,说明很快就会有了,徐谦这趟来,绝对不止是护送国策上京,他一定会在暗中搞破坏。 坐在刻坊大门的石阶上,白荼撑着脑袋望天,虽然她面上镇定自若,可心里却紧的突突直跳,徐谦,徐谦,这个徐谦到底要干什么。 大多时候,恐慌是源于未知,而越是紧张的东西,越是担心出岔子的东西,面对未知的威胁,就会越恐慌。她现在倒宁愿徐谦赶紧搞出些什么动静来,也省得自己等得这么心惊胆战。 秦保安排完偏厅的事就去处理其他事了,所以没能看到事情的经过,不过他也想出口恶气,遂手头得空了,就来刻坊找白荼,想问问经过。不过老远就看到白荼坐在刻坊大门口,模样看上去很是惆怅,这可少有啊,他笑着上前问,“白掌柜怎么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 “啊?有吗?”白荼揉揉脸,勉强一笑:“我是太紧张了,说实在的,我害怕极了,我怕徐谦弄出个大名堂,毁了我们这半年多的心血,又害了凉王府、害了王爷,我可是与王爷保证过的,王爷此时在战场上厮杀,我不想让王府、让刻坊的事劳他挂心,我可真怕王爷对我失望,他选择了我来做这督刻,我何德何能啊,我年纪又小,经验又不足,哎...王爷到底信任我什么呢。我这心里,不踏实很。” 白荼苦恼地揉着头,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秦保可从未见过如此慌乱的她,心下琢磨老久,才语重心长地开口,“王爷既选中了你,那就不存在什么失望不失望的话。 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能耐已经远超同龄人了,秦申在你这年龄都比不上你,他给王爷办事,也搞砸过许多次,可王爷从未怪罪过他,更遑论失望。 王爷只是看着吓人,实则待人是很宽容的,他知道你有没有尽力,知道你是不是为难,王爷心里都明白,你也别太逼自己,乱了方寸可就给那些有心之人可乘之机了。” “是吗?王爷不会失望吗?万一我办砸了......”白荼有些不自信。 “哈哈哈,你啊你,虽然也挺能干的,但别把自己想成是万能,天大的事,都还有王爷撑着,有凉王府撑着,虽然王爷此时不在府中,但曾相、敖长吏,他们都是厉害的人物嘞。你别把这当成是你一个人的事儿。” 白荼愣愣的,缓了缓,堵在心里的慌乱就如被风吹了一口似的,瞬间舒畅了。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还有整个凉王府呢。王爷也不会失望,因为王爷一直都待她很宽容啊。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反常 南齐夺回后,邢琰留下五千将士守城,以帮助南齐复元,自己则带着剩余兵马与大军汇合。 彼时入侵陈州境内的夷军已经被尽数俘虏,其余则还在边境,驻扎于惠水。凉军则驻于溹崿,堵住入境要塞。两军交战于惠水、溹崿之间的边丘之地,自辛哒逃脱后,一曜日里也交战了四五番,只是都是些小打小闹,没什么大动静。 对此,戴忠这领头打仗的可憋屈坏了。 溹崿营地主帐内,主将副将参将参议皆入座。因是商议退夷策略,故而邢琰让大家都各抒己见。而一听各自可以发话,戴忠先噼里啪啦发了一通气,当然了,气是对着夷军发的, “......这群要死不活的耗子,打一棒就溜回去,关键是你追他不出,不追他又要来闹,真真是气煞人。” 常淼这几日也是随戴忠一起出战,不过他不像戴忠那般气恼,而是担忧:“夷军这番恐怕是准备打持久仗了。” 参议曾田狐疑道:“现正值冬季,夷军哪儿来那么多粮草辎重?更何况,打持久仗于他们又有何益处?彼攻我守,与我方源源不断的粮草军饷后援相比,持久仗于他们显然更不利。” 戴忠想了想,“难道是他们改策略了?以前都是姓温的主将,向来是勇猛果敢,这次难道是因为他们国主亲征的缘故?” “也不无可能。”常淼看了看主座的人。 邢琰听罢几人的话,开口:“夷国这一战,背后有他国相助。” 有他国相助?戴忠等人皆是惊讶非常,曾田率先问: “夷国不过是蛮夷小国,处荒芜贫瘠之地,即便是野心如吴国,也不会想要吞并它,既无利可图,哪国会花这冤枉钱?就算是想借夷国之手败我陈州,但夷军与我军在此前的交战中十战九败,谁又会找他们做‘刀’?” 戴忠听得连连点头,“你分析的是,怎么看它都是一把钝刀,可若真的有他国相助,那这把钝刀,肯定有你我不知的锋利之处,而这锋利之处,被那相助的人看中了......”他又看向主座,继续道:“也被王爷看破了,王爷可是看出了夷国的锋利之处?” 几人目光都落向了主座。 邢琰不紧不慢地看向大家,“今年错过了元宵灯节,本王便出一题,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几人面面相觑,戴忠讪笑:“王爷,我们几个都是老大粗,您要是考个兵法甚的,那我们还能应付,可您要让我们猜谜,这,咱们脑子也转不过那弯儿啊,是吧。”目光问向另外两人,可另外两人已经一副琢磨模样,戴忠一句“你们......”,说不出话了。 常淼眼神瞄了一眼铜雀,他是护卫司的人,铜雀是护卫长,虽此时他是个参将,可他却是铜雀的下属。下属遇到困难,难免要向上求助,彼时常淼见铜雀面色平常,看来是早就知道内情了。 铜雀察觉到一缕热切视线,回了一瞥。常淼心下叹气,他确实看不懂护卫长这是何意思。 曾田独自琢磨一会儿,两眼忽地一亮,“我明白了,王爷所指,是让我们跳出这个局,以局外人之身看待此事,我们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忘掉自己在陈州、在靖国。而一旦撇开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处境,就很容易看明白,到底是谁,于此事最有利......” 曾田说着说着,面上忽地一惊,不敢置信,“王爷,这......明桂可有猜错?” 戴忠和常淼都是不解,戴忠问:“你猜出什么了?也给我们说说。” 曾田震恐地看着二人,良久才找回声音,“想要借刀杀人,且能借的这把刀只有夷国......” 戴忠略一反应,面上亦是一惊,“你是说......”他看向常淼,后者亦明白过来,三人皆震惊地望向主座以求证。 邢琰颔首:“这题解得甚好。不过还有一局,你们未看明白。” “王爷是指夷国一改往日作战策略?”常淼问。 “嗯,反常即为妖。” 常淼苦笑:“王爷这是又给我们出难题了。”王爷您何时变得这么喜欢玩猜谜了? 邢琰不语,算是默认。 三人彼此看看,戴忠先开口道:“追而逃,不追又挑衅,此怪一。” 常淼想了想,补充道:“只小战,不大战,只试探,不深入,此怪二。” 曾田见二人都说了,自己亦是思索一番后,继续补充:“我方深入则远遁,我方撤回则又卷土而来,此怪三。” ......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原本是一头雾水,竟渐渐地理清了,此时都是大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不过明白了此间关系后,三人也随之脸色大变。 戴忠急道:“王爷,事不宜迟,得赶紧破了他们这奸计啊。” 邢琰见大家都明白了,心下甚慰,不愧是他凉王府的人,嘴上道:“不必惊慌,本王已有安排,你三人只需照常应对夷军即可。” * 陈州城,因南齐收复的捷报至,老百姓们越发放宽心,街上各类铺子都复苏了,百姓们也都照常逛街吃饭游玩。冬日没什么农活,故而天气虽冷,但其实街上比夏日还要热闹得多。 秦家总铺,后院。白荼坐于客堂宾客座,秦申坐主位,二人先吃一盏茶,而后白荼才放下茶杯道明来意,“秦家米铺如今遍布陈州,你们眼线多,所以想请秦大哥帮个忙。” 秦申一笑:“几个月不见,你倒是不客气,一来就开口要我帮忙。” 白荼啧一声,“与秦大哥客气,那不就是与你见外么。” “哈哈哈~好吧,说说,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想请秦大哥帮我留意一人......”白荼从袖中抽出一张画像,正是徐谦。至于画,自然是找毛遂画的。 秦保打量着画中的徐谦,“此人是谁?” “徐谦,司礼监经厂的监正,不日前到了陈州,我想请秦大哥,让秦家各大米铺留意留意。” “司礼监经厂的太监,你是担心他们对王府刻坊下暗手?” 白荼点头:“我找不到别人帮忙,只能请秦大哥帮忙。凉王府那边,曾相也会派人盯着,但徐谦肯定晓得凉王府会派人盯着他,会有所防备。秦家米铺如今遍布陈州,会方便得多。” 秦保收起画像,“小事而已,若有消息,我与你联系。” “那就多谢了。”白荼起身告辞。 离开秦家总铺,白荼又去了另一处。几个时辰后,徐谦的画像,就在陈州的大小乞丐圈中传了个遍。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讨好 得了秦保劝慰,白荼焦虑的心平静多了,此前她只一心想着不能让王爷失望,不能给任何别有用心之人钻空子的机会,因此逼得自己、也逼得刻坊的工匠和王府的守卫们紧张兮兮。 不过经秦保一番开导后,白荼也明白了一点,所谓百密一疏,防是防不住的,她能做的,要么先发制人,要么按兵不动,然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通了这层后,白荼先去找了秦申,让秦家米铺帮忙留意徐谦的动向,然后又把白明坊运用起来。做完这些,白荼心里踏实多了,徐谦再怎么能耐,也不能隐了身去,有这么多暗线盯着,她不信看不到蛛丝马迹。 不过提防是一回事,这件事却没完。第二日,白荼便寻了个机会,带了份儿见面礼去驿馆找徐谦了。 徐谦在凉王府吃了憋,气得火冒三丈,下定决心再不踏入凉王府一步,结果凉王府的人却先找来了。不,准确的说,不是凉王府人,而是刻坊的督刻。 对于这人,徐谦已经着人去打听过了,是个小书坊老板,本来没什么特别,却因为攀上了凉王这根大树,在陈州也算是个小人物了。 既是督刻,那他再气恼,人也是要见的。他要看看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不过见归见,却也没那么容易见。白荼这一趟,也是等了近一个多时辰,但她也不以为意,毕竟是驿馆,茶水肯定是有的,遂一边品茶一边闭目养神,倒也放松。 徐谦来时,见她这般泰然模样,心里又气了一口,忿忿坐下。 白荼先捧出见面礼,然后毕恭毕敬地行礼:“昨日徐大人刚至陈州,草民想着您一路劳累也需要休息,故而不敢来打搅,今日才来拜见,还请徐大人恕草民失礼之罪。” 徐谦冷着面,“凉王府如今穷得揭不开锅,还有礼送?这礼本官是不敢收,拿回去吧。” “哈哈,大人您误会了,这是草民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个把玩的小玩意儿而已。”白荼打开匣子,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蟾。 徐谦斜眼看了一眼,倒也确实只是个小玩意儿,不过这金蟾雕得好,头上背上甚至连脚上,每一处都精细非常,他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不得不承认,这工艺做得极好,十分的精致,寓意又好,他没必要跟这东西过不去,遂点点头算是收下了。 白荼将金蟾放下,这才笑呵呵道:“徐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大人您初来陈州,又司经厂,草民这个半吊子督刻,恳请大人,允许草民带您在陈州好好儿逛逛。当然了,若是有幸能得大人指点一二,草民定会受教一生。” 徐谦冷笑:“凉王府督刻,本官亦不敢用。” “大人您说笑了,刻坊的事还得您多指点,草民年纪小经验不足,这万一出了纰漏,草民十颗脑袋都不够砍。自古经厂之刻,就是举国之最,如今大人您来了,草民心里踏实不少。若是能得大人您的指点,草民这颗脑袋,也算是保住了。” 徐谦眯着眼睛打量,这小子一脸谄媚之相,与宫中那些想要讨好他的杂使如出一辙,就算是装,他也没看出有刻意之相。如果不是这小子惯于伪装,那么此时此刻他是真心想要讨好自己,不管是何原因。 “呵呵,倒也没你说的那般厉害,不过本官既司经厂监正,这看印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不管原因如何,此子于他,都是关键。 白荼面上一喜,拱手道:“草民多谢大人。” 得了徐谦的肯,白荼尽职尽责地做起了知客,她这些年因为合贾,跑遍了陈州大小巷子,故而哪里的东西炙口,哪里的景致怡人,她都知晓。 徐谦一路被她领着四处游玩,犹豫其前半辈子几乎都是在宫中度过,民间玩意儿见得少,这一趟下来也是十分尽兴。 快入夜时,白荼将徐谦带至百花街。百花街是陈州有名的风月一条街,莺莺燕燕和扑鼻而来的脂粉味,不用问都知道是何地方。 徐谦见白荼要往里走,顿时怒火中烧,“你这是何意?”他是太监,竟带他来这种地方?这是在羞辱他吗? 白荼赶忙哈腰赔笑:“大人,青松馆是陈州最有名的吃酒听曲赏舞之地,这里的姑娘各个都是才貌双全,卖艺不卖身。大人,只要您进去一瞧,您定会认为不虚此行,可您若是错过了青松馆,那陈州相当于您没来过。” 徐谦面色依旧难看,虽然是卖艺不卖身,但怎么说也是烟花之地,他一个太监往这种地方跑,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不过就在他还犹自气愤的时候,青松馆走出一女子,徐谦正面一瞧,呼吸登时就秉住了。惊鸿艳影,仙姿玉貌,这些用在那迎面而来的女子身上,竟也都失了色一般。 这是徐谦从未见过的绝色容貌。他脸上滚烫,很不自在,转身就想走。没想到那女子却先开口,“白公子,这位便是京中来的贵人?” 这声音,也是极致好听,酥酥柔柔。徐谦面上越发窘迫,这话明显是指向他的,他不得不转过身,与女子拱了拱手。 白荼拱手行礼,“柳姑娘,这位便是京城来的徐大人。”又转身与徐谦道:“徐大人,这位是青松馆的花魁柳姑娘。” “奴家柳枝儿,见过徐大人。”柳枝儿屈膝福礼,姿色虽是绝色,但端庄大方,与徐谦以为的艳俗之青楼女子完全不同。只听她又道:“大人莅临寒舍,枝儿深感荣幸,馆内已经备好薄酒,大人里面请。” 徐谦看看白荼,白荼哈腰做请。他又看一眼柳枝儿,后者低垂着眼睑,神情清冷,越发显得高不可攀。他不自在地咳了咳,终究还是抬步往里走。 白荼趁着徐谦走在前面的时候,与柳枝儿挤眉弄眼:柳姐姐,多谢你了,你可帮大忙了。 柳枝儿美眸一翻,然后无奈笑笑。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打听 推窗,一阵冷风拂面,唰唰雨声伴随着天际的雷鸣电闪,将这夜扮得有些吓人。雨水被风带进了窗内,溅在窗前的可人儿脸上、身上,后者却享受地伸手,任由纤纤素手被房檐水淋个湿透。 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徐谦望着女子背影与窗外的风雨大作并为一体,神情有些恍惚,这世上,有几人不是被困一隅?有人困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有人被困在小小的阁楼之中,可无论被困之所是何等的富丽堂皇抑或是何等的脏污狼藉,都是一句身不由己,都一样的不得自由。 “柳姑娘,冬日雨水冻如寒冰,仔细冻了手。”徐谦缓声劝道。 柳枝儿咯咯笑,“区区雨水,还冻不着我。”不过话说着,还是收回了手,握了握拳,右手确实有些冻僵之感。 徐谦起身,递出一方帕子,“柳姑娘擦擦手吧。” 柳枝儿也不客气,接过,仔细擦干手,又将帕子递回。 帕子变得有些微凉湿润了,徐谦捏在手心,那一丝凉气似乎顺着手心一直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发冷。 他将帕子又重新揣入袖兜,拱手道:“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停不了,今日不便再叨扰,烦请借把伞,我这就回去了。” 柳枝儿坐下,“已经天儿晚了,又是暴雨,徐大人若是不嫌弃,可在馆内留宿。” 徐谦面上一红,窘迫地侧身,“这,柳姑娘盛情本不该推却,只是多有不便......” 柳枝儿见他误会了,风情一笑:“徐大人误会了,青松馆内有客房,却无妓|房。” 徐谦一呆,越发窘迫,连忙拱手:“不不不,我别无他意......” ”徐大人若是不嫌弃,我让玲儿去给您准备房间,若您执意要回去,青松馆亦可送您回去,这么大雨,总不能让大人您自己走的。”柳枝儿懒洋洋地坐在琴前,素手微抬,十指轻轻拨弄,音律迸出,急促而又清冽,与窗外的急雨交相辉映。 徐谦略一犹豫,又坐下,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自那日被白荼带来青松馆后,徐谦见识到青松馆的不同,馆内姑娘确实只卖艺不卖身,而且才艺都是绝佳,尤其是花魁柳枝儿,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徐谦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此后几日,竟是日日都要来坐上片刻。 与柳枝儿熟些了,他越发觉得此女子不该被埋没在这青楼馆中,此女子才情绝佳,容貌更是少有的绝色,她应该有更好的去处。 正出神想着,柳枝儿一曲就毕了,只听她唤了一声”玲儿“,候在门外的玲儿便推门而入,“姑娘有何吩咐?” “去准备一间上房。” “是。”玲儿又退下。 徐谦从火炉上取下酒壶,反正今夜也不回了,索性再喝几杯也无妨。 “徐大人可还要些下酒菜?青松馆的夜宵,味道也是极好。” 徐谦玩笑道:”这一晚又是吃又是喝又是住的,几十两就这么没了,此趟出来盘资不多,我若是在这里再多呆几日,只怕连回去的盘缠都成问题了。” 柳枝儿被逗得捂嘴笑,“大人可真是会说笑。不过这夜宵,当是枝儿请大人了,您这几日捧场,为枝儿挡去了不少烦人的人,枝儿感激您。” 徐谦笑笑摆手:“就算柳姑娘请,我也是没这脸皮吃白食的。” “那枝儿可就专挑贵的点,给大人您安排一桌。”柳枝儿美眸一瞟,促狭道。 徐谦哈哈大笑,连连拱手算是讨饶。 柳枝儿也是一阵花枝乱颤,随后起身,道了句“大人稍等”,然后出门去了,不多时,并叶妈妈一起,带着几名手端食盘的小丫鬟进屋。 一碟花生米、一盘卤牛肉、一条江鱼炙,都是寻常的下酒菜。 叶妈妈和丫鬟们放下菜就退下了,柳枝儿坐上桌与徐谦斟酒,她自己也跟着吃喝,两人有说有笑,给徐谦一种错觉,像是两人认识了许久似的。 不过徐谦也没自作多情,他知道,即便青松馆不做皮|肉生意,但曲意逢迎免不了,她们哪怕是面对头次见面的人,也能表现出熟络和亲切感。 但,面上熟络,也够了。聊着聊着,徐谦刻意问起了他早就想问的问题:“......我有一事不明,据闻青松馆非等闲能进来。我初来时,是一小友带来,那小友柳姑娘可认识?” “白荼白掌柜嘛,陈州很多人都认得他,与凉王府关系颇深,青松馆自然也是客气相待。”柳枝儿不甚在意,“大人既是他带来的,那应该比枝儿更了解啊?” “哈哈,我也不了解,只不过此人看着年纪虽小,但极会办事,有心想要结交,故而向柳姑娘打听打听。” 柳枝儿想了想,“会不会办事倒是不清楚,不过倒是个爱财的主。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未必爱财的就不是好人。” “哦?这般说来,柳姑娘对他还有些不同看法?”徐谦追问。 “他不常来,偶尔会带些人过来。其实若论身份,他一个小小的书坊掌柜,是进不了青松馆的,但他似与凉王......呵呵,大人别问了,回头若是传出去,论我个妄议王爷是非的罪,那我可吃不了。” 徐谦呵呵一笑:“柳姑娘言重了,此事你知我知,何况即便是传出去,也算不得什么,凉王那点癖好,别说陈州传遍了,连京城都晓得了。” “哦?呵呵,那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柳枝儿抿嘴一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徐谦觉得这笑别有不同,似还有些欣喜之色。 “大人别管他了,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谁给他好处就跟谁,这种人,枝儿瞧不起。”柳枝儿蔑笑一声,跟着与徐谦倒酒。 徐谦笑着举杯,看似没把这茬儿放在心上,实则是把柳枝儿的话记在了心里。 翌日,离开青松馆,徐谦回到逆旅。此处还是白荼与他租下的,说是驿馆条件简陋,此处才当配得起他住。确实会做人,这前前后后,在他身上也花了不少银子。 徐谦心中打定主意,吃过早饭,差人去把白荼叫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225章 主意 白荼昨夜刚得到柳姐姐的消息,不想翌日清晨,徐谦就派人来找她。 其实从柳姐姐那里得到的消息并无特别,徐谦不过是打听了她几句,可也就那么几句话而已,就急着来找自己,未免有些太着急了。 疑惑归疑惑,白荼仔细打扮一番,还是匆匆去了。 徐谦所住之地,还是她给出钱赁居的。虽然她挺心疼钱,但大事当头,这点小钱也就不能放在心上了。 徐谦吃过早饭,正在院里消食,白荼就过来了。 他观后者一身打扮,乍一看素衣素面,可若仔细一瞧,就大有名堂。衣裳那些暗纹皆是用金线捻成,光照之下尤其显眼,头上别一根黑紫玉簪,腰间一圈佩饰,就连鞋面儿,那绣花都可见不俗,浑身上下,乍看普通,却皆是好物。 徐谦心下明了,笑呵呵地将白荼请进茶室,二人落座后,他率先道明,“今日请你过来,实则是本官还想再逛逛陈州,本官难得出宫一趟,既来了一趟陈州,不把陈州逛个遍不甘心呐。” 白荼一脸受宠若惊,忙起身拱手作礼,“承蒙大人不嫌弃,给草民侍奉左右的机会,能为大人鞍前马后,是草民的荣幸。” “哈哈哈~”徐谦一阵大笑,给下人招手示意,而后对白荼道:“本官也不让你白跑。”一边说一边看向抬着一大箱子上前的二仆人。 白荼不解地看看箱子,又看看徐谦,“大人,这是......” 徐谦给仆从示意,两人打开箱子,然后恭敬退下。徐谦又对白荼道:“你去看看。” 白荼疑惑起身,来到箱子前,脸色疑惑瞬时变为震惊,指着箱子结结巴巴道:“大人,这,这些,这......草民糊涂了,还请大人明示。” 徐谦笑着起身走到箱子前,随意从里面一抓,一把金银珠宝,他往白荼手里一放,意味深长道:“只要你想要,这里的东西,本官都可以送给你。” 白荼惊地眼珠子都瞪圆了,咽了口口水,捧着手里的珠宝,惶惶道:“大人,这些好物,别说送给草民就是糟蹋了,草民无功不受禄,也消受不起啊。”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珠宝放回。 “欸!”徐谦拦她一手,“你是王爷跟前的红人,宠人,又是国策督刻,这些东西,你用得,也受得起。” 白荼看了看,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珠宝又握紧了些,试探问道:“大人,您有何事吩咐草民?” 徐谦又坐下,命人把宝箱抬下去。白荼正要把手里的也放回去,他却抬手制止,“这就当是本官的见面礼了。” 白荼犹犹豫豫,终于还是抵不过,嘿嘿一笑,把珠宝都揣进了袖兜里,然后一脸谄笑道:“大人您有何吩咐尽管说,草民一定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坐。”徐谦虚抬一手。 白荼端正坐下,认真地等着吩咐。徐谦却喝起了茶,白荼也赶紧跟上,端着茶急急喝了一口放下。 “呵呵,是这样,本官奉皇命来陈州,虽是护送国策入京,但保证国策顺利完成亦是本官分内之事,如今一切都是凉王府在操办,本官虽不是质疑凉王府的能耐,但若是不亲自确认一番,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听闻凉王府的工匠,都是民间找来,这民间鱼龙混杂,若是混进些别有用心之人,于凉王府、于凉王,甚至于皇上太后,那都是大大的不利啊。” 白荼有些茫然不解道:“大人是指?” “此次负责国策刻印的工匠共有多少人?”徐谦问。 白荼略一想,“刻工一百五十人,印工两百人,其他杂工共计一百人,总统四百五十人。” 徐谦扫她一眼,轻飘飘地说出一句:“本官要这四百五十人的名册。” 白荼乍听还没明白,困惑道:“名册?大人要......”话倏地一噎,震惊道:“大人要这四百五十人的名册?” 徐谦呵呵一笑:“本官不放心这些民间匠人,需得一一去做核查,这可是国策,万一谁有个不良史,日后被皇上太后一过问,你叫本官如何回话?到那时,别说是本官,就连你,也吃不了兜着走。”最后一句,徐谦眼神一凛,充满威胁。 白荼为难垂首,盯着脚面,半响不语。 徐谦见他犹豫,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喝茶,看上去十分怡然。 “大人。”良久,白荼才开口,却是苦笑:“您这就为难草民了,工匠名册不可泄露,若是被王爷知晓,草民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再者说,名册也不在草民这里,是王府的秦总管在保管。且草民就算是有胆儿给您册子,那也得草民能拿得到啊。不瞒大人,草民在凉王府,不过就是个跑腿儿的,这些重要的东西,草民怎拿得到啊。” 徐谦呵呵冷笑,直接戳破道:“你身为督刻,岂不知工匠有哪些?” “这......”白荼讪讪,“草民是知道一些,但几百号人,草民也不全知啊,大人,名册一事,草民真的无能为力啊。” “你是无能为力,还是不想出力?”徐谦冷声质问。 白荼讨好又无奈:“能为大人出力,草民三生有幸,只是这事,草民实在不敢,这等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阎王路啊,万一被发现,那草民可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大人,您的吩咐草民不敢推辞,可您应该也知道,这件事,真不是草民愿不愿意那么简单。” 徐谦笑了笑,一拍手,又二仆人抬着一箱子进来,放下箱子又退下去。 白荼盯着箱子,又看一眼主座上的人,“大人,这是......” “打开看看。”徐谦端茶,专心致志地品。 白荼略一顿,起身,走过去,揭开箱子盖,入目一片金灿灿,惊得她合不拢嘴。 满满一箱金子。 白荼僵硬地回身,“大人,您这是何意?” 徐谦见她模样震惊又痴呆,心下满意,语气平静道:“你若是能把工匠名册拿过来,这箱东西并刚才那箱,都是你的。” 章节目录 第226章 狐疑 白荼两眼直直地盯着黄金箱子,这里面只怕有上千金吧,她贪婪地注视着,良久才回头,问道:“徐大人,此言当真?若草民将名册拿来,两箱......” 徐谦心中不屑地哼笑,果真是个贪财鬼,有钱能使鬼推磨,面对金银珠宝的直接诱惑,谁又能轻易放弃呢。 “两箱都是你的。”徐谦笑。 白荼为难地蹙眉,眼睛盯着箱子里的金子挪不开,又隔许久,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大人要这名册,只是为了核查工匠来历?” 徐谦再嗯一声。 白荼又犹豫片刻,最后才道:“既然大人是奉皇命而来,草民自当极力配合,事关国家大事不可马虎,大人要核查工匠来历实属周全考虑,草民愿尽力一试,将名册拿来,请大人静候佳音。” 徐谦满意点头,命人装了十根金条给白荼带回去,白荼感激叩首收下,而后告辞离去。 回到凉王府,她一刻不停就去见了曾儒,将徐谦与她说的话,仔细地给曾儒复述了一遍。 曾儒代王府事物,对国策刻印也颇有了解,知道这不是容易事,此时他对白荼的看法已经有所改观,此子确实有些本事,迄今为止事情也办得得当,未出什么岔子。故而听完白荼的话后,他反问白荼有何看法。 白荼也不拘泥,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仔细想过,遂道:“依草民拙见,此事怪哉。 其一,徐谦既知草民是凉王府人,又是督刻,如此轻易就出招收买草民,在草民看来,实在有欠考虑; 其二,徐谦直指要工匠名册,此目的过于明显和明确,意图暴露得过于清晰,反倒叫人生疑; 其三,徐谦此举,于他而言毫无保障,且不说他毫无担心草民提供的是否为真名册,他甚至都不担心草民会将他今晨的话泄露出去。如果要说他对于收买草民这件事十拿九稳,草民却是不信的,既如此,为何他毫不担心?” ”说说你得出的结论。”曾儒点头再问。 白荼又道:“草民并无结论,草民只是认为这中间太多令人生疑的地方,就像是他当着草民的面挖了个陷阱。” “至于跳或是不跳,于他而言,都不重要。”曾儒呵呵笑道。 白荼一凝,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他是故意挖陷阱?这是障眼法?” “不管是真陷阱还是障眼法,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白荼明白地点头:“拖住我们的阵脚。” 曾儒又道:“既知他目的,又何惧他陷阱。名册他要,那就给他。” 白荼拱手应是。其实她也是如是想,徐谦此举实在令人费解,不若干脆遂了他愿,看他到底要耍什么手段,毕竟此处若是不给,肯定还有其他地方等着她。 得了曾相的首肯,白荼也没什么顾虑了,当即就去找秦保拿名册。 秦保正在听护卫司的人报徐谦这几日的行踪,白荼走近听了几句,听到说徐谦在陈州逛了许多地方,完全一副把吃喝玩乐进行到底的模样。 白荼心下狐疑,徐谦的所作所为,真是越看越让人糊涂了。 秦保看见了她,拉她入话,“徐谦这几日还算老实,恐怕是为了让我们掉以轻心,所以还没什么动作,整日里就吃吃喝喝,倒是青松馆,日日都要去,昨夜甚至还留宿青松馆。” 白荼呵呵一笑,一旁听着徐谦的日常行踪,直到护卫说完离去,才与秦保道明来意。 “徐谦今晨找我过去,让我把工匠名册给他一份。” 秦保面上一惊,“他怎会找上你?” 白荼无奈一笑,“可能是看着我比较容易被收买。”心道其实是柳枝儿给徐谦吹了耳旁风,虽然说得也是实话,但她没想到徐谦会因此打上她的主意。 “这不等于把凉王府的命门白白摆在他面前吗?”秦保诧异。白荼既然来,那肯定是已经打算好要给名册了。如果让徐谦得到工匠名册,谁知道他会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白荼遂又将前因后果与秦保说了一遍。 秦保原还有困惑,可听白荼这么一说,又觉徐谦果然有问题,只不过,就这么将名册拱手送出去,他心里也确实不踏实。 “会不会想复杂了?万一他真的只是为了要名册,故意弄这么一手玄乎,让我们以为他是玩儿花枪,实则他目的就是名册?” 白荼颔首,“也不无可能。总之,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工匠都在王府之中,探视亦有层层把关,工匠的家眷也都在凉王府的保护之下,我们防范严密,就算他真想利用名册生事,也不容易,这名册,与其说是拱手相送,不如说是抛砖引玉。毕竟,就算不是名册,肯定也会有其他手段。” 秦保叹口气,“可惜王爷此时还在战场,若是王爷在,当日就能把他撵出陈州。” “边境最近可有战报再传回?”白荼趁机问道。她其实很想知道边境消息,但战报什么的,那都是曾相和大臣可看的,除非是大的好消息诸如南齐重新收复会传到老百姓耳中,其余的却是不可能知道的。不过秦保是王府的总管,至少知道的比她多。 果然,秦保道:“两军胶着,很快又会有一批粮草送去边境,这是要打持久战呐。” “持久战?”白荼惊讶道:“夷国哪儿来的底气打持久战?”显然对于夷国的物资不充沛,大家都是知道的。 “这正是奇怪之处,不过我也只晓得需要送补给过去,具体什么情况,也是不清楚。” 白荼哦一声,想了想,又问:“王爷呢?王爷一切都好吧?没受伤吧?” 秦保摇头:“没听闻受伤噩耗,据说现在只是小打小闹,还没见真章。” 白荼满腹狐疑地拿着名册副本离开,却是回了黑明坊。 自凉王离开陈州后,白荼很是紧张,几乎是日日都在凉王府刻坊呆着,生怕出什么意外。不过徐谦来了之后,她经秦保劝导后,反而放松了,也不再日日待凉王府,每日还是会回黑明坊。 只是今日她回来的早些,一进门,牛四就激动地跑上前,“掌柜的,您可算回来了,有讯了。” 章节目录 第227章 集思 白荼回到黑明坊,意外地收到白明坊下层送来的讯息。 牛四不等她先歇一口气,就迫不及待地给她念,“城东、城南、城北、城西、城中,这些方向都去过,这侯氏走狗莫不是打算把陈州走个遍?全城都在晃,哪里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啧啧,他这一天天的也不嫌累。” 白荼本就满腹狐疑回来,听得此话,越发不解,将牛四手中的纸接过一看,上面仔细记录了徐谦每日出现的地方,果如牛四所言,路线毫无规律,完全是随心所欲。 白荼转向毛遂,“毛先生你如何看?” 毛遂也清楚这件事,这纸上的内容他也早看过了,心里自然也早琢磨过,遂道:“如果不是为了迷惑我们,那他一定在找什么。” “亦或者,二者皆有。不过他在找寻什么?”白荼喃喃自语。徐谦初来陈州,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他如此东奔西跑地找?可如果只是为了迷惑,又与那名册一样,未免过于儿戏。 白荼回屋,将牛四给她的徐谦近日行踪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心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却总也抓不住,她知道再想下去也是徒劳,又想到正好秦申那边一直没给她消息,不如去问问情况,遂又带上行踪记录去找秦申。 秦宅客堂。白荼将徐谦的行踪记录递给秦申,“这是徐谦近几日的行踪,我看了数遍,也未看出什么名堂,可又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烦请秦大哥看看。” 秦申一边伸手接过一边道:“正好米铺这边也有讯报,你等着。”然后离去,不一会儿,又拿着一卷纸进来,递给白荼。 白荼打开一看,秦家米铺因位置固定,自然没她那份详细,但所记徐谦之行踪,亦是东南西北皆有。 秦申显然也看出两份记录的相同之处,“这人行迹毫无章法可言,难看出有什么名堂。” “我坊里的账房,怀疑他在找寻什么。”白荼道。 “找寻?”秦申略一思索,微微颔首:“这般说来,也有可能......咦?”他身子往前一探,将两份行踪记录并排而放,不确定道:“你来看看,这些行迹看似杂乱无章,可若是按城门分。” 被他这一提醒,白荼忙凑过去仔细一看。徐谦所过之处立马在脑海里自动分了列,原本杂乱的地方,忽然就变得条条顺顺了,她惊喜地一拍手:“是了是了,秦大哥你说得没错,这些地方,都是围绕着陈州的十五座城门。” 秦申在陈州的时间并不多,自然没有白荼熟悉,不过也正因为他对很多地方不熟悉,排除一些不熟悉之地的干扰,剩下的,就总觉得多多少少是围着城门而来的。 白荼虽对这些地方都熟悉,可也正因为熟悉,每一处地方都晓得,反而太过混乱而找不到章法,然被秦申这么一点,她脑子里那些凌乱但熟悉的地方立马被分开,一堆又一堆,可不就是围绕着十五座城门吗。 秦申见她又锁起眉,问道:“怎么?” 白荼摇头,蹙眉凝思,“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哪里怪。” 秦申一时也想不到其他,两人相顾无言,白荼无奈摇头,道了别回去。 入夜,白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白日里的事情,每件事每个人每句话如走马灯似地不停闪现。 工匠名册、障眼法、逛遍陈州、驿馆、城门、边境、王爷、夷国、小打小闹、持久战、军饷...... “哎。”白荼不耐地一骨碌坐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什么也想不出,她摸不清徐谦到底要干什么,还是说,以静制动?要不明日得把名册送过去? 白荼又躺下,反复纠结思考,是明日送,还是过几日?若是要显得她为难些,过几日再送过去才妥,可万一名册只是障眼法,徐谦还藏着其他什么阴谋,是不是越早送过去,越能察觉到端倪? 想着想着,白荼又不经感慨起来,自己这一年多来,实在经历了太多,先是一个侯迁,再是一个徐谦,两人都不是善茬儿,怎么跟在王爷身边,尽是些头疼的事呢? 哦也不尽是,自己的黑明坊已经开了分坊。年前因为书会办得好,分坊进展的十分顺利,如今已经有了六十多位稳定的写书先生,每月都有新样稿,梨园刻坊也扩大了两倍不止,这些都是远超她预想的。 分坊收益甚好......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李德善,李德善也确实死得惨,可他若是没有害人之心......哎,不管怎么说,李德善之惨死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白荼忽地坐起来,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如一缕烟似的消散干净,最后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越放越大,最后侵满她的脑袋。她面上忽地一笑,激动地爬起来,左右看看,想要说与谁听,可又无人可说,又不得不捏着拳跺脚自己激动。 她想到法子了。 翌日一大早,白荼来不及吃早饭,洗漱收拾完就匆匆去了凉王府。 她去找的是张翔,彼时虽然时辰尚早,但对于护卫司的人来说,这个点儿已经在晨练了。 张翔对白荼来的这么早很是诧异,又见其神色匆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正要让大家赶紧停下晨练,白荼却贼兮兮地冲他招手。 他疑惑走过去,“白掌柜这......”没好意思说鬼鬼祟祟,张翔想了想,又换了一句:“这么神秘兮兮是要作甚?” 白荼呵呵一笑,在张翔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张翔听完是一愣,“你要这作甚?你要几个数?” 白荼眼珠子一转,伸手比了个五,又道:“除了这些,还有一事要请张护卫帮忙,这事若是没有你们护卫司帮忙,是做不来的。” 张翔越发疑惑,正要细问,又听白荼道:“还有,这件事,万不能再告诉其他人了,就当是我的私事,张护卫你是看在咱俩交情的份儿上才帮了我这忙。” “你到底要做什么?伤天害理我可不干呐我告诉你。”张翔一脸正经道。 白荼拍了拍他肩膀,嘿嘿直笑:“放心吧,不是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再说了,伤天害理我也做不出来啊。”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意外 在陈州的数日,徐谦每日都未闲着,他像是刚被放出笼子的鸟,尝到了自由的滋味,于是撒了欢地在陈州东跑西窜。 这日,也不知是城内没什么新鲜了,还是其他怎的,总之,徐谦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身轻装,就潇潇洒洒地出城去了。至于他去的地方,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一路沿着官道走。冬日草木枯黄,也没什么风景可赏,可他一路竟也行得十分地怡然自得。 两个随从自然不知道主子是要干什么,只是尽职尽责地背着水囊和吃的,遇着有歇脚的地方就劝一句歇息别累着。 行了小半个时辰,至一处凉亭,随从又提议说休息。徐谦也确实走累了,遂入亭歇坐,顺便吃些点心喝点儿茶。 三人正放松的时候,忽然从路的一侧树林里冲出一群人,各个头戴一根白巾,刺了三个醒目的黑色大字“镇山帮”,徐谦及随从见状不妙,当即就要丢下东西跑,可他三人又怎敌一群人,立马被围了个死。 来之前徐谦对陈州也有所了解,这镇山帮他也听闻过,是陈州的老匪患了,因为没有固定的出没地点,所以几任布政使都未解决此问题,当然了,并未把心思放在剿匪上也是原因之一。 “哈哈大哥,想不到今年第一头羊还是挺肥。” “嗯,看着细皮嫩肉的,应该能宰不少油水出来。抓了,带回去。” 徐谦听为首几人如是说,吓得脸色发白。在宫中那是步步为营,硝烟都是看不见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可这实打实地威胁他还是头一次遇到,一时没什么主意,只能开口求饶。 “等,等一下,各位英雄,你们抓错了,我是游玩至此,并非陈州人,我浑身上下也就这点银两了,我全给你们,还请诸位英雄放我们一条生路。”一边说一边取出荷包,随从接过递上。 匪首打开一看,嗤笑一声,将荷包在手里掂着,“就这点儿,就想打发你爷爷我?出门还带两伺候的,说你不是肥羊都无人信。哈哈哈” 匪群都附和着哈哈大笑,有几人听命上前,将徐谦及二随从帮了上半身,然后推推搡搡地带走了。 徐谦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帮匪徒手里,心里是又窝火又害怕,匪徒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一个惹急了,撕票都有可能。所以他尽可能地配合,既是匪徒,那么给他们银子就好了。 被蒙了眼不知带去了何处,总之徐谦感觉一路都在往山上行,应当是这帮匪徒在山上的临时落脚点。 果不其然,走了许久,最后貌似进到一处寨子,耳边能听到不少人声,也能听到一些哭喊求饶声,应当是和他一样被绑来的。 徐谦最后被扔进一间屋子,直听到门外落锁的声音响起,他才挣扎着用膝盖蹭掉蒙眼的布。 这是一间明显关人的屋子,四面墙壁上挂着不少令人心惊肉跳的刑具,一个个黑黝黝地,还能隐隐闻到腥臭味。四面的小窗口也都被封住,只有头顶几片天窗,尚知还是白日。 房间里阴冷潮湿,徐谦不由地打个冷战,心下怕得乒乒直跳。随从也不知被关哪儿去了,总之眼下他一人,手连同上半身被绑得扭动不得,只能干坐着,可谓是无奈之极。 地上坐久了,屁股有些僵硬,徐谦不得不靠着柱子站起来,可即便能行走,他依旧无计可施。而且越呆越心慌,越慌越焦躁,他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折掉啊。 他试图从门缝往外看,但也不知是外面被蒙住还是如何,总之黑漆漆一片,真真是看不到半点儿外面的情况。徐谦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原本以为,自己是皇上太后派来的,凉王即便再大胆,也不敢让他在陈州的地盘上出什么岔子,所以他有恃无恐,也不担心凉王府会对自己如何。可没想到竟然遇到匪徒子,今日自己不过是心血来潮随意出行,想不到竟然就遇到这倒霉事。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你们要银子,我有银子,你们要多少,我都给你们,让你们当家的来与我说话。有人吗?” 他扯开嗓子对着门的方向喊,却并无任何回应。于是就这样,徐谦无计可施地在这屋里被关了两昼一夜,第二日夜里,他已经是又渴又饿,甚至憋不住,还在屋里撒了几泡尿。 两天一夜的精神紧绷,又没吃没喝,尤其是入了夜,屋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之下,耳力要敏锐得多,屋里屋外但凡是有一丁点响动,都能惊得他浑身汗毛直竖。 在这样的无形压迫下,徐谦愣是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想睡不敢睡,睡过去又会很快被各种声音惊醒,不过两日,整个人就恍惚得厉害。 就在他以为撑不过这夜时,门却突然打开了。 久违地新鲜气息扑面而来,让徐谦有了片刻清醒,但也只是片刻而已,因为进来一群人后,门又被关上。 屋内点了几支蜡烛,但烛光微弱,四周幽暗,一群人又都带着鬼面,看着实在有些吓人。 为首之人应该就是大当家了,徐谦强撑着,压下心里的惧怕,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些。 “几位英雄,你们只为求财,不再取人性命,既如此,你们说个数,多少我都给你们。只要你们不伤我性命。” 匪首呵呵一笑:“哟,果然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我想想,上一回关在这屋里的,是不是吓得在裤裆里拉了屎?哎哟那给臭得哟,这屋子敞了好几天吧。” “大当家说得没错,哎哟那人是个胆小的,不禁吓,这墙上的宝贝才伺候了两件就受不了,啧啧......没个出息。” 徐谦听得直咽口水,这些人应该只为求财,应该不会伤及性命,只要他好好听话不惹怒他们,性命应该无碍,顶多就是受受惊吓。 如此在心里安慰自己一番后,徐谦又恳求道:“你们要银子,可去驿馆,找一个叫彭虎的人,我给你们一信物,你们凭此信物一定能拿到银子,我只求你们,别伤害我。”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换命 “驿馆?”匪首一声狐疑,鬼面下的双眼盯着徐谦,似要一口吞了他。 有人慌道:“大哥,他说驿馆,这是官府的人。” 徐谦正想承认他确实是官府的,好摆摆官架子把这群人唬一唬。不过思绪一转,他现在是鱼肉,不好硬碰硬,于是又想找个说辞,只是没想到那匪首先气恼开口,一巴掌拍在那说话之人的脑袋上,“你做什么打听的?连官府的人都敢绑,你是嫌咱们镇山帮还不够招摇吗?活腻了吗?” 被打的下属委屈道:“大哥,这票不是您说绑的吗?何况咱也是临时起意,您也没让我去打听啊。” “你还敢顶嘴了?”匪首举手又要作打,那下属连连求饶退出几步开外。 另有一人小声问道:“大哥,那现在怎么办?把人放了?” 徐谦心里那个欢喜啊,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原来是群没种的,早知道他先就亮出身份,也不必受这几日的苦了。 他语气一傲,拿出宫中当监正的口气架子来,“知道你们绑的是谁吗?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还不快快将本官放了。若你们识时务,这事就算是误会一场,本官也不作追究,可若是你们胆敢与朝廷作对,那莫说是陈州,整个靖国也将再无你们的容身之处。” “哎哟哟,瞧瞧,瞧瞧,可把我吓坏咯。”匪首对着其他下属一阵阴阳怪气,惹得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徐谦面上囧怒,厉声呵斥,“你们当真要与朝廷作对吗?” 匪首摊了摊手,不以为意,“我们自然不敢与朝廷作对,所以哪儿敢放你回去,原本还想留你一条性命,现在既知你是条硌手的鱼,还留你做甚?等着你回去再带人来围剿吗?哼,当我们三岁小儿呐?你们两,去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扒下来。”随手指了两个人。 徐谦一听这话,吓得立马又怂了,赶忙发誓道:“各位英雄,徐某说话算话,只要你们放了我,此事就揭过,我一定不会追究,另外我再给你们一百金,够你们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百金呐老大。黄金吗?”有人问。 徐谦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真金,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拿,我发誓,只要你们放了我,我绝不会再追究。” 匪首沉吟片刻,点着头:“确实是头肥羊,先宰后炖。” 其余人一听,都是高兴地拍手。那扒东西的两人已经将徐谦身上所有东西都取下来,都是些佩饰,匪首看了一眼,再看看徐谦,“他那身儿衣裳还不错,给我脱下来。” 徐谦还惊骇于那句先宰后炖,一听这话,顿时气得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本官是太后身边的人,你们敢动试试。” 两匪徒毫不在意,径直上前,因上半身被绑住,于是盯住了下半身的裤子。徐谦剧烈挣扎,乱踢乱踹破口大骂,两人按不住,又上来两人,将他狠狠按住,然后有人去扒其裤子。 只听那扒裤子的人忽然“咦?”一声,然后震惊地指着徐谦的裤裆,“大哥,这人竟是个太监,没根儿。” 徐谦脸色刹那由红转白再转青,羞愤不已,拼命挣扎,“你们放开,快放开本官,本官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你们这群千刀万剐的死贼秃,你们不得好死,本官要将你们剥皮抽筋,放开。” 他挣扎的越发厉害,眼看就要按不住,又两人上前,左右两边按得死死的。 徐谦挣脱不得,只能骂,可纵是他骂得再难听,这群人也无动于衷,最后硬是把外衣外裤给他扒下来。 匪首盯着他的裤裆,左看看右看看,骇得徐谦以为要脱了他的里裤瞧,幸好最后那匪首挪开眼,对其他人吩咐道:“把他绑结实了,若是放跑咯,大家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其他人都连连应是,这一次,直接五花大绑,从肩膀绑到脚踝,捆成个粽子。也不知谁踢了一脚,被绑成一捆的徐谦就滚了出去,又是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徐谦再骂,于是嘴上终于被塞了一团布,抵住他的舌根和喉咙,让他怎么吐也吐不出,却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就这样,他又被关了一日。要说没吃没喝的唯一好处,恐怕就是他没什么可拉,为自己保留了最后一点尊严。 第四日的时候,徐谦凭着求生的本能,硬是挣扎出了一些松动,把嘴里的那团布扯掉了。能出声后,他对着门外拼命地喊:“外面有没有人,叫你们当家的来说话,我要以命换命。” 如此喊了许久,才终于听到外面有响动了,有人讥笑他,“死到临头了还想以命换命,我看你是吓傻了。” 徐谦声音沙哑却冷冽,“是你们所有人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若是想活命,就去叫你们当家的过来,我有话要说。” 门外的人也不知是被唬住了还是怎的,安静了片刻,才不确信道:“那你等着。”然后就听到脚步离去的声音。 几日不吃不喝,徐谦早就头晕眼花了,浑身虚弱无力,刚才喊那么一阵儿,似将他所有力气都用光了,此时无力地靠在门上,唯有两眼却透着疯狂。 为首的匪徒带着一群人又进来,徐谦靠在一面墙,久违的光照越发激起了他对生的渴望,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死得这般冤枉。 “听说,你大言不惭地宣告我们死到临头了?”匪首“嘶”口凉气,呵笑:“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如何就死到临头了?” 徐谦冷冷看着他,吐出一个字:“水。” 匪首“咂”一声,点头,让人端来一碗水,等徐谦喝完了,才又笑道:“怎么,是不是还要我再准备些吃的,等你吃饱喝足养足精神了再说?嗯?”话音一转,面色一寒,阴测测道:“实话跟你说,多留你一日,我们就危险一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动手。”最后一句,却是对几个下属说的。 几人上前,将徐谦按趴在地,一人手中拿着麻绳往其脖子上一套,用力一拉,力道之大,徐谦只觉得那不多的一口气儿就快没了,他不敢再卖关子,急得大喊:“我说,我告诉你们。”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大灾 徐谦被按压在地,脖子上的绳子是那么明显地告诉他,他即将命休矣。 “我说,我告诉你们。”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脖子上紧勒的绳子忽地一松,徐谦得以重新喘气,身子一歪仰倒在地上,似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待缓过来后,他坐起身来,怨恨地盯着面前的一群鬼面人,一字一句道:“这件事,除了我,整个陈州无人知晓。你们放了我,我便告诉你们,这也是你们的保命之法。” 匪首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个二郎腿,满不在意道:“原本过得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朝不保夕,难不成你还能给咱兄弟们谋一个体面的差事?哈哈哈~” 徐谦冷眼看着他,“不日后,陈州将有一场大浩劫,你们若是听我言,还能幸免于难,若是不听,那么为时不多矣。” 匪徒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望向匪首,匪首哼笑一声,不屑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敢虚张声势,废话那么多,给我堵住了,再送去他见阎王爷。” 徐谦面上一恐,又怒呵道:“我都死到临头了还有何可欺瞒?你们若是不听我言,那我不过是比你们早死些时日,可若是你们听我的,咱们都能活命。” “老大,听起来不像是有假,要不听听他怎么说?”有人道。 匪首不耐地盯着徐谦,“有屁赶紧放,磨磨唧唧地干什么。” “你们先放我出去,我再告诉你们。”徐谦脖子一横,“否则,大不了都死。” “嘿,还蹬鼻子上脸了......”匪首眼看又要喊杀,一旁的人却劝道:“老大,我看他不像是唬人,现在也确实不太平,咱们要不先听听看,看他怎么说,若是唬人的,再杀不迟?” 又有几人附和,似都想听听到底是如何说法。匪首犹豫片刻,终于不耐地挥手,“成成成,把他带出去。” 几人上前,拽住徐谦,将他带出了关押的屋子。 从暗无天日的地方乍出来,光照有些刺眼,四周也很冷,但却让徐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半是无奈半是气恼道:“现在何日?” 有人开口道:“三十。” 竟然已经三十了,自己在被关了足足四日之久。徐谦艰难地爬起来,“给我打些水,准备些饭菜,还有衣裳,我再告诉你们。” 匪首一听就火了,冲上去揪住其衣领:“怎么,想死得体面些吗?” 徐谦面无表情,“准备些热水,还有饭菜和衣裳。反正我也跑不掉,我一命换你们整个帮中所有人的性命,你们不亏。” “老大......” 匪首恨恨地地松手,“给他准备。”然后又恶狠狠地指着徐谦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若是胆敢耍我,我就让你尝尝下油锅的滋味。把他带去堂屋,给我看牢了,若是放跑了,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拿去喂狗。” 匪徒们连连应是,两人押着徐谦,将他带去了堂屋。徐谦这才有机会看一看这寨子,其实就是普通的屋舍,看着很是破旧,应该是临时落脚点。 等人走了,匪首这才取下鬼面具,随意地递给旁边,然后往另一屋子去了。 进屋,只见他拱手行礼道:“千户大人,白管事,人已经带去堂屋看着了,他要沐浴要吃的,我都应下了。” 白荼忙挪过去一张凳子,催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匪首,凉王府护卫杨丙,将徐谦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说他一命换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们不亏。” 白荼皱着眉沉吟,张翔又问,“他看起来不像是说谎?” 杨丙摇头:“看起来不像。” 白荼亦认同道:“恐怕不是,他在濒死之际,要说的话,必是十分重要的,若他是耍心眼,那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他这是被逼急了,没辙了,才不得不说。不过,即便他说出什么,那肯定也是真假掺半。” 张翔有些为难地看着他,“白管事,倒不是我张翔怕事,而是这件事万一咱们弄错了,那可就.....我怕酿成大祸咱们遭殃啊。” 白荼心里亦是如同被万只蚂蚁挠心一般慌张,可这事已经做到如此地步,她也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跟徐谦耗下去。 其实最开始,她只是想让张翔他们装作绑匪,将徐谦绑来吓唬吓唬,或许会问出些什么蛛丝马迹。可后来又一想,徐谦应当也不是没脑子的人,要保证他不会将此事与凉王府联系起来,那就得把戏做足了,于是她又让张翔这伙人,真真地扮演起了土匪,下手那更是没有轻重。 果真,徐谦熬了四日,确实被折磨地不成人形了,从他的反应来看,也没有将这次绑架与凉王府联系起来。而就在白荼想要试着抛砖引玉打探的时候,徐谦却先忍不住透了底。 从徐谦当时所言来看,似有比白荼想象的还要重大的事情。白荼一琢磨,索性改了主意,干脆让杨丙对其以性命相逼,徐谦性命受到威胁,或许他原本还想隐瞒的事情,他也不会瞒着了。于是,就有了眼下的情况,徐谦说了那些让人模棱两可的话。 白荼确实无法保证徐谦不是在使诈,可她又觉得,反正已经做到这地步了,不如干脆做到底,徐谦若使诈,虽不会真的杀了他,但肯定也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这一招,她当初想出来的时候,着实是有些冒险的,且不说徐谦到底打什么主意,是不是真能不露痕迹地探问出来,单是此举就甚是冒险,万一稍稍露点马脚,让徐谦怀疑上了凉王府,那就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了。 好在,眼下一切还算顺利,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想,原本以为最好的结果是能探出一些蛛丝马迹,却不想还问出了大名堂。 徐谦说,陈州不日后将有大难,这话从其说话的语气态度和当下境况来看,应当不会有假。 白荼不安地叩着桌面,“我现在只怕,他所言非虚。”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时限 凛冽的寒风吹得房顶草垛簌簌作响,破烂的房顶,总给人一种随时都要垮下来的感觉。 这处荒舍,还是张翔费了工夫才找到的,立在山中,周围荒无人烟,十分的隐蔽。屋舍找到时破烂不堪,张翔命人稍加修葺,这才勉强算个能住人的屋舍。但一连几天的寒风肆虐,这屋子眼看也撑不了多久了。 “咦?竟然下雪了,这都快进仲春了,这鬼天气,可冷死人了。”张翔盯着门外。 白荼扭头一看,果真飘飘絮絮的雪往下落,她新奇地走到门口,笑道:“嘿,还真是,山上比山下冷得多,这时候飘雪倒也还算正常。” 被门口的冷风吹得一哆嗦,她又退回来,继续陷入沉思。 许久之后,杨丙一身风寒进来,脸色看上去很是沉重。白荼嚯地起身,“怎样,他说了什么?” 张翔亦是一脸紧张地看着杨丙。杨丙先冲二人拱了拱手问礼,然后坐下道:“他没多说,只说了一句话:要想活命,就在二月初八之前离开陈州。” “没说为何?”张翔追问。 杨丙继续道:“没有,我试着威胁了一番,他说剩下的,要放他离开后才说。” 张翔看向白荼,“二月初八,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他这话到底是何意?” 白荼皱着眉思索片刻,才道:“要想活命是真,二月初八就未必了。” “何以见得?”张翔又问。 “他这半月来的行为实在诡异,让我给工匠名册,看似是盯上了刻坊,可他又在城中四处乱逛,似要迷惑我们。然而他这些行为,只怕都是障眼法,徐谦之目的,不在刻坊,他只是为了让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国策刻印上,如此一来我们就会忽略其他更重要的事,其他......可能显而易见的事。 他说的二月初八定不是真的,咱们如此折磨他,他不会心存报复?这头一句话,确实是他为了保命而透的底,可这第二句,却是他为了要报今日之辱而下得套。” 张翔听出了这其中意思,惊道:“这般说来,无论他们计划了什么,至少都在二月初八之前。” “正是。”白荼睁着眼睛,不安与焦躁尽显,“也许,就在这两日也说不定。” 杨丙听得一阵鸡皮疙瘩起,急道:“干脆我去给他一刀,我看他说不说实话。” “没用的。”白荼摇头,“他能说到此地步,已经是在死亡边缘试探了,他至多也只能说这些,再多说,万一影响了他们的全盘计划,他照样没有活路。” “所以,他那句放他走之后再说的话,是诓我的?”杨丙听出了意思。 “他不会再说什么了,即便说,多半也是不可信的。”白荼紧抿着唇。原本她以为徐谦之到来只是会威胁到王爷和凉王府,可没想到,他们阴谋更大,竟是一场祸及整个陈州的阴谋。 “将他放了,这里的一切都撤走,咱们回去。”白荼又道。 张翔心里还有些打鼓,“就这么便宜地放他回去?我担心他会多想,要不再唬唬他?” 白荼摇头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他的时间亦不多,在这里关了四日,他没工夫多想。” 话已至此,张翔也不好再多说了,吩咐了杨丙把这里的人和物都撤走,然后自己和白荼则先走一步。 回凉王府的路上,白荼先与张翔交代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你我能力范畴,回去之后我会立马将此事禀报给曾相,张护卫也莫慌,此事由我一人而起,若是曾相怪罪,我定一力承担,不会让你们护卫司的人受罚。” 张翔豪迈道:“白兄弟这话可见外了,我张翔是胆小怕事之辈么?此事亦有我的一份,若是曾相要怪罪,那有罪也咱一起承担。” 白荼笑了笑,“张兄弟仗义,那白荼就却之不恭了。” 二人回到凉王府后,一同去了承心殿。 曾儒对他二人的结伴而来感到诧异,白荼却先他一步说出了来意。 “大人,草民与张护卫有事禀报。草民斗胆,设计绑了徐谦,本想......” 话还未说完,曾儒就惊得打断,“你做了什么?” 白荼毕恭毕敬认真又重复一便,“草民斗胆,伪装成山匪,绑了徐监正。” 再次听明白了,曾儒只觉得如雷轰顶一般,指着白荼不敢置信,“你,你这个混账东西,谁给你的雄心豹子胆。” 白荼倏地跪下,就要解释。张翔也跟着跪下,抢先道:“大人,绑架是护卫司所为,大人若是要怪罪,张翔一力承担。” “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你们可知这是死罪?”曾儒气得一口气吼完,连连咳嗽。 他万万没想到,白荼张翔竟然敢瞒着他绑了徐谦,此事一旦牵扯到凉王府,那他们就是百口莫辩。 谋害朝廷命官,哪怕徐谦是个太监,可他也是正四品,这事一旦被侯家逮住,还愁没有针对凉王府的手段吗? 凉王府虽然势大,但还未被扣上逆反之罪,不是朝廷那伙人不想做,而是王爷一直没给他们机会。 可此事一发,朝廷那帮人势必会借题发挥,到时候把表面上的和气捅破了,那等待凉王府、等待陈州的,可能就是一场莫大的浩劫。 白荼自然知道曾儒在担心什么,赶紧解释道:“他并不知晓此事是我们所为,陈州匪患猖獗,都是好几年的事了,我们没让他看出破绽来。 不仅如此,还从他口中听到一事。此事事关重大,草民与张护卫不敢擅自做主,这才与大人您坦白,还请大人看在我们亦是有功的份上,能允我们将功抵过。” 曾儒到底还算沉得住气,除了刚才一时太过惊讶导致气急攻心,彼时喘了几口气,已经缓了过来,听白荼这么一说,厉声问道:“听到何事?” “不日后,陈州将有一场关乎人命的大劫,具体的他并未交代,但说了二月初八的时限,草民以为,若是事情发展的快,恐怕就在最近几日了。”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商议 听完白荼的话,曾儒眉毛拧成两条线,难怪近几日没看到徐谦的踪影,他还一度怀疑后者在谋划什么坏事,不想却是被绑了,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无法相信白荼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不过追究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更何况国策刻印也少不了这人,此时不是问罪的时候。遂又道:“你们所言可有根据?” 根据。白荼倒不好说他们将徐谦狠狠折磨了一番才得出这样的结果,不然老爷子只怕得气晕过去不可。 她换了个说法道:“徐监正许是吓着了,他虽交代的不多,但也正因为此,草民才觉得不可忽视,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行了,都退下,此事不可再有任何人知晓。”曾儒最后吩咐道。 白荼张翔纷纷应是,拱手行礼退下。 待二人退下后,曾儒目光又重新落在案桌上的密函上。沉吟片刻,命人去将武相找来。 白荼和张翔躲在殿外暗处许久,直等到武相沈彪疾步进来大殿,二人这才悄咪咪地从另一边撤了。 离去的路上,张翔还犹自心惊肉跳,他在王府这么多年,还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先扮绑匪绑架徐谦,再是偷看文相武相的墙角,这每一件事说出来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罪该万死。可他竟然跟着白荼干全了。 张翔向白荼投去敬佩的目光,“白兄弟,今日咱俩也算是共患难了,日后还请白兄弟在王爷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 白荼一阵无奈笑,她在张翔眼里,恐怕成了野路子,算不得正经人了。 张翔开过玩笑,又说起了正经,“白兄弟,刚才的事你如何看?” 白荼想了想,猜测道:“虽然不能肯定,但沈大人是凉军之首,他这时候过来,原因恐有二。其一,与边境战事有关;其二,与方才你我所言有关。” 张翔赞同地点头:“我们前脚刚走,后脚沈大人就被请来,难道是要商量如何对付徐谦?这厮一个人,真能搞出那么大动静?” 其实对于徐谦之所言,张翔依旧还有些质疑,虽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他始终以为,徐谦不过是个太监,通天的本事,他实难想象。 “他虽只是一人,但莫忘了他背后,可是整个侯家。” 张翔“哎”一声,“要得好,悄咪咪地一刀解决了最好,可恨他背后还有个侯家,无穷尽也。” 白荼无奈摊手,又道:“曾相知道的肯定比你我知道的要多得多,我估摸着,今日两位大人恐怕会定个计策。” “哦?白兄弟莫非看出什么了?”张翔吃惊追问。 事实上,他对白荼是真的佩服,虽然年岁不大,但无论是做事还是想法,都极其大胆,总能做出一些令人吃惊的猜测,这不是他一个武夫能比的。 不想白荼却摇头,“我能看出什么,张大哥若是想知道,要不咱们再回去,我知道有一处地方,既能藏得好,又能听得清。”她促狭地冲张翔挤眉。 张翔惶恐摆手,“这可万万使不得,白兄弟有王爷宠爱,我却没有,这可是杀头的罪,万万使不得,咱们快些走吧,免得被人瞧出什么。” 一边说一边急急走,如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惹得白荼哈哈大笑。 与张翔分别后,白荼回了黒明坊。虽然将才张翔问她有没有看法时她否认了,可实则她心里是有些想法的,甚至是让她不敢深思的想法,她现在急切地需要与人说出心中猜测,而这个人非毛遂不可。 毛遂惯例是在黒明坊的柜前,见白荼回来,面上难得地先露了笑。 白荼最近在黒明坊呆得多些了,他心下高兴,自然笑也就多了。 可听完白荼的话,他又忍不住拉下脸来。 对于自己明账房实掌柜,毛遂虽然已经认命地接受了,但实则心里是很委屈的。 白荼还未与凉王府有瓜葛的时候,虽也是个甩手掌柜,但至少一门心思在黒明坊,而他,也有很多与其朝夕相处的机会。 可现在,白荼一门心思全去了凉王府,整日里张口闭口都是王爷,他心里实在窝火。 可是,看着白荼那张认真的脸,他又知道,自己不能去阻止。 他只是,心里难受罢了。他也知道自己一厢情愿,可看着白荼为了凉王府,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如此忙前忙后任劳任怨的模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毛先生?”白荼伸手晃了晃,怎地出神了? 毛遂回过神来,虽然黑着脸,但还是放下手头事,让牛四暂时看着,然后从柜前出来,进了内院往堂屋方向去。 白荼赶紧跟上,一边把徐谦那边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毛遂…… “……我寻思着,曾相恐与沈大人在商议陈州兵防的事。” “布兵?”毛遂疑惑:“陈州兵防十万有余,你在担心什么?” 白荼眉头紧锁道:“我猜是战事有变,今日我和张翔前脚刚走,后脚沈大人就被请过去,二人商议不是兵防还能是什么?若是其他事务,那也应当是找敖大人。” 毛遂缓缓点头,想了片刻,又道:“你怀疑徐谦话中的意思,是朝廷会趁着王爷不在陈州,而派兵前来?” 白荼补充,“正是,若是借由国策刻印来滋事,就说得通了。” “可你这会子还坐在这里,你是还有其他看法?”前阵子凉王刚出征时,白荼紧张的日日都在王府刻坊呆着。 若是真如白荼方才所言,现在人也不可能坐在他面前了。 白荼无奈笑着点头,“你算是说中了,刚才是我能想到最大的可能,也最说得通。可徐谦的话,我总觉得不该这样,若朝廷派兵前来,不至于会严重如斯。我总觉着他话里藏的,是我们还未知晓的可怕阴谋。” 毛遂眉头微锁,“那现在你打算如何?若按徐谦所言,你我,所有人都危矣。” “这也正是我来找你商量的原因。”白荼正色道,“既知有事要发,总要找寻条后路才行。”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提醒 徐谦的话,在白荼脑海里不停地回响,她的直觉认为,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发现,可也正因为没有发现,所以心里才始终不安。 “以防万一,我看黒明坊和分坊,这几日就先闭门不开了,让大伙都去城外避避。” 毛遂也赞同点头,不管是朝廷会派兵前来攻打还是有其他未知,都有风险,既提前知晓,那避一避总是好的。 “最好是离开陈州下辖,你以为呢?”白荼问道。 “出陈州城,最快五日可达文州鄜县,文州属邓王管辖,应当可以避险。” 白荼想了想,鄜县是距离陈州最近的一处非陈州管辖之地,倒是再合适不过了,“鄜县甚好,恰恰合适,只带些换洗即可,免得惹人生疑。” 二人达成一致,最后由毛遂安排黑明坊一众,白荼则去青松馆,不过在去之前,她先还是带着工匠名册去了徐谦所住之处。 徐谦刚回不久,几日滴水未进,他早就精疲力竭了,后来又一路从郊外走回来,虚弱的差点背过气去。 彼时虽知时间不多了,但他实在顶不住。 白荼去的时候,人正歇着。 原以为徐谦不会见自己,没想到最后还是让她去客厅等着。 白荼装模作样地在客厅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徐谦才步履蹒跚地被人搀扶着进来。 听到门外脚步声,白荼转身,恭敬垂首,捧着一匣子,一路盯着徐谦的脚面,直到其坐下了,才出声问礼, “监正大人,您之前吩咐草民办的事,草民已经办妥了,请您过目。”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匣子高举。 徐谦扬扬手,示意仆从将匣子拿过来。 仆从会意,从白荼手中接过匣子,奉上,再打开。徐谦粗略翻了翻,再挥手示意退下。又与贴身伺候的人招了招手,那人倾身上前,听他一番言语后,点头,然后退下,不多时,两箱金子珍宝就被抬了上来。 白荼盯着两大箱子,眼睛都直了,拱手致谢,抬眼的瞬间,瞧见徐谦脸色惨白,便做出一脸惊讶模样,“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草民知晓一江湖郎中,医术了得,若大人不嫌弃,草民这就去把郎中叫来。” 徐谦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事实上他本不想见白荼的,可又怕对方生疑,这才不得不撑着爬起来。 他抬手,随侍扶住。然后起身往外走,有气无力却又充满威胁:“不该问的就别问。” 白荼连忙惶恐拱手:“草民多嘴了,还请大人恕罪。” 双目盯着地面直至徐谦的衣摆消失,白荼这才站直了身子,惶恐一扫不在,转而痴痴地盯着眼前的两口大箱子。 白荼扑过去,急急打开两口箱子,一真金一珠宝,金光闪闪好不美丽。 她喜得嘴角咧到耳朵根,珠串一根一根地往脖子上套,手镯一只一只地往手腕上戴,摇的叮当作响。 ~ 白荼再回黑明坊时,还带了两口大箱子回来,毛遂看她那副模样,就知道准是徐谦说话算话,于是自觉地打开了库房的门。 看着两口箱子入库,白荼一本正经道:“这些宝……东西,日后都是要上缴王府的,你得空的时候点一点,看有多少数。 那些个不值钱的和入不了王爷眼的,都留下,给王爷的那必须是最好的,别让那些东西污了王爷的眼。” 毛遂翻个白眼,却又道:“既然要走,这些东西存去票号岂不更好。” 白荼笑了笑,“还是放家里安心些,到时候票号能不能幸免于难都还未知,要不是时间紧,我还想把票号的银子都取回来。” 毛遂想想,亦有道理,遂便不再多说。 “我去隔壁看看。”白荼撂下一句,然后去了隔壁的笔墨铺子。 赵起,自从白荼开了分坊之后,越发勤勉了,日日都在铺子上,当然了,大半时间都是在观察隔壁黑明坊,企图从中习得一两招经营手段。 只是,观察得多了,他也逐渐发觉了一些不寻常,比如白荼,时常不见人在刻坊。要不是他亲眼看着白荼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都要怀疑黒明坊是不是要易主了。 “欸?赵掌柜,正要去找你呢你就来了,哈哈哈。”白荼从内院出来,刚好看到赵起在门口张望,连忙喊道。 赵起被逮个正着,尴尬非常,呵呵讪笑:“许久没见着你人了,想说过来看看你最近可好。” “我不是最近都在么,昨儿咱们才打过照面,你就忘啦。”白荼笑道。 赵起呵呵干笑,“你找我有事?” “走走走,去你家说。”白荼熟络地推着赵起往他家去。 “怎么了?搞得神秘兮兮。”赵起疑惑。不过也领着白荼去了自家后院。 两人进了堂屋,白荼还要关起门来说话,赵起也终于严肃起来:“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白荼斟酌着,思索该如何与赵起说得好,她知道的那些事,都是不可与外人透露的。可赵起是她的邻居,二人关系也还算好,早些年她刚白手起家那会儿,赵起帮衬了不少。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赵起一家落难。 她思来想去,任何借口都不好,更会让赵起觉得莫名,干脆直言得了,遂认证道:“最近陈州不太平,我想让你们一家出去避避难。” 赵起越发严肃:“你是担心边境战事?莫非……”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然后思绪几个转。 白荼与凉王府的关系赵起是知道的,若是从凉王府得知些什么隐秘消息,也不是不可能。白荼是个谨慎的人,若非真的觉得事情严重,今日也不会开这个口。 想到这点,赵起也不问缘由了,而是道:“什么时候走?” 白荼心下一暖,按理讲,她莫名其妙让人走,谁都要追问几句。可赵起能不问缘由地就相信她,这份信任,何其的难能可贵。 “最好这两日就走,多带些银两,我记得你在醒州是有亲戚的,带着一家老小去走亲戚,也好说。” 当初白荼在醒州寻找合贾的时候,赵起就托其在醒州的亲戚帮了忙,所以白荼一直记得。 竟然要离开陈州。赵起知道不能多问,也就一句话不问,只是道:“那我现在就去安排,明日就走。” 白荼感激地看着他,“还有一事……” “我知道,你放心,我谁也不会说。”赵起保证道。 虽然他也有好友,可他也知道,白荼今日是冒着险给自己通信,换言之,那就是冒险救了他全家性命,他亦不能坑了救命恩人。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异常 与赵起交代完,天也黑了,白荼又去了青松馆。 相比赵起,她与柳枝儿交代的就要详细得多。等把事情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后,她亦是劝柳枝儿最好将青松馆闭门几日,让各位姐姐先去避避难。 对于她的提议,柳枝儿却无奈苦笑,青松馆非寻常百姓人家,不能说走就走。 柳枝儿的婉拒并未让白荼意外,她其实也知道不大可能,有些事牵扯太多,真要说走,没那么洒脱。 她于是不再劝,心里却盘算着去找张翔要个人情,借些王府护卫来守着,也放心些。 离开青松馆后,白荼径直回了黒明坊。大家都在,看架势还是在等着她,一个个都神情凝重,显然毛遂已经将事情都前因后果已经说清楚了。 “掌柜的,我们真的明日就离开陈州吗?”牛四率先问。 白荼看了看毛遂,既然毛遂安排了明日,那就明日吧,她点头道:“事不宜迟,明日就走吧,我们一大早出发,今晚都早些睡去。” 牛二殷切地盯着她,“掌柜的……” 白荼明白,笑道:“放心,我随你们一起走。” 她这话说完,屋内众人都是面上一松。 毛遂直直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怀疑。以他对白荼的了解,若是从前,她一定跑得比谁都快,可自从黒明坊与凉王府牵扯上之后,他是明眼看着白荼变了,现在,他却有些吃不准了。 白荼不让大家多想,催促着所有人都去睡觉,自己亦是回屋收拾东西。 ~ 翌日一大早,两辆马车从黒明坊出发,一路朝着鄜县方向而去。 鄜县距离陈州城虽不算太远,但亦要几日时间,若是走官道,下一个歇脚处就隔得远,遂一行人选了小道,这样沿途可以遇到不少村户,歇脚就要方便得多。 正午时分,遇到一户农家,白荼提议在此户吃顿午饭。众人未有异议。 这户农家也是热心肠,听闻要吃饭,赶紧让家中婆娘张罗。 白荼按照陈州的市价,给了饭钱,主人家也不客气,笑呵呵地收下了。 等待的过程中,白荼与农户聊了起来。 “你们这莫不是要准备办什么喜事?这鸡鸭鱼准备得可真是多。”先前去厨房的时候,白荼可注意到那些已经被宰杀的鸡鸭鱼。 农户哈哈一笑:“和你们一样。前面那个山头,翻过去,有差爷在那里办事。也不知在做什么,总之每日在我们这里定三餐,也不让送,他们到了时辰就会派人来取。” “哦?还有这回事?”此地还属陈州城,若说是差爷,凉王府她也没听说,难道是地方衙门的人? “他们有多少人?具体干什么一点不知道?”白荼又问。 农户摇头:“不知道,不让人去,在山里头,人只怕不少,我家让准备二十人的口粮,别处就不晓得了。” “别处?”白荼惊讶:“难道不止你一户?” 农户嗯道:“不止哦,附近的人家都有份,少说二十户不止。” 白荼眉头微微一拧,心里觉得怪异,又问:“可知是哪儿的差爷?你们可见过?穿的什么衣裳?” “衣裳…就普通的麻布衣裳,恐怕是劳方便穿的,至于是哪儿的差爷,那可就没问了,人家是大老爷,我们怎么问。” 正说着,农户的婆娘端着菜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快过来吃饭咯。” 院子篱笆边上的牛二牛四闻声就跑过来,啸天老关也跟着上桌。农户给白荼做请。 “那你们吃,我去准备那些人的饭,二十口人的饭,还是得准备好一阵子。” 白荼笑笑,拱手道个谢,看着夫妻二人走进厨房了,才与毛遂道:“这里有古怪,刚才他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毛遂不以为然,“有何古怪?许是山里开采的队伍,管那些作甚。” 白荼默默扒一口饭,吃着吃着,又道:“可我总觉着不大寻常,就算是官差,他们难道日夜都住在山里头?若是如此,为何还要在山外来买吃食?既是官差,又为何要穿麻衣? 刚才那老汉话里的意思,是他也没见着正儿八经的官差。” 先前白荼与农家说话的时候,老关也一旁听着,此时听她这般怀疑,也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听上去鬼鬼祟祟的,遮遮掩掩见不得人,八成是有鬼。” “我亦是这种感觉。”白荼附和。 毛遂看看她,又看看老关,然后对着白荼说了句很现实的话:“就算真的有鬼,难道你还要去多管闲事不成?你可别忘了咱们现在是逃难。” “啧~这话说的,咱们这叫避灾,什么逃难,陈州还没咋地呢。”白荼反驳一嘴,随后又道:“我也不是想多管闲事,我是觉得这事蹊跷,陈州现在道情况你们也知道,我这心里,风吹草动都难免要多想。” “又不准进山去看,你还能怎样?”毛遂不客气道。 白荼嘿嘿一笑:“刚才老汉不是说了么,他们会派人来拿饭菜,看我到时候探他一探。” 果真是,不省心。毛遂无奈摇首。 因为想要打探打探,白荼一行吃了饭,也不急着赶路了,而是等着那伙人来。 只是那伙人比她想象的来得晚,他们找着借口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人上门来。 来了一共六个人,见白荼几人坐在院子里,立马警觉,防备地不进院,而是站在篱笆外喊“田七”。 被唤田七的正是这家主人家,听闻外人有人喊,赶紧从厨房跑出来,脸上堆笑,开了门做请,“差爷您来了,饭菜刚刚备好。” 来的人眼睛盯着白荼一众,无声质问,田七赶紧又解释道:“是路过的人,路过时进来吃了顿便饭。” 白荼顺势起身,上前拱手行礼:“听田老汉方才唤兄台差爷,莫非兄台亦是在陈州衙门当差?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亦是,不知兄台是哪个衙门的,看着有些面生,应该不是按察司的吧?” 那为首的人先是一脸防备地盯着白荼,又环视一圈其他人,“既是衙门当差,怎么老的小的都有?”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端倪 白荼呵呵笑着解释:“这些都是我家里人,过年不都忙着提防外敌入侵嘛,这好容易等着王爷的捷迅,我才得以告个假,带着一家老小去省亲。” 又问:“差爷莫非是布政司的?布政司我熟啊,里里外外的都认识,单大人可真是个好官儿,上任才几个月,就把上任布政使留下的歪门邪气全都扫了个干净。” 那人听了白荼的话,也不知是深信不疑还是怎地,总之也未再多问,而是笑呵呵道:“我们是都指挥使司的,只是皂班衙吏而已,你没见过也正常。” 白荼恍然:“哦~都指挥使司倒确实不怎么认识。敢问兄台,你们在山里忙什么?” 那人警惕地盯着她:“上头吩咐的差事,我们只管照办就是了,至于其他的,不该问的就不问,这样...才活得长。” 白荼歉意地拱手:“是小弟唐突了,兄台莫怪。” 那人微微颔首表示接受,然后领着自己的人去另一边坐下。 田七和他婆娘很快就把二十人的饭菜装好,那人看也未看,只是冷冰冰地问:“药呢?” “哦对了,昨儿您吩咐的药材,已经准备好了,草民这就去取。”田七边说边进屋,不一会儿就提着几大包药材出来。 那群所谓的差爷,也不清点,直接拿了饭菜和药包就走,不过临走时还是给了田七一块碎银子。田七欢喜地接过,跟着他们送他们出去。 趁着田七送那伙人去大路的档,白荼与田七婆娘搭上了话,“阿嫂,他们怎么要那么多药材作甚?” 田七婆娘也是个热情好客的,农村妇人对外来人没什么防备心,以为是好奇打听,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不晓得哩,要说是有人生病吧,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要这么多药材,谁能吃这么多药啊,许是有其他用处。” “药材还能有其他用?”白荼好奇,“难道他们是随便抓药?药方子总是有的吧?” 田七婆娘往门外看了看,人还没回,于是凑到白荼几人跟前,小声道:“说来也奇怪,其实自打这伙人来了以后,我就觉得处处透着奇怪。就拿这药来说,今日是治腹泻的,下次又是治伤寒的,总之啊,奇奇怪怪的。 而且这药材也并非我们一家提供,这附近好几家都有份。不过我们没敢多问,反正他们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 白荼点点头,笑道:“听起来是挺让人奇怪的。” 正好见田七回来了,她起身与田七婆娘道:“阿嫂,这天儿也不早了,我们也该赶路了,这就告辞了,多谢。”然后又与迎面而来的田七告辞。 离开田七家,马车顺着乡间小路继续往前,路过田七所说的那座山的时候,白荼喊了停。 毛遂知道她要做什么,眉头拧成两条麻绳,“你别多管闲事。” 白荼无奈耸肩,“我可没那工夫多管闲事,我只是想去瞧瞧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牛四~”一边说一边就要下马车。 毛遂急的一把拉住她,“你刚才没看出来吗?这伙人根本不是什么衙吏,若是被他们发现,有去无回都有可能。” “我知道,他们绝不是衙门里的人,处处透着古怪。可我既然遇着了,那非得去瞧一瞧不可,你也知道陈州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情况,万一真是朝廷派来的兵呢?此处距离陈州并不远,深山里也正好扎营。”白荼无奈却又无比认真。 毛遂更气了,吼道:“你为了那劳什子的王爷,连命都不要了吗?你不是最惜命吗?你这般豁出去,他能给你什么?” 白荼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响才呆呆道:“好好儿的怎么扯到王爷身上去了。哎呀你别担心,就我和牛四两个人去,林子里树木多,隐蔽,不会轻易被发现的。” “那我们回去,把这事告诉凉王府,让他们派人来查。”毛遂知道她铁了心,又换了个劝法。 “这一去一来的得一日工夫,本来时间就紧迫,还耽误那做什么。”边说边跳下马车。牛四也跟着下去。 毛遂拦她不住,只能气哼哼地不说话。老关一旁劝着他,“掌柜的心里有数,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事,等等吧。”然后让马夫将马车赶去不显眼的地方停着。 却说白荼领着牛四,顺着山路一直往上走。两人走得虽快,但行得谨慎,白荼一路走一路四处张望,尽走草木多的地方,隐去了两人的身形。 牛四跟在后头,纳闷问道:“掌柜的,我们就这么上去,能不能找到人?”刚才山下也看到不少脚印,应该是那伙人的,可掌柜的却绕到了另一侧,虽然都是往山上爬,但他们这一路左拐右拐的,谁知道与原来偏离了多少。 “反正顺着上去就行了,田七不是说他们要的药材多么,中药味浓,肯定能闻到。再说了,他们人肯定不少,又要隐蔽,我们只要往深处走,肯定能找到。” 牛四想了想,觉得掌柜说的也有理,于是不再多问。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吧,一个时辰后,两人果真是找到了那伙人的扎营之处。在深山里的一个山坳里,白荼粗略数了数,足有三百余人。 牛四很是不解:“掌柜的,这些人,看着怎么不大正常?” 山坳里,准确说是躺了三百余人,那些人都是以草席为床,随意地在地上东倒西歪,着实不正常。而更怪异的是,这些人都像是被围在了山坳里,四周有围栏,围栏外还有几人守着,再往远处看,林子里黑漆漆地虽看不清,但肯定还有不少人。 因为隔得远,两人都无法将山坳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但即便如此,看到这样诡异的场面也足够令人生疑了。 白荼一直未说话,牛四追问:“掌柜的,怎么了?” 白荼面色凝重非常,反问:“下面这些人,你觉得看起来像什么?” 牛四一时没明白,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忽地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章节目录 第236章 禀报 许是没想到有人会上山来一探究竟,总之那些所谓的都指挥使司的官差,并未发现白荼和牛四二人。两人怎么上山就怎么下山,来回近两个时辰,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过下山的途中,牛四显然跑得更快,生怕背后有人追来似的。 在快到山脚的时候,白荼放慢了脚步,与牛四道:“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必须回陈州去,但你和其他人,你们还是得按计划往鄜县去。而且山中的事,你不能告诉他们。” 牛四脚下一顿,急道:“掌柜的,我们怎么可能丢下你,你若是不去鄜县,谁还会去?大家都不会去的。” 白荼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她知道,若是自己不跟着一起走,大家伙儿都是不会走的,所以没办法,她不得不随行一段路程,可哪怕是没有刚才山中发现的秘密,她也是计划在此处要与其他人分别的,否则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地要两辆马车呢,这有一辆,就是为了方便她回去的。 她认真而严肃地看着牛四:“我身为国策督刻,眼下又是紧要关头,我怎能撒手走人。 留在陈州虽危险难断,但我有王府护着,出不了什么意外。你们却不同,陈州若真遇上什么大事,凉王府势必人手不足,我纵使去求他们卖我个人情,那也是让人为难。 所以,无论如何,你们都得走,我才能放心。” 牛四不依,摇头,“掌柜的心安了,我们却如何心安?凉王府再怎么厉害,却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护得你周全。 掌柜的,此事我一人说了也不算,你与关伯伯毛先生他们说吧,反正我是做不了主的,我亦不会丢下掌柜的独自去避难。” 白荼轻轻敲了敲他脑门儿,语气温和道:“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很多事要学会自己做主,也要明白,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凭心二论,你认为我能走吗?” 牛四垂着头,他其实心里也明白,掌柜的说得有理。 “山上的事,只能你知我知,再说与其他人,只会让他们担心。你不可告诉他们,还有,你要领头,把其他人都带去鄜县。 你这些年一直跟着我,我知道你有本事,此事交给你,我亦放心。”白荼认真地看着牛四。 “可是.....” “没什么可是。快走了,再晚些我今夜就进不了城了。”白荼催着牛四。 回到山下,白荼与牛四按照约定,并未告知山上的异样,只是说没找到人。 一行人就要重新启程,白荼却让啸天和牛二去与毛遂和老关同乘一辆马车。几人正不解时,却见牛四跳上车辕坐着,然后抢过马车师傅手里的马鞭,猛挥一鞭,马儿就朝着前方驶去了。 牛四把马车赶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路上。白荼这才松了口气,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夫正要追上去,她却一句“回城”,弄得车夫莫名不已,再三确认是要回城,这才调转车头往回走。 至于另一辆马车上,因为牛四狠了心,马车赶得极快。 几人都在车内,刚开始还未察觉,只以为是要赶路,不想行了老远,也不见身后再有马车追上来,毛遂最先发现,急喊停车,谁知牛四挥鞭的动作更猛了,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吼,马车就是不停。 如此情形,几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毛遂脾气倔,威胁牛四若是不停车就跳下去,若是换作平日,牛四早就乖乖听话了。可今日的牛四却一声不吭,领着众人越行越远。 却说白荼,一路也是紧赶慢赶,好容易在城门关闭之前又重新回到了陈州城,然后马不停蹄就去了凉王府见曾儒。 王府议事大厅。曾儒沈彪敖定佑等都在,白荼趋入。 “草民叩见几位大人。”她规规矩矩行完礼,又道:“草民斗胆求见,乃是有重大发现要禀报大人。” 有了昨日徐谦的前车之鉴,曾儒今日再听白荼言语,就不由得警惕起来,“你又做了何事?” 白荼呵呵讪笑:“草民不敢犯事。事情是这样的,草民今日送家中人出城去省亲,路过银针村,发现一件怪事。 有一伙自称是都指挥使司的人,在银针村的山里秘密行事,他们吃喝皆在银针村的乡民手里买,出手十分阔绰。他们不让村民们打探或者进山,村民们迫于他们的淫威不得不听从。 草民一家在银针村歇脚的时候,正巧遇着那伙人来拿饮食,便聊了几句,却探出他们的古怪。又见他们定了不少药包,草民心中越发怀疑,于是跟踪他们,不想竟瞧到了天大的事。那山中,藏了三百余名难民。” “难民?”曾儒奇道:“何来的难民?” 敖定佑想了想,亦是奇怪,“最近一年各地都算风调雨顺,没听说哪里有难民。” 白荼又道:“说是难民,乃是他们看着,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如同濒死之人。 那山坳被围了起来,那群都指挥使司的衙吏守在外围,三百多人就如同被圈养起来的牲畜。 草民当时隔得远,看不太真切,可那满山坳的药味儿却极浓。大人,那些不是普通的难民,是得了病的难民。” 座上几人都是一惊,敖定佑率先开口:“疫病?” 曾儒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彪,显然三人都想到一处去了。 白荼俯首又道:“草民不敢妄加猜测,但深知此事怪哉,故特来禀报大人。” 曾儒沉思片刻,先将白荼打发退下,然后才与敖定佑沈彪商议起此事来。 “看来,这才是他们的杀手锏呐。” 敖定佑恨得捏拳,“丧心病狂,为了扳倒王爷,他们竟敢拿整个陈州的百姓来做陪葬。” 沈彪道:“我这就派人去打探,确定事情真伪。” 曾儒点头,“若此事千真万确,那务必要将他们困死在那山坳里。另外,即刻起,城门也要严加防守,任何人不得轻易进出。” 敖定佑面露不忍:“疫病都是长腿的,必要时刻,只怕要行非常手段。” 沈彪亦是无奈叹息一声,“我先去查查那伙人的来历。” 章节目录 第237章 猜错 离开凉王府,白荼去了青松馆。 柳枝儿心里记着白荼说的话,把馆内近日约定的客人基本都取消了。留下的,也只是陈州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故而当白荼去的时候,馆内十分的冷清。 没有客人需要招待,姑娘们都乐得自在,一楼大厅里声乐歌舞样样都有,没有平日的刻意承欢,大家脸上的笑意也都轻松了不少。 白荼是从后门进的,没与诸位姐姐打照面,倒不是她不想,而是一旦被这些姐姐们缠上,那一时半会儿也别想脱身了。姐姐们都爱开玩笑,她现在也不比几年前,万一出了岔子,那又是一堆麻烦事儿。 柳枝儿正在二楼看底下的热闹,忽然玲儿喊了一声:“姑娘,白公子来了。” 她扭头一看,就见白荼贼兮兮地朝她而来,她不由得一笑,转身进屋。白荼赶紧跟上去,等进屋了,玲儿才将门关上,守在外面。 “柳姐姐今日可得闲了。”白荼进屋,先将点心盘子往怀里一端,然后坐在软塌上,优哉游哉地吃起点心来。 柳枝儿在她旁边坐下,“你没吃晚饭?” “今天一整日都在耽搁,没来得及吃。”事实上,除了早上一顿,她今日是再没吃东西了。 柳枝儿担忧蹙眉,“这样可不成,天大的事,抵不过一日三餐,别吃这些东西了,我让厨房去做些你爱吃的热菜。”边说边把白荼手里的盘子拿走。 白荼抱着柳枝儿的腿撒个娇,甜甜一笑:“还是柳姐姐好。” 柳枝儿无奈地笑笑,先是喊了玲儿进来,点了几道白荼爱吃的菜,然后才问起了正事。 “你不是让黑明坊那些人都走了吗?你没跟着一道去?” 白荼摊摊手:“我倒是想啊,可刻印国策的事我不能撒手不管呐。再说了,柳姐姐还在这儿呢,我怎能独自走。” 柳枝儿笑嗔她一眼,“我看你是记挂着王府那位大人才是,我何足挂齿。” “哎哟柳姐姐,你快别消遣我了。”白荼坐直了身子,认真道:“我今日还发现一秘密......” 她将白日里的发现告诉柳枝儿,听得柳枝儿阵阵心惊, “他们为了扳倒凉王,竟使出如此阴毒手段,拿整个陈州来牺牲,这些遭天谴的,也不怕日后下十八层地狱。” 白荼彼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冷静之后,她也看出了端倪,“那些患病的难民,也不知是何处来的。没听闻靖国哪里发了疫病啊。” 柳枝儿略一想,“确实不曾听闻。难道是哪里发了疫病却隐瞒不报?” 白荼沉吟半响,喃喃道:“又或者,这根本不是......”说着说着,她两眼倏地一瞪,后知后觉地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或许......他们根本不是靖国人...而是夷国人。” 柳枝儿惊愕地合不拢嘴,“夷国人?你是怀疑徐谦...不,京城那些人,与夷国有勾结?” 白荼亦是不敢相信,“我宁愿是自己想错了,可这件事,现在从头到尾来看,竟只有这个说法能说得通了。 首先,夷国选择在冬日发兵入侵就已经是不正常;其次,据闻他们有充足的粮草,如今也是与我方在打消耗战,这对夷国而言,亦非正常。” “你是怀疑,是侯家暗中给了他们支援?” “很有可能。徐谦说陈州有大灾,加之曾相和沈相亦在准备增加兵防的事宜,我便以为是朝廷会趁着王爷不在而发兵征讨。 可现在看来,我完全猜错了,曾相肯定是得到了王爷的密信,王爷看出夷国是侯家买的刀,要攻打陈州的不是朝廷,而是夷国。 他们攻占南齐,又与我方打消耗,不过是为了拖住王爷的脚,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陈州。现在,恐怕不知在什么地方,已经埋伏了不少夷国兵了。 而徐谦口头的大灾,亦不全是指夷国兵,还有疫病,他们准备了患病的难民,要伺机放入陈州,一旦疫病蔓延,那么他们将不战而胜。而陈州,就可能是人间地狱了。” 白荼拧着眉,她先前确实错得离谱,本以为是朝廷出兵,想不到姓侯的竟走了这么一步阴狠的棋,收买夷国来对抗本国,这可算是叛国了,又行那等泯灭人性的恶事,当真是恶毒至极。 柳枝儿还犹自震惊,“他们难道不怕东窗事发吗?此等叛国判民之事,一旦暴露,于侯家而言也是灭顶之灾了。” “只要没有证据,这些对他们就造不成半点威胁。”白荼无奈叹息。 柳枝儿想了想,又疑惑道:“夷国为何愿意做这把刀?难道就为了与凉王多年的积怨?” “恐怕不止,夷国并非没头脑的蛮子,这种替别人做打手的事,即便是有粮草军饷支援,也是吃力不讨好的。恐怕他们抛了个不小的诱饵。”白荼分析道。 柳枝儿摇摇头,“这些事我是弄不明白了,只盼着老天早早收拾他们才好。” 白荼一笑:“柳姐姐似乎不怎么担心?” 柳枝儿不自觉地捏了捏她的脸,“我有何可担心的,有本事的人还在我跟前坐着,你都不慌,我急甚。” 白荼哈哈一笑,“柳姐姐确实不必惊慌,依我看,曾相沈相早就知道夷国在陈州外围有伏兵的事,至于疫病,也算是老天长眼,竟让我瞧到了,我已经与曾相禀明此事,最迟明日,他们就会查个明白,若真如我所猜测,那必定不会让他们奸计得逞。” 正说着,玲儿叩门,随后领着几人进来。 白荼闻着饭菜香味儿,肚子越发咕咕叫了,一骨碌坐起来,上前瞧了瞧,红烧排骨、莲藕排骨汤、豆豉鱼、卤牛肉,还有米酒,全是她爱吃爱喝的。 她馋得直咽口水,拉着柳枝儿坐下,“柳姐姐得陪我喝几杯,一个人喝没意思。”边说边倒了两杯酒,递给柳枝儿一杯。 “行,今日不醉不休。”柳枝儿举杯。 就在两人吃喝的时候,陈州某处,突然一束烟花射出,“砰”的一声蹿上天,几个眨眼烟火就消失得干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章节目录 第238章 突然 得了白荼的信,沈彪连夜派人去都指挥使司调查。因为都指挥使司直接听命于五军都督府,而五军都督府又是侯氏爪牙,故而调查也是暗中进行。 暗中调查自然要多花费些时间,但好在最终还是确定了,山中那群人确不是都指挥使司之衙吏。随后,沈彪立即点了五十名弓箭手和五十名步兵,派百户郭亮率领此一百名精锐前往银针村。 彼时夜已深,但为免出任何纰漏,郭亮带着精锐兵连夜出城前往银针村,等到了银针村,刚好天亮。 郭亮让众人先在村外的林子里休整,然后令探子前去打探村内情形。 两名探子去了不多时就回来禀报:村内布局简单,中间一条大道向外延伸,村户分居大道左右,村内共有二十六户人家。而山,在村子里头。 一百人若贸贸然进村,势必会引起村民的惊慌,进而就会打草惊蛇。郭亮遂又点了二十六人,让每人挨家挨户去知会,务必让所有村民不得出家门半步,所有村户必须舍门紧闭,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开门观看。 二十六人领命,又去所有村户家中通知。 田七一家也正在吃早饭,忽闻外面有人喊,出门一看,是个面生的,不过他却不敢怠慢,因为来人身着软甲,一看就是惹不起的。遂上前恭敬行礼,“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来人道,“我乃凉王府百户手下卫兵,“一边说一边拿出刻有姓名及编队的号牌,“奉命前来传达百户大人的话,今日村中会有大事发生,尔等即刻起,不得出家门半步,必须紧闭房门,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出门查看。若有违命者,凉王府必严惩不贷。” 田七不过是普通的庄稼人,见到这样的场面自然点头哈腰不敢有半点困惑,何况那号牌看着不像是假,故连连点头告是。 来人说完话就走,不过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田七一眼。田七会意,忙不迭地把栅栏门关上,然后匆匆回了主屋,又将主屋关上。完了四下看看,还有窗户,又赶紧把四面的窗户也都关上。 做完这一切,屋内黑了很多,他让婆娘去点盏灯,婆娘一脸不解,起身去点灯,一边问:“咋了?山里那伙人来了?这不还没到正午么,今日怎来这么快。” 山里那伙人,从来只定午饭,早饭和晚饭就像是省了似的,也不知是自己在山中解决了还是咋的。 油灯点上,屋内亮了许多,田七婆娘重新坐下,看着田七,后者却一脸凝重,筷子拿倒了也不自知。 “怎的?出什么事了?”田七婆娘问。 田七蹙着眉:“刚才来的是凉王府士兵,让我们今日不得出房门半步。” 田七婆娘一惊:“这是何道理?哪有不让人出门的?” “肯定是山中那伙人有问题。我一开始看他们就觉得奇怪,说是差爷,看着却半点不像,行事也诡异。还有昨天那伙人,他们去而复返,其中必有隐情。” 田七婆娘恍然,“难怪昨天一个劲地跟我打听山中那些人的情况。那现在咱们怎么办?” 田七想了想,“收拾东西,把值钱贵重的东西都先收拾起来,以防万一。” ~ 却说二十六名士兵,很快都陆陆续续地回了队伍。郭亮挨着确认,确保每家每户都得到了消息,并不会出门后,这才率领一百名精锐齐齐进村。 村内静悄悄的,能看到的村户,都是房门紧闭,郭亮放下最后的心,带着人急速往山前赶去。 彼时不过辰时,山林间还可见雾气缭绕,很是清爽。郭亮却不敢大意,命众人都拿出面巾遮住口鼻,然后派了十人上山探路,剩余人则在山脚下埋伏好。 只是原本以为少说也要等上个把时辰,没想到才不过两三刻,探路的人就回来了。 郭亮见他们气喘吁吁回来,心道不好。果不其然,探路的其中一人急道:“百户大人,不好了,他们下山了。” “估摸还有多久能下山?”郭亮问。 探路人略一算,“至多两刻钟,我们上去没多久就碰着他们了,一大群人,他们走得慢,幸而我们躲住了,没正面碰着, 郭亮皱着眉,他没想到这些人会这么快行动,原以为可以在山坳中将他们一网打尽,可现在人下山了,那可就难办了。一旦人下山,四通八达的,根本防不住。那些人都是得了疫病的人,若是让他们四处逃窜,那周围的村民很可能会染上疫病,最后事态只会越来越严重。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显然,困难大家都知道,一旦人分散开了,他们将无计可施。 郭亮看了看四面,只有两辆马车宽的大路,根本没有适合围剿的地方。除非将人引到更空旷的地方。 “他们的目的是进城。步兵先回去通知各处守城将士做好准备,弓箭手随我留在此处,以防他们有异动。我们在城关围剿。” 来时的路,并没有适合围剿的空旷之地,郭亮不得不另做打算,不能让这些人逃了,哪怕一个读不能放逃,必须一网打尽。 众人领命,步兵先迅速撤退,然后分成十五路去各处城门通知,剩余的弓箭手则与郭亮一同在山下暗处等着。 他们也并未等很久,差不多两刻多,就听到有响动,不多时,就见一群形容枯槁的人陆陆续续从山中出来。 郭亮等人都藏在山坡下,听着脚步声,确实是往城内方向去的,他们遂一路跟随其后。好在这群人都牢记目标,中途并未生事,而是直奔陈州城而去。 只是这群人都是将死未死之人,行动自然快不了。等他们快到城关的时候,已经申时了。 郭亮等人跟了一路,以为他们会直接进城,没想到这些人竟也有计划,眼看快要上官道的时候,竟往林子里一钻,然后没等多久,这群人就陆陆续续地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从林子里出来。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解决 郭亮率领五十名弓箭手尾随在后,不想这些人却一路分作十数路,三三两两地朝着不同城门口而去。郭亮没辙,只得将手下也分作十数路,暗暗祈祷各个城门口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跟着一路人来到东门城关附近,见这些人不急着进城,而是先去换了装扮,再出来时,农夫农妇有之,商人书生有之,纨绔阔少有之。总之,各色人物都有,若非郭亮知道实情,还真看不出这些人有何异样。 这群人也不是一股脑全都涌去城门口,而是陆陆续续地往城门口去。若是寻常日子,确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只是这群人却不知,彼时各处城门口已经提前做好准备,所有城门皆闭,任何人不得进出,故而当他们行至城门楼下时,显得很是突兀。 东城门入口处,竖了几排木栅栏,城门口的守卫将迎面而来的人全都喊停,严声道:“眼下贼寇横行,现已禁止随意出入城,若要进城,需登记造册。” 这些外来的人本就心虚,更不敢在此时生事,遂都乖乖去登记。只是叫他们奇怪的是,这登记却是让他们自己登记,也不见谁来监督。有人开口称自己不会写字,守城护卫却黑着脸让他请旁边会写字的代写。 这样的场面很不正常,但许是这群疫病者已经到了濒死之际,他们的脑子里只有唯一的念头,那就是入城,所以他们无法思考更多,更无法去想眼下的情形是否正常。 登记完毕的人,被令在城门边缘圈出的一块地上等着。渐渐地,等待的人越来越多,而人一多,人群也逐渐开始躁动不安,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的人正在被聚拢,并无法自由行动。 察觉到人群躁动,城门守卫出声安慰,以为免混乱为由,说是要五十人成一队才放行。 这样解释,勉强也算能接受,疫病们都记着入城的大事,所以尽可能地不闹事不引人注意。只是他们以为按规矩来就能顺利入城,却是想得太天真,当所有人都被聚拢的时候,早就等待多时的两百名弓箭手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 城门守卫首领站在人群外围,丝毫不给那些人反应的机会,一声令下,百支箭羽唰唰射向墙角的人,一波射过,又是一波立马补上...一时间,数百支箭密密麻麻不间断地射向墙角处,才不过两轮,疫病者几乎都已倒地,又两轮箭矢狠厉射过后,所有人无不身中三四箭倒地。 同样的情形,在其他城门口,也同样上演着。只是疫病者单单死了是没用的,必须斩断一切疫病散播的可能,故而很快,各处城门口都燃起了火。 烧尸的味道焦熏难闻,又是初春,微风不断,各处城门口的焦尸味道很快就被风带入了城内。只是因为布政使单文姬一大早就下令所有人今日不得出门,这才没有引得城内百姓彼此议论纷纷。 焦尸的味道弥漫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然后各个方位又传来烧艾草的味道,很快,浓郁的艾草味又弥漫在整个陈州上空,又是一个多时辰,才将焦尸的臭味冲淡。直至太阳落山,各处城门才重新恢复正常。 白荼昨夜歇在青松馆,一大早天还未亮就收到布政使闭门不出的口令,遂不得不在青松馆留了一整日,直到傍晚时分,才听到街上人声渐起,知道这是事情解决了,她便不再多留,直接从青松馆要了辆马车去了凉王府。 彼时凉王府刻坊一切都很正常,工匠们本来也是轻易出不得凉王府,故而这闭门令也没甚影响,而白荼今日也算来得早,将刻坊里外检查一番后,没出什么纰漏,就转去找张翔了。 只是叫她失望的是,护卫司却没有张翔的影,人带着两队亲卫兵去城门口支援了。白荼又不得不转去找秦保。 其实她是想问徐谦的下落,疫病散播的阴谋比她以为的要来得早,肯定是徐谦这个主事人发号施令,既如此,那么徐谦为了自保定不会呆在陈州这个是非之地,恐怕昨夜就逃之夭夭了。 不过白荼也没抱什么希望,她认为秦保或许并不清楚徐谦的下落,毕竟盯梢这种事,一向都是护卫司干的。 找到秦保,彼此寒暄一番后,白荼道明来意。只是原本没抱希望的,却没想到秦保竟知道徐谦下落。 “昨夜逃走的,连同随行的人都走了,倒是逃得快。” 这在白荼的意料之中,不过有一点却让她疑惑,“他能走得了,必然是曾相他们故意放他离开,只是不知将这祸害放回京中有何益处,将其捉拿岂不是就抓住了姓侯的把柄?” 秦保摇头,“恐怕就算抓住,也问不出个什么名堂。” 白荼微微叹息一声,“说得也是。不过徐谦一走,我这心里就轻松多了,国策已经刻印完毕,剩下一些收尾也不过几日工夫,没有害人精在,这刻印应当能好好儿收尾。” 秦保点头道:“等这件事忙完,就能好好儿休息休息了,这大半年来,你也是吃了不少苦。” “我这算得了什么。”白荼呵呵一笑,又想起一茬儿,问道:“对了,可有王爷的消息?” “我这里没听到什么消息,不过王爷肯定无碍,你且放宽心。” “啧...我倒不是担心王爷,我是担心陈州。徐谦走了,但他是这次阴谋的主事人,主事人都走了,说明事情已经安排妥当。疫病我们算是发现的及时且巧,今日万幸破了他们的招儿,可夷军还在,这件事,还未完。虽然城内已经加紧了各处兵防,但这次夷国来势汹汹,又有姓侯的做内应,我这心里实在有些害怕。” 白荼暗想,若是有王爷坐镇,她心里也不至于如此害怕了,若王爷在,王爷肯定不会让那些夷军攻入城内的。 提起这事,秦保也再难保持乐观心态了,他们都知道,敌人正在某处虎视眈眈,这种危难当头的感觉,哪怕是做足了准备,也很难不去害怕和担心。 良久,他才安慰白荼,亦是安慰自己,道:“王爷料事如神,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王爷在谁手里吃过亏。就算他不在城内,区区夷军,定也会一如既往地被凉军大败而退。”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冲破 徐谦逃走了,白荼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心,她十分清楚,既然徐谦已走,那么一场未可知的战事就近在咫尺了。 是夜,白荼留宿在凉王府,只是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四周静悄悄的,偌大的王府,到夜深人静之时,空旷就伙同黑夜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像要催着她离去。 其实自王爷走后,为了刻坊不出纰漏,她时常留宿在王府,可也不知怎的,如今住得多了,反而不像从前那样住得让人舒心,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没有了继续呆在这里的理由,似乎显得自己多余。 白荼胡思乱想着,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正在她迷迷糊糊之际,忽然听到一些声响。她两眼倏地一睁惊醒过来,然后静静听着黑夜里的一切动静。 渐渐地,那声音变为躁动,白荼再也躺不住,一个翻身而起抹黑套好衣服,然后摸索着点灯而出。 房门一开,嘈杂的声音又响了几分,她本就担心什么时候会出事,眼下这般变化,更使得她断定一定是出事了,当即就朝护卫司跑去。只是跑出一段路,又觉不妥,应该去找秦保才对,遂又急急转身朝秦保的住处而去。 秦保的院儿里,此时聚集了十大管事,都在仔细聆听他的吩咐。 “...所有内务仆从一应都去子华殿,各自务必清点好自己的人,护卫司已经派了两队人前往子华殿,必会保大家安然无恙。你们是领头人,秩序不可乱,万万不能自乱阵脚...” 正说着,见白荼迎面而来,秦保又赶紧叮嘱几句就遣散了所有人。 白荼急上前问道:“是夷军攻进城了?现在情况如何?” 秦保蹙眉,“徐谦那厮,之前在各处城门逗留,没想到竟是在西城门安插了人手,今夜西城门突然被大开,埋伏在外的夷军偷袭入城。现下凉军正与敌军胶着,胜负不知。好在,有沈相在,即便他们突袭,我方也没吃多大亏。” 白荼揪着衣领,被不安席卷着,“敌军还未杀进主城吧?” “还在外城,若是进了主城,那城内早就哀嚎遍野了,你也别太担心,陈州有十万大军驻守,不会杀进来的。” 秦保心也是突突地跳,可他只能这般说,他的儿子也在城内,他也害怕敌军杀进来,可他没辙,偌大的王府乱不得,他身为大总管,必须安抚所有人的恐慌。 白荼呆呆地坐下,毛遂他们都出城了,这会子应该在某处镇上歇脚,安全隐患当无。可柳姐姐、青松馆...一旦敌军入城,烟花柳巷之地,就是那些疯狂男人们的首冲要地之一。 “哎...”秦保重重叹口气,也在一旁坐下。 院外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般时刻在眼前身后不停的晃,白荼实在坐不住,提议道:“秦管事,我们去子华殿吧,在这里干坐着,我心里黄得很。” 秦保亦是有此打算,算算时间,这会儿王府内的仆从应该大都已经去了子华殿,他正好出面稳定秩序。遂起身,二人朝子华殿而去。 这子华殿白荼还未来过,先前还奇怪为何要把所有人都聚在子华殿,等到了之后才明白过来,子华门内的偌大空旷之地,容纳区区几百个府员是再适合不过了。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子华殿外的广场上,左右护卫都甲胄覆身,手拿长枪,严阵以待。另有不少人举着火把,驱散了黑夜。 白荼走进人群,秦保则站在一处高台上,命众人安静。 毕竟是在凉王府当差的,白荼观周围的人,虽人人面色凝重,但也没有出现恐慌之态,秩序也都稳定,大家彼此挨着找地儿坐下,静静地等着黎明的到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从子华门进来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守门将士将沉重的大门关上,两只手臂粗的门栓被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白荼捏着手,初春的深夜冷的比得上寒冬,地上凉的跟冰似的,她的屁股已经被冻的没了知觉,不得不换了个蹲姿,只是蹲了片刻又觉得腿酸涩难耐,可没人站起来,她只能又硬着头皮坐下去。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内心的慌乱随着静谧的夜以及无数跳动的火把而逐渐消逝的时候,天空突然响彻一阵呐喊,紧接着一声巨响砸在子华门上,刹那间,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是条件反射地往大门方向看去,然后就见两丈高的子华门一阵猛烈地颤抖。 白荼的心随着那声巨响也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她神情紧张地盯着厚重的子华门,可那需要六人合力才能推开的门,此时却像是羸弱的老人一般毫无反抗地被砸打。而每一次砸打,又像是重锤敲打在人心之上,所有人都跟着那一声响过一声的冲击心尖儿颤抖,惊恐而无助地盯着那道随时都可能会破开的门。 门内守卫已经全部举起长枪严阵以待,府员们则挤作一团,初时的镇静已经不在,眼下只有恐慌。 白荼挨着秦保,已经忍不住恐惧而控诉,“不是还没攻进城吗?怎么会有人来攻王府?这外面没人了吗?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秦保亦是一脸的不明,“这不可能啊,子华门外至少还有两千卫兵,且不说外城还有十几万将士守着,他们不可能进来。” 面对秦保的不敢置信,白荼只能暴躁地给他泼冷水,“人都攻到门口来了。怎么会这样,如果王府已落如此境地,那这府外、城内,难道已经沦陷了吗?” “不可能,凉军还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秦保大呵一声。 身后的几百号府员已经要作鸟兽散,秦保站在人前,严厉地高声道:“你们都听着,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任何人不得乱跑,子华殿就这么大,你们跑又能跑到何处去?乱则生变,听我令,所有人都退至子华殿门口,纵是要死,那王府护卫也会死在你们前头。” 百名护卫齐刷刷地往子华门前一站,大有一种视死如归之势。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子华门应声破开,一大群黑压压的夷军吆喝着冲进了广场之上。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效忠 随着一声巨响落下,黑压压一片夷军蜂拥而入,他们个个手持利器和火把,将原本就亮的夜照得更亮了。 门内的将士立马举枪对阵,虽只有百人,但领头人依旧镇定布阵,百人分作三路,六行五列,另有十人退至最后一排,这十人都是精英剑士,留作最后的奋起一搏,亦是保护身后几百人性命的最后一道坎。 白荼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刀剑无眼,什么叫战场无情。百步开外的两拨人,几个眨眼工夫就厮杀到一处,火把被丢在地上,被凌乱的脚步踢得到处都是,有人裤脚边着了火,可他们根本无暇顾及,因为手头上还有敌人在较量着。 你刺我一刀,我捅你一枪,嘶吼和鲜血混在一起,叫他们这群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分不清敌我。胆小的人瑟缩地抱成一团,胆大而热血的看到如此激烈场面,也忍不住鲜血沸腾,有人想要冲上去捡起地上的刀剑,却被秦保一声厉呵制止。 这里不是战场,他们不是将士,能拿得起刀就能杀人吗?不,哪怕是被仇恨和热血冲昏了头脑,可一旦拿起刀,那冰冷的触感,迎面而来温热的气息,真的能令他们痛下杀手吗? 不可能的,这不过是一群整日里只知道怎么伺候人的奴才,他们对生活有怨怼,但尚不能够拿起刀来杀人,此时若冲动上前,也只是让他们更早的丧命而已。 白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恐地望着不远处的厮杀,她的血液亦在沸腾,她浑身如置火炉,让她哪怕一动未动也汗如雨下,她两眼充血,眼泪因过于激动而不受控制地要往外涌。奋力抵抗的王府护卫,像死士一般挡在前头,为他们挨刀挨剑。 她动容不已,她也想要拿起刀来砍杀,把这群外来者杀个片甲不留,可她同时也知道自己做不到。杀|人吗?说起来不过两个字,可谁又能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向一个活生生的人?那骨子里深远的教化,让她本能地畏惧,她不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挡在前面的百名护卫,站着的越来越少,而从子华门口涌入进来的敌军却越来越多。 胜负已分。再坚持下去,也不过是全军覆没而已。 白荼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两眼呆滞地看着最后一名王府将士倒地,听着耳边传来的啜泣声和辱骂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敌军的欢呼雀跃声。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直疼,可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无。 白荼不记得自己被谁提了一把,等她再回过神来,周围的人正垂头丧气地被推搡着往广场中央去。她浑浑噩噩地跟着,全然无法思考接下来面对自己的会是什么。 正在失神间,白荼听到一声“王上,一共有五百七十四人。” 王上?她拾回些神智,悄悄抬头往人群正中间看过去,一个高大威武的戎装男子,看上去三十余岁,难道这就是夷国的国主吗?国主亲征,看来此次出征于夷国而言亦是一场殊死搏斗吧。 “全府的人都在这里了?”辛哒质疑问。 那将士点头:“府员都在此处了,另还有三百余名府外工匠在另一处,皆被拿下。” 辛哒阴沉地盯着被俘虏的人员,月前受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该死的凉王,若非凉王戏耍于他,他也不至于受那份罪,如今新仇旧恨加起来,只想杀了眼前这些人来泄愤。 “杀,统统杀了,尸体摆在王府门口,我要让他凉王回来,看着这尸横遍野,而忏悔于他的桀骜和自大。” 白荼听得真切,那句“杀了”比这夜色还要冰冷而黑暗,她抑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落。其他人亦是听到了,一时间哭嚎、唾骂、求饶...各种声音都有。 夷军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有人惧怕地想要逃,可怎么逃得掉,还没跑出两步就又被揪回来。所有人都被勒令跪下,五百多人跪成五排,每排十人,每人跟前站着一名夷军,如刽子手一般。有人已经吓晕过去,而更多的人则是瑟缩着、无助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白荼看了看旁边的秦保,她不想死,她还有娘的遗愿未完成,她不能死。她咬咬牙,狠狠吸了几口气,似给自己打气一般,然后眼一闭心一沉,扬声喊道:“王上,草民有事要报,事关凉王,还请王上给草民一个效忠您的机会。” 辛哒正要坐下,这凳子还是他的将士从王府大殿上抬过来的。不等屁股落座,就听闻一声突兀的喊声盖过其他所有杂音。 他微微一诧,坐下,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秦保错愕地盯着白荼,小声质问,“白掌柜,你要做什么,你可别乱来。” 白荼却不看他,而是直直地盯着前面的人。 许是她眼神过于坚韧,无论如何,她的出声让这本来毫无悬念的屠杀现场起了变故,让辛哒的注意力转移了那么片刻。 辛哒并不急着杀人,相反的,他要好好儿享受这场屠杀带来的快感,就像猎人玩弄掌心的猎物,就连濒死前的挣扎亦显得美丽动人。所以他没有忽视白荼的话,而是让人将其带到自己跟前,然后好整以暇地打量。 叫他有些诧异的是,这人看上去十分弱小,看模样不过十来岁,两眼红彤彤的像是刚哭过一样,贝齿轻轻咬着干裂的唇角,竟是有一种令人心生怜意的柔弱之美。 辛哒可是见过凉王的,凉王之俊美,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小子,一副柔美之态,虽不及凉王的张扬艳丽,但如涓涓细水,温和棉润,所谓人畜无害也不过如此了。 他不由得哼笑一声,嘲讽尽显。人不可貌相啊,看上去毫无心机的小娃一个,若是没有方才那番话,他都要起恻隐之心了。可就是这样一副柔弱单纯之态,却说要效忠于他,呵呵,想不到这五百多人里,第一个背弃凉王的,竟是如此一个人。 凉王啊凉王,连我都要替你感到悲哀了。辛哒讥讽地感叹着。 章节目录 第242章 背叛 不止是秦保,其他人也都愕然了,谁都没想到,这个王爷最宠爱的人竟然是第一个背叛王爷的。 “白荼,你好不要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王爷如何待你难道你都忘了吗?现在为了活命你竟要出卖王爷,做人可不能这样啊。” “跟他说那么多作甚,我早就看这臭小子不顺眼了,一副娘里娘气的模样,你难道还指望他能有多硬的骨头? 我真是替咱们王爷不值,这么多年,从未见王爷对谁如此上心,听说承心殿他进出就如同自家家门似的,那可是政务要地,是只有文相武相长吏他们才能进去的地方。可悲王爷如此信任他,却只换来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的第一个叛变。” “白荼,你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吧。”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 一时间,骂声此起彼伏,各种难听的话都有,白荼却一言不发地匍匐在地上,等骂声渐小的时候,才用更大的声音喊道: “王上,草民贱命一条,于您而言不过是眨眼那么微不足道,即便您杀了草民,草民一身贱血也不能让您开心分毫,只会污了您的眼睛。可王上若是听草民一言,那您得到的将是比草民的贱命要有用得多的东西。” 辛哒看着那张好看的脸,可就是这么张好看的脸,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他打心底是鄙夷和唾弃的,这人若是在他手下办事,他定将其挫骨扬灰方才能解恨。 可这不要脸的臭小子是凉王器重的人,听刚才那些骂人的话,此人显然颇受凉王重视,竟然连承心殿这种政务要地都能出入自由,此子要说的话,他还真得听一听才行。 “把他带过来。”辛哒吩咐旁边人。 一将士朝白荼而去,对这种卖主求生的人,没人看得起,将士自然不客气,一伸手就提起白荼的后颈领子。 这人本就高壮力大,白荼的小身板儿在他手里就如同小鸡似的,稍一用力就被提起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拖着往前走。 衣领勒得白荼脖子疼,她被连拖带拽地带到夷国国主面前,然后那壮士手一松,她整个人就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上,狼狈不已。 白荼爬起来跪好,将被扯乱的衣服理整齐了,然后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草民多谢王上不杀之恩。” 辛哒斜睨着她,语气冷冽而高傲,“像你这种卖主求生的,本君一律是凌迟处死。” 白荼头抵在地上,惶惶而又讨好,“是草民得寸进尺了,王上您能给草民一个说话的机会已经是对草民莫大的开恩,不杀之恩还得看草民的狗嘴里是不是能吐出象牙来。” 辛哒冷笑,“别自作聪明,这世上,自作聪明的人往往都活不长。” “是是,草民不敢。”白荼又连磕几个响头,然后抬头,殷切地看着座上的人,“王上,草民要说的话,十分机密,还请王上屏退左右。” 辛哒审度地打量着她,白荼也双目坦然地迎上,“王上,隔墙有耳,草民要说的话,至少后面这群人,是万万听不得的,否则必会影响王上您的大计。” “哦?本君有何大计?”辛哒凛笑质问。 “自古君王所图无非是开疆扩土壮大基业,可开疆扩土的路上总有各种各样的拦路人,王上您现在所想的,无非也就是除掉这些拦路人,好让自己的子民能够深入中原腹地,从此以后过上好日子而已。” “你这卖主求生的嘴脸,本君看得着实恶心,你就不怕本君一怒之下杀了你?” 白荼谄笑道:“王上您贵为君主。是君主,就明事理,懂克制。纵您痛恨草民卖主求生,可草民于您而言是有用的,您何必为了所谓的道德将近在咫尺的利器舍掉? 王上,占据一座王府甚至是整个陈州算不得什么,就像您占据了南齐,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王上,重要的不是占据,而是占据的同时,还要斩草除根。” “哈哈哈哈~”辛哒一阵大笑后,再看向白荼,面上又多了些赏识的味道,“本君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你能受凉王重视了。只是凉王待你恩重如山,你当真能为了保命而致他于死地?” “恩重如山?”白荼冷笑一声,面露狠厉,“不,王上您错了,邢靖王朝与草民,只有不共戴天之仇。” “哦?”辛哒来了兴致,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先是狂妄的称自己有助他杀凉王之能耐,又说自己与靖国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不起眼的贱民,这人背后,还大有故事呐。 “你上前来,本君倒要听听,你这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样的象牙。”辛哒勾了勾手指示意。 白荼又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头,然后起身,弯腰迈着小碎步上前,快要行至夷国国主跟前时,被左右两边突然横空出来的长剑拦住,她吓得又立马跪下,惶惶瑟缩,“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辛哒不耐地挥手,“退下。” 左护将警惕提醒,“王上,属下观此人是狡诈面相,恐有诈,不能让他进您身。” 白荼低垂着眼睑,面上表情尽无,“王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您若是担心草民这种弱小如蝼蚁的人还会使诈,那您也不必再听草民说什么了,毕竟您也难保草民说的不是假的。” 左护卫还待要说,却被辛哒抬手制止,“都退下,正如他所说,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而已,本君只手就能了结了他,还怕他做甚。你上前来。” 白荼起身,垂首上前,行至辛哒左侧,哈腰,俯身在其耳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入辛哒耳中,“草民要说三句话。这第一句:草民既是凉王信任的人,也是凉王的枕边人,凉王有断袖之好,这在陈州乃至整个靖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也是为何草民无德无能却能伴凉王左右的原因。” 辛哒错愕地转头,刚好对上白荼的一双无辜惹人怜的双眼,水汪汪的忽闪忽闪,像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一样美丽。 他对此话竟深信不疑。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求生 辛哒回转头,压下心头那一点点涟漪。这不怪他,任谁看到漂亮的人都要失神,更何况还是伴随着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这个比大多数女人还要好看的男人,竟然是凉王的**。 可分明打定主意要半信半疑的,此时他却莫名地十分相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说明为何身旁之人看上去如此柔美。 如此娇美的男儿身,蹂|弄起来,想必也别有一番……辛哒心头猛地一震,忙打住这念头,“咳咳~那这第二句,是什么?” 白荼面不改色继续认真道:“第二句:草民的父亲原是宫中的匠人,却因陷而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之罪,草民的母亲为了保草民一条小命,放火自焚,为草民赢得了一线生机。草民家破人亡那年,年仅八岁,所以草民与皇室,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也是为什么草民可以毫不犹豫卖主求生的原因。” 辛哒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如此不起眼的一个小人物,身世故事也如此曲折,替父母报仇,这故事确实还有些意思。 “这般说来,你潜伏在凉王身边是早有预谋?为的就是伺机报复?” 白荼摇头:“草民想要报仇是真,但草民目标不是凉王,草民不过是借着凉王寻找入宫的机会罢了。” “本君倒是有些欣赏你了,小小年纪竟然能忍辱负重如斯,将来必成大器。你若是愿意为本君所用,那么本君可替你报仇。你多大了?” “回王上的话,草民十六了。” 果真还是个孩子,辛哒改变了先前的态度,他现在认为,此子年纪尚小,且临危不乱,可谓是有勇有谋,又肩负血海深仇,是个可用的好苗子。 “那你要说的第三句话,是什么?”辛哒又问。他现在竟隐隐有些期待了,期待从这小子嘴里还能听到更有趣的事来。 白荼微微一笑,右手微微捏着腰间,语气缓和而温吞道:“草民要说的第三句话,就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右手一晃,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子就横在了辛哒的喉咙位置,左手同时遏住其下颚,迫使其微微仰头。 白荼捏紧刀子,锋利的刀口哪怕只是微微碰着皮肤,也划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口淌下。 与此同时,左右护将立马拔剑,可不等他们将剑拔出,白荼就厉声呵道:“都别动,这可是连玉石都能削断的刻刀,你们谁若再动一分,我们就鱼死网破,谁也别活。哼,我贱命一条,拉上你们的一国之主来陪葬,纵是死也没什么遗憾的。” 这变故太快,辛哒还在期待第三句有何特别之处时,脖子上就一刺痛,再然后,左右一片混乱,纷纷都要拔剑相向。 可这臭小子竟还挺横,将他头用力按压在靠背椅上,亮出他的脖子,一把冰凉的刀子抵在他的喉咙处。刀口很小,豆大一点,可刀子的锋利他已经能够感受到,那锐利的刀口,只要他稍一动弹,就能迅速戳破他的喉咙,让他命丧于此。 若是论气力,他甚至反手就能把这羸弱的臭小子给擒住,可他不敢妄动,刀子就抵在他的喉头,那隐隐颤抖的刀口,甚至让他害怕一个不留神就刺了进去。 “都退下。”他出声道。 “王上。”左右护将不愿后退,可也不敢贸然向前,这可是他们的一国之主啊,他们一丝一毫的危险都不敢冒。 辛哒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一滚动,那道小小的口子又深了些许,他心下一凉,想不到自己英明一世,竟然会栽在这么个不起眼的臭小子手里,屈辱和求生两种情绪交加,让他连呼吸都不由得放紧放慢了。 “王上知道我要什么,您别激动,我无异于要您性命,我想让这里的所有人都活命。让您的人丢下兵器褪下盔甲,从这里离开,我保证,绝不伤害您的性命。 可若是……您要与我搏命,我也不惧于手上沾满鲜血。我还是那句话,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您不一样,您是一国之主,整个国家都要指望您,您不能有事。” 辛哒恼羞成怒,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一番话,让他想要活下去的念头越发强烈了。 可他恼怒啊,他堂堂一国之君,竟如此窝囊地被一个下人钳制住,而且此人不过是个**,他竟然被如此不堪的人钳制而不能动弹,这憋屈不是他这个一国之君能轻易咽下去的。 “本君能俘你们一次,自然能俘你们第二次,小子,你记住了,下次再落在本君手里,定让你尝尝什么是千刀万剐。” 白荼无奈扯了扯嘴角,“王上您也别说这些气话,我虽无德无能,但我还有王爷,王爷能护我周全。” 辛哒怒极反笑,他这次确实大意了,他小看了这个臭小子,明明看着柔弱不堪,想不到竟有如此胆识和魄力,就这手上的力道,是根本看不出羸弱的。 “本君欣赏你,难怪就连凉王都对你信任不已。行,本君答应你:所有人,放下武器褪去铠甲,出去。”辛哒沉着脸对其他人吩咐。 子华殿的广场上,夷军足有上千,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进,也没人退,都是一动不动。 白荼即便是不去看周围,也知道夷军都没动,但她也不着急,她相信,王上的命,远比他们这些下人的命要宝贵得多,这些人,僵持不了多久。而她也确实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大不了就一死,有一国之君与她作陪,她不亏。 只是可怜了母亲。但她没辙,她也没其他办法,即便不这样做,等待她的也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王上,这些人似乎不怎么听您话呐。”白荼笑道。 辛哒恨恨的剜她一眼,气急败坏地对所有夷军喊道:“本君命令你们,都退出去。” “王上,我们不能走~”左右护将明显担心白荼出尔反尔,丝毫不敢离开半步。 “诸位放心,只要你们依言退出去,我即刻就放了你们的国君。毕竟杀了他于我、于我身后这些人而言,没有任何益处。我们只为求生,不为杀人。” 左右护卫依旧怀疑,辛哒恨他们一眼,厉声道:“都退出去。” 章节目录 第244章 觊觎 “乒乒乓乓~”兵器和铠甲落了一地,夷军陆续退出子华殿。左右护将也迟疑着要出去,却被白荼喊住,“等一下,另还有三百余名工匠,放了他们。” 左右护将目光看向辛哒征询,后者点头示意。二人相觑一番,最终不得不扔下兵器和铠甲,退了出去。 广场又恢复了最初的安宁,府员们都互相搀扶着起身,然后目光纷纷落在白荼身上。 秦保让所有人都去捡一套铠甲和兵器拿在手上,又命人找来绳索,将夷国国主五花大绑。 确定再没可能出变故后,白荼才松手。松手的那一刻,她才觉气力不支,靠在刚才辛哒坐的那张椅子的靠背一阵喘气。右手因为握刀太紧而手筋紧张,放松后就是一阵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无力地吐着气,一阵凉风过,背心凉飕飕的,这才觉察到后背全湿了。 精神高度紧张后再放松,就连脚步都是虚浮的,白荼有些站不稳了,索性坐下,看着地上躺着的狼狈的夷国国主,露出个苦笑, “王上,您也别怪我,我无意冒犯您,您要取我们这些人的性命,我不过是自保罢了。毕竟,谁都有求生的权利。” 一边说,一边将辛哒扶坐起来,态度客气的像是对待来访的客人一般。 辛哒冷笑一声,“怎么,制服了本君,怕本君将来报复,所以现在又来讨好本君了?” 白荼呵呵一笑,“什么报复不报复的,王上怎可与那些小肚鸡肠的人相比…” “白荼,你过来。”秦保站在不远处喊道。 白荼表情一凝,扯出个干笑,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面前的国主,她无意识地拍了拍国主的肩膀,小声叹口气,起身走过去。 “嘿嘿~秦管事,您叫我。” 秦保拧着眉看着她,良久,才难掩怒气道:“你太冒失了,太冲动了,你怎么能……” 秦保从未对她发过脾气,一向是和和气气的,白荼有些怯怯,连忙道: “我知道,我事先都是算计好的,我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所以才说了那些话。秦管事您别介,也别跟王爷说,我对王爷那可是忠心不二的。” 秦保出了一口长气,半是责备半是疼爱,“我是气你不晓得考虑自己的安危,你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万一你出了事,王爷怎么办?你年轻气盛我理解,但如此冒失地以命换命,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那个……秦管事,您真是误会了。”白荼一阵尴尬,“我不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我顶多算是王爷还算器重的可造之材。” “哎,算了,不纠结这些了,接下来怎么办你可有想法?”秦保问,目光落在夷国国主的身上。 白荼也随之看过去,“我也不知道,先前我只是因为不想被屠杀才冒险一试,现在却不知要怎么办好了。 这外面都是夷军,兵器和铠甲他们丢了还可以再有,可我们依旧是瓮中鳖,我们能逃到哪儿去?这王府就是避湾港,现在避湾港没了,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就算是钳制住夷国国主,也没让白荼觉得这轮翻盘了。只能说,他们是暂缓了这场屠杀,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救他们的国主;里面的人,既不能杀人质,也不能逃出去,真真是瓮中鳖一样。 “现在,只能等了。”秦保幽幽吐出一句。 等凉军的救援。秦保不相信偌大王府竟能被夷军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袭,凉王府遭突袭的信息肯定已经传了出去,既如此,外城肯定会有援兵派来支援,他们只需等到援兵至即可。 白荼也明白秦保的意思,“是啊,只能等了。” 她回头看了眼夷国国主,后者正死死地盯着她,看得她一阵发毛。她走过去,呵呵笑道: “王上,地上凉,您起来坐。您放心,我是言而有信的人,我会放了您,只是万事都要看时机。 您也明白,眼下若是将您放出去,先前那一幕又会重演,您会带着人攻进来,我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会再次被您俘虏,等待我们的可能就是更残忍地屠杀。我这也没办法,您可千万别介啊。”一边说一边将人扶起来坐在凳子上。 辛哒已经没有力气去生气了,他反而一身轻松,因为他也知道,这群人不会杀了自己,而外面的自己的手下,正在想方设法地突围。 至于援军,因为有内应的关系,他早就摸清了陈州兵防布置,此时各处已经在与他的人马交战,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兵力来支援。 “你刚才说的两句话,是真是假?” 白荼却笑道:“王上,这第三句,不知您可想听?” “哦?你愿说,本君自然愿意听。” “这第三句嘛,呵呵,那就是,草民想要借凉王入宫,以寻得机会为草民的父母报仇。草民身负血海深仇呐,怎么可能让凉王出事呢,所以草民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护凉王和凉王府的周全。” “哈哈哈~~本君确实欣赏你。你是个有勇有谋的好儿郎,对主子也衷心,不得不承认,凉王确实会用人。” 白荼抿嘴一笑:“就算王上您有如此海量,草民也没那胆量投奔于您,您太高看草民了,草民胆小得很,只是很惜命而已。” “你既不是凉王府的奴才,又何必一定要迂回替父母报仇,投奔本君,随本君直捣靖国老巢,岂不是更快哉。” “国主好雅兴,人都被五花大绑了,竟还有心思挖本王的人。” 熟悉的,虽带着凉意、但却叫人无比安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冲入白荼的耳中。 她心下一欢,寻着声音的来源方向捕捉,就看到一身戎装而来的男子。他高大、俊美,他不苟言笑,但那面容坚韧而自信,连星辰都能在他面前失了光辉。 这皓月一般的美好男子,正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白荼只觉得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她无法呼吸了,她浑身血热得像要灼烧她一般,她控制不住面红耳赤,她目光一刻也挪不开,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迎面而来的她的王爷,像是战神一般降临。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明白了,她觊觎着这比星辰还要耀眼的男子。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反计 白荼怔怔地看着迎面而来的高大男子,内在外在所有的坚强都粉碎了。她也不知怎的,就想哭,喉咙口哽得难受,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润了眼眶。 “刚才某人不是很威武么?这会子怎么倒哭起鼻子了。”邢琰走到白荼跟前,有些促狭地看着她。 白荼脸上一红,先抬手擦了眼泪,然后两手一抓,稳稳捉住了那只大手。 王爷的的手掌很温暖,也很宽大,即便是左手,也能摸出很多粗糙的痕迹,那一定是常年练剑、作战等留下的…… 白荼心里骂自己肯定是被吓傻了,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可她的手就是不听使唤,她的脑子也没办法思考,她满心欢喜,从未有过的开心,那颗心怦怦跳着像是小雀一般。 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笑得肯定很难看,因为她收不拢嘴角,她无法睁大眼睛,她现在又控制不住的想笑了。 “王爷,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小的日思夜想,就盼着您回来呢。王爷您看,小的把夷国国主都给捉住了,这算不算解决了您的后顾之忧?小的还救了王府几百人性命呐。” 她邀功似地将邢琰拉到辛哒跟前,指着那个面色铁青难看的人,好不得意地夸着自己。 “嗯,你辛苦了。抓住夷国国主,功不可没,本王这么多年也没能亲手抓住他,这点你倒是比本王厉害。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邢琰笑盈盈地看着她。 白荼抿嘴一笑,“嘿嘿,王爷,小的不要赏赐,小的对您忠心耿耿,您不计较小的适才对您的不敬就成,刚才那只是权宜之计,小的一颗心可全系在您的身上呢,是万万不会背叛您的。” 辛哒冷眼看着白荼,这人的嘴脸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一会儿是人畜无害的小白莲,一会儿是阴险狡诈的叛主小人,一会儿又是大义凛然的义士,这会儿又成了讨好谄媚的狗腿子。 “呵,本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这般把厚颜无耻运用的炉火纯青之徒,今日倒是开了眼界。凉王,本君好心奉劝你一句,有如此谄媚之人在您身边,实在有辱您的威名,趁早远离了他,这样的人,背叛主子只是迟早的事。” 白荼脸色一沉,很是不悦,“国主,您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与我一个小人物置什么气?您以为英明如王爷,会允许那些作妖的小人在身边呆着? 王爷器重我,那说明我这人真的挺不错。王爷的眼光可从未错过,您看人不准,那是您不如咱王爷。” 围在四周的其他人,将这番话可谓是一字不落地听全了,就连秦保都不由得面露尴尬。看来他还是了解的太少啊。 邢琰忍不住微微一笑,还别说,耳根子清静了一个多月,没想到他竟还有些想念这唠劲儿。听起来莫名亲切,像是离家许久,归来时听到街上熟悉的叫卖那般觉得高兴而亲切。 辛哒则被白荼一番话气得想要破口大骂,但身为国君的涵养让他忍住了。不能与一个小人一般见识,这不过是个谄媚惑主的小人,不值得生气,不值得。相反,眼下境况才更应该头疼才对。 “看来你早就识破了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他看着邢琰,笑得无奈。 “如果国主是指佯攻陈夷边境,那您未免太低估琰了。” 辛哒眉头一蹙,“你,你知道了。” “哈,国主如果是指埋伏在凉王府周围的五千精兵,那琰确实早已知晓。国主指望的那些生擒琰的死士,现已经尽数成了俘虏。国主,不仅是这府内,整个陈州,只怕也再无您的将士来救您了。” 辛哒恨恨地盯着白荼,都怪他,若非有这奸诈小人,他也不会被困在这里。原本他来此地只是为了引出凉王,然后生擒之,可现在却反过来了。 夷国此番得到侯家的支持,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凉王的人头。而以此为条件,他可换得一座城池。 其实最开始侯家人找到他并提出这样的约定的时候,他还不信,谁会愿意用一座城来换一个人头呢,这笔买卖怎么想怎么不划算,直到粮草军饷真的送到他眼前,他才信了。原来凉王对侯家来说,是如此恐惧的存在。 有凉王在一日,必定会动摇侯家人的根基,侯氏一族想要改江山姓,这时候就不能再拘泥一座城池和区区一些银饷。只要能除掉眼中钉凉王,那么他们改江山将再无人可以阻挡。 这桩秘密约定,是早在去年春分就开始筹划,并于夏日达成一致,这也是为何夷国一整年都没有动静的原因,因为要蛰伏。按照往年惯例来看,两军从未在冬日交过手,而这一次,他就是要打凉军一个措手不及。 辛哒的想法很简单,凉王厉害之处在于他有强大的兵力,而只要分散兵力,并定准目标——凉王,那么事成也不是那么难。 于是他亲自带军攻占南齐,将凉王和五万凉军引过去后,他立马就转身带领大队兵马前往陈州埋伏,造成要偷袭陈州的假象。 是的,是假象。陈夷边境处,他故意命人打消耗战,只挑衅但不迎战,看似是为了拖延,而实则他知道,以凉王之智,定会识破他的“调虎离山”之计。而他的目的也在此。 他让凉王识破了他明打边境实攻陈州的计划,他知道凉王一定会将计就计转身回陈州,而陈州,他则早已布下陷阱,只等着凉王回来并沾沾自喜破了他的“调虎离山”之时,就动手拿人。 说白了,即便夷军在陈州外城造成了偌大声势,一副势要破城的态度。可实际上那也只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目的。而他真正的目的,是亲自率军侵占凉王府,引凉王上钩,然后再用他的五千死士,杀凉王一个措手不及。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取凉王的性命。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却成了阶下囚。他以为的完美计划,到头来竟成了笑话。且不论在南齐时,凉王还将了他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