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无限空间》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我成了救世主 “后怕!魔都一独居女性家中二十斤重橘猫行为异常,竟是成了精?” “当《厚土道长》中:‘土遁’被修真高手修炼,吃饭的千万别看!” “张小仙直播时误以为遇见魔道,无奈分道扬镳,随后的意外让张小仙不停地道歉……” 逼仄的小房间内,开着盏亮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侧躺在床上,一只手刷着手机,脸上满是羡慕。 现在是2120年7月21日晚上9点。今天恰好是陈北海的二十二岁生日。 只是人在离家乡1220公里的南越市,身边也没有个温柔的女朋友陪着——准确说到现在为止,他还没谈过恋爱。 因此陈北海的生日庆祝就以一顿肯当劳全家桶完成了。 但是陈北海此刻完全不关心生日过得豪不豪华热不热闹。 看着手机上的有关“觉醒者”的各种新闻、自媒体文章,他心中只有羡慕和嫉妒。 一年前,网络上开始频繁出现类似于《某男子能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点火》、《卧龙基地熊猫成精会五郎八卦棍》、《知名网红表演倒立洗头时螺旋升天》之类的信息。 有些只是捕风捉影,瞎编乱造。有些看上去却煞有其事。虽然大部分民众一笑而过,却有不少人相信真有那么些“特异功能”。 之后,随着类似的报道不断增多,民众的态度也由嗤之以鼻转化为将信将疑。 特别是在一次地方电视台晚会直播中,现场突发事故,有位观众口吐烈焰轰炸了舞台上的水晶灯。此后,对这种异常现象的怀疑、讨论、恐慌的浪潮愈演愈烈。 值得一提的是,起点、创世纪华文网等小说网站上的“灵气复苏”流派的小说得到了社会广泛关注。 特别是一本名叫《建设无限空间》的小说,作者创作时引经据典,写得煞有其事,被许多人认定为“舅舅党”。 好在,相关部门在这些言论甚嚣尘上,但还没引发动荡前及时出面,解释道由于地核内部的物质经高压和人类活动的催化,产生了复杂反应,形成了特殊物质,随生态循环散布全球,促进了少数生物基因良性突变。 在官方的引导下,社会秩序得到了稳定。获得了良性异变的人群被命名为觉醒者。有关觉醒者的法制规定也建立并完善了起来。 根据官方公示和民间说法,天生就具有点火、飞行等特殊能力的只占觉醒者总数的不到2%,被称为天醒者。绝大多数普通觉醒者还需要靠后天锻炼增强自身。 但即使是最普通的觉醒者,也具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乃至智能等,体能勤加锻炼就可以达到过去的奥运选手水准。 根据一则报道,两男子烧烤摊吃夜宵时发生冲突,一个看似瘦弱的男子几拳失手打死了另一个壮汉,仅仅因为他刚觉醒,控制不好自身的力量。 因此,尽管华国法律法规明确规定,觉醒者和普通人民群众完全平等,觉醒者不得寻衅滋事,但普通人还是产生了对觉醒者的畏惧和向往。 而各大企业也倾向于聘用能力超群的觉醒者,参军,觉醒者也容易得到晋升。 因此,所有人都渴望着成为觉醒者,获得成功,走向人生巅峰。陈北海自然不例外。 只是根据国家觉醒者管理工作委员会颁布的相关公告,目前登记在册的觉醒者人数不超过120万。看上去很庞大,但只占国家总人口的不到千分之一。 也就是普通人的觉醒几率只有千分之一。而陈北海向来不是个运气好的人。 ………… 无边无际、无形无貌、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黑暗,陈北海仿佛置身于混沌虚空中。 但陈北海看到了一束光,光本来没有外形。但陈北海却从中看出了恒河沙数的世界。 陈北海触碰了一下这束光,刹那间无数信息涌出。陈北海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战场,那是一片混沌星河。 其中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席卷宇内,要将整个世界化为扭曲的黑暗领域。 宇宙中有银河巨舰以恒星能级的武器与之对抗,有绝世剑仙剑气冲霄汉摇落星辰,有巨人挥动星辰鞭笞之。 更有难以言喻的伟大存在,升降维度,操控时间长河,改变宇宙常数,以难以理解地方式厮杀。 如此超越常识,超出人类认知范围,难以用语言文字描述的信息,会瞬间将一个普通人的大脑烧成焦炭。而陈北海却能轻易理解。 战争进行到最后,似乎是那不可名状、不可描述的黑暗恐怖一方取胜。 而宇宙抵抗者一方为了夺取胜利,汇集了无数宇宙从爆炸到坍缩产生的物质、能量,无数已经超脱了时间轴的强者的信息。 他们引爆了一切,重启了包括黑暗源头在内的所有宇宙、世界、位面的总和。 而这束光就是来自未来的抵抗者留下的唯一痕迹。 感受其中的信息,陈北海心中明悟了。在一千年后的未来,会有来自宇宙之外,黑暗源头之地的不可名状的恐怖侵袭宇宙。 这种存在是宇宙内一切活物和死物的天敌,它们会自发地将一切有序的物质转化为无序的、混沌的形式。 它们的恐怖之处为超脱了物质能量的限制,弱者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乃至从文字中得知它们的名讳,就会产生精神和肉体上的扭曲,形成与原本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 因此他们不可能与之和解,只能抗争到底。 未来的他作为抵抗者一方的最强者,联合其他伟大存在,重启了一切,并将一些信息逆转时空,传输到现在的他手中。 而陈北海的任务就是培养宇宙的有生力量: 不只是一个地球,而是无数星球乃至无数位面的反抗火种,形成足以抵抗黑暗恐怖的力量;或者修炼自身,在黑暗恐怖彻底侵袭宇宙前成为超脱一切、掌控一切、至高无上的唯一神。然后将黑暗源头抹杀 当然,仅凭陈北海个人努力,哪怕他未来是最顶尖的强者,这一世也不一定能够按部就班地成为超越时间轴的伟大存在,更别说更进一步,成为超越一切,至尊无上的唯一神。 光束中包含的信息就是未来的自己给予他的援助,反抗者为了保证彻底重启包含黑暗源头在内的时间线,只在光束中保留了极少的信息。 但其中囊括了宇宙中的无数强者的智慧结晶,极为珍贵。 这道光束也并不是由光量子组成的真实的光,并且既非物质能量,也不是信息。 更确切地说,是物质、能量、信息的混合存在形态,以“智慧”为核心,或可以称之为封神小说中的“道果”。 只是由于其中蕴含的知识太过高深,上升到了天地至理的高度,因此难以被人理解。 就好像陈北海看的电视剧中有些画面会有圣光暗牧一样。陈北海的精神体为了自我保护,就把它看成了光束。 继续体悟,陈北海的内心出现了两部集合了无数宇宙强者智慧的秘法:《无量世界穿梭法》、《天人智慧统合法》。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修炼进化 陈北海惊叹不已,不愧是集合多元宇宙的至强者智慧形成的秘法。 《天人智慧统合法》足以成为陈北海的根基,它本身并不是什么具体的神功,而是一门智慧秘典。 修炼《天人智慧统合法》,可以不断增长才智,挖掘潜能,激发创造力。而且修炼者还能通过已有的知识,推陈出新,组合出新的、更高层面的知识。 换句话说,《天人智慧统合法》就是秘籍的秘籍,功法的功法。即使只是一本《金钟罩》,如果修炼者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也能将其优化成《不灭金身》。而新的功法,又能成为修炼者的知识储粮,帮助下一次的知识拓展。 人非生而知之者,但有此法,愚人也可成为天生圣人。 而《无量世界穿梭法》则是一门“遁法”,修成者可以凭精神或肉身“偷渡”世界,而不被异世界排斥。 如此,陈北海的变强道路就很明白了:通过《无量世界穿梭法》不断穿梭世界,学习来自不同位面、宇宙的知识,化为自己的智慧,并通过《天人智慧统合法》,提炼优化,直到成长为最强。 陈北海退出了自己的识海,手机还有电,说明时间没过去太久。打开手机屏幕,还是当天,不过是晚上十一点。想来他应该是在睡着之后才接触到来自未来的智慧结晶。 看着手机日历上的2120年,他精神恍惚。根据道果中的信息,目前地球的异常现象只不过是海啸来临前的小水花。 一千年后,黑暗恐怖会彻底侵入陈北海所在的宇宙,届时他若是不能修炼到一定境界,拥有庇护一方的力量,那么黑暗恐怖的扭曲力量会直接将地球感染成不可名状的存在形式。 但在一百年后,地球上就会出现黑暗的眷属。因为黑暗恐怖的本体虽然没有突破防线,但一些存在信息已经渗透宇宙的屏障——世界胎膜,传播了进来,一些感觉敏锐的人接触到这类信息,立即转化了生命形式,拥有极强的力量。 不过它们相对于黑暗恐怖,也不过是些小喽啰。 但对于活在当下的地球民众,那些动荡太过遥远。离他们最近的,是三年的地球进化期,以及三年后的异界入侵。这里的异界不是宇宙之外,而是与地球处于同一宇宙的另一个位面。 面对所有生命的公敌——黑暗恐怖时,异世界反而是地球的友军。但现在异世界相对于地球是敌人。 面对黑暗恐怖的侵袭,多元宇宙、无数世界选择开放屏障,融合进化。不同世界规则、不同文明、不同力量体系交融对撞,形成大争之世,无数生命在战争中进化! 这也是未来的陈北海能在极短时间内从完全的普通人成长为绝世强者的原因之一。 不过有陈北海还在,尽管世界融合是大势所趋,但他绝不容许地球、尤其是自己的国家和亲人,受到伤害。 陈北海尝试着理解《无量世界穿梭法》的内容,瞬间头昏脑胀,眼冒金星,连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崩解开来。 穿梭世界何其困难,对于现在的陈北海,这门秘法还太过深奥。 他休息片刻,待精神好转后,决定先行修炼《天人智慧统合法》,启发灵性,增长精神力量。 开始修炼《天人智慧统合法》,无数玄奥的规则符文在他脑海中显现,是时,所有他学过的东西,不管他记不记得清楚,不管他是否遗忘,都开始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大四实习时获得的经验技巧,从大学中学到的《Java程序设计基础》、《离散数学》、《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等,乃至中学时的物理生物知识,自己的古诗词文学储备,甚至到高压锅煮饭的技巧,跑步时的呼吸频率。 所有可以被称之为“知识”的信息,都被他回忆了起来。 无数知识在脑海中化成了风暴,以高速的运转,在交融进化,不断凝结成新的知识结晶。他不断产生灵感,过往被压在心底的不明白疑难问题也恍然大悟。从前不理解的公式被想明白,乃至推倒出新的数学式。 同时,由于知识量的增加,《天人智慧统合法》也在进化,他的智慧,悟性,禀赋都在增长,从而加快了知识的交融。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第二天清晨,陈北海从修炼中恢复过来。在清晨的暖阳中,陈北海睁开眼睛,里面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不禁笑了,心中有无穷的欢喜。 如今的陈北海,已非比昨日。现在的他知识优化达到了饱和,除非再大量摄入新的知识,否则他不会再像这次智力飞速进化。 但现在的他,也有远超常人,足以参加《至强大脑》乃至夺冠的智能。普通人2倍的精神力,让他能够精力充沛,每天睡3小时足矣。 单论战斗,虽然身体素质没有提升,但凭借由曾经惊鸿一瞥的人体结构图,以及稀少的打架的回忆升华而来的格斗技巧,也可以轻松击败大多数普通人了。 可以说,只是修炼了一次《天人智慧统合法》,他就完成了一次生命上的跃迁进化。 陈北海长出一口气,准备出门去公司。毕竟救世主也是要吃饭的嘛!在他推导出辟谷的法门之前,他恐怕还是要上一段时间的班。 陈北海住在82楼,首先乘电梯来到50楼。50楼不像其他楼层完全封闭,有着一个类似于阳台的开放平台,不过远大于普通民居的阳台,足足有三十平米。 平台四周有护栏,防止熊孩子嬉闹时高空坠落。这个高度掉下去,铁人也要摔成铁泥。血肉之躯对抗水泥大地,神仙也救不回来。 平台前方有类似于安检口的通道,现在关闭着。已经排了两条队列了。片刻后,一条空中列车如钢铁巨龙般飞来,与平台边缘的装置链接。 队列鱼贯而入,陈北海也跟着刷了自己的公民ID卡,进入了这条“空中地铁”。空铁中人数不多,陈北海很轻松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现在是2120年,悬浮车辆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由智能ai和人工共同操控,安全性相当高。即使发生了事故,也有乘客缓冲装置保障安全。可不像上个世纪的某些航空公司,为了节约成本,飞机上连降落伞都不配。 陈北海望向窗外,时不时能看到其他的空中列车,井然有序地行驶。空中交通工具有严格的航道,避免发生碰触。想看到电影中空中飙车的场面,根本不可能。 过了几分钟,空铁来到一幢摩天大楼前,陈北海到公司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推导吐纳法 走进大楼,楼内并不像一百年的影视剧里那样,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相反,人流量只能用“不会让人觉得冷清”来形容。稀稀拉拉有人路过,并不十分匆忙。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一方面是随着科技进步,建筑行业使用的材料和技法也在更新换代,华国建设了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多且坚固的高楼大厦。 另一方面,随着空中公共交通的成熟,和私家车的路线规划被ai管控,交通路线被有效利用,人流量得到疏导。 还有次要原因,那就是根据华国第33次人口普查的结果显示,2120年华国总人口只有11亿人,比2020年减少了约17%。如今的年轻人抚育下一代的欲望在不断衰减。 走到自己公司所属的楼层,陈北海进入了公司大门。 一个长相清纯可爱的女孩向他打了个招呼:“小陈,今天这么早来上班呀?哟,气色不错嘛。” 这是公司新招的前台小妹李萌紫。因为比陈北海早入职两天,所以时常以前辈自居。不过因为长相甜美可爱,为人也大方开朗,所以并不惹人厌。 陈北海回应了一声,就走到自己的办公区域。他目前在缘信通信公司做网络维护,其实他大学就读网络信息系统专业,更适合在千度或阿巴发展。不过目前这份工作也还不错。 网络维护员,尤其是22世纪的网络维护员,不像21世纪的秃头程序员。因为大部分工作已经由人工智能替代,工作十分清闲,上班基本就是摸鱼划水,但一旦出现什么系统漏洞,需要加班加点连夜修复。 坐在自己的电脑前,陈北海登录公司的工作系统,查看了一会数据库,就光明正大地干起了其他事情。 坐在他旁边的程序员本来想邀请他一起玩《星河精英》,但看到它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一些人体经脉图,中医理论,以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两眼,就挪开了视线。 陈北海选择继续上班的原因之一,就是缘信通信公司的员工账号有一定的数据权限,可以查看一些普通人无法浏览的信息。 比如人体经脉学说,虽然迄今为止没有实验能够证明人体经脉的存在或不存在,但借助它坑蒙行骗的人太多,而且有些人借助经脉图乱练练网上所传的所谓武功秘籍把自己练死了,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它还没有完全被认定为封建迷信,但已经被禁止在网络传播了。 陈北海倒是知道,经脉学说未必为假,但在22世纪之前的所有声称能练出“内力”、“气功”的武林秘籍,都是假的!假的! 真正能修炼的秘籍,也是用科学的方法推理出来的。这就是陈北海现在做的事情。 因为人体觉醒的原因正如官方所说,是由地球内部特殊物质的刺激产生。和网友戏称的“灵气”也有类似之处,虽然这种特殊物质不见得是气体。那么,他能不能创造出一门可以加速吸收特殊物质的法门呢? 陈北海广泛吸收网络上与人体有关的知识,从近代运动学家提出的呼吸技巧到古华国的道家吐纳典籍。修炼《天人智慧统合法》而提升的智慧才情,让他能够以远超旁人的速度甄别网络信息的真假,消化吸收,纳入自己的知识体系。 《天人智慧统合法》高速运转,脑海中的知识化作风暴,新学会的知识要在其中凝练升华。 古往今来,所有所谓的呼吸法,无外乎加深呼吸,增加呼入的氧气和呼出的二氧化碳。 那么,他能否在呼吸中加强“灵气”的摄入,而呼出更多的废气呢?一般人肯定不能做到控制自己呼入呼出的物质,但以他常人2倍的精神力,能否做到呢? 陈北海的呼吸逐渐变深,变的有韵律。吸气时悠长绵延,呼气时仿佛从鼻腔中喷出一道气箭。 冥冥之中,他感觉空气中有神秘的有益物质,在他特定频率的呼吸中,被纳入了他的体内,随着体液循环运往全身各处,与身体器官乃至更微观的身体组织、细胞中,发生生化反应,完成生命反应。 他立即尝试着更改呼吸频率,寻找以怎样地呼吸频率能够以最大效率吸收这一有益物质。很快,他找到特定频率,“灵气”吸收的速度和所占比例都很大,综合效率最高。 而身体产生的废气,也被他及时呼出了体外,从而保证以最快速度吸纳有益物质。 陈北海成功创出了一道法门,一门可以在现实中修炼,并且每时每刻包括睡觉都在运转的呼吸法。他决定将其命名《灵气吐纳法》,纳入氧气、灵气等一系列有益身体进化的物质,吐出身体内产生的一切毒气、废气。 创出这门《灵气吐纳法》后,《天人智慧统合法》再次得到了进化,陈北海的才智、精神力量,再次增长,如果把他得到道果前的精神力量看作一个普通人的水准,那么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普通人的三倍。 这就是《天人智慧统合法》的可怕之处,可谓功法的功法,秘籍的秘籍。 在未来的强者中,有着专而精和博而通的争端。到底是精于一物更能达到极尽升华的境界,还是万法纷呈更能达到广阔天地,一直没有定论。但若是能学会万般法门,并修炼到化繁为简的境界,或许更容易突破至高无上的境界。 从修炼状态退出,陈北海维系着吐纳频率,只是将注意力转移回了现实世界。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倒是没有发生什么上司查岗——发现员工睡觉——发生冲突——怒而辞职——莫欺少年穷这样的狗血事件。 甚至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的同事在睡觉。 因为其他程序员基本也在摸鱼划水,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睡觉的,但是玩吸血鬼杀、玩女友养成游戏、玩《星河精英》打太空枪战的却不在少数,还有个程序员在看起点华文网一本名叫《建设无限空间》的小说。 只有坐他旁边的程序员白大纯注意到他睡了两小时觉,关切地问候了一句:“海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下病?晚上别熬夜玩《VR定制女友》太久,容易伤身体。” 陈北海笑骂了一声:“滚,我身体好着呢,”然后反客为主,邀请道,“晚上出去吃顿烧烤怎么样?” 白大纯这才作罢,应声道:“行啊,晚上去老方那吃烤肉,我一星期没去过了,还有点想吃。” 陈北海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屏幕前,再次在网络上搜集起有用的信息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突飞猛进 傍晚,下班后,陈北海与白大纯步行到附近的老方烧烤摊。现在时代发展,城市改造升级。像这种街边食品摊已经是稀罕物。 不过老方有营业执照,食品安全也是有保障的。最重要的,还是那个氛围。 陈北海点了十串烤牛肉,几串羊肉,一盘麻辣小龙虾,两份烤韭菜,还有一瓶冰阔落。老方家的烤肉分量足,但现在陈北海时刻运转吐纳法,身体深处在细胞层面上进行蜕变进化,需要积蓄大量能量。 白大纯有些惊讶:“你点了我们两个人的?你知道我不吃羊肉的。” 陈北海解释了一下:“最近健身,饭量比较大。”也算是为自己力量的增长兜底。 不一会,老板方深端着盘子过来了。两人边吃边聊,笑着闹着,桌上布满了散乱的龙虾壳,街边的灯熄灭了,烧烤摊上的人多了起来。 人来人往,有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光着膀子,坐着喝酒划拳。还有几个小孩子跳来跳去,嘴里哇哇乱叫。有情侣吃着吃着就黏在了一起。还有人独自喝闷酒,不一会儿就醉倒在桌上,眼角还在不住地流泪。 人间烟火处,自有真情流露。 陈北海心灵得到触动,似乎得到了净化。负面情绪消除一空。其实得到地球将要毁灭的消息,他的内心一直蓄积着压力,不自觉间已经对心灵造成了抑制。 但现在,他的心灵得到一次磨砺,心境有了突破,更坚定了变强的信念。他不是什么天生的救世主,不是天命主角,没有太大的格局。但他会竭尽全力守护眼下的一切。 “走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 离陈北海得到道果过去了一个月。期间又多出了不少觉醒者的报道,更是有一位60岁的武打巨星方化龙成为了觉醒者,新发布的电影中重新展示了硬功夫,焕发了事业第二春。 但陈北海的进步,远比世界上的任何觉醒者都要大。 在这一个月内,陈北海白天在公司使用爬虫程序爬取各种网络信息,如海绵吸水,如鲸吞鱼群般疯狂汲取吸收有用的知识。并根据习得的知识创造、优化修炼功法。 夜晚在家,他则持续修炼自己创造出的功法,同时进行肉体和灵魂的进化。 身体素质方面,陈北海参照人体结构图,人体经络图,人体穴位等医学知识,瑜伽,柔术,太极等武术流派,还有国家集合运动学专家创出的第九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等,创出了《锻体十八式》。能够锻炼全身各处绝大多数的皮肉、关节、筋骨。 在大量进食高热量肉食,以及吐纳法吸收有益,物质的辅助下,陈北海力量大为增进,可以单手提起二百斤的重物! 如果采用举重的姿势,他的极限已经远超过了十三年前创造世界记录的默马尔·巴扎黑。 而他在力量增长的同时,身体柔韧性也极佳,虽然不说柔弱无骨,但也相当灵活。 在正在进化的地球,也许有人单纯的力量或速度超过了陈北海。但论综合素质,他或许已经可以竞争一下第一了。 在精神力量上,陈北海进展却更加神速! 他从华国古代经典上的确汲取了相当的力量。陈北海研习《易经》、《道德经》、《庄子》、《列子》、《黄帝内经》……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其精义,但仍大有裨益。 再辅佐以现代的一些冥想理论、心理学、催眠知识,他成功创造出一门《冥想法》,每夜观照自身,灵魂力量增长到饱和,目前精神力量已经到达了常人的十倍。 他现在的生命形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站在不熟悉的普通人面前,会让他畏惧怯懦,一个眼神,就能将其催眠。 不过他绝不会恐吓他人,相反,他还会向人释放出友好的信号。 但这也有副作用,由于他的精神力量达到常人十倍,在他刻意释放友善时,如同施放西幻小说中的魅惑魔法般,不由自主地感染旁边的人,使旁边的人对他好感增加。 当然这种好感的增加是建立在原本关系的基础上的。讨厌他的人不会因此对他产生好感,原本就对他友善的也只会更进一步。 再加上身体素质的进化,辅以精神力量增长带来的气质变化,可以说他的魅力在一天天增加,让公司的女同事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尤其是前台小妹李萌紫,最近和他关系亲密了不少,陈北海因为想要专心修炼,没有表示接受,但也没有明显的抗拒。 这让和他同部门的单身程序员嫉妒不已,当然他也很会“做人”,相应地给同事们带些零嘴缓解关系。 陈北海并不觉得他人的嫉妒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不像一些起点华文网上的小说主角那样睚眦必报,动不动就要灭人全族。 相反,他很享受这些小冲突,职场就好像一个小社会,身处这些人情冷暖之中,只觉自己的精神境界在不断升华,修炼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今晚工作结束,回到家中,陈北海再一次开始修炼。和以往每天先修炼《锻体十八式》,促进身体复苏觉醒,再进行观照冥想,在恢复体力的同时增长精神力量不同,今天的陈北海决定再一次修炼《无量世界穿梭法》。 事实上在大半个月之前,他的精神力量达到常人五倍时,他就又一次地尝试着修炼《无量世界穿梭法》。不像初次尝试修炼时,灵魂都要崩解开来。当时的他已经能初步领悟其中的一些内容,只不过大部分还似懂非懂。 现在他精神力量已经达到常人十倍,而且《天人智慧统合法》得到多次进化,悟性比之前大有提升。他有种预感,或许今晚修炼《无量世界穿梭法》,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身心沉醉于这一秘法中,其中万般玄妙,远远超过除了《天人智慧统合法》之外的一切陈北海已知的知识。如果不是被道果强行灌输到陈北海的脑海中,陈北海根本不可能领悟这门秘法。 随着修炼的深入,《无量世界穿梭法》被化为自己的知识,陈北海的《天人智慧统合法》也在进化。 他的天赋、悟性、智慧、灵感不断爆炸增长,对《无量世界穿梭法》的领悟势如破竹。陈北海在修炼中,心中灵光频现,精神有无穷的快感,简直要羽化升仙。 第二天早晨,陈北海从修炼中恢复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穿越异世界 陈北海睁开眼睛,有一丝失望。尽管他在修炼之时如有神助,势如破竹,但在最后还是有几个关窍冥思苦想,仍然不得其解。 不过,这些关节处他已经有了些许头绪。就算一时半会无法悟透,他相信再过几天也能练成《无量世界穿梭法》,可以开始穿越世界了。 陈北海对此期待不已。虽然这一个月中陈北海已经精进了许多,但比起将来的敌人,这点进步微乎其微。就好像蝼蚁再强壮,也不可能扳倒一个人。最重要的是,陈北海已经逐渐体会到自己创出的修炼功法的局限性。 地球毕竟是个没有神秘的世界,尽管有着浩如烟海的文化典籍,但与修炼相关的知识——准确说是有用知识少之又少。在心灵境界的升华上,华国古代经典倒是颇有建树。但是心灵境界和精神力量的强度毕竟不能划等号。 而陈北海虽然初步领悟了《无量世界穿梭法》,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整个人生二十二年的知识体系建立在地球的知识框架上,想要闭门造车,虚空创造出如何高明的功法,也是妄想。 他最近修炼《锻体十八式》和《冥想法》,进境已经变慢。尽管地球在复苏,内部产生特殊物质,促进人体进化,但毕竟浓度太低。而且陈北海追求的不只是进步,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变强。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只有汲取新世界的新知识,他的《天人智慧统合法》才能飞速进化,他的才智灵性才能增长。并且新世界的修炼功法,也能让他成长的速度加快。 ………… 来到公司,刚工作了一会,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脑门光滑的中年男人,走到了程序部门。部门主管通知,要选一个人去听讲座。 原来由于科技进步,曾经被视为“世纪骗局”的量子通信技术,已经要投入到实践当中。而缘信通信公司为了紧跟新技术发展趋势,决定邀请一位量子力学的专家来公司讲座。 不过公司的员工对此兴致不高,因此公司高层下命令,每个部门要选一定数量的员工,给这场讲座“撑场子”。不然到时候专家面子也过不去。 陈北海心中一动,量子力学他听说过。而且这门学科与穿越时空似乎也有一定关系。君不见许多科幻小说中,披着个量子力学的皮就可以随便穿越时间了? “伍主管,让我去吧。”陈北海自告奋勇,担起了这个责任。 “好,不错,”伍主管看到有人主动接过这个任务,很是高兴,“这个月工资给你加两百!” 程序部门顿时哀嚎一片,伍主管虽然看起来形象不怎么样,但为人大方,很受员工欢迎。不过他们也没想到,参加个讲座而已,伍主管就奖励了二百元华币。看来公司很重视这次讲座。 陈北海来到会场。一个男人在演讲台上整理稿件。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男人看起来相当年轻,只有三十来岁,头发也很旺盛。穿着西装,气质儒雅随和。 主持人上台,客套了一番,最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句:“现在就让尊敬的朱教授为我们讲解量子通信的奥秘。” 朱教授开始详细讲解量子通信的原理,量子纠缠现象等,还有一些量子力学上的问题。虽然声音平淡,但讲解深入浅出。看得出来,他是有真本事的人。 陈北海豁然开朗,有如醍醐灌顶,关于量子力学的领悟加深了。他尽管修炼了《天人智慧统合法》,智能进化,单论智慧和知识广度已经超过了地球上的所有人。但他从前基本没有了解过量子力学,而且专注修炼功法的推演,论知识的深度还是不如这类的行业顶级专家。 讲座结束后,陈北海快步走到演讲台上。他走路如疾风,朱教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住了。“朱教授,我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您刚才说道量子纠缠现象是两个呈纠缠态的光量子分布在两个地方时……” 朱教授平易近人,当即就解答了起来。两人交谈了二十来分钟,陈北海趁机将自己在修炼《无量世界穿梭法》时几个不懂的地方与量子力学联系,隐晦地提了出来。 朱教授惊讶于眼前年龄人的知识渊博,颇为欣慰。陈北海得到启发,触类旁通,问题得到了解答,也十分满意。 此时他的脑海中灵光闪现,头脑中知识如飓风,碰撞融合,要凝练升华。《无量世界穿梭法》,就这样被他修成了。 陈北海心中火热,迫切的想要穿越。不过他也知道,这等大事,不得操之过急。需要事先作充足准备。 回到公司,陈北海登录员工账号,开始做穿越相关的准备。他大量搜集野外生存技巧,比如在没有工具时人工生火;辨别植物果实是否有毒;用野外材料包扎伤口等。除此之外,关于简易弓箭、火药的制法等诸多知识,他也同样记在心里。 他智慧超群,记忆力已经达到了一目十行而过目不忘的地步。常人需要几个月乃至数年才能学会的知识,他用短短几个小时就消化吸收了。但有些理论知识,还要实践才行。 现在把他丢在野外,他也能很好生存。除非那里遍地都是史前巨兽,而他沦为食物链最底端。 物资上的准备并不必要,根据《无量世界穿梭法》,陈北海的肉体强度太弱,尽管修炼了这一无上秘法,也会在穿越世界时被瞬间分解成原子形态。所以他现在只能灵魂穿越。 至于时间流速,只要陈北海穿越到与地球所在宇宙不同的世界,且两个世界没有融合。那么时间轴就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对于任何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都是无限大。 也就是说即使陈北海在异世界度过一万年,在地球才过去了一秒不到。他不用担心肉身的安全问题。 万事具备,他回到家中,准备穿越。 躺在床上,陈北海运转《无量世界穿梭法》,现实中只过去了一瞬,但陈北海的灵魂却好像冥想了一万年。突然一道灵光闪过,如雷霆乍惊,陈北海的灵魂好像受到惊扰一般,混沌中脱离了身体,来到一处玄之又玄的空间。 这里既不是现实、也不是梦境。而是宇宙与宇宙间的夹层,未被分离的混沌。陈北海的灵魂将要在这片空间中寻找一个节点,不是凭借距离上的移动,而是根据“缘”。通过冥冥中的因果,被接引到另一处未知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之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任何时间和空间上物理量都是无意义的。陈北海突然感知到了一处节点,意念一动,他与异世界的缘成立了。 随后,有一种力量,不是实质的牛顿力,而是法则层面的吸引力,就如男女间的一见钟情。将他吸入一处节点。 陈北海穿越了,他来到了异世界。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武王朝小乞丐 降临异世界的一瞬间,陈北海成为了神灵一般的高维存在,感知无限延伸,思维的触手无处不在。 他不敢怠慢,意识扫过全世界。 此时,这异世界中的强大存在似乎感到了未知窥探,立即施展神功,草木皆兵,警惕不已,但落在了空处。 刹那间,陈北海感知到了一具相当适合自己灵魂寄宿的肉体:年龄、身材与自己相差无几,刚死不久生命力尚在,没有受到巨大的伤害,最重要的是意识未完全消散。 这样方便陈北海接受一些基本知识。 心念一动,陈北海的灵魂进入了这具身体。 ………… 大武王朝已立国六十年之久,开朝国主神武帝神功盖世,携麾下临光骑、重光骑所向披靡。踏平中原各大门派,让无数千年大派俯首称臣。 现任皇帝玄武帝雄才大略,北破匈奴,南取夷越,西扫诸蛮。更是向东出海,压服海国。使得四方跪伏,万国来朝。 大武王朝国运昌盛,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国内人民生活富饶,衣食无忧。 但有光明也有黑暗,大武王朝国内最丰饶的地方也会有饿殍饥谨。 大武王朝江南地带,炎武郡,安南县。这里城市建筑大气磅礴而不失婉约。有雕栏画栋,有亭台楼阁,有官家府邸。 道路宽阔干净,人来车往,两边有小贩沿街叫卖,带着江南口音,抑扬顿挫,余韵悠长,煞是好听。 河上画船豪华,蓑舟清瘦。才子、渔夫、官差,无论贵贱,脸上都带着一样的笑容。 好一派江南盛景! 然而总有一些地方与这些美景格格不入。 一座小桥底下,阴影中躺着一个乞丐。 这个乞丐浑身血污,遍体伤痕。衣衫褴褛,好生凄惨。 从旁边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乞丐,拄着木杖,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粗麻布衣,背上各自背着三个布口袋。 高乞丐凑近看,发现这乞丐脸上还很稚嫩,估计方到加冠之年。他唤了一声:“嘿,小叫花,你死了没有?” 旋即,他有些焦急,对旁边的人喊到:“他不应我,想必还未死,我们得赶紧救他!然后带他去拜杆子。” 矮乞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是不是傻?死人怎么能应你!”然后也凑近了点端详,“我看他既没出气也没进气,想必已死去多时了!” 高乞丐一怒,瞪着矮乞丐:“论武功我不如你,”然后用木杖指着他,“论眼力可未必!” 两人吵吵嚷嚷,就要打将起来。 此时,一声微弱的咳嗽声,却如雷鸣般将两人惊醒。 躺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咳出一口污血,缓缓道:“两位前辈可否先帮我一手?” 随后,他两眼一闭,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两个乞丐对视一眼,互相指责:“都是你这混蛋,妨碍了我救人!”随后手忙脚乱地救起人来。 这个小乞丐自然是我们的主角陈北海。灵魂穿越异世界后需要寄宿于肉体中,这具身体必须生命活性未失,而且完整,才能容纳灵魂降临。 其实活人的身体最好,不过陈北海绝对不会做那等邪恶之事。次之则是被吓死的人。不过太过罕见。 有些小说中,主角附体一些上吊自杀,一些溺亡,乃至大出血而死者。简直荒谬,身体结构都被破坏,体内细胞坏死,还能活过来? 这个小乞丐名叫周方明,是安南县县城附近的周家村中的一员。 前不久,周家村突发疫病,村内无论男女老幼,人类禽畜,依次感染,皆舌生恶疮,体生脓包,饭不能咽,哀嚎而死。 连城里来的大医师,也被传染,药石无医,最后呼告身边有内力护体的护卫,请来衙役,封锁周家村。 安南县官府拿捏不定,有人建议等待从更繁华的城市请来的医师,有人提议为了防止蚊虫、老鼠等携带瘟疫逃离,感染城市居民,应当将村民杀死,火烧村庄。 后者遭到了强烈反对,但他也坚持杀死村民,毕竟他们感染瘟疫恶疾,已经无可救药,与其平白承受痛苦,不如给他们痛快。 二者争论不下,结果被一个村民听见了,在村中宣扬,立即引发了恐慌,有村民冲击封锁线,虽然被当场诛杀,坏血却传染了一个衙役。 最后,官府众衙役将村民全部杀死,堆积在一起,将村庄焚烧一夜,大火吞噬了一切。 周方明没有发病,他曾经得到了一位神秘老道传授的呼吸法与龟息术,练出了一丝内力。躲在一处隐秘的地窖中,凭借一丝内力,竟然在高温和低氧中活了下来。 他逃到县城中,心中迷茫,四处游荡,又饥又饿,再加上疫病发作,直接死在了桥底下,被陈北海借尸还魂。 不过陈北海已经使用精神力量灭杀了体内的病毒,但消耗颇大,再加上感知到两个好心乞丐的救助,索性直接进入睡眠,恢复损耗,也方便融合记忆。 现在陈北海融合完记忆,心中暗叹一声。官府有错吗?他们已经极力保护村民了,可这疾病实在太过猛烈,没有内力或精神力,患者必死无疑,为了防止疾病传播,只能痛下狠手。 可村民也没有错,他们只是想活命而已。凭什么他们生病了就必须死? 谁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医学不发达的世界。 陈北海睁开眼睛,身上颇为酸疼,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座破山神庙,屋顶破了个洞,漏入月光。他躺在一张烂草席上,现在似乎是夏季,夜晚都十分热。 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乞丐,听觉灵敏,立即被惊动了。 高个乞丐关切地问道:“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你没受伤,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 矮个乞丐哼了一声:“小子,为了救你,我花了足足几吊钱,我看你怎么还我!” 高个乞丐嘻嘻一笑:“曹小羊,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怕药效不够,求着医师多抓几味药?” 矮个乞丐曹小羊脸色一黑:“马俊宝,你这龟孙儿嘴巴越来越臭了啊,”身体微动,手一探,就好像猫扑蛇,快得只有残影,就要打在高个乞丐脸上,“就是不知道你功夫有没有你嘴那么毒!” 面对快如闪电的一掌,高个乞丐马俊宝下身稳如树根,上身只轻轻一晃,就躲了过去,嘴里还叫着:“那可不是?” 当时,两人就在小小的山神庙里斗了起来。两人下身钉在地上纹丝不动,上身摆动,双手拳掌相交,看似朴实无华,触碰间衣袖被劲力震得如气球般膨胀起来。 迸射的气流激突到陈北海脸上,竟让人隐隐生疼。 陈北海在一边观战,心惊肉跳,只觉自己若插手其中,会被立即打死!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入帮考验 曹小羊、马俊宝两乞丐交手了半刻钟,马俊宝立即闪到一边,连连摆手:“不打了,不打了,你这功夫确实高我一筹。”只见他浑身是细密的汗珠,已然体力不支。 曹小羊虽然脸上也有些汗,但气定神闲,呼吸悠长,显然游刃有余,很是高兴,道:“你嘴上功夫不错,不过手上功夫还得练练。” 这时他们才顾得上陈北海这个被他们捡回来的伤员。开始重新盘问起他的底细。 陈北海已然有了自己的考量,将自己的身份如实托出,只隐去自己练出了一丝内力这一点。 其实他想说谎也不容易。毕竟他身上的灼伤不是那么容易掩盖的。 或许丐帮对弟子管理叫宽松,很多时候也不计较弟子的武功来历。 但带艺投师向来是各大门派大忌。 陈北海说话句句属实,情真意切。两个乞丐阅人无数,看出他没有撒谎,心中立即对他多了七分信任。 两人都是老江湖,看出他身上虽然多有伤痕,但都是些擦伤、烧伤,没有刀剑刺伤的江湖痕迹。 断定他从未涉及武林纷争,来历清白,更多了三分信任。 如陈北海所料,两乞丐听了都义愤填膺,很是同情。 高个乞丐马俊宝还吵吵嚷嚷,想要闹到官府,讨个公道。 曹小羊拦住他,冷声道:“你还想怎么样?跟官府作对,想上天不成?” 马俊宝立即冷静了下来。很多时候,丐帮以天下第一帮自居。但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最大。 “官府虽然厉害,我们也不会怕了他,”曹小羊说道,“不过也没必要招惹那群官差。” 他补充道:“想要给官府添堵,不如好好培养周方明,日后自有机会!” 马俊宝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陈北海在旁旁观,微微一笑。他一接收周方明的记忆,就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武林门派势力与朝廷不对付。 毕竟许多名门大派,是被神武帝用武力强行压服。谁会真正服气? 他道明身份,实质上就是站队。表明自己天然偏向武林一方。 当然,以后他会发现,武林和朝廷的关系,不仅是不对付这么简单。 而丐帮势力相当大,尽管也不敢擅藏朝廷重犯,但容纳陈北海一个没有丝毫武功基础的平民却再简单不过。 况且陈北海也没犯什么罪。反而是官府屠村,对不起他。 在两乞丐看来,官府于他有血海深仇,二人现在接济他,一定能收获一个忠心弟子。 两人再度询问他:“想必你看到我们切磋,又见我二人装束,明白我们都是丐帮中人,你可愿加入我丐帮?” 两人虽然面上没有表露,心底却十分得意。 丐帮在这世上影响颇大,即使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农民,也听说过烂衣破碗,手持木棒,肩扛米袋的丐帮形象。 陈北海当即行礼,应道:“顾吾所愿也!两位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晚辈本该衔草结环来报,能加入丐帮,更是不胜荣幸,哪敢拒绝!” 两乞丐十分高兴。 马俊宝连连点头,喜悦感溢于言表:“好好好!” 曹小羊板起脸,严肃道:“想加入我丐帮,也不是那么容易,明日鸡打鸣时,你带上钵,绕城乞讨,三日之内,要够一吊钱,我就准你入丐帮!” 翌日,公鸡打鸣时,天色已十分亮了。陈北海换上两人为他准备的烂麻布衣,带上一个破碗,进城市乞讨去了。 曹小羊拉住他,沉声道:“记住,你要加入的是丐帮!” 马俊宝有些担心地望着陈北海的背影,对曹小羊说:“你真以为,他能三天要够一吊钱?” 曹小羊说:“我看他人长得挺不错,得给他压力,让他知道当乞丐也不简单,”又冷哼了一声,“再说,我是为了看清他的人品,又没要求他一定完成。” 眼里满是忧虑,马俊宝叹道:“你给他这么严的任务,可别适得其反!”曹小羊听了,似乎也有些后悔。 一吊钱就是一千文,合一两白银。别看很多武侠演义中,江湖大侠动不动吃个饭就花几十两银子。白银的购买力实际相当高。 在大武王朝,一文钱就可以买一斤大米。一两银子足够那些食量惊人的江湖豪客,在普通酒楼狂吃海喝几天。 让一个乞丐三天要到一吊钱,就好像现代的乞丐三天要到两千华币一样。 陈北海来到县城里,沿街走着,不禁惊叹于江南地区的富庶。即使是一个小县城,在一些建筑规划、城市建设上,在他看来也超过了二十二世纪的都市。 当然,这或许带着强烈的情感偏向。不考虑其他科技因素,多数人都不大喜欢钢铁丛生的大都市。 陈北海就在这安南县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时不时也吆喝着:“各位公子小姐行行好,赏我几文钱罢!”有时候走久了,虽然不累,也随心所欲,不顾形象,一屁股坐在地砖上。 有几个小孩子跑到他跟前,捉弄他一下。他也一笑置之,毫不在意。 与真正的乞丐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陈北海脸上挂着笑容,既不卑微,也不虚假。似乎相当有感染力,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几个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的大家闺秀看到他,竟然还脸红了一下。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偷偷往里面投了几文钱。 路过几个酒肆,陈北海笑着向老板讨钱。那老板本想轰他走,见他笑容真诚,爽利地掏了几文钱,嘴里不住地说:“奇了怪了,我今日怎么这么大方。” 其实这和陈北海超人的精神力有关,他向着外界发出友好讯号,再加上这具身体面貌不差,自然是天生的乞丐材料。 他也没有光顾着乞讨浪费时间,走路间分出心神,大脑中《天人智慧统合法》解析着新习得的龟息术和呼吸法。智慧稳步增长。 同时也在运转吐纳法,解析异世界空气中的物质成分。 但即使是不专心乞讨,他的破碗也逐渐满盈,估计都有几百枚铜钱了。 偷偷跟在后面的窥视的曹、马二人眼珠都要暴凸出来,被惊地不轻。 马俊宝惊叹道:“没看出来,这小子竟是个天生的乞丐材料!我们捡到宝了。” 曹小羊面色不定,心中五味陈杂,一咬牙,道:“不行,不能让他这么轻松。” 这时,前方走来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身边缀着几个护卫。曹小羊脸色一喜,运转轻功,风中树叶般轻飘飘地落在这位公子边上,不着痕迹。 这位少爷见他,惊喜道:“这不是老曹吗?今儿有什么趣子,找上我了?” 曹小羊附在他耳边低语,少爷脸上挂上了笑容,颇有兴致。 陈北海正坐在地上,靠着墙边闭目冥想。 少爷大踏步走到他面前。他睁开眼,问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这位公子哥默不答应,突然开口大喝,声如平地乍起惊雷。“你这乞丐,好不要脸!”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辩论 这公子似乎练过一些武功,声音极大,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陈北海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反驳,说道:“这位公子何出此言?” 这公子哥来势汹汹,却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时气闷。他吸一口气,又道:“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这么不知羞?” 周围人见两人起了口角,顿时饶有兴致地围观起来。 见有人看热闹,陈北海并不慌乱,他一叹,道:“公子言重了,我一不偷,二不抢,为什么要羞耻?” 这公子哥不依不饶,质问道:“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工作,为何要做一个乞丐?” 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 “是呀,为什么有些乞丐手脚齐全,还要去要饭?” “我三岁儿子都知道,当乞丐最耻辱,我宁愿让他以后当挑粪工,都不准他去乞讨。” “可惜呀,这个人长的挺帅。只是是个乞丐。” “就是,我开个纺织厂,每天都有乞丐在门口晃,真是烦人!” 所有人都对乞丐表示了不满,此刻,无论他们是农民,是猎户,是商人,还是工厂主。原本互相压迫对立的阶层,无比团结地将矛头指向了乞丐。 仿佛鄙视乞丐,就显得他们更高尚。 陈北海微微摇头,站起来,指着一个农民,朗声道:“你为什么要当种庄稼的农民?” 不待回应,他又指向一个背着野鸡的猎户,道:“你为什么要选择当猎人?” 然后又转向一个商人打扮的人:“你又为什么要选择做生意?” 他环顾四周,大声道:“诸位,你们做得自己的职业,我怎么就做不得我的乞丐?” 围观的群众文化水平有些不够,一时语塞。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一个农民喃喃道。 一个猎户挠着脑门,说:“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啊?” 那位公子反驳道:“你强词夺理,乞丐怎么能和农民、猎人、商人这些正经差事相比呢!” 陈北海哈哈一笑,道:“乞丐和其他职业有什么区别?”不待公子哥回应,他又道,“难道就因为当农民挥动了锄头,当猎人拉动了弓箭,付出了体力劳动?” 公子一愣,顺着他的话说:“难道不是吗?其他人努力做工,乞丐好逸恶劳,什么都不做。” 陈北海脸色一沉,道:“照你这么说,只要费力气做事就叫正经职业。那乞丐栉风沐雨,不费力气?每天沿街乞讨,走几十里路,不费力气?吃不饱饭,还要大声乞求别人赏钱,不费力气?” 围观的人一时也没绕晕了。 公子哥思路倒还算清晰:“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农民种出了粮食,猎人捕获了野兽,工人制造了商品,他们都创造了实质的财富!而乞丐空费力气,蹉跎时光。” 陈北海又笑了起来:“说书先生讲得口干舌燥,他创造了什么?歌姬优伶唱曲子,她们创造了什么?商人运货,又实质上创造了什么?官府差吏忙来忙去,又创造了什么物质上的财富?” 他对围观群众问道:“有人认为他们的工作不属于职业吗?” 陈北海继续陈述:“为什么这些行业同样没有创造物质财富,却被认为是正经差事呢?因为他们虽然没有创造财富,却促进了财富的增长。” 他转向一个猎户:“你听说书先生说过故事吧,有什么收获吗?” 猎户迟疑道:“那些说书人有时候讲些士兵围猎野兽的趣事,俺跟着里面做,好像能打些以前难抓到的野兽。” 他又对一个商人说:“这位老爷,你平时喜不喜欢去勾栏听曲子,有什么感想?” 商人脸一红,说:“你可别诬陷我,我只是听听歌而已!不过平时做生意碰壁,家里母老虎还成天欺负我,偷偷听她们唱一唱,似乎做起生意更得心应手了。” 陈北海又对这位公子哥说:“我看公子衣着不凡,家里想必时常和官府打交道。如果没有差吏,你家里会如何?” 那位公子想了一会,头上逐渐冒起冷汗:“虽然那些官吏有时也会刁难我家,但要是没有那些官吏,直接和高级官员打交道,恐怕损失大多了。” 陈北海笑眯眯地,大声说:“说书先生传播了知识,知识能创造财富;优伶歌姬舒缓了人的精神,让别人更好地创造财富;官吏增加了官府与百姓的沟通途径,让百姓能更安心地创造财富。” 他又道:“我现在告诉你们,乞丐做了什么。你们在街上,看到乞丐衣衫褴褛,生活疾苦,起了同情心,是像看戏一样有了精神的触动,心灵的感动。 你们又觉得自己再穷再苦,也没有乞丐惨,乞丐又用自己的悲惨,给了你们生活的信心。 你们赏乞丐几文钱,你们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帮助了他人,积累了功德,来时有福报。又给了你们精神上的极大满足,和对未来的憧憬。 这就是乞丐做的事情!” 陈北海补充道:“不过我也没有鼓励大家去当乞丐,毕竟乞丐也不是那么好做的,需要有千夫所指无动于衷的强大心灵、忍饥挨饿的耐力和每日乞讨的毅力。并且一个小县城也养不了几个乞丐!而且一个乞丐再怎么也挣不了多少钱。” 周围人被他的发言震慑住了。 那公子爷思维混乱,说:“可你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干更大的事业!” 陈北海笑了笑,道:“这世上从来是高端人才少,低端劳力多!”,又说:“我去种地,食材供大于求,肉菜价格下降,其他农民怎么怨我?我去当工人,岂不是你们又要被我挤失业?” 他说:“除非一个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到了不干宰相、不当大商人就是不利于国家发展的地步,否则一个人当乞丐还是追求更高发展,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微微一笑:“你们日后见到街上有乞丐乞讨,如果他们死缠烂打、坑蒙拐骗,你们自然可以羞辱他。可他若只是单纯地乞讨,要钱,那么你们可以在心里居高临下。但你们要是专程侮辱打骂他,反而显得你们连乞丐都不如。” 陈北海最后道:“你们想给钱就给,不想给就不给。不必关注、不必鄙夷。乞丐只是份职业而已!我言尽于此,希望大家能有些思考。” 周围的人都怔在那里,那公子爷低声道:“我看你像个干大事的。” 陈北海又吆喝了一声:“各位乡亲父老,看我辛苦说了这么久,也给我点铜钱吧!” 围观的老百姓如梦初醒,笑骂起来。但确有不少人向他的碗里递钱,而没有居高临下。 偷偷窥伺的两乞丐惊呆了,惊叹道: “乞丐只是一份职业。不必关注、不必鄙夷……” “这小子,真的是天生的乞丐!”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丐帮武学 中午,吃了些残羹冷饭,同两乞丐回到城外的山神庙中。陈北海有些激动,终于可以修行这个世界的特产——武功了。 要知道,虽然他接收了周明方的记忆,将龟息术和呼吸法的知识纳入了自己的智慧。 可龟息术说穿了只是一种特殊的闭气技巧。而那呼吸法与自己创出的吐纳法差别也不大。只能够轻微地强身健体。 而身体原主人修成内力全凭运气,太过稀少,以至于他极力调动潜力,运转《天人智慧统合法》,也无法解析其本质。 曹小羊对他说:“我们给你定下一千文钱的任务,本来只是想观察你的人品。如果你敢坑蒙拐骗,违背做乞丐的原则,我们绝对容不下你。” 马俊宝赞叹道:“可没想到你如此优秀。没有作奸犯科,也不摇尾乞怜,就在一个上午,要够了整整一吊钱。” 曹小羊眼中异常明亮:“或许你真是个天生的乞丐,也许天生契合我们丐帮的武功。” 他们道:“安南县只是个小地方,等级最高的我们两个不过是丐帮三袋弟子,不具备登记入册的资格。” 马俊宝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可以先行准你入帮,修炼丐帮武学。过段时间带你到附近平安县的丐头处正式入帮。” 平安县是炎武郡第二繁华的城市。 曹小羊道:“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入帮仪式一切从简。你只需要拜祖师爷,然后立誓,就可以入帮习武了。” “我们这里没有祖师爷画像,你朝着北方行三拜九叩大礼。”曹小羊道,“你一定要记住,我们丐帮的祖师爷是上古四国时期的伍子推。” “他老人家曾经割肉喂国君,协助落魄君主重新建国,统一天下。后来又退隐不仕,国君放火烧山逼他做官,他硬生生任烈火烧了三天三夜。” “做一个乞丐,要忠义,也要守正。守正在忠义前。什么意思?乞丐要有乞丐的样子,可以逐鹿天下,但不能享受荣华富贵。” 陈北海对着北方行大礼。 曹小羊又道:“现在我宣读帮规,总共三条。第一条,不得以下欺上,背叛本帮;第二条,不得作奸犯科,行佞为恶;第三条,不得追逐荣利,贪享富贵。你现在复述一遍,立誓不得违反帮规,否则自废武功,并受三刀六洞之刑!” 陈北海照做。 曹小羊满意地点点头,道:“现在你已经算是我们丐帮的一员了,丐帮成员都是兄弟姐妹,要团结互助。” 他回头对马俊宝说:“你去官府给小明报备,”又告诉陈北海,“周方明这名字恐怕会惹出麻烦,得换个假名才好使。” 陈北海点点头,就把自己的真名陈北海说了出来。 曹小羊对马俊宝说:“你要记清楚了,去官府报备别搞错了。”又道:“以后记得叫他陈北海!” 马俊宝连声答应,出门准备去官府报备。 陈北海心情愉悦。果不其然,加入丐帮实在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想要加入其他名门大派,一方面自己的身世清白会被严格盘查,身上的呼吸法再粗浅,也可能被发现。带艺投师,恐怕下场不怎么好。 另一方面,原主人作为一个农村小伙,哪怕喜欢看各类杂书,关心江湖时事,也不大清楚拜入其他门派的门路。 而加入丐帮后,官府有了备案,就好像黑户有了身份证。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曹小羊开始传授武功方面的知识,陈北海聚精会神,智能调用到极致。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对于习武者,内功是根基,最为重要。”曹小羊讲解起武者的基础——内力。 “内功,就是修炼内力的功法!内力,顾名思义,人体内部的力量。人体潜能无穷无尽,苦练内功,就能诞生出一种神奇的力量,内力!” “内力流淌在人体经脉内,可以抵御毒素,高温,严寒等,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内力喷薄于外,能产生极为强大的力量。” 曹小羊眼中有敬畏:“据说大武王朝神武帝早年征战时,站在敌方城墙十丈之外,掷出飞石一枚,内力灌注其中,将城头一位披甲大将打成了粉碎!” 曹小羊继续道:“除了内功之外,有些才华横溢的武者还创出了一些用于争斗对敌的武学。有掌法、腿法、刀法、枪法等。” 陈北海插嘴道:“那不同武学之间是否有强弱?” 他道:“那是自然。偌大江湖,万千武学,谁也不服谁。但在武林争斗中,还是有些武学被公认为世上数一数二,称为绝学!以及一些仅次于绝学的顶级武学。更弱的武功强弱排列争议较大。” 曹小羊又道:“绝学何其稀少,许多名门大派也没有一部绝学!一部顶级武学出世,就足以引起腥风血雨。” 陈北海见他眼中隐隐有得意之色,顺势道:“想必我们丐帮武学一定很强罢!” 曹小羊捻着胡子,满脸自豪,道:“是也!我们丐帮三部绝学《降龙掌》、《八荒六合拳》、《打狗棍法》,分别被认为大武王朝掌法、拳法、棍法第一。更有无数顶级武学。” 他呵呵一笑,又说:“你如果努力练功,为丐帮立下汗马功劳,未必不能接触到顶级武学,乃至一招半式绝学。到时候天下之大,你皆可去得。” 他又道:“修行内功,需要认清人体经脉。现在我教授你人体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还有各大穴位的知识。” 随后将陈北海衣服揭开,只留一块布。对照人体讲解各经脉走向和穴位所在。其中有些名称与陈北海地球上得到的知识截然不同。 陈北海冥想时观照自身,早已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人类与地球人的身体结构类似,但有着细微差别。 因此他听得很认真,迅速消化吸收。听一句,便记住一句。新的知识在脑海中凝练升华。 曹小羊有些不满:“你说自己记得住,一会又要忘了!我考考你,方才我说的天横穴在哪个位置,有什么效用?” 陈北海道:“天横穴在人肚脐眼左斜上一寸半处,用不同的力道和方式刺激会对人体造成不同的影响,分别是……” 曹小羊十分震惊,陈北海复述得竟分毫不差。 随后他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考究,陈北海对答如流。 他压下心里的震惊,继续一一指认人体各大穴位和经络。一个时辰后,便讲解完了。此时马俊宝刚好办完事,从官府回来。 曹小羊与马俊宝共同考较陈北海,竟然无一错漏。看到陈北海一脸淡然的模样,两人站在一旁,几乎要怀疑人生。 马俊宝喃喃道:“我当时花了一个月,也没完全记住!” 当然,对于陈北海来说,这般学习速度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曹小羊讲的太慢,他一刻钟便能领悟通透。 曹小羊迟疑片刻,便说:“既然你理论已经过关,我现在就传你内功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震惊 陈北海穿上衣物,认真聆听。 曹小羊说:“江湖上,除了传言神武帝和玄武帝都修行了同一门内功绝学外,公认的内功绝学只有一部,那就是天一教的镇派神功《天衣无缝诀》。” “据说《天衣无缝诀》极为精妙,变化无穷。修行者可以在一粒沙上用内力刻一首诗。对敌时内力吞吐千变万化,虚实相生,极为可怕。” 曹小羊继续道:“但内功强弱,终究看人!我有幸旁观丐帮当代帮主与天一教掌教交手。对方掌教内力精微,有万千变化。但帮主连降龙掌都未使出,只是平平无奇地一推手,掌中内力如万川归海,汹涌澎湃,当时将对面凌空打飞三丈,吐血三升。” “我们丐帮的《吞海功》只是顶级武学,但修炼高深处比绝学更霸道。” 曹小羊最后说:“我传授你的《饮江诀》不算非常高明,却是《吞海功》的前置功法,希望你一定认真修炼。” “我要在你体内运功,不要抗拒。好好体会这种感觉!” 马俊宝饶有兴致,说道:“小羊,你说方明……不,北海,要花多久才能练出内力?” 曹小羊道:“世上空有内功而练不出内功的的庸人太多了!没有师承,天才也要修炼几年。有师傅指导,会快很多。有悟性的人,或许两三个月就能练出内力。” 他对陈北海道:“你努力修炼,如果尽快修炼出内力。再积蓄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在半年后的武林盛会上露一脸。” 《饮江诀》虽然是《吞海功》的前置功法,但的确相当不凡,单论内力的雄厚霸道,还要超过江湖上的巨大多数内功。 修炼《饮江诀》几个月,或许媲美那些修炼二三流内功的江湖人积蓄几年的内力了。 初入丐帮,无功无劳,只能修炼基础内功。曹小羊仗着自己资历老,私传陈北海《饮江诀》,实乃冒进,毕竟他本人武功不算强,只是三袋弟子。 但他的确是为陈北海着想。况且虽然私传武功有过,但为丐帮培养天才弟子却有功。曹小羊相信,陈北海不会让自己失望。 随后曹小羊一边口述心法,一边将内力注入陈北海体内,按照特定的路径行进。 陈北海将心神沉入自己的身体。他精神力超越常人,早在地球上就结合各种知识创出冥想法,能观照自身。 所谓观照自身,就是用精神力审阅自己,为自己施加心灵暗示。同时能增长精神力,并且促进生命进化。 传闻有些修炼走到高深处的武者有“见神不坏”之力,其实就是拥有了与陈北海相似的内视之能。能够体察到体内一切细微处,以精妙内力修复。 所以,现在陈北海是以一个武学宗师的视角修行内力。或许论内力积蓄和知识体量还远远不如,但单论内视之能已经超过。 陈北海感受着体内涌入了一股力量,在自己的经脉中运行起来。他仔细感受这股力量的性质。 内力走过特定的经脉与穴道,刺激着身体发生某种反应。他体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复苏,体内的力量犹如冰雪下的种子,要萌发出来。 《天人智慧统合法》在进化,在异世界的内力知识体系的刺激下,陈北海的智慧在飞速增长,脑海中的灵性勃发。 他逐渐明悟内力的本质。内力应该是人体实质化的生命能量与人体精神力量的有机结合。是能量和信息的混合物,如同受控的高能粒子流。 毕竟如果内力中没有人体精神力的存在,人怎么能如臂使指? 寻常人难以练出内力,一是难以控制生命能量的实质化,就好像正常人无法自由控制自己脂肪燃烧一样,只能被动地通过消耗体力消耗脂肪;二是难以将自己的精神力量与生体能量混合。 但陈北海却有着极强的灵魂与精神力量。 属于曹小羊的内力在筋脉中运行,经过处的细胞受到刺激,从细胞内部提炼出了极细微的能量,无数细胞能量汇集起来,好像由沙变成玻璃,发生了化学反应。 一刻钟后曹小羊的内力走完了一个循环。他将内力收回,面色苍白,浑身冷汗,两腿都在轻颤,十分疲倦。 曹小羊道:“从今天开始的七天内,每日上午我将内力注入你的身体,指导你修行内功,希望你能尽快修炼出内力。” 马俊宝轻声道:“何必这么赶时间?你连续七天传功,损耗的内力根基恐怕要几年才能修炼回来啊!” 曹小羊瞪了他一眼:“你的内功修行如果能上心些,我也不至于这么苦!” 为人传功,好似醍醐灌顶。虽然被教导者能极大提升修炼进境,但传功者却会极大损耗内力。由此可见,曹小羊对陈北海极为上心了。 有人可能不理解,但曹小羊确实是在这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将这个年轻人当成了自己人,甚至是自己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陈北海关于乞丐的看法折服了他。 就在这时,陈北海收功,停止了修炼,睁开眼睛。 曹小羊愤怒道:“你不趁我替你运行了一遍《饮江诀》,好好修炼,想干什么!” 陈北海微微一笑,说道:“前辈,我已经修炼出内力了。” 曹小羊怒气冲冲:“我当然知道你修炼不出内力了,内功那是这么好练……”他突然反应过来,神色一变,“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马俊宝有些困惑:“是我听错了吗?你刚才说的什么?” 陈北海再次无奈的重复道:“前辈,我已经修出内力了。我自己的《饮江诀》内力。” 曹小羊闪到他跟前,蹲下来,用脏兮兮的手搭着他的手腕。内力涌出。 然而陈北海的体内却迸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了他的内力。 “天呐,我没在做梦吧,”曹小羊喃喃自语,神色因震惊而呆滞,似乎被天雷劈中,整个人麻痹了,“竟然有人练了一遍心法,就练出了内力!” 马俊宝更是夸张,跪在地上,向北方磕起了头:“祖师爷在上……”他又高又瘦,神情动作怪异,活脱脱一个疯老头。 修炼一遍心法练出内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据说连当代丐帮帮主,神功盖世,天赋震古烁今的人物,也花了几天才修行基础内功成功。那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 而《饮江诀》的修行难度自然高过基础内功。 好一会儿,两人才勉强冷静下来。看着神色平淡的陈北海,他们心中闪过一道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念头: 或许一尊未来的,足以角逐天下第一的绝世强者,就在这处破山神庙中诞生了。他将引领一个时代。而他们俩,就是这个时代的完整见证者!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邀约 陈北海练出内力后,又按照二人的嘱托多运行了几个周天。一周天就是一个循环,即运功一次。 在内力沿着固定经脉运行途中,细胞中传递微弱的生命能量,在精神力的操控下聚合成整体,并留下了精神力的烙印。 直到内力稳固,身体深处隐隐有一种饱和感和疲惫感,方才停止。 内力是生体能量与精神力量的结合物。他的精神力还很充裕,但身体已经暂时无法从细胞中提取更多的生命能量了。 陈北海收功后,他向两人行礼,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十分真诚恳切。 不管两乞丐内心有什么想法,他们确实是救了自己,并且让自己入帮,同时传授自己高明内功,甚至不惜损耗数年修行来加快自己的进境。 曹小羊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如何受得你一拜。” 马俊宝喃喃:“或许我眼前的人未来会成为武林盟主!” 陈北海严肃道:“两位前辈先是救我,让我在丐帮有容身之地,又传我高明内功。此等恩情,毕生难忘!” 曹小羊深吸一口气,说:“这话我记得了。我本来打算这七天让你专心修炼心法,但既然你已经练出内力,那便不必了。” 他补充道:“从明天起,你每日在安南县城中要够三十文铜钱,交予我二人,才可以安心修炼。一来这是丐帮的规矩,二来也有助你修行。” 陈北海心中疑惑,问道:“前辈,为何乞讨能帮助修炼?” 曹小羊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陈北海猜测,可能跟内力中混合了精神力量这一性质有关。 曹小羊又道:“你修行内功,很损耗体力。我们俩去找一些能弥补气血的吃食。” 然后递给陈北海一本书,一些草纸:“这是我早年得到的一部《狸猫拳法》,品级不高,胜在灵巧。你可以研究一下增加实战技法。” 两人临走前又补充道:“你研习拳法累了,记得把你今早与人辩论乞丐本质时,说的一些话记录下来。” 马俊宝忍不住说:“你说的话非常有内涵,到时候我们传达给帮主。帮主高兴了,说不得能传你一招半式绝学!” 两人便离开了山神庙。马俊宝去县城买些能弥补气血的肉食,曹小羊则去城外山林中采些药性温和的药材。 待两人走后,陈北海就在破庙中读起《狸猫拳法》。 接触到一门新的武学,尽管品质不算好,但《天人智慧统合法》来者不拒,仍然从中提炼出知识结晶,提高陈北海的智慧灵性和禀赋。 陈北海过目不忘,一会便把拳经的内容记在心里,并按图索骥,修炼起来。 他运起内力,经过各经脉,穴位,传到手臂上,十分轻快。他感到手臂上蓄积着一股力量,想要立即宣泄。 一拳挥出,“飒”的一声,拳头极快,就好像狸猫探爪,瞬间便明晃晃地停在了身前。 陈北海心里有惊喜和震惊,他这一拳留了三分余力,却比他此前的极限发力还要快了几分。不愧是一个世界的智慧,即使是普通的武学也有万分玄妙。 狸猫拳法对内力消耗不大,以陈北海刚练出的内力,也可以施展数次。他便不断施展狸猫拳法,体悟内力经过各经脉穴道时的特殊反应。 或许等他修炼了足够的武学和内功后,能够彻底研究透彻人体的奥秘,从而能够通过排列组合,创出超过绝学的至强武学。 待内力消耗殆尽,他又开始修炼《锻体十八式》,锤炼自己的身体。 其实他之前修炼内力,细胞已经处于疲惫状态,强行锻炼会伤到身体,损害潜能。 但一会就会有新的吃食弥补气血,再加上他凭借精神力,可以引导生命进化,弥补潜能,因此也没什么。 况且两名乞丐都不在他身边的情况罕见,他只能趁现在修炼《锻体十八式》,否则不好解释来历。 夜晚,两乞丐一前一后回到破庙中,看见陈北海正在整理关于乞丐的理论,十分欣慰。 马俊宝买来了烤鸭,熟牛肉等,曹小羊则带回来几味对身体有补益的草药,再去药店抓几味药,等待熬制成汤,帮助修行。 三人分食,饱餐了一顿,两乞丐便睡了。陈北海则假装睡觉,实际冥想,观照身体,修复损伤,弥补潜能,增进生命体质强化。 从第二天起,一连过了七天。 陈北海这几天,每日清晨去城里乞讨够钱,分出三十文也能填饱肚子。他分心三用,一边乞讨,一边锤炼身体,一边探听消息。 是的,他对《锻体十八式》作了改进,不需要再做些复杂诡异的动作,仅仅行走,就能靠走路时的身体振动打磨全身各处,只是进境慢很多。 但是胜在隐蔽。 同时,他也确实发现,当他怀着乞丐的心态行乞时,内功的修炼变快了。他不禁感叹,那些武者的智慧,竟然能通过情绪刺激身体穴道,促进内功修炼。 在地球就有一些理论,比如脑垂体、肾上腺等分泌的激素能促进人的生长、爆发等。这就说明人的身体和情感是相互影响的。 在这武者的世界也是一样的,情绪可以刺激经脉和穴位。看上去很“玄幻”,其实很科学! 他同时打听消息,发现这个小城中时不时路过一些江湖中人,大部分人在谈论半年后的武林盛会,但也有一些其他信息。 同时,他也发现,城中巡逻的差役比以前多了五分之一左右。让他感觉到非同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回到破庙中,就开始修炼内功,拳法等。两乞丐时不时会出门,回来时给他带来大量的肉食,以及熬制补益中药。在充足物资的支持下,他几天时间,就积蓄了修炼三流内功的武者三四个月的内力。 两乞丐被他的进境不断震惊,甚至有次质问他,是不是仙人下凡。 陈北海也弄清楚了两乞丐的钱从何处来,这几日有乞丐来拜访,一人送上几百文铜钱。 在陈北海来到大武王朝的第十天,马俊宝和曹小羊出门办事,叮嘱他乞讨完后在城内的春月楼酒楼外等他们两个。 这天早上乞讨途中,陈北海不知不觉经过春月楼,却发现酒楼外有官兵把守,禁止进入。他猜测,其中在商量一些重要事宜。 此时,远处走来一个公子哥,正是从前与陈北海辩论过,被他驳斥地七荤八素的那一位。 那位公子哥到来后,看到他有些欢喜,对他说:“小兄弟,你是老曹的徒弟吧?楼上有位大人对你很感兴趣,不如跟我进去拜见一下?”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特使与人魔 陈北海略一思忖,当即决定跟随这位公子哥进去看看究竟。他隐隐猜到了公子哥的身份。 门口的官兵似乎见过公子哥,没有阻拦他。但看到陈北海,立即用刀把他挡住。那位公子哥在官兵耳边耳语了几声,似乎透露了两乞丐和陈北海的关系。 几位官兵观察了一会儿,决定放他们进去。 春月楼装饰好看,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而结构典雅,在婉约的屏风、字画、直栏横槛的映衬下,显出低调的华贵大气。 在楼梯上,公子哥透露,他名叫赵同人,取自风火同人。 陈北海心中了然,安南县上的首富就姓赵。据说赵家养了不少家丁和门客,虽然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值一提,但在这一方县城也是不可小视的力量。 还没上楼,远远地便传来一道豪迈洪亮的声音:“曹老兄,看来你那位小徒弟到了!” 陈北海并无意外,除非天生残废之人,所以身怀武功之人都有超常的五感。而他们又没有刻意掩饰上楼的脚步声。 到楼上,大厅之中,一酒桌旁,坐着十几个人,眼中有精光,天庭饱满,都是有武功在身的人。其中也包括丐帮的马俊宝、曹小羊。 曹小羊无奈道:“让你在春月楼外面等我,你反倒上来了!” 之前出声的男子微笑着摆了摆手:“小辈们有好奇心是正常的事,曹老兄又何必计较呢?更何况,既然练了武,就要面对江湖的黑暗!” 这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但气度不凡。他大刀金马地坐在那里,好似虎踞龙盘,明明微笑着,却给人沉重的压力。 因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周围人便众星拱月,以他为首。 曹小羊嘴唇微动,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介绍道:“北海,你面前这位是朝廷来的崇武卫特使——刘龙汉大人。” 陈北海抱拳行了个问候礼,思忖崇武卫是个什么样的机构。根据这只言片语,他推测出崇武卫大概是直接受官府、甚至可能是皇帝掌控的武者集团。帮助朝廷完成各项任务。 刘龙汉放下之前握在手中的筷子,说道:“曹老兄,你不给我们介绍一下你这位小徒弟?” 曹小羊摇摇头:“我可不是他的师父,只是暂时教授他一些武功道理。陈北海天资卓越,我当不起这个殊荣!” 刘龙汉哦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在这种小地方,所谓绝世天才,也只是比普通人稍微聪慧一些。 毕竟在座的所有习武之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一合之敌。不过他的另一项事迹,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时带他上酒楼的赵同人插上话来:“刘大人,这位便是我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人。” 刘龙汉确认之后,嘴角勾起弧度,显得饶有兴致,对赵同人说:“你在你父亲旁边坐下吧!” 赵同人欣喜地应了声,然后快步跑到桌子旁,挨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坐下。 刘龙汉对陈北海问道:“我听说你和他讨论过,提到当乞丐并不羞耻。你来跟我说道说道。” 桌子旁边坐着的人,都是武力超过现在的陈北海,或者身份尊贵的人。他们齐齐盯着陈北海,换做别人一定会非常紧张。 但陈北海却十分冷静,又重新述说起相关理论。 刘龙汉听着听着,突然问道:“你说当乞丐不需要耻辱,可好逸恶劳是人类天性,万一太多人当乞丐,结果没人生产,又该如何?” 陈北海答道:“好逸恶劳是人的天性,但追求发展也是。一个地区的闲余财富有限,只能供养少量的乞丐。当那些有劳动能力但不想工作的人越来越多地选择行乞时,他们自然会发现乞讨越来越难。当他们认为乞讨的受益大于风餐露宿的支持时,就会选择不当乞丐。” 刘龙汉点了点头,又问:“有人百姓反馈,乞丐太多,坑蒙拐骗,占据商业空间,影响市容,该怎么解决?” 陈北海应道:“神武皇帝曾经使用‘以夷制夷’的政策。可以效仿神武皇帝,推出‘以丐制丐’。让乞丐团体自己处理败坏风纪的恶乞丐,并让官府加以监督。” 其实安南县的当地官府和小丐帮已经这样做了。 刘龙汉眯着眼睛,内心不知道在想什么。少顷,他又开时询问起来。 就这样一个不断发问,一个对答如流,过了一刻钟。刘龙汉方才停下来。 刘龙汉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曹老兄,你说陈北海是武学奇才,我看他反而更适合走仕途!”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交给陈北海。 他说:“你以后可以持令牌到京城找我,我推荐你入朝!”他又道:“别觉得不可能,总有一天你会厌倦这一场江湖。” 刘龙汉唏嘘道:“江湖上的所谓大侠、名宿,至多是逞凶斗勇的小侠,多只是地痞流氓!”他又道:“居庙堂之上,为国家谋发展,为人民谋福祉,才是真正的大侠!” “你的归路,不在江湖,在朝廷!”说着,他招呼陈北海到两乞丐身边坐下。 他这一番话,几乎贬低了在场所有人,甚至连他自己也骂了进去。但他武功强,身边人不敢有微词。 道理什么都是虚的,拳头才是硬道理。陈北海这样想到。 待陈北海坐下后,刘龙汉环顾四周,缓声道:“想必各位都猜到了,今日我请大家来,正是要与大家商量缉捕人魔孙笑海的相关事宜。” 话音一落,举座皆惊,一瞬间,如天雷轰动,所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当时正举杯喝茶,陡然已经,茶杯掉在地上,发出破裂的脆响。 这一声如春雷在众人心中炸开,瞬间,好像烧开的水沸腾了,又好似堤坝被冲垮,洪流宣泄而出。 十几个人却爆发出闹市般的喧嚣: “什么,你没有说错吧,你说的是孙笑海?” “是那个亲手杀死了自己师傅,又屠杀了整个吞魔窟的人魔孙笑海?” “据说他经过一个地方,就掀起腥风血雨,屠杀武林中人,将他们内力吸干,弄成僵尸。” “我们必须马上逃离这里,不然会被立刻杀死,甚至不得全尸!” 众人脸上满是惊恐,失了方寸。 刘龙汉见他们嘈杂不断,突然出声,内力雄厚,声音盖过全场:“各位,你们没有听错,根据可靠消息,人魔孙笑海已经游荡到了安南县附近,或许已经到了城中。甚至他可能现在就藏在我们身边,偷听我们的谈话!”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小点心 陈北海听了众人的谈话,准确说只是声嘶力竭的呼喊。得知有一个武功相当高强、性情极度凶残的邪魔外道来到了安南县附近。 陈北海有些牙疼,他修炼速度惊人,让他多修炼几年,不说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绝世高手,至少也能从容行走天下了。 可没想到,自己满打满算,修炼不过一周,就遇到这种麻烦事。要是遇到那人魔孙笑海,一个不顺眼把自己杀了,找谁说理去? 陈北海听到吞魔窟,以他的记忆力,立马回忆起,从前有武林中人提及过,只是语焉不详。他便向两乞丐询问。 马俊宝恍然大悟道:“我差点忘了你还是个武林新人,并不清楚这些常识。”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有眼力劲儿,不能惹到不该惹的人。江湖上的势力划分,对于任何怀着大侠梦闯进江湖的武林菜鸟,都是必修课。 曹小羊神色有些恍惚,但勉强平复过来,开始为陈北海讲解。 陈北海这才弄懂,这群武林中人为何如此畏惧。 原来,如果把大武王朝的朝廷看成一股江湖势力的话,那绝对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否则也不能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 这一庞然大物不仅有神武帝、玄武帝、以及各方将军等绝世高手,更有临光骑、重光骑两支由武者组成的军队,崇武卫、捕风卫、捉影卫三支武者力量。 但朝廷游离于江湖之外,除朝廷外,武林中的势力大致分为正道和邪道两方。 正道一方的顶级势力大概有:天一教、太上道宗、归真门、金佛寺、琉璃宫、丐帮等,还有许多不可小觑的大势力。 每一方顶级势力中都有各自的镇派绝学。 其中天一教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大哌,只是现在衰败了。太上道宗隐隐为正道魁首。当然这没算丐帮,毕竟丐帮体量极大,而门主更是公认的除神武皇帝外的天下第一高手。 只不过丐帮结构相对松散,而且规定丐帮弟子不得追名逐利。 曹小羊突然感叹神武皇帝已经一百四十岁了。他在暗示,再强大的武者也抵不住岁月的流逝。不过朝廷特使刘龙汉在场,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正道门派林立,相互消耗,力量分散。邪道则不同。 邪道冷酷残暴,竞相厮杀,相互吞并,所有的力量合成了一支——乾坤神教。当然这都是邪道自称的,江湖正派人士称它为乾坤魔教。 乾坤魔教下有七脉:黑神山、摩天崖、多情宗、无情宗、吞魔窟、烈火金刚门、阿修罗派。每一脉都有顶级武学甚至镇派绝学。 魔教力量凝成一股,锋芒毕露,极为可怕。 除了正邪两方外,还有一些中立势力。除了一个海鲲帮较为神秘外,并没有什么较强的宗门。 难怪众人会如此畏惧,毕竟那人魔孙笑海能以一人之力屠杀魔教的整整一脉,那绝不是他们这些小县城的二三流武者可以抗衡的。 陈北海心想,崇武卫当真会如此了得,派出一人就能缉捕追杀这一尊魔道巨擘? 曹小羊帮助陈北海解开了这一疑问,他站起来问道:“刘大人,我们丐帮固然不会怕了那邪魔外道,可我等毕竟只是武功居于末等的弟子,您奢望靠我们围剿人魔,只怕找错人了!” 刘龙汉不慌不忙道:“诸位莫慌,根据可靠消息,人魔孙笑海已经受了重伤,一身功夫十不存二,只要我们聚集起来,他绝对不是对手!” 话音一落,就有人质问:“消息可靠吗?” 刘龙汉一笑,道:“消息都是从朝廷派出的捕风卫和捉影卫传来的,绝对可靠!况且他随意吸食内力,就算没有受伤,功力也会大为下降。” 原来,吞魔窟的镇派绝学《吞天魔功》,虽然能吸收内力,但最好是同源内力,即来自同样修炼《吞天魔功》者的内力。 如果吸收过于驳杂和低劣的内力,修炼者不仅不能增长功力,反而会功力倒退。 陈北海感到一丝不对劲,在曹小羊耳边私语,让曹小羊帮自己提问,自己则悄无痕迹地观察刘龙汉的神色。 曹小羊问道:“刘大人,既然消息是从捕风捉影二卫传来的,他们是否会跟我们一起抓捕人魔孙笑海?” 刘龙汉淡然道:“那是自然,不过捕风捉影二卫要保持隐蔽,所以不会轻易现身。”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有了崇武、捕风、捉影三卫的力量,对付一个受重伤只能逃窜的人魔,想必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众人甚至兴奋期待起来。想必抓捕人魔孙笑海的事迹,定能让他们在江湖上大大扬名。 陈北海的内心有些沉重,超人的精神力虽然与五官感觉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确实有着敏锐的观察力。 他察觉到,刘龙汉说话时有极轻微地迟疑,脸上的微表情也顺便变化。这显示他在说谎。 最好的结果,是没有来自捕风捉影的力量支援;最坏的结果,是捕风捉影二卫已经被杀了。 随后,刘龙汉便组织在座的江湖人士,按武功高低分成几个力量大致相等的小队,并每队配备穿云箭,一旦遇见人魔,就可以立刻通知其他人。 根据情报,人魔孙笑海好色如命,流连在勾栏之地。一方面勾栏之地人来人往,方便脱身,另一方面人太多,正道人士投鼠忌器。 刘龙汉提议让陈北海住在官府,避免被人魔顺手杀死。 两乞丐拒绝了,几个没有练出内力的官兵,和一些只有粗浅内力的捕快,会被武功高手瞬间搏杀。 他们嘱托陈北海待在城外的山神庙中,不要走动。那处地方只有几位乞丐和少数一些平民知道,非常隐蔽,不会被发现。 陈北海分析,觉得那确实是一处十分安全的地方。 过后几日,十几位武林人日日夜夜在城中巡逻,但完全没有查探到人魔孙笑海的踪迹。有人曾质问捕风捉影二卫的成果,被刘龙汉搪塞过去。 这让陈北海心中阴影扩大,几乎可以肯定捕风捉影的人遭到了毒手。 但他成日在破山神庙中精修,心神在高压下保持精纯,进境惊人,而且仗着自己可以调理身体损伤,压榨身体潜能,每日修炼内功到大量细胞坏死,竟然拥有了修炼三流内功的武者一年的内力量。 一天晚上,陈北海在破庙中盘坐修行,体内细胞转化生命能量,结合精神力,积蓄大量精纯内力。 突然他感到浑身冰凉,汗毛乍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运气不错嘛,随便找了个地方,竟然让我碰到一份小点心……”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周旋 陈北海毛骨悚然,他的五感不算惊人,但也不至于听不到旁人的脚步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边,需要极为高明的轻功。 再联系他的话,来者的身份很清楚了。 陈北海口干舌燥,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前辈是孙笑海?” “嗯?”冰冷的手紧了紧,让陈北海心一突。身后的人用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说:“你叫我前辈?” 他闪到陈北海面前,道:“你看看我这张俊脸,觉得这个称呼合适吗?” 他的动作快到陈北海连影子也看不到,展现出极高明的武功,让陈北海坚定了不可力敌的想法。 陈北海有些惊讶,眼前这人身穿黑袍,面色惨白阴鸷,但颇为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比陈北海这具身体的年龄也大不了多少。 他立刻改口道:“孙道兄,不知找我有何贵干?” 孙笑海一声冷哼,其中似乎蕴含魔功,让陈北海几乎心脏骤停。他道:“道兄?呵,你们这些正道中人,也会和我们这些邪魔外道称兄道弟?” 他并不是灭绝人性,完全无法交流的人。陈北海判断出。 陈北海深吸一口气,面对人魔孙笑海的刁难,他颇为憋屈。但此刻生死落于人手,只能虚与委蛇。 按惯例,曹、马二乞丐不久便会回到山神庙中。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与这位大魔头周旋,直到两乞丐回来,发出穿云箭,召集人围杀他。 陈北海笑着说:“闻道有先后。我们同在漫漫武道路上求索,为何不能称道友?” 孙笑海冷笑,道:“你这乞丐倒是会说话,可最终还是免不了一死!” 陈北海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但见孙笑海没有立刻杀死自己,便窥探他的表情,揣摩起他的性格。 陈北海试探着说道:“我不明白,道兄为何要杀我?” 人魔孙笑海哂笑,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阴翳:“你马上就要死了,何必管这么多!”说着,举起自己的手,似乎在思考用什么招式结束这一条生命。 陈北海苦笑道:“看在我们同是武学道友的份上,道兄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他神情真挚诚恳,语言饱含感情。 孙笑川冷笑一声:“道友道友,什么是道友?呵呵。” 他沉默片刻,似乎被某些话触动了。突然厉声道:“你是在拖延时间?”但声音即刻不可察觉地温和下来:“告诉你也无妨。” 他解释道:“既然你猜到我名字,想必知道我修炼的是吞天魔功。你的内力虽然蓄积过少,但精纯猛烈,对我而言是不错的补品。至于为什么撞见了你,纯粹是时命。” 他似乎并不知道刘龙汉召集众人,揭露他已经身受重伤的事情。可他杀了捕风捉影卫,伤势到底有什么程度? 况且捕风捉影卫听名字都是擅长刑侦追踪的武者,想必轻功身法都很强。能悄无声息地杀死捕风捉影卫,孙笑海这两项武功也绝不是短板。 那他的确有可能偷听了众人的谈话。这种可能说明他在隐藏这一点。但面对一个内力总和不过一年的江湖新人,有必要如此慎重?还是说他别有目的? 陈北海在脑中分析,但无法下定论。信息太少,包括全盛时期的孙笑海和现在的刘龙汉武功水平,包括捕风捉影卫的武功本领,他一概不知。 毕竟他只是个来到异世界不过十来天,而且其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修炼内功,积蓄内力。而且他打算在两乞丐的庇护下多修炼一段时日,并没有刻意搜集这方面的情报。 不过他唯一知道的是,现在他必须稳住孙笑海。 否则这次穿越几乎相当于浪费了。毕竟灵魂想再次穿越世界需要有一定的适应时间。而且与他有“缘”且符合他力量境界、知识体系的世界也不多见。 他不怕死亡,但害怕因为死亡导致无法快速变强。 陈北海继续拖延时间,他慷慨激昂,几乎一字一顿,诘问道:“道兄仅仅因为我身上的微弱内力,就要取我这一条无辜性命,让我血溅当场,亲人洒泪吗?” 他在试探,在打赌,试图唤起潜藏在这冷血魔头心中的人性。 孙笑海一怔,突然笑了起来,他起身,在破庙中来回踱步:“嘿嘿,有人在乎你这条性命,可没人在乎我这条!” 陈北海连道:“道兄有什么难解之结,不妨道予我听,说不定我能帮道兄排解。道兄也不用担心我外泄!” 孙笑海眼中有幽光:“死人当然不会泄密!”他转过头,盯着陈北海,幽暗深邃的眸子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决。” 他的话可以解读出两种意思。一种是他在说出秘密后会立即杀死陈北海;一种是他想暂且留他一条性命,前提是陈北海不泄密。否则孙笑海会立刻诛杀他。 他缓缓道出一个大秘密:“世人都说我灭绝人性,冷却无情,先杀师尊,后屠宗门,是魔头之中的魔头。可他们不知道,我亲手杀的自有自己的师傅,其他门人都是别人杀的!” 这一消息,宛如白昼惊雷,让陈北海一震。传说中的冷酷残暴,武功至强的人魔,竟然只是一起灭门惨案中的幸存者。 陈北海震惊道:“这,简直匪夷所思。吞魔窟竟然是被外界势力灭亡的!” 孙笑海见陈北海只是惊讶于真相,并不怀疑自己所言真假,似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倾吐对象。 他似乎要将心中的郁结之气一口气吐露出来,快速说道:“那群人身穿黑衣,武功宛如鬼神。那天我设计杀了自己师傅,刚吞了他的内力。就看到那帮人大肆屠杀。” 孙笑海深吸一口气,道:“不到一刻钟,整个门派便被屠戮殆尽。已经突破先天的吞魔窟掌门,被为首的黑衣人三掌击毙。” 他继续说:“我侥幸没被发现,内力还未稳固便逃离宗门。结果立刻有人发现,还以为是我屠戮了宗门”,孙笑海摇摇头,“我哪有那个本事。” “随后就是崇武卫、捕风捉影卫的不断追杀,再加上我被那老狗临死前的反击打伤,我只能边杀边逃,流落在这里。” 孙笑海最后说:“你倒说说,凭什么朝廷那帮人为什么要一直杀我?就因为听说我杀了几个人?还是说我只是因为我是魔教中人?” 孙笑海最后冷声道:“要说杀人,我从小被掳去魔教,手里的人命也没几条,大多数还是在魔教修炼时杀的你们说的邪魔外道。而你们正道中人,手里沾的血大多数恐怕比我要多,而且都是同样正派人的血。” “凭什么你们可以在阳光下呼吸空气,而我们只能躲在下水道,当个老鼠,吃着垃圾,喝着臭水,还担惊受怕,生怕哪天被你们揪出来杀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惊走 陈北海听到这话,有些愕然。孙笑海说这话时,激愤无比,他无法分辨真假。 陈北海缓缓说道:“这种现象,实质上是善恶好坏之辨的问题。讨论起来很复杂,但我们可以慢慢讲起。” 孙笑海看着他,颇为期待,说:“哦?怎么说?” 陈北海道:“首先,当世界上只存在一个人类时,是绝无什么善恶、正邪、好坏,以及其他任何道德观念的。道德是在人与人的关联中产生的。” “道德是在人与人的关联中产生的,”孙笑海眼前一亮,“好像有些道理。” 陈北海正要继续说,突然从山神庙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以及火把上的木须燃烧的爆裂声,一时间沸沸扬扬。 “快进去,人魔就在里面!” “放穿云箭,把所有兄弟们都召集起来,别让他们落单被袭击了!”有人叫喊,一道火光冲天,在天空中爆裂开来。 “快去救陈北海,他应该还没有死。” “人魔,你罪大恶极,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刘龙汉特使的声音传来。 孙笑海冷笑一声:“明天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着,他一摆衣袖,整个人便从山神庙的破窗中跃了出去。临近深夜,月隐星稀,他又着一身黑袍。只见天空中一团黑影飞掠,好似一只大蝙蝠,一会便失去了踪迹。 听到动静,外面的人立刻冲了进来,出乎意料,竟然只有曹、马两个人。 马俊宝口中同时发出叫喊声、脚步声、火把声、刀剑声,展示出绝妙的口技,凭一人就制造出惟妙惟肖的明火执仗场面。 曹小羊食指指着外面,口中叫喊:“不要急着冲,保护好小辈的性命。” 马俊宝又模仿出特使刘龙汉的声音,道:“哼,我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把他碎尸万段!” 过一会,山神庙外传来人群的声音,刘龙汉他们一伙人聚集着冲了进来。 马俊宝这才停止,三人对视,脸上、背上全是冷汗,把粗麻布衣完全浸湿了。 曹小羊、马俊宝两人这才放松下来,几乎要瘫倒在地,异口同声道:“这次差点酿出大祸!” 马俊宝喃喃道:“要是你被杀了,我有何颜面去见祖师爷,”喘了口气,接着说:“幸好我还有这么手绝活!” 原来今夜巡逻,照常没有任何结果。曹、马二乞丐忧心独自一人的陈北海,先行赶回山神庙,结果看到庙门口被踩出了一个陌生的脚印。 山间多露水,泥土一直是湿润松软的。 他们几乎肝胆欲裂,以为陈北海已经遭到了毒手,想要立刻冲进去与之拼命复仇。 幸好曹小羊没有闻到血腥味,于是两人一个眼神交流,马俊宝便施展出一番精妙绝伦,远超过武功水平的口技,装出大部队已经到达围剿的样子,将人魔惊走了。 刘龙汉凑过来,和他们一同交谈。 陈北海描述出那黑衣年轻人的容貌体征,刘龙汉肯定,确实是人魔孙笑海。 刘龙汉又质询起人魔来干什么,得知孙笑海只是凭运气来到了这里,当时无语,感叹起陈北海的霉运。 他再次提及:“我看这江湖对你太凶险,你还是当个文官吧!能把人魔说得一愣一愣,你治理起百姓也一定能得心应手。” 当面挖人墙脚,几乎让曹小羊和他打了起来。 随后陈北海迟疑片刻,便将与孙笑海的谈话毫无保留的透露了出来。当谈到黑衣人屠杀吞魔窟时,刘龙汉神色凝重起来。 他道:“不瞒各位,黑衣人恐怕确有其事,我们崇武卫已经一连接到数起案子,有门派被黑衣人灭宗了。只是我们一直追查不到有用的线索,还请诸位不要透露。” 几人大惊,真的有神秘势力,在暗中屠杀各个门派,谋划一些惊天变故。当陈北海提到孙笑海关于善恶的质疑时,刘龙汉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道:“他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的伙伴?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如果他自认为身在黑暗,心向光明,完全可以选择报官,交由官府处理。他只不过是一个磨牙吮血,杀人如麻,还要立一个道德牌坊的人渣!” 陈北海又提出,孙笑海可能一直在隐藏实力,示敌以弱。 刘龙汉却十分轻蔑,表示他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老狼,张牙舞爪想要将别人吓住。笃定他不过是假装自己隐藏了实力。 这一系列的弯弯绕绕让陈北海感叹自己还是太嫩,不知道该相信谁。《天人智慧统合法》虽然赋予了它智慧,可这智慧却集中在修炼禀赋上,创造力上。 阴谋诡计,勾心斗角,还是比不过这些老江湖。 当天晚上,这些武者们就在破山神庙中睡了下来。有一说一,躺在一些青石砖上,连一个垫脑袋的破布团,破草席都没有,确实辛苦。 但这些武者虽然武功不算强,但年轻时都是闯过江湖的。现在就权当是追忆以前辛苦的峥嵘岁月了。 第二日,刘龙汉让其他武者去城中巡逻,自己却留了下来。他埋伏在离山神庙不远的山林间,传音告诉陈北海安心修炼。 陈北海很怀疑这个陷阱能不能骗过人魔孙笑海。但这些大人物都有自己的考量。 于是他就在山神庙中专心修行内功和冥想,毕竟《锻体十八式》虽然粗浅,但实在不太方便显露人前。 一直到夜晚,陈北海正在冥想,观照自身。 此前提到过,陈北海虽然视觉比较强,但听觉、嗅觉等不算灵敏,至少不像他的精神力达到常人的数十倍。 他猜测有些五感灵敏的武者,修行了一些武功,使得内力经过脸上的细小经脉,促进了视力、听力等增强。但他没有相关的心法,虽然猜到了原理,不敢擅自用内力刺激,生怕把自己练成了残废。 此时他尝试着用无形的精神力刺激五官,发现自己的感知竟然有了较大提升,一时欣悦。他似乎凭借空气流动的声音便能勾勒出这山神庙的轮廓。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自己身旁的空气流动出现了些许变化,他猛地睁开眼睛,肩膀上贴着一只冰凉的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子,昨天说好的,今天我来找你了。” 陈北海一声苦笑,道:“道兄何必故意吓我一跳?” 孙笑海走到他面前,冷笑,说:“你自己干了什么还不知道?我不与你计较,现在你好好给我说说,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陈北海心头一沉,孙笑海今天似乎图穷匕见了。他稳住心神,开始娓娓道来: “我之前提到对于一个个体来说,善恶是毫无意义的。我认为道德起源于三皇五帝之前的蛮荒时代……”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图穷匕见 孙笑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棵死去的树。他就这么听着,眼里幽深黑暗如古潭,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北海整理思绪,道:“当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时,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存活。此时没有善恶好坏的道德观念,没有任何人会苛责他,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所作的任何事愧疚。” 他继续说:“在上古的蛮荒时代,人的数量远少于兽。为了自身的生存,原始人类会相互吸引,自发地聚集在一起。此时,道德观念就产生了。” “男人们一起捕猎,为了增加捕猎的成功率,每个人必须使出全部力气。要是有人偷懒,他的同伴会自发地责罚他、孤立他。道德要求每个人要努力工作,这就是正、这就是善、这就是好。” “当原始先民有了自己的子嗣,为了避免自己在捕猎时子嗣受到伤害,他们会要求他人保护自己的子嗣。同时每个人也会被要求去保护幼儿。” “原始形态的道德是最基础的道德,是大多数有生命存续观念的人会自发接受并遵守的道德。此时道德的本质是一个群落中的每个个体用来相互约束对方,从而保证种族延续发展的工具。” “譬如杀人是恶、努力工作时是善、保护种群中的幼儿是善。善良的举动不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好处,但会给别人带来好处。互相为善,能带来种族的延续和发展” “当农田被开垦、牲畜被蓄养,私有财产出现,道德就被掺杂了更复杂的经济要素。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庄稼、牲口,盗窃就被归为了恶行。这种道德更多的是保护个人的利益,但也能促进集体的发展。” “直到国家的建立,同一个种族的人民被划分到不同国家,善恶就被加入了更多的含义。杀人无疑是一种恶,可杀的是别国人呢?杀的是他国士兵呢?” “此时的道德同样变成了维护统治的工具,强化了不同群体间的隔阂与偏见,让不同人之间永远不可能赤诚相见。” “当阵营被划分时,善也可以是恶,恶也变成了善。” 陈北海总结道:“善恶并不是绝对的,它可以随着人民的需求、统治者的意志不断变更。过分推崇道德,反而很可笑。” 孙笑海神色有了变化,他嘴唇翕动,身体内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他开口道:“既然善恶是变化的,为什么江湖上从来都是正道为善,魔教为恶?” 陈北海站了起来,慷慨激愤:“为什么你要在意别人的看法?道德从来是包含偏见的,你把自己视作魔教中人,自然不会在意别人的诋毁,你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你应该做的是愤怒,是报复,而不是委屈,哭诉!可你没有,因为在你的内心深处,你从来没有把自己视为邪魔外道,你想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而不是做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陈北海又平静地说:“为什么魔教会被认为是邪恶,名门正派就是善良?不是因为谁比谁高贵,而是因为阵营问题。” “江湖正派被朝廷律法管辖,不会滥杀无辜,那么就天然地和大武王朝九万万人站在了同一阵营。老百姓是更愿意相信一个珍惜羽毛的正道人士,还是更相信一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魔教中人,哪怕后者比前者更怜悯弱小?” “邪魔外道比起名门正派本就少,比起九万万百姓更是不值一提。而你们与正道对立,就相当于与百姓对立,就是恶!” 陈北海最后总结:“如果你是统治者,拥有最强的力量。那么你认为正确的一切都是善,你所厌恶的一切都是恶。” “善恶不分高低,只有大小。拳头才是最永恒的道德。” 孙笑海似乎觉悟了,他喃喃道:“原来如此,我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还不够强!” 他看着陈北海,眼中又柔和,道:“你先走吧,我待会再处置你!”说着,他轻轻一掌排出,陈北海感觉一股巧劲传来,明明感觉不到太大力道,却将自己击飞数丈,落在庙外。 刘龙汉此刻就站在他身边微笑着。小小的一座山神庙被持刀带剑的武林人和官兵围住了。 刘龙汉大笑着踏进山神庙,道:“人魔孙笑海,你怎么现身了?猫捉老鼠的游戏玩腻了,想垂死挣扎吗?” 孙笑海站在那里,枯木般静滞的身体下有着什么在萌发。 他缓缓开口,道:“我要感谢你,把可能泄露我行踪的人聚集在了一起。让我杀起来更方便了。” 刘龙汉用饶有兴致的口吻说:“哦?你这么有自信?就不怕我们是给你收尸的吗!” 孙笑海很平静,他道:“从很久之前,我就在伪装。我虽然受了伤,但杀一些崇武卫和捕风捉影卫的人却很轻松。但我知道朝廷力量远大于我,我杀了人,会有更多、武功更强的人追杀我。” 他揭露真相:“于是我伪装成深受重伤,假装被你们的人击败,然后一路逃窜。我一路潜逃,伪装出功力不断衰弱的假象。” 孙笑海继续说:“为了加深你们的认识,我还倒逼自己的精血,同时杀死许多武林人,将他们放干血,伪装成被我为了维持生命吸干了内力的样子。” 他道:“现在,追杀我的力量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只是为了保证没人逃离,我继续伪装成功力大减的样子,假装被你们的力量震慑而躲藏,借陈北海之口传达出我被你们惊走的讯息。” 孙笑海不仅是在陈述,更是在蓄势。江湖高手在交手时,不仅是做武功的较量,更在做精神的交锋。 被陈北海的言论触动,再一句句披露自己的谋划,孙笑海蓄势到了极致,、精神状态达到圆满,要以最完善的状态迎战刘龙汉。 他衣袍鼓动,浑身浑厚霸烈的吞天魔功催发到了极致,原本幽深的眼睛一片血红,像是要杀遍天下。旁人看着他,眼前仿佛出现尸山血海。 刘龙汉呼出一口气,他鼓了鼓掌,赞叹道:“你很不错,竟然把捕风捉影卫的兄弟们都骗过了。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你在伪装的同时,我能不能伪装呢?” “你唯一没有算到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真实实力!”他说话间,身上发出骨骼伸展的脆响,原本就高大魁梧的身材硬生生拔高一尺,皮肤肌肉隆起,泛起金光。整个人佛光庄严,成为一尊金身罗汉。 刘龙汉向前跃出,如罗汉下凡,要镇压世间一切妖魔鬼怪。他道:“记住了,杀你的人,是金佛寺弃徒,《罗汉金身》修行者,刘龙汉!”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罗汉对魔头 刘龙汉直直向前,没有运用丝毫步法变化。平平无奇地拍出一掌,但对面的人魔孙笑海却生出闪无可闪,避无可避之感。 因为在他眼中,刘龙汉浑身佛光万丈,化作一尊金身罗汉,通天彻地,占据了上下四方一切空间。 刘龙汉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一尊阿罗汉,有大智慧、大毅力、大伟力,刚猛无俦,一往直前,镇压一切妖魔鬼怪。 他是下凡的天神,证得果位的罗汉,对付一个妖魔,不需要其他任何手段,只需要不断的向前、推进、碾压、镇杀! 然而,孙笑海毫不畏惧。他心中冷酷刚烈,有吞噬天地的豪情,即使是一尊真正的佛陀在前,他也要向其挥拳,打碎他的金身,把他拉下神台。 《罗汉金身》固然是一门外功绝学,刚猛无比,但《吞天魔功》同样是一门极为霸道凶猛的内功,修行者要有席卷八荒的强大自信。 他不能退,否则自己积蓄到极致的气势回落,而刘龙汉气势高涨,一升一落,自己会被刘龙汉愈来愈强的攻势击垮。 “死的不是我,是你!”孙笑海低吼,一身霸烈的吞天魔功催发到极致,使得浑身毛发竖起,瞳孔血红,散发出尸山血海之气。 两人并没有实际上化作罗汉、散发血腥味,但二人武道意志上交锋,在精神层面具象化,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幻象。 陈北海目不转睛,他早悟出内力掺杂了精神力量,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涉及到精神层面的武学交锋。 气机牵发,孙笑海两手向上迎出一拳。 以拳对掌,以直对直,以力对力,以刚对刚。这是毫无任何其他因素的硬实力的对撞! 这一拳一掌的对撞,真如火星撞地球般,有地动山摇之感,被两人踩踏的地面几乎要裂开,爆射的空气流将地上的杂物吹飞。 两人的对撞,竟然发出僧人撞响晨钟的声音,宏大廖远,让人心灵震撼。 陈北海心惊肉跳,只觉两人明明是血肉之躯,却要刚强过钢铁。只怕场上有一个铁铸成的人儿,被这一拳一掌打在身上,也要断成两三节! 巨大的力量对冲之下,两人以极快的速度被推开。 刘龙汉立着,突然吐出一口血,俨然已经受了内伤。这次对拼,他吃了不小的亏。 《吞天魔功》霸道无比,孙笑海的内力远胜过他。而且吞天魔功内力不光刚猛,也不失魔道武学的阴毒,竟然吞噬了他的护体内力,攻入体内。 但吃了这个亏,刘龙汉嘴角勾起个弧度,却笑了起来。谁给孙笑海的自信,与一门外功横练绝学的修持者硬碰硬? 在他的对面,孙笑海两只手臂低垂,竟然已经折了。不愧是外功横练绝学,功法品级还要超过吞天魔功。 方才,孙笑海的吞天魔功内力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刘龙汉的护体内力,冲入他的手臂内部。 但是霸道绝伦的魔功内力,竟然如泥牛入海般,被刘龙汉用手臂上的血肉吸收了!只有极少数深入了内脏,让他受了小伤。 而自己,明明有着强大内功护体,却被罗汉金身那如同龙象般的无上巨力打折了手臂。 但他不能退缩,此前他不断逃离,隐藏实力,是为了把精气神内敛,就好像植物结种子,把一切生机藏在种皮内。 现在他爆发实力,就如同新生命从干瘪的种子中萌发出来,没有退路,当一往无前,否则必然精神受挫,日后难以精进。 就像被压住的萌芽,即使能存活,也会歪歪扭扭,萎缩难看,形成畸形。 他不顾痛苦,把两只被打折的手臂硬生生举起来。内力顺着经脉喷涌,他的双臂笼上一层血光,就好像刀芒剑影。 陈北海看上一眼,只觉一把利刃着他的眉心,明晃晃的锋芒要将他撕裂。 这是魔教的一尊绝世高手仿照归真门绝学《兵身决》创出的顶级魔功《舍身兵锋诀》! 归真门门派宗旨为“刀剑归真”,讲究要让武器回归本质。 《兵身诀》,是一门即是剑法,又是外功的绝学。修持者选定一把或数把本命兵器,借兵器的杀伐之气淬炼经脉、皮肉、筋骨,打造锋芒毕露,无物不破的兵身。 同时将内力贯注兵器中,让兵器沾染人的灵性,成为人的身体延伸。 《兵身诀》本质上是一门让人剑相合,以气御剑的正统法门。 而《舍身兵锋决》却是偏激到极致的魔功。不是借兵炼体,而是直接把身躯的一部分炼成兵器。 孙笑海借助各种宝材,杀死了手臂上的一些细小神经、血管。陈北海曾经感到他的手掌冰凉,是因为搭在他肩膀上的不是人手,而是刀剑。 舍身兵锋诀全力运转,内力贯注,孙笑海被打弯折的双臂如同记忆金属般恢复过来。他的手臂堪比神兵,让人一看只觉眼睛刺痛。 如果能观察入微,就能发现那一血光是由无数极为锋利的剑芒构成的。 孙笑海低吼一声,以两臂为剑,施展出一套极为凶险奇诡的剑法。剑法路数离奇,变化惊人,时而攻中门,时而转下三路,时而刺眼、口、鼻要害,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大开。 但是要有人以为自己找到了他的破绽,想要以攻代守,自己会被抢先瞬间杀死!因为人的手臂由于关节处能够弯折,比寻常的剑法还要多几重变化。 刘龙汉神色凝重,孙笑海已然施展全部本领。他如果不用出底牌,或者试图以一身横练功夫罗汉金身硬抗,那么只有被斩杀一个下场。 下一刻他身形不动,面容平静,略带微笑,宛如之前的阿罗汉放下执悟,得到解脱,得证佛陀果位。手臂挥舞,众人眼花缭乱,似乎看到他长出了七条手臂。 九条手臂手指屈伸,掌心开阖,分别结内缚狮子印、外缚狮子印、说法印、不动根本印、大金刚轮印、日轮宝瓶印、降魔印、智拳印、无畏印。 正是金佛寺和太上道宗共同开发持有的一门顶级武学,《九字真言大手印》! 刘龙汉观想佛祖,口诵真言,结大手印,统摄心灵,开发智慧,获得自然能量加持。其实是他做了自我催眠,在保持心境波澜不惊,洞察一切,拥有般若智慧时,又获得了狂暴强大的龙象力量。 此刻刘龙汉以他的最强状态,迎战全力出手的孙笑海。 吞天魔功对罗汉金身,舍身兵锋诀对九字真言大手印。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是一尊人间罗汉和人中魔头的拼死厮杀! 众人在旁看着,惊心动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惊扰了这场对决。 两人拼杀的结果,将决定众人是带着杀死人魔的荣誉满载而归,还是被人魔擒杀,尸骨堆在这荒郊野外,任由鸟雀啄食!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落幕 陈北海仔细观看,不肯挪开视线。两人交手,施展全力,相当于两位大高手在用生命演示他们的毕生绝学。 他看得入神,十分激动。这两名高手,一正一邪的交锋,极大地拓宽了他的视野,让他明白这个世界的武力等级相当高。 同时它们在交锋时的武功套路、机变反应,也增长了他的知识,刺激了他的灵感,让他几乎要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武功,只是积累不够。 山神庙中,两人的搏杀还在进行。 罗汉金身的力量要盖过吞天魔功,但孙笑海用《舍身兵锋诀》将自己的双臂练成了两柄神兵,锐不可当。刘龙汉纵使把罗汉金身练到了高深处,但毕竟不得圆满,不敢硬接。 此刻孙笑海攻来,全然不像正道武学,打七分留三分。他挥臂如剑,毫无保存,不留后手,空中血红色的剑光如泼墨般扑向孙笑海。 刘龙汉一眼看出,这一席血水似的剑光,全是极为凶险的剑招,如果他不施展大手印,那么和那些平庸的武林中人不会有任何区别,会瞬间死在剑下,而且是被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然而他提前结成九字真言大手印,观想佛祖,自我催眠。此刻他获得了大智慧、大力量加持。 刘龙汉心灵古井无波,照见四方,洞察孙笑海的剑招。他手掌作九字真言大手印,智拳印、说法印、无畏印、降魔印等转换,击打在孙笑海剑势薄弱处。 “当!”“当!”“当!” 这不是金铁交加、兵器相抵的声音,而是一双手臂和一对肉掌的碰撞。只是这双手臂是魔功锤炼的神兵,这对肉掌是金身降魔掌。普通的兵器会被这肉身瞬间折断。 这巨响不断发出,震得围观群众双耳刺痛,几乎要受伤了。尤其是那些没有内力加护的官兵,已经捂住耳朵,痛苦地面目扭曲了。 突然,从山神庙中传来两种奇异的声音。 一道空灵悠远,让人心情平静下来,只觉忘却世上一切烦恼,六根清净,将遁入空门。 “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众人听到后,眼前仿佛出现一座深山古刹,其中有住持念经,和尚撞钟,武僧晨练,许多人飘飘乎,沉浸于禅机,忘却凡俗,欲要踏入其间。 “杀!”“我要吞噬所有江湖中人的内力,突破先天之境,破碎虚空,成为武道仙人!”众人眼前出现一个浑身血红的男子,他发疯了,但武功极为可怕,竟然硬生生抓来无数武林巨擘,用魔功将他们吸成干尸,想要逆天成仙。 这场面让人心中恐惧,胆气瞬间被吓没了。 两项截然相反的意境幻象,让众人感觉无比恶心,心灵受到了极大摧残。 “啊!” 有人本来已经忘却了烦恼,六根清净,突然被吓得大喊大叫,几乎精神崩溃。 陈北海神色一凛,环顾四周,那些没有内力护身的官兵,一个个躺倒在地上,抱头痛呼,涕泗横流,几乎精神失常。 而那些有内力护身的武林中人,也是神色挣扎,表情扭曲。 陈北海心头一跳,似乎感觉两人的武功比之前变得还强,仅仅是精神层面交锋产生的余波就要让围观者受重创。 事实正是如此,此刻山神庙中,两人几乎都拼杀到了极限:孙笑海几乎灯尽油枯,两条本来能自我修复的手臂也被打得彻底弯曲。 而刘龙汉看似状态好不少,只是手臂上被斩出了无数伤痕,流了一滩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罗汉金身浑然一体,虽然只是手臂上被斩破,但罗汉金身几乎维持不住,就要破功。 况且他手臂上的伤痕并不是直接被孙笑海所伤,而是被孙笑海两条神兵般的手臂上笼罩的血光给割伤的。 再对拼片刻,他就会当场横死在这里,而且会被孙笑海的剑气直接碎尸万段,没有全尸。 两人体力、内力均几乎消耗到谷底,但在这场搏杀中,两人却融合自身毕生所学,武道上反本溯源,精神上心灵境界再做突破,数次突破自我极限,极尽升华。 两人中任意一个活下来的人,未来都先天可期。 刘龙汉最终先行变招,手印消失,大喝一声,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从自身中门拍出一掌,掌上佛光四射,想要一掌将人魔击杀。 孙笑海也同样不惜性命,此时两人都灯枯油竭,任何人抱着退一步的想法,反而会因为一丝迟疑而身死道消。 他身形一晃,避过心脏要害,一条手臂如长枪般刺出,由于自身手臂不如对面长,他还硬生生用内力将肩膀关节震断,让手臂脱臼,从而伸长了整整一寸。 最终,刘龙汉手掌拍在孙笑海锁骨处,让他这一身体部位直接凹陷,凌空飞了出去。 但在同时,孙笑海的手臂指尖也堪堪刺在刘龙汉罗汉金身的心脏处,《舍身兵锋诀》形成的最后一丝剑气攻入其中。 两人尽皆倒在地上,没了声息。似乎是齐齐重伤,倒在山神庙中。 陈北海心思电转,判断出在方才酷烈无比的搏杀中,两人必定毫无保留,此刻必然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于是进入山神庙中查看情况。 陈北海先来到刘龙汉身边,见他面色死人般的白,嘴角溢出的血流了一身。连忙试探他的鼻息,过了好久,有一些动静,似乎还没死。于是他连忙招呼外面逐渐平复过来的武林人前来救助。 他接着来到倒在一旁的孙笑海身前,说句老实话,根据自己的立场,孙笑海如果没死,自己应该补上一刀。 可他毕竟没有直接伤害自己,更何况知道孙笑海不需要吞噬他的内力,这让他心中有些怪怪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面对这人。 孙笑海躺在地上,头歪向一边,瞳孔暗淡。小半个身子凹陷了下去,骨头全部被打碎,更要命的是喉咙被震断,俨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身后,众人涌来,用惊慌地声音招呼着,消耗内力,对崇武卫特使刘龙汉施行急救。同时七手八脚,想要把他抬到城中的医师处。有人一声呵斥,才有轻功好恍然大悟,奔去城里请医师。 陈北海看着这一切,有些精神恍惚。曾今让他们无比恐惧的人魔孙笑海,就这么死了。 一个曾经的大魔头,就这么陨落在这里,他的人生落幕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离开 不久之后,有轻功好的武者领来了医师,配合武者的内力对刘龙汉做了急救。 随后众人用担架把昏迷不醒的刘龙汉抬到城中的医馆中,进行更完善的治疗。 而陈北海在众人走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了两本书。 一本上面写着《吞天魔功》,一本写着《舍身兵锋决》。 大致观看后,陈北海心中一震,认出分别是孙笑海的内功根基,还有拼杀时体现地极为强势的以臂为剑的杀伐功法。 他其实在被孙笑海用巧劲击飞的时候,就感到对方悄悄用高明手法隐蔽地给自己塞了些东西。 只是没想到,那是孙笑海的两部立身功法。 他感叹,或许孙笑海已经有了冥冥中的感应,即将遭遇劫难,跨过去便鱼跃龙门,跨不过便身死道消。 于是他就把两本几乎媲美绝学的顶级魔功传承给了他看着顺眼的陈北海。然后以最精纯的心灵去应战强敌。 可惜他败了。 陈北海将一部内功,一部邪门外功看了一遍,立即生火将其烧成了灰烬,将余烬扫在一起倒入林间草丛内。 他可不想因为一不小心泄露这两部功法,又引起无法匹敌的强敌追杀。 在这之后,刘龙汉一直睡了一天一夜,众武林人也候着,等着他善后,处理相关事宜。 一天一夜之后,刘龙汉醒来,但仍需养伤。他并不因为击败了孙笑海而高兴。在最后一招比拼中,其实他本来输了。 刘龙汉本身身材魁梧高大,施展罗汉金身后更是有两米多高,人高手长。而孙笑海身材并不十分高,差一点才到一米七。 因此即使他施展高明步法,避开要害,然后神来之笔让手臂脱臼伸长,也只堪堪用指尖触碰到刘龙汉的心口。 只要孙笑海再长高一寸,他指尖就能直接破开刘龙汉的心口肌肉,用剑气击碎他的心脉。 即便如此,刘龙汉还是被透体的剑气击伤了心脏,元气大损,几乎要当场死在庙中。 刘龙汉吩咐一些官兵善后,将孙笑海埋在破庙旁的山上,并立起一块无名碑。 陈北海知道,这是刘龙汉用自己的方式感恩孙笑海。 或许一般的江湖人没有察觉,但陈北海已经发现,刘龙汉的精神气质、武功根基,在激战后极尽升华,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将高歌猛进,修为突破没有任何障碍。 事实上,刘龙汉自己心里清楚,他本来就是天资不凡之人,大战之后,或许会快速直接突破到先天之境,从而成为各个门派掌门人一级的人物。 人魔一事终结后,参与围剿的江湖客虽然只是帮崇武卫特使叫了下医生,疗了一下伤。但也带着截击人魔的荣誉满载而归,十分满意。 而陈北海虽然心中五味杂陈,十分复杂,但观战了这一场激战,更获得了两部顶级武学,也收获颇大。 曹小羊、马俊宝两乞丐却认识到了自己的无力,作为丐帮三袋弟子,颇为弱小。 他俩本打算在这个小县城中庇护陈北海一段时日,现在却想提前送他去平安县丐头处,正式入帮。陈北海安慰他们,也没能改变这一想法。 当然,这其中或许有陈北海本身也想离开这一小县城的原因。 这个小县城,太过安逸,武风不浓,实力最为强大的竟然是曹、马二乞丐。 而这两名丐帮三袋弟子在江湖上,不过属于三流水平。 至于其他的有内力的人,实力就更弱了。在陈北海看来,那些武林人除了内力积蓄超过他外,身怀的三脚猫功夫,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们曾经的闯荡江湖,恐怕只是年轻时怀揣着梦想到大城市的武馆练了两年武功。 两乞丐给陈北海从某处寻了一根木杖,看起来卖相不佳,但颇为坚韧,质量不错。 临走之前,三人到赵府与人道别——曹、马二人尽管是乞丐,但作为县城中武功最高的人,更是丐帮弟子,和赵家关系不错。 道别后,三位乞丐,两老一小,就这么穿着破粗麻布衣,踏着草鞋,拄着木杖,走着上路了。 在路上,三人也不是一味赶路。白天时,三人一边赶路,曹小羊、马俊宝二人一边传授陈北海一些行走江湖的知识。 譬如到了一处地方,需要一些拜谒的规矩礼节。否则一些地头蛇可能误以为你来挑衅,发生流血冲突。 很多江湖少侠就是这样变成江湖背景板的。 当然对于有传承的弟子,其实不用太过担心。 比如金佛寺的弟子到江湖历练,哪怕与人起了冲突,只要一亮身份,那些地方势力不仅要忍气吞声,还要赔礼道歉,准备上好斋菜。 作为丐帮弟子,陈北海其实不用学习这些知识。但毕竟作为乞丐,还是不要搞特殊化,你给别人面子,别人才会给你面子。 况且丐帮弟子由于身份特殊性,难免会跟一些三教九流打交道。认识一两个地头蛇,也能方便不少。 有时白天路过一些县城,三人分散到城中乞讨,寻访一下丐帮同胞,顺便打探一下江湖消息。 陈北海明显观察到,越接近平安县,手持刀剑的江湖客比安南县便越多。一些流通的江湖讯息、逸闻也变丰富了。 陈北海听到不少人在谈论平安县即将有一场难得的盛事,似乎是年轻侠客的盛宴。他询问两乞丐,两乞丐只说是个惊喜,并提到他们的提前离开也与这场盛会有关。 两乞丐还会带陈北海吃各种食物,教导他分辨毒物的方法。 曹小羊一次断定一碗面被下了毒,结果那老板当面把它吃光了。最后弄明白是他们将一味调料错认为成毒药。 三人赔礼道歉了好一会儿,还将全身家当赔了上去。 陈北海十分疑心,两乞丐到底是真心教他分辨毒物的知识,还是借教导的名义大吃特喝。 有一次马俊宝喝得烂醉,连年轻时的情史都抖了出来。不用给他下毒,就能轻易了解了他。 当然,两乞丐大多时候还是靠谱的。晚上三人有时会露宿郊外,三人便轮流守夜,锻炼陈北海的警惕力。 在黑夜中,陈北海刻意屏蔽自己的精神力,结果发现自己的五感灵敏度有了极大提升。 同时,曹小羊还教了陈北海自己所学的《狸猫步法》,与陈北海对练,将自己在《狸猫拳法》和《狸猫步法》上的感悟倾囊相授。 结果陈北海的进步让曹小羊产生了挫败感,很快便教无可教。曹小羊无奈承认,虽然陈北海内力积蓄和实战经验弱于自己,但武功水平已经超过自己。 两人坚信,陈北海只要不招惹到过分的强敌而夭折,不说成就先天,未来也能很快成为先天之下的第一人。 所谓先天,便是贯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内力任意流淌全身各处,如臂使指。就本质上来讲,一个内力稀少但成为先天的人,已经与丐帮帮主站在了同一高度。 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修行,他们来到了目的地:平安县。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兔与药 平安县是与安南县完全不同的城市。 安南县虽然在经济上算得上十分富庶,各类勾栏瓦肆也不少,还有几个不小的书院,称得上是一个文化大县。 但安南县与武林却几乎毫无关,至多不过是江湖之外的一处小水洼,里面躺着两三条小鱼,浮着几粒孑孓卵。 江湖的浪涛从来波及不到那里,只是有时会出现人魔这般的风暴。至于风暴之后,是枯竭,是宁静,还是扩大成水塘,就没人知道了。 平安县则是一个在经济和武学氛围两层同样繁盛的大城市,城市常驻人口超过二十万,其中半数以上都修炼过基础的武学。 平安县有两个经济符号,同样也是文化符号:兔与药。平安县有着全国最大的兔养殖产业和全神武王朝最大的天然药材库——小东山。 小东山其实只是一座山脉的一小部分。昆吾山脉作为大武王朝最长的一条山脉,从西部绵延数千里,一直到江南区域,素有龙脉之称。被认为是大武人民的祖庭。 昆吾山脉绵延数千里,瑰丽奇异,其中珍奇异兽、神药宝材数不胜数,更流传出许多神怪传说、仙人逸闻。 其中最出名、最对江湖人口味的,大概是大武王朝的开国国主神武皇帝,在昆吾山脉中,意外得到三分之一部无字天经,从而成就盖世神功,天下无敌,震古烁今。 不过小东山作为昆吾山脉中的一座山峰,却有着许多珍稀的药草、树植。 对于很久以前的平安县百姓,小东山上丰富的自然资源是他们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但在朝廷玄武帝继位后征战天下,军队征伐,士兵经常受到重创,药材被划归为朝廷重要的战争储备物资。 同时小东山上生长着满山的云芝树,这种树通体润白如宝玉,把树劈开,是制长枪的好材料。 为了提高物资调动效率,并且避免一些无知的采药人、樵夫破坏重要草药宝树,朝廷把小东山纳入了管制范围。 大武王朝在一统天下后,放宽了对小东山的管制。但小东山的药材生意从那以后便一直成为了半官方性质,寻常老百姓很难插手。 对于平安县老百姓,药材生意已经与他们无关,至多让他们生病时买药更便宜。 而勤劳聪慧的平安县人民,早已生产转型,举城饲养兔子。 平安城风土好,气候温宜,养出的兔子又大肉质又鲜美。 再加上平安县自古以来就有食兔的风俗,许多厨师都有烹制兔肉的绝活儿。 就在这些年间,平安县人民发展出了名驰天下的兔饮食文化。 据说平安县二十万人口,一年要产出一千万兔子,其中四百万被平安县人民内部消化,六百万或被游客享用,或远销北方。 此刻,三人走入城中,立即体会到平安县与其他任何城市都不同的地方。 平安县有极多的酒楼、食肆、餐摊,几乎都挂着“正宗兔肉”的幌子、招牌。不说处处是卖兔肉的,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了! 而且这些酒楼饭馆,几乎都是人声嘈杂,生意兴旺。空气中弥漫着辣味和兔肉的香气。 平安县人民喜欢吃辣,但烹制兔肉时调味和谐,口味咸亨。即使是不爱吃辣的人,闻到着混着辣味的兔肉香气,立即口齿生津,腹中乱鸣。 现在正当午,三人停在原地,馋虫上脑,几乎要走不动了。 那两乞丐常年待在安南县,嘴里都要淡出鸟来,哪里能忍受这等滋味。 至于陈北海,在二十二世纪,其实是吃过不少美食的。 但大部分食物由机器精密烹调,没有灵魂。而南越市的师傅却又不擅长调辣味,也不擅长烹饪兔肉。 他们停在酒楼附近,一个店门口的伙计吆喝了一声:“三位客官看一眼哈,我们这里有红烧兔、黄焖兔、爆炒兔、干煸兔、水煮兔,还有麻辣兔肉、卤兔肉、手撕兔肉,啥都有!” 三人听了,肚子咕咕乱叫,口中涎水横生,差点“飞流直下三千尺”。 陈北海忍不住道:“两位前辈,不如教我如何分辨兔肉有毒吧。” 马俊宝更是耐不住性子,就要走进去:“赶紧赶紧,我忍不住了!” 曹小羊一把拉住他,喝道:“急甚么急!我们三个到平安县是来拜谒丐头,让陈北海正式入帮的。不是旅游的!” 马俊宝冷静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肚子,惆怅地长叹一声:“也是。我们三个乞丐这么扎眼,一来就大吃大喝,好像也不太守规矩。” 陈北海调侃道:“想不到啊,两位前辈竟然还记得我们要做的正事,之前你们带我到处辨别食物中的毒素,我还以为前辈是想趁机吃喝呢!” 两位乞丐老脸一红,低声说:“你胆子还大起来了!走走走,别多话,赶紧去干正事!” 接着,三人一起朝着城中某处走去。陈北海看见许多佩戴刀枪剑戟的江湖武人。有人也谈论起一场药道盛会,是年轻人的盛宴。 陈北海也询问起这一盛事的细节,曹小羊这才肯透露。 在这江湖上,不只有打打杀杀,还有许多游方医生,其中不乏有被称之为神医的医道圣手。论起高效医治伤者病患,医生的技艺固然重要,药材品质同样对其有巨大影响。 还有一些受人尊敬的方士,或许不能如神医般活死人肉白骨,但能将多味草药调和物性,五行生克,凝聚成丹。有的能祛毒疗伤,有的能激发潜能,增强膂力,有的甚至能够直接增长内力,受人追捧。 甚至有些毒师,将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的生物毒素与毒草混合,制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毒药。 平安县境内有着一座小东山,上面有很多稀有珍贵的草药。于是吸引了很多医生、炼丹师、甚至需要配置毒药的毒师。这些人聚集在一起,逐渐形成了几方势力。 其中,一个白姓的丹道世家牵头,每年将这些势力聚集在一起,召开盛会,交流药草植物的使用经验。同时他们广邀武林人旁观,更是赠予看好的年轻人一些新炼制的丹药、毒药。 其中,有一类神丹妙药,药力惊人,服用后竟然可以促进打通经脉,增长数年内力。有些大门派的高人吞服鉴定,认为这类丹药虽然药效惊人,但药力温和,并不会损伤潜力。 于是每年都有江湖少侠,从大江南北而来,想要展示自己的武功境界,不仅能扬名立万,在江湖积累名声,更有机会获得宝药,增长内力积蓄,节省数年苦功。 听到此处,陈北海当即决定在这场盛会上插上一手。 突然,他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气煞老夫了,偌大一个丐帮,就找不到一个让老夫满意的年轻人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郭路人 平安县城的建筑布局四四方方,陈北海三人从城南入城,一直走到城北,见到一处大礼堂。礼堂古朴典雅,庄严大气。 礼堂外聚集了一帮子人,都穿破烂麻布衣,踩草鞋,拄着木棍,背布口袋。清一色的丐帮弟子。让陈北海惊讶的是,这些丐帮弟子似乎级别不低,背上至少也有四五个口袋,还有些背了六个口袋。 说是弟子似乎不太对,其中有不少在丐帮已经是中高层了。 方才怒吼的人站在这帮人的中央,应该是这群丐帮成员的头领。陈北海又见他背上的七个布袋,推测应该是曹小羊此前提到的平安县丐头。 他定睛看去,只见此人身材及其高大魁梧,比没有施展罗汉金身的刘龙汉还要高上一分,站在这帮歪来扭去的乞丐间,就如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兀然立起一座巨大的礁石。 更奇异的是,他头发花白,颌下白色的胡须有半尺长。似乎都七老八十了。可他面容刚毅,眼中清澈,却像个壮年人。 曹小羊低声道:“他就是平安县的丐头,丐帮七袋弟子,林震天。”陈北海心道,果不其然。 林震天来回踱步,有些焦躁。众乞丐心头产生一股恐惧感,就好像身边一头猛虎在窥伺逡巡。尽管真正的猛虎会被他们用内功直接震死。 陈北海心中也产生压迫感。但他并不受影响,只是多了分惊讶。这使他回忆起人魔孙笑海与特使的最终之战。那两人同样是精神层面的交锋余波就重创了围观者。 林震天招手,唤了一声,“郭路人,你过来。” 一个虎头虎脑,看起来憨厚老实的青年站到他身边。这青年没有半分习武的样子,和农村中随处可见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 “路人”这个名字,确实是名副其实。 但陈北海却感到这郭路人有着远超常人的精气神,可以说是浓厚而精纯,并且蓬发出勃勃生机,几乎要“三花聚顶”。 由此观之,郭路人却是一点也不“路人”。 林震天突然挥掌打在郭路人的背上,将他打了个趔趄,嘴里咳嗽了几声。林震天道:“你看他呆呆傻傻的样子,怎么能代表我们丐帮的门面?” 郭路人并不服气,反驳道:“林伯伯,你突然打我一掌干什么!还赖我傻,我虽然不聪明,可绝对不傻。” 林震天气得胸膛起伏,整个人几乎要炸开。“你还不傻?前日奔雷武馆的一对小男女在你情我愿,你侬我侬。” 他指着郭大路,浑身颤抖:“你,你自己说你干了什么!” 旁边围观的乞丐似乎都知道这事儿,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人仰马翻。登时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 陈北海十分好奇,郭大路到底干了些什么荒唐事儿,让这些地位不低的丐帮成员又气又笑。 “你们笑个屁!”林震天内力雄厚,气愤地一声吼出,天雷滚滚,众人当时安静下来。只是身体还在止不住地上下抽搐。 郭大路立马把视线移开,低头盯着地面,脸红完了。“我哪知道这些。我娘从来没教过我……” 林震天瞪着眼睛,胡子都要飘起来。“你还狡辩,你没听说过就能随便打人吗?人家小男女情投意合,结果你非以为那女娃儿被调戏了,要去救她。” 郭大路眼神飘忽:“我哪知道他们竟然是一伙的!我明明只是轻轻一掌想把那男人推开,结果他身子骨太弱,被我不甚推进河里。那女孩提剑刺我,我只求自保,谁知那女孩还要瘦小些,又进了河里。” 林震天抓着他的领子,差点把他提起来,道:“那对小情侣确实是苦命鸳鸯。若不是看你太蠢太笨,老夫简直怀疑你就是故意的!” 林震天把他放下来,环顾四周,霸道的眼神深深地映在众人心中。 他道:“各位都看见了,老夫本来对郭路人寄予厚望。可没想到,虽然他精气神惊人,筋骨奇佳,”林震天一顿,又道:“可却是个蠢货!” 旁边的郭路人想要反驳,被林震天用眼神吓住。 林震天继续说:“郭路人虽然武功算得上不错,可人太呆,又闹出这般笑话,绝对不能代表我们丐帮的年轻弟子,参加今年药道盛会。” 他郑重道:“各位一定要把老夫的话放在心上,加急寻觅丐帮青年才俊,莫要怠慢了!” 林震天最后深吸一口气,凝聚内力,众人耳边齐齐出现同一句话:“散会!” 众丐帮成员齐声应和,随后散去。有人看见一旁候着的陈北海三人,虽然面生,但没有怀疑,也没有跑到他们身边质询身份。 待众人散的差不多了,林震天自然注意到陈北海一行人。 林震天本来与几人相聚十来丈,但他一踩地面,便如狂风般飞掠而来,只不到两个呼吸,便落在他们身边。 他道:“你们三个怎么还不走?”端详少顷,便觉得认不出来,“老夫看你们不像是本地乞丐,是从哪里来凑热闹的?” 曹小羊连忙答道:“我们三人从安南县来,这次带新吸收的弟子入帮。” 林震天点点头,有些惊讶:“安南县恐怕有七八年没有新弟子入帮了吧?难怪老夫觉得你们有些面生。” 他接着从取下背上的一个大口袋,从中寻出一本人脸大小,足有两根大拇指厚的册子,“莫急,老夫先行核对你们的身份。” 虎头虎脑的郭路人凑了过来,颇有兴趣地说:“林伯伯,你在干些什么呀?我最近天天见你拿出这本书来。”接着,他打量着三人,眼中没有审视,只有好奇。 林震天冷哼一声,说道:“还不是你不争气,害得老夫一把年纪,还得亲自操持,物色丐帮武功高超的年轻弟子。” 他对照着花名册查找片刻,翻到对应安南县丐帮弟子身份那一页。 “曹小羊,四十年前入帮,时十三岁,身高七尺半寸,体瘦,锥脸,少须,山羊胡,右耳处有一小痣”;“马俊宝,三十九年前入帮,时十五岁,身高七尺八寸,体壮,脸圆微胖,连腮胡。” 对应完毕,林震天道:“没错,老夫料想也没人敢冒充我丐帮弟子。” 他又看向陈北海,立即看出陈北海的特异之处,惊疑道:“嗯,这个年轻人,精神头似乎还不错。” 随即,他将手搭在他背上,陈北海感到自己脊椎被用力地按压着。似乎林震天在用某种手法摸骨。 片刻后,林震天有些惊喜:“今天运气不错!老夫似乎撞见了一个好苗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查探内功 收回自己的手,林震天和颜悦色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陈北海左脚前踏一步,右脚并步,行抱拳礼,道:“回前辈,我叫陈北海。” 抱拳礼常用于习武人之间,既可由晚辈对长辈行礼,也可由长辈行礼。但先上前一步,再并步,即为晚辈、弟子对长辈、师父施礼。 林震天心情有所好转,和悦道:“免礼,免礼。咱们丐帮同胞,不必分贵贱。你和路人一般,称老夫伯伯既可。老夫今年六十有七,也不占你便宜。” 他又变出一支毛笔,嘴里呼着:“莫急,等老夫沾点墨汁,把你记在咱们丐帮花名册上。”接着对三人道:“你们跟老夫进来吧。” 接着,林震天再次施展出那霸道的轻功,只一踏一跃,便化成一道灰扑扑的影子,飞掠回礼堂。 陈北海听到那带起的风啸,真如狂风卷地,百草枯折。 陈北海惊叹道:“原来这礼堂竟然是丐帮的产业?”又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有集会的地方,非要在三伏天晒大太阳。 不过方才集会的皆为丐帮老资历,有不弱的内功护体,身体中流淌能量,能避寒暑,倒也不怕被太阳热倒了。 曹小羊严肃道:“丐帮弟子不得享受荣华富贵,不得做正经工作。别看有礼堂,也只是在和其他大门派商讨事宜时使用。丐帮内部重大事务一律在露天场所、野外荒庙等处理。” 他回忆道:“毕竟,连丐帮选举帮主,也须得在青天白日底下,由丐帮成员见证。” 三人并未忘记正事,同时也跟着林震天跑着进去,好在只有十几丈,也不算远。 陈北海又想到关节处:“两位前辈,我们这算不得丐帮内部事务?” 毕竟按情理讲,招新弟子入帮,肯定属于帮内事务了。 曹小羊一时语塞,马俊宝抢答道:“那怎么能算?写个字而已!” 陈北海哈哈一笑。有些事儿不能较真,就算丐帮大型集会只能在简陋处举行,也不代表个人就不能出入其他场所了。 毕竟有些乞丐还公然抱碗出入皇宫禁地,在御膳房住了三天,让朝廷侍卫唇焦舌燥呼不得,自己归来却倚仗叹息,称皇帝老儿吃的饭不过如此! 不过,在这个世界,哪怕丐帮帮主都不敢接近皇宫。毕竟朝廷神武皇帝当年横扫中原,压服各大千年古派,积威太重。即使现已一百四十岁,仍无人敢捋其虎须。 进入礼堂,三人才发现内部别有洞天,除了最基本的集会空间外,还有些房间隔室。 礼堂中,林震天已经将砚台取出,放在一张桌上,又拾一方墨锭,正在研墨。寻常人磨出墨汁需要不短时间,只见他内力吞吐,变化精微,片刻便将墨锭震成了浓黑的墨汁。 林震天将丐帮花名册摊开,放在一旁,笔尖在墨中一蘸,悬空一点,等墨珠子滴回砚中,才开始小心地书写花名册。 万万没想到,这魁梧老汉竟写得一手古奥峭拔的小楷:“陈北海,年方二十。身高七尺五寸,体中,形貌昳丽,少须。” 轻轻吹了一口气,湿润的字迹便干了。林震天即刻把笔搁在一旁。 他对陈北海说道:“入我丐帮花名册,你就正式成为丐帮人了!以后在江湖中混迹,不能跌了丐帮的面子!” 郭路人立刻躲到一边去。他干的事,着实有些蠢。 林震天深吸一口气,道:“既然老夫是当地丐头,就要负起督查弟子武功进境的责任。北海,你过来,让老夫摸摸你的武功根底。” 陈北海当即上前,但内心有些忐忑。半个月前,离开安南县前,他得到《吞天魔功》和《舍身兵锋诀》后,其实一直在脑海中研习,让各种知识体系交融,智慧升华。 其中《吞天魔功》由于内功修行限制,他不过采撷其中一些精义,触类旁通,促进自身《饮江诀》内功修行。 但《舍身兵锋诀》虽然是杀敌一千前,先自损八百的旁门左道,极端魔功,其中关于淬炼手臂的一些手法、手臂一些细小经脉、偏僻穴道的性质,却颇为有用。 他尝试将内力按特定路径运行,淬炼手臂,使得两条手臂坚硬了不少。 林震天开始审查陈北海的武功,他将手搭在陈北海的手腕上,内力涌入,估测陈北海的内力修为,“内力积蓄不足,应该是最近一年内才修炼出的内力。” 林震天微微一惊,疑惑叹道:“内力雄厚精纯,有云气蒸腾的气象雏形。”他转头看向曹小羊与马俊宝,言语中稍带怒意:“你们私自传了他《饮江诀》内功?” 曹小羊连忙止不住地道歉:“林丐头,在下也是为了为丐帮培养优秀弟子!我实在不想让丐帮的优秀种子被埋没啊。” 陈北海连忙为其说情:“林伯伯勿要责怪曹前辈,要怪也怪我练功心切,林伯伯不若废了我武功吧!” 当然,只是嘴上说说而已。陈北海清楚,现在林震天正急用人,不大可能痛下狠手。再加上曹小羊竟然敢传自己武功,就说明一定不是重罪。 林震天神色稍霁,从鼻子中挤出一个音节,“哼!” 他不满道:“老夫看你们两个就是联合起来演戏的!”接着踌躇一会,说道:“不过既然你是丐帮弟子,那也只能算破格传授武学。” 林震天又道:“这几日你留在这里,老夫指导你修行。如果五日后的盛会上你能一鸣惊人,也算为我丐帮立了功。到时候,这事儿就一笔勾销。” 他又冷笑着,似乎在恐吓:“如果你丢了人,那指定没你好果子吃!” 陈北海拱手道:“感谢林伯伯宽宏大量!不仅不追究责任,而且亲自指导我武功修行。” 林震天摆摆手:“先别急着感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要是你表现差了,下场好不到那里去。” 陈北海只微微一笑,心中颇有自信:“那是自然。” 林震天摇摇头:“强者自信,不自大。你内功积蓄少,虽然其他的少年侠客,也至多不过修出几年或十来年内力,也是你的几倍乃至十几倍。” 他又道:“不过江湖斗争,也不全看内力,否则两人狭路相逢,亮出内力功底,谁多谁胜,既不动刀兵,也不见血光,岂不皆大欢喜?” 林震天意味深长地道:“一个人功力再高,哪怕也修炼了外功横练或天生神力,如果不修搏杀之法,也会被一把锋利的宝剑割下首级。” 他这话不止说给陈北海听。连表现地有些呆愣的郭路人,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震天最后道:“如果你悟性好,说不定到时候真能在药道盛会上独领风骚,给我们丐帮挣两分面子!” 他又摇摇头道:“准确说是给老夫挣两分面子。”林震天转而爽朗地笑着:“我们丐帮的江湖地位都是丐帮一代代先贤筚路蓝缕,拼死拼活打出来的。” “就算你们一个个都是废物,谁敢对丐帮有一丝一毫轻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相别与相逢 陈北海细细品味这番话,心中对丐帮再多出几分认同感。他听说丐帮有超过两掌之数的先天高手,本以为只是以讹传讹。 可见眼前的丐帮七袋弟子,就能在精神层面上影响一些内功高手,不亚于此前的孙、刘二人,或许处于后天巅峰。心中不禁信了。甚至觉得还是往少了说。 此方江湖,不像一些武侠小说中,有什么打通几条经脉便算得上一流高手、二流高手之类的详细境界划分。 一个武人的实力如何,通常看他绰号响不响亮。就比如人魔孙笑海,称号可以说是穷凶极恶。虽然最后被人打杀了,但实力高的可怕。 但有些标志,却能明显体现出高手与普通武人的区别:精神武学、先天境界。 精神武学即为能在精神层面上产生影响的武学,能自我催眠,激发潜能,乃至产生虚像,威慑对手,破敌胆气。 还有先天境界,打通体内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内力流淌四肢百骸,如臂使指。武者修成先天境界,内力精纯度、积蓄量、威力大大提升。 而林震天精神武学修炼到高深处,仅仅是无意间的踱步便能让人产生恐慌感;内力更是源源不断,如海纳百川,极为雄厚。在后天境界中也是最强的一批人。 或许有些机缘巧合新晋先天境的幸运儿,也会被他击败。 能得到这等大高手,并且是同练丐帮武学的前辈指导,陈北海也算是撞大运了。不过这与他自己的努力也分不开,否则内力蓄积太少,哪怕他资质过人,林震天也不会看好他。 陈北海正准备凝神静气,听取林震天吩咐。 “咕—咕——咕———”突然,一旁马俊宝的肚子轰鸣了起来。仿佛受到感染般,陈北海与曹小羊身上也传来腹中乱叫声。 陈北海苦笑起来,略有些尴尬。其实他并不非常饿,但大多数人的胃部并不受意志控制,只要胃里没了东西,他就抗议起来。 林震天哈哈一笑,道:“你们竟然还没吃饭!如此这般,你们先去尝尝平安县的特产,陈北海,你在申时前回到这里,到时老夫教你习练武功!” 神武王朝采用十二时辰计时制,将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分为八刻。 申时相当于下午三点至五点。而现在不过十二点过一刻,时间还很充裕。 郭大路在一旁也叫唤着,“我也饿了!你之前讲了好半天,我还没吃饭。” 林震天挥挥手,“走走走,你们去吧!” 除林震天,四人走出这栋建筑,曝露在毒辣的太阳下。 待三人完全走出,林震天才从布口袋中取出一个皱巴巴油纸团,扒开,浓郁的肉香味弥漫开来,用手抓着兔子肉,林震天美滋滋地说道:“王老妹的手撕烤兔肉就是正宗!可惜就是太少了!” “这太阳真大呀!”陈北海微眯双眼,他的目力已然比刚穿越来时不知道高多少倍,但仍是不能直视这轮炽日。 郭路人嘟囔一声:“这大太阳有什么好看的!”接着,忍受不住酷暑,便运转内力,贯入双腿,奔了出去。他轻功似乎与林震天是同一个路数,纵跃间如狂风吹卷,脚力极快,只一会儿便消失在三人眼前。 陈北海突然感到气氛沉重起来,不禁皱起眉头。 不待他开口询问,曹小羊开口道:“我们就在此地分开吧!”马俊宝沉闷地附和着,“我们两人都是这个想法。” 陈北海心头不解,有些气愤,道:“两位前辈何出此言?” 曹小羊立在那里,不高的身子显得有些落寞,解释道:“你现在要跟随林丐头修炼,我们不方便陪在你身边了?” 陈北海深吸一口气,道:“两位前辈莫非以为我是背信弃义之人?” 曹小羊、马俊宝笑了起来,“我们俩都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是,丐头传授你武学,我们确实不方便靠近。况且我们并非离开,到药道盛会那天,自会来见你。” 陈北海沉默片刻:“不若再一起吃一顿饭吧,前辈还没有教我如何防备兔肉中被下毒呢。” 马俊宝有些意动,曹小羊拒绝了,“我们都是浪迹武林的江湖儿女,何必惺惺作小儿女态?” 他拉着马俊宝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声音很是洒脱,“走啦,走啦!”只是能从中听出几分悲伤。 若从他俩面前看,却能看到两人脸上唏嘘和不舍,乃至一丝解脱。 陈北海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完全消失在重重楼阁后。他迈步向前,要主动迎接新的生活。 ………… “大家快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方氏酒楼新推出的菜品,地狱辣烤兔肉,采用传自西洋的优良品种恶鬼辣椒调味,给你修罗地狱一般的辣味感受,够胆的就来挑战一下!”别说,真有不少爱吃辣的本地人跃跃欲试。 “水煮兔肉,黄焖兔肉,滋补兔肉汤,吃不了辣的人也能享受平安县肥兔的鲜美滋味!快来我们养生补益兔肉馆尝一尝!”有个伙计吆喝着,旁边冲出个人就要打他,“你叫唤个屁,兔肉不是辣的能吃?我食你老娘!” 陈北海摇摇头,忽然看到路旁这番景象,只见一处不起眼的路边小摊,上面撑着“王妈手撕烤兔”的幌子。摊边排了条长队,里面竟然俱是会武功的江湖人。 这摊子的老板,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正站在这条队列前,举止彪悍,叉腰大吼:“别排了,别排了,今个的份儿卖完了,剩下的我还要带回去吃!” 更奇异的是,这些平常异常高傲的武林人,此刻都点头哈腰,脸上赔笑:“对不起,对不起。王大妈,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排在队列最前面的一个背长枪的彪形大汉,本该愤怒,却露出憨厚的笑容。他转头对后面的人呼喊,内力浑厚,声音十分清楚:“兔肉卖完了,大家都散了,都散了,别挡着王大妈的道!” 随后这群人迅速散开。 陈北海啧啧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武林人对寻常百姓这么客气。他转念一想,莫非这位王大妈是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已经修炼到返璞归真,天人合一的先天之境。 陈北海正要离开,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娇喝:“前面那位乞丐大哥帮帮忙呀!我的阿米要跑掉了!” 他转过头去,只见数十丈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艰难地拨开人群,向这里跑来。少女所说的阿米在人流间穿梭,仿佛一道灰色的影子,离陈北海只有几步远。那是一只灰色的大兔子。 陈北海也未多想,运转狸猫身法。内力涌入腿部经脉中,两条腿瞬间变得有力轻快。 他脚一踏,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狸猫妖。而狸猫又叫豹猫,是一种非常凶猛的猫亚科动物,善于奔跑,爆发力强,而腾转跳跃间又极灵活,能轻易捕捉到同样灵活地兔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少女与兔子 平安县城常驻人口超过二十万,临近药道盛会,江湖涌动,武者汇集,更多了不少人。 因而尽管平安县城城市建设布局颇为精巧,道路宽敞,路上仍然是人来车往。不说人与人间摩肩擦踵,也基本没有什么宽裕空间。 但那只灰色的肥兔子在人群间跑来跳去,机敏灵活,毫无阻碍,一般人可不容易抓到。就连林震天也悬,毕竟他的轻功善于奔袭纵跃,却不擅长腾转挪移。 当然,林震天自然可以把轻功当腿法施展,呼吸间踢飞十数人,再将兔子抓住。不过那也太凶残暴虐了。 但陈北海修炼的狸猫步法正适合这微小空间内移动。他将内力注入腿部,仿佛鬼魅般,几个闪身间,躲过路人,便将那灰兔子抄起,逮在手里。 那个少女惊喜地说了声:“谢谢你了,乞丐大哥!我马上就过来接阿米。” 只一小会儿,少女便穿过人群来到了陈北海身边。 陈北海看了一眼。 但见这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黑发披肩,身材娇小。青衣绿裙,绣着精巧的花纹。面容娇憨可爱,最出彩的是那一双灵动如水的眼眸,眼里似乎有一群游鱼,顾盼生辉。 陈北海心头也微微一动,但面色平常。他平常地笑着问道:“小妹妹,这只肥兔子就是你说的阿米吗?” 少女点了点头:“是呀,阿米是我养的兔子,我难得带她上街玩耍,她突然从我怀里窜出来跑到一边儿,差点儿把我吓死啦!”她转了转脑袋,发现两人停在人群中,便道:“乞丐大哥,我们到路边上聊吧。” 说着,她便自顾自地朝路边走去,还时不时欢快地蹦跳一下。陈北海本来并不打算过多交谈,此刻也只能先顺着少女的话应付着。 哪知道,少女竟然径直走到那王妈手撕兔肉的小摊旁,还对着站在那的王大妈喊了声,“王阿姨,给我拿一只烤兔子,分成两份装起来吧!” 少女回过头,对陈北海说道:“乞丐大哥,你帮我抓住了阿米,我请你吃半只烤兔子吧,寻常人可不好买到呢!” 让陈北海惊讶的是,之前那彪悍无比,意气风发,怒吼武林侠客的王大妈,现在脸上竟挂着和蔼的笑容:“白闺女好久没来了,我这就给你弄好吃的大兔子!” 这让他心中升起浓浓的好奇。既是对着王妈手撕烤兔肉滋味的好奇,也是对少女身份的好奇。他便立即靠了过去。 陈北海走到中年妇女王大妈和白姓少女的边上。 小摊主体是一个带车轮的炭烤箱,上边搁着几架被考得红中透黑的兔子肉,油光发亮。均匀地撒着花生粒、花椒、碎辣椒、蒜瓣、香叶等。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极为馋人,闻起来整个人口水直流,食欲大动。 王大妈身体结实,动作利落,捏着个铁夹子,夹起两只烤兔子,放到油纸上,包了几层。口中道:“白闺女你出来一趟不容易,怎么能只让你吃半只!这两只兔子,你和这小伙子一人一只。” 少女哇地叫了出来:“王阿姨,你对我也太好了吧!我好久没吃过你的烤兔肉了。”她双眼发亮,眸子中漾着水光,好像有两颗星星倒映在湖面里。 烤兔肉的香味如此诱人,少女完全不顾及,在宠物面前对他的同类产生食欲,会对它的兔生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 那只叫阿米的灰色大肥兔子僵在少女怀中,瑟瑟发抖。 陈北海相当好奇,这位卖烤兔的中年妇女,为何拥有如此胆魄和威慑力。但又觉得唐突询问不合适。 他便与少女交谈起来:“小妹妹,多谢你了,我对王大妈的手撕烤兔很是好奇呢。一直乞丐大哥这样叫着不方便,我叫陈北海,你称呼我陈大哥就行了!” 少女点点头:“哦,我叫白灵素,陈大哥,你不要叫我小妹妹,我一点儿也不小,你就叫我……” 陈北海悄悄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女无论身材还是形貌,都只能用小妹妹称呼。 换成某些起点男主,肯定要开始调笑起来。但陈北海不会随便口花花。 白灵素顿了顿,眼珠子轱辘转,道:“你就叫我白女侠好了!” 陈北海一笑,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活泼可爱的女孩还有个江湖梦。他看得出来,白灵素或许练过一些拳脚武功,但一点内功的底子都没有。 王妈此时将手撕烤兔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口中不住埋怨着:“女侠女侠,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么老想着闯江湖,你们也不想想自家的爹娘姊妹有多忧心!” 她好像回忆起家中的一些事,越来越气,骂了出来:“我那没良心的老爹也是,那混账弟弟也是,”王妈插着腰道:“现在我那不成器的傻儿子也要到江湖里厮混一番!” 王妈喘了口气,道:“你们聊吧,我就在旁边看看你们。” 白灵素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卖乖道:“王阿姨,我就知道你最温柔了。” 她转头对陈北海道:“陈大哥,你刚才跑得飞快,是不是施展了轻功啊?”她眼神清澈,满是好奇,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孩,清纯可爱。 陈北海点点头道:“对就是轻功。”又十分好奇:“小妹……白女侠,平安县这么多武林人,你就没见过其他人施展过武功吗?” 白灵素垂头丧气,十分郁闷,“我爹一直把我关在宅子里,不准我随意出门。我认识的人虽然会武功,但从来不在我面前施展。我自己想练武功,却怎么也练不出内力来。” 少女心情不佳,单手抱着灰兔阿米,另一只手从摊开的油纸中撕下一块肉来,咬了两口,伸到灰兔阿米嘴边。 她似乎忘了阿米的种族也是兔子。此刻阿米仿佛置身于兔间地狱,遭遇了一生中最恐怖的事情,它的主人不仅残忍地吃掉它的同胞,还将它同胞的遗骸放在它面前,让它吃下去。 阿米兔生绝望,像一只鹌鹑一样畏缩,嘴里还不住地磨牙,发出“咔、咔”的可怜声音。 陈北海忍不住道:“白女侠,虽然你的阿米长得有些奇怪,可它终究是一只兔子吧?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这只名叫阿米的兔子确实有奇异之处。一般灰色毛色的都是野兔,野兔梯形比家兔小。而平安县养殖的肉兔本来就是家兔中最肥大的一种,阿米的身体比寻常的肉兔还要大一圈。 这是兔子看上去,竟然有一只普通的成猫大小。 但这只是阿米不起眼的特异点。最奇异的地方是它的耳朵。 一般的兔子都有着圆润而短的耳朵。但阿米不一样,它的耳朵又长又尖,比寻常的兔子要长两三倍。 相比起来,这双耳朵不像是兔耳朵,倒像是……驴耳朵。 白灵素一滞,“呀,好像是耶,”为了缓解尴尬,她明明手指捏着半块烤兔肉,还做出不方便的姿势,手腕在鬓角的头发上蹭了蹭。同时露出一个有些傻傻的可爱笑容。 她也觉得自己姿势尴尬,便将阿米递给王妈,“王阿姨,你帮我看着一下阿米,等我吃完烤兔。” 可怜的阿米,才逃出恶毒主人之怀,又落入残忍屠夫之手。常年烤兔肉的王妈似乎有一股对兔类的杀气,明明她动作轻柔,笑容温和,阿米却止不住地磨牙颤抖,“咔、咔。” 陈北海心中惋惜:兔兔这么可爱,你们为什么要吓兔兔。 然后也一手拿油纸团,一手撕下一块烤兔肉,送入嘴中。肉质鲜美,外焦里嫩,口感极佳。调料完美,麻、辣、咸、酥、嫩五味调和,肉香从舌苔直接弥漫到口腔中,轻轻一嚼,滋味直冲天灵盖,如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飘飘乎如羽化而登仙。 甚香也! 陈北海此前从来没吃过如此好吃的烤肉,与王妈烤制的兔肉相比,他在地球吃过的用任何“高级”食材和高级手法烹制的食物,都只是粗糠剩菜。 待他回过神来,手里用纸包着的兔肉,就只剩纸和几根骨头了。 一旁的少女也不示弱,虽然樱桃小嘴吃着少,但频率快,也只慢他一会儿就把一整只兔子吞进了肚子里。 “饱了饱了。”少女两只手都油了,用干爽的掌心摩挲了一下小腹。 陈北海心悦诚服:“不愧是让这么多武林人毕恭毕敬排队等候的美食,实在是‘此兔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一回闻’啊!” 白灵素惊讶地说:“没想到陈大哥你不仅武功高,还会写诗啊。这句诗看上去通俗浅显,品味着似乎有些味道。而且也只有王阿姨的手艺当得起这个评价了!” 陈北海轻笑着,“我的武功还差得远呢!这江湖上有无数好手,十几日前我才碰见两个大高手,动起手来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 陈北海猜到白灵素身份,有意结实,讲起孙笑海与刘龙汉的故事来,让这位少女听得如痴如醉。 ………… 远方的一处大宅中,一位清瘦的俊逸中年,正在与他的老仆密谈。 老仆道:“老爷,小姐偷偷跑出去玩了。” 清隽中年轻轻一叹,眼中古井无波:“马上计划就要开始了,随她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先天道体 “……特使刘龙汉身负绝学罗汉金身和九字真言大手印,统摄心智,开发潜能,如佛如神。但人魔孙笑海吞天魔功霸烈无比,又将双臂炼成神兵,极端可怕,两人双双战至力竭,齐齐变招,对拼一记。” 陈北海沉浸于回忆中,描述得绘声绘色。 白灵素仿佛被带回了那个月夜,山神庙中两大高手挥洒生命,演绎一场佛与魔间的厮杀。她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紧张地问:“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陈北海眉眼微微低垂,呼出一口气,道:“刘龙汉身长体长,一掌拍在孙笑海身上,将他击飞出去。但同时孙笑海也指尖触及刘龙汉胸口,剑气破体而入。” 少女大气也不敢出,两只眼睛睁得极圆,问:“最后是谁赢了?” 陈北海苦笑道:“白女侠,你也不想想,要是人魔孙笑海赢了,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优哉游哉地交谈吗?” 白灵素恍然大悟,纤纤小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娇憨可爱的笑容:“哦,好像是耶。”转念一想,眉头紧锁:“可是刘龙汉只是用掌,那人魔却是用剑气刺入了他的心脏啊!” 陈北海有一瞬间的沉默,旋即说道:“其实人魔孙笑海本该赢的!只是他身材相对矮小,刘龙汉施展罗汉金身后,有将近一丈高,所以先行打在了他身上。”他叹息道:“人魔哪怕高一寸,结果恐怕就相反了!” 少女也跟着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起来:“真是可惜呀!一代大魔头就这样陨落在一处破庙中,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陈北海心想:不仅有人收尸,还是他对手给他收的尸。 白灵素盯着陈北海,眼中有无穷的好奇,那灵动的光辉都要溢出来。她请求着:“陈大哥,明天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再来这里给我讲一下江湖上的故事呀?” 王妈一直在边上挺着,身影似乎佝偻了一些,她说着:“小伙子,你明天就到这里来,给我讲一讲江湖上的事吧。我也不亏待你,每日给你一只烤兔子。” 陈北海心思百转,点点头道:“好,明天我这个点来。”他抬头看看太阳位置,“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他午时五刻,差不多中午十二点十五从城北出发。这里在平安县接近中心的部位,来一趟要花两刻钟。再加上了吃兔子,将故事花了不少时间,也是时候回去了。 陈北海朝两人挥挥手,“王大妈,白女侠,我先走喽。”随后转身,向城北快步走去。 王妈收拾摊子,准备回去了。少女在原地傻站着,抱着一只长着驴耳朵的灰兔子,看了他很久。 ………… 回到丐帮礼堂,或许可以称为当地丐帮总部。 郭路人已经在林震天的指导下修习起拳脚功夫。他体质奇异,天生神力,内力进境神速。但在武功修习上却显得粗笨了些。 不过他现在打起一套刚正猛健的拳法,势大力沉,看起来也颇为勇猛。似乎郭路人天生适合这类以正胜奇,以刚克柔,以力压人的阳刚武功。 林震天对陈北海道:“你终于来了!” 陈北海点头应和:“林伯伯,我来了。应该尚未过申时吧?” 林震天听到后,发出爽朗地笑声:“哈哈,那倒没有。”随即笑容收敛,严肃道:“既然你来了,就开始全心全意地修练吧。” 他又道:“教导教导,既要教,更要导。我看你虽然内力蓄积少,但修成饮江诀内力,内力精纯,有云气蒸腾的气象,说明你内功修行到位了,只是时间尚浅。” 林震天道:“所以这两天,你要做的不是忙着打通经脉,迅速增长内力,而是修行武功,用招式胜人。” 他补充道:“内功修行要循序渐进,否则急功近利,损伤经脉,白费了苦练出的精纯内力。” 陈北海已经多次听说打通经脉穴位之类的说法,关于其中详细关节,自己也有些推测,但不敢确定。 林震天解释道,原来人体内部的一切经脉,都不是完全连同的,甚至有些还是完全阻塞的。内力在其中运行,就会逐渐完全打通经过的经脉穴位,内力流通的速度,乃至能够容纳内力的总量增长。 表现在外部,就是内力运转更流畅,威力更强,积蓄量增多。 林震天之前有些气愤陈北海私学了《饮江诀》,其实不完全是因为不合规矩。世上所有名门正派,甚至包括多数魔门,入门弟子修炼的都是基础内功。 这是因为基础内功涉及的内力运行路径,都是人体内通畅程度天生就最高的几条经脉和几个穴位。 如此,受到的阻力小,修行内功者,便更容易修炼出一丝内力。等内力逐渐壮大,也就是内功修为渐深时,便可以转修高深内功。 高深内功涉及的经脉更多,更不常用,更堵塞。但凭借已经壮大的内力去冲击,却不算十分难。而要无中生有,在阻塞的经脉中诞生内力,那就困难了。 如果不是陈北海精神力惊人,也难以直接通过习练高深内功而练出内力。 林震天又感叹道:“世上传说有一种体质,称为先天道体。婴孩在母亲胎内就是先天道体,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尽皆贯通,只是出生后便闭塞了。” 他十分羡慕道:“老夫要是先天道体就好了,一出生经脉通畅,就成了先天境界的绝世高手。再修炼个几十年,武林盟主也未必不能当一当!” 世间一些武侠小说,主角本来只是个普通人,跌入悬崖,发现神功秘籍,勤修苦练,结果成就绝世武功,威震天下。这都是普通人的臆想,更大的可能是抱着神功而练不成,最后在大山深谷中沦为野人。 硬要解释的,也只有说这些主角都是先天道体了。 陈北海点头,和他的一些猜测相映证。同时他还明白,内功修为并不仅仅与修炼时间有关,还和身体资质,人体内经脉的通畅与宽阔程度有关。 一个资质愚钝的人和一个根骨精奇的天才同时练出了内力,但在几年后,后者的内功修为可能是前者的几倍乃至几十倍。因为后者经脉通畅,修行迅速,而前者经脉堵塞,修行困难,举步维艰。 陈北海又想到,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能通过粗浅的呼吸法练出一丝微弱内力,可能就是先天经脉贯通,不是先天道体,也相差不远了。 他不禁感叹,这可是半个先天道体,如果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就要被一场疫病了结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风卷残云功 林震天道:“你展示一番自己此前所学的武功!有什么杀敌擒拿类的武功,尽情对着老夫施展即可。” 陈北海并未推脱,他心中清楚,目前的自己对林震天毫无威胁。于是施展起此前所学的狸猫拳法和狸猫步法。 内力贯注腿部经脉,双腿轻快敏捷。陈北海围着林震天转起了圈。 “哦?”林震天挑起了眉头。 只见陈北海好似化作一只正在捕食的狸猫,徘徊逡巡在猎物旁,遮掩隐蔽于草丛灌木间。明明偌大一个人在移动窥伺,却毫无声响,仿佛这只是一个幽魂,一道幻影。 陈北海在寻找机会,他明明紧紧盯着林震天周身,眼神却已经放空了,仿佛失去焦距。就如同进入神游物外的境界。 林震天感到四面八方都传来一股杀气,心头一震。这已经是精神武功的雏形,陈北海用自己的精神感染了他,让他产生迷惑,不知防守何处。 现在林震天本可以施展精神武功,统摄心灵,破除迷障。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凭借自己的肉眼应对,毕竟他要的是摸清陈北海的武功底细,而不是碾压他。 两人这般转了两圈,林震天卖出一个破绽,陈北海立即如狸猫般扑了上来,这一跃,浑身肌肉鼓动,脊椎拉伸,整个人仿佛拉长一尺。虽然不及猛虎威猛,但论迅捷凶恶还要更甚三分。 陈北海整个人射到林震天面前,左手低垂,右手屈指,虚握成拳,径直朝林震天面门打去。这一式“狸猫捉鸟”,变化少,但最为敏捷迅速。三流武者往往被这一拳打得七荤八素,落在下风。 林震天故意卖出这个破绽,哪能不妨备,左手拍出就要格开,虚踏半步,右手挥出,并指如刀,一式“砍肋戳胸”,要击陈北海肋骨缝隙处。这阴毒招式,常将敌人肋骨戳开,肺叶击碎,咳血而亡。 殊不知,陈北海早看出林震天假露破绽,实则诱敌深入。因此,他假装迈入陷阱,实则算计对方。 陈北海这“狸猫捉鸟”看似用得快准稳狠,实际十分留了七分力。立即变力,抓向林震天戳来的左手。 上身一摆,踩连环步欺入林震天怀中,左手成爪,内力涌入其中,一式“狸猫拍蛇”,拍向林震天丹田处。 自然界中,狸猫捕毒蛇时,害怕被毒液所伤,往往保持距离,用爪子击打毒蛇头部,数次之后,便将毒蛇头部打得变形,内部骨骼碎裂。 “狸猫拍蛇”速度快,威力更是狸猫拳法中极强的一式。拍中敌方胸腹一处,往往将敌人内脏击伤,力量受损,体力外泄,无法对拼。 林震天来不及变招,又不想用内力护体硬接,情不自禁地施展高深轻功后退一步。 陈北海得势不饶人,狸猫步法变化精妙,先左脚“狸猫蹬腿”,一个扑跃,紧跟上去,右脚顺势踢出一记,上撩下阴。 林震天口中发出“嘶”的一声,他又没有修习铁裆功,不敢硬抗。施展高明轻功连连后退。陈北海也催动步法,贴了上去。 林震天身材魁梧,最适合施展大开大合的武功,因此陈北海极力贴紧,限制他的发挥。 “好小子!”林震天不禁惊叹道,光招式对拼,他竟然吃了个小亏,被逼使出品级远远高出陈北海身上负有武功的轻功。 林震天施展出的轻功到底还是强于一部狸猫身法。因此两人立即拉开了距离。只是一味后退,有落荒而逃的嫌疑。 于是他躲过两记撩阴腿,便定在原地,与陈北海交锋起来。 他脚下变换,不仅仅是单纯防守,见招拆招,也兀然反击,使的净是一些“砍胸戳肋”、“穿喉弹腿”类的普通但阴毒的功夫招式。 陈北海肆意挥洒,狸猫拳法、狸猫步法仿佛获得生命,再不拘泥于套路。他心知自己内力不足,于是招式变化精妙,时而攻其周身要害,时而中路拍出,倏而变招,乱他视线。 林震天一不能以内力压人,二不能施展高明武功,竟然一时被压住了。 半刻钟后,陈北海突然停止攻势,跃出战场,停在原地,抱拳道:“林伯伯,我认输了。”却是因为施展功夫,内力耗空了。 得到示意后,陈北海盘坐原地,五心向天,观照自身,修持饮江诀内功。体内内力虽然即将枯竭,但仍有云气蒸腾,撼动一方的气象。待运行几个周天后,内力逐渐充盈。 睁开眼睛,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林震天脸上残存着震惊。 他从来没见过武学天赋如此高的人。或者说,林震天见过许多武功通神的绝世强者,不乏丐帮帮主、太上道宗宗主、金佛寺方丈此等人物。 但他也并不认为,这些掌门人、宗师巨匠,就能在如此年轻时练就这般武功境界。 林震天眼中火热,道:“你的武学修为,已然超过了老夫的预期!武功四境,初学乍练,孰能生巧,炉火纯青,出神入化。你已然将两门功夫都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各种招式组合,能从心所欲不逾矩。” 他说道:“不运用高明武学,不以内力压人,老夫已然逊色于你。你的缺点有两个,一个在于没有接触过高明的武学。那些强大的武学往往有诸多神异力量,即使你将一些普通功夫练到极致,也绝无法对抗。” 陈北海深以为然,如两门顶级武学《九字真言大手印》、《舍身兵锋诀》。一个能统摄心灵,自我催眠,使人如龙象而有般若智慧;一个将肉体练成神兵,锋芒毕露,甚至能破罗汉金身。 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智慧积累,哪怕把狸猫拳法练出花来,遇到这两门武学的修持者,也只有逃的份儿,还得看对面轻功修炼如何。 林震天又顿了顿,冷漠道出:“习武之人,先养三分恶气,再添一分杀气。老夫看你心头有恶气,出手狠辣,戳眼插心,毫不犹豫,但没有杀气,想必还没见过血。” 陈北海有些沉默,他其实见过血。如果见人杀鸡宰蛇也算的话。 林震天摸摸自己半尺长的白胡子,又道:“见血也不必非要现在。日后遇到魔教中人,随便宰几头便是了!” 陈北海尴尬地笑了起来,眼前这老头似乎完全把魔教中人当成猪狗了。 林震天深吸一口气,空气似乎都震动了一下。说道:“现在,老夫先传授你我们丐帮藏有的一部顶级武功,也是老夫赖以成名的武学——《风卷残云功》!” 林震天缓缓开口:“《风卷残云功》,既是身法,也是步法,更是腿法。习练者,腿力大增,施展开来,速度极快、极为凌冽,霸道绝伦,如飓风过境,横扫一切。敌人就如风中稻草,被瞬间踢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练成 林震天道:“《风卷残云功》一共有六式,每一式既可以用作身法、轻功,也可以用作御敌的腿法。” “第一式,风轻云淡。这一式,威力小,消耗少,方便控制力道。适合用于长途奔袭,以及与弱者对敌。” “第二式,风起云涌。这一式初始力道小,但每一腿踢出,内力叠加,气劲倍增,敌人如果无法打断,会被威力越来越大的踢击活活踢死。” “第三式,北风卷地。这一式,是前五式中威力最强的一招,有一锤定音之效。运用时要有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气势,再怎么强的敌人,也要被一腿踢死。” “第四式,风催草木。这一式是混战时的腿法,一式踢出,横扫八方。周围一丈内的敌人全都要被踢飞。” “第五式,风云变幻。这一式变化最多,适合于对付武功高出自己的敌人。踢出漫天腿影,让敌人头晕目眩,最后抓住破绽,一下将人击败。” “第六式,风卷残云。也是风卷残云功的终极奥义,这是一式精神武学!施展这一招时,整个人化为飓风,将对手视作残云,一扫而空。” 林震天又道:“不过,最后一式风卷残云消耗极大,若是不能将对手如残云般扫空,那你自己也基本无力再战了。” 陈北海听得心驰神往,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习这门顶级武学。毕竟他从未接触这等高深武学,尤其是这还是一部腿法。 林震天作完基础的说明后,开始一式一式地传授心法、讲解内力运行路径。 “《风卷残云功》第一式,风轻云淡,内力注入足太阴脾经,依次过隐白穴……三阴交穴……阴陵泉穴……” 陈北海听得如痴如醉,《天人智慧统合法》高速运转,此前他修行《饮江诀》内功和拳法、步法,内力循环,经过体内不少经脉穴位,本身便让他对人体有了一定认识。 再听到高深武学的心法,让他对人体各大经脉穴窍有了更深的认识。 等他收集到足够的武学,内力运行各大正经,奇经八脉,乃至一些死穴、废脉,感知人体对内力的刺激反应,能对人体完全了解。 到时候,他通过排列组合的数学方法,也许能自由创出各种内功武学,从中挑选出旷世绝学、不世神功。 讲完第一式,林震天为陈北海亲身示范。他足尖在地上一点,将破草鞋压得弯曲,飞跃出去,落在地上,足足有三丈远。 陈北海再次展现出过目不忘之能,立即将之铭记于心,并道:“林伯伯,我已经记下了。” 林震天眼睛一瞪,有些不信,说:“你展示给老夫看看!” 《风卷残云功》并不是一门非常考验资质或悟性的武学。行功中所涉及的经脉也没有什么废脉、绝脉,都是人体天生就在一定程度上贯通的经脉。 不过若说有人只听一遍心法口诀就能练成,林震天也觉得太过夸张。 陈北海施展风卷残云功第一式风轻云淡,内力流淌于足部经脉,脚掌一踩,跃出去,也有一丈多远。一丈是十尺,一尺是十寸。一寸大概是二点三厘米。 在地球上,一个壮年男子,立定狠狠发力,使劲儿一跳,也有一丈远。 但陈北海此刻只是单脚轻轻一踩,便飞跃出这般远,就像是普通人伸懒腰一样,不耗费半点力气。唯一消耗的只是微弱的内力,即使是陈北海现在的内力积蓄量,也能连续使出数十遍。 算上内力回复,就更多了。 林震天见了,连声称赞,道:“好好好,相当不错!老夫对你的信心更大了。” 于是他们继续教习起来。 陈北海依次学习风起云涌、北风卷地、风催草木、风云变幻。并当场使了出来。 离他们开始教学不过一个时辰。外边的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只是位置偏移了些。 林震天被陈北海的进境所惊讶,原本打算分两三天传授完一部《风卷残云功》,现在打算当天教完。 林震天神色凝重:“莫要轻视了这一部顶级武学!前五式修炼难度只是一般,最后一式风卷残云,才是一部顶级武学的灵魂所在。” “而且最后一式作为精神武学,涉及到人体大脑中的经脉穴位,若是不小心练岔了道,轻辄受到重创,七窍流血,重辄变成白痴,乃至当场暴毙而亡。” 林震天再次叮嘱,强调:“老夫当年修炼这一式,已经是万分小心,仍然一个不慎,触动脑部经脉,结果半身瘫痪,在床上躺了半年。” 他声音中有后怕,“幸亏当年老夫也算是个敢打敢拼的功臣,被丐帮前任帮主所救,前帮主用内功帮我温养调理经脉。老夫这才从床上站了起来。” 陈北海心道:所谓精神武学的修炼难度竟然如此之大?转念一想,涉及到大脑结构,难保不出差错。 毕竟大脑内血管神经交错,即使是2120年的生命科学家,也没有弄清各大结构的功用。 那些外科手术专家,听到要对患者脑袋动刀,常常大热天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被网友批评为“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不过大武王朝的精神武学已经存在几千年,自然不会说把修炼者当成小白鼠,让历代修炼者用生命推进功法的完善。 林震天看出陈北海心中的杂念,安慰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老夫练出岔子,是因为老夫急功近利,私自修炼最后一式。有老夫的内力加护,你就算走岔了经脉,也不过头疼一阵子。” 陈北海这才放下心来,盘坐在地。林震天将一只手覆在他的头顶百会穴。百会穴是人体各经脉会聚之处,能通达阴阳脉络,连贯周身经穴,调节阴阳平衡。 强大而温和的内力从百会穴涌入,温养庇护脆弱的经脉。 陈北海坐在地上,暗中冥想,观照自身,内视人体。身体中的内力在经脉间缓缓流淌,逐渐壮大。 内力是人体生命能量与精神力量的混合,陈北海精神力强大,因此运用自如。 他操控内力,经过体内经脉,缓缓地进入大脑中。内力的组成成分中有着人体生命力量,因此有着温养作用。但这股力量对于大脑未免有些庞大。 内力小心翼翼地在大脑经脉中运行,最终无惊无险地走完了一个循环。 陈北海说道:“林伯伯,把你的内力撤走吧,我已经停止运功了。”他有点怕林震天一个激动,把自己的脑袋震坏了,那个乌龙就大了。 林震天如言将内力收回,问道:“怎么,不敢运功了?那便多练练风卷残云功前几式,找找感觉罢。”他这才松口气,差点以为陈北海要一遍将风卷残云功练完。这就太打击他了。 陈北海站起来,突然凌空飞出一腿,这一腿极为迅猛、极为凛冽、极为霸道,如同暴风一般,林震天只觉眼前狂风大作,铺天盖地的飓风如同巨龙,自己要被吹飞出去。 林震天神色激动,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你,你,你把风卷残云练成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苦修 五日过去了。 这五天内,陈北海除了吃喝睡(和林震天一同睡在礼堂外的空地上),都在礼堂中。 除中午一个多时辰去城中,与白灵素相会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在疯狂修炼。 每日太阳还未升起,陈北海便主动起床,到城中买来早餐,通常是些稀饭配咸菜。然后与林震天共同享用。当然钱都是从自己的兜里掏出来的。 吃完后差不多到了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时,朝阳上有一丝氤氲的紫气。陈北海趁机修炼饮江诀内功。并不是因为什么道家餐霞饮露的玄学方法。 陈北海在地球上曾经感受到地球上有种特殊物质,是由地球内部发生复杂反应产生的。这一特殊物质能促进基因良性变异,从而促使人类生命形态进化。 他通过调整呼吸频率,能增加特殊物质的摄入,从而加快自身的生命进化。 而陈北海初临大武王朝,就持续运转吐纳法,但即使是结合了那神秘老道传授的呼吸法,他也只能吸入更多的氧气,略微起到增进体能,强身健体的作用。 他并未感知到大武王朝的空气中有着与地球物质相同或类似的能够促进生命进化的物质。 但在修炼内功的途中,陈北海随着功力的深厚,逐渐也感受到天地间有一种神秘的能量,再人体修炼内力时,掺杂入人体,能够起到催化剂的作用,加快人体生命能量与精神力量的结合,产生内力。 在每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这一能量最为浓郁。此时修炼内功,效果最好。陈北海起初猜测这股能量是太阳之精华,类似于地球神话中可以开启动物灵智,增进妖物修为的帝流浆,或许可以命名为日流浆。 但陈北海发现太阳逐渐高升时,这种能量反而变少了。这又打破了他的猜测。 一个上午就在修行内功中过去,中午,陈北海就就到城中去,这个时候,少女已经站在王妈手撕烤兔肉摊边上,翘首以盼,用俏生生的眼睛盯着他了。 王妈似乎也颇为期待,有次陈北海来早了些,兔肉还没卖完,她便提前赶走那些江湖人。那些江湖武者,有的身高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有的鹰嘴鹞眼,如豺狼虎豹;有的器宇轩昂,英武不凡。 但都声如蚊蝇,眼如思妇,幽怨地碎碎念。让陈北海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恶寒。总感觉结下了梁子。 他江湖阅历不足,除了人魔孙笑海与特使刘龙汉一战外,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什么江湖故事。 于是陈北海将地球上一些武侠故事魔改一番,当成江湖奇闻轶事讲了出来。 “却说阿紫将马夫人五花大绑,用刀划花她的脸,并涂上糖水吸引虫蚁啃食折磨。但那马夫人浑然不觉,兀自诱惑萧帮主。萧帮主严词拒绝,并拿铜镜给她看,马夫人看到自己毁容,竟然把自己吓死了!” “香帅楚流香曾道‘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那双龙修成了长寿诀,当真是举世无双了……” 少女白灵素听得入神,时常大呼小叫。时而惊叹,时而紧张,时而慌乱,时而向往。两汪水眸真如四时之景不同,其风采亦无穷也。 王大妈则表现得忧心忡忡,主人公遇到了强敌,她叹息;主人公遇到了小混混,她也叹息;主人公胜了,她叹息;主人公受了挫折,她还是叹息。 似乎她想起自己在江湖闯荡的弟弟,并且将他自动带入了势弱的一方。感叹江湖勾心斗角,凶险无比,自己的亲弟弟一定是举步维艰,真愁煞人也。 讲完后,陈北海便与两人分别,随后运起风淡云轻,一路奔回礼堂。并在林震天的指导下修行起《风卷残云功》。 风淡云轻、风起云涌、北风卷地、风催草木、风云变幻。五式腿法,陈北海在空地中腾转飞跃,不断踢出。空中漫天腿影,激荡起气流,迅猛凛冽。 待内力消耗到一定程度,又踢出最后一式风卷残云。最后一式如飓风催袭,风龙腾跃,发出“呼”的爆裂声,将空气都要抽空。 随后陈北海立即盘腿打坐,回复内力。待到大半个时辰后,内力完全回复,又修炼《风卷残云功》。 待到傍晚,太阳即将落山,空地披上一层红霞时,郭路人就要回家了。临走之前,林震天吩咐郭路人与陈北海切磋一场。 在林震天的看护下,两人肆意交手。郭路人同样修炼风卷残云功,两人相互促进。 郭路人天生神力,而且根骨绝佳,似乎还有什么机遇,吃过什么奇花异草或者生饮异兽鲜血。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内力,都能和曹小羊媲美了。 他主要使用风卷残云功,用腿法对敌。但时不时运用拳法,阳刚威猛,势大力沉。 陈北海则交错运用风卷残云功的五招,衔接流畅,变化多端。他的武功理解要超过郭路人,因此虽然对拼敌不过,但每每踢郭路人功力薄弱处,让他难以发挥。 这五天,陈北海敏锐地察觉到,郭路人的武功再不断增强,他看似呆笨,但大智若愚,悟性惊人。郭路人的武学进境一天一个样。 但陈北海的进步更大。林震天每天被震惊的心灵麻木,几乎都习惯了。 他非常感慨,说道:“你似乎是生而知之者,武功修炼已经渐入佳境了。”更多了对盛会的期待。 第六日清晨,陈北海起床时,只觉得整座平安县城都躁动起来。 林震天已经起来了,迎着朝阳,感慨道:“不知不觉,老夫已经指导你的修行五天多了。这五天,你的努力和坚持,老夫都看在眼里。” 他道:“老夫可以肯定地给你说,在平安县城内,绝对没有一个二十六岁以下的年轻人,把一门顶级武学练到你这般境界。” 林震天又有些懊恼:“可惜你来晚了些,如果你早日修出内力,内功修为不是短板。你必然能在平安县独占鳌头,为老夫,为丐帮争口气。” 陈北海微微一笑,将一个布口袋背在背上,拄着曹小羊给他的木杖,道:“那也太没意思了!” 林震天哈哈一笑,扬起木杖,摇摇一指,玩笑般的喊出:“走吧,去打架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交流会 林震天携郭路人、陈北海一道出发。 这场盛会由白家主办,提供场地。举办地在城东。 白家依靠药材、丹药生意,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成为巨富,甚至买下了小半个平安县城的地皮。 腾出一个空地,自然是易如反掌。 林震天突然运转风卷残云功,奔袭起来,跃上路旁的房檐,足尖一点,翻身上屋顶。 “来,你们也上来陪老夫玩玩!”林震天叫着。 陈北海与郭路人对视一眼。 郭路人一式“北风卷地”,狠狠一蹬,跳上房檐,几个纵跃,上了屋顶。 郭路人憨厚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北海,你风卷残云功练得比我好,快点上来吧!让我欣赏一下你的英姿。” 虽然单就武功境界,郭路人自觉不如。但郭路人的内功、力量就强过陈北海了。使劲儿发力,可以弹跳跃上房檐。 但这房檐离地足有一两丈高,差不多三四米。陈北海要直接原地跳上去,也并非做不到,只是比较困难,动作会显得狼狈。 陈北海不慌不忙,内力贯注双腿,使出“风起云涌”,原地轻轻一跃,有将近一丈高,他又在墙面上一踏,跃到房檐上,最后再使出“风起云涌”,内力叠加,气劲倍增,整个人如大鸟般直接掠上屋顶。 “好!”林震天赞叹一声,道:“这一式你练得相当不错!” 随后三人以林震天为首,施展风卷残云功,在屋顶上腾跃奔袭,齐齐向城北掠起。 …… “晦气!从屋顶上跳下来,竟然刚巧撞见官府的人!”林震天一脸无奈气愤,从破布口袋中掏出一两油腻的碎银子,递给一位带枪披甲的官兵,“还罚了老夫一只烤兔肉的钱!” 那官兵也是个愣头青,一脸认真道:“老人家,就算您是江湖人,也不能随便踩人家屋顶啊!万一踩坏了怎么办,万一一个失误掉了下去怎么办?到时候房主还得给您赔医药费呢。” 他转过来对陈北海、郭路人说:“两位小兄弟,这次看你们是从犯,所以只罚了老人家一个人的钱。你们以后可不要再聚众飚轻功了。特别是踩人家屋顶,更是要不得!” 两人不停点头,连声诺诺。谁敢不服?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朝廷可是最大的势力。虽然朝廷不管江湖人间的恩怨,但是一旦涉及到平民百姓,必定雷霆出击。 像朝廷崇武卫,随便派出一位,都是后天巅峰的大高手,都可以一人灭掉一个小门小派了。 等解决这事之后,三人来到会场中。这是一个巨大的空地,中央有一个五丈见方的擂台,颇为宽广。估计是等会儿拿来给这些江湖少侠挥洒气血、意气相争用的。 毕竟江湖人,要评出个青年才俊,不看你文采斐然或是貌比潘安,只看你武功如何。当然,如果一个人外貌、文采、武功同样出众,那便是大大的出彩。 擂台旁边,事先安放了足够的凳子椅子,平安县本地武者势力已经按区域坐下了。 由于平安县有着小东山这一举国闻名的药材库,因此本地的医道、丹道发展得极好。而江湖中人,刀枪剑棍,风里来火里去,与灵丹膏药密不可分。 因而,江南各个武林门派、乃至部分北方宗门,都在平安县设有分部,以便与以白家为首的丹药世家进行生意来往。 一座平安县城中,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个宗门,尽管大部分只是分部,平安县城还是有着浓郁的武道氛围与生命力。因此被称为江南的“江湖都会”。 此刻临近中央,占据好位子,有凳子椅子坐的,都是平安县本地最强的几个势力。丐帮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但一个个披头散发,蓬头丐面,懒洋洋地直接坐在地上。 在这些坐着的江湖人身后,是站着的江湖侠客。人数很多,但还在不停地汇聚中。尽管他们是站着的,论江湖地位、论气势,却明显被内圈的江湖人压了一头。 这都是一些小门小派的武者,或者一些江湖散人。 陈北海和郭路人跟着林震天走到丐帮的场地上,拍了拍地面的灰尘,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有些江湖少侠初出茅庐,没有见识过丐帮的力量,频频侧目而视。 但这些丐帮成员都是老江湖,平素受惯了旁人的白眼,也不羞不恼,泰然自若。 那些露出异样表情的江湖少侠们,很快被他们长辈发现,或是以掌劈头,或是怒声呵斥,很快就认识到了这县城内,除了官府之外,谁才是老大。 随着人员逐渐到齐,时间也到了辰时。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走上了擂台。他身材瘦削,面容古板,看上去不怒自威。 中年人有些内力修为,放声高喊,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听清:“诸位武林同胞,感谢你们来到由我白家主办的交流会。” 林震天附在陈北海耳边说道:“他就是白家家主,白师行。别看他长得严肃正经,却是个炼丹的天才。” 陈北海定睛看去,却发现擂台另一方,有一个清秀的少女立在那里,朝他眨着眼睛。陈北海失笑,也对着少女眨起眼来。少女见了,眼睛动得更带劲儿了。 台上那白家家主白师行还在客套,台下却有一男一女挤眉弄眼。 林震天瞧见了,心头一震,暗叹当今年轻人真是大胆。人家小姑娘的亲爹还在高台上讲话,这下面就眉目传情起来。 再看着边上旁边呆呆傻傻,此刻神游物外的郭路人,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哀其不幸怒气不争。但很快联想到自己的情感经历,又发起愁来。 陈北海可不知道身边的老头在想些什么,他跟白灵素眼神交流了一会儿,又认真听起白师行的话来。 “承蒙各位武林同道的信任,我们这些炼药的、炼丹的也推陈出新,研制出了一些新品丹药,”白师行挤出一个笑容,看着有些生硬,“现在就由各位世家家主给诸位介绍一下!” 各大江湖势力代表纷纷提起精神来,对于一些江湖闲散人士,这些丹药、毒道世家研制出新型丹毒,不过让他们多花几两银子买着,以备不时之需。 对于一方江湖势力,一类新型丹药,甚至可以改变它的命运。 从前有位丹师炼出一方奇药冰壶丹,取“一片冰心在玉壶”之意,能够压制疼痛,让人在搏杀中占到便宜。结果有人发现服用冰壶丹同样会压制人的正常情绪,影响武功进境。于是这丹药被人弃之如敝帚。 后来有一个魔道门派,发现长期服用冰壶丹能灭绝人性,恰好符合门派武功立意。而且人情淡漠,固然影响精神武学的发挥,却让服用者对他人的精神武学有了极高的抵抗力。 当时魔门七脉中有一脉天魔宗,最擅长精神武学,擅长玩弄他人情绪。结果天魔宗被服用冰壶丹的门派给直接灭门,且取而代之。 这个门派就是魔门七脉中的无情宗。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六神花露丸 林震天讲述完这一案例,叹息道:“可惜那天魔宗灭得太快,老夫没能见识到那据说神异无比,与其他精神武学截然不同的《他化自在宝典》。” 无情宗取天魔宗而代之,也是大武王朝立朝前的事儿了。林震天当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菜鸟,他要是遇到天魔宗的高手,现在也有三四十岁了。 陈北海听着却有些熟悉,这不就是镇静药和止痛药的混合吗?只不过江湖中人有内力庇体,直接把它当成糖豆吃。 “我们苗家最近用水炼法炼出一味合和散,涂在伤口上,能快速止血,愈合伤口。”高台上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说道,他看上去面色苍老,但眼中明亮,精神气质很好。 台下围坐的武林人兴致不高。像这类愈合伤口的金疮药,愈伤散,江湖上售卖的有不下二十种。 有人嘀咕着:“如果价钱便宜,倒也不是不能买来应急。” 苗家的老头儿似乎料到这般情况,从宽袍袖口中取出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白兔。 老头将白兔取出,一只手将其举起,另一只干枯如树根的老手,伸出一根如鹰爪般的手指,在白兔后背上一挠。 “咔!嘶!”那白兔惨叫一声,死命踢蹬。身体只有六寸长,却被划出一道足有三寸长的伤口,立即就有血流出来。 陈北海眼皮一跳,这平安县的兔子真够惨的,不仅要给人吃,还要被拿来做实验演示道具。 况且陈北海在地球听说兔子不能见血。还有“胆小如兔”的说法,兔子可能因为叫喊声直接被吓死。 另一边正在围观的少女,已经是眼泪汪汪了。她也食兔,只是见不得活生生的兔子被折磨。 这很正常,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并非什么圣母、君子的道德绑架,不过是人类特有的、共通的怜悯之心而已。 不过这异世界的兔子,是否比地球的兔子生命力强不清楚,胆气倒是大多了。被无数心中有恶气的武林人围观,生死还握于人手,仍能嚎叫。 苗家老头将合和散粉末涂抹在这只兔子身上。众人立即看到,这只兔子立即转流血为渗血,片刻血迹就凝固在毛发上。 老头将兔子的毛发梳理开,展示给众人看。前排眼力强的武林人立即大叫起来:“那道伤口已经愈合结疤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多江湖侠客,特别是中下流的武者,尽皆震动起来。 这等水平的武者,不像底层武者,拼杀时一个不小心就给人劈了,用不上什么疗伤药;也不像一些强大武者,战斗时一个分神就被对手斩杀,况且生命力太强,一般药物起不到作用。 这类中下流的武者,占据江湖豪客六成以上,经常走南闯北,运货押镖,刀剑相交,陷入缠斗中。 一副绝好伤药,能逆转一场械斗的结局。 陈北海心头暗惊,这伤药,尽管比不上22世纪的纳米疗法效果好。但作为一副单纯的药剂,却超过22世纪的一切外伤药物。 他心想或许可以将药品配方搞到,贡献给国家。 林震天也啧啧称赞,声称他见过的黑龙断续膏或许能与之相比,只是一副黑龙断续膏要消耗几百两的宝药熬炼而成。 接下来几家展示的新药,都有特异之处。 其中有一毒师世家,展示出一味“他心通”。听上去是佛门神通,实则为一副吐真剂。 有一个奔雷武馆的年轻弟子自告奋勇地上台做小白鼠(兔)。 结果吃下去之后,从自己小时候以为的青梅竹马其实是男人说起,一直到自己十岁还在尿床,最后说到奔雷武馆馆主经常把衣裤穿反。 后来是奔雷武馆的老馆主飞上台,黑着脸把那个弟子踢了下去。下台时还顺走了毒师手中的两幅“他心通”。 其他武林人士,除了一些胆小怕事之辈,全都哄笑起来。并且暗下决心,身上一定常备几副,既可用于打探消息,也可以用来挖出对手身上的武功。 陈北海决定日后想法子得到这些丹药的配方,带回地球去。 最后白家家主白师行再次上台,高声道:“诸位武林同胞,我再次忝列台上,为各位展示我白家炼成的一副绝世宝药。” 说着,他拿出一个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用丝绸包裹着一枚龙眼大的丹药。旋转一周,立即阖上。生怕流失了药力。 陈北海离着近,瞬间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药香如体,陈北海感到内力活跃,有了一丝丝增长。 离的稍微近一点的武林人,全都心旷神怡,沉醉其中。 有门派掌门情不自禁一拍,将木椅的扶手都震成木屑,惊呼出声:“这便是传说中的六神花露丸?” 林震天喃喃:“白附子、采桑、重阳、防风、雷公藤、地灵六位神药,再加上洛神花盛开时的采集的露水,才练出的神药啊!” 如防风,只生长在千丈以上的高峰峰顶;雷公藤,只生长在被雷电劈过且终年背光的山崖上。 还有洛神花,被称为花中之神,只生于昆吾山脉的大泽中,于盛夏的某个夜晚绽放一夜,神采动人。第二天凌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花瓣上时,便枯萎凋零。 据说前朝皇帝为了洛神花绽放时的景象,曾派数十万人凿出一条千里大运河,只为从皇都赶到昆吾山脉。 白师行站在高台上,骄傲道:“想必诸位都听说过,这枚六神花露丸是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药,能够大大增长内功修为。” 他高声道:“白某用性命担保,这六神花露丸绝不是虎狼之药,不会损耗人体潜力。这副药唯一的缺点是药力会中和内力,使得内力中正平和,削弱原有性质。需要花时间巩固,但不过半年。” 所谓内力性质,即内功属性。譬如有些门派运用五毒毒素练功,在内力中掺杂毒力,与人对拼时对手往往不久便剧毒攻心。还有些门派驻在火山边上,借助岩浆的火气修炼出火属内力。 而丐帮的《饮江诀》、《吞海功》,看似都有水,实则是纯正无比的无属性内功,只是取内力汹涌澎派,连绵如江海之意。因而这枚六神花露丸最适合陈北海不过。 白师行沉声道:“而这枚丹药,却能增进服用者整整六年的内功修为!而且不论你修行的是绝学还是普通内功,都能节省整整六年苦功。” 陈北海心情激动,这正是他的当务之需!只要得到一枚服下,他便凭空多出六年内力修为,和那些江湖名门大派走出的绝世天才,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白师行脸上满是骄傲,睥睨全场,最后说道:“天下除了朝廷,只有我白家拿的出这一副神药。而今日,白某便拿出这一枚六神花露丸,赠给场上的青年才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比武招亲 这六神花露丸可谓是世上一等一的稀世珍宝,灵丹妙药。只要服用者尚未到达先天境界,就能增长服用者整整六年的内功修为。 这一枚宝药,可以说是价值连城。或者说,根本无法用建立在黄金白银基础上的经济体制来衡量。如果公开售卖,会有无数巨富争抢。 而寻常武林中人、甚至各门派掌门人一类的人物都根本无法获得。当然那些江湖大派的先天高手本身是用不上的,但是可以给他们的子嗣后代服用。 因为江湖上传言,越早将内力积蓄到后天巅峰,就越容易突破到先天境界。 而虽然江湖上有风声,江南地区平安县的丹道世家白家掌有这一丹方。 但因为白家与朝廷扯上了关系,白家炼制的许多丹药都直接流入朝廷,供一些皇子王爷,将军元帅修炼服用。固然是受到了朝廷的管控,也可以说是傍上了朝廷这座大山。 于是众多江湖人都知道有六神花露丸这一宝药,也知道这种药效力惊人。却从来不敢觊觎,抢夺。至多不过旁敲侧击,想要捞点边边角角的好处。 然而,今天白家竟然主动披露出自己拥有六神花露丸,甚至还要主动送出一枚。 白家从前举办盛会,邀请武林人观看交流,至多不过送出一些能够辅助修行、加快一段时间内力积蓄的丹药。 但这类丹药仍然被看成是难得的灵丹妙药,很多江湖老人带着后辈闻讯赶来。使得这场交流会上来自大江南北的群英荟萃。 不单单是为了几颗丹药,也是为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毕竟缈缈江湖,不过恩怨名利四个字。 很多时候,树大固然招风。但当一个初入江湖的新萌熬成老人时,却能凭借名声博得一个“名宿”的称号,作为江湖宿老,往往能安然度过晚年生活。 不过现在这些在场年轻侠客倒是没有这些考量,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想着崭露头角,在江湖留下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 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可能成为故事中的背景板,虽然也能声名远扬,但不是盛名只是笑柄。 陈北海想得多了些,在震惊之余,他感到有些疑惑。白家拿出如此珍贵的丹药,只是为了交好武林少侠,做投资,从而为白家的未来发展做积累吗? 也未免太过奢侈,太不切实际了。恐怕大部分的投资,都会因为那些武林少侠的陨落成为沉没成本。 更何况,将这六神花露丸送予名门大派,岂不更加轻松保险?甚至他只交好本地一些大势力,也能获得一样的便利。 譬如白家将六神花露丸赠予丐帮当地丐头林震天,那么林震天活着一日,白家在本地必然舒服安生一日。 毕竟丐帮在本地势力就极大,背后还靠着全神武王朝的乞丐。 陈北海正在思考时,高台上,白师行的一席话也解开了他的疑惑。 “当然,我们白家也希望与各位江湖少侠结下更深的缘分。”白师行古板瘦削的脸上绽开一缕笑容。 “我们白家将送出大量的于修行有裨益的丹药,同时希望各位少侠在我们白家做个挂名门客。”白师行说道。 众多武林人议论片刻,似乎心动了。 所谓门客,就是各个豪门世家供养的一些有能力的人才。与那些奴仆佣人不同,门客地位高得多,平素不必做事,只顾吃吃喝喝,但薪酬照领。 只在主人遇到一些麻烦事的时候,才需要门客出手解决。 至于挂名门客,地位就更高了。可以自由闯荡江湖,只有主人家有大事、难事时才有义务出手帮助。 林震天对陈北海道:“你到白家做个挂名门客,不领薪资只拿丹丸,倒也不算贪享富贵。” 白师行站在台上,突然扔下一个“大炮仗”:“白某膝下有一独女,今年十六,未曾婚配。白某希望为女儿找个依靠,寻一位少年英雄,为我白家延续香火。”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立刻继续说道:“我白家也会竭尽全力扶持这位少年英雄,不仅赠予六神花露丸,还有更多修炼资源。白某还会传承自己的炼丹秘术,保障这位少年英雄成长起来,以便操持白家。” 台下,围着的武林群众炸开了锅,人群沸腾起来,议论声、质疑声、讨论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待稍微安静了些,白师行便宣布交流会暂时停止,等下午再观看江湖少侠们展示才能武功。随后走下台去。 陈北海也越听越不对劲,立即反应过来,心中感到十分惊讶。 他看向另一边,以他的目力,清楚地看到少女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眼里满是迷茫。像一只初生的小兽。白师行站在白灵素边上说了些什么,顷刻便走了。很明显,白灵素就是白师行的女儿,白家大小姐。 这不就是所谓的比武招亲吗? 而且还是男方入赘那种。 他感到有些混乱,白师行怎么这么急着卖女儿?那些武侠故事中的比武招亲,基本都是因为故事中的大小姐性情暴躁,不服管教,得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丈夫压着她。然而白灵素可是个连内功都没练出来,追不上肥兔子的柔弱少女啊。 况且虽然白师行说得很隐晦,但大家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招赘。而大武王朝尽管在法理上规定了男女平等,可在社会上、尤其是武林中,男人是占绝对的统治性地位。在场的江湖人,男性超过十分之九。 白家这么自信,能找出一个少年英豪,愿意冒着压力和舆论入赘吗? 林震天跟他交谈起来,解开了陈北海的疑惑。 原来白师行提到会传承自己的炼丹秘术,这几乎相当于江湖人收关门弟子。放在武林门派中,关门弟子要尊师为父,毕恭毕敬服侍一生。重要性还要超过招女婿。这样入赘反而成了次要的事儿,不那么被重视。 况且这种江湖少年背后的门派必定喜闻乐见,支持他进入白家。到时候学了炼丹术,自己也成长为高手,再背靠名门大派,这传承悠久的炼丹世家还姓什么也未可知。 只是林震天摸着自己半尺长的白胡子,十分不解,摸不透白师行为什么不把炼丹术传给自己女儿,要舍近求远招个女婿。 陈北海倒是隐隐明白了原因。或许炼丹时需要用到内力,而白灵素亲口说过,自己练不出内力。 白师行这般行为就说得出原因了。白家看似兴旺,根基却建立在他的高超炼丹术上。一旦他衰老了却没将丹道秘术传承下去,白家必定“眼看着楼塌了”。一边失去了朝廷的关注和庇护,一边要面临同行的倾轧与武林势力的窥伺。 而今天在数千上万江湖人的围观下,挑选一位少年豪杰,施与恩惠,传承秘术。这个少年日后顾忌到脸面,必然不会做的太过。就算白家被吞并了,白家成员也不会落魄,血脉也能得到延续。 陈北海摇头,惋惜,默叹。只是可怜了白灵素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小伙子,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观战 陈北海回头一看,竟是卖烤兔肉的王大妈。让他有些纳闷,在场这么多丐帮弟子,王大妈一个普通人时怎么进来的。 林震天回过头,吓了一跳,咋呼起来:“王老妹儿,你啥时候过来的?”心头郁闷。他武功不凡,早在王大妈靠近时就察觉到了动静。只是没有感知到杀气,以为是个迟到的丐帮弟子。 王妈哼了一声,不满道:“我来看看我儿子不行?就算没事儿我不能过来?”她转过去,狠狠拍在坐在一旁的郭路人头上,打得他身子一歪,“你小子长能耐了啊,翅膀硬了,不跟老娘说一声,偷偷跑出来打架?” 郭路人一脸茫然地看着王大妈,十分委屈:“我只是看戏的,娘你又无缘无故打我!” 林震天在旁小声道:“王老妹儿,老夫好歹也算是个领头人,你也给老夫点面子……” 话未说完,王妈叉腰打骂:“你还在我面前充起老来?” 林震天低下头:“不是,不是,老……我哪敢啊。” 陈北海瞧见这场面,不禁咋舌。他琢磨出了点东西。没想到王妈和林震天关系还有点不一般。那林震天这么看重郭路人,也说得过去了。 王妈回归正题,对陈北海说:“小伙子,你听了白师行的话,心里竟然没有几分别样感受吗?” 风水轮流转,这下换起林震天和郭路人看陈北海的热闹。林震天之前瞅见了陈北海和少女的眼神交流,心里多少有些数。 陈北海嘴唇开阖,迟疑了一会儿,道:“我觉得白师行未免有些太过霸道了。他想找个贤婿,延续自家香火,出发点不容置喙。但他完全没有考虑到白灵素的感受,甚至似乎没有事先告知。” 王妈义愤填膺,手臂不住地扬起,道:“白闺女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太了解她了。这孩子稍微大点就被成天关在家里,接触不到什么同龄人。她心灵纯净,根本没有男女情爱的想法。白师行那混蛋就是在害她!” 陈北海提出关键点:“可白师行都已宣布了,难以更改。他虽然说得含蓄,可在场的诸位武林同道恐怕都明白这是要比武招亲呀,我如果上去……” 王大妈挥挥手:“我知道你把白闺女看成妹妹,可你想保护她,至少得赶走那些图谋不轨的小年轻。你是丐帮弟子,我觉得你希望挺大。” 陈北海呼出一口气,眼睛逐渐明亮,里面有烈焰燃烧,火光跃动着,似乎照到了众人的眼中,“等会我必然要上去,争个头名!” …… 未时,一轮烈日悬在天上。天穹似碗,倒扣于地面。这轮太阳烧得正烈,将云气蒸干,万里无云。空气被炙烤地扭曲滚烫。 成千上万的武林侠客,一圈圈地将高台围起来。这木质擂台看上去颇为坚固,四四方方,十分宽广。 武道交流会已然开始,有想展露武功的,可以自由到擂台上守擂,其他人也可选择攻擂。只是先行出场者被消耗体力,可能被后来者占便宜。因而还没有吃螃蟹的人。 这一规则看上去不合理,实则却与这些武林人的性情相符。有单纯想出名的,自然选择先上,打几场,获得漂亮的胜利,便在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或是对武功有些自信,想待到最后出场,摘到果子。 台下的观众也都是有武功根基的。就算有人使不光彩的手段,例如仗着体力优势击败了武功远高于他的守擂者,观众们也都不是瞎子,不会认可他的实力。 在这里不会有什么“胜者为王”的观念。在一场场的守擂和攻擂中,自然会决出一个公认的第一。 突然有人吃螃蟹了,一个高瘦白净的少年背负长剑,跃上擂台,抱拳道:“在下奔雷武馆亲传弟子李七君,特来向各位江湖同辈讨教武功!” 虽然大家都目的不纯,要么想着扬名立万,要么渴求修炼丹药,要么觊觎白家家产和美人。可场面话还是要说几句的,免得损伤了自己形象。 林震天解说道:“奔雷武馆是平安县本地的一方大势力,老夫看这李七君武功练得可以,不是一般的阿猫阿狗打得过的。” 陈北海有些好奇,林震天怎么总喜欢把人看作动物?先是将魔教中人说成猪狗,又把一些功夫弱的说成阿猫阿狗。 不过李七君的功夫确实练得不错。但平安县本地的武者只占了少数,在场更多的是从江南其他地域、乃至北方赶来的武者。他们可认不出来这奔雷武馆的武功路数。 很快有人跃上擂台,是个彪形大汉,面相年轻,只是十分黑,再加上虬髯长须,看上去长得有些着急。他使一对瓮金大锤,瓮声瓮气:“江湖散人谭地,请赐教。”说完便猛冲过去,看上去颇有气势。 陈北海却摇摇头。这谭地看起来力量大,但脚步虚浮,不过是个粗笨的莽汉而已。不过那李七君虽然功夫不错,但面容稚嫩,战斗经验或许不足。 谭地猛地扑过去,扬起大锤,就要砸下去。尽管内力不足,武功低微,但因为武器沉重,人高马大,力量不俗。砸在身上,筋骨断裂,砸在头上,颅骨碎开。 李七君有些慌乱,但武功在身,也不至于毫无抵抗之力。他朝旁边一躲,扬剑上挑,凭空出现一道白光。却是太阳映在剑身上的反光。 剑光一闪,只听“当”的一声,重锤落地。谭地捂住疯狂喷血的手腕,跪在地上,哀嚎不已。一截断掌落在地上。 李七君慌乱不已,甚至带着哭腔,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你来势汹汹,就没收住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此时立刻有人奔上台,拾起那截断掌,往上涂了些药膏和粉末,然后接在谭地的手腕上。又用纱布裹了几层。谭地面色苍白,喘着粗气,血不停地渗出来,一会儿便将白布染得血红。那人又缠了几圈,血逐渐止住了。 他站在高台上,高声道:“各位武林少侠不必顾忌,全力出手,只要不是当场死人了,我们就能救回来。不过也请各位少侠好好认清自己的武功,不要盲目出手。”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跃上擂台,只不过武功比谭地高出不止一筹。李七君胜得并不轻松,赢了几场,自觉体力不支,便下台了。 但奔雷武馆老馆主已然十分满意,正在笑着与身旁的人交谈。 很快就有人上台挑战,继续斗了起来。 林震天问道:“你觉得自己的武功,对比他们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威胁 已经有二十几人在擂台上交过手了。只是目前还没有出现有武功明显盖过同辈的年轻武者。功夫再高,也不过打赢两三个人,便只能遗憾认输。 陈北海思索片刻,即道:“方才上台的二十来人,三分之一内功弱于我,三分之一内功修为与我相当,三分之一内功修为超过我。” 是的,哪怕陈北海练出内力不过个把月,他的内力修为仍然超过了现场的不少年轻侠客。 一方面,陈北海资质超凡,天生经脉就十分畅通,精神力过人。再加上修炼的内功《饮江诀》虽然不如《吞海功》强大,但在江湖上也是颇为强势的功法,还要强于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修炼的内功。 这般,陈北海的内力积蓄速度就十分快,顶同辈武者的几倍、十几倍乃至几十倍。 另一方面,这些江湖少侠初出茅庐,基本都是十来岁二十来岁的年纪,本身修炼内功的时间不长。再加上其中有人资质平庸,因此内功修为也十分弱。 王妈有些担忧道:“你作为丐帮弟子,内功竟然这么弱吗?”虽然王妈从未练武,但毕竟家中有人闯荡江湖,再加上身处武风浓厚的平安县,也知道一些江湖术语。 郭路人也插嘴道:“北海兄弟武功进境相当快,但内功修为确实弱了些。” 陈北海微微一笑:“那些人内功虽然盖过我,可武功境界比我差多了!”这话说出去有些伤人,那些练武几年的还不如陈北海这练武不到一个月的。 可确实如此,毕竟内功修为需要水磨工夫日夜积累,而武功进境或许就靠一个灵感、一次顿悟。悟性愚钝者往往勤学苦练,试图用汗水填补资质的差距。可陈北海在努力的同时,每时每刻迸发着灵光。 林震天点点头,白须在空中飘荡:“老夫……我早就断定,这个县城,甚至从别的地域赶来的年轻人,绝没有武功境界盖过你的。” 他眼中既得意,又震惊,说着:“毕竟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将一部顶级武学轻易练到渐入佳境乃至炉火纯青的境界,实在匪夷所思!” 林震天道:“方才擂台上几个年轻人,在你手底下走不过两三招。” 陈北海心中有数,现在登场的几个青年武者实力不强,他只需一招“北风卷地”,便能将他们踢出擂台。 “这般说来,北海岂不是很厉害?有希望夺得魁首吗?”王妈迟疑问道。 林震天摇摇头,叹息道:“武功,武功,练武先练功!再高明的武功,也建立在修持者的内功基础上。内力才是一切根本!” 他看向王妈,道:“你别看我功夫不错,到达后天巅峰,在平安县称得上大高手,连第一都可以争一争。”他有些无奈道,“可我遇到先天高手,哪怕别人只用长拳、冲拳,扎马步,三拳两脚恐怕都把我打死了!” 王妈有些惊讶:“先天高手这么厉害!” 林震天解释道:“那些武侠演义中,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打通任督二脉的小白当然弱了。一来内功弱,二来武功弱,我可以随便击败。可现实中哪来这么多小说主角!” “那些先天高手,全是从后天巅峰熬上来的。内力积蓄是你几倍,内力威力也是你几倍。普通拳脚相当于你施展武功,内力护体堪比顶级横练。举手投足间石破天惊。” 林震天感叹道:“你怎么跟他打得了!” 旁边突然有坐着的乞丐排着脏手,叫了起来:“我看林丐头马上也要突破先天了!” “就是就是,林头几乎可以称为江南地域的第一高手,你不能突破先天,谁还有资格!” “林头浸淫后天巅峰多年,说不定这两天灵机一动,就反后天而先天了!” 一时间夸赞声此起彼伏,声音缭绕。 林震天臊得老脸都红了起来,连喝道:“都别拍马屁了,老夫算个球的江南第一高手!江南地灵人杰,出的绝世高手、英雄豪杰数都数不过来,只是大多在中原闯荡,你们不知道而已!” 众乞丐这才停止。不过陈北海察觉到林震天没有反驳他将要突破先天这一点。或许正如那些乞丐所说,林震天已经在后天巅峰待了许多年,根基十分牢固,受到了陈北海的刺激,似乎找到了突破先天的眉目。 林震天回到正题:“北海的内力太弱,这种水平的内功修为在江湖上连三流都算不上。对上一些不强的武林人可以取胜,对上内功远胜于他的对手,悬之又悬!” 林震天道:“平安县有四位二十四岁以下的青年侠客,陈北海碰上任意一个,都很难取胜。” 王妈不禁问道:“又是哪四个?”她接触到的武林人全都对她毕恭毕敬,她实在分不清不同武者之间的强弱。 陈北海也仔细听着,提前应对自己即将遭遇的强敌。 “白象门陈功,天生神力,主修横练功法,算是四人里较强的一位。不过他武功境界很弱,行动笨拙。你修炼风卷残云功,打法上正克制他。只要活用‘风云变幻’和‘风起云涌’,应该能取胜。” “还有一位散修刀客,柳琴心。她母亲修为相当高,我都看不清底细。不过那柳琴心是女儿身,应该不会在这类似比武招亲的场合出手。” “云手门北辰轩少,一身功夫全在手上,你对上他,一定不能给抓住。否则无法挣脱,风卷残云功毫无用武之地。” “奔雷武馆吴忧,这是对你威胁最大的一位。我曾亲眼见过,他一手奔雷剑法十分惊艳,而且心性沉稳,很少犯错。” 林震天十分忧心:“你想赢他,很难!” 江湖上以弱击强的案例,多半来源于轻敌。那吴忧心性沉稳,就代表很难轻敌。强者不露出破绽,弱者就难以趁虚而入。 王妈发愁起来,十分担心白灵素的命运,连声叹息。听到的乞丐们,包括林震天自己,都默不作声。 郭路人突然作声:“我倒是相信北海兄弟能赢。”众人都看向他,郭路人又说:“北海兄弟能和我打,怎么就不能和那什么吴忧斗一斗?” 众人齐齐笑了起来,郭路人确实很强,可平时的交手切磋怎么能和擂台上的全力争斗想必呢。 突然,整个人群嘈杂沸腾起来。坐在前排的江湖人一个个惊呼出声,交头接耳,疑惑期待的氛围感染开来,声潮席卷了全场。 擂台上站着的持枪青年刚将对手打下去,就有一个身高八尺,浑身如白玉般的雄壮青年走上台。 林震天沉声道:“白象门的陈功上擂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出手 擂台上,两人默默对峙。其中一人手持一杆红缨大枪,另一人赤手空拳,身如象牙,衣服下潜藏着恐怖的力量。 二人气机交锋,肃杀、紧张。台下观看的江湖人不禁屏住呼吸,凝神注视。 “呼——”一股热风刮过。 持枪青年突然大喝一声,挺枪向前。“嘶”的一声,这直直一刺破开空气,众人似乎看到一条毒蛇突袭,点向陈功胸口。极快而凛冽,深得快、准、狠三味。 陈北海眼神一凝,这一刺威力不俗。他思考起来,如果换成自己在擂台上能不能挡住。 陈功面对这一枪,轻蔑一笑。他修炼横练《白象蹚水》,力量极大,速度极快,只是灵敏不够。这一枪十分迅猛,但直来直去,没有变化,却正中他下怀。 他抬起手臂,那一双手臂足有常人大腿粗,但并不肌肉横生,青筋暴突。而是浑圆如柱,如同大象的四肢一般。 陈功面对着极为迅猛的一枪,竟然用手直接将其抓住了。 “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那持枪青年惊愕无比,他挥出一枪,可以将掷来的一块百斤石头打飞回去,刺出一枪,可以直接穿透一头棕熊的身体,将它定在地上。 没想到竟然被陈功直接抓住了。他连忙震动枪杆子,想把枪挣出来,却纹丝不动。 陈功冷哼一声:“呵,无知!”两条大腿膨胀起来,抓地发劲,一股巨力拔地而起,双手使力一抬,持枪青年连人带枪直接被掷出了擂台外。 “咳,这……”持枪青年狠狠摔在地上,枪杆子撞在小腹上,让他几乎吐出血来。脑海中犹自回荡这刚才的场面。他竟然被陈功,如同扔垃圾一样扔出了擂台外? 陈北海呼出一口浊气,站了起来。四面八方的视线投射到他身上。 “不再多观察观察?”林震天老眼中带着担忧,说道。 “不必了,他主修横练武功,我瞬间就看出了他的底细。再加上横练武者体力惊人,多打几场气势攀升,精力旺盛,实力反而增长。更不好对付。”陈北海看得很明白。 陈北海又说:“再加上有些武林人眼界低了,看不出来,让陈功多打几场,我就算把他给打下擂台,也不一定得到认可。” 王妈有些焦急,想说些什么,踟躇片刻,只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你一定要小心些!” 陈北海将布口袋背在背上,如壮士出征般,向擂台上迈去,背影中有说不出的豪情。 走上擂台,陈北海没有直接发起挑战,而是环顾四周。 少女在擂台一边,把灰兔子阿米抓在手上,蹦蹦跳跳,似乎想让陈北海注意到自己。嘴巴不停地动着,五感灵敏的陈北海隐约听到不断的加油声。 另外一边,在外圈,陈北海发现了曹小羊、马俊宝两乞丐。原来他们一直都在,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他。 背后,包括林震天、郭路人在内的数十个乞丐正在盯着他,眼里是不明的情绪。王妈十分担忧,可眼睛一刻也没离开。 陈北海闭上眼睛,再睁开,看着陈功,说道:“在下丐帮陈北海,请阁下赐教!” 对面壮硕的青年抱拳,也道:“在下白象门陈功,请赐教!” 台下的武林人纷纷议论起来,对这场比武很有兴致。 “破衣草鞋布口袋,果然是丐帮弟子。丐帮固然是天下第一帮,可白象门也是平安县地头蛇,这下有看头了。” “谁说不是呢,前面出场的一些小虾米,也让老子看得太无趣了!和小孩子打架没两样。” “你们觉得谁会赢?我觉得陈功赢面比较大,修行初期,横练对拳脚,优势相当大。” “丐帮确实是大派,可我看那陈北海是个生面孔,还只是一袋弟子,估计功夫也高不到哪里去!” 两人本在对峙,陈功突然露出笑眯眯地表情,道:“我俩都姓陈,五百年前应当是一家吧!” 陈北海回应:“那又如何?” 陈功叹惋道:“真是可惜了!”下一刻,他浑身气血沸腾,内力狂涌,整个人膨胀起来,如同一只巨大的白象发动了冲击。 《白象蹚水》,虽然不如绝学,也几乎是一门顶级武学。修持者刺激全身各处穴位经脉,将全身体表的血液抽到身体内部。使得皮肤白如象牙,内部却成为狂热沸腾的火炉,修炼者的气血在其中沸腾,发生生化反应,要爆发出火药般的力量。 擂台使用的是足以作为枪杆的优质木材,十分坚固。但在陈功的踩踏下,竟然颤抖起来,几乎要裂开一条缝隙,直接垮塌。 “嘭!”“嘭!”“嘭!”这是拳头排开空气时发出的炸裂声。 陈功武功不精,但仗着天神神力和横练带来的绝对速度,将陈北海整个人笼罩在攻击范围内,抡圆的拳头个个有铁钵大,能将石头给砸开。落在人身上,一拳就是一个孔洞。 少女抱着阿米僵在原地,眼里满是恐惧,生怕陈北海被打中了;曹小羊、马俊宝两乞丐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拳头却攥紧了,尖长的指甲几乎要把肉切开。 陈北海站在台上,面对着冰雹的拳头,简直感觉自己误入象群,眼前有一百头大象在身上踩过。他将自己的感知发挥到了极致,曾经守夜锻炼出的听力起到了大作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极力躲闪。 风卷残云功本来并非以闪躲立意,而是一门实打实、硬碰硬的霸道腿法。即使其中有一式用于周旋的‘风云变幻’,也是以风云激荡为意象,在迷惑敌人后全力爆发,将之一腿踢死。 但陈北海用风卷残云功的内功路径结合狸猫步法的路数,显得极为敏捷,在这势大力沉的攻势中,尽管左支右绌,落入下风,但竟然毫发无伤。 陈功焦躁起来,大发雷霆,嘴里不住地呼喊:“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你比那些女人还不如!有本事跟老子正面对拼啊?你他娘的怎么还不倒!” 陈北海默不作声,心灵冰清,正酝酿着自己的反击。突然,脚下一空,他竟然不自觉地退到了擂台边缘,差点就掉了下去! 台下的林震天等人紧张无比,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终于抓到你了!”陈功脸上焦躁愤怒的表情刹那间便消失了,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他的暴躁都是装出来的,用莽夫的外表迷惑了他人,用单调的拳法路数将陈北海逼到了擂台边缘。此刻陈北海前后左右无处可躲,陷入绝境,只能承受陈功霸道如象的横练攻击。 陈北海骤然抬起头,眼中跃动着自信的光芒。陈功在装,他又何尝不在布局?此刻正是他出手反击的绝好时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败白象斗云手 确实,陈功将陈北海逼至擂台边缘,庞大的身躯如白象,堵在那里,让他退无可退,可以说前后左右,四面都无路可逃。 然而,不能逃脱,可以反击。遁地不得,还有空中可去。 陈北海极力施展风卷残云功,内力经过经脉、穴位,贯注双腿,气劲爆发,一跃而起,如鹞鹰飞天般,快的不可思议。陈功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就被踢上了一腿。正是一式“风起云涌”! 尽管这一式威力相对较小,但一旦将对手黏上,连续踢出,内力叠加,气劲翻倍,威力倍增,直到将对手一脚踢死! 陈功虽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踢了一记,但身负外功,受影响不大。立即变招,双手回收,想要将陈北海制服。他双臂极为粗壮,更胜过常人大腿,浑圆如白象玉柱,足以轻易将一头棕熊勒扁。陈北海被抓住后绝对无法挣脱。 然而陈北海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陈北海蹬在敌人胸口的瞬间,内力喷薄而出,变化精妙,借助反馈回来的力量,宛如猛虎生出了两对肉翅,产生极为奇异的变化,发劲儿硬生生再拉高一尺,躲过了陈功回拢的双臂。 风卷残云功第五式“风云变幻”,内力变化精微,能使人如同违背运动规律般,在骤然间加速、急停,做出许多有悖于武功套路,极为不可思议的动作。 陈北海的第二腿踢在了陈功的太阳穴上!“风起云涌”使出第二次,内力叠加,威力已然倍增,这一腿可以凌空抽飞一块大石头。 陈功修炼横练《白象蹚水》,虽然是血肉之躯,但太阳穴已经不是寻常武林人身上的死穴。即便如此,太阳穴也是罩门,比身体其他部位薄弱。 此刻经受这一腿,劲力冲脑,瞬间头晕目眩,一时没有反抗之力。 陈功想要说些什么,可声音才到喉头,这股力气就被又一股腿力打散了。 陈北海已然轰出了第三腿。在“风云变幻”这一式的精妙内力控制下,陈北海如违反物理规律般黏在了陈功身上。 “风起云涌”连续使出三次,内力不断叠加,威力已然接近了风卷残云功中除最终奥义外最强大的一式。 陈功被这第三腿踢得连连后退,满脑金星,无法思考,雄壮的身体就像是大象一般。只是此刻,这头大象在飓风之中几乎要被掀翻了。 “咚。”第四腿!陈北海怕这头白象恢复过来,在空中身体一扭,右腿如鞭,再次施展“风起云涌”,全力出腿。只是留了一手——没有再次击打太阳穴,而是斜着打在他的下巴上。 “风起云涌”使出第四记,威力已然成为风卷残云功五式中最强的一式,甚至单就气力大小,还在第六式之上。这一踢非同小可,反震之力让陈北海自己的脚骨都隐隐作痛。 牙齿本来是人体最坚固的部位,但陈功嘴中传来“咔嚓”的声音,似乎牙已经被踢碎了。这股力道更是上冲至陈冲头部,他直接被打得昏厥,倒在地上,七窍都流出血来! 看到这一幕,台下的武林人尽皆被吓得心头一紧,说不出话来。他们实在没想到,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几个眨眼之间,原本占据绝对上风的陈功竟然直接被击倒在地,连生死都不知道! 陈北海内力消耗颇大,落回地面,收功而立。心中感叹,这一招“风起云涌”果然不凡,黏住敌人,能将人活活踢死。 同时内心也有些担忧,生怕自己明明手下留情,刻意远离要害,还是把陈功踢死了。一方面自己心理有压力,另一方面也不好对白象门交代。 立即有人冲上台,检验查探陈功的生命迹象,还有呼吸。马上取出疗伤丹药,塞入口中,用内力刺激他吞下。 陈北海虽然心头有些愧疚,但终于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只要没有打死人就好。毕竟上了擂台,生死各有天数。自己要是被抓住,陈功的力量足以形成碾压的态势。 到时候免不了骨骼碎裂,下半生只能瘫在床上。又或许这些医术世家和丹道世家能让他恢复行动能力,只是身体根基也会受损,武功难以精进。 陈功被抬下擂台,陈北海在回复内力的同时向台下望去。 明明隔着十分远,他却能看见少女的眼眸正在发光,不停地摇晃手中的阿米,让那只肥兔子七荤八素。曹小羊、马俊宝、林震天、王妈……认识的长辈,都欣慰鼓励地看着他。郭路人转过头去,似乎见不得他出风头,但一只拇指已然竖了起来。 观看的江湖人,有数十人坐在一起。他们本来肌肤白皙无比,现在脸都黑完了,正是白象门一伙,陈功的同门。 除了这伙人外,其他看客都齐齐爆出剧烈的喝彩声。 在场的上万武者,最弱都有几年内功修为护体,这一发声,声震云霄,几乎要把天上只是几个点的白云震出雨来。 声音逐渐衰弱,但赞美、惊叹声连绵不断,一直持续到半刻钟后。新的挑战者上擂台,向陈北海发出了挑战。 听到脚步声,陈北海睁开眼睛。内力回复不多,但是已经充盈了大半。毕竟方才他踢出的“风起云涌”消耗不大,反而是用来黏住对面使用的“风云变幻”消耗的内力多些。 这是一个身材与陈北海相差无几的青年。面容平平无奇,只是那一对肉掌相当惹人注目。那一双手掌相当白,不是白象门的那种白皙,而是如白云般的纯粹白色,又仿佛是一个面团。 陈北海甚至看不到那对肉掌上的筋骨血管,就如同被一起和面似的连进了肉里。 青年笑眯眯地道:“在下云手门北辰轩少,见过这位师兄。” 陈北海抱拳道:“丐帮弟子,陈北海。” 北辰轩少摇头晃脑,故作可惜:“我其实想让师兄多回复些内力。”又道:“只是想成为公认的魁首,也要有远超旁人的武功气概才行。” 他行了个抱拳礼,说:“我就斗胆来做个师兄的垫脚石吧!” 陈北海不屑地“呵”出一声,道:“阁下要打就打,何必惺惺作慈悲?” 北辰轩少摆开架势,两只手掌放在身前,不慌不忙,似乎打着防守反攻的主意。云手门的镇门武学《云手》,是一门专练两只手掌的横练、掌法。 《云手》练至高深处,两只手彻底将筋骨炼化到肉中去,并不是将筋骨练没,而是将筋骨和血肉融为一个整体,使得内力流淌过手部经脉时,能完美操控手掌变化。 这一对肉掌极为柔韧多变,如同白云一般。极为克制刚拳重腿,是武学中“以柔克刚”概念的出色阐释。 陈北海摇摇头,运转内力,主动扑了上去。练武要有恶气,要有一股势,如果顾忌对面的武学便停滞不前,怎么汲取养分,如何增长武功,怎样蓄养气势? 在挑落白象门陈功后,他又连斗一场,欲要击败这云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显锋芒 北辰轩少作为《云手》修炼者,一对肉掌飘若云烟,极力深化武功精义中的“柔”字,或许侵略性远不如修炼横练的陈功,但却十分难缠。 陈北海早将风云残云功练到渐入佳境的武学境界,此前与陈功疾斗一场,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生死悬于一线。 在死亡的压迫下,陈北海整个人如同粗铁在火中锤炼成钢,心灵极度精纯,“风云变幻”与“风起云涌”连环踢出,让他对风卷残云功有了新的体悟,武学境界再次突破,用起来更为纯熟。 体现在外,便是使用相同的内力,能产生更大的威力。 陈北海这一进攻,脚下明明踩的只是“风轻云淡”,却比之前来得快,有种极为霸道凶猛的感觉。 云从龙、风从虎,陈北海将风卷残云功练到高深处,逐渐得其精义,即使闲庭信步,也有猛虎巡视山林,真龙遨游九天的气势。 台下林震天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步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这,这,这是炉火纯青的风卷残云功啊,简直匪夷所思!” 陈北海龙行虎步,奔到北辰轩少面前,气势凌人。内力涌入腿部,流淌过各经脉穴位,行功路径不同于此前用过的招式不同,双腿力道极大。 北辰轩少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眼里却满是凝重的神色。他发现陈北海的奔袭速度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些。 不管是陈北海在击败陈功时留了手,还是陈北海临阵又有突破,都让他心中一紧。 他眼睛如鹰隼,死死将陈北海盯住。两只云手横在胸前,蓄势待发。 陈北海左脚撑地,右腿踢出。这一腿,迅猛凛冽,如云中之龙,有推金山倒玉柱的气势。开门见山便是一式“北风卷地”,几乎要在一个照面就将北辰轩少踢死! 北辰轩少目眦欲裂,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负荷到极致,内力活跃到几乎要将经脉撑破。 云手激发到极限,一对面团、白云般的肉掌以最快的速度拍出。 挡住了! 北辰轩少一对坚韧多变的云手已然变形,手中传来一股狂暴如龙的巨力,后续内力更是如大海浪涛,源源不断,几乎要将他的手踢断。 可毕竟陈北海的内力修为太弱了,尽管修炼顶级腿法风卷残云功,终究还是根基不足。 北辰轩少修炼的云手虽然品级不如风卷残云功,但是好歹也是一流接近顶级绝学,不计算精神武学的话,差距就更小了。 再加上北辰轩少内力盖过陈北海,所以他最终还是挡住了这一腿。 北辰轩少笑了起来,牵动之前因过度发力而近乎痉挛的脸部肌肉,看起来十分狰狞。 他自信,被他抓住后,绝没有对手可以逃离。 内力流淌,云手催动。两只手恢复原状,就要发力,化作枷锁刑具套在陈北海的腿上。 “噗。”空气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北辰轩少神情一愣,手中一空。就在他发力之前,陈北海已经抽出腿来,急速后退。 北辰轩少的脸庞扭曲起来,一脸不可置信:“你全力出腿后,怎么可能变招如此之快?” 腿比手长,相对发力较慢。两边同时催动内力和肌肉力量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应该是云手先将风卷残云腿锁住才对。 陈北海站在北辰轩少对面,一脸平静,右腿微微颤抖。他一心二用,一边警惕,一边心神沉入体内,从身体深处汲取生命能量,回复内力。 方才他并没有使出全力。只不过如果他使出全力,恐怕现在倒下的就是他了。 陈北海与陈功相斗时选择防守反击,在对阵北辰轩少时选择开局猛攻,正是由于双方功法性质、互相克制关系不同。 北辰轩少练出一对云手,极善于防守。正应当猛攻取胜,否则陷入缠斗中极为不利。 毕竟陈北海自觉内功远不如北辰轩少,再加上风卷残云功的消耗也大。 于是他抱着一锤定音的想法,倾尽全力。但在那一瞬间的对拼中,他立即察觉到,自己即使能够突破那一对云手,力气也必然消耗殆尽,无法造成威胁。 反而因为自己用力过猛无法变招,会被北辰轩少即刻制服。 于是他便留了一分力,及时挣脱。 陈北海曾纵观地球古今知识,总结出对敌时的四字:“小大大小。”说的清楚点,小其大、大其小。即某位伟人曾经说过的“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不因为北辰轩少修为盖过自己而畏惧,这便是“小其大”;重视敌人,衡量力量差距后选择抽身而退,这边是“大其小”。 战术非常明智,可惜双方实力差距大了。 陈北海微眯双眼。他左脚之前踩的烂草鞋彻底坏了,几根绑腿的稻草断裂,被他随意踢出去,赤脚踏在擂台上。 为了平衡,右脚的草鞋也被踢到边上去。 北辰轩少面色平静下来,淡然道:“师兄怎么不攻过来了?那便由我来吧。”施展轻功开始反攻,两只云手捉来。 之后便是纯粹的闪避战,两人同时催发轻身之术,北辰轩少修为更高,但还是追不上陈北海。 只是他并不急,因为他最擅长打消耗拉扯战。倒不如说,这场面正是他想看到的。 再来一次,他没有信心用云手挡住“北风卷地”。 两人追逐半刻钟,台下观战者打起哈欠来,觉得颇为无趣。 猝然间,陈北海不再后退,欺身上前,北辰轩少目光一凝,全力防备陈北海的腿法。 他眼前一晃,却是陈北海抬手打出了两拳,拍向他的双眼。这两拳正如狸猫捕食毒蛇,迅捷阴险。这是“狸猫拍蛇”! 北辰轩少一惊,没料到陈北海不走寻常路,抛腿法不用而使一门普通拳法,因此反应慢了半拍。 但《云手》品级远高于《狸猫拳法》,他一对云手挥出,后发而先至,就要提前截住陈北海两拳。 他也同时留意着陈北海下半身,防备着陈北海声东击西,只要下半身微动,云手就能立刻回防。 陈北海腿突然一动,北辰轩少精神一凝,注意力集中。但并没有踢出,这是个假动作! 电光火石间,陈北海两只手趁着云手路数势态微微凝滞的一刹那,将其抓住。 这是什么打法?北辰轩少心中十分不屑,想要跟他比拼手上功夫?痴心妄想,荒谬无比! 对拼掌法,有着云手之利,他可以瞬间折断陈北海的手掌。 “啊!”北辰轩少痛呼出声,闭上了眼睛。 陈北海竟然结合《舍身兵锋诀》,用“狸猫拍蛇”的拳法套路打出了离体剑气,刺入了他的云手中。 下一刻,擂台震颤,陈北海踢出一腿,众人仿佛看到一条巨龙显现于空中,翱翔腾飞!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说服 这一式,与当初如出一辙,又是“北风卷地”。只是和当时不同,北辰轩少被剑气一冲,疼痛难耐,没来得及以云手抵抗。 陈北海一脚踢出,便知道胜负,收功而立,默默回复内力。一场战斗中施展两次“北风卷地”,再加之本来内力积蓄未满,现在他已经内力见底了。 “咔、崩……”北辰轩少飞出三丈,倒在擂台上。衣衫上出现一个足印,右胸口已然骨骼断折,凹陷下去。他剧痛无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嘴里吐出血沫。 有两个医师连忙奔到他身边,检查起来,一人惊呼道:“他断了几根肋骨,有一根断骨插进了肺里!”接着取出器具,切开皮肤,将肋骨扶正,又立马清理起喉咙。 另一位医师一边用内力激发北辰轩少的生命力,一边也涂抹起珍贵膏药。 几分钟后,两人松了口气,似乎是将他救活了。其中一位医师叮嘱道:“小伙子,你下手太重了!还好你没有踢他的左胸,否则他心脏受损,必死无疑。” 陈北海只能苦笑着。他踢出的第二记“北风卷地”威力还不如第二记。只是他没想到,北辰轩少用云手能挡住一记,用身体承受却险些当场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江湖上有“拳怕少壮”的说法,并不一定是指少年人血气方刚,实力更强,毕竟通常年长者积蓄了更多的内力。 而是少年侠客没有经验,出手不知轻重。 北辰轩少被抬走后,台下又响起了叫好声,只是不如之前猛烈。其中还掺杂了一些杂音。陈北海两战重伤两人,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不过大多数武林人还是认为,这只是年轻人的激进勇猛,并不代表他残忍凶暴。 陈北海也很无奈,他实在是连鸡都没杀过。在地球上可以说是最最人畜无害的公民,手上沾的生命,可能就只有蚊子和苍蝇。 只是他内功远弱于那两人,不能有任何保留,只能竭尽全力,极尽一切智力武功,战胜强敌。 但观战的人很明显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只觉得陈北海先“示弱”,后须臾间将对手重伤的行为,实际上是为了享受对手被瞬间击败时的错愕表情,满足自己凌虐对手的变态欲望。 于是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再上台挑战,倒是阴错阳差为陈北海争取了宝贵的修正时间。 一炷香后,突然从台下跳上一个人,一袭白衣,身材高挑,腰佩宝刀,竟然是一个少女。 陈北海睁开眼,猛地一怔。眼前这位少女比白灵素大些,大约十八九岁,但已经有了倾城之貌:眉若轻烟,杏眸流光,丹唇外朗,皓齿内鲜。高傲冷艳,风华绝尘,好似那广寒仙子。 白灵素容貌娇美可爱,活泼动人,可谓是集江南大地之灵秀。但这冷艳少女,空灵如仙人,简直不是人间造物。 少女皱了皱眉,喝道:“你看够了没有!”声音清冷,如昆吾山脉高峰之巅的万载玄冰。 陈北海神色恢复正常,站起身来,拱手道:“这位姑娘,在下非常抱歉。是我僭越了。”他已经猜出了这位清冷少女的身份。 高冷少女紧蹙眉头,声如寒冰:“我本不欲出手,不想你们男人,竟为了迎娶一个小女孩大打出手,甚至争斗到断手、濒死,实在变态至极,让我出离愤怒!”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不该插手。只是白妹妹心灵单纯,哪能承受重压?况且你们争斗起来残忍凶恶,将别人斩断手掌,踢断胸骨,日后又如何霸道?” “你内力不足,似乎是我占便宜。但我不想浪费时间,几招败你后,再顷刻将其他人一一挑落,也算实至名归了。” 陈北海明白了她的目的。 他略有些羞怒于她的轻视,但更多的是无奈与尴尬。没想到自己和她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不想白灵素的婚姻大事儿被随意安排,立即想要解释。 但少女不欲多言,口中说着“散修柳琴心,刀冷月,请!”,脚踏步法攻来。 陈北海来不及说话,心头惊骇,他已然被柳琴心的攻势逼得只能连连后退! 柳琴心奔袭间,白衣飘飘,恍若仙人,可谓是“翩若惊鸿”;而她的步子神妙无比,轻盈迅捷,又“矫若游龙”。 那冷月刀是短刀,长三尺有余,刀身上冷森森闪烁着寒光,确实是一把锋利的宝刀。但刀可怕,是持刀人的刀法更可怕。 柳琴心当头劈来一刀,空中闪现一道白虹,陈北海极力闪避,仍被刀气逼得眉心产生刺痛感,额前一缕发丝被割下。 柳琴心施展的刀法极为骇人,招式清新俊逸,无拘无束,明明快得惊人,刀气看上去却宛若春风吹拂,绵柔缓慢。 这刀法竟是精神武学,让人分不清刀是长是短,是快是满,是远在天边,还是已经刺入了肉中。 陈北海精神力过人,心灵纯正,倒不怕精神武学的迷惑。但这刀本身便极为快、极为凛冽。 只三四招,陈北海便觉得躲闪应付得十分吃力,怀疑自己可能即将被格杀。似乎柳琴心所说的“几招之内败你”,并不是轻蔑之语。 台下,众多武林人只觉得这柳琴心刀法十分厉害,甚至自己身负十几年、数十年内力,也难以抵挡这如春风般无孔不入的刀光。 林震天惊愕无比,他坐在地上,此刻地面被他猛然一拍,土石飞溅,赫然出现了人头大的一个坑洞。 他难以置信地说道:“这女娃子的内功已然有旁人修炼顶级内功积蓄二三十年的量,武功更是将一门顶级刀法,甚至是刀法绝学,练到了炉火纯青以上的境界!” 他连连摇头,只觉世事离奇,光怪陆离。十分纳闷:“凭借这身功力,这女娃子几乎称得上是后天中的一流高手了!” 这偌大江湖,九成都是不入流的武者,他们大多师从一些小门小派,乡镇武馆,甚至干脆只是自己摸索着练功,他们修炼一些品质不佳的内功,即使苦修数十年,也还处于江湖底层。 这些不入流的武者只能干些看家护院的差事,或者去偷鸡摸狗,当个小混混,老百姓眼中的毒瘤,只是很容易被路过的大侠、少侠顺手解决了。 安南县中除曹小羊、马俊宝之外的其他武林人,都只能算是不入流武者。这样的武者练了一辈子的功,也会被现在的陈北海一腿踢倒,只能痛呼,连出声索赔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不到一成的武者,能在江湖上闯出一点名号,能称作三流武者。管他二流三流,名号好听难听,这样的武者多多少少有些实力。三流武者,一般需要修炼品质尚可的内功,以及将一些武学练到熟练的地步。 三流武者,在大门派中只是低层弟子,但在一些小门派、不上不下的势力中,已经算是中层支柱了。这样的武者,走南闯北,押镖运货,至少有了些自保的实力。 三流武者将品质尚可的内功修炼到极致,或者将品质寻常的武功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就可以称之为二流武者。 二流武者可以在一方小城开宗立派,又或许在一些中型镖局做镖头。 至于一流武者,必须兼修高明内功和武学。一流武者达到极致,便是林震天这等后天巅峰的大人物。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几乎打通,更是将一门顶级武功练到出神入化,从心所欲不逾矩,一套武功挥洒而出,有诸般变化,万般神异。 一流武者,足以成为一方大势力的高层。甚至大武王朝最大的镖局——宝威镖局,前任首领也不过是一流高手,虽然他在一流高手中也是一等一的存在。 至于一流武者之上,那便是全身经络贯通,反后天而先天的绝世高手。 这等人物已然不能单单用“武者”来形容,他们虽然同样是武道路上的求索者,但早已站在巅峰之上,高处不胜寒。他们无一不是武林中的巨匠、宗师。 用一流二流,江湖地位来划分武者强弱,看似愚蠢,实则已经是极为权威有效的办法。 毕竟江湖上天大地大,拳头最大。“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江湖地位高的武者豪侠,必然有相应的高超武功。 毕竟现实不同于武侠演义、小说,衡量实力的标准太多,内功、武学、横练、智力、兵刃等,绝不是能用打通几条经脉的标准就能概括的。 曹小羊只能算二三流武者,陈北海现在也只能算三流武者。毕竟他修炼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内力积蓄实在太少。 而云手北辰轩少、白象陈功,都只能算二三流武者。虽然他们成长起来后,几乎都可以称为一流高手。 但柳琴心已然超脱了常识,以不到二十岁的年龄,就成为了江湖上的一流武者,几乎超过会场上九成九的武林人,包括那些修炼几十年的江湖老鸟、以及一些门派掌门人。 林震天双眉紧锁,不怒自威,心想:自己看不透柳琴心母亲的武功底细,恐怕因为她远超自己,已经是先天高手。得出这一结论,心头震惊,想要通知丐帮舵主、护法。 同时暗暗戒备,内力喷涌,风卷残云功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上台救下陈北海。 台上的陈北海自然是分不清什么一流高手二流高手,只觉得眼前的柳琴心真如人间仙神般,十招以内便要击败自己。 他极力催发风卷残云功,跃出一截距离,以极快的速度说道:“女侠停一下!” 柳琴心刀光一顿,陈北海不出花招,连忙道:“柳女侠误会了,我们目的是一样的!” 她眉毛一挑,说:“什么意思?” 陈北海喘了口气,说道:“我绝不是什么色中饿鬼!我与白灵素相识,将她看作小妹一般。听到白师行有招婿的念头,心中怜惜白妹妹,十分气愤。于是决定上台,将其他心怀叵测的江湖人驱逐。” 柳琴心思忖片刻,杏眸漾起波澜:“你的理由似乎站得住脚。我到底是女儿身,出现在这种场合不大方便。” 陈北海松了口气。心头放松了些。 柳琴心话音一转:“不过……”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奔雷 陈北海又紧张起来。 柳琴心的冷月稍微低垂了些,但没有放下。她道:“不过我怎么相信你?” 陈北海立即睁大眼睛,神色严肃,语气坚定地说:“柳女侠想必和白灵素认识,到时候一问便知。我要是敢骗你,你直接一刀把我劈了得了!” 柳琴心冷声道:“你若骗我,纵使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 旋即冷月入鞘,藏起寒森森的刀光。她说着:“你快些回满内力,好应付其他人。”便如天上宫阙中的广寒仙子,茕茕立在那里。 有医师叫着:“我这里有枚帮助内力回复的丹药,少侠可直接服下。”同时掷出一枚浑圆的药丸,陈北海接住,并不怀疑丹药是否有毒,便吞了进去。 药丸不过拇指头大小,入口便快速化开,伴随着口中生出的津液流入腹中。陈北海感知到,这股药力正在被身体吸收,体内细胞逐渐充盈起来。 陈北海立即盘坐于地,五心向天,修炼饮江诀内功,精神力扫过全身上下,结合细胞生命能量,快速回复内力。本来他今日多次压榨细胞能量,许多细胞将近枯竭坏死。但有丹药补益,又可以提炼内力了。 陈北海坐在擂台上,柳琴心盯着他,台下的武林人看着他们俩。一时之间,场内陷入了安静之中,没有人敢发出嘘声或骂声。 不忍不行,这上万武林人中,能与柳琴心媲美,甚至胜过她的,两只手就能数过来。而这些大人物也没有理由打断。看谁打架不是打? 更何况陈北海是丐帮弟子,而丐帮当地头领林震天可以说是整个平安县武功第一,没必要随意招惹。 这一等就是好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陈北海才睁开眼,站了起来。对着柳琴心说:“我内力已经充盈,谢谢柳姑娘了!”柳琴心这才转身,飘然落下擂台,没入人群中。 陈北海环顾四周,高声道:“还有哪位江湖同胞上前讨教功夫?”言语间蕴育着强大的力量。 半晌后,一位身穿蓝衣短打的青年跃上擂台,他背负一把三尺青锋,笑容温和,丰神俊朗。但一对眼睛极为明亮,其中似乎有电光要迸射出来。 台下沸腾起来,有人惊呼起来,“他终于出场了,他便是平安县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奔雷武馆馆主的高徒……” “他的武功可不是埋头练武,闭门造车练出来的,而是挑战平安县无数成名高手,一战一战磨砺成型的。” “你们说他是年轻一辈最强者,我怎么感觉柳琴心要强多了……”有人嘟囔着。被奔雷武馆老馆主瞥了一眼,又改口赞誉起来。 奔雷武馆馆主听到旁人对自己徒弟的赞美,高兴地眯起了眼。什么,有人说柳琴心比自己徒弟强多了?那散修又不是平安县本地人,怎么能算在平安县年轻一辈当中呢。 蓝衣青年抱拳道:“奔雷武馆吴忧,请赐教!” 陈北海左手覆于右拳上,回敬道:“丐帮陈北海,请。” 两人齐齐后跳几步,相隔有三丈远,对峙起来。无论是剑法还是还是腿法,都需要一定的空间施展。 吴忧抢先攻来。他身形一动,拔剑出鞘。 “轰隆!”雷鸣声在空中陡然炸起。 在雷声炸起前,一道电光已然闪现在眼前。是吴忧的剑! 陈北海见状,不可力敌,抽身后退,如狂风般,身形变幻,闪躲开来。 “轰隆!”“轰隆!”“轰隆!”雷霆乍惊,剑身排开空气;电光狂闪,剑芒划过长空。擂台上一时间雷霆齐发,简直是“列缺霹雳,山峦崩摧”! 没有玄妙的剑招,没有多变的剑路,只是单纯的刺剑,收回,刺剑,收回。但这剑却如同玄门道宗的五雷正法,统摄万物,降妖伏魔,威力无匹。 陈北海也只能抽身后退,极力闪避。一时间,场上雷霆与风云呼应,演绎出一副风雷图。 旁观的武林人都看出,陈北海明显落入下风。 台下林震天看着,心情凝重,沉重道:“陈北海麻烦大咯!” 奔雷武馆老馆主坐在椅子上,眉毛眼睛间满是喜悦得意之情,他对身旁的弟子说:“陈北海必输无疑,我们武馆《奔雷剑法》施展开来,剑势如滚滚雷霆,一剑强过一式,敌人越是躲避,越是陷入绝境。” 他又兴致勃勃地说:“吴忧剑法已经得我六分真传,十分了得。那陈北海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吴忧剑势成型前及时打断。” 老馆主看着在吴忧攻势下左支右绌的陈北海,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这场比赛没有看头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身旁弟子应和道:“是极是极,我们就在这看师兄是怎么击败丐帮弟子,扬我奔雷武馆神威的!” 台上局势陡然一变。 陈北海功力远不及对面,但他身负顶级身法《风卷残云功》,在短时间内安然无恙。吴忧的奔雷剑法确实难以应付,但远及不上柳琴心如春风一样的刀。 他都能在柳琴心刀下撑好几招,又怎么会被吴忧轻易击倒? 陈北海眼里惊人,智慧超群,在方才的交锋中,已经观察出吴忧这一手剑术的劣势:奔雷剑法,有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 这奔雷剑法剑势如奔雷一般,天雷滚滚,雷声不断,剑走直线,极为快、猛烈。 但正因为奔雷剑法着重于一式“刺”,自然便相对忽略其他运剑方法,如点、崩、搅、压、劈等。也因此缺少变化。 但这也不是缺点。奔雷剑法确实剑走直线,确实不善变化,可又怎么样呢?对手使出再怎么花俏的招式,再怎么行功迷惑,持剑者一剑挥出,雷霆万钧,贯穿胸膛,血洒长空,对手又能怎么作妖? 就像是现代地球,有一些只看武术录像,只练花架子的理论“宗师”,自诩武术无敌,在一个壮汉面前手舞足蹈,直接被对面一拳打昏。 不过陈北海自然不是只会花里胡哨。 “呼!” 狂风呼啸,一腿踢出,北风卷地百草折!陈北海的腿俨然从剑势中穿过,将要一脚踢在吴忧心口。 吴忧抽回雷霆般的剑势,横斜削出,要斩陈北海大腿。他自然不可能任由吴忧斩开自己的血肉,也急速收回腿,另一条腿使力一蹬,跃到吴忧身侧,避免一直后退被逼到擂台边缘。 一时间,两人攻守的形势消失,又回到了对峙的状态。 老馆主脸色一僵,道:“没想到吴忧会主动停止进攻。不过他也没错,在生死搏斗中,哪怕挨上一踢,在对手身上穿个洞,对手流血也流死了。但在擂台上,那陈北海不顾及身体大出血,踢中对手后,或许可以短时间将别人击倒。按照擂台规则,就是他输了。” 老馆主又补充道:“不过吴忧修为深厚,而且提剑进攻比极力闪躲消耗小。陈北海一时不死,耗也被耗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胜利 这场战斗正如老馆主所言。 陈北海叹了口气,眼中明亮,紧盯对面,腿部内力流动循环,风卷残云功全力激发。脚下步伐变幻,他在努力躲闪。 林震天曾提到,奔雷武馆吴忧个性沉稳,极少犯错。 方才陈北海试图以伤换伤,哪怕身体被贯穿,也要踢中吴忧,从而获得胜利。之后再立即疗伤。但吴忧竟然放弃了将剑刺入对手的身体,选择了回防。 “倏!”陈北海伸出手臂,袖口划过空气。他试图用血肉之躯卡住吴忧的剑。 但吴忧并没有刺下去,而是剑势一转,避开陈北海的捕捉。 陈北海一时竟有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的郁闷感。他手臂经过《舍身兵锋诀》部分淬炼,虽然比不得那些专修横练的武者,但也比一般武林人坚韧的多。 只要双臂能卡住剑势一瞬,他就有把握踢倒吴忧。虽然他的手臂必然被切开,但不一定会被直接斩断。退一步讲,即使手臂被斩断,当场续接,涂抹珍贵膏药,再用内力打通经络,也能正常使用。 至多不过耽误半年的磨合时间,期间不能修行拳法掌法,各类兵器,以及不能打通相关经脉。但陈北海的主要功夫在下半身,对手臂的要求不大,可以继续修炼腿法,锻炼其他经脉。 而一旦取得胜利,获得六神花露丸,就能省下整整六年苦功,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吴忧实在是太稳了,他的剑如同雷霆,好似霹雳,狂暴强大,一往无前。但他心灵却似一潭死水,一座孤峰。他绝不会干两败俱伤的事。 陈北海在闪避之余也时常进攻,纵跃之间双腿如狂风般突袭。只是一直没有得手。 陈北海落入了下风,他的内力即将耗空,心肺中烧起烈火,吸入的风和空气化作刀剑,摧残他的身体。 但他赤脚踩在擂台上,仿佛脚踩一个世界。眼神依旧明亮,不,比之前更亮了,里面有一团火,一束光,那是自信的火光。 吴忧也喘着粗气,但他的状态还是很好。他的剑依然很快,如雷霆霹雳;他挥剑的手依然很稳,如高山巨树。用最稳的手挥最快的剑,他的剑法决计不会受挫。 坐在台下的武林人都看出来,陈北海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奔雷武馆老馆主摸着胡须,悠悠道:“你看,正如我所说,吴忧要赢了。我十来岁踏入江湖,纵横江湖五十余载,我的判断,怎么可能出错?” 旁边吴忧的同门师兄弟也一一点头,都认为吴忧已经胜券在握。 “我们吴忧师兄自然是最厉害的,那陈北海只不过萤火之光,又怎和日月争辉?”他们高高在上,仿佛台上的吴忧就是他们自己。 林震天摇摇头,叹息一声,不忍心再看。陈北海已经非常优秀了,可他毕竟修炼时间太短。 柳琴心远远地看着,目光依然冷清,只是悄然间咬了咬嘴唇。 白灵素用兔子遮住了自己的双眼,害怕看到陈北海被剑光伤到的景象。肥兔子阿米一脸茫然,吃痛地叫了一声,我知道你害怕,可你掐我干嘛呀? “轰隆!”雷声滚滚,吴忧依然在挥剑,他在向陈北海突袭,空中是越来越快的剑光,剑势不可阻挡。但是—— “咔——”下一刻,传来硬物崩裂的声音。吴忧脚下的擂台竟然破了,一块木板从中间截断,吴忧身形一晃,他的右脚陷了进去,足有一尺深。 吴忧低吼一声,左脚发力,刹那间就要将右脚挣脱出坑。 “咔嚓!”他左脚所踩的擂台竟然也破裂了,将他整个人向下陷了一尺。在这一刻,他身体晃动,视线变化,剑势一滞。 陈北海动了! 这一动,吴忧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漫天飓风。他仿佛身处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眼前是一道通天彻底的风龙,这风龙要将卷入其中的一切摧毁殆尽。 “咚”吴忧胸口剧痛,眼前一黑,只看到半个身影,便倒飞出去。在昏迷之前,他手中还死死地攥着那把剑。 陈北海收功而立,赤脚踩在地上,裤管因剧烈劲道爆开了半尺来长。内力彻底枯竭,一滴不剩。 正是风卷残云功的终极奥义,“风卷残云”!甫一施展,便将不可一世的吴忧彻底击败。 人群哗然起来,爆发出最剧烈的声响,声音将太阳都要震下来。 “陈北海打赢了吴忧,他便是平安县年轻一辈的最强高手!” “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两块木板就裂开了,而且刚巧是吴忧踩着的两块!” 奔雷武馆的一位弟子,突然不可置信地高呼起来,向着陈北海怒吼:“你一定是在作弊,你一定事先对擂台做了手脚!” 老馆主脸色一黑,低声斥责:“你别说了。”以他的眼界,自然不会以为是陈北海事先搞了花样。只是他没想到,吴忧没有输在剑术上,倒输在了轻功上。 林震天连声惊叹,不吝赞美之言。他讲解道:“老夫事先竟然没看出来,陈北海一直在布局。”面对旁人疑惑的目光,他高声说:“这一巨大擂台使用的确实是坚固的木材,但终究不是那些能够用来制作好枪杆的宝树。” “此前陈北海与白象门陈功相斗,陈功一身横练,身负神力,几乎就将擂台几乎踩得裂开,其实那是擂台便已经轻微受损了。此后对阵云手北辰轩少,他用力过猛,草鞋裂开,于是打着赤脚。” “陈北海修炼腿功,脚底触觉灵敏,再加上脱掉鞋,赤脚踏地。他便立即察觉到擂台上有些地方木板出现了细小的裂痕。于是他便一直引导着对手,踏过那些本来就受损的地方。” “在与吴忧的攻防中,他一心多用,一边闪避那如奔雷般的剑招;一边引领对手踩踏擂台受损处,加重损伤;一边观察、适应、牵引吴忧的步伐变化。” 林震天长叹一声,声音传遍全场:“在方才,陈北海便察觉到木板几乎断裂,于是引导吴忧经过那受损的木板。吴忧一脚踏开一块木板,另一只脚全力发力,又把另一块木板踩碎了。” “陈北海便抓住那千钧一发的完美时机,一腿击败了吴忧!” 那些武林人听了,鸦雀无声,脑海中回忆这陈北海的一举一动,似乎他确实曾经有意识地引导对手重复经过某些区域。得出这一结论,他们不由地高呼起来: “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算计?” “我本来以为这是运气,没想到陈北海在战斗中体现出智慧、灵性比这份运气还恐怖!” “平安县年轻一辈,陈北海是当之无愧的最强,他兴许以后能成为先天高手,名震南北,纵横天下。” 陈北海听了这些惊讶与赞美的语句,心中泛起了波澜。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笑,默叹。无论他使用什么手段,他终归是胜了。这便是妙绝!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结束 奔雷武馆吴忧被医师抬了下去。他所受的伤丝毫不比陈功、北辰轩少轻。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见识了陈北海“风卷残云”的人。 若不是没有被踢中要害,再加上有内功护体,恐怕吴忧会立即死在擂台上,说不得今天平安县就要上演全武行了。就算陈北海是丐帮弟子,奔雷武馆也要拼一拼。 毕竟奔雷武馆老馆主都七十来岁了,是把吴忧当成下任馆主培养的。没有一个优秀的关门弟子挡枪,老馆主等气血衰弱,武功大减后,可能会被江湖仇家寻上打死。 到时候门派核心传承便直接断了,徒留“奔雷武馆”的名号,沦落成一个三流势力。 陈北海深吸一口气,用力呼出,高声道:“我胜了!”目光灼灼,扫向台下的年轻侠客,“还有哪位江湖同道上来讨教?” 他刻意寻找了一圈儿,没有发现柳琴心的身影,似乎已经走了。 那些年长的江湖客带着或欣赏、或不满的神色。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并没有打算以大欺小的老不羞。 大部分年轻武者沉默着,默不作声,头颅低垂,如鸵鸟般将头钻入虚幻的沙中。毕竟陈北海挑战的人、挑战陈北海的人,一个两个,几乎全被他踢成重伤。 先不说受伤的问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踢昏、踢断肋骨,多少也有些败坏声名。这些年轻人气血方刚,都想出风头,可不想被人嘲笑。 日后出了名,听到别人谈论自己:“看,那不是被陈大侠一招踢晕的某某吗?”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有些少年侠客自觉有些武功,蠢蠢欲动,想上台试试,也被自家的长辈拉住了。 台下奔雷武馆老馆主运转内功,声音传遍全场,说道:“吴忧剑术高超,已经是极强的青年高手,陈北海能胜过他,确实是顶顶了不起。我认为陈北海有资格作平安县年轻一代的魁首!” 陈北海有些意外,这老馆主气量不小,竟然主动帮他说话。 转念一想,也是自然。毕竟自己打败了奔雷武馆馆主的高徒,如果自己都不能在平安县称第一,那他徒弟都不知道该排第几号去了。 所以这位老馆主或许会在心里咒骂他,但在明面上,还是要表示自己的支持,甚至是极力赞扬、乃至吹捧。捧得越夸张,吴忧败北的事实就越不起眼。 过了好一会儿,始终无人上台。陈北海已然被公认为平安县年轻一辈的魁首了。 白师行缓步上台,眼中满是欣喜与宽慰。他瘦削古板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对陈北海道:“小伙子,你很不错!”白师行难得高兴,又道:“我很看好你!” 随着白师行的出场,台下的江湖人也哄闹开来,相当期待此后的发展。 白师行站在陈北海边上,想要宣布一些事情,只是迫于台下的武林人过于吵闹,数次开口,都被打断了。毕竟他虽然身怀内功,但功力并不高明。 要知道他本身可是炼丹师,决计不缺能增进内功进境的补益丹药,修为过低,只能说明白师行资质不佳。如此一来,白灵素练不出内力也可以理解了。老爹资质差,她资质更是差到与内功绝缘。 林震天离得近,看得分明。为了帮助白师行解围,立即催发内功,从口中爆发出阵阵声浪:“诸位江湖同胞,请稍稍安静些,先听听白家主的安排。” 他这一大喊,便显现出精妙的内力控制。声音均匀传播到每个人的耳边,不至于因为过远而大大衰减,也不会因为离得近就被震得双耳欲聋。 会场逐渐安静下来,几乎一瞬间,寂静的氛围席卷全场。上万江湖人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白师行满意的笑起来,道:“首先,白某代表平安县各药道世家,感谢各位江湖贵客的厚爱。同时,也非常感谢各位青年才俊积极踊跃,切磋交流,让我们看到了江湖新人的蓬勃朝气。” “我们感慨,喜悦于各位少年侠客的武功修为,也惊讶地发现,各位少年侠客的武功,是一年高过一年。白某可以肯定地说,今年出场的青年才俊,武功比往年的都要高!” “我们白家,乐于见到武林新生代的发展。也愿意资助丹药,助力各位江湖新人武功修炼,促进江湖新鲜血液欣欣向荣,蓬勃发展。” “我宣布,这场交流会,正式结束!” 台下的武林人不论身份,无论来历,都一同鼓起掌来。半刻钟后,掌声逐渐变得稀稀落落,会场上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其实这交流会本是丹药交流会,这青年武者的切磋打擂不过是助兴,但近年间却发展成了交流的主要内容。白家和其他药道世家的交流当然还要展开,不过不是现在,且与这些寻常武林人无关了。 白师行笑着对陈北海说:“小伙子,我看你武功基础扎实,搏斗起来极有灵性,日后定将成为名震南北的大高手,我将我的炼丹术、白家和我女儿交到你手里,也算是有保证了。” 陈北海十分尴尬,苦笑起来,道:“白前辈,其实我争这个魁首,并非有沾染白家的意愿。” 白师行笑容消失,挥手打断他,目光如电:“什么是沾染?我白家难道是什么烫手山芋不成?”他又冷哼道:“还是说你就这么不管我的女儿了?我听说,你找了我女儿好几次呢!” 陈北海有些牙酸,没想到自己撩拨白灵素的事儿被他爹给发现了。他连忙解释道:“白前辈误会了,我是真心诚信地把白灵素当成亲妹妹看待呀!” 白师行挥了挥衣袖,冷声道:“别给我扯这些胡话!” 林震天见状不妙,立即跃了上来,王大妈看到两人似乎起了冲突,也连忙跟着爬了上来,这擂台有一米来高,但王大妈手脚并用,也一下子爬了上去。 “林震天,你也不拉我一把!”王妈责骂道。 林震天来到擂台上,试图缓和气氛。 擂台一边的少女白灵素,眼见自己的父亲同一干认识的长辈聚在一起,心中焦急,也急忙凑了过来。 “阿米,你站在这里,不要乱跑。”白灵素把肥兔子放到擂台上,自己攀着擂台跳了上来。 白师行瞧见白灵素凑了过来,呵斥道:“灵素,你凑过来干什么!”目光冷酷,想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白灵素身子吓得一抖,缩了缩小脑袋,将自己的脸藏在灰兔阿米后面。但少女眼神异常坚定。她声音微微颤动,开口道:“阿爹,我就想听听你们在说些什么。” 白师行直欲发作,林震天急忙阻止:“哎,这些小辈的事儿,让他们参与进来,谈谈自己感受,不是更好吗?白老弟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白师行重重一哼,袖口一甩。面对本地最大的武者集团丐帮,他还是要给些面子。 虽然白家背靠朝廷,向朝廷供奉各类宝药,但最大的生意往来还是与江湖势力相关联的。得罪了丐帮,多少有些麻烦。 白灵素感激地看了林震天一眼,乖巧地站在一边,闭上小嘴,竖起耳朵,默默地聆听起来。 白师行高声道:“这件事情,说什么也不能反悔!白某当着几千上万武林人宣布的话,你们随随便便后悔,把我白家,我白某,还有我女儿的颜面往哪里放?” 林震天本来是个老顽童,孩童脾气,最喜欢发火。但尽管他能一掌拍死白师行,现在却不得不拉下面子,陪着笑:“白老弟,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竟你也没有明说啊。” 白师行头颅扬起,情绪激动,眼睛睁大,气息加剧,愤怒情绪逐渐积蓄:“还要我怎么说?明明白白说,我在卖女儿,我在给白家找靠山,我在处理后事?” 林震天连忙安慰起来。 争论继续下去,最后林震天道:“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强求,不如让孩子们多相处相处,找找感觉。强扭的瓜不甜,是吧。” 白师行此刻神色稍霁,勉强能够接受:“哼,你们这种说法,搞得像是我女儿要倒贴似的。不过订婚的事项可以暂缓,但其他事,你们总不能吃干净好处就走人吧?” 林震天点头道:“是极是极。”接着拍了拍陈北海肩膀,“你自己说说看。” 陈北海连忙道:“我陈北海绝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收了白家的恩惠,日后白家遇到困难,一定全力相助。” 其实于他而言,答应白师行的招揽并没有坏处,至多不过被绑上白家的战车,换来的确是大量的灵丹妙药,高明的炼丹术,甚至一个大世家的支持。 只是脑海中浮现出白灵素清纯活泼的眼睛,让他实在无法接受。 白师行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只能暂且接受。他掷出一个盒子,陈北海立即接住。正是那价值连城的宝药,六神花露丸。 白师行道:“回去后就吃了吧!三日之后,记得到小东山集合。”对林震天稍微招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白灵素傻傻地站在那里。 白师行喝了一声:“灵素,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少女这才如梦初醒,急匆匆地跟随白师行离去。 少女悄悄回过头看了陈北海一眼。陈北海一怔,那灵动的眼里满是娇羞、感激、好奇,有说不清的风情。 林震天拍了他一下:“走了,还发什么呆!” 王大妈笑眯眯地看着离开的白灵素,又转过头看着两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又点点头,相当满意:“年轻人的事儿就交给年轻人自己解决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服用丹药 太阳逐渐西斜,一席云直直铺在天上。傍晚的夕日将这云染成绯色,穿透云层,漏下水幕般的浓郁霞光。 王妈离开了。陈北海、林震天、郭大路三人也准备回去。 走在路上,林震天还在止不住地抱怨,半尺长的白胡子摇来晃去:“你小子,胆儿挺肥的,偷偷跟人家小姑娘好上了,还不想负责任,最后还得老夫拉下老脸去求情。” 郭路人在旁嘀咕着:“我看北海兄弟没有做错,女人都是老虎,根本招惹不得!”刚说完,他便做贼般地左右看了看,松了口气,“差点忘了,我娘已经回家了。” 他又正色道:“你们可不准告诉我娘。”不过看起来虎头虎脑的,不甚严肃,反倒有些滑稽。 陈北海哭笑不得,连忙向林震天解释,自己对白师行的女儿真没有生出觊觎之心。林震天将信将疑,终究没有追问。 陈北海又询问起来:“林伯伯,白师行叫我三日后到小东山脚下集合,究竟是要干些什么?” 一路上边走边问,陈北海总算是知道,三天后要到小东山做什么了。 白家本来牵头展开的是药道交流会,与各世家交流医药之术。只是后来决定邀请江湖各方势力,展示炼制出的新药、丹丸。 就如同现代的产品发布会。 一方面为了宣传药物效力,另一方面为了交好更多江湖势力,白家联合其他药道、医道世家,赠予各方势力少量丹丸、膏药。 直至有一次,有两方素有矛盾的江湖势力在会场相遇,互相侧目而视,当场发生了冲突。但身侧群狼环伺,这两方势力决定各自派出一名年轻弟子比斗,解决矛盾。 其他一些江湖帮派间也各有矛盾,但又怕双方火拼后两败俱伤,被第三方捡了便宜。于是纷纷效仿,挑选一些优秀传人,在众多江湖人见证下比武。 这几年江湖平静,波澜不惊。格局稳定,门派间的直接斗争减少,原本更多用来解决争端的比武,也逐渐演变为少年侠客们扬名的捷径。 白家也乐得如此,主动提供更宽阔的场地,乃至搭建擂台。让来自江湖各个门派、帮会的年轻弟子比武切磋,自由交流。 为了得到江湖新生力量的支持,白家还施与恩惠,赠予看重的青年才俊丹药等修炼物资,并邀请这些优秀的年轻弟子成为白家挂名门客,缔结更亲密的关系。 换句话说,白家就是在投资,在赌。赌这些现在还相当稚嫩的年轻人,日后能成长为真正的高手。这样白家付出的资源才算有了回报。 正因此,白家才要搞这样一通,将获得了灵丹妙药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化敌为友,彼此熟识。避免未来行走江湖时见面不相识,自相残杀,大水冲了龙王庙。 于是白家,便带领这些青年才俊上小东山采药材。山中多迷烟毒瘴,奇虫异兽。这些年轻人如果随意行动,仗着自己能空手击杀豺狼虎豹,便轻视此山,一定会吃大亏。 再加之山中有许多平素难见的珍贵药草,这些年轻人采撷后也能自留一部分,挣些银子。因而白家组织的这项集体行动,反响还是较为热烈的。 不像地球某些企业,占用员工闲余时间组织团建活动,美其名曰“破冰”。实则是在压榨员工的精力与生命。 林震天又道:“同人一道上山,也有个好处,便是不容易出事故,”林震天叹息一声:“免得私自上山,一不小心,便断送了性命!” 原来小东山只是昆吾山脉中的一峰,经常会从其他地域流窜来一些魔教中人。而有些少年侠客私自上山,被撞见了,或是被当场被杀,或是直接被掳走。 只是这些魔教弟子规模小,行踪不定,有名门正派高人前来寻仇,往山间随处一躲,便是大海里捞针,决计找不着。 他们害的又只是身负武功的江湖人,朝廷也不会大肆派兵缉捕。毕竟侠以武犯禁,大武王朝的统治者巴不得正邪两道天天厮杀内斗,相互掣肘。因而便成了流毒。 陈北海起初还有些不明白,为何朝廷会容忍魔道存在。后来转念一想,那些邪魔外道只是不受朝廷监控,不入朝廷名册,并不代表便是在挑衅朝廷。即使对于名门正派,朝廷也只是将门派成员登记在册,避免有门派帮会私藏逃犯。 除非像人魔孙笑海那般,穷凶极恶,将人放血变成干尸,传出怪谈,引起了老百姓的大范围恐慌。否则朝廷不会管江湖内部斗争。 林震天又道:“去小东山上走走,对你修行也有好处。”他目光深邃,幽幽道:“仙之一字,即为人山。不去昆吾山脉走几遭,怎么能领悟武学攀登到高深处的境界?” 回到城北堂中,林震天腾出一个密室,亲自为陈北海看门护法,让他立刻服用六神花露丸,增长内力修为。 林震天自称经脉中内力已经蓄积到极致,这枚丹药对自己无用,叮嘱陈北海不要分心其他,专心练功,极力吸收药力。 盘腿坐在闭关室内,陈北海无法分辨真假,只能选择相信这句话,并暗自将感激藏在心底。 打开木盒,丝绸上放着一颗龙眼大的药丸。逼仄的小室内瞬间盈满了药香,只闻一下,便觉唇齿生津,满嘴都是草药味。不敢迟疑,陈北海立即将六神花露丸囫囵吞入口中。 随后闭上双眼, 陈北海心中不禁赞叹,不愧是世上一等一的宝药! 六神花露丸落入腹中,磅礴的药力立即化开,涌入四肢百骸。吃过晚饭后,陈北海已经消化了不短时间,饭食中的能量随人体循环传送到体内诸多细胞中。此前本来体内已经充盈了。 但他身体各器官、组织中的细胞被这药力一冲,却如久旱之地逢甘霖,只吃母乳的婴孩稚子遇见粥饭。原本吸收的只是饭菜肉食中的普通能量,现在却在疯狂吸收六神花露丸中纯粹强大的药力。 同时身体内各经脉也在扩张。构成经脉的细小组成部分在膨胀,将经脉撑开,变得既坚韧,又宽广。六神花露丸的药力在强化人体经脉,夯实人体根基。 也有极微弱的药力作用于特定穴位,刺激陈北海大脑某一部位,使他汗毛倒竖,浑身毛孔都闭合了。甚至从前学到的龟息术也不由自主运转起来,他停止了呼吸。 六神花露丸的磅礴药力在体内汹涌澎湃,冲刷人体全身各处,乃至一些平时内力难至的绝脉、废脉以及极细微处。 陈北海只觉自身化为一个大火炉,皮肤表层就是火炉外部,身体内有无穷无尽的热力,简直如同一个太阳在里面进行反应,散发能量。 他浑身颤抖,几乎出汗。但他紧闭双眼,皮肤毛孔被锁住了,两耳疼痛,暂时形成无漏真身,将热力所在身体内部。 陈北海不敢叫出声来,害怕浪费药力。于是极力运转《饮江诀》内功。经脉中内力奔腾,顺着特定路径运行。 其他江湖人修炼内功时都是精神力——准确说是“神”不足,不能长时间运功,否则头晕目眩,大脑受创。但陈北海精神力极强,修炼内功时每次极力抽取细胞能量,直到气血两亏。 此刻,在绝世宝药六神花露丸的作用下,他毫无顾忌地修行。 体内细胞能量极度充盈,甚至还在接受药力的输送。陈北海精神集中,陷入冥想,观照自身,体察身体经脉内力经行处。 庞大的精神力,就如同一个质量巨大的天体,自然而然地吸引着细胞内的生命能量。 如同鲸鱼吸水般,细胞内大量生命能量疯狂泄出,结合强大的精神力,形成内力,又被《饮江诀》内功同化为汹涌澎湃的内力洪流。 “轰……”明明没有任何声音,陈北海却仿佛听到身体深处的内力如滚滚江水般,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水流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地冲刷着江水两岸。 体内经脉不仅被药力加固,也被内力冲刷,贯通扩张。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一个循环便是一个周天。仿佛眨眼间,陈北海就运行了数轮内功,但药力仍然没有衰弱的迹象。他身体鼓胀起来,被硬生生撑大了一号,眼睛、鼻腔、以及两只耳朵鼓膜都被冲击得剧痛。 陈北海疼痛无比,但他咬牙坚持,仍然极力维持龟息术,闭合口鼻,将药力全部存在身体内。 人要呼吸。是因为空气中的氧气能参加生化反应,为人体提供能量。但六神花露丸提供纯粹能量,陈北海能一直憋气。 转眼间,便是三个时辰过去,时间已经是半夜。繁星隐在夜幕之后,只有月亮映照尘世。 林震天在闭关室外面候着,极为焦急。几乎从陈北海刚闭关时,他就感受到闭关室内属于陈北海的生命迹象几乎消失,古怪到了极点。 明明心脏跳得极快,可却没有呼吸,甚至没有散发热量。整个人就只剩心脏是活的,剩下的躯体只是朽坏的空壳。 “呼——”一丝微弱的呼气声,却如雷霆般炸响于林震天的耳边,属于陈北海的生命力旺盛起来,他闭关结束了。林震天连忙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浑身僵住。 眼前的陈北海的形貌可谓是触目惊心,他大大张开的嘴中,不断吐出唾液,夹杂着白花花的硬物碎屑——那是被咬碎的牙;从两只耳朵到脖颈处,是已经干涸的血斑,两肩膀的麻布染成了暗红色。 但林震天看出,陈北海的气血旺盛无比,内力比之前强大了不知几十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把自己练成这样…… 陈北海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血红。他笑了起来,神态十分得意:“林伯伯,我已经完美吸收了药力,更是增加了不止六年的内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登山 陈北海嘴里的后槽牙碎光了,只有中间几颗牙还完好无缺,现在说话漏风,听着滑稽可笑。 林震天半是气愤,半是心疼,说道:“你怎么把自己搞了这副模样!差点把老夫气死了。” 陈北海两耳出血,鼓膜受创,听得不甚清楚,但大概明白意思。他回应道:“为了完美吸收六神花露丸药力,我极力屏息。药力在我体内积压,一时间弄得我有些疼痛。” 林震天冷哼一声:“老夫看你不是有些疼,而是疼得直接把牙都咬碎了!”他转而变得惊奇不已,“但你的内功确实增长了不少,似乎不止节省了六年工夫。” 陈北海心里清楚,自身内功确实有了极大精进!内力增长量虽然比不得自己真真正正苦练六年,但绝对超过其他任何天才,辛勤苦修六年能够积蓄的内力。 此刻,陈北海身体内部,十二正经,乃至部分奇经八脉,各处穴位都被拓宽,能容纳更多内力,根基更加稳固。 内力蓄积大增,如果说从前的内力只是小河溪水,涓涓细流。现在的内力就是大江大河,奔流不息。 更难得的是,内力急速增长后,内力精纯度却没有降低。体内内力真如万里长江水般,浩浩荡荡,一泻千里,波涛怒号,巨浪排空。 陈北海估摸着,自己的内功应该已经超过了之前对阵过的吴忧。要知道那吴忧从六岁习练基础内功并练出内力,一两年后便转修奔雷武馆的高深内功,到现在也有十几年的修为了。 奔雷武馆作为江南地域的大势力之一,门派武功品质不低,内功品级虽然称不上顶级功法,但还要超过《饮江诀》。 毕竟《饮江诀》只是丐帮顶级内功《吞海功》的前置功法。 陈北海内功修为能突飞猛进,一方面是他修炼龟息术,闭气足足三个时辰,使得眼耳鼻受伤出血,锁住了全部药力;另一方面陈北海精神力过人,修炼内功时,观照自身,本身也在锻炼灵魂,所以六神花露丸的药力几乎全部作用于身体细胞,而没有滋养脑部。 现在的他单凭一身内功,在江湖上就不是小角色了。再加上造诣颇深的风卷残云功,在二流高手中也不能算弱者,可以在一方小城开宗立派。 再撞见北辰轩少、陈功、吴忧等人,陈北海可以凭借内功和武功直接取得压倒性的胜利,而不像之前,只能斗智斗勇,出奇制胜。 当然他现在还是斗不过柳琴心。不过之前是挡不住两三招,对拼不到十个回合就要被格杀。现在估计也能和她打个有来有回了。 要知道柳琴心的母亲可是连林震天都捉摸不透,看不清底细的先天高手,柳琴心被一个绝世高手贴身教导十几年,能有如今的武功境界也不出奇。 林震天欣慰道:“现在内功再不是你的短板,行走江湖,也算是有了自保之力。”林震天又说:“你现在有了转修《吞海功》的资格,待你登山结束,老夫便着手带你到北方见帮主,请帮主传你内功。” 丐帮权力结构,由高到低,依次为正帮主、副帮主各一位,九袋长老八名,八袋护法五名,以及从七袋到一袋弟子无数人。 八袋及以上成员十五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先天高手。等林震天突破到先天之境,也能进入丐帮最高层了。 丐帮中有许多绝学、顶级武功。林震天可以做主传授陈北海《风卷残云功》,但只有丐帮正副帮主和传功长老三人可以传授弟子《吞海功》。 到底内功的重要性还是超过武学的。更何况《吞海功》作为丐帮珍藏的品级最高的内功,意义不一般,几乎可以称之为镇派“绝学”了。 林震天又说:“武林盟会在即,帮主决计不会拒绝教授一名帮中天才。”他迟疑片刻,又道:“这几日你先待在这里养伤,登山的时候不要表现得太狼狈。” 陈北海这好像被象群踩过的模样,可不适合抛头露面。 他应和后,林震天便为他准备一个房间,方便养伤。林震天则到堂外,天作被来地作床,陷入了睡梦中。 陈北海则如往常以前,看似卧眠,实则暗地冥想。心神沉入身体内部,体察经脉、穴窍、细胞等细微处,蕴育灵魂,增长精神力。 时光如白驹过隙。弹指间,便到了登小东山的日子。 这几日陈北海也偷偷到王妈那里看过,蹭了几只烤兔子,还因为布口袋上沾了油,给林震天闻着了。林震天豁出面皮,到王妈那里吵着要,王大妈被搞得心烦,也给了林震天一只。 只是陈北海没见到少女的影子,这使他心情有些焦躁。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烦些什么,只觉得见不到白灵素,心中总有些莫名的滋味。但他又自觉这绝不同于男女间的相思之情。 小东山在平安县县城的东面,离城北大约二十里路。城中不能擅用轻功,林震天领着陈北海出城去。 在郊外,两人施展轻功,脚力非凡,赶得上一辆缓慢行驶的轿车,只不到一刻钟,两人便到了小东山脚下。 到达目的地后,林震天略微叮嘱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小东山周围有一圈官兵看守着,数量并不多,其中也没有高手。他们防备的只是些误闯的老百姓,并不会执意阻拦一些身负武功的江湖人。 但也没有多少武林中人敢冲撞官兵。要知道,连作为平安县武功第一,先天在望的林震天也畏惧朝廷,在城中“飚”起轻功来,也只能乖乖缴纳罚款。 已经有一群人候着了,正是白师行一行人。他们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发出响动。 白师行身边跟着一位同样身材瘦削,面容的仆从,只是年纪老些。二人引领者十几二十个江湖少侠,他们一个个二十来岁,武功都十分优秀,在江南地域的年轻一辈中称得上顶尖。 这场面有些像老师带着小学生们春游。陈北海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逗笑了。 哪有年纪这么大的小学生。况且这些年轻武者都不是温柔和善之辈,在擂台比武时动不动便折人手脚,将人打成重伤残废。 白师行见到陈北海后,高呼道:“陈少侠,快到这边来。”在外面,他表现得颇为和善有礼。待陈北海走近后,他便对其他人说:“人来齐了,你们便可以登小东山了!” 白师行道:“我身边这位是白影,他武功不凡,且跟我学习过药理知识,可以指导你们行动。上山之后,你们便跟着他。” 随即他便回去了,作为白家家主,他要时常炼制大量丹药,忙得紧。 陈北海走到人群中,环视一周,并没有见到柳琴心的身影,令他有些费解。毕竟要论表现,一席刀光如春风的柳琴心,才是最惊艳的一位。 但他被惊到了。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大哥,看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采药 一席绿裙,身段娇小,活泼可爱。一对明眸光彩照人,明明盯着你,却好像在打着转儿,顾盼生辉。不是白灵素还是谁? 陈北海哑然,哭笑不得,说着:“你怎么来这里了。刚才你爹还站在那儿,他怎么准你抛头露面?” 少女举着灰兔子阿米,得意地笑着道:“当然是我爹允许了。我不仅要到这儿来,我还要上山呢!”她眉头一皱,又狐疑道:“陈大哥,你声音听着怎生有些奇怪?” 陈北海暗道不妙,经过几天的修养,又服了一些药,他耳朵和眼睛无碍了,但新牙只长出一截,说话还是漏风。骨头的生长速度自然是比不过肉的。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闭着嘴,道:“身体略有些不适罢了。不管这个,你上山干嘛?” 白灵素点点小脑袋,说:“我通识药理,可以帮你们辨认药材呀。”说着,她不觉垂首,白璧无瑕的脸颊飞上红霞,“而且我爹说,让我多跟你待一会儿。” 陈北海突然有些头疼。少女心中或许并没有男女情爱的概念,只是这般相处,或许会摩擦出别样火花。 关键是,他自己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拒绝。在感情上,他实在是个极度被动的人。 “呜呜。”阿米发出轻微的叫声,表示自己还是个清纯的小兔兔,提醒两人收敛些。 一个大嗓门陡然响起:“人都来齐了,别浪费时间,我们快走吧!”两人一兔一惊,视线错开。 白象门陈功嗓音与之前不同,声音沙哑了许多,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白纱布。看起来比武时被陈北海踢中脖颈处,受伤不小。 陈功看过来,眼神中带着不满,还有一分揶揄。其他年轻武人,包括云手北辰轩少、奔雷武馆吴忧等人,都齐齐看过来,或是想看笑话,或是单纯围观。 平静苍老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那清瘦老者白影发话了:“各位少侠莫急,我们这就上山。”随即跟守山官兵招呼一声,示意众人跟上。 这二十来名青年武者亦步亦趋,随着白影上山。陈北海与白灵素也不例外。 他们走的是官道,切成四四方方的青石板间隔半尺,铺到山上去。一路上只有稀疏的杂草和枯枝败叶。路边的树木也不甚高,最高者也不过一丈多。 白灵素似乎觉得无趣,便对陈北海说起悄悄话:“陈大哥,你骗了我,你真是大大的坏。” 陈北海哑然失笑,也应着:“你才是坏,怎的莫名其妙诬陷起我来,我什么时候骗了你?”话一出口,立即自感尴尬,想起此前白师行的招婿,还有自己似乎有些不妥的态度。 好在少女说的并不是这事儿:“你当然骗我了。之前我夸你武功好,你还说你不会武功呢。” 陈北海心中立即明白缘由,在初遇白灵素时,自己与她攀谈,便说过自己武功很差,与真正的好手,如孙笑海、刘龙汉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禁笑起来,说:“这可不是我扯谎,我的武功确实和那些高手差得多了。”当然,自己武功已然不能说低,只是同那两个大高手交起手来,自己和一个普通人也并无区别。 白灵素犹然不信:“我想象不出来,比陈大哥你还强的高手是个什么模样。我看你打败那些平安县有名的高手,表现出的武功实在是很高明。” 白灵素自幼待在家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最近几日见过的武者便是她心中的江湖。北辰轩少、吴忧、陈功等人都被陈北海强势击败,而柳琴心又主动认输,让她心底真以为她的陈大哥就是天下第一了。 陈北海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不是我针对谁,而是你见的出过手的武者,包括在场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武功都不大行。” “你这人说话,口气好生大!”陈功对他怒目而视,“侥幸击溃了几个人,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陈功听说陈北海击败了吴忧等人,本来心头有些畏惧,但知道他是以智取胜,其实有些轻蔑了。他又暗自揣度,自信横练惊人,只要保护好罩门,纵使陈北海多上六年内功,也拿自己没办法。 北辰轩少拍了拍手,笑将起来:“打一场,打一场。”颇有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味道。或许内心深处,也藏着让陈功出头,试探陈北海武功底细,自己报一腿之仇的心思。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陈少侠智勇双全,我是佩服得紧。大家都是白家门客,莫要伤了和气。”吴忧开口缓和气氛,他性情温厚,武功又隐隐高出他人一筹,在这些年轻人心中有些人望。 陈功哼了一声,相当不满,只是也停止了言语。周围人未尝对陈北海的话没有不满,现在见争端中断,却有些失望。 白影只是默默地看着,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股莫名的笑容。 走了数百步,青石路消失了。地上多了形形色色的草木,树木茂盛起来,枝叶交叉,织成绿盖,隐天蔽日。山脚的景象隐没在树丛中。 白影突然停了下来,从路边拔起一根草,两片草叶狭长如剑,直指向上。根部有一瘤状物,伸出细密的白丝。 白影道:“这株草名为茺草,是制伤药的常见材料,嚼烂后涂在伤口处可以抑制出血,杀灭毒素。采摘时直接连根拔起即可。” 他又道:“各位少侠记住模样,可以到周围十丈内自寻。注意别离太远。” 二十多个武者都是年轻人,好奇心不小。再加之从小埋头苦练,虽然天天接触药物,但那都是成品。现在尽皆极有兴致地四散找了起来。 陈北海也对这异世界的药草知识很感兴趣,当即想要去挖一棵仔细观摩。 白灵素却拉着他,走到一边,蹲在地上,扯出一根奇异的草药。这根草茎叶一体,颜色灰黄,像是别的植物的根,根部却是短圆模样,类似其他草药的叶子。 陈北海好奇道:“这又是什么草药?” 白灵素认真道:“这叫菘黄,能清热解毒、温寒益喉,对治疗风寒很有帮助。陈大哥你声音有异,待会找个溪水洗洗吃了吧。” 陈北海心头一暖,十分感动。没想到少女竟然察觉到自己声音异常后,便以为自己感冒了,一直记在心里,这会儿要给他治病呢。 陈北海郑重地点头,道:“我一会儿一定及时吃掉。”说完便接过菘黄,放进自己的布口袋中。 他微笑着说:“你带着我再去一起找找茺草吧,我对药理可谓一窍不通。” 少女高兴地点点头,眼中的喜悦仿佛要飞出来,“好呀好呀,我们一起去找吧。” 陈功在不远处采药,抬起头,正巧看到这一幕。他只觉浑身一沉,心头直痛,仿佛被人塞了什么东西进去,简直比被陈北海踢中太阳穴还难受。 他心想:带着一个女人采药有什么用?武道路漫漫,自己才是真正的强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野炊 “陈大哥,你看,这里有一眼泉水!”少女清脆的声音突然在林间响起。 原本丛林间枝叶编织的绿盖中,有无数活泼自在的鸟儿,相互和鸣,嘤嘤成韵,空灵婉转,和谐动人。现在具皆被惊起,扑簌簌地飞离枝头。 陈北海不甚在意,跟着白灵素,拨开树丛,本来细微如玉石轻磨的声响陡然大了起来。 眼前是一眼清泉。高悬的石壁缝隙中,喷涌冲荡出道道素白激流。飞流从高处坠下,拍打在凸起的石块上,飞溅起朵朵水花,发出泠泠的清悦响声。 湍流落在地上,激起白如雪盖的水珠,汇聚成汩汩泉水,穿过嶙峋山石,绕过盘桓古木。消失在青绿的树林中。 这汪清泉确实是难得的山间美景。陈北海赞叹着,不忘口中应和:“我来了。” 少女脸颊微红,似乎是因剧烈运动,气血上涌。喘着气,说着:“陈大哥,你快把那根菘黄洗了吃了,免得身体难受。” 陈北海点着头,微笑着说:“好,我马上就做。”手中不停,将布口袋取下,掏出之前放进去的那根菘黄草。 他来到泉眼边,借着飞流而下的清水冲洗起来。 少女突然凑了过来,身体和他贴得很近,他隐隐能感受到白灵素身上的热量。这让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陈大哥,你这样洗是洗不干净的。看我的!”白灵素猛地一伸手,将陈北海手中握着的草药夺了过来。 我怎么这么迟钝?竟然被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夺了手上的物品。陈北海叩问自己,心灵逐渐有了变化。 “我看懂了,你让我也来试试。”陈北海说着,接过那如一根短棍般的菘黄,剥开干枯的外皮,仔细清洗起来。 白灵素在近处看着,叫了起来:“好了好了,可以吃了。再洗药力就会流失了!” 陈北海停手,轻轻一甩,用了股巧劲儿,将菘黄表皮的水滴甩干。便直接送进嘴里嚼起来。 老实说,缺了槽牙,吃东西很不方便。好在自己时时修炼内功,门牙也比寻常人坚硬不知多少倍,只几次开阖,牙如钢刃,将菘黄斩断成几小截,吞入腹中。 口感苦涩,味道十分不好。陈北海品味后如是评价。 其实他根本没有生什么风寒感冒,吃掉这根草药,不过为了安慰少女罢了。反正这种寻常草药,吃了也没什么害处。 远处,白影高呼道:“各位少侠,不要再采了,我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两人对视一眼,便笑着离开这处清泉。 身后一只灰色肥兔子蹲在地上,一脸茫然,发出“呜呜”的叫声。怎么着,你们两个这就把我给落在这儿咯?原来之前白灵素将阿米放下,忘了抱起来。 “哎呀,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把阿米你给忘了。”两人这才折返过来,白灵素吐着舌头,向阿米道歉。 一行人继续深入小东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山势逐渐曲折险阻。或许是由于适宜的气候水土,每一棵树都互相轩邈,长到天上去,将阳光几乎遮完了。树上趴伏着夏蝉,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原本稀罕的奇花异草随处可见,这些江湖少侠大呼小叫,惊叹不已,一个个像是小孩子看见惊奇玩意儿似的,摘个没完。 走着走着,时间推移,临近中午。老者白影展现出精妙轻功,一个纵身便跃上枝头,踩在树冠上。观察天色后,又跳到地面。身上滑溜溜如鱼,没沾到半片叶子。 白影拍拍掌,运气内力,声音传遍林中:“现在时候也到了中午,各位少侠先休息一下,整顿精神,恢复体力,饱食一餐。等休息好,再出发采药。” 突然有人叫了起来:“白前辈,我没带吃食,该怎么打算?”却是来自奔雷武馆的李七君,稚嫩的脸上出现苦涩与羞意。 白象门陈功立即接过话,声音粗粝沉重,瓮声瓮气:“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捉两只野味,烤来吃了!” 有人质疑:“你们在平安县,不可能没吃过烤兔肉吧,还有心思吃其他肉?” 陈功耐心道:“一种肉类有一种肉类的滋味,小东山集天地灵秀,山间野兽肉质一定不错。” 众人讨论了一阵,觉得可行,白影便组织众人野炊。 陈功等人四散开去,寻找野兽山禽。小东山作为昆吾山脉中的一峰,自然是植草丰美,也少不得各种野兽。只是这些野兽多少懂得趋利避害,从不敢靠近生人。 因为胆子大的野兽早因为冲撞采药人被杀光了。不过今天算它们倒霉,被一群没事找事干的江湖新人盯上了。 佩刀剑的武林新秀,举起刀剑,用平素杀人的兵器砍树。特别是吴忧,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势如雷,顷刻间便将一棵树斩成无数段。 但陈北海忍不住将其拉住,告诉他湿木头不适合用于生火。吴忧幡然醒悟,把其他拿刀剑的年轻武者召过来,让他们只砍些枯枝干木。 小半个时辰后,去猎野味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人打了几只野兔,有人扛来一头鹿,陈功则信奉越大越好的准则,一手拖一头大棕熊,另一手拖一头五六百斤重的野猪。 打来猎物后,便是生火了。 陈功打来两头野兽,表现得很是骄傲,挑衅地看着陈北海。 陈北海笑了起来,便露了一手。他脱掉草鞋,拾起几根干木头,扔到空中。施展风卷残云功,一时间漫天都是腿影,空气被摩擦出剧烈的响声,树木碎屑飞溅。 旁观的陈功眼花缭乱,心头震惊,感觉陈北海的功力进境远超他的预料。同时胆战心惊,自认无法防御如此迅捷的腿功。 那几根干木头被踢飞出去,落在堆好的枯草垛上,架成井字。树皮上蹦出点点火星,将枯草点燃,火势逐渐变大,燃起了大火。 众人齐齐拍掌较好,称赞陈北海腿法无双。连一向自视甚高的陈功也佩服地鼓起掌来。 吴忧施展奔雷剑法,庖丁解牛般将野兽皮切开。 白老也亲自下场,将生肉用树枝穿刺,如炼丹一般,精密控制火候,炙烤起来。肉串滴下点点油脂,落在火中立即爆裂开来,传出阵阵肉香。 二十来个年轻武者气血旺盛,食量过人。好在野味也够,光是几百斤中的野兽就有两头。众人挑拣肉中精华,按次序炙烤分食,一个个吃得小腹浑圆,十分满足。 一时间,林间弥漫着和谐的氛围。这些年轻的白家门客,原本有些矛盾,互相不满,现在竟然也在一顿野炊中磨合了。 吃完饭后,众人原地休息。陈北海找了片草地,同白灵素一起躺着,盯着头顶。 无数参天古木、攀附的藤蔓,遮掩缠绕,形成绿穹。偶尔有风吹过,枝叶起伏,朝着一个方向摇动,激起千层树浪。此刻便有阳光漏下,在脸上摊成光斑。 林间寂静无比,众人迷醉于山林之乐。陈北海只觉十分惬意,几乎要睡过去。 “咔嚓——”忽的,从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多情宗 这一道声音极为细微,但陈北海听得分明。他瞬间从悠然中苏醒。 并非他小题大做,而是他很清楚,这声音不是树枝被动物的蹄子压断,也不是树枝自然折断,而是被穿鞋的人踏断了。 陈北海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二十来个年轻武者,有人在惬意地休息,有人被他惊动,疑惑地看着他。白老也投来不解的目光,似乎有些惊讶。 陈北海不顾他人目光,扫向远处四方丛林,幽暗深邃,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头上不知不觉流下滴滴冷汗,身上涔涔。一时只觉四处都是危险,好似这林间藏着什么洪荒巨兽。 联想到此前听过,昆吾山脉上时常游荡着一些穷凶极恶的邪魔外道。陈北海心头一沉。有人,并且极可能是乾坤魔教之人盯上了他们。 他立即跃起来,内力贯入腿中,风卷残云功蓄势待发。高呼道:“有危险,有人在靠近我们!” 众人全被惊醒,没有动作,只是惊诧地盯着他。他们可不知道陈北海莫名其妙搞出什么花样。 陈功很是不满,粗粝的嗓音显得有些发冷:“你又想弄出什么名堂,大家都没发现,只你一个人感觉到了?” 白影突然放声大喊:“诸位少侠注意警戒,有一大批人在我们附近。”显然,白影作为武功胜过陈北海的高手,虽然听觉不甚灵敏,也及时感应到了敌人的靠近。 听了白影的话,众武林少侠齐齐一惊,摆开架势,“噌”“锵”,刹那间,拔刀、扬剑出鞘声不绝于耳。林间尽是刀光剑影。 陈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面皮火辣辣刺痛不已,直欲找个地洞钻进去。但没有人关心他是什么表情,这些江湖少侠尽皆如临大敌,注意力投射到四周。 忽然,从林间飘来一阵沙哑的声音:“竟然能提前发现我们的存在,看来这批人里有高手啊,”一个白衣男子走到众人面前,不紧不慢地鼓着掌,“不过你们武功越强,我们越是高兴。” 这男子三十来岁,身着素白长衫,服饰精致。脸上似乎刮过胡须,面目白净,涂脂抹粉,光泽照人。挂着一个轻浮的笑容,看着有些邪性,让人直起两三层鸡皮疙瘩。 陈功怒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人不仅把脸剃光,还涂涂抹抹,男不男女不女,看着好不恶心!” 白衣男人不甚在意,只摇着头,叹息着:“可惜了,你也只有现在才能嘴硬了。” 白影脸色凝重,沉声道:“这服饰,是多情宗的妖人!我们今天麻烦大了……” 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武者听后,无一不神色严肃。他们从来没有面对过魔教七脉之一,多情宗的敌人。但人的名树的影,只听到这一名号,便觉得身上沉甸甸,几乎无力出手。 魔教七脉:黑神山、摩天崖、吞魔窟、多情宗、无情宗、烈火金刚门、阿修罗派。其中吞魔窟已被灭门,阿修罗派举派于关外征战,烈火金刚门与金佛寺不对付,无情宗名声不显,黑神山与摩天崖常居魔教总坛。 常年活跃在外的只有多情宗一脉,这一脉是乾坤神教被称为魔教,臭名远扬,深入人心的罪魁祸首。 魔教其他六脉,门派武功大多数只是激进偏颇,落入旁门的奇功。而多情宗确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连同气连枝的其他六脉都不大瞧得起的魔门、邪门、恶门。 多情宗是这一脉的自称,江湖名门正派通常以“淫宗”蔑称。它甚至还有更不堪入目的外号。 多情宗,顾名思义,门派武功以“多情”立意。“多情”其实是粉饰美化的说法,以“淫邪”称之更加合适。多情宗妖人,最喜欢掳掠年轻男女,作为炉鼎,阴阳采补。 江湖少侠、女侠落入多情宗妖人手中,往往惨遭折磨,生不如死。一身功力被硬生生掠夺,最后精气神枯竭而死。 白衣男人发出号令,声音冰冷:“动手吧!”他声音并不非常大,但相当有压迫力。闻言,众人心中一震,手中渗出冷汗,几乎难以抓握武器。 扑喇喇的声音接连响起,如宿鸟归林般。陈北海猛惊,只见四方林中冲出三十余白衣人,朝这二十来个江湖新人扑去。 陈功运转横练,整个人膨胀起来,如白象般力大无穷。但他身前的白衣人武功竟然不弱于他,两人缠斗起来。 吴忧施展奔雷剑法,剑势如列缺霹雳,但也几十招才击败眼前的白衣人。随后更是多出两人围攻他,他剑法适合单挑,不擅群战,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云手北辰轩少重伤未愈,狼狈无比。 这几人差不多是二十来个年轻人中武功最高的了,而这些白衣人,随意挑出一个,武功竟能和他们持平。 其他武功更弱的江湖新人便更不堪了,此刻纷纷落败,只几个照面就有人被绳子捆扎起来。 亦有两名白衣人朝陈北海攻来。陈北海跃入空中,腿影横扫,宛如狂风席卷大地,一招“百草枯折”。只听“砰”“砰”两声,两个白衣人胸口受击,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陈北海推了推少女,怒吼道:“快走!”要是让白灵素落到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白灵素被推开两步,呆愣愣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又有两名白衣人扑来,比之前二人实力高出一线。陈北海与两人斗起来,又吼道:“快点逃出去,找王大妈,找丐帮林震天,找奔雷武馆馆主,快去!” 少女猛地清醒过来,眼中含泪,但转过身去,竭尽全力向山下跑去。只是立即有人围堵她。 陈北海见状,心头焦急,全力催发风卷残云功,两个还要强过吴忧的白衣人被他瞬间踢倒在地,一时间不能行动。 白衣人有三十余个,比在场的江湖少侠多出十个出头,光是一人一个差不多就能将这些年轻人全部击败。 只是白影没有闲着,身形在林中腾挪,手掌纷飞,顷刻便将好几个白衣人拍飞,把年轻人们救起。一时间,白衣人反而有些落入下风。 但白影深知,这是因为那领头的男人没有出手。否则自己被缠住,这些年轻人会立刻落败。腾出手的白衣人一齐对付陈北海,纵使陈北海武功高过他们,也绝对会被拿下。 “快走,能行动的赶紧逃,能走一个是一个!”白影呼喝间,有五六个年轻人找到空隙,极力向外跑去。 那无情宗的白衣男人眉头一皱,身形如鬼魅般压来,将白影打得节节败退。“不要做无意义的挣扎了,乖乖引颈就戮,还能少受谢罪!” 有年轻武者疯狂逃窜,立即有白衣人阻拦他。吴忧、北辰轩少、陈功等人也被纷纷击败。腾出手的白衣人也奔来围攻陈北海。 陈北海被数人围攻,压力极大。毕竟他只能算是个二流武者,而围攻他的几个白衣人,最弱的也是三流接近二流,最强的武功都和他接近了。 白灵素本来已经跑得极远,但骤然有人追向她。 陈北海心中十分焦急,浑身内力奔涌,掀起惊涛骇浪。风卷残云功极力施展,“北风卷地”、“百草枯折”、“风起云涌”、“风云变幻”,连番施展。更是内力注入手臂中,手臂剧痛,却有透体而出的剑芒,锋利无比。 最后更是使出“风卷残云”,整个人化作通天彻地的飓风。 “啊!”惨叫声响起,有人被割破喉咙,有人被踢碎肋骨。白衣人如割麦子般倒下。一时间围攻他的白衣人,一个个都只能躺在地上。 陈北海立即向追杀少女的白衣人扑去。 领头的男人在与白影厮杀,竟然有余力观察他人战况。他见陈北海脱出身来,眉头拧紧,大为不满。一掌将白影逼退,另一只手使力一挥,从袖口中飞出一颗石头。 “休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被俘 这石头势大力沉,更甚强弓劲弩;迅捷无比,宛若天外流星。只这手掷的一颗石头便胜过世上无数机括暗器。 陈北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甫一听见那石头破空而来,只来得及稍歪身子,后背便重重受了一击。 陈北海竟然觉得自己如同被犀牛狂奔而来,狠狠顶了一下。这石头打在他背上,力道透体,使得他心脏骤停,血液凝滞。更是内力受阻,一时浑身僵劲,动弹不得。 “噗!”受到重击,陈北海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口中腥甜,几乎要当场倒下。踉踉跄跄,跌撞走了几步路,不禁喷出鲜血,化作血雾,弥散开来。 他强打精神,提纵内力,想要将追击少女的白衣人留下。只是又有数名白衣人围上来,堵住他的去路。况且双拳难敌四手,而他身边是好几个人。 陈北海几次全力突围,他身受重创,但仍然凶猛霸烈,犹如凶兽般。只是他太累了,敌人太多。尽管他奋战到血染长空,依旧不能成功。 围攻中,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使他鲜血淋漓,意识模糊。慌乱间,陈北海来不及防护,后心要害被人用指法点了一记,触动飞石造成的内伤,身体中憋的一口气散了,无力抵抗。 那些白衣人立即涌来,七手八脚将他按在地上,手脚都用粗绳反绑起来,彻底制服。 陈北海拼命挣扎,突然脖颈侧面被人手刀猛击。这下动脉受阻,大脑供血不足,使他彻底昏迷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陈北海努力抬起头,看向远方,似乎想要看到少女的背影,但他情愿今后一辈子都见不到她。 …… “呼——” 陈北海听到了火焰燃烧发出的轻微响声,闭合的双眼能清晰地感知到从上方传来的光芒。这里是一处相对密闭黑暗的空间,由火焰,而且极可能是火把照明。 陈北海回忆起之前在小东山上被俘虏,再加之自己现在是半躺半坐,手脚被捆住,后背靠在一处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判断出自己被关在了山洞里。 “很有可能有人在看守,甚至就在旁边盯着我。”陈北海心道,于是立即陷入冥想,观照自身。调整呼吸与心跳,让自己显得舒缓平静,就如同还在睡眠当中。 “醒了吧?”带着玩味色彩的沙哑嗓音在耳边响起。陈北海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平缓呼吸,胸口起伏,连心跳速度都与之前一样。 “哟呵,还装得挺像?”男人笑了起来,像是观赏了一出低劣的喜剧,“小家伙还挺能装的,只是你考虑过吗,你睡着的时候是怎么个样儿?” 陈北海无奈地睁开眼,这里正是一处山洞。正如男人所说,自己并不知道自身沉睡时,是以怎样地频率、幅度呼吸。 虽然在地球上,自己始终运转呼吸法,极力纳入地球内部产生的特殊物质。但在大武王朝,由于特殊物质消失,自己的呼吸就并不按照特定规律,而是根据体力消耗增减呼吸力度。 在空气贫瘠的山洞里,自己在沉睡时,必然无意识地努力吸入氧气。而清醒后自然无法完美模拟。 眼前这人三十来岁,身着白衣,脸上涂脂抹粉,蹲在他面前。正是之前那领着一队白衣人,先将白家白影打得节节败退,又飞石将自己击败的多情宗妖人。 陈北海没想过反抗,这妖人至少是一流高手,自己本来就受了伤,即使用智谋,也是决计打不过的。 他沉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你们可知道,我们都是名门大派的重要弟子,你们多情宗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吗?” 陈北海心中明白,多情宗有大概率不会怕江湖正道的报复。但是如果不试试,未免太过愚蠢。况且多说两句话,或许能套出一些情报来。 眼前的男人只是轻浮地微笑着,似乎并不害怕,“说来也巧,我们多情宗和你们丐帮的势力架构差不多,都是分散在大江南北,行踪不定。你们就算想要报复,也得先找着我们再说。” 他立起来,闭着眼,手指洞顶,说道:“昆吾山脉绵延数千里,从极西部一直到江南,我们往这大山里一钻,谁还能找到?” 陈北海无力反驳。但他心中期盼着白灵素能逃出去。毕竟当初只有一个白衣人追她,而且她当初已经跑得远了。只要失去视线,就算有武功者也不一定能在山中追到一个普通人。 只是他心理清楚,这概率太小了。林间奔跑,难免会踩出脚印,剐蹭树枝,留下许多痕迹。只要 男人笑着道:“我很好奇,你在期待些什么?”他唤来一个白衣人,对他说:“你再跟我说道说道,这次收获如何?” 白衣人道:“肖景长老,我们这次俘虏了二十一个年轻武者,放跑了两个男人。还抓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 陈北海闭上眼睛,痛苦不已。此番来山上采药的,除白影之外,包括自己在内,总计二十四人。其中只有白灵素一个女孩儿。 肖景微笑道:“跑了两个年轻崽子?问题不大。或者说正合我意。” 那白衣人还在继续叙说:“我们这次折损了两个兄弟,一个断了喉咙,一个断了胸骨,都是这小子杀的,不如现在就把他折磨一番,以消解兄弟们心头之气!” 肖景摆手道:“不要急躁,免得影响计划。等计划开始,他就会受到世界上最痛苦的折磨,恨不得当场死去,只是到时候死也死不得了!” 陈北海听到这里,心头悲愤交加,一时间竟然不顾自己与肖景的武功差距,挣断绳子,一跃而起。全力催发风卷残云功,空中狂风滚滚,仿佛出现一道通天彻地的风龙,就要一腿踢在肖景身上。 以陈北海目前的实力,施展顶级武学风卷残云功的奥义,就算是后天境界的一流高手也要认真应对。 “砰!”肖景只是随意一挥,如同拍苍蝇般,打在陈北海腿上。 陈北海只感到一股巨大而诡异的力道涌来,明明是打在腿上,自己全身的力气却被瞬间打散了,风卷残云功直接被破功,摔倒在地上,一时半会竟然不能调动内力。 这肖景实力非同凡响,只怕在一流高手中也是极强的存在,仅次于林震天那般武功和内功都修炼到极致,只差一步便可以突破至先天的大高手。 他挥出一掌后,负手背后。 肖景冷漠道:“把他带走,用精铁链把他捆起来,注意,我要他除了一张嘴,浑身上下一处都不能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万人夜赴小东山 跑掉的两人,一个是奔雷武馆的李七君,一个是江湖散修。当时逃跑的有五六人,除他们两位外,其他人全给抓住了。 李七君跌跌撞撞,来到武馆中,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师傅,大事不好了,师兄他们全部被抓走了!” 李七君作为奔雷武馆老馆主最小的亲传弟子,很受宠爱。 老馆主坐在梨木以上,十分悠然。见他衣衫褴褛,浑身是血,衣服上还沾着些尘土,惊讶无比。连说:“七君,你不要着急,慢慢说,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七君痛哭流涕,哀声道:“是多情宗的妖人,我们去登小东山,结果撞见了多情宗。他们人数多,武功又高,我们抵挡不住,只能逃跑。除了寥寥几个逃出来的,其他人恐怕都被抓了……” 老馆主又惊又气,直接站了起来:“他们怎么敢,那群淫宗的混账,他们怎么敢一次性惹怒如此多的江湖帮派?”心中沉重,如果说多情宗没有什么依仗,他是不信的。 再想到绵延数千里,奇诡神秘的昆吾山脉,重峦叠嶂,悬泉飞瀑,地势复杂。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老馆主招来几个亲信弟子:“快去通知平安县各大门派掌门,快去!”接着坐回梨木椅上,闭上眼睛,喘着粗气,一脸疲惫。 他太老了,已经要八十岁了,而且他修炼的内功也不善于养生延寿。骤然听到这等消息,心脏有些受不住。 “取我剑来!”老馆主睁开眼睛,吩咐道。他要亲自去见林震天。 另一边,逃回来的年轻散修也找到了他的师傅。这散修叫童遥,正是之前被陈功击败的持枪青年,功力不俗,只是没听过陈功的名号,骄傲托大,直来直去,被陈功抓住了破绽。 否则他挥洒枪法,攻陈功薄弱处,至少也能斗个好几十回合,甚至刺中要害,将陈功击败也说不定。 “善心枪下无冤魂。”他师傅叫做赵方圆,诨名善心枪客,是个名气极大的江湖散人。 善心枪客枪法霸烈凶残,路数极为阴险诡诈。但他将这门枪法修炼到极高深的境界,阴阳转换,挥洒自如。 面对他人的挑战,哪怕是恶意挑衅,他仍然来者不拒,并且及时收手,只败其招,不杀其人;而看见有人在眼前行凶作恶,哪怕是个武功极低的小辈,他也不顾以大欺小,提枪惩戒,顷刻间或断人经脉,或取人首级。 善心枪赵方圆走南闯北,结识了不少朋友,人脉颇广,平安县内大半散修都认识他。 听到徒弟的话,他也大吃一惊,将消息通知认识的朋友。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平安县的外来武人都知道了。 从奔雷武馆传出消息,到平安县所有帮派;从散修枪客传出消息,知会平安县所有外来武者。目前暂居平安县的所有武者,包括当时出席了交流会和没去看的,足足几万人,都听说了这一惨案。 听到的所有人,无一不心神剧颤,尽皆痛骂多情宗妖人,叹息不已。一时间全城震动。 因为这一消息是在太过匪夷所思,也实在太过令人惊讶惋惜与激愤。 要知道,被掳走的可是平安县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一批弟子,甚至可能是整个江南地域最杰出的青年才俊。要知道平安县可是被称作江南的武道都会。 毫不夸张地说,这被俘虏的二十一位年轻天才,有一半以上,将来都能修炼成一流高手,在后天境界处于顶峰,作为一个个门派掌门,支撑江南的武道江湖。 甚至其中也许有未来的先天高手,武道大宗师。但现在被多情宗抓走,肆意折磨,采补功力,最后悄无声息地陨落在一个偏僻角落。 林震天居于城北,位置较远,知道得晚一些。别人都已经得到消息了,他还在优哉游哉地修行内功。 他卡在后天巅峰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不得存进。教导陈北海后,林震天心灵得到触动,感觉瓶颈松动,有望先天。于是最近成日修炼,只求突破。 他正在丐帮总部礼堂中盘腿修炼,突然就有人闯了进来。虽然这里是丐帮当地总部,但平时是没人看守的。 “林震天,你就这么不关心你的徒弟,还有心思修炼?”声音苍老,但气度不凡,正是奔雷武馆的老馆主。 林震天收功,立起来,笑着道:“雷老鬼,你什么时候有闲心来找老夫了?”旋即露出疑惑的表情,“老夫徒弟?郭路人怎么了,他不正在外边练习拳脚吗?” 虽然林震天在心里已经将陈北海当做了徒弟,但他明面上的弟子只有郭路人一个。雷老鬼也不是他起的外号,而是奔雷武馆老馆主的真名。 老馆主哼了一声,说道:“我比你长十岁,我没称老夫,你倒称起来了。”他一顿,又道:“我说的不是那个蠢货,而是陈北海!” 雷老鬼心头还是对郭路人有偏见。正巧了,当场被郭路人推入水中的奔雷武馆弟子,就是刚刚死里逃生的李七君,老馆主平素相当宠爱的亲传弟子。 “什么!陈北海不是在小东山采药吗,他出什么事了?”林震天猛然一惊,凭空似乎挂起阵阵狂风,竟然不由自主地发动了风卷残云功。 “大事不妙,林头,出大乱子了!”堂外吵吵嚷嚷,竟然传来了马俊宝的声音。却是平安县本地丐帮的成员得到消息,赶来通知首领了。 奔雷武馆馆主雷老鬼拂袖道:“反正你也不大待见我,听你们丐帮成员自己说吧!” 堂外包括曹小羊、马俊宝在内的数十个乞丐情绪激动,奔了进来。 “陈北海被抓了!” “多情宗的妖人,只放走了两个,把上山采药的二十三个人掳走了。” “还有白家的千金小姐,和白家的高手,也被多情宗制服了。” 这些乞丐七嘴八舌,但终究是把事情将清楚了。 林震天听明白后,只觉天旋地转,喉咙都要哽咽,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丐帮兄弟们,召集人手,上山救人!” 雷老鬼见状,眼里闪着泪光,也对身边弟子吩咐着:“你也去把武馆的一切人喊上,跟着丐帮的弟兄一起去小东山!” “是!”众乞丐、及雷老鬼弟子一一应到。 众人即刻四散到城中,号召人手,聚集到街道上,向城外汇流。沿途中遇到一些江湖散修和一些本地门派,说明情况,他们也跟着汇聚到队伍中。或许他们本身与被俘的天才毫无瓜葛,但这些年轻人是江南的希望。 人员太多,甚至惊动了官府,以为这是平安县的武者集团要聚众造反了,把官府的县令、差役吓得不轻。 了解情况后,他们也十分惊诧,一边向上级汇报,一面也调出上百个会武功的官差随行,既是支援,也是一种监督。 一时间,整个平安县城颤动起来,上万名武者来到街道上。由于现在太阳几乎落下了,这些江湖侠客手持火把,聚在一起,万头攒动,火焰相连,形成几十条火龙。 若是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到整个平安县城星火连天,宛若元宵灯会一般燃了起来。只是这一片红色,不是因为灯光,而是上万武林人举起的火光。 万人夜赴小东山!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搜寻 “噼噼啪啪——”由竹篾木棒制成的火把高举空中,有木须在火焰中燃烧裂开,发出爆鸣声。 天色已经晚了,夜幕下,只见上万持刀佩剑的江湖武人聚在一起,潮水般涌来。 本来是黑压压一群,只是许多人高举火把,火光勾连,宛如一片烈焰海洋,随着涨潮漫延而来。 简直是一支军队!而且这上万人全部身负至少数年的内功,可以刀斩飞箭,掌毙奔马,瞬间冲破一个铁甲军阵。 守山的官兵哪见的如此阵仗,一个个魂飞天外,手脚冰凉,几乎站立不住,就要晕倒过去。 “莫慌!”有人飞身出来解释道。这人方脸长髯,容貌普通,如同茫茫人海中的一粒沙,只是眉眼中透出逼人的威势与正气,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正是平安县官府捕头,一流高手常鸿。 平安县捕头常鸿,武功高强,一身正气。时常四处奔波,惩奸除恶,调度关系。在平安县的官兵衙役心中,可谓是有着赫赫名声,颇受信任。 见常鸿在场,守山官兵心中稍稍放松些。得知采药的年轻天才在小东山上被魔教掳走,十分惊讶,也义愤填膺。 朝廷对江湖正派并无明显优待,但具体到一个年轻官兵,便自然不同。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沉浸于平安县城的和谐氛围,与平安县人民可谓是一母同胎的异姓兄弟。 守山官兵对这些青年才俊也是有着相当的好感。 只是他们也表现出自己的顾虑:“就是不知道这些江湖武人,在山上会干出什么,别把小东山给弄得一团糟。” 常鸿并不正面回答,只叹息一声,道:“我会约束他们的。” 旋即常鸿便纵身飞回,对领头的林震天、雷老鬼、白象门门主、善心枪等人喊道:“上山吧。” 这些掌门、门主、散修即刻对身后的武者高呼:“兄弟们,上山救人!” 在场的江湖武者,无论是麻衣布袋烂草鞋的丐帮弟子,还是背负三尺青锋的奔雷武馆弟子,亦或身体魁梧的白象门成员,乃至刀枪剑戟俱全的江湖散人,尽皆向周围喊道: “上山!” “上山!” “弟兄们,上山!” 声浪席卷天地,响彻云霄,这支上万人的队伍仿佛亘古不变的雪峰,声音一震,便把这雪峰摇动了,大雪崩裂开来,一层层的雪涛前赴后继,涌上小东山。 “兄弟们,上山救人!” 上万武林人蜂拥上山,这些人身怀内功,运转轻功,无视悬崖峭壁,急湍深壑,一个个奔走如龙,疾步如飞。 林震天一面运转风卷残云功,几乎在御风而行。另一面高呼:“各位武林同胞,注意你们手上的火把,天干物燥,不要走了水!” 走水便是失火,偌大小东山,无数奇珍异兽,珍贵树植。一旦失火,便是绵延千米高的山火,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这全神武王朝最大的天然药材库便化为灰烬,更是会有无数武功不精的江湖侠客死在火中。 捕头常鸿大喊道:“诸位注意约束自己,勿要随便破坏山上环境!” 有人上山后,见到难得的宝药,迷花了眼,忘了正事,就地采集了起来。被散修善心枪喝住:“朋友,讲些江湖道义,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抢东西的。” 奔雷武馆馆主雷老鬼,一把年纪了,四处奔走,高喊道:“各位分散开来,小东山上下每一处都要搜遍!” 尽管有人心怀叵测,有人抱着小心思,但大部分人只想着救人,并且愿意守规矩。 “呼呼——”即使林震天再三强调,仍然有人不经意间失火了。 众人手中举起的火把少量是用湿竹篾编成,大部分是由棍棒扎上棉花蘸油脂制成。有人火把不慎触及树枝,便立刻燃起来。 那人大惊失色,拔出剑来,将着火的枝杈砍断,只是树杈落在地上,火星四溅,油滴散开,迅速借着地面的枯草、灌木,形成了噬人大火。 “退开!”雷老鬼大喊,老迈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纵跃如电,剑出如雷,几个呼吸间,便将火焰周围一圈的树木全部砍断,踢在一边。 他嘱托强调:“若是不慎失火,便将火焰周围的树木灌丛全部斩断移走。” 在林震天、雷老鬼、赵方圆、常鸿等人的协调调度下,搜救工作步入正轨。上万武林弥散开来,有条不紊地进行搜寻救助。 小东山高五百一十四丈,本来漆黑一片,逐渐被漫山遍野的武林人填满了。上万高举火把的江湖侠客占据了每一个角落,将黑夜照成白昼。 所有人都在忘我地奔跑、寻找,仿佛失踪的不是一个陌生的个体,而是自己的至亲。不知不觉间,几个时辰过去了。时至深夜,星斗移位,月轮暗淡。 林震天不仅在指挥,本身也在寻找陈北海的踪迹。实际上,身怀顶级武学风卷残云功,他是上万武林人中身法最强,腿力最好的一个。 但他踏遍了每一片土地,依旧没有见到多情宗妖人或者陈北海等年轻人的影子。 唯一的收获是一处篝火熄灭后的残渣,正是陈北海遇袭的地方。只是他只看到了现场有混战的痕迹,却没有见着脚印、被拨开的草木等能指示方位的标记。 无情宗的妖人,应当是刻意避免或抹除了在林中留下印迹。 林震天十分焦急,忧心多情宗妖人已经将他们转移了。他连忙传讯一位丐帮弟子:“给老夫问问其他人,小东山上上上下是否已经搜完了?” 消息迅速传递出去,小东山上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 “山脚已经被白象门的兄弟们搜完了,没有发现人——” 山腰处也有人高呼道:“奔雷武馆、丐帮、江湖上的兄弟们来来回回搜过了,暂时还没有踪迹。” 有人喊道:“山顶还没有搜遍,我们正在组织兄弟搜寻。” 林震天摆摆手,无奈叹息。他用脚一寸寸丈量了山顶的土地。 一个他不愿意直视的、但可能性极大的猜想,横亘在他面前。多情宗的妖人,没有在小东山上躲藏,而是转移了,转移到了昆吾山脉,绵延数千里山林中的某个位置。 其实他早猜到了这个可能性,只是心里想着确保每一个可能,想着是搜寻道他们的踪迹。但是多情宗妖人太谨慎了,不仅立刻转移,而且极小心,没有留下草蛇灰线。 他找到奔雷武馆馆主雷老鬼,跟他说道:“雷老鬼,老夫很感激你的鼎力相助。只是北海他们多半已经被掳走到远处,在小东山上找不到了。老夫准备一个人深入昆吾山脉寻找,你随意吧!” 雷老鬼冷哼一声:“陈北海是你的弟子,难道吴忧就不是我的爱徒?我自然会拼到这幅老骨头散架为止。”他迟疑片刻,又道:“只是,确实不适合让那些江湖散修再帮我们了。” 他道:“你轻功极好,你先前去,我跟他们陈明情况,随后再跟上你。” 林震天应声道:“好。我先往西走,你搜完东面后再跟来!” 于是林震天便施展风卷残云功,如列子乘风般,独自一人,深入数千里昆吾山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擦肩而过 “陈北海!”林震天在一座山峰山脚大声喊道。 他施展修行到出神入化层次的风卷残云功,整个人化作狂风,纵跃间便是将近十丈远。 “陈北海!吴忧!淫宗妖人!”林震天一边奔走,一边高呼。 他跃上山顶,靠在一块巨大山石上,一脸疲惫。 灰暗的天空已然有一角发白,他不眠不休,在昆吾山脉中向西搜寻了一整夜。每到一座新山,便从山脚一直呼喊到山顶。 这里离小东山已经有足足三百里了。他太累了,决定休息片刻。本来他可以一座座山峰,一寸一寸找下去,可那就太慢了。只要人稍微躲远一些,他决计寻不到。 因此他只能选择一座座山攀登,呼喊,期望有听到的人回应自己。 然而,十几里外的一处山洞中,正巧有着他在找的人。 陈北海全身上下,被精铁锁链捆绑得严严实实,拇指粗的铁链子,深深地压进了皮肤中。陈北海甚至察觉到身上不止一根铁链。 他现在是完完全全的除了嘴巴之外不能动弹。全身上下,包括脖颈都被铁链锁住。整个人就像一条虫子,倒在地上。 如果给他充分的发挥空间,他可以施展“风起云涌”,内力叠加,将几根重叠盘索的精铁链踢断。 但他不能行动。除非他内力再次如服下六神花露丸般大大精进,否则是决计挣脱不开的。 陈北海心中沉静,只是默默地修炼内功,从身体深处汲取生命能量,结合精神力,继续内力。 “咕咕——”陈北海在昨日中午饱餐一顿后,便再没有吃过饭。再加上修炼内功要消耗体能,早已腹中空空。肠胃蠕动,发出鸣叫声。 “饿了吗?”身边的白衣人冷笑道。陈北海全身都被精铁链锁着,毫无威胁,多情宗的肖景长老自然不会刻意关注,而是派一个白衣弟子看守他。 眼前这白衣弟子年龄与肖景长老的外表年龄相仿,都是三十来岁。名门正派弟子,能在三十来岁达到二三流境界,已经相当不错了。 多情宗功法采补阴阳,进境极快,只是修炼者堕入魔道,难以达到一流水准,更是极难突破先天境界。 但二流高手却十分多,因为只要修炼多情宗内功十几年,并阴阳互补,资质愚钝者也能达到这般水准。 陈北海和陈功、吴忧等人一同被关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只是其他人身上的束缚比他少些。 如陈功,被一根精铁链五花大绑;吴忧被两根生铁链分别捆住手脚;其他武功更弱的直接用普通的粗绳捆住。 不过每人跟前都有一个白衣人守着,根本掀不起风浪。想趁多情宗白衣弟子疲倦时突袭,亦是天方夜谭。因为之前袭击他们的并非多情宗的全部力量。 山洞中白衣弟子总共有四十个,足以轮班休息,让每个人精神饱满,进行看守。 而白灵素确实被抓进来了。陈北海没有目睹,但听见了动静,此刻白灵素就被关在山洞深处。 不过多情宗似乎留着白灵素有用,现在只是关着,禁锢自由,并没有做其他肉体或精神上的折磨。 白灵素精神状态还十分稳定,甚至在前半夜还叫唤着肚子饿,吃了一顿饭。只是她作为普通人,被关在深处,陈北海极力呼喊了几声,她听不见动静。 但对于他们这帮会武功的人,多情宗就没有这么良好的待遇了。 听到陈北海腹中传来的鸣叫声,白衣弟子表现地十分气愤:“饿得好!你折损了我们多情宗两位弟兄,我恨不得就把你饿死在这里。” 白衣弟子遗憾道:“可惜肖景长老吩咐过了,要给你们及时提供丹药。”说着,他翻手拿出一粒药丸,“多好的丹药啊,我自己都没吃上几回!” 这丹药看着有些眼熟,虽然大小颜色不一样,但似乎与六神花露丸有些形似。 不待陈北海仔细辨认,白衣弟子便将丹药强行塞入陈北海口中。他全身上下无法发力,只能无奈吞服。 陈北海本以为是毒丹,却惊奇发现,这丹药入口极化,滋补身体,不仅代替食物补充了体内所需能量,甚至刺激得内力运行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给阶下囚服用能增长内力的丹药,这些多情宗妖人在搞什么花样?是为了增长他们功力,方便采补吗? 那还不如直接服用丹药,效果来的更快。 陈北海内心深处疑惑不已,隐约感到自己触及了一片太阳底下的阴影。 “肖景,形势不妙!”突然,陈北海听到山洞较外部,传来陌生男性的声音与急促的脚步声。 那男人紧接着便与肖景窃窃私语,声音极小。陈北海听觉过人,极力倾听,却也难以辨识。 “什么!”肖景惊呼一声,接着便传来脚踏在地面的声音,并且越来越急。似乎在往陈北海所在的山洞深处赶来。 突发状况,形势不妙。陈北海心思电转,不由地想到一个可能性。之前他没在山洞中看见李七君和那位持枪青年,说明他们已经逃出去了。 既然逃出去了,必定将消息带到了林震天他们身边。那么现在极可能是林震天、奔雷武馆馆主等人杀来了。 尽管他不知道林震天等人是怎样搜到附近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正确抉择。 趁着嘴唇还能开阖,陈北海鼓足内力,用能使出的最大力气从喉咙中憋出两个字:“救命!” “噗!”眨眼之间,肖景便以鬼魅般的轻功闪现在他面前,掐住他的脸,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之前与肖景交谈的男子也闯了进来,一袭灰袍,轻功更甚肖景,只一瞬间,便将所以醒着的江湖少侠打晕过去。没一个人能反应过来,同陈北海一齐呼救。 肖景冷笑着,后背却悄然湿透了,“臭小子,反应还挺快。”他手上一紧,将陈北海掐得生疼,平静的声音底下藏着愤怒的激流:“可惜救你的人还在十几里外。” “找块石头来!”肖景吩咐道,接着就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婴儿拳头大的石头。 肖景把这块石头塞进了陈北海口腔中。“我看你还怎么呼救!” 山洞外,离凌云山十几里的地方,林震天还在休息。他并没有听到陈北海的呼救声。 毕竟昆吾山脉地势复杂,重峦叠嶂,大山深谷,悬泉瀑布,小溪古潭。陈北海本身胸膛难以起伏,不方便发声,又处于山洞中,声音经过岩壁、林木层层削弱,更微弱了。 再与微风,清晨飞鸟声混在一起,完全无法辨识。 “陈北海!听到老夫说话了吗?”林震天再次奔走起来。 陈北海被关在山洞中,听着林震天的声音越来越近,又逐渐微弱,最后完全消失。 他知道,林震天与自己擦肩而过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余波 两人吩咐白衣弟子,将所有人的嘴巴堵上,或是用石头,或是用破布团。随后交谈起来。 “严远长老,此番多亏你在外警戒,打探消息,提前发现了来人踪迹。”多情宗妖人肖景心有余悸:“要是被发现,咱们十几年的谋划可就前功尽弃了!” 灰袍人严远,同样是多情宗长老。身材挺拔,面容俊美,眼角却吊着冷光。严远与肖景看上去都只有三十几岁,实则已经经历五十来年岁月。实在是多情宗功法阴阳互补,滋养容颜。 严远却道:“我方才赶得太紧,急匆匆便让你缄口。现在寻思着,来救人的似乎只有一个莽夫。我们不若合力把他擒了,避免走漏消息,或许也有助于提升药力。” 陈北海立即警觉到一个讯息,抓人增长药力,难道是要用活人炼药?世上竟有这种奇药,实在是匪夷所思,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同时,多情宗两名长老的企图也让他惊讶无比,他们竟然打算把林震天也一起抓来! 一时间,陈北海心中也极为矛盾。一方面,期望林震天作为丐帮大高手,能施展绝世武功,击溃这两个魔教中人,将自己、白灵素、其他困于此地的年轻武者救出。 另一方面,也生怕林震天不敌两人。林震天是位于后天巅峰的大高手,功力一般的武者,对他来说只是阿猫阿狗,再多也不足为惧。 但这多情宗两位长老可不是什么杂鱼。陈北海现在好歹也算是个二流高手,看得出二人武功远超自己,绝对是一流好手,而且是一流中的一流。 两人单独一个绝不是林震天的对手,但二人合力,说不定真能将林震天擒住。 正当陈北海内心纠结,举棋不定时,一道声音传到耳边,让他如遭晴天霹雳,一时间头脑发白。 “两位长老,万万不可。”熟悉的声音从一人嘴中吐出,那人身材瘦削,面容古板冷峻,赫然是白家白影! 而且白影那副模样,似乎和多情宗两名长老立场相同,并且颇为熟识。 陈北海惊骇地看着白影。他能感受到,白影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敌意、杀意。可是,白影竟然参与多情宗的恶行中,将平安县青年天才掳走。 那么,白影之前与肖景的拼死搏斗,也是在演戏了。只是演得太好,再加上陈北海本身也几乎没见过一流武者交手,因而没看出来。 他当真以为,白影是个关心年轻人成长的前辈了。又或者,白影确实十分关心、在意这些年轻武者,只是这人有两幅面孔,一边深深地爱着平安县的下一代,一边又将他们推入深渊! 白影是否和白师行有关系?陈北海心中思量,如果说白影这番行为与白家完全无关,他是万万不信的。 但白灵素参与了这一阴谋吗?陈北海疑心,是否自己被算计了。但他回忆起自己与白灵素相处时,白灵素那般单纯模样,最终认定少女毫不知情。 肖景眉头上挑,道:“为何不可?” 严远一身灰袍,立在一旁,就好像一堵灰扑扑的墙。他也默默等待着白影的解释。 白影说道:“你们可知之前经过那人身份?” 肖景皱眉,眼神放空,进行回忆:“我们打探过,平安县中有几大高手,奔雷武馆馆主最善快剑,白象门门主横练无双,丐帮林震天腿法超绝。” 他惊疑道:“那人来得如此快,难不成是本地丐帮头领林震天?” 白影颔首:“正是。”他又道:“林震天武功极强,早就成就后天巅峰,非能力敌。况且他轻功好,你们就算能合力压制他,也留不住人。” 肖景转过头来,对躺在地上的陈北海说着:“我看你一身乞丐打扮,想必你就是那林震天口中所呼的陈北海,我猜的不差吧?” 严远忽的开口:“我们若是以陈北海性命要挟,那林震天应该会与我们死战吧?” 肖景涂脂抹粉的脸皮微动,似乎心中有些想法。不待他开口,严远又反驳自己:“想必林震天也不是傻子,如若不敌,自然遁走。到时候后患无穷。” 白影应声道:“是也!现在到了关键处,我们必须万分小心,毕竟计划败露了,两位长老可以走,但东西和这些人就不是那么容易带走了。” 白影又说:“说到准备的物件,我们白家要求的大鼎准备好了吗?” 他沉声道:“不是我们苛刻,而是炼这炉丹药,对丹鼎要求太高。哪怕有一寸大小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肖景道:“我们早就着手这一事项了!”他转过头对严远问道:“详细事宜时你在负责,现在状况如何?” 严远一身灰袍,瞧起来沉着稳重。他点头说着:“丹鼎已经准备好了,就藏在凌云山中一隐蔽处。只是太大运不进来。等风波过了,我们便开辟入口,将丹鼎搬进山洞。”声音令人信服。 白影赞叹道:“两位长老出手,果然是万无一失。只是最近风头比较大,两位长老还是多多留心。” 严远声音很冷:“外面的事情自然有我注意,你们白家把自己的事情办好就行了!” 三人便这般旁若无人地交谈,视陈北海如无物。 然而就算陈北海听得再清楚,他也没有逃生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眨眼间,便是三日过去。 这三日间,林震天深入昆吾山脉八百余里,期间一路呼喊,斩了不知多少拦路恶兽。趟过山泽瘴林,飞跃悬崖绝壁,仍然茫茫不见陈北海等人踪影。 最后只好原路折返,回到平安县城。 这三日间,奔雷武馆老馆主也携一些弟子朝东探索昆吾山脉,只是同样毫无所获。 来帮忙的江湖散修逐渐减少,最后也没人来搜寻了。毕竟绝大部分江湖散修与那二十来个年轻人没有任何瓜葛。 同时因为林震天在擂台比武结束那天,惊诧于柳琴心武功之高,猜测柳琴心母亲是先天高手,便派丐帮弟子去寻找丐帮江南护法,因而丐帮江南护法也来到了平安县坐镇。 丐帮的南方护法来到平安县,也上山搜寻了一番。只是以他一人之力,并没有改变什么。 平安县官府通知上级,又有崇武卫特使前来,不过不是之前的刘龙汉。 其实朝廷根本不打算介入江湖纷争,只是多情宗名头比较差,加之白家千金也陷在多情宗手上,而白家每年为皇室供奉大量丹药,因而象征性地到山中搜捕。 当然结果是未能找到人。除非朝廷愿意为此调动万人以上大军,并让他们在昆吾山脉中日日夜夜搜索。那决计不可能。 有人问话白家家主白师行,发现他悲痛不已,形容憔悴,哀毁骨立,病倒在床榻。 本来有江湖人迁怒白家,但见白家家主无比悲伤,想到他女儿女婿都被掳走,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于是作罢。 这场风波也逐渐平息了,除了那些与遇害年轻天才有密切关系的宗门,还有人在山中搜救外,其他人都将视线从这事件上移开。 绝大多数江湖武者都在为四个多月后的武林大会作准备。 这件大事便草草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大鼎 山洞中,二十一名年轻武者被多情宗白衣弟子看守着,整整三日,没有一口饭吃,只是被强逼吞咽蕴含丰富能量的丹药。 这二十一个年轻人,包括陈北海在内,都消瘦了不少,但内功修为不仅没有退步,反而还精进了。 陈北海这些天已经放弃了提炼内力,而是在脑海中不断思考、推演武功。因为若无变数,他必然死在这里。 尽管已经来到大武王朝不少时日,没日没夜修炼内功、锤炼武学,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大武王朝并不是自己的归宿,地球才是。 由于未来要面对无数绝境,抗击异世界,消灭黑暗恐怖,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变强。所以他要在每个世界吸收足够的知识资粮。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在一个世界上死磕。在必死的前提下,他所作的不应该是自怨自艾,做无用功,而是及时止损,避免沉没成本扩大。 换句话说,他即将回归地球,而能带回地球的只有脑海中的知识结晶,没有属于“周方明”的一身内功。那他现在就不应该再积蓄内力,而是研究武功。 这三日,陈北海着重研习了《吞天魔功》。尽管吞天魔功是魔教内功,但它作为一部顶级内功,确实有着相当玄妙之处,比起《饮江诀》内功高明不少,更兼速成之效。 如果能有正宗的《吞海功》修炼,他自然选择更加阳刚正大的功法。 陈北海正在脑海中思考吞天魔功的关窍处,突然发现所有的白衣弟子被叫走了。他疑心是否发生了特殊状况,心中略有些激动,想着是否有机会逃生。 只是自己身上被精铁链狠狠锁住,自己功夫不到家,根本挣脱不开。而他眼珠子四处乱转,却发现被关着的其他人身上全被加了绳子,并且全都被打晕了。 而且看他们双眼翻白的样子,恐怕一时半会醒不来。自己想要叫醒他们,可嘴里又被塞进去的石头卡住了,压根说不住话来。 陈北海心中备受折磨,什么也做不了。焦灼的心态一直维持到一刻钟后。 猛地,陈北海突然感到地面一震,让他心脏几乎跳出来。 “轰——轰——”洞口处传来剧烈的响声,整个山洞动摇起来,宛如一个万丈巨人在搬动山峰。洞顶在不断的颤抖,似乎裂开了无数缝隙,落下一层层的沙土,打在地上。 似乎整个山洞要崩塌了,山顶将要跌下来,如同混沌开辟之前,天地未分时。 好在这震动顷刻便停止了。 洞口传来惊叹声:“严长老武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竟然凭借人力把洞口扩大了足足几倍!” 陈北海心中一紧,没想到严远竟然凭借人力将洞口劈开了。但更让他惊讶的是,这惊叹声听着有些耳熟。 “咚——咚——”低沉而频繁的巨响传来,如同一个茂腾腾的壮汉用鼓槌狠狠击打牛皮鼓一般。但是这当然不可能是击鼓的声音。 很快,真相映入了陈北海的眼帘,这是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场面。 四十个白衣弟子,以及两个多情宗长老,尽皆全身冒汗,青筋暴突,步调一致,每一脚都深深陷入地里,在一起抬起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巨大无比的圆鼎! 陈北海用眼睛估测后,得出一串惊人的数据:这圆鼎,直径五丈,高两丈,如果是青铜材质,重量可能达到了十万斤以上! 这一尺寸是什么概念,单这一只圆鼎,大小便超过了一个房间! 四十二人将鼎运到山洞中央,接着使劲发力,手臂几乎都膨胀了,将圆鼎一寸寸轻轻放下。 “咯嘣——”这巨大圆鼎有三只弯曲向下的鼎足,每一足有五尺长,一触碰地面,由山土岩石构成的平面便立刻裂开,巨大的重量将其压得一直下沉,不断有土壤和碎石飞溅而出。 土壤被不断压实,坚固,支撑圆鼎。鼎足一直陷入地面有一尺半深,才稳稳停止那里。 幸好这山洞底下土石足够厚实,否则这座凌云峰恐怕就要塌了。 这巨鼎有着两个附耳,腹部极大,由于尺寸比例,底部比其他任何陈北海印象中的鼎器都要平整。鼎身散发着金属光泽。 三只鼎足呈兽蹄状,纹饰踏地玄龟图纹;鼎腹铭刻浴火朱雀图纹;鼎侧饰盘曲青龙图纹;鼎两附耳对称,雕有飞天白虎图纹。只是不见鼎盖,让人费解。 与寻常鼎器大不相同的是,这铭刻四象的圆鼎鼎侧有着细小的孔洞。 将圆鼎安放好后,肖景长舒一口气,对严远说:“严远,你熟悉外边环境,我在这里看着,你就去洞口布置一番,将洞口堵住。” 这山洞本来被一块巨石堵住,看起来天衣无缝,进出时将岩石挪开即可。但洞口被严远徒手劈开后,一块石头就遮不住了。 严远点头同意了,便走出洞,寻找材料堵住洞口。 这时,让陈北海耳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愧是多情宗的强者,世上形容物件极重,通常称重逾千钧。这圆鼎重量却有好几千钧了!长老及贵宗弟子真乃神力。” 陈北海定睛一眼,这人竟然就是白家家主白师行! 肖景笑着说:“要不是怕损伤了这大鼎,我都打算一个人举举看了!”这话就纯属吹牛了。 内功修炼到后天顶峰的武者,将内力催发到极致,可以轻易举起几吨重物,甚至将大象投掷着玩儿,就如同释迦牟尼投掷巨象一般。 但这大鼎足足有十几万斤重,换算一下就是几十吨,相当于一头幼年蓝鲸。别说让肖景一人抬起来,哪怕神功盖世,武功震古烁今的神武皇帝来抬举,都要被压成肉泥。 白师行忧心地问道:“这圆鼎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肖景笑了出来:“白家主尽可放心,这大鼎是由公输家名匠监造冶炼锻造的,绝无任何差错!” 公输家是神武王朝最大的锻造世家,专司铁器冶炼、木工等。 白师行迟疑一息后,说道:“既然有外人参与,不会泄露秘密吧?” 肖景哈哈大笑:“我们多情宗办事儿怎会有差错?那公输家的名匠自然是被榨干了!我们也没有亏待他,他走的时候很快乐。” 公输家的工匠,自然是被杀了,而且是以极其惨痛的死法。 白师行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他说道:“既然鼎已经准备好,那么就该办正事了。这些人都已经排空腹部,清洗干净了吧。” 肖景应声道:“白家主放心,这些武者,早已饿了三天多,每日用你提供的纯净丹药喂养续命,不久前更是用清水冲洗了一遍。现在已经是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了。” 肖景又补充道:“你所说的足够的云芝树柴火,还有银针,细铜管,以及粗通炼丹术的弟子,也已经准备俱全。” 白师行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准备将这些人投入鼎中,炼制宝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入体 “麻烦肖长老帮我看着他。”白师行表现得略有些缩手缩脚,“要下鼎炼药,身上自然是不能绑铁链的。” 白师行武功不精,在场任何一人都强过他。没有人看护,他会被解绑的年轻武者瞬间暴起杀死。 “呵呵,”肖景油腻的脸上露出暗藏嘲讽的笑容,“那是理所当然,我们还要仰仗白家主的炼丹术呢。” 白师行只能陪着笑:“多谢肖长老了。”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看上去交流愉快,合作顺利,实则都有自己的心思。 但就将这些年轻弟子当做人体药材,拿来炼一副宝药来说,双方其实是达成了十分的共识。 肖景稍稍蹲下,手掌打开,手指插入绑紧的锁链缝隙出。接着,便是手指一屈,如同抓起一条被网住的活鱼,向上一提。 方寸之间,才显神力。 “咔嚓!”这精铁链竟然被肖景用五根手指硬生生扯断了。 “嘶——”陈北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精铁链将他绑得死死的,肖景这一扯,铁链拉紧,一根根几乎要被压进血肉中。 肖景一抖,内力勃发,绑在陈北海身上的链子“哗啦啦”如水般落下。他拉住陈北海的衣领发力,陈北海感到浑身上下如同被操纵一般,不由自主地站立了起来。 口中的石头也被白衣弟子取出。这石头已经在陈北海口中待了有三天,即使有内功者可以用内力涤荡身躯,产生一定程度的自清,也已经脏了。 肖景作为多情宗长老,自然不会亲自干这种事情。 肖景笑眯眯地说道:“白家主,现在你请随意。”有白衣弟子已经备好了各式工具。 白师行深吸一口气,凑到陈北海跟前,将陈北海身上衣物褪去。要对陈北海身躯进行改造。 陈北海盯着白师行,心中暗自盘算,自己是否能够在肖景的注目下挟持白师行,用白师行的性命逼迫肖景放过自己。但只思考了一秒,便放弃了这一打算。 一方面,不一定能成功。另一方面,即使自己能够挟持白师行,只怕肖景也不会心慈手软。毕竟多情宗凶险歹毒,宁可让计划失败,也不会让计划败露。 前者只是一场谋划成空,后者却绝对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还不如老老实实让白师行对着自己动手脚,放任白师行行动,最好是让他成功。一来自己可以见识到这奇异的炼丹术,如何将人体炼成丹药;二来白师行成功后,也能相应与多情宗制衡,至少能保住白灵素姓名。 陈北海深吸一口气,露出苦笑,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毕竟大武王朝如此广阔,千般武功自己也只见识过少许。他也想攀登到先天之上,看看高处美景。 肖景见到陈北海如此老实,多少有些意外。只是事实并不以他的意识转移,他想看一出好戏,陈北海并不配合。 陈北海并不打算反抗,但心里多少有些疑惑,于是问道:“白师行,你真这么狠毒,要用活人炼药?你这般做,真是魔头中的魔头!” 白师行道:“我确实已经不配为人了!你尽可以辱骂呵斥,只是我今天一定会将你们送到丹鼎中去。” 陈北海又问道:“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白师行轻笑一声,答道:“告诉你也无妨,白影已经化装成我的模样,回到白府之中,并且托病在床,闭门谢客。整个世上最熟悉我的人,一个被关在这里,一个化作我本人。决计没人认得出来。” 作为白家家主,他每日在家炼药,研究丹方,精习炼丹术,极少出门。 陈北海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炼制的是何种丹药,值得你罔顾人性,冒天下之大不韪,以活人为药材?” 陈北海最疑惑的便是这一点,他看得出白灵素心灵纯净无比,不像是一个变态教出来的。那么白师行的堕落必然是后天引诱造成。 只是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神丹妙药。 肖景听得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硬生生插进来,打断两人,道:“我们要炼制的,自然是能增长内功,能让人突破先天之境的神药!” 他对白师行说道:“白先生对一份药材说这么来劲干什么!” 白师行闭嘴不语。 陈北海心头激荡,一枚丹药竟然能让人反后天而先天,那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绝世宝药了、仙丹、神药了。 白师行取出一根银针。本来颇有些紧张,银针在手,他登时自信起来,面带微笑,行针流畅,如行云流水般,真有宗师风范。 “刷!”银针划破空气,陈北海只见得空中一点银光。这根银针瞬间扎在了他眉心正中央,印堂穴处。 陈北海心中惊讶,白师行武功低微,但一手飞针手法堪称绝技。他差点都没看清这根针运行轨迹。同时针扎在眉心间,让他头皮发麻,不知不觉浸出了汗。 “刷!”又是一根针扎在陈北海胸膛正中,膻中穴上。 “刷!”另一根银针扎在他肚脐下三寸关元穴处。 白师行连连飞针,只见银针飞动,如空中飘雨,只看得出点点白光。 一连七根银针,扎在陈北海全身各处穴位要害。陈北海惊讶发现,自己浑身奔腾如江河的滚滚内力,竟然被完全堵住了,再不能循环流淌。 就如同一条大江,前后都被大坝堵住,凝滞不通,难以发泄,最后成为一江死水。 白师行抚摸颔下胡须,十分得意:“我这一手七截绝脉针,封人内力,除非是内力极强的一流高手,否则决计冲击不动。” 陈北海听言,也暗自催动一身精纯的饮江诀内功,只是插入穴道中的七根银针犹如定海神针般,再怎么冲撞也纹丝不动。 毕竟陈北海单论内功还是太弱了。 扎进七截绝脉针后,白师行也松了口气。似乎封住眼前人内力后,便不怕被暴起杀死。 接着白师行取出细铜管。这些细铜管长短不一,最短的只有半尺长,最长的足足有六尺长。中通外直,两端开口,一端略大,一端略小。 铜管内部的空间极小,粗细似乎堪比头发丝。决计是一滴水都不能通过的。 “放轻松,不要乱动,不要挣扎,不要抵抗。”白师行用轻柔的语气说道。就好似一个正在给孩童打针的医师,生怕扎错地方,出了什么岔子。 这让陈北海觉得有些荒诞。但他看着白师行手中的细铜管,心中出现一个不妙的猜想,决定如他所言,放松肌肉。 “啊!”陈北海肌肤一凉,紧接着便是刺痛,忍不住痛呼出声。 白师行竟然将一根半尺长的细铜管,从陈北海左肩下方,心脏左上处,刺入皮膜,贯穿肌肉,避开骨骼,从身体另一边透体而出! “还挺听话。”白师行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另一根铜管,“不要焦躁,剩下的还有很多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闭鼎 又一根一尺来长的铜管,从陈北海心脏旁边穿过。这一根铜管只比针尖要粗些,极为精密,以毫厘之差,穿过心脏与肺部的空隙,抵达陈北海的背部。 “子当勉之!”白师行看上去异常高兴:“倘若不出疏漏,我们顷刻便能结束了。” 陈北海心中冰凉。这不是一种心里感觉,而是他确确实实感知到心口处的凉意:一根一尺多长的细铜管,就这么穿过内脏器官、肌肉组织的间隙处,如庖丁解牛般插在身体中。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串起来等待炙烤的生肉。 陈北海明明觉得十分难受,可却不敢叫出声来,连胸口都只是微微起伏。他怀疑自己用力运动时,心脏都要触碰到这冰冷的金属。 肖景忍不住问道:“这铜管有什么用处?” 白师行紧紧盯着陈北海的身体穴位,头也不回,兀自答道:“肖长老马上就知道了!” 一根一根的细铜管不断插入,将陈北海化成了刺猬。只是刺猬的硬刺是长在体表,而他的刺是穿透了身体。 一旁的二十个年轻武者,陈功、吴忧等人也都被解开了束缚,只是他们都明白武功差距,不敢乱动。 看到陈北海这般惨状,他们也不禁产生共情,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也瘙痒刺痛起来。 明明痛在陈北海身上,这些人却一个个呻吟嘶吼起来,一时间轻吟声此起彼伏。 他感受到这些铜管宛如一根根桩子,打进自己的身体。将自己全身上下各个部位贯穿,肌肉无法活动,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消失了。 随着最后一根铜管插入,陈北海浑身上下,竟然有了足足一百零八根铜管。 其中有的从内脏缝隙穿过,有的从骨骼中央穿过。有的从前胸透过后背,有的倾斜插入身体中。 陈北海直感觉自己成为了死人,周身骨骼都被抽走,像一滩软泥一般,就要倒在地上。 如果内力还能流动,他还可以运行内力将铜管排斥而出。只是内力被七截绝脉针封住,身体又被一百零八根铜管镇压,他没有了半点力气。 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到来,都能随意欺负他。 就在陈北海将要摔倒时,白师行及时将他扶住。 一旁肖景看得入迷,忍不住拍掌叫好:“白先生这一手绝技神乎其神。”又呵呵笑道:“要是让我来扶住他,我一时竟找不到一处空的地方。” 白师行并没有应和,而是说着:“现在劳烦肖长老把我们两个一起送进鼎中。” 他武功低微,轻功也弱,虽然可以攀附着鼎身爬上去,但要带上一个成年男人,便超出力之所及了。 肖景开了个玩笑:“莫非白先生要为我们表演一个药鼎炼翁婿?” 他早先听说了消息,白师行为了洗刷嫌疑,将自己从谋害平安县青年才俊这件事情中摘出,老早便打出比武招亲的旗号。 这样其他武林人都知道白师行的女儿和贤婿都陷落在多情宗妖人手里,再加上白师行演技了得,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自然被他骗过。 没有人会怀疑白师行会勾结魔教中人。 见白师行并没有开玩笑的兴致,肖景面色一沉:“扫兴!”只是手上不慢,抓住二人,跳上两丈高的大鼎,又带着他们跃入鼎中。这才将他们放开。 鼎中一片漆黑,鼎底部自然是蜷曲的,但比其他任何鼎器都来的平整。毕竟这药鼎直径十丈,高只两丈。论比例反倒更像一口锅。 鼎中央有一竖起的柱体,柱体上方有一个凹槽,似乎要盛放物品。 鼎高两丈是将鼎足算进去的,鼎身只有一丈多高,再加上药鼎底部还有一定厚度,就更短了。但容纳几个只有数尺高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白师行抓住陈北海,将他移到鼎身边缘,将他身体往鼎侧一推。 陈北海身上、臂膀上有二十来根凸出的铜管,竟然恰好插进了鼎身的孔洞中,完美贴合。原来这些孔洞是这一用途。 陈北海在鼎中,好似被铜管给定在了鼎壁上。再加上两臂张开,半靠在鼎壁上,一时间竟然有耶稣被吊在十字架上受难般的悲壮感。 肖景却投来极为轻蔑,漠视,又极有兴致的眼神。就好像在看挂起来的一块死猪肉:“真是有趣极了!” 白师行道:“现在就不用管他了,如法炮制,把其他人也扔进来即可。” 肖景便将白师行带出去,留陈北海一人在鼎中。 陈北海在鼎中忍受着疼痛,这些铜管终究是太细了,如果不是他身体大半以及靠在了鼎上,是绝对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的,要么凭借压强直接划开他的身体,要么断在血肉中。 但他脆弱的内脏、肌肉仍然承受着如同被刀剑切割般的痛苦。 身体上的痛苦还在其次,更让他激愤的是肖景的眼神,那好像把他当成一块肉一样的蔑视。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憋屈感,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从药鼎中挣脱,砸他个地覆与天翻。 只是他终究不是动漫角色,不可能因为情绪的波动便功力大增。退一万步讲,哪怕他是小说中的主角,也要讲究基本逻辑,不能说爆种便爆种,随意开挂。 否则那些读者会把作者喷成傻子。 心绪复杂的陈北海,在绝境之中,忍不住天马行空地幻想起来。 鼎外传来其他少年天才的痛苦呼喊。他们的意志力比起陈北海差得远,再加上眼睁睁地看着或粗或短的空心细棒插入自己身体,着实太渗人了。 下一个被扔进鼎的是北辰轩少,白师行将北辰轩少安放在陈北海身边,移动身体位置和姿势,竟然将两人身上大部分的细铜管对接了起来。 细铜管一端小,一端大,相互之间恰好连接。 看上去陈北海和北辰轩少被铜管穿成一串,就好像烤肉一样。 一个个认识的年轻人被丢入鼎中,与鼎中原来的青年武者串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网络。 忽的,传来一声熟悉的吼声,低沉而粗大:“小心点,这管子断在老子肉里了!” 片刻后,陈功被扔进来,脸上涨红了,又羞又恼。 鼎中人一个个都不能动弹,只能凭借眼睛开阖和瞳孔移动进行交流。 “你也进来了?” “对呀,我们都进来了。” 这些年轻武者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于是苦中作乐,缓解疼痛。没有办法,也不知道那一百零八根铜管穿过了哪些穴位,让他们哭都做不到。 出乎陈北海意料的是,竟然还有他不认识的武者被投进来。 有的与他们同龄,有的估摸着已经三十来岁了。而且看上去年纪越大的,精神越是呆滞,似乎已经死去了,没有魂灵,只是行尸走肉。 陈北海猜测,这便是此前十几年,在小东山失踪的所有年轻人。他们不是撞上了游荡的魔教中人、凶恶逃犯,而是被多情宗蓄谋抓住了。 最后一数,鼎中竟然足足有四十九个人。最后一个人被扔下时,鼎中已经没有落脚点,肖景还是运转内力,吸附在鼎身上,才将他安放好。 这四十九个人,每人身上都有一百零八根细铜管,互相连通,纵横交错,形成一个极为复杂的立体网络结构,只瞧上一眼,便觉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将这四十九人排列清楚后,白师行又让肖景往里边倾倒药液,高度几乎要淹没一些人的鼻腔。 白师行在鼎外高声喊道:“一切准备妥帖,闭鼎炼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金丹 白师行对肖景说道:“肖长老,麻烦你把鼎盖合上吧!” 一般的鼎器都是无盖的,但这巨大圆鼎是药鼎,自然有盖。就安放在一边地面上。 这鼎盖大约直径五丈,镌刻三道环钮花纹,簇拥着一头集狮首、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于一身的异兽,正是瑞兽麒麟。 麒麟脚踏翔云,右前蹄抬起,眼神炯炯,呈回首相顾情状。 肖景举不起十几万斤重的大鼎,举个几千斤重的鼎盖还是能做到的。 他催发内力,双臂发劲,两脚都陷在地里。使力一抬,巨大的鼎盖便如小小飞盘一般,被他猛地抛飞起来。 鼎盖在空中翻飞,铭刻的一只麒麟在洞中火光的映照下发出奇异的光泽,好像活了过来,在当空咆哮。 “当!”鼎盖恰好严严实实落在鼎上。 大鼎立即震荡起来,发出撞钟的声音,被关在鼎内的年轻武者被震得头晕目眩,插进身体中的铜管更是因为振动,在搅动他们的肌肉。 “斯哈!”陈北海忍不住痛呼出声。他被铜管定在鼎壁边上,感受到的震动最为剧烈。 身上的细铜管好似一根根电钻,在他脆弱的身体荡来荡去,肆意破坏;又如同锋利屠刀,这边宰来那边剁去,要把身体割成碎块。 鼎中的药液更是翻滚起来,有人本来就差些被药液淹过口鼻,现在更是灌了几口进去,不禁剧烈咳嗽起来。 鼎外,白师行严肃道:“肖长老,你这一下动作太大,万一把铜管震断,又得把人捞起来重新摆弄一番。” 他急忙将手贴上鼎身,似乎在用内力探查鼎中情况,片刻后松了口气。 幸好这铜管绝非由普通的单一金属制成,而是多种金属混合而来,极为坚韧,才没有断裂。 肖景本来有意展示自己内功,却被白师行在众弟子面前呵斥一顿,面子有些挂不住,脸色一黑,说道: “这铜管子数量繁多,断了一两根也没什么大不了。白家主在气些什么?” 白师行摇头叹息:“肖长老有所不知,这无数铜管正巧决定了我这一副神药能否炼成啊!少了任何一根,便可能前功尽弃。” 肖景惊疑道:“这是为何?” 多情宗虽然与白师行合作,掳来少年武者,欲炼就能增长功力,助人突破先天的绝世宝药。但对其中具体原理却不甚清楚。 毕竟白家的炼丹术闻名遐迩,连朝廷都器重他。而多情宗作为魔教中的魔教,功法激进,不修玄门正宗典籍心法,说难听点就是文盲。 白师行此前解释过,只是他们不大听得懂。但是他们相信白师行的炼丹术,期待他能夺天地造化,蕴育出一枚神药,这便够了。也一直配合他。 白师行无奈,只好耐心解释道:“肖长老作为江湖上的一流大高手,想必内功一定达到炉火纯青之境界,更是打通了许多经脉吧?” 肖景点点头,露出自傲的神情。虽然他功力比之林震天还差了不少,但林震天毕竟是浸淫后天巅峰几十年,甚至将要突破先天的大高手。 他本身内功已经非常强了。 白师行又反问道:“肖长老在修炼中,有没有思考过内力的来源?” 肖景一愣,说道:“我倒是没想过这些。”他顿了顿,皱眉沉思片刻,又说道:“但我在修炼内功时,确实有些体会。” 修炼其他玄门正道内功的武者,往往根基稳固,一步一脚印,因此对内力性质有更深思考,也更容易破入先天之境。 而肖景一身内功却多半靠采补而来,因为对内力认识不够深。但他好歹是一流高手,对内力也不是毫无认知。 他思考措辞,徐徐道来:“内力诞生于经脉之中,但不是虚空诞生。而是从人体深处而来。” 肖景继续说道:“修行至高深处,隐隐有内视之能。我观察到,内力是从身体中经脉附近汇聚形成的。” 白师行微微一笑:“对了。”他讲到自己擅长的理论,便自信起来,神采飞扬:“人体有巨细之分。最大为人这一整体,其次为人体筋、骨、皮以及心、肺、肾等器官。” 他又用平淡的语气陈述着略带血腥的内容:“将心脏、肾脏、乃至一块肉给切丝一般切开,能切成丝状的细小物体,由这些细丝粘连搭建,形成器官。我们称这细丝为组织。” 白师行深吸一口气,说道:“组织便是肉眼能观察到的最小结构。但是无数医疗典籍、乃至一些内功高手的切身体会,都表明组织并非人体最细小的生理单位。” “我们猜测,人体内还有比组织更微小的结构。” 肖景回忆起自己蓄积内功时的感受,似乎确实感知到,内力是从一处极细微的结构中得来。 白师行又道:“大人可曾听过胞中这一说法?胞中包括黄庭丹田、下焦、肝、胆、肾、膀胱,为人体精气所聚之处,能协和阴阳,调理气血,乃是人体生命之根。” 白师行说着:“曾有医者剖析得到,胎儿在母亲腹中,也是靠一根脐带连接母体与胞中,输送精血方能生发成长,所以人最开始只有胞中一个部位。” “人由胞中长育而来,最初也只是胞中的一个细小部位。我们便把人体中比组织还小的结构称为细胞!”白师行眼中发光,滔滔不绝地说着。 白师行最后道:“细胞是人体内最小的结构,也是人体精气最小的储存单位。内力,从细胞中得来!” 陈北海一直在鼎内偷听,一时被震得嘴巴微张,难以思考。 他没想到,白师行竟然凭借经验、研究与猜想,得出人体的大小结构划分,虽然内涵不完全正确,但恰好与地球上的命名完全相同。 再加上内功、武学、经脉、降龙掌等他在地球上就听说过的词汇,还有大武王朝人类身体中与地球人不同但类似的结构。 这让他感受到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让分明是不同宇宙中的不同星球,却发展出了类似的种族和文明。 肖景听得发怔,他学问不太高,不太明白,只是问道:“所以,这和我们刚才说的有干系吗?” 白师行摇着头,颇有些无人知己的慨叹,说:“你自己也明白,内力从细胞中来,到经脉中去。” “我炼药原理,便是将这一个个大活人当成人体中的一个个小小细胞,以药液为人体中的血液、润湿物,再以这数千根细铜管模拟人体中的经脉!” 他目光炯炯,高声道:“在外来刺激推动下,从活人身体中攫取内力,以药液为媒介,以铜管为经脉,运载内力,形成周天循环,汇聚于鼎内的丹田空间,凝聚成一枚人体丹药!” “我称之为金丹!这一枚人体大药,真可谓是仙人之物。” 白师行最后吟唱着: “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语实堪听。 若言十载三年者,尽是迁延款日辰。 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炼丹 肖景,以及不知何时回到洞中的严远,此刻都心悦诚服。他们吩咐身边的多情宗弟子:“等会炼金丹时,你们一定要全力配合,出了任何差错,就贬为炉鼎!” 白衣弟子一个个浑身寒颤,赶忙应声道:“是!” 他们可不想沦为炉鼎,全身功力尽丧。对于一个武林人,尤其是靠采补修炼的多情宗弟子,这简直是比死亡还惨痛,比车裂、剥皮、烹煮等还酷烈的极刑。 白师行沉声道:“来十六名粗通炼药术的弟子。” 围观的多情宗白衣弟子面面相觑,在一阵骚动后,站出来十六个人。 白师行又说着:“十六人两两相对,成八组。绕丹鼎一前一后,成先天八卦站位。里边控制火候,外边控制内力流动。” 十六个弟子便分散开,辨别方向,围绕丹鼎。按乾天、兑泽、离火、震雷、坤地、艮山、坎水、巽风的顺序逆时针排列。 白师行又指示道:“搬来云芝树柴木。摆成三角形状,中心放在鼎下离边缘一尺处。” 八个弟子跑到边上放置柴木的地方,搬来一堆柴禾,均匀架在鼎下。 这云芝宝树十分珍贵,一般都用来制宝枪枪杆,连劈开树皮后卖相也相当好。匀称圆润,散发明亮光泽,即使在昏暗的山洞中,大鼎阴影下,也氤氲着光晕,如同羊脂宝玉。 “点燃它。”白师行简单道。 白衣弟子用火把将堆在鼎下的云芝树柴点燃了。 “呼呼——”云芝树劈成的柴燃起来效果相当好,不像很多木头会发出爆裂的“啪啪”声,烧起来更是没有刺鼻的黑烟,反而传来一股好闻的淡淡香气,缭绕鼻间,犹如名贵的熏香。 最可贵的是,云芝树柴烧的时候,火焰十分稳定,定在那里,简直是一幅凝固的壁画。 鼎中的陈北海贴在壁上,最先感到温度上升,突然有些担心。 听命点火的弟子,内心也闪过一些念头:沦为炉鼎比受到烹煮之刑更惨烈,可这些年轻人已经被蒸了。 严远一席灰衣,沉默寡言。现在也忍不住开口道:“白先生,你这般炼药,岂不是要将他们给生生煮死了。” 强大的武者有高深内力加护,可以短暂承受火焰灼烧,手伸入油锅中捞物。抵抗沸水,自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这并不代表武者可以将全身浸入滚烫沸腾的水中长久生存。更何况在这群没多少文化的多情宗武者看来,随着火焰炙烤,水的温度还会不断升高。 白师行不慌不忙道:“各位不必担心,世界上任何流动之物,在蒸煮沸腾后都不会继续变热了。而这药液在滚烫时温度也不如沸水,决计是煮不死人的。” 他对着鼎中大喊:“小兄弟不要惊慌,这药水烫不死你们。”他倒有些担心这些年轻人心理脆弱,没被烧死,反倒被吓死了。 白师行绕着大鼎奔走一圈,见火势并不均匀,口中呼道:“乾位,火高一寸。” 站在乾位的弟子一愣神,立即反应过来,将云芝柴摆得紧凑起来,让火苗升高了一寸。云芝树烧起来的火焰不会乱动,能很好地把握火势。 “坤位,火高半寸。” “兑位,火低一寸半。” 白师行心中有分寸,不断吩咐着。鼎边上的弟子闻言照做,火势逐渐均匀平稳起来。鼎中的药液温度也逐渐升高。 陈北海本来还有些担心这调配而成的药水将自己给烫伤了,现在也放下心来。这药液温度大约有六十来度,一般人难以承受,但习武者皮糙肉厚,只是略有些难受。 于是也将心神移开,一边在脑海中推演功法,一边聆听白师行的语句,将之记在心里。 半时辰后,药液沸腾了,蒸发出来,但又被鼎盖拦住,凝结成水,滴回鼎中。整个鼎难以散热,温度变得极高。 陈北海背部贴紧鼎壁,感受到愈发狂暴的热力,只觉得背部剧痛,再加上自己被定在鼎壁,真好像一块铁板上的烤肉,炭火上的死兔。 白师行见状,让所有弟子一应将火焰降低一寸。白衣弟子将云芝柴抽出,火势小了。大鼎不再像之前一样几乎要炸开,而是维持着这一温度。 白师行深呼吸,语气沉重:“从现在起,我的命令你们必须严格遵循,一个也不能做错,否则这药鼎将立即炸开,威力极大,这山洞、乃至这凌云山会直接崩塌。” 肖景听了,大为不满,直言不讳:“白家主,之前你可没说过,炼丹失败还会导致丹鼎炸裂吧?” 严远挥手拦住他,对十六个白衣弟子说:“都听白先生的,你们要是犯错了,便埋在这里吧!” 对于他们两位一流高手来说,哪怕山洞垮塌,他们也能凭借肉掌分开山石,开辟出一条通路。但这些多情宗的白衣弟子必死无疑。 严远对白师行拱手,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我相信白先生不会拿自己和女儿的性命开玩笑。” 白师行神色变幻,但默不作声。 他的女儿白灵素现在就关在山洞深处。作为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山洞垮塌后,绝对是最先葬身山腹的一个。 白师行口中说着:“乾位,从上而下第三个细孔,持续注入内力。” 站在乾位外边的弟子连忙以最快的速度飞身到鼎上,手上戴着蚕丝手套,倒也不怕鼎身将皮肤烫得焦坏。 一手攀附住鼎身,另一只手向其中注入内力。 陈北海就被安置在鼎内对应的位置,那细孔连通着铜管,插入陈北海体内。陈北海被七截绝脉针封住内力,无法抵抗外来力量。 他感受到一股异样内力注入体内,顺着铜管流动起来,经过他体内中,吸附带走了自己的一部分内力。 而且这内力流失后,似乎带走了某种东西,他估计这内力已经彻底流失,无法轻易恢复了。 可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内力是否能够恢复,对于现在的他毫无意义。 白师行又喊道:“兑位,从上而下第四个细孔,持续注入内力。” 站在兑位的弟子也连忙运转轻功跳到鼎身上,寻找到第四个小洞,注入内力。 “艮位,第六个细孔,持续注入内力。”艮位弟子也飞身而上。 “坤位,第五个细孔,注入内力一瞬。”坤位弟子一愣神,但没有弄错,在鼎上一拍,便跳了下来。 “乾位弟子放下,乾位火高半寸。巽位从上往下第二个细孔,注入内力一瞬。” “震位……” 白师行口中不断吩咐,八位弟子也一一照办,有条不紊地炼制起这颗金丹。 鼎中,陈北海也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以极其细微的速度削弱,被抽出,运到细铜管中,与来自他人的内力混杂在一起,开始循环往复。 突然,鼎外一名白衣弟子在跃起注入内力时,找错了位置。 白师行目眦欲裂,声如啼血:“别动,你弄错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九九八十一 事发突然,众人没一个反应得过来。 肖景、严远两位长老轻功不凡,但他们没料到真有弟子犯错,一个愣神,便赶不上了。 白师行虽然紧紧盯着白衣弟子的行动,但他武功低微,也来不及阻止。 眼看着那蠢笨的白衣弟子就要拍在鼎上,丹鼎即将炸裂,爆开的丹鼎会直接将山洞震得垮塌。 站在他里侧,负责照看火势的白衣弟子猛地爆发,纵身一跃,将犯错的弟子撞飞出去。随后自己立刻代替他贴在丹鼎上,输送内力。 白师行本来心脏已经提到喉头,就要飞出去,现在又放回了肚子里。 严远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回归了平静,就如同身上的一席灰色。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平静下是大海汹涌澎湃的暗潮。 肖景已然暴怒,一个闪身便将被击飞的白衣弟子抓着头,给逮了回来。白衣弟子被提着头,一路拖来,脖颈几乎要被拉断,一时间疼痛难耐,只能不住地呻吟。 肖景目光凶戾,面部扭曲,怒气不断上涌。他是真没想到,在他说过不听命令、出现差错者贬为炉鼎后,还有人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一想到这白衣弟子明知故犯,更是在众人面前拂了自己面子,他愈来愈气,手上也越抓越用力,手指几乎嵌进白衣弟子的头皮中。 这蠢笨弟子感受到头上愈发强大的压迫力,只觉自己要被当场捏死在洞里,一时间身死道消的恐惧萦绕心头,让他惶恐不已。 他眼泪鼻涕满脸流,声嘶力竭,不住求饶道:“肖长老,我错了,放过我吧!我自愿做炉鼎,放过我吧,放过……” “嘭!”空中传来西瓜被拍碎的闷响。 犯错弟子的无头尸体上,是漫天血雨。本来坚硬的头盖骨被捏得稀巴烂,苍白的骨渣乱飞,里边红的、白的、黄的“哗啦啦”下成一片。 在场者尽皆闻道一股扑鼻的血腥味。 有些半凝固的胶质、颤动的血块、不软不硬的浑浊白珠子逃过一劫,或是顺着白衣弟子的衣领粘连流下,或是溅射到一边的地面上,和着尘土滚成坨坨烂肉。 这些普通弟子做的最恶的事情就是拿抓来的江湖客采补,哪见过这等惨烈场面? 一个个手脚瘫软,几欲呕吐,有人已经将腹中物呕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结果那恶心劲难以消解,反复几次。 肖景手上黏着浓稠的浆糊,很是不舒服。他撕下死去弟子身上一块干净的布料,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掌,说道:“来人,把他就地埋了。” 有白衣弟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如履薄冰,俯下身子,将死去弟子的尸体、残渣收拢,刨开土石,掩在地里。 他挖地、埋人速度极快,似乎生怕在肖景眼皮子底下待久了,自己也被随手打杀。 顷刻后,犯错弟子存在的痕迹消失了。 只有被翻开的地面,隐隐带着暗红色泽的沙土,显示着有人在这里失去了性命。 “严长老说过,犯了错的人就埋在这里,我也不算骗你。”肖景面色平静,转过头来,对白师行露出一个微笑,“让白先生看笑话了,白先生请继续。” 一连串动作说起来慢,实则只在弹指之间。 云芝树柴火烧得依然很均匀,鼎中的药液一如既往地翻腾着,大鼎缓缓散发热气。 白师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着炼丹弟子指挥起来:“来一个机灵点儿的补上空位,刚才反应过来的弟子表现不错,你们也两两监督,避免犯错。” 丹鼎前的弟子连声诺诺。由不得他们不畏惧,心大的已经在地里,真正意义上的天不怕地不怕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师行停止指挥炼丹。他手贴在丹鼎上,用内力观察鼎内状况,高声道:“暂时不用凑在鼎前了,留一两个看住薪火,保持火势均匀即可。其余的弟子可稍事休息。” 白师行对肖景、严远说道:“两位长老,我先休息少顷,请在一个时辰后唤醒我。” 肖景疑惑道:“白家主这是在做什么?怎么不主持炼制金丹了。” 白师行只好解释道:“炼一颗金丹,最重要的是用药鼎模拟人体。鼎中武者作为细胞,铜管为经脉,我再指示弟子输入内力,如同运转功法一般,刺激鼎中内力循环运行。” “但正如修炼内功也需要修持者的持续引导,不可能自动积蓄内力一样,鼎中内力也不会永远运行。况且运行一个周天也远远不能磨炼出一枚金丹。” “所以每隔一个时辰,我便起来看护指挥一次,让鼎中内力时时运转。旷日持久,来炼出一枚金丹。” 肖景惊疑道:“白先生,那要多久才能炼出这一神药?” 白师行微微一笑:“那要炼九九八十一天才行呢!肖长老也不必担心鼎中的人体药材饿死在里面。我调配的药液浓缩了许多供人生存的物质,八十一天,决计饿不死人。” 肖景惊叹道:“九九八十一天?只怕是神仙都要被炼化在鼎中了!” 白师行并不理会,拱拱手,服下一枚有助睡眠的丹药,就躺在地上。衣冠服饰也不脱,便沉沉睡去。 肖景瞪着睡着的白师行,一脸无奈,可又不好将之叫醒。肖景文化不高,但不是傻子。他自然懂得白师行的意思,那白师行要连续炼丹九九八十一天,又只能断续入眠,打扰不得。 肖景便将空闲的白衣弟子喊来,安排任务。 洞中本来有四十个白衣弟子,死了三个——其中两人是被陈北海打死的,一人方才被肖景泄愤捏碎头颅而死。伤了几个,其中有一个重伤,暂时无法行动。 有活动能力的白衣弟子共三十六名。肖景划出几人专门负责洞中人员的饮食起居,剩下的弟子不管是否懂得八卦知识,都被安排到轮换炼丹。不懂也要强行记在脑子里。 这些弟子一个个口中应承,就差拍胸保证了。毕竟要是当真出了差错,不等长老杀死他们,药鼎爆炸,就先将他们给炸死了。 而且要做的不过记住一个方位属于先天八卦中的哪一卦,观察火势大小,辨认鼎上孔洞个数、顺序。也不是非常难的事情。 …… 离平安县一百来里,安南县县城外郊区处。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站在空地上,身着道袍,手持拂尘,指尖掐算。面朝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林,一脸茫然,口中喃喃: “周家村呢?” “这么大一个周家村,几年前还在呢?” “老道的弟子呢?就这么没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灵魂与精神 老道士手指变幻,口中念念有词:“少阳、少阳、少阴……风天小蓄。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他眉头紧锁,自言自语:“照卦象看,我那弟子应当处于困境中,想要脱困,需要不断积蓄力量,隐忍不发,并且要时刻心怀希望。” 老道士叹息一声,又掐算起来,得出结论:“利在北方。”他摇摇一望,似乎看见了远处的平安县城,“走,往北走一遭!” …… 弹指间,整整三十日过去了。这三十日间,平安县的变化可以用沧海桑田来形容。 对于平安县的老百姓来说,最大的感触就是平安县人流稀疏了。 毕竟之前开展药道盛会,江湖侠客蜂拥而至;随着武林大会的迫近,江湖人也向北方行进。人数是确确实实在减少。 同时他们也发现看病抓药花费高了,这让他们颇为疑惑不解,愁眉叹气。 这并不奇怪,白家大小姐失踪,白家家主白师行病倒在床榻,无力炼药。白家群龙无首。 再加上二十一名青年天才是在登小东山时被掳走,与白家脱不了干系,本地诸多大势力与白家合作也淡了。 白家逐渐衰落,难以组织人手开发小东山,挖掘植株药材。平安县药材来源变少,自然价格就上去了。 平安县本地武者感到的变化就更剧烈了。 武林大会即将在三个多月后,于十二月初一在中原地带,北方中天郡大原县召开。 而大原县离平安县直线距离就超过四千里。更别说中间隔了无数山谷盆地、大江大河,走起来更远了。 于是江南武者早早打算,纷纷启程前往北方,想要亲眼见证这十几年都难得一遇的武林大会。 平安县作为江南地域的武道小都会,武风浓郁。平安县武者不甘于偏安一隅,自然不想错过这场盛会。 平安县本地,绝大多数门派,都由门中掌门或者大长老等重要人物领着,携一大批青年、中年弟子赶路往大原县。只留必要力量镇守家门。 就连奔雷武馆,也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老馆主和他寥寥几个膝下弟子还留在平安县。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吴忧。 丐帮江南护法早在拜访柳琴心母亲后便离开了。柳琴心也被她母亲带着前往中原。 林震天也离开了。他本来不想离开,虽然武林大会对他的吸引很大,能让见识诸多奇异武学流派,触类旁通,增长见识,提升功力。 但是他更愿意整日在昆吾山脉中游走,直到找到陈北海的踪迹,或者自己死在里面。 然而就在陈北海被掠走不久后,林震天于山中游荡时,心里想着教导陈北海时的情状。忧愤之情积压于内,悲慨之感生发于外。 一时之间心灵触动,竟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突破到了先天境界。 老实说,林震天虽然感觉自己即将突破,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山中搜寻爱徒,餐风饮露,天床地被,并不刻意修炼内功,便自然反后天而先天。 其实他这般行走坐卧间一心救人,杂念全无,恰好契合了玄门正宗内功心念纯一的修炼精义,能突破也是很正常的。 于六十七岁高龄突破至先天,固然让人喜悦。但考虑到林震天正在山中搜寻救人的情形,就不大合适了。 因为丐帮有规定,除非有绝对脱不开身的大事,否则任何突破至先天的成员,都必须立刻前往丐帮帮主处述职。 当然,没有人亲眼看见林震天突破,他就是在山中多待一段时日也无妨。 可林震天作为丐帮几十年资历的老前辈,更是一方丐头,心里责任感十分强。 想到自己需要主持当地丐帮事宜,在加上要到丐帮帮主处述职,他突破至先天后,在山中待了几日便回去了,随即带着一批人赶赴中原。 当然,林震天心中多少有些认为陈北海已经没救了。毕竟在他看来,淫宗抓来炉鼎,当晚就采补了,哪有让他多生存两天的道理? 只有曹小羊、马俊宝两乞丐认为陈北海还活着。从陈北海入帮练出内力那天起,他们便坚信陈北海一定能成长为绝世高手。 山洞中,没日没夜的炼药已经持续了三十天。多亏了云芝树劈成的柴火十分耐烧,再加之多情宗弟子事先备了许多,因此估摸着够用。 一干白衣弟子多少有些疲惫了。面对一个大丹鼎整整一个月,他们都能数清楚鼎底的朱雀具体有几根羽毛。 好在他们已经熟悉炼药流程,因而即使心里十分疲惫,也没再犯错。魔教中人也是人,他们心底清楚,因为一个疏漏断送性命,实在是不值得。 但陈北海在鼎中,却有了别样的体会。 鼎中总计四十九名武者,被贯穿身体,定在原处,浸泡于药液中。他们被烹菜般不停蒸煮,抽取内力,早已丧失意志,呆滞无比,陷入迷失中。 甚至陈北海也不例外。在脑海中推演功法时,由于积累不足,他逐渐停止了思索。 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如不思考,人就是死物。 陈北海身处黑暗沉闷的大鼎中,身体浸入药液中,一时竟有如身处鸿蒙之中,混沌未开之时。他思维放空,心神渺渺,恍惚间似乎忘记了肉体的痛苦,而灵魂遍布整片宇宙。 就在下一刹那,陈北海醒转过来,一道惊雷闪现于心间。那一瞬间的灵感,被他拼命抓住。 陈北海想到了自救的办法! 他很早之前就认识到,内力是由精神力量与细胞之中的生命能量结合而来。但他并没有深入思考,为何人能够驱使内力,如臂使指。 仅仅因为内力中含有精神力量吗?精神力量,是一种会被消耗的、可以再生的奇妙能量,或者可以说成“神”——也就是灵魂的力量。 精神力虽然带有灵魂的特征,也不是单纯的能量。但也不能直接被人操控。 精神力之于灵魂,好比体力之于肉体。 人驱动肉体,在完成生理活动中,消耗了体力;人也应该是由灵魂完成记忆、思考等活动,在这样的精神活动中消耗精神力。 所以武者随意操纵内力,靠的是灵魂!江湖侠客在比武厮杀中,消耗的内力能快速回复,是因为内力在消耗时,灵魂自我保护,损伤的只是单纯的精神力和生命力量。 这部分灵魂再生精神力,又能结合细胞中的生命能量,形成新的内力。 自己被抽走的功力难以恢复,是因为自己内力被抽走时,被七截绝脉针封住经脉,灵魂无法自我保护,自己的灵魂被分割了! 那么,他能否操控被分离的灵魂,从而操控被掠夺的内力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转机 何为灵魂?灵魂是什么?灵魂是否真的存在?如果灵魂真的存在,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在传统、迷信意义上,灵魂被认为是一种依托于躯体存在的作为生命主宰的物质或非物质。 这一层面上,灵魂被认为是生命的意识主体,是一切思想行为的来源。 而唯物主义者坚信灵魂是虚无的,他们认为人的思想是物质活动产生。 现代医学则认为传统意义上的灵魂是不存在的,人的意识是靠大脑中神经、突触间的信息传递产生。 无论哪一派,都无法拿出足够的证据,彻底驳倒对方,证明灵魂的存在或不存在。 陈北海无法论证灵魂的普遍存在,他无法确定其他生命、其他星球、其他宇宙的情况。或许就有一个高维的或者平行宇宙中的名为地球的天体,上面生存的地球人没有灵魂。 但是陈北海能够确定,自己和大武王朝的武者是有灵魂的。他的意识能够脱离身体而存在。他甚至凭借一部秘法实现了灵魂穿梭宇宙。 那么,他现在凭借灵魂操控于鼎中循环的内力,也绝不是天方夜谭——尽管这是个很奇怪的说法,内力都脱离了身体内部,怎么还能叫内力。 陈北海试图感应随着内力被剥离身体的部分灵魂。但他失败了。很明显,即使他本身的灵魂作为独立于身体外的形态存在,但在灵魂被分割后,那被分割的灵魂也消散或失去了功能。 就好像一块脱离人体的肌肉会失活一样。或许当他修炼到一定境界后,灵魂可以分割为无数微小部分,并且自我繁殖,实现精神永生。但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陈北海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被七截绝脉针封住的内力上,体会自己灵魂的一部分被抽出时的具体感受。 这是一种极为奇妙的体验,用灵魂观察自己的部分灵魂。 简直像是他安装了监控摄像头,然后在监控下看被监控的自己在看被监控的自己。 随着内力被铜管模拟经脉抽出,他的部分灵魂也随之离开身体。 在微弱内力被缓缓抽出的过程中,他有一瞬间感受到自己的意识离开了身体,来到一片广阔天地。 但这种感觉一闪而逝,陈北海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当然,他不可能简单地认为是自己感知出错。 更大的可能性时,这一部分灵魂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就湮灭了,自然与灵魂主体失去了联系。 在华国神话、志怪中,经常有灵魂被太阳一照就消散了,或者有些妖怪专门以灵魂为食。 在一些西方宗教中,认为灵与魂是分开的,伟大上神赐予人类以真灵,再结合人类生命形成灵魂。灵是上神庇护,永恒不灭的;魂是会因死亡、罪孽等堕落、毁灭的。 而现代一些试图用科学解释灵魂存在的学派,认为灵魂是一种磁场,或者灵魂是一种量子态物质,失去身体的保护后,就被外界的复杂磁场和物质给消灭了。 无论哪种说法,都证明灵魂不是永恒的,正相反,它是相当脆弱的,会被消灭的。 陈北海的灵魂当然不会那么脆弱,随便一下就魂飞魄散。但这也不代表他灵魂的微小部分也能经受外界各种电磁波、磁场、粒子流的侵袭。 譬如一只强大的吸血鬼,能够抵挡太阳的灼伤,但流出的一滴血也会被蒸灭。 陈北海此刻全然忘记了自己能够凭借《无量世界穿梭法》回到地球,而是冒着灵魂受损的风险进行实验。 既然稀少的灵魂无法脱离肉体独立存在,那就让这部分灵魂变得更加强大。 伴随日日夜夜的冥想、观照,陈北海灵魂时刻壮大着,甚至能在秘法的保护下穿梭时空。 尽管无法做到像仙侠、玄幻小说中的修真者神识覆盖三千里,或者神灵一念之间便有万般伟力,更别说什么灵魂化为千万份,永恒不朽,历经万劫而不灭。 但他也不像普通人一样混混沌沌,懵懵懂懂,只是驱使肉体进行生命延续,而完全不懂得灵魂的奥妙。 陈北海已经简单地操控自己的灵魂了,比如控制灵魂移动。 人体有三大丹田,上丹田为眉间泥丸,中丹田为檀中穴处绛宫,下丹田为脐下三寸气海。 泥丸、又称元神府,是人体藏神、寄托灵魂之所。 下一刻,本来寄宿于上丹田泥丸宫、元神府中的灵魂,向经脉中涌入,主动跟随着被抽取的内力冲出体外。 陈北海灵魂出窍,大部分灵魂留在体内,而相当一部分灵魂通过铜管网络离开身体,穿过铜管来到外界。 “嗡!”虚空之中,本来无声,但似乎传来一道嗡鸣。 不同于肉眼,灵魂是以另一种方式感知世界。就如同神经间通过电子、神经递质交流,灵魂也是通过与外界的交流得到信息。 鼎中的空气、空气中的微观粒子、电磁波,凡此种种,被他的灵魂感知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与凡胎肉眼,双目最多看到一百八十八度角不同。以灵魂观察世界,简直如同高微生物观察三维空间。除了别人身体内部无法窥探外,一切事物都被灵魂“看”得分明。 一时间陈北海竟然有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神明自得的感受。 只是灵魂隐隐传来一阵痛苦,将他唤醒。表明这一部分灵魂正在受到外界物质侵袭,绝不是他沉迷于这种超凡感官的时候。 陈北海立即回归目标,灵魂进入铜管中。他靠近一股内力流,结果感到一阵灼烧感。似乎来自他人的内力在排斥自己的存在。 毕竟内力是精神力与生命能量的混合产物。生命能量大同小异,但精神力却带着强烈的个人特质。 陈北海并不心急,默默等候。内力循环一个周天后,来自不同武者的力量被混合在一起,磨灭了内功性质,成为纯粹的无属性基本内力。 他将灵魂附着于混合后的内力之上,下一刻,一股水乳交融的快感充斥着他的心田。 陈北海尝试着催发内功,身体中的饮江诀内力开始沸腾,只是被七截绝脉针锁在经脉中。但铜管中的内力,竟然随着他的心念运动了! 鼎外,白师行正在指挥弟子炼药,突然眉头一皱。虽然在炼药途中问题百出,时常需要麻烦他人解决,似乎有些花里胡哨的样子。 但是他确确实实是炼药一道的大宗师,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大道开拓者,用凡人之躯炼制仙人之药的第一人。 冥冥之中,白师行感受到丹鼎中的气息似乎有了异常变化。 他神色凝重,喊了一声:“众弟子暂停炼药。”上前几步,手贴在鼎身,“让我检查一下丹鼎。”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谋划 肖景、严远两位多情宗长老在一边休息。他们自然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白师行炼丹。至于要在白师行睡着时叫醒他,随手吩咐一个弟子就行了。 他们被白师行的异样惊动,投来不解的目光。 肖景不禁口中问道:“白家主这是演的哪一出戏?”炼丹三十日,他们还没遇到过白师行突然说要检查丹鼎的情况。 白师行并不答应,只是手贴在鼎上,神情严肃,内力涌动,感应鼎中变化。 按理说以白师行的灵魂强度,自然是不能灵魂离开身体的。但是有着内力的保护,也能保持分魂与主体的联系。 就好像曹小羊的内功修为也不高,也能醍醐灌顶,将内力运到陈北海体内,教他内功一样。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内力流动处有寄托物,比如他人身体、金属物件。能够将内力虚空打出并且保持长久控制,已然是先天手段了。 白师行两眉拧成川字,疑惑而惊诧。鼎中一片平静,内力循环风平浪静,一如既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会是自己的错觉吗? 白师行心中想着,或许是因为自己单单指挥他人炼丹,而没有亲自上手,所以产生了幻觉。可他炼丹几十年,真会产生这等谬误? 肖景没得到答复,不胜其烦。他问起来:“白家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白师行沉默片刻,下定决心:“肖长老,我感觉炼丹途中出了些差错,想开鼎检查一下。” 肖景站了起来,腾腾几步便闪到他面前,面色不满:“白师行,你确定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白师行深吸一口气,选择相信自己作为一位炼丹师的直觉,坚定道:“我确定,我想开鼎检查一番。” 肖景气得甚至面目平静下来,只是从口中挤出一个“呵”字。他认真说道:“白师行,我相信你作为炼丹大师的能力,但我作为多情宗长老,也不是你能随意戏弄的。” 肖景口中道:“真有什么差错,我当然同意开鼎。可白师行,你能够说出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看出来白师行毫无依据,否则就不会是这般犹豫的模样。 白师行十分尴尬,他检查了好几遍,甚至现在手还贴在鼎上,用内力查探。只是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他觉得或许是由于自己内功修为太低,只能粗略感应鼎中情况,才看不见关窍。 肖景走到鼎前,避开孔洞处,强大的内力游走其中,感知其中状况,“鼎中内力循环情况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白师行,这就是你说的问题?我看你是炼丹太顺利了,想自找麻烦。” 严远忽然开口道:“金丹事关重大,必须谨慎行事。我捉摸着应当开鼎视察,以防万一。” 白师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肖景大袖一挥,脸色阴沉:“你说开就开?云芝树柴哪里找?内功高的年轻武者哪里抓?这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铜管哪里锻造?” 他十分愤怒:“严远你带着人去小东山劈柴?去那些穷乡恶水抓少得可怜的武者?用一双手捏出合规的铜管?” 肖景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 炼丹事宜大部分由他主持,他最清楚其中难处。 白师行见两个长老竟然因为自己的一个请求起了冲突,心头惶惶不安。 况且肖景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说别的,开启丹鼎后,药力流失,这一鼎是毫无疑问地炼废了,里边的药液也要重新更换。 能满足四十九个年轻武者生命维系需要的药液可不常见,需得他认真调配良久。 严远也被说得发怔,转过头面向白师行:“白先生,你确定鼎中出了问题吗?”显然他也动摇了起初的看法。 白师行也在低头询问自己,是否是之前感应出错。七截绝脉针镇封内力绝不会失手,那一百零八根铜管贯穿全身,也让他们动弹不得。 除非是里边某个年轻天才能用意念移物,拔出了银针和铜管,才能脱困。否则决计是没有问题的。 可意念移物,有可能吗? 况且虽然他冥冥之中感应到出了状况,但他亲自查探几次,更是引得肖景也查探了一番,确信鼎中没有变动。 白师行拱手低眉,喏喏道:“肖长老说的在理,便这样吧!” 鼎中,陈北海心神集中于铜管内力之中,没有刻意留意鼎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肖景替他挡了一劫。 当然,他自己的决策起了关键性作用,要是他再闹出动静,必定被马上发现。 陈北海方才心念一动,催发内功,使得铜管中的内力随之运转。但他立即停下来,让内力回归平静,害怕引得外人注意。 陈北海心知肚明,哪怕自己取回内力,将身上铜管拔出,七截针震开,也不可能是肖景、严远的对手。双方武功差距太大,自己会被几招之内打成肉泥。 想要求得一线生机,他不仅不能立即爆发反抗,还要顺应这番炼丹行为。只是,在炼丹即将完成时谋夺造化,让本该被炼成的金丹变成自己。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分裂灵魂,让灵魂占据铜管网络,统摄其中内力。等到炼丹即将结束,其他武者一身内力即将被抽空时,将铜管中运行的强大内力吸入体内。 凭借庞大的外来内力,和自身接近先天道体的肉体禀赋,冲击全身经脉,瞬间打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内力贯通无阻,流动自然,成就先天高手。 随后跃鼎而出,凭借一身先天内功,强势镇杀肖景、严远两个一流高手,然后屠光多情宗白衣弟子。 这样转弱为强,用绝对的力量取得胜利,畅快无比。 如此抢夺他人内力的行为,其实让陈北海多少有些羞愧不忍。他这是在完完全全地损人利己,吞噬鼎中武者辛苦修得的内力,无异于生啖其肉。 只是他别无选择,与其同自己闹别扭,最后四十九人一起葬身山中,不如带着他人的内力、生命与灵魂,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这份耻辱! 陈北海心神坚硬如铁石,默默地控制自己的灵魂。内力在鼎中循环运转,意识逐渐遍布整个空间。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炼丹完成之日。 鼎外,白师行心绪不宁,只觉得自己头上笼罩着层层阴云,十分郁闷。只是他也说不清自己这份烦闷自何而来,只能继续指挥着弟子炼丹。 他不知道的是,他炼的已经不再是一颗金丹,而是一颗魔丹。一个从地狱来到人间,想要展开残忍屠杀的恶鬼!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丹成 闭鼎第九九八十一天。 离中原地带召开武林大会还有月余时间。 平安县各门派帮会人去楼空,仅有少量弟子留守门中。奔雷武馆老馆主等人也放弃了搜寻,离开平安县。 曹小羊、马俊宝两乞丐也已经启程前往大原县许久了。他们并非认为陈北海已死,只是想先行到达北方,等待陈北海的出现。 小东山往西三百余里,昆吾山脉,凌云山中。山间有一处嶙峋怪石堆起的小山,小山后藏着一个山洞。山洞间,竟有数十活人,围着一尊巨鼎。 “呼——”云芝树柴缓缓燃烧,火苗上窜四尺高,火焰发青,灼烤着这尊大鼎。 大鼎上铭刻白虎、青龙、玄武、朱雀四象花纹,鼎盖一头瑞兽麒麟,踏云而行,回首相顾,目光炯炯,宛如要从鼎上飞出。 鼎边围着几十人。有白衣弟子十六人,炼丹师一人,白衣长老一名,灰袍长老一位。 白师行神情忐忑而期待,心中有无穷的激动,他说道:“这一鼎金丹就要炼成了!” 肖景眼中炽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赞叹道:“这枚金丹确实不凡,不用白先生你说明了。” 一向沉默少言的多情宗长老严远,也忍不住开口说道:“我隔着一两丈远,都能感受到一股子强烈的精气。” 这丹鼎简直要活过来了。他们在外头,感受到鼎中传来极为浓烈的精气,还要远胜任何犀象巨兽;鼎身微微律动,如同一呼一吸。 就像一头沉睡中的大巫,即将从永恒的场面中醒来,从远古神话走到他们面前。 这股力量,让人震撼,甚至让人生出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心思。 白师行深吸一口气,神情中是无比的狂热。作为一名炼丹师,他即将达成丹道史上从未有人触碰到的成就,摘下一颗璀璨的明珠。 他将成为第一个甚至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用活人炼制成仙丹,让人反后天而先天的炼丹师。 无论他之前抱着什么心思,有着什么谋划,现在都消失了。无论是取得荣华富贵,还是身负绝世神功,与这一成就都无法相比。 临近丹成,他心思无比纯粹,作为一个沉浸丹道几十年的炼丹师,怀着朝圣般的虔诚心态。 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见到这一颗金丹,哪怕是让他立刻死去,他也无悔。 鼎中的气息越来越剧烈,精气在其中几乎凝结成实质。精气就是人之生命力,虽然鼎中循坏流淌的是内力,但澎湃内力本就由生命力升华而来。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鼎内力凝结着整整四十九人的生命和灵魂。 陈北海在其中,也是精神枯竭,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鼎中气息突然火山喷发般地增长,药鼎剧烈颤动,几乎要被其中的强大力量冲开。 白师行当机立断,口中喝道:“所有弟子上到鼎前!” “巽位第一,乾位第一,坤位第四,震位第五,艮位第一,兑位第四,坎位第三,离位第二,众弟子准备。” 十六名弟子飞身鼎上,每个方位一左一右,手掌贴着鼎上细孔,准备就绪。 他要借助三十来名弟子的内功,将鼎中翻腾的内力改变路径,如同修炼内功般,汇聚于丹田处,压缩成一颗金丹。 白师行高声道:“三、二、一,一起全力注入内力!” 十六名弟子齐齐发力,催动一身内功,向鼎中注入内力。 外来内力与鼎中内力发生碰撞,铜管网络中的内力洪流被忽然一冲,就要被压缩成一颗金丹。 就在这时,陈北海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他已经将灵魂分离——准确说是分散延伸,如同伸出触手一样,遍布于五千二百九十二根铜管组成的网络中,将管中内力染上自己的印记。 借助外来内力的压迫,他也催发内力,将鼎中集合四十九人之力,数百年的内功吸纳到自己的身体之中。 吞天魔功运转。 尽管没有具体修行这门吞魔窟秘法,他仍然研习其中精华,习得将外界内力摄入体内的法门。 “轰!”内力被吸入身体之中。 陈北海隐隐约约听到身体中的巨响,那是脆弱的经脉被庞大的外来内力冲击折磨发出的哀嚎。就如将一头巨龙塞入泥鳅洞中。 尽管陈北海这具身体天赋异禀,经脉通畅程度、宽广程度远强于一般人,也难以承受这庞大的内力。 冲击经脉! 陈北海立刻做出决定。 庞大的内力如高山雪崩般,铺天盖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几乎要将经脉压碎。 “嗡!” 一根七截绝脉针被震出体外。 没有任何一个一流高手能够拥有数百年的内功修为,甚至单论总量,连先天大高手、武道大宗师也无法拥有这等内力。 七截绝脉针想要封锁这般强大的内力,无异于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幸亏陈北海早已将灵魂遍布内力之上,做出了引导。否则自己的身体会被庞大内力瞬间涨破,炸成漫天血雨。 手少阴心经冲破! 手厥阴心包经冲破! 手少阳三焦经冲破! …… 几乎是一瞬之间,人体十二正经全部被彻底打通。而十二正经中流淌的内力已经被化为己用。 但是外来内力就如同太湖之水,从天上流泻而下,倾倒不尽,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陈北海立即引导外来内力冲击奇经八脉。比起人体天生就较为通畅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堵塞程度更大,冲穴更难。 但他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冲破穴道。毕竟这外来的几百年内力,就好像一位武林神话般的绝世高手,神武皇帝那般人物消耗内功传功,为他冲脉。 金门穴、阳交穴、需俞穴、天宽穴……风府穴、哑门穴,阳维脉被冲破。 筑宾穴、府舍穴、大横穴、腹哀****关穴、冲门穴,阴维脉被冲破。 …… 鼎外的白师行等人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是满怀期待地看着大鼎。 他们能感到的便是原本弥漫整个大鼎的内力在迅速汇集,四散的精气聚合,将要凝结为一个核心,形成内力金丹。 肖景拍手笑道:“要成了,要成了!” 他们十分高兴,认为自己将要见证一枚仙丹的诞生。甚至期盼着自己服下金丹,成为先天境界的绝世强者。 神庭穴冲破,尻骨穴冲破,水沟穴冲破,兑端穴冲破。内力一直冲到奇经八脉中最后一脉的督脉,最后一个穴位龈交***力将其充盈,方才停止。 并非不能再做突破,而是他不知道打通奇经八脉后会发生什么。在外敌环伺的情形下冒然行事,实在并非明智之举。 陈北海睁开了眼睛。 鼎中内力百川归海,尽皆归于体内经脉。丹鼎中的的精气、药力消失,大鼎沉寂了。气机牵引,众人感到鼎中生发出一道强烈的气场。 白师行高兴地喊出声来:“丹成了!” 陈北海轻轻呼出一口气。 丹成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击毙 陈北海在鼎中隐藏气息,精气神内敛,几乎化为一块顽石。 暗自催发内功,内力在周身流转。奇经八脉、四肢百骸,全部充盈着强大的内力,滚滚如浩瀚长江之水。 整个人化成喷发前的火山,雪崩前的冰峰,啸动前的大海。平静甚至枯淡的躯壳下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鼎外之人并无察觉,尽皆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肖景忍不住上前道:“让我开鼎,看看这一枚金丹。”他并非想要抢先服用这粒金丹,毕竟他并不清楚这枚前所未见的人丹,究竟有多大的功效,是否有副作用。 但是他们多情宗与白师行合作,前前后后谋划十载又三年,期间多少枯燥乏味,无数艰难困苦,可以说是为之奉献了半生。 在炼丹途中更是经历波折,足足花了九九八十一天,牵动众人心弦。 现在这辛苦十三年,最终炼制成的这颗金丹就在鼎中。 肖景说罢,深吸一口气,走到鼎前。一跃而起,站在鼎耳上。不同于闭鼎时可以直接将鼎盖抛飞,掷到鼎上。开鼎时需要更大的心力。 他站在大鼎边沿,弯下腰,伸出手,全力催动内力,内力流转于腿部、手臂,让他足以爆发出千钧之力,这股力量可以将一头大象像是扔皮球般玩耍。 “噗!”大鼎被他踏在脚下,猛地倾斜,一侧鼎足再次深陷地面,那一根鼎足如打桩般被巨力压进了土石中。 随着腰腿发力,鼎盖也被一点一点地举了起来。肖景脸上已经渗出了汗珠,手臂青筋如老树虬根,皮肤都绷紧了。 他已然全力以赴了。虽然单就力气而言,将鼎盖揭开不如将鼎盖掷飞费力,但他站在鼎上,稍一用力就可能将它踩得侧翻。 所以耗费心力,身法与内功催发到极致,比之单纯的举鼎更加困难。 肖景深吸一口气,涂脂抹粉的脸都有些花了,显得格外滑稽。 陈北海爆发了!全身雄厚内力催发,如大江潮水般,初动只是点滴水珠,下一刻便是汹涌澎湃的连天大潮,后浪扑前浪、一涛叠一涛,鸣声如雷,万马齐奔。排山倒海,惊天动地。 体内穿插的铜管被内力直接压断震飞,后背之前被滚烫的鼎身炙烤,已然焦黑,与鼎壁粘连在一起,也被瞬间撕开,露出粉红色的皮肉。 “咚!”鼎中爆发出一阵山峦崩塌般的巨响,大鼎直接被巨力压得倾斜,另一端直接翘了起来。 多情宗长老肖景满脸骇然,简直无法反应过来,手中兀自还举着鼎盖。 一道身影如天外陨石般向他冲来,这人身法极快、极为凛冽,只是踏了一步,空中就传来浩大风声。如同八月秋风,席卷一切。 陈北海怒目圆睁,手臂挥直如枪,肌肤表面是密密麻麻,如渔网般的鲜红伤痕,渗出血珠。手臂上激射出细密的内力流,简直就是一席水帘飞瀑般的刀光。 正是被陈北海改编后的《舍身兵锋诀》!陈北海舍弃了其中自残身体的部分,并用自己深厚到极致的内功催发功法,虽然阴险凶残不及原本,但威力更甚三分。 如果说孙笑海施展《舍身兵锋诀》是一位集冷血与疯癫于一身的剑士,一身剑术奇诡无比,招招致命的同时也将自己置身绝境。 那么陈北海的《舍身兵锋诀》便是一个霸道鲜烈的刀客,温酒之间,便以绝对的力量镇压一切敌人。 与此同时,陈北海也施展精神武学,强大的精神力量席卷开来。 刹那间,肖景似乎痴傻了,仿佛一个全无武功的普通人,面对着通天彻地,足以将山石卷走、树林掀起、房屋击垮的风龙。 运转几乎要破入先天的庞大内力,以将近大成的风卷残云功蓄力,用强大的精神武学震慑敌人,最后再施展锋芒毕露,霸道至极的舍身兵锋诀。 这一系列武功组合,陈北海要在一个照面间割下肖景的头颅! 但是肖景终归是一流高手,在后天境界仅仅弱于林震天、刘龙汉、孙笑海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虽然在内功总量上被陈北海彻底碾压了,但他修炼的顶级内功在品质上远强于《饮江诀》。一身武学也不至于被陈北海超过,更别说作为魔教弟子,常年斗争,还有许多搏杀经验。 生死一瞬间,肖景尽管心神被震慑,但身体还是本能回防,一双手迅疾收回。恍惚之间,似乎武功有了突破,竟然后发而先至,截住了陈北海如刀枪刺击般的手臂。 但这双手回防快,力气却因仓促而不足,陈北海尽管受阻,没能击中肖景的颈部要害,但还是并指如剑,戳在他脸上。 “啊!”肖景喉咙中爆出鬼哭神嚎般的惨叫,他的右眼被陈北海手指喷出的剑气直接戳爆了,就好像用针扎气球一样,血浆和肉块炸开,被陈北海手上的剑气切割成了血雾。 甫一交手,陈北海便占得先机,直接废掉了敌人的一只眼睛! “快来救我!”肖景忙呼。 被这一指惊醒,肖景急速后退,飞到空中。由于臂展限制,陈北海无法继续深入,但他得势不饶人,欲要趁势追击,径直将这一羞辱、俘虏自己的死敌击毙在半空。 “咚!”被陈北海一身磅礴内力催发的风卷残云功腿法一踏,大鼎终于是彻底倾翻,将鼎盖压住,倒扣在地上。 而被反推力一冲,陈北海以比肖景更快的速度向他扑去。 “呜呜——”狂风怒号,风鸣声一声高过一声,陈北海赫然施展出《风卷残云功》中的第二式,风起云涌! 风起云涌本来是一记需要蓄势的武学,但这第一腿的威力俨然就超过了陈北海在进入丹鼎前全力施展的奥义。 肖景怒吼着,花白脏乱的面孔因痛苦而狰狞,如六道中的阿修罗,凶残丑陋,伤痕固然令他疼痛,却也激发出他心中的滔天怒火与杀意。 他一身功夫最强的就是拳法,即使是须臾之间,他也施展出一记强悍无匹的重拳,想要以攻代守,破开陈北海的攻势。 “嘭!”只第一次碰撞,他的拳势便败了,陈北海的腿将肖景的手臂轰了回去,印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肖景面目扭曲,不敢置信,满口白牙在嘴中碎成渣滓。不待他做其他动作,陈北海黏在了他身上,连续踢出风起云涌。 “嘭!嘭!嘭!嘭!嘭!嘭!”加上第一腿,陈北海一连踢出七次风卷残云,每一记内力叠加,气劲翻倍,威力大增。 肖景就如同一个破沙袋,在狂风骤雨般的踢击中,皮肤撕裂,血肉飞洒,骨断筋折,肝肠寸烂。重重落在地上。 已经是一具尸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屠杀 只几个照面间,陈北海便兔起鹘落般,将不可一世的肖景彻底击败,更是活活踢死,连尸体都残破不堪。 要知道在此之前,肖景作为一流高手,武功、内功俱佳,更是掷出一颗石子,便将陈北海打得七荤八素。 而现在,于丹鼎中产生蜕变后,陈北海竟然以碾压的势态将肖景击毙了。 固然是占着偷袭的优势,但这也说明陈北海如今内功之强大,武功之高超,已然今非昔比,成为特使刘龙海、人魔孙笑海般的大高手。 在整个江湖上,差不多都属于顶尖的强者了。 电光火石间,肖景就被格杀。甚至没人反应过来,前来救他。看到这一幕,严远睚眦欲裂,对白师行吼道:“你炼出来一个什么东西?” 白师行呆愣愣立在原地,满脸挫败,面如死灰:“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不应该的,这颗金丹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北海高声道:“我还要感谢你们,给我送来这场造化!” 感谢归感谢,陈北海心中的杀意可半分没少。杀死肖景后,他立即扑向严远,口中说着:“现在我就送你去见他吧!” 严远被吓得施展出高深轻功,整个人身着灰袍,化为一道灰扑扑的影子,连连后撤。他不禁大声喊道:“多情宗众弟子听令,立刻给我杀了他!” 严远心知,陈北海能在瞬间杀死肖景,哪怕是占了偷袭的便宜,事先戳爆了肖景一颗眼球,也说明他武功强的不可思议。至少不弱于肖景,甚至很可能比肖景武功更胜一筹。 而他武功与肖景相差仿佛,况且陈北海携碾压肖景之势朝他攻来,有万夫不敌之力,绝不能硬抗。 多情宗白衣弟子面面相觑,脸上全都恐惧之色,身形畏缩。也怪不得他们不敢进攻,毕竟肖景武功高强,作为长老,积威颇重,而陈北海能轻易杀死肖长老,由不得他们不畏惧。 严远见状,面露不满凶悍之色,怒骂道:“一群蠢货,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决计活不了!” 这是自然,如果严远被陈北海格杀,这群帮凶也必定被陈北海一一追杀而死。如果白衣弟子不卖命,严远却击杀了陈北海,那么严远也一定会掌毙不听命令的部下。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搏一个希望。 在场的三十多个白衣弟子一齐喝道:“杀!大家一起冲上去!杀了他!” 说着齐齐冲向陈北海,刀剑相加,拳脚不断。一个个迅疾如风,猛烈如火。 陈北海毫不畏惧,放声大笑:“哈哈,来得好!”也施展出一身武功,肆意挥洒,迎击敌人。 他并不着急击毙严远,否则让这些多情宗弟子顺利逃跑,或者让他们反应过来,劫持人质,难免让自己缚手缚脚。不如现在就削减他们的力量,让自己此后更轻松。 这三十来个多情宗弟子,几乎个个都是二流高手,而且师出同门,武功同源,多少有些默契。围杀之下,哪怕以陈北海的武功,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围。 严远也不是一味逃跑,后撤几步后,便运转轻功,混入人群中,目如鹰隼,死死盯着陈北海周身上下,似乎在寻找破绽。 同时他杀气绽放,陈北海在被围攻当中,猛地寒毛倒竖,宛如身上被针扎了,似乎感到四面八方都是洪水猛兽,就要将他吞噬。 换成另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少侠,即使武功不弱于陈北海,恐怕也会被这股杀意震慑得不能动弹,就好像被猫盯上的老鼠一般。然后被乱刀砍成肉泥。 甚至一个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也难免警惕这股杀意,导致分心,不禁露出破绽,被严远抓住机会袭杀。 但陈北海面对着彻骨的杀意,没有半点紧张焦虑,虽然表现出警戒,但仍然全力迎击众多白衣弟子。 有人持刀向他劈来,陈北海一腿便将他踢得吐血三升,倒飞出去,落在地上,胸膛下陷,已然死得不能再死。 有人招呼同伴,数人一起攻来,陈北海一记“百草枯折”,腿中贯注内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将周身一圈的敌人全部踢飞,被踢中者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一名多情宗白衣弟子趁着陈北海攻击他人时,从后方突入,斜斜刺出一剑,剑光凛冽,威力不俗,击向陈北海后心处。只要刺中,陈北海必然受重创。 陈北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子微微一侧,左手后撩,“锵”的一声,宛如金铁交加般。 陈北海手臂上已然笼罩起一层刀光,以浑厚的内力催动《舍身兵锋诀》,将他的刀劈断了,更是刀光激荡,在他胸口划出一条极深的伤口。 那名偷袭的白衣弟子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捂住胸口倒了下去。原来这一记将他皮肉斩开,露出心脏,鲜血狂喷。不一会儿就将失血而亡。 陈北海跃出炼丹鼎后,内功大增,更是近乎打通全身各处经脉,已然实现了生命层次的跃迁。 再加上他在脑海中研习推演武功,对各种武学领悟加深。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 他举手投足间,内力狂涌,有万斤多的力道,可以将一个发狂的象群制服。这些白衣弟子虽然有不弱的功力,但与现在的陈北海差之甚远。真可谓挨之即伤,触之即死。 围攻上来的多情宗弟子轻辄骨断筋折,重辄当场暴毙。三十来个弟子,顷刻间就死伤十来个,人群空了一小半。 严远看得头晕目眩,又惊又怒,怒吼道:“你怎么敢!”竟然不再掩藏,径直向陈北海攻去。 他本来想潜藏在人群中,伺机而动,并且激发杀意,让陈北海为之分神,他再找到破绽,将他一击毙命。 可谁能想到陈北海武功竟然如此雄厚霸道,恰恰适合应付群战,而且内力似乎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如大江大河般,看不见疲态。 这三十来个白衣弟子只能稍微阻他一下,甚至连消耗体力、内力都做不到,就要被他屠杀光了。严远再不出手,带来的多情宗弟子只怕要全部死在这里。 见严远向他攻来,陈北海不惊反喜,喊道:“我等你很久了!” 说着内力勃发,空中顿时响起狂风大作的声音。一个旋身,腿力夹杂着内力激发的气流,身旁弟子全被逼退。 体内饮江诀内功汹涌澎湃,以之运转《舍身兵锋诀》,与孙笑海不同,两臂上笼罩着无色的刀光,像是由无数细小的刀芒叠合而成。 双臂向上,以两掌相迎,像是盘古持斧开辟天地般。有着举世无敌的豪壮。 陈北海发出宣告:“我还怕你跑了,哪想到你如此配合。感谢你主动送上性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相斗 “黄口小儿,口出狂言,自己也不觉得好笑!” 严远并不后退,两手虚握成拳,如擂鼓般锤向陈北海,这两只拳头极为迅捷猛烈,空气都被锤出火药爆炸般的鸣响声。 两人拳掌相抵,似乎是在故意试探对面的武功水平。然而哪怕是这试探性的一次交手,仍然爆发出相当可怕的威力。 只听得场上“咚”的一声巨响,明明是血肉之躯的对抗,却宛如两座铁像高速撞击一般。两人被这力道冲得不由后退。 陈北海被这手锤的力气逼得连连后退,两只脚在地上不停地点着,努力控制身形。内力注入腿中,按照《风卷残云功》的路径运转,竟然如同在水面上奔走般。 坚硬的地面被一双腿踏得土石飞溅如雨点,有被掀起的土块、石子射到周围白衣弟子身上,将他们打得皮开肉绽,哀嚎阵阵。 严远也是被打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犁沟。 这次对拼,陈北海并没有占到便宜。 他的内功凌驾于肖景之上,因而可以凭借偷袭打出的优势直接连续运功,击毙肖景。但严远的内功似乎还要隐隐高出肖景一筹。这使得陈北海不能造成内功上的碾压。 况且陈北海修炼的《饮江诀》只是丐帮顶级武学《吞海功》的前置功法,虽然不俗,但也只是相对于江湖散修流传的低级内功来说。 面对其他大帮大派的门派传承,就不占优势了。 而多情宗内功功法《阴阳圣心宝典》更是顶级内功。 毕竟阴阳、正邪、善恶对立统一,相辅相成,乃是玄门正道。尽管多情宗内功阴阳采补,过于偏激,落入魔道。但并不代表这部内功练出的内力威力就弱了。 严远修炼《阴阳圣心宝典》,更是别出心裁,脱离樊笼,练出了自己的风格。阴阳相济,实力强悍。 在内功修为上,两人差距并不非常大。 至于武功水平,陈北海将《风卷残云功》修炼到高深处,应当是胜过严远的。只是陈北海用并不熟练的掌法应对,自然不可能胜过苦练拳法的严远。 但陈北海并不惊慌,反而相当高兴。尽管手掌隐隐作痛,但还是主动攻向严远:“再来!” 严远在十丈开外,刚刚稳定身形,就不得不进入防守势态。有眼尖的弟子立即看出,他的手背上已经出现了血痕,渗出血来。 陈北海没有占到便宜,可严远却是实打实的吃了小亏! 陈北海又没有专门修炼过掌法,虽然可以把拳法中的精义挪过了使用,可终究是不及真正的掌法。他哪是想展示自己的掌法? 陈北海依仗的分明是自己修炼了一半的《舍身兵锋诀》。 要知道,人魔孙笑海修炼这部秘法,将双臂炼成绝世神兵,连来自金佛寺的刘龙汉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施展九字真言大手印,用顶级横练肉身去拍击孙笑海攻势薄弱处。 陈北海只修出兵锋,没有将两条手臂硬生生炼成死物,固然是比不得孙笑海阴险锋利。但是严远又何尝比得过刘龙汉的罗汉金身? 严远与陈北海类似,一身功夫主要在轻功上。可以说是周旋遁逃有余,强攻守备不足。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自然不好受。 两人斗在一起,心绪截然不同。 陈北海肆意挥洒,一身《饮江诀》内功在经脉中汹涌澎湃,贯彻周身,施展《风卷残云功》和半部《舍身兵锋诀》。 他侵略如火,哪怕身体受创,也要将狂风骤雨般的腿法、手臂上如刀剑般的兵气,映在严远身上。 严远脚下踩着步法,挥出一套拳法,结果没有取得优势,甚至被压制了。手上、身体上逐渐布满伤痕,内脏、筋骨也被腿力踢伤,不由得咳出血来。 陈北海越打越高兴,愈斗愈愉悦。在鼎中被镇压蒸煮了九九八十一天,让他心情郁结,武功凝滞,只觉身体都要生锈了。 现在施展武功,将俘虏自己的敌人一一击杀、击败,让他郁气消解,生出畅快之感。 严远在交手中,则是愈发心惊,感觉对面武功似乎在无止境地提升,自己压力无时无刻不在增长。感到左支右绌,苦不堪言,似乎下一刹那就要横死。 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陈北海在鼎中推演了不少时日的武功,对武学理解确实加深了。但武功终究主要是靠练,次要才靠思考。 跃出鼎中,与一个个对手交锋,实践自己的猜想,解答疑惑,让陈北海的武功飞速提升。 严远的败亡只在顷刻之间。 围在一旁的多情宗白衣弟子,只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中强大无比的严长老,几乎要被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活活打死! 他们根本无法插足这一战场,否则一道劲气,一团被两人踏飞的土石,都有可能将他们重伤。 一袭灰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原本身着灰衣,来去无踪,显得严远高深莫测,神秘威严,仿佛在暗中观察凡人的神明,默默无闻而又至高无上。 但现在严远被陈北海完全压制,几乎打死。他已然近乎放弃了反抗,在陈北海的攻势中极力运转身法,全身心闪避。为了不被打中,整个身子都差点团成一个球。 就好像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明坠下神台,被原本蔑视的凡人追杀,狼狈逃窜,成了活生生一只灰色老鼠! 陈北海一场酣战,如同饮酒到微醉,兴致渐烈。他竟然狂妄到想要将两手伸出,拉住严远的肩膀,将他撕成两段。 严远招式陡然一变,蓦然停止防守。电光火石间,手指屈伸,掌心翻转朝外,结出一个手印。口中喝出一个奇怪的音节:“嗡!” 这一个音节,如群蜂乱鸣、如古钟长震、如万佛齐吟、如天魔狂舞。如仙如佛,如鬼如魔。 陈北海本来都要将严远抓住,生生撕开。耳边听到这一个字,他不欲理会,并不想防护。可谁想这一个音节竟如魔音灌耳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嗡——嗡——嗡”心神全被这奇异的声音充斥着,陈北海的力气被消除,内力停滞,攻势中止。他本来想要凭借强大的灵魂硬撑,可最多只能减弱这一负面影响,不能完全消除。 严远在这一瞬间,悍然出拳,一只拳头如同山岳倾倒般,轰向陈北海。目标赫然是他的喉咙。 被这一拳击中,陈北海定然血溅当场,必死无疑! 生死之际,陈北海心中没有懊悔或者惊慌,并不逃窜或者笼中兽般死拼。 尽管耳边魔音缭绕,他心中却保持了一份清明,其中有灵光闪现。那一夜的山神庙,刘龙汉与孙笑海的身影在他面前出现。 陈北海不禁两手聚拢,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交叉。大拇指与食指相触,形成一处空间,微斜向上。口中喝道:“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平定 九字真言,本来与佛家毫无瓜葛,乃是正宗的道门密藏。九字真言又叫六甲秘祝,是由包括太上道宗在内的诸多道门正统共同持有的一部秘法。 修持者口诵九字真言,捏“藏甲”剑诀,祷告上神,可获得念力加持,降妖除魔,护身庇体,祛恶破邪,有万般神异。 百来年前,西方佛教从西域诸国、南方海路传来,得入中原。当时大武王朝还未立国,大夏朝余威犹在。外来佛教与中土夏民文化相融合,称为夏传佛教。 诸多佛门武功传承也流入中原,大夏朝土地上建立起一座座佛寺。佛教许多高明内功、外功与中原武功相互切磋,相互借鉴,相互交融。二者都有了创新进步。 其中佛门有一支金佛寺,与太上道宗之间经历复杂,关系时好时坏,时而争斗、时而融洽。两门派在斗争与合作中交游学习,双方都十分了解对方的门派武学、密藏。 有一段时间两派掌门,宗主与住持甚至相交莫逆。一支西方宗派,一方中原道统亲如一家,几乎有一统中原武林之势。 当时太上道宗贡献出九字真言秘法,金佛寺则演示无畏印、智拳印、说法印等佛门大手印。这两部秘法都有统摄心灵,开发智慧,降服妖邪之用。 两门派各受对方启发,各开发出集咒语、印法于一身的强大武学。 太上道宗创出“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字真言手印;金佛寺则开发出“外缚狮子印”、“内缚狮子印”、“说法印”、“不动根本印”等九印。 二者本质相同,都是借手印、口诀自我催眠的心灵秘法。只是外在表现不同,道门口诵九字真言,捏剑印;佛门念大日如来心咒等佛教心决,结佛门大手印。 金佛寺住持感念太上道宗恩情,两部秘法统称为《九字真言大手印》。 那夜山神庙中,特使刘龙汉曾结出九个手印,陈北海只模糊看清,也听不到刘龙汉口中念诵的真言,但却也将这九个印法记在心里。 他也曾听闻有九字真言,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在严远口吐奇音,扰乱他心绪时。似乎有种冥冥间的神秘力量,让陈北海忽的想起了庙中两人争斗时,刘龙汉所结的印法。 福至心灵般,陈北海口吐一个“临”字,并结出刘龙汉展示过的一个手印。 这一手印,正是不动根本印。并且恰巧与道门临字真言功效相同。 口诵临字,并结不动根本手印,能使身心稳定,遇事不动容,不为外物妖邪所迷惑,结合天地能量,降三世三昧耶会。即结印者能立誓降伏三界主大自在。 尽管陈北海所结印法与念诵真言并不属于同一系统,他也不知内功心法。但陈北海结出这混合的“临字印”后,依然感到身心稳定,神智清明。 耳边缭绕的魔音再也不能动摇他的武功。 将这魔音破除后,陈北海再不受影响,体内磅礴的内功再次充盈四肢百骸,喷薄欲出,如地壳下的岩浆,受到无数人踩踏重压,不断蓄积力量。 而严远已然身受不小的伤,现在鼓动内力,全力挥出重拳,固然势大力沉,但比之武功巅峰时,难免少了几分迅疾。 若是陈北海被他迷惑,当然只能不闪不避,用要害硬接痛击。但陈北海清醒过来,洞若观火,严远的行功、拳法路径被他体察得一清二楚。 陈北海身体微微一屈,“咚”的一声,左脚所踏地面俨然被踩出了一个深坑,密布的裂纹如蛛网般绵延扩散。而这只是他在蓄力而已。 从未修炼横练功法的肉身竟然也膨胀了一分,能看得清体表虬龙盘蛟,如同树根般的青筋。 体内已然催发到极致的内功猛地爆发,庞大的内力如同江河决堤般,顺着《风卷残云功》的路径狂涌而出,陈北海踢出一腿。 这力量简直如同火山喷发,千亿吨熔浆被一个星球心怀怒火抛出,长出参天火树,流下炎瀑,形成灭世之灾。 “轰!”整个山洞都在震动着,似乎被这巨力所动,要塌方了。 “呜呜——”明明是密闭的洞穴,却传来狂风恣肆的咆哮声。这不是从哪个空洞灌入的大风,而是被陈北海踢出的劲腿排开的气流。 陈北海施展了“风卷残云”这一精神武学,强大的灵魂与强大的精神力席卷八方,在场所有的活人都被感染,浑身僵住。 在他们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和向他们侵袭的是从未见过的怪风。这大风从天上的云层蔓延到地面,将天地都带得飞旋起来。通天彻地的风卷如同真龙遨游,上天神罚一般,让人丧魂失魄。 火山、地震、飓风。陈北海以一人之力,竟造成了世界末世般的灾厄幻景。 “呜哇!——”有多情宗弟子被这精神武学震颤,大惊失色。有人之前已然受创,现在竟然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只是被余波涉及便凄惨如此,严远的下场自然不用说。 本来是他先行出招,舌绽魔音,镇住陈北海,准备一击毙敌。结果现在确实他反过来被陈北海的精神武学震慑住了。 “噗!”如同重锤击破鼓面的声音。 陈北海竟然直接一腿将严远身躯洞穿,从前胸破开,后背穿出。蕴含的强大内力、劲气爆发,严远的身体好似死猪被屠夫剖开,身体爆成几块,“哗啦啦”下起由血肉、脏器组成的腥雨。 陈北海一脚踢开,变成碎块。 正如肖景对那名弟子所做的,陈北海也将这种酷烈惩罚施加在了严远身上。 站在一边的白衣弟子好像痴呆了一般。连连目睹心中视作神明般的长老被击毙,后一人更是被一腿踢得四分五裂,让他们产生信仰崩塌般的落差与恐惧。 陈北海向四周扫了一眼,向已然失去的心志的多情宗弟子杀去。多情宗弟子修炼魔功,阴阳采补,可谓是没一个无辜之人。 哪怕有人单凭苦练,没有坠入邪道,既然参与到捕捉武者,活人炼丹的恶行中,手中便再不是白的。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无论是逃走还是反抗者,都被陈北海迅速格杀。没有任何人是他一合之敌,尤其是在陈北海与严远激烈交锋,武功进境后。 片刻后,整个山洞中,遍地都是尸体。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堆积着一个个小血泊,有的地方因为搏斗而地面开裂,翻出土石。沙土染成暗红色,血液顺着地面缝隙淌下。 空气中弥散着令人作呕的刺鼻血腥味。 陈北海立在山洞中间,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上披了套干净衣服。 至此为止,多情宗两名后天巅峰境界长老,三十来名白衣弟子,尽皆毙命于他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无字天经 陈北海将多情宗的敌人杀了个一干二净,但还有一个人没有处理。 白师行默然站在一旁,既不做声求饶,也不逃跑反抗。他只是立在那里,静静地等待陈北海的处置,迎接命运的审判。 陈北海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有杀意。拽着他的衣服,将他整个人提在手上。飞跃到洞口,用一只手掌劈开洞前堆积的山石,将白师行带离到洞外几十丈处。 他想跟白师行说些话,并不想让山洞中的人听到——鼎中的年轻武者都还活着。 白师行被放在地上,他喘了口气,声音很疲惫:“你想怎么处置我?” 陈北海反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你?” 他也感到有些纠结,他并不想亲手杀死白师行。否则等他救出白灵素,白灵素要是问他“我爹到哪里去了?” 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爹死了,我杀了你爹。” 又或者把白师行交到其他被俘虏的少年侠客手上。虽然脏的不是自己的手,但白师行必定被因凌辱折磨且失去内功而暴怒的武者撕成碎片,乃至挫骨扬灰。 陈北海也没有立场阻止那些愤怒的武者。毕竟他自己只是受了痛苦折磨,而他们可是实打实地丧失了辛苦修炼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内功。 到时候难道要陈北海回答“你爹死了。我把你爹交到别人手上,看着你爹死的。你爹骨灰都给扬咯”吗? 就这么放过白师行吗?那也不可能。 虽说白师行炼金丹反而成为自己的造化,而且自己有自信,白师行再也不可能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了。但难保白师行不会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对其他人造成伤害。 况且虽然陈北海不过于计较白师行的行为。可他总感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一种类似于高纬生命或者自然法则的东西在关注他,让他不要轻易放过恶人。 难以做出决定。 陈北海紧紧盯着白师行。 白师行干脆地说道:“你直接杀了我吧!”他叹了口气:“我深知自己拿活人炼丹,已经犯了作为生灵的禁忌,再也不配为人。” 白师行落寞道:“我本来想探求丹道上的禁忌领域,可没想到失败了。”白师行抬起头来,看着陈北海,对他说:“我也不想苟活了。给我个痛快吧,让我去黄泉底下赎罪。” 陈北海看得出来,白师行眼眸暗淡,失去光泽,一脸灰扑扑的死人相。俨然心存死志,决定结束生命。 按理说白师行愿意主动赴死,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陈北海不用面对白灵素的目光,也不会受到被俘虏的少侠、乃至某种力量的责怪。 但他想到白灵素清澈如泓的灵动眼神,活泼可爱的性子。心里陡然涌出一股极度的不舒适。 陈北海不禁开口道:“你要是死了,白灵素该怎么办?” 白师行眼中突然出现了神彩,他瞪大了眼眸,看向陈北海,眼中是奇异的光芒。 陈北海又说道:“想必白灵素成天待在家中,一门不迈二门不出,没结识过多少人吧?” 他道:“虽然你是个人渣,但是你对她应该不错。我看得出啦,白灵素虽然畏惧你,但也很依赖你这个父亲。” 陈北海长出一口气:“若是你死了,白灵素会怎样,我也把握不透。” 尽管相处不久,但白灵素毫不设防,整个人就如同漓江之水,清可见底,心思如同水中游鱼。鱼儿在清水中游荡,宛若沿溯空中,清晰可数。 少女单纯善良,娇弱温柔。要是知道自己父亲干出拿活人炼丹的事情,必然如五雷轰顶,产生天塌地陷般的感受。 但少女心中同样有着一分坚韧,或许会因此下定决心,要当面质问自己的父亲。并且想为父亲赎罪,用自己的办法补偿受害者。 可要是她知道白师行干出滔天恶事后就畏罪自杀了,那就真不预想不到后果了。白灵素交友甚少,父亲是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可以说是她的心灵支柱。 这支天柱折断,可能使得她心田破碎,郁郁终日,甚至痛苦自杀。 说到底,陈北海就是见不得白灵素难过。如果白师行真的对自己造成了难以挽回的伤害,他肯定不会顾及白灵素的感受,而是直接将白师行击毙。 可是没有。而其他受害者的感受,终归是比不得自己关心的人。 这么想着,或许惩而不杀,会是更好的选择。既不会对少女造成过多的伤害,也不会被冥冥中的高纬存在不满,怒骂圣母。大概……吧? 做出决定后,陈北海心绪平复了。他看着白师行,思忖着该用怎样的刑罚,才能回报白师行对自己施加的痛苦。 白师行也在做心理斗争。他在脑海中挣扎后,突然叹息一声,带着无穷的遗憾与解脱。这立即吸引了陈北海的注意。 白师行平静地说:“陈北海,你说的有理。这样吧,只要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一个大秘密。你将得到一宗大造化,哪怕日后武功胜过神武皇帝,也不奇怪。” 陈北海的兴致立即被勾起来了。在大武王朝待了不少时日,他自然明白神武皇帝的名号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 那是货真价实的武林神话。 不仅踏破了各大山门,而且以一人之力压服天下名门正派、邪魔外道的大高手、大宗师。哪怕是再痛恨他的豪侠怪客,对他的武功也不吝赞美之词。 说登峰造极、天下无敌、举世无双、神功盖世、深不可测、惊世骇俗、威镇寰宇,这只是最客观的形容词。 说是震古烁今、空前绝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让鬼神惊动,也毫不夸张。 甚至神武皇帝今年已经一百四十岁了,仍被公认为武功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江湖便不可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要知道,武者就算突破到先天,内功养护身体,最多不过寿延二十载。 神武皇帝年纪一百四十岁,是绝对的垂垂老矣,行将就木,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人物了。仍然没有任何人敢捋其龙须。 白师行竟然有自信,这宗造化可以让人超越神武皇帝? 陈北海不禁问道:“周围没人偷听,你说吧,是什么秘密?” 白师行喘着粗气,似乎心中也极为激动:“为什么神武皇帝强大到如此地步?很多人认为,是因为他年少时从昆吾山脉得到了三分之一部无字天经,从中领悟到了绝世武功。” 确实有这一说法。而且这量词不大不小,刚好是三分之一,听起来煞有其事。神武皇帝本人也从未否定过这一江湖流言。 白师行眼中有一团火,他缓缓说道:“我知道的秘密,就是另外三分之一部无字天经的下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处置 话一出口,简直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将陈北海震得发蒙。 三分之一部无字天经? 他本来是不大相信无字天经这一说法的。没有字,还说是天上的经书。这难道不像是牵强附会的虚假传说吗? 至于神武皇帝不辟谣,那根本构不成理由。作为武功盖世、震古烁今的武林神话,同时还是一个王朝的开国国主,神武皇帝根本没有必要搭理那些流言。 况且一部功法就能练成一名古往今来都称得上第一的大宗师,这样的逸闻,也只有那些三流武侠演义会写,初出茅庐的江湖少侠会信了。 但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无字天经绝对是极强的武学。不说是超越一切的无上秘法,也绝对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旷世绝学。 如果能得到,必定对陈北海的武功水平和武学素养有着极大裨益。 陈北海不禁问道:“真的是无字天经吗?我怎么能肯定你说的是真的?” 白师行答道:“我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明。” 陈北海有些疑惑。以白师行的武功水平,不像是和无字天经沾过边。 白师行本来半躺在地上,现在身子直了起来。他看着陈北海,眼中满是严肃:“我大胆到与魔教合作,逆天行事,以人炼药,便是最好的佐证。” 白师行解释道:“我虽然沉浸于丹道,但也不是一无所知,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 陈北海点头。白师行能以一身低微的武功操持白家,左右逢源,让白家成长为江南巨富。足以说明白师行不是只会炼丹的药痴。 白师行语气略微升高:“用活人炼出一副先天大药,得抓走多少江湖少侠,得牵扯多少帮派宗门?” 他声音不由得加大了几分:“这么多名门大派,别说是一个先天境界,十个先天大高手也要被擒杀!” 白师行叹息道:“你说我何苦去招惹他们?” 有一说一,确实如此。不说之前被抓的二十几个年轻武者,但说今年被俘虏的正道弟子。其中就有平安县本地大势力,白象门、云手门、奔雷武馆等宗门的弟子。 其中有好几个势力都曾经培养出了先天高手。尽管这些先天境界的强者都在北方中原闯荡,但要对付多情宗,绝对会千里迢迢赶赴而来。 陈北海是丐帮弟子,而丐帮中的先天高手有十几人。 就连平安县的散修中,也有一名先天大高手——那便是柳琴心的母亲。 白师行既有探寻丹道幽秘的求道决心,亦有坚持十几年的恒心。但他同样也不缺少一颗审时度势的自知之心。 白师行又道:“况且我深知,哪怕我能炼出金丹,也定然被多情宗控制,为他们日日夜夜炼制宝药,再见不得天日。” 朝闻道,夕死可矣。然而白师行不仅想探寻人体宝药、金丹奥秘,还想求得更多的丹道至理。 白师行胸膛起伏,心情激荡,说道:“我之所以兵行险着,是因为我有后手。只要我突破到先天,我就有机会获得仙人传承,获得完整的无字天经,到时候超过神武皇帝,轻而易举!” 白师行激动地说:“我若是能拥有胜过神武皇帝的武功,天地之间,何事不可为?” 陈北海也被这番话搅动得心潮澎湃,一时间难以平复。 他曾被孙笑海施展吞天魔功时的幻象感染,隐约听到一个魔道巨擘在怒吼,在击毙、吞吃无数掌门人一级别的大宗师,想要突破先天,成为武道仙人。 据说先天之上,便是这武道仙人。 如果白师行所说的仙人传承,便是如此绝世人物留下的衣钵,那他的继承人成为独步天下的盖世强者,也并非不可能了。甚至可以说几率很大。 毕竟神武皇帝一身神功举世无双,也只是先天境界,就成了世上公认的武功第一。况且三分之一部无字天经,本身就可能是武道仙人遗留传承。 陈北海不禁发问了:“你说的无字天经,到底在藏在哪个地方?”他已然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其玄妙。 谁知白师行竟然神色极为坚定,正声道:“在你突破先天之前,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的。哪怕你杀了我,我也决计不透露!” 陈北海感受到白师行的决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能清晰地体会到白师行强烈的坚定感,甚至远远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情绪。这还是以白师行燃起了对生命的希望为前提来衡量的。 也就是说,白师行宁愿立刻去死,也不愿提前告知这一秘密。 似乎看出了陈北海的疑惑,白师行解释道:“想要得到这无字天经,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不成先天,擅自谋取造化,只是暴殄天物。” 陈北海沉默片刻,失笑道:“或许你眼力不佳,看不出来,我全身上下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几乎全部贯通,成就先天只在反掌间。” 他微微低头:“我不打通最后一个穴窍,一来不想在群敌环伺下突破,二来是想要请教一下门派前辈,明确前方道路。” 白师行哑口无言,凝视陈北海片刻,白师行察觉到他说并未说谎。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氛围,林间有鸟雀被惊起,扑簌簌地飞走。 白师行深吸一口气,道:“那也不行,仅仅打通全身经脉,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先天境界。等你成了真正的先天高手再说吧!” 陈北海既不反驳,也不应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白师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声道:“你就是看我也没法。我之前说过,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现在问了我,也得不到无字天经。” 白师行道:“你真想得到仙人传承,便在明年六月底前找到我,我定会告知于你。” 陈北海审视片刻,便明白白师行此话发自真心。恐怕再怎么威胁,也撬不出更多的消息了。根据他刚才透露出的信息,这武道仙人似乎还真有几分神异,传承只在特定时日现身。 白师行从怀中取出两柄三寸长,狭如柳叶般的小刀,一咬牙,分别插进两腿膝盖。这刀虽小,极为锋利,白师行武功不高,但用力也将自己两腿的膝盖骨给削掉了。 “啊——痛煞我也——”此番自残,白师行疼得面容扭曲,涕泗横流。 看得陈北海是心惊肉颤,只觉得比自己受到的折磨还痛苦。毕竟全身插一百零八根铜管看着痛,但一来这铜管教细,而来白师行技术高超,就比打针疼一些。 白师行喘着粗气,疲倦地说道:“我挖去两腿膝盖,一来用自残来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二来假装是你干的,免得落人口舌,说你妇人之仁,姑息养奸” “等会你护送我到县城,交给平安县捕头常鸿。以常鸿的性格,不会让别人杀了我。到时候朝廷应该会看着我的炼丹术,把我保下。明年七月前,你寻到我即可。” 大武王朝以律法治国,只要国民不触犯律令,管理便相当宽松。也不用担心白师行会被朝廷监禁之类的。 说句不大动听的话,以白师行的价值还不配。 陈北海十分佩服。白师行这般的确是做得滴水不漏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父女交谈 太狠了。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陈北海心中思忖,自己有没有这股狠劲儿。应该是有的。只是,他绝不容许自己陷入只有靠自残才能存续的困境中。 为了把命运掌握到自己手中,只有每时每刻拼命变强才行。 陈北海平复思绪,回到现实,“我现在就带你回山洞中去罢。” 白师行浑身是冷汗,把衣衫都沾得湿透了,黏在身上。腿上膝盖处有一摊血污,但涂了药膏,血止住了。 他扯着嘴角说道:“好。你这就带我回去吧。这些年轻人能捡回一条命,也不容易。把他们晾久了,别出什么意外。” 陈北海嘲讽似的冷哼了一声,白师行的言行和举止都让他感到可笑。就好像目睹一头黄鼠狼因鸡暴毙而恸哭。 但他没有出言讽刺,只是轻声道:“走吧。”拉住白师行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 陈北海纵跃于空中,足尖在地上一点,便掠出好几丈。 “等会让我跟女儿说两句话。”白师行忽然开口道。 陈北海停在原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了一声:“好。”便回到了山洞中。 从洞口往里走几步,绕过几个弯折,就是一片广阔的空间。尸横遍地,血流成泊。中心处一口大鼎侧翻,压在地上,与鼎盖接触处被撑起了一寸大小的空隙。 隐隐约约能看到露出的几颗头颅。让人差点以为是在看恐怖电影。 也幸亏大鼎在侧翻时压住了鼎盖,为营救其中伤员提供了便利。否则下方没有空隙,就算能挖出一两指的空间,也塞不进去合适的硬物作为杠杆撬开。 至于让陈北海凭借自身力量将鼎举起来?除非他成为武道仙人。到时候才能试一试。 估计要好几个先天高手或者十个后天巅峰的高手联手,才能硬生生把这尊十几万斤重的大鼎翻过来。 经过这处空间,穿过一条蜿蜒通道,就是陈北海等人被关押的地方。 再往里一些,就是白灵素被关押的牢房了。之前被抓住的江湖少侠,都被关在这些牢房里。 洞中人差不多死干净了,活着的人——指还挤在鼎中的四十八人,也都受了不小的伤。因而洞中十分安静,只有挂着的火把吐出火蛇,在空气中乱舞,发出的轻微“呼呼”声。 隔着一扇铁门,陈北海都能隐隐听出少女匀称的呼吸声。 那一缓一急,一深一浅,一轻一重的声音,那如幼莺清啼、小燕初鸣的娇弱声音,已经被陈北海用超然的记忆力深深地铭刻在了脑海中。 “咔崩!呲——”锁芯扭曲变形的脆响,和钢铁划过硬物表面时的刺耳噪声在耳边响起。一层岩土砂石飞溅出来,被他避开。 没有钥匙,也懒得去寻找,陈北海直接用蛮力将铁门拉开了。 这刺耳难听的声响立即将白灵素震醒了。 少女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和衣而睡。外面正是白天,但洞中无日月,少女被禁锢在牢房中,只能靠成日睡眠消遣度日。 白灵素一下子被这刺耳声音惊醒,睁开眼睛,左右张望了几下,看到陈北海的身影,立即直起身子,惊喜地说道:“陈大哥,你怎么来了?那群白衣人没有阻拦过你吗?” 少女本来都打算下床迎接,忽然又瞧见陈北海手中提着个人,正是自己的父亲白师行。 少女一脸惊愕与茫然,小嘴微张,眼睛扑闪着:“是父亲吗?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陈北海深呼吸着,只觉难以启齿。 白师行叹了口气,道:“我来说吧。” 陈北海也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些不妥,换了个恭敬些的方式将白师行送到白灵素面前。 白灵素坐在床上,白师行便在床前的地上坐下。他将自己的膝盖骨削去了,几乎相当于半身残废。腿部只能稍微移动,不能进行正常活动。 白灵素居高临下,看着从前那位被自己视作神明,尊敬而畏惧,深深仰慕而又不敢擅自亲近,威严无比的父亲坐在地上。 “秉持礼仪。” 印象中的父亲,总是那么严肃,板着一张脸,威严十足,把她吓得不敢有任何逾越,对她的行为严格管控。 可他又是那么的坚定、从容、充满魅力,总是用自信的姿态解决一切困难。在白灵素的心里,父亲就是不周山柱、家中神明,无所不能。 然而此刻,他就这么随意地、甚至是粗鲁地、乃至狼狈地坐在地上。与路边随处可见的乞丐相比,还少了几分生机。 古板清癯的脸上依旧很从容,只是藏不住深深的疲惫、懊悔与悲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态混合在一起,给人一种深深的苦楚感。 凌乱的衣物将他衬托得远不如往常优雅光鲜。整个人就好似被酸雨冲刷了十三年的雕塑,棱角磨平,颜色褪去。只剩下一层暗淡的死灰。 “父亲。”白灵素忍不住开口道,然后立即从床上下来,跪倒在地,以更低的姿态面对白师行。身形一低,她就立刻瞅见了白师行腿上的血迹。 “你腿上这是怎么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白师行喘着气,缓缓道:“这是我自己弄出来的,我把自己弄残了。” “怎么会?”白灵素忍不住质问。 白师行沉默片刻,从头到尾,解释起来:“灵素,你听着,这是我的报应。这些多情宗的妖人,是我引过来的。抓走你们,也是我的主意。把北海他们抓过来,是我想用活人炼丹……” 白灵素听了,真如晴天霹雳一般,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只是随着白师行的不断讲述,少女也不由得信了。脸上闪过质疑、惊讶、迷惑、震撼、痛苦的神色,交替变换,如八月天气,阴晴不定。 最后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看起来如悲伤的小猫般,楚楚可怜。 白师行最后道:“我罪无可恕,白家其他人我也不关心,本来该以死谢罪。只是我唯独放心不下你,所以苟留一条性命,希望你不要做傻事。以后我就把你交给陈北海了。” 白师行转头对陈北海说:“之前给你说的事情,我还要再加一个条件。在你寻到我时,我希望能听到你说,白灵素活得很快乐。 陈北海重重地点头。 少女已然泪流满面。 无论白师行再怎么人渣,再怎么恶毒,再怎么残忍,再怎么罪不容诛。他终究是白灵素的父亲。是于她有生养长育之恩的父亲。 白师行又对陈北海说道:“就这样处置吧。你立刻将我带出去,把尚且留在鼎中的人救出来,之后就该干正事了。” “十二月初一将于大原召开武林大会。那是所有江湖侠客决计不能错过的盛宴。你也应当会去吧?可不能耽搁了。” 陈北海对白灵素轻声说道:“走吧。”便将白师行背在背上,一步一顾首,迈步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狡猾 白灵素在原地呆愣愣地立了好一会儿,才在陈北海的注视下走出牢房,跟着他向外走去。陈北海这才放下心来。 “呜。”也许是在床上躺久了,白灵素腿脚不灵便,不慎磕到石子,身子一个趔趄。 陈北海并没有管她。 来到洞中空旷处,遍地横尸映入眼中。地面坑坑洼洼,流下的血液汇聚成一个个血泊,呈现出半凝固状。 由于洞口被陈北海劈开了,异味在向外散发,所以一直待在山洞深处的白灵素没有闻到。 走到这里,在沉闷环境中发酵过的刺鼻难闻的血腥味直冲到几人面前。 “呕——”少女从小被养在府邸中,又生活平静安宁的平安县,哪见过这等血腥残酷的场面?当即恶心呕吐起来。 只是此前炼丹进行到关键处,没人给她送饭菜,腹中的食物早已消化。 白灵素只能吐出胃中的酸水,不停干呕着,似乎要把心脏从嗓子眼中吐出来,很是痛苦。 少女直起腰,看着陈北海,眼中带着惊疑与丝丝畏惧,“陈大哥,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么?” 陈北海并不迟疑,斩钉截铁道:“是。” 似乎一点也不关心白灵素的心理状况,立即奔去鼎下救人。 大鼎直径五丈,高两丈,鼎上镌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及麒麟图纹。 此时大鼎倒扣于地面,虽然表面肮脏,出现了些许破损,但却没有坏掉。不得不说,公输世家督造的器具质量相当好。 一尊重逾十万斤的巨鼎倾翻倒扣于地,竟然承受住了冲击力,没有坏掉。 当然由于鼎太重了,陈北海是不能凭借蛮力将它翻过去的。好在鼎盖被压在下面,形成了一个天然杠杆。 陈北海用手轻敲鼎身,询问着:“兄弟伙们,还活着不?” “还没死呢,别咒了,别咒我了!”有气无力的声响从鼎中传出,尽管有些变形失音,陈北海仍然听出是陈功的声音。 “是北海兄弟吗?”北辰轩少在鼎中被关于陈北海边上,此刻的声音显得略带卑怯。似乎在畏缩着什么。 “北海兄弟,”吴忧在鼎中虚弱道,“请你快些把我们救出来吧。” 他们看到陈北海从鼎中跃出,并且听到浴血厮杀的动静。 他们曾听到多情宗长老肖景口呼“救命”,却很快失去了声响。也听到了白衣弟子发出的惨叫声。更是被多情宗严远长老“嗡”声短暂震晕。 现在陈北海出声,意味着他逃离大鼎后镇杀了多情宗三十来名弟子与两名长老,可是,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陈北海没有失去内力?为什么陈北海能杀死魔教长老? 他们心中有很多猜想,只是不敢问出来。毕竟知道秘密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能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他们都不是傻子。 就连看似蠢笨的陈功,也是粗中有细,认清自己和陈北海的武功差距后便不再挑衅了。 更何况,陈北海能格杀两名多情宗长老,证明其武功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凭借他们那身几乎被抽干的内功,恐怕几十个人也挡不住陈北海的三拳两脚。 陈北海听出北辰轩少言语中的畏惧,立即猜出了这群年轻武者的心思。 只是这件事着实不好解释。直接说自己能控制体外内力?恐怕会引起轰动。或者说自己修炼了《吞天魔功》,强行吞噬了外来内力? 恐怕下场更不妙。 尽管见过的正邪之争并不多。但仅从人魔孙笑海和多情宗妖人来看,正道与邪道的纷争恐怕不小。 如果披露出自己身怀吞魔窟武功,恐怕整个武林都会以消灭魔教余孽的名义追杀自己。只不过到底是单纯想攻伐异己,还是怀着谋夺武学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丐帮能不能保住自己。 又或者丐帮直接先行清理门户。毕竟丐帮总帮规第二条,不得作奸犯科,行佞为恶。陈北海修炼魔功,旁人怎么看都觉得他是黑的。 就好像许多武侠演义中描绘的忠厚善良,却因缘际会,被逼无奈成为魔教教主的主角一样。 比如某庸小说中的忠贞无二曾阿牛。 一个处理不好,陈北海就得成为阿牛哥一般的人物了。 只是陈北海自然不会旁生枝节。他心思电转,只一瞬间就想到解决方案。 “对,我就是陈北海。”陈北海道,看着身旁的白师行,以眼神示意,缓缓说道:“方才于鼎中,我内力本被抽干,忽的感到一股力量,似乎在引导着鼎中的内力,从我全身上下各处穴位经脉中涌入。” 陈北海盯着白师行,用手指了指他,又指着鼎中的人。 “似乎有外力引导我吸收内力,在加上我天生根骨不凡,成功吸纳了这股强大内力,打通了体内大部分经脉,功力大增,经过一番激战,终于把那群妖人杀了。” 鼎中之人沉声不语。默默消化这些信息。白师行老奸巨猾,听到陈北海的话,立即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白师行神情悲怆,语气极为痛苦懊悔:“这些都是白某干的。多情宗妖人老早就得到一副丹方,掳来江湖武人。又将我捉住,威胁我,让我帮他们炼丹。” 白师行气得胸口起伏,说话断续:“我本不欲助魔为虐,可哪像那些妖人极为凶残,竟然以我白家上下几百口人性命要挟,我死了无所谓,可是我的亲人实在无辜。最后我无奈只好帮他们炼丹。” 叹息一声,白师行愤慨道:“只是他们太过狠毒,我虽然有反抗之心,却无反抗之力。只好暗中谋划,趁丹成之际改换鼎中路径,让内力涌入北海体内,期许阴阳逆转,因果倒置。让先天之丹成就先天之人。” 陈北海惊愕道:“什么?竟然是你助我突破境界的!这,”陈北海满脸懊悔,“我太急了,我不该折磨你,把你弄成残废。” 白师行一脸落寞:“这不怪你,这是白某应受的罪。不管我受了什么威胁,我终究是对各位少侠做了不道义的事情。” 白师行语气极为诚恳:“我深知自己罪大恶极,尽管最后弥补了,仍然让各位少侠受了委屈。白某愿意做出赔偿。” “我白家将会赔偿八成产业给各位少侠所属门派,剩下两成应付朝廷供奉。我白家库存中有助修炼的丹药,也将无限制供应给各位少侠,助力各位少侠恢复功力。” 白师行长叹一声,有无尽的悲凉,让人怆然涕下:“只是我深知难以补偿各位少侠受到的苦难,因此等会也将去官府自首,受到刑罚。” “这……” 鼎中声音惊疑不定,但都信了几分。比起相信陈北海莫名其妙就能控制几百年内力,还是白师行与多情宗貌合神离,帮助陈北海增长内功更具可信力。 白灵素突然冲过来,跪倒在地,可怜的小脸上满是泪珠:“爹爹,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都是我不好,一定是我偷偷摸摸上山被抓住了,才让你被威胁了。” 像,真像,太像了。傻,真傻,太傻了。 连自己亲女儿都被糊弄住了。 陈北海之前留白师行一条性命,也不无借之分担火力的打算。 现在果然奏效了。 没想到白师行能演得这么像,甚至连他都有些信了。 陈北海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口中也招呼着:“先救人,先救人吧。” 于是走到一旁,运用鼎盖形成的杠杆,奋力抬举,将大鼎翘起了几寸。 鼎中武者在圆鼎倾倒中,身上的铜管多少断了一些,银针也被震飞了,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在他们的自我努力和白家父女帮助下,一个个顺利从鼎中爬出。 虽然身上都带伤,但是无一人死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去北方 很是神奇。 一百零八根铜管插入身体中,又在大鼎倾翻时搅动穿刺。有不少铜管直接断在这群年轻武者的身体之中。 按理说大部分人都会直接横死当场。 只是他们运气都很好,断裂的铜管被骨头卡住,没有人直接被铜管划破心脏等要害,喷血而死。 再加上被俘虏的都是优秀的年轻武者,尽管内功近乎全废,但之前修炼几年甚至十几年内功,身体得到滋养,生命力极强。 但也有人被刺伤了体内胃、肝等器官,受了内伤,生命不断流逝。好在陈北海之前留了白师行一命,才能让受伤者得到及时救治。 若不是白师行内喂丹药、外点穴道、针刺经脉,激发人体潜能,止血愈伤,恐怕就有几条命交代在这儿了。 否则弄出了人命,陈北海出去之后也不好解释。 饶是如此,被救出来的人也具皆一副奄奄一息、日薄西山的模样。 倒不是身体受创的缘故。而是他们被关在鼎中九九八十一日,时时刻刻蒸煮不断,体会着自己的内力被抽取的无力感,逐渐陷入绝望之中。 在最后关头被人救出,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加之心力消耗过大,因而精神疲惫,在大悲大喜大惊间,进入了虚脱状态。 “吴忧兄、陈功兄、北辰兄……”陈北海一一唤出此前与自己共上小东山采药的武者,又称呼那些认不出的人:“还有这些兄台……” 他面带愧色,语气诚恳:“你们受苦了。” 听到这番话的人沉默不语,他们心底都有着怨气。毕竟,谁也无法坦然面对自己功力被夺的噩耗,更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内功被转接到他人身上这一事实。 这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奔雷武馆吴忧突然说道:“北海兄弟同我们一起受难,更是不顾伤痛,孤身一人与穷凶极恶的魔教妖人激战,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我心中对北海兄弟万分感激,大恩难以立即回报,日后此身,任凭驱使。” 吴忧顾不得手上之躯,翻身跪倒,以头抢地,道了一声:“拜谢!”随后才挣扎着站起来。 陈北海连声道:“这怎么使得,我怎消受得起!” 吴忧坚定道:“北海兄弟只当我们是同辈,我却记得北海兄弟搏杀魔人,救出几十人,是我们的大恩人。北海兄弟怎么受不起?” “锵。”却是陈功笨拙地磕了一个头。 他抬起头道,眸子里流露出高傲神色:“我陈功是个主练横练的粗人,但我也有心眼,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北海兄弟不计前嫌,救我一命。此恩重于泰山,如同再造。以后愿为牛马,听取吩咐。” 诸多清醒武者纷纷表示感激。一时间,洞中明明滴血成泊,却弥漫着一股子豪迈热烈的氛围。 陈北海眼睛也湿润了,颇为感动。或许有些人只是表面奉承,甚至很可能大多数人在以后将很快变心。 可至少此时此刻,众人间的融洽和谐,是做不了假的。 陈北海将肺中的血腥气呼出体外,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回到县城中。各位兄弟相互搀扶,一起回家!” 众人点头称是,一个个都爬了起来,相互照顾着,有些重伤者无法移动,被受伤轻的武者背着,一齐走出山洞。 陈北海等人被关在昆吾山脉中的凌云山,在平安县西面三百里处。 山中许多奇伟瑰丽之景,然而地势崎岖险阻。嶙峋怪石,苍天古木,断崖深谷,悬泉飞流。十分难走,更有许多熊、狼、虎、豹乃至叫不出名字的凶猛异兽。 若是众人武功尚存,半天时间足以翻越三百里。 只是这群可怜的倒霉武者,被关在鼎中蒸煮,消磨武功,一身内功只剩微不可查的一点。虽然有着身体底子,但有不少人受了伤。 深入昆吾山脉后,不像早被探索干净的小东山,野兽几乎变成家畜。这里时不时有凶猛兽类发动袭击,只是轻易被陈北海干掉,化为众人口粮。 饿啖虎狼肉,渴饮溪泉水。疲敝时以草木为席,揽星月作被。 亦见过云行雨施,品物流形,风雨滋长万物的景象。 陈北海在照顾同行武功被废的武者时,也不忘眼观天地,耳闻周遭世界。只觉心灵被涤荡,特别是一场山中风雨,让他的《风卷残云功》有了新的体会。 在山中整整行了两天两夜,一直到第三天中午,众人才从小东山走出。 守山官兵看见他们,一个个惊愕无比。他们没有认出来这伙人的来历。 因为这五十来人,个个衣衫破旧,形容狼狈,完全看不出上山前光鲜亮丽的样子。 毕竟山中没有换洗衣物,衣服清洁全靠陈北海内力烘干。虽然不至于脏臭,但是在大山中行走,刮刮蹭蹭难以避免。衣服没有破成条,已经是十分珍惜的结果了。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一行人中唯一的女性,白灵素被小心呵护着。身上的衣衫也很完整,只有一些细枝末节处有破损痕迹。 回到县城中,陈北海对其他人喊道:“我们各有门派师承,目的不同。大家就此别过,回家了!” 于是众人便相互告别,就此分离了。 陈北海先是护送白家父女回到白府,处理相关事宜。 白师行在家族中一言九鼎,不顾众人反对,将家族财产分割,赠给平安县其余门派。并且命令白影为下任家主,解决遗留事件。 白影并无白家血脉,虽然深受白师行器重,还是遭到了白家质疑。但在白影展示出只比白师行弱的炼丹术以及高明武功后,得以服众。 这一干事件只花了一天时间。 第二日清晨,陈北海便将白师行送到平安县官府,平安县捕头常鸿恰巧在官府中。 这并不是什么巧合。北方即将召开武林大会,江南武者,但凡有一点心气者,都想着到场参加,亲眼见证这难得盛事。 因而整个江南地域,武者数目急剧减少。武者数量少了,惹事的自然就没了。常鸿也不用四处奔走,日夜救火了。 有常鸿看护,白师行的安全不成问题。 一切处理完毕后,陈北海乘着从白家搜刮出来的一匹骏马来到城外。 这匹马头细颈高,胸阔鼻大。筋肉发达,矫健如龙。偏生一对眼睛极为温润,相当有灵气。浑身纯白,没有一丝杂色。 陈北海回忆起自己在地球上饲养过的一只白猫,这种毛色品相在猫中叫“尺玉霄飞练”。 陈北海给它取名为“玉练”。 玉练是一匹难得的宝马,平日吃的是珍贵草料,更时不时以丹药喂养,增长耐力、速度,能日行八百里。 有人以为只有能日行千里的才是宝马,那就大错特错了。马其实是一种善于短途冲刺而不擅长途奔跑的动物。现代的顶尖赛马,一天累死了也就顶天跑个三百里。 以白家堪称巨富的财力,也只蓄养了这一匹宝马。也只有借助这宝马之力,陈北海才能及时赶赴北方了。 王大妈赶来送行,与白灵素对视,眼泪双垂。在逐渐高升的朝阳映照下,两人的脸颊都在泛着光。 别过之后,陈北海将白灵素拉上马,持鞭远望,放声大喊: “走咯,去北方参加武林大会!”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赶路 武林大会将于十二月初一在北方中天郡大原县召开。 大武王朝疆域极为宽广,领土形似三角形,西窄东宽。东西、南北各有万里多长,面积超过一千万平方公里,远胜过以往任何朝代。 这还要多亏大武王朝神武皇帝、玄武皇帝。 神武帝凭借一身惊世武功,招揽部属,征战南北,改换日月,开立新朝。更是踏破各大宗门,夺取秘典珍藏,丰富武库。 现任玄武皇帝雄才大略,允文允武。以神武帝创建的临光骑、重光骑为根底,发展兵力,四方开战。 他御驾亲征,先平定南方夷越之地,让夷越王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为大武朝增加了许多耕地;又向西扫荡蛮国,让西方蛮王俯首称臣;最后集结兵力,打破匈奴,使得匈奴退避千里,让北方大好草原成为王朝牧牛蓄马之地。 大武王朝比之大夏,领土增加了近乎一倍。 平安县距离大原县,直线距离便超过四千里,更别提中间还有深谷盆地、大江大河,需得上山下山、渡江渡河了。 现在是十月十九日,离十二月初一还有四十来天时间。 按理说玉练矫健如龙,能日行八百里,别说四十天,二十来天就能跑到大原县。 只是让马跑得太凶,难免劳累疲惫。再加上八百里指的是在平地奔跑。而江南多丘陵,经常需要上山或者绕行。每天都跑八百里,哪怕一头龙马也要累死了。 况且白灵素天生绝脉,练不出内力,虽然喜欢舞弄拳脚,体质超过普通人,但也遭不住在马背上日夜颠簸。 所以时间还是比较赶的。 陈北海将白灵素带着,一起去往北方,当然不是为了私奔。这是白师行和他商量协议后一同做出的决定。 要知道鼎中的其余四十八人可是实打实地被白师行炼废了一身内功,就算白师行只是被逼炼丹,作为从犯,也脱不了干系。 就算白师行本人自首,有官府保护,可偌大一个白家,总不能随便跑了。 哪怕白师行狠心做下决定,分割家族财产做赔偿,遗留产业更是背靠官府,也保不住这些受害门派出于泄愤、独吞宝物等心态,对白家出手。 更何况白师行是确确实实的,毫无疑问的主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暴露出真相,也是正常现象。 到时候白家决计没有好下场。 陈北海把白灵素身边,也是为了护她周全。 只是这个小姑娘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白灵素坐在陈北海背后,两只纤纤玉手环住他的腰。没有靠的很近——陈北海背后还背着林震天给他的一个布口袋。 尽管如此,与异性的接触,还是让不通人事的单纯少女羞极了。 要是陈北海后背长了眼睛,他就能看到白灵素精致的脸颊已然粉红,两汪本来灵动清澈的眼眸扑朔摇曳,皓齿轻咬丹唇,似乎在掩盖心里的悄悄话。 陈北海又不是怪物,当然不会多长眼睛。只是强大的灵魂能带来的感知力,却相当于半只眼睛了。他看不到白灵素的情态,却能感受到白灵素逐渐变热的小手和焦灼的情绪。 头疼。 陈北海不是某些演义列传中,迟钝如木头般的男主角。他既不自作多情,自认随随便便就能吸引美人关注;也不妄自菲薄,轻易产生“她怎么可能喜欢我”的错觉。 陈北海在地球上极力搜集资料,尽管大多数都是医学、药学、化学、生物学等方面的知识,但也读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着作。 他明白少女对自己的情感。两人只相处了短暂时间,白灵素就对陈北海产生了教浓烈的感情,看似不科学,不符合小说逻辑,实际上很自然。 因为白灵素产生了移情。 这里的移情不是移情别恋的移情。而是说白灵素将对其他事物的感情投射到了陈北海的身上。 首先是对父亲的仰慕和崇拜。白师行沉默寡言,古板严苛,尽管履行好了父亲的教育责任,可是白灵素没有母亲,所以还不够。 白灵素没有体会到母爱,相应地更渴求父爱。然而白师行没有做到。 直到有一日,白灵素难得上街,撞见了陈北海。陈北海能够轻易抓住她跑得气喘吁吁也追不上的阿米,又能够回应白灵素的请求,更能够给她讲许多江湖上的故事。 白灵素的感情产生了转移,内心深处不自觉地希冀从陈北海身上找到父爱。 陈北海回应得太好了。 第二种情感是对江湖的好奇向往。 白家炼丹术需要内力才能传承,白灵素从小就渴望练出内力,更是延伸出了对刀光剑影、侠骨柔肠的武林生活的渴慕。 只是白灵素天生废脉,练不出内功。更闯不了江湖。 而陈北海完美地切合一位江湖少侠的形象——麻衣布袋,破而不脏;擂台激斗,既勇且智;比武招亲,虽胜不应。 白灵素便将对江湖的好奇与向往投射到了陈北海的身上,希望通过观察陈北海,领略到江湖风采。 目前白灵素对陈北海,更多的是依赖、崇拜、仰慕、向往。更多地把他当作兄长,而非一个异性。 只是,少女情怀总是诗。 当白灵素发现自己看见陈北海,总是会心跳加速,忍不住想要靠近时。 这种单纯的钦慕,难道不会变质吗? 陈北海很清楚,自己对白灵素暂时没有产生爱意,更多的是对待妹妹般的关心。 他背负许多,现在也没有迎接爱情的打算。 这一路坐在马背上,真可谓是如坐针毡。 “灵素……”陈北海忍不住开口道,“你的灰兔子阿米呢?” 少女本来沉浸于自我创设的奇怪氛围中,小脸都通红了。现在突然惊醒,口中呼道:“糟了,我阿米呢,我这么大只阿米,被我弄丢了。” “呜呜——”白灵素两眼汪汪,当时就哭了下来。这个见到尸骨乱堆都只是被熏得犯呕的坚强少女,却因为丢失宠物,眼泪流成了两行。 陈北海连忙道:“别急,你打开我背上的口袋看看。”同时轻勒缰绳,示意玉练停下。 少女挂着眼泪,抽泣着打开陈北海背上的口袋。一个毛茸茸的生物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憋久了似的,拼命呼吸新鲜空气。 “呀!阿米。”少女破涕为笑,连忙把灰兔子抓在手上,“你可不要再跑了。” 灰兔子阿米一脸鄙夷,两只驴一样的长耳朵颤抖起来,似乎在责怪少女。 白灵素也不嫌弃,一人一兔亲切互动起来。 这只兔子不一般,竟然以凡兔之躯——或许比普通的兔子敏捷不少,跨越几百里路,回到平安县中,王妈烤兔肉处。 或许是它想找到帮手救主人吧,这种信念让它躲过了无数猛兽追杀。 可是它跑得太慢,它回到王妈那里时,陈北海等人已经回到平安县了。 有阿米缓解氛围,陈北海松了口气,驾驭玉练,如一头白龙般飞奔疾驰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皆字印 陈北海骑乘驾驭白马玉练,载着少女灵素,在野外一连驰了两百余里。 一直到日上三竿,正当午时,才勒住缰绳,将马停下。 寻了一处小树林,没有把玉练拴在树上,而是将它放开,令它自行吃草。也不担心这匹难得的宝马跑了。 在大武王朝,拥有一批玉练般的宝马,几乎相当于在地球上拥有一辆顶级悬浮飞车——还是限量版的。 要知道,就连朝廷中的将军、元帅,也不是人人都能拥有这等宝马。而朝廷可是把曾经的匈奴帝国,北方偌大草原当成草场,蓄养战马。 陈北海在与严远的交战中使出临字印后,便极力回忆孙笑海与刘龙汉交锋时的场景。 刘龙汉曾施展《九字真言大手印》,结成内缚狮子印、外缚狮子印、不动根本印、大日如来印、大金刚轮印、日轮宝瓶印、降魔印、智拳印、无畏印。 这九大手印各有妙用,但仍需得配合观想佛祖,念诵真言,方能发挥出最大功效。 太上道宗的六甲秘祝亦是如此,需要祷告神明、手捏剑印。只是与金佛寺交流后做了改变。 两派《九字真言大手印》武学底子相同,都是通过上请神灵(观想佛祖),手捏剑诀(结成手印),并依据心法,按照特定路径运行内功,起到自我催眠的效果,获得智慧与力量。 但就具体表现在外的印法、口诀、修行方法等,道宗的“九字真言”和金佛寺的“九字真言”已经是两部完全不同的武学。 但陈北海却强行将两者糅合在了一起。按理说这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陈北海确实不能说将两者融合了,毕竟无论是手印还是真言,都只是表现于外的东西,虽然也很重要,但远不及心法重大。 不过陈北海研习了《风卷残云功》和《吞天魔功》,这两部功法中都有着与精神武学相关的内容。 精神武学,无外乎用内力刺激脑部经脉,得以短暂增强灵魂,使得精神力挣脱桎梏,或是强化自己身体,或是感染他人,造成幻象。 陈北海本身就灵魂强大,精神力过人,甚至能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灵魂离体。 当然这种境界不算什么,灵魂强大到极致,能在宇宙中活动,直面各种高能粒子流冲击;或者灵魂分裂,化身千万,自我增值;乃至直接干涉现实,实现质能转换、精神物质化、操控宇宙常数等。 甚至跃迁维度,称得上无所不能。 虽然陈北海境界低微,但是这几日他常常小心刺激脑部经脉,感受灵魂受到的影响,也算是挖掘出了灵魂、精神力的一些妙用。 其中一项妙用就是“共情”。 共情是人类的一项思维活动,某些人类在看到他人受苦、受难时,仿佛自身也遭到了创伤,悲伤落泪;有些人看到他人成功,似乎自身获得了胜利果实,十分愉悦。 共情本质上是一种情绪的传递,或者说传染。 当陈北海结手印,念诵“皆”字,并运转内力刺激脑部时,能够极大程度地强化某种情感,并定向传递给某一有生命的个体,不限于人,也可为兽类。 陈北海称之为皆字印。他的皆字印,脱胎于佛门大手印和道宗九字真言,但又有自己的改变。目前的威能远不及顶级武学,但切合陈北海自我情况,并且能够不断增强。 施展皆字印,能够影响他人情绪。等陈北海功力再进步,并通读武学密藏后,或许能够达到自由操控他人思想的境界。 当然现在还不行。现在他只能做到简单地、轻微地改变他人心绪,哪怕他极力向他人传递恐惧情绪,也只能让人略微慌乱焦虑,远不如直接施展“风卷残云”,形成的精神幻想有威慑力。 不过对于情感简单的兽类来说,皆字印的作用就要大多了。 之前陈北海向白师行索要一匹好马,便得到了玉练。看见玉练后,陈北海就立即施展自创的皆字印,传递情绪,安抚此马,让它亲近、服从自己。 已经初见成效了。 证明就是:陈北海在地球上从来没骑过马,却能随意驾驭这匹能日行八百里的宝马;让玉练自行吃草,它却没有逃走。 但见玉练身姿矫健,马蹄轻快。打着转儿吃草,就好像一道纯白色的闪电。 放玉练去吃草后,陈北海也取下背上的布口袋,从中取出一个布团。将布团打开,正是纸包着的一整只烤兔。 看到这一幕,本来乖巧的肥兔子阿米从白灵素的怀里挣脱出来,冲着陈北海,嘴里呜呜叫着,似乎在愤怒地指责他。 “诶嘿,阿米呀,你莫要乱跑嘛。”白灵素有点着急,似乎怕兔子跑了。毕竟这里荒郊野外,不像城里到处是人。丢了可真就丢了。 陈北海哑然失笑,觉得有趣。似乎之前,他是把这只烤兔和阿米关在一起的。 换位思考一下,简直是最骇人的恐怖故事,兔生地狱啊。 陈北海并不感到为难,抚摸着阿米的毛发,皆字印运转,一股宁静祥和的心境传递过去。霎时间,本来一脸怒火的阿米平静了,无欲无求般,好似遁入空门,成为佛门兔子。 也将阿米赶到一边吃草。 “陈大哥,你怎么摸了一下它,阿米就变乖了许多。”少女抓住陈北海的袖子,扯了几下,好奇地问道:“告诉我吧。” “这是一种武功,”陈北海实话实说:“没有内力的人是用不出来的。” 白灵素一下子消沉起来,走到一边蹲下,双手抱膝,生着闷气。 陈北海并不在意,清出一片空地,就地生火,将裹着锡纸的兔肉加热。不消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夹着辣的香味。 不待陈北海呼唤,白灵素就已经守在了他身边。 “真香。”白灵素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满脸幸福。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称赞着:“王大妈的手艺真好,当然陈大哥你烤得也很棒。” 两人分食一只烤兔后,略作休息,便唤回玉练,带上阿米,翻身上马。 驰出几十里路,陈北海遇见一条七丈宽的河水,并且没有看见桥。河水流动颇快,水也不浅,不是寻常人能趟过的。 如果陈北海走的是官道,碰到这种宽度的江河,应该能立刻看到桥梁。只是官道虽然平坦,但常有绕路远行,陈北海图快,喜抄近路,偏离了官道。 只是这难不倒陈北海,他下马,让白灵素留在马背上,施展皆字印,吩咐玉练驼她过河。 或许有人不知道,马是会游泳的。陈北海记得,地球有部一百多年前的老电影,其中有一幕,就是一群马被冻在了河中。 他自己,自然是施展轻功过河了。 陈北海施展风卷残云功,水只漫过脚踝,整个人如同一道疾风掠过,几个纵跃间,就到了对岸。河面上被他踩出的水波还没荡开。 陈北海等了好一会儿,玉练才载着白灵素游过来。 一直跑到黄昏时分,太阳即将落下时,两人经过一处村落。陈北海估摸着今天跑的里程差不多了,就决定在这处村落留宿。 两人身上带了不少金银细软,应付食宿轻而易举。 翌日清晨,公鸡刚打鸣时,陈北海便作别留宿人家,同白灵素一起出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出山 群山绵延,略无阙处。危崖竦峙,互相轩藐。 陈北海便驾驭玉练,在这极高而窄的山道上蜿蜒前行。 “陈大哥,”白灵素忍不住开口道,将陈北海抱得愈发紧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剑门山啊。” 两人只上山不到两个时辰,白灵素就等不及了。也难怪她心神不定,这剑门山山势峭拔,山崖如剑,山道不过五尺宽。 站在山道边沿向下望,只看得见光滑的绝壁,偶尔钻出几颗悬根露爪、枯瘦嶙峋的老木。扔一石头下去,要二十来息才听得到回音。 真可谓“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即使是武功高手不慎跌下,也难以存活,更别提普通人了。端的是一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山道紧窄如此,连人走着都嫌不够宽,需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更别说他们是骑着一匹马飞奔在山间了。 陈北海却并不慌乱紧张,微笑着说:“不要急,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出山了。出了山后,我们就暂时不用风餐露宿了。” 离他们出发已经过了十几天了。 这十几天间,两人自清晨起,一整个白天,除了饮食便是赶路。傍晚停下,有时能找到村落小城借宿,有时便直接露宿野外。 陈北海的布袋里装了帐篷,支起来可供一人遮风避雨。 自然是让白灵素在帐篷中休息,陈北海在外冥想修炼、顺便守夜了。 江南之地多丘陵,但这剑门山应该是两人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 原因无他,出了剑门山,他们就该走水路了。 疾驰在这狭窄的山道间,陈北海悠然自得,甚至有些愉悦。 忽然,前方一处拐角映入眼帘。山路有拐角不出奇,剑门山山道盘曲环绕,有时候曲折极致处,到了百步九折的地步。 但他们见到山道上的这一弯折处,路面极窄,最细处竟然只有一尺宽。 “陈大哥,前面有拐弯,快停下来牵马走呀!”白灵素被吓得不轻,忍不住叫了起来。嘴唇微张,两只水灵的眼睛瞪圆到极点。 兔子阿米拼命往白灵素怀里钻,口中止不住地发出“呜呜呜”的叫声,拼命遏制自己的颤抖,生怕被颠出马背。 就是一个武功高手失足,也难免粉身碎骨,更别说它这只没“手”没“脚”只有爪子的小兔兔了。 跟着这么两个作死大将,实在是它的兔生不幸啊。 按理说,寻常马匹,除非是在这山道间跑了几百趟,已经到了熟极而流的地步。否则定然在这山道上踟躇不前,甚至蹄子都要发软。 但玉练在陈北海的指挥下,竟然毫无畏惧之心,径直朝着拐角处冲去。 “得得得得——”马蹄声轻快而急促,玉练不仅没有畏缩不前,反而加快了奔跑。白灵素抓得更紧了,瑟瑟发抖。这匹白马竟然在山道上跑出了比官路还快的速度! 四周岩壁飞速后退,眨眼间就到了拐角处,白灵素忍不住发生惊叫声:“啊!要掉出去了,陈大哥,要掉出去了!” 陈北海眼睛一亮,在即将奔出山道,坠下千丈悬崖,骨肉成泥时,双腿猛夹马背,缰绳受紧,口中大喝:“跳!” “希聿聿!”玉练马长嘶一声,四蹄猛蹬,明明背上驮着两个人,却硬生生斜跃到半空之中,流线型的矫健身躯极力舒展,马鬃迎风飘舞,猎猎作响。 仿佛浮在千丈高的苍穹之上,真如一头腾跃于云雾之间的白龙般! “登。”玉练身子只微微一震,便稳稳当当落在路面上,前后两对马蹄紧紧贴在一起,恰巧立在路中央。若是有人用尺规丈量,就能发现玉练每对蹄子占据的宽度不过半尺。 甚至不曾减速,陈北海就这么驾驭玉练,如白龙般继续飞走起来。 只几个呼吸间,马、兔、人的影子便如一溜烟,消失在山回路转,重峦叠嶂间。 须臾后,从高耸的岩壁上跃下一个男人,望着陈北海消失的身影,朝山崖下吐了一口痰:“呸,今天邪门了,老子竟然撞见个骑马骑成不要命的,竟然还没把自己弄死!” “晦气!”高大的男人摇摇头,身形如猿猴般灵敏,攀上了崖壁,隐藏身形,寻找起下一个目标。 远处的陈北海浑然不知道自己规避了一场麻烦,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大在意。 他驾驭玉练,宛如人马合一般,在山道上疾奔,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不顾白灵素满脸汗珠,小声责怪。陈北海的心中尽是畅快之情。 为何他能够如臂使指般自由命令一头牲畜? 正是因为他的皆字印已然有了长足进步。 在马背上的每时每刻,陈北海都在施展皆字印奥秘,沟通玉练,相当于时时刻刻都在练功。 现在,陈北海已经能做到在不损失玉练本身灵性,不让玉练失去身体控制力的前提下,让玉练完全听从自己的命令了。 这就是之前陈北海信心十足的原因。 “陈大哥,你也太莽撞了。”白灵素絮絮叨叨的,脸颊鼓了起来,难得如此生气。 方才在千丈高崖上飞奔,腾跃于虚空,命悬一线,危如累卵。把小姑娘吓得着实不轻。 陈北海连忙转移话题,说道:“灵素,你看前面是什么?” 白灵素抬起头来,盯着远方,一对秋波般的眼眸中,映照着极雄壮的景色。她不禁喃喃道:“那便是皇扬江吗?” 山下是一方城市,看建筑规划,似乎颇为繁华,估测大小,好像比平安县还要大一些。 城市前方有一条壮丽的江水,虽然距离他们很远,但是他们身处千丈剑门山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因而这条江水依然映入了两人眼帘。 只是隔得太远,看得不甚清楚。 陈北海安抚道:“不用焦急,我们快马加鞭,不消片刻就能下山目睹皇扬江的壮阔景色了!” 白灵素心中颇为期待,转瞬之间,就忘了此前的惊慌与不快,催促起来:“陈大哥,你骑快一点吧,我想和你一起看看皇扬江。” 阿米窝在少女怀中,回头看着主人,满脸惊诧,“咔咔”叫了起来。 似乎在说:刚才是谁吓得仓皇乱叫的,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的记性还没有兔兔好! “哈哈——”陈北海大笑一声,扬鞭喊道:“好!” 他与玉练心意相通,不用做大动作或者发号施令,只稍稍一动,身下骏马就加速狂奔起来。马蹄踢踏间,激荡起大片的尘土。 由于走的是下坡路,玉练跑得速度又很快。山路弯折,竟产生了如坐过山车般的刺激感。 白灵素只觉身体中在分泌某种物质,心脏扑通乱跳,脸不由得红了,急速下落造成的失重感让她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啊——” 少女嗓音好听,哪怕是尖叫,也如莺歌燕啼般,婉转动人。 在白灵素的尖叫声中,陈北海露出满意而欣慰的笑容。 片刻后,陈北海骑乘玉练,从山道一跃而下,落在平地上,眼前是一处大城市。 出山了! PS:今天本来两更的,WPS把我存稿整没了。建议大家在不同设备上用同一个WPS账号的,千万不要开启文件云同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绸都果城 “陈大哥,这是什么地方呀?”白灵素看着眼前的大城市,好奇地问道。 陈北海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地图,回应道:“这里应该就是顺府县了!”随后向少女解释起来。 之前提到过,平安县是炎武郡第二繁华的都市。 而这顺府县,作为江南地域的门户城市,便是炎武郡最为繁华的都会。甚至在整个江南地域,都称得上经济、政治、文化上的龙头。 有赋云:“绸都果州,将帅故里。壤昆扬而望中关,连锦城而扼西南。山朗气清,江河横贯。莲池于兹,灵秀仰沾……” 顺府县又称绸都、果州。得享此美誉,都是因为顺府县的两大特产——丝绸与黄甘果。 “天上取样人间织,满城皆闻机杼声。” 顺府县下辖十数城市,尽皆盛产丝绸,号称有千里桑梓地,百万桑农,织出名锦连城。 顺府丝绸产量、品质俱佳,自古以来便是朝廷贡品,被前朝皇帝赐名“顺府大绸”。并且远销外国,引得海外之人不远千里,横渡大洋,前来求取。 外国商人赞不绝口,称之为“万能丝绸”;有文人称叹道“享物华天宝之誉,集地灵人杰之秀。” 除丝绸外,顺府县还大力种植黄甘果树。桑树高而喜阳、黄甘果树矮而喜阴,两树合种,阴阳互补,质量极佳。 黄甘果色、香、味俱全,味道甘美,清香沁人。更有疏肝理气,止咳化痰等功效,极受欢迎,畅销四方。 因而顺府县便成了整个炎武郡、乃至整个南方,最富庶的城市。 同时,顺府县拥据地利,前毗邻皇扬江水,后倚靠昆吾山脉。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军事重地。 “壤昆扬”便是说的这一山一水。“扼西南”,放在今朝已经不合适了。 因为前朝大夏疆域不如现在广,顺府县临近西南部,常需得重兵把守,防备西方诸多蛮国与南方夷越侵袭。 这绸都果城中走出了不少国士。例如历史上的抗匈英雄叶守国,当今大武王朝征北大将军纪皓年,都是顺府县人。 顺府县存在一个莲池书院,与仙安书院、张氏书院、揽海书院并称为大武朝四大学府。 每年都有无数学子在莲池书院苦读。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莲池书院不培养“死的”读书人,百年来一直谨庠序、立德纲,栽培出关切国运盛衰、投身国民兴利的仁人志士。 大武王朝开设科举,每年六月乡试、八月会试、十月殿试。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尽管平素接触的都是武林人,但陈北海似乎听说过,今年的文试榜眼、武状元,都出自莲池书院。 当然了,作为堂堂四大学府之一,莲池书院教出的武状元绝不同于寻常武人。 比起专修内力武功,刀光剑影,走南闯北的武林侠客,朝廷选拔出的武状元在武功上远远不及。 因为他们更多研究兵法,学习正合奇胜的万人敌、十万人敌、百万人敌之术。 事实上,朝廷从来不缺少纯粹的武夫。 武功练到极致处,除非辅以相当的谋略智力,否则也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将才,而做不了调度万军的帅才。 从古至今,除开国元老外,各朝元帅都是从武举人才中擢升而来。 当然,这顺府县的一切,都和陈北海没有太大关系。至少现在如此。 陈北海对白灵素说道:“我们先行寻个酒楼饭馆,尝尝这黄甘果的滋味,我再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现在已是十一月,天气已经相当凉了。在山中露宿时,陈北海每天清晨都能看见草叶上结出的层层寒霜。 其实出发时,白灵素便已穿上了较厚的衣裳,而不像七八月份气候炎热,总笼着一袭长裙。 只是最近几日天气骤降,再加之向北走,温度会愈发低,又路过这着名绸都,不买两套衣服自然说不过去。 但在此之前,先得填饱肚子。 不说白灵素,作为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哪怕是娇小可人的美貌少女,毕竟不是动画中的虚拟角色,一日三餐少吃一顿都够呛。 陈北海体内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几乎完全贯通,只是为了避免根基不牢,并不打通最后一个穴道,转而每日锤炼沉淀内力,试图精炼内功,自然达到先天境界。 就是后天巅峰的陈北海,也只是说比普通人能“熬”,实际上需求的能量比寻常人更多。 陈北海骑乘玉练,技艺纯熟,举重若轻。两人一马一兔,好几百斤的负担,却似轻飘飘一阵云烟,如梦如幻,从漫无边际的桑田阡陌间飘过。 万桑林中过,片叶不沾身。 临近顺府县城,高耸巍峨的城墙矗立于两人眼前,估摸着有六七丈高。 城墙上开了两个城门,各有两名官兵把守着,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列,还不断有人靠近,汇进队伍里,使得队列加长。 要是骑在马背上,只恐左右是人,举步维艰。陈北海便呼唤白灵素下马,牵着玉练,将娇小少女护在怀里,排到队伍中间。 玉练从小到大,要么是在马厩中吃着极珍贵的食物,要么是在荒野、山岭间疾驰,此刻被人群挤得有些烦躁,忍不住打了个响鼻,马蹄也不安分地挪动着。 陈北海轻拍玉练的脖颈,它才安分下来。 队列排得很长,但动得不算慢。不一会儿,就到陈北海了。 忽的,旁边一条队伍骚动起来。只听得官兵喊了声:“别动,下车!” 那是一辆马车,车主站在官兵前,手足无措,一脸苍白,但仍狡辩道:“这位官人,我可没犯什么事儿。” 让人看了都心急。 这官兵走到马车前,猛地拉开帘子,里边装着成堆的货物,用布精心罩着。他掀开布,粗略扫了眼,扒开货堆,下面竟然用木板隔开一层,也装了许多货。 官兵严肃说道:“违规运载,罚二两银子,货物扣留一半。” 车主一脸苦涩,但不敢顶撞官兵,只得乖乖认罚。 那官兵义正言辞道:“我知道年关将近,你们生活苦难,想要多挣些钱。但切不可违规运货、超重运货,否则出现意外,人财两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切记切记!” 车主连声诺诺,点头称是。 陈北海面前的矮胖官兵摇了摇头,叹息道:“世上总有那么多蠢货!也不想想,自己能蒙得了谁。况且贪便宜走捷径,只能害人又害己。” 他转头对陈北海白灵素说道:“户籍证明,照身帖,路引,有么?” 陈北海在送白师行去平安县官府时,便托捕头常鸿办好了。 两人得以顺利入城。 进城前,这矮胖官兵还调笑了一句:“小伙子,艳福不浅呐?”把白灵素羞得小脸通红,让陈北海尴尬不已。 陈北海在街边找了一处生意十分好的酒楼,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刚进门,就听见店小二无奈的声音:“这位爷,我们真不能给你上这些菜,您这不是消遣我们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酒肉和尚 这酒楼大厅相当宽阔,四四方方,饭桌排列井然有序。放眼望去有四五十张桌子,三人桌、四人桌、五人桌、六人桌一应俱全。 竟然差不多坐满了,估摸着有两百号人在酒楼大厅中用餐。 店里的伙计们来来往往,忙得浑身是汗。 酒楼中本来人声嘈杂,十分喧哗。但此刻安静了不少,都在看热闹。 陈北海定睛一看,与店小二发生争执的竟然是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 这和尚身高八尺,体型健硕,面容颇为俊美。他口中不住地呼喊着:“这是什么道理?你们酒店开门迎客,怎么能把客人拒之门外?” 店里的伙计十分无奈,不停地弯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只是您是出家人,我们做店家的也不能昧着良心让您破戒,您莫要生气。” 白灵素对陈北海小声说道:“陈大哥,你看那和尚真奇怪!” 陈北海笑了笑,并不接话。喊了一声:“店里的伙计呢?有人等着吃饭呢!” 有个店小二迅速凑近,应声道:“客官多担待哈,要到腊月间咯,大家都在到处跑,我们店里有点儿热闹,不啥忙得过来。现在我就给您找个位子坐。” 陈北海摆摆手道:“没关系,快点带我们去座位吧。” 两人找了张小饭桌坐下,对照着菜谱点餐。 点了一锅红烧牛肉、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烂肉豇豆、一碟鱼香茄子、一份番茄炒蛋、一盆紫菜蛋花汤。 为了保护种作,大武王朝规定禁止蓄养繁育肉牛,但准许宰杀寿命十年及以上的耕牛,作为肉食。 这些都是陈北海爱吃的菜。 至于白灵素,则是一言不发,紧盯着陈北海,小嘴不由得噘了起来,上齿轻咬下唇,露出一丝雪白。 “再来一份黄甘果果盘。”面对白灵素的目光,陈北海不慌不忙地补充道。 少女总觉得眼前的男人在故意逗弄自己,拿自己寻开心。 一刻钟后,店小二从后厨陆陆续续端来饭菜。 碗碟盘盆,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桌上。红、黄、绿、白、黑,五彩缤纷,相映成趣。香气满溢,肉味扑鼻,让人看了、闻了不禁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陈北海、白灵素清洗碗筷后,立刻开动,夹菜食饭。 “味道很不错!”陈北海开口赞叹。 白灵素虽然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但也吃得津津有味。少女嘴里塞满了饭菜,还不停嘟囔着:“真好吃,虽然比不得王妈的手艺。但这劲道牛肉、又咸又酸的豇豆也别有滋味。” 陈北海算是看出来了,白灵素是个十足的小吃货。 两人吃得正酣畅,特别是白灵素,由于酒楼中人数众多,加之吃得急,已经浑身发热,渗出汗来。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陈北海耳边响起。“这位丐帮的小兄弟,能否帮个小忙,容许小僧跟你们拼个桌呢?” 陈北海放下筷子,仰头看向身前的人影。口中发出微微惊疑声:“哦?”随后看向白灵素,道:“灵素,你觉得如何?” 赫然是之前与店小二发生争吵的灰袍僧人。 被认出身份,陈北海并不惊讶。毕竟虽然他全身上下相当干净,但凭他穿粗麻布衣、背大布口袋的形象,别人只要不是瞎子,都认得出来是丐帮中人。 让他惊奇的是,眼前这至多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和尚,功力竟然极其高强。几乎不弱于自己了。 要知道,陈北海可是在丹鼎中夺得造化,吸收了他人总共几百年的内力。 真是稀奇。 白灵素思索了一小会儿,便答应了:“这酒楼里人来人去十分挤,陈大哥,我们就让他坐这里吧。” 陈北海转过头对灰袍和尚说道:“这酒楼大厅不像包厢,既然我身边女伴同意了,你大可以坐这里。” 说完,陈北海补充了一句:“这位兄弟,你武功很不错。” 灰袍年轻和尚甫一落座,听到这话,疑惑地看着陈北海,凝视了许久。陈北海随意地吃着美食佳肴,坦然接受着和尚的审视。 年轻和尚陡然惊讶起来,连称呼都变了:“小僧俗名袁庆奇,这位兄台怎么称呼?还说我武功强,你的武功恐怕还远在我上头。” “我名为陈北海。”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陈北海继续吃起菜来。 不愧是顺府县的酒楼,庖房大师傅水准的确相当高,能把普通家常菜烹调出不普通的风味儿。 袁姓和尚也不恼,安静地等起饭菜。 片刻后,店小二将袁和尚点的菜端了上来,竟然有肉亦有酒。这和尚立刻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看来由于袁和尚执意要吃肉喝酒,这酒楼即使担心和尚闹事,考虑到进门就是客人,也只能无奈送上酒肉。 毕竟这世上终归没有做生意的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陈北海摇头轻笑,只觉得这和尚有趣。但白灵素却忍不住一半好奇、一半指责地发问了:“这位和尚,你又吃肉又喝酒,犯了多少戒律了?” 外来佛教、夏传佛教,不同弟子各有特定规格的受戒。有些佛门弟子可以吃肉,但大武王朝的佛门中人明显不被准许吃肉。 况且无论哪一流派,何种规格的弟子,出家或在家,都应遵守五戒。 “五戒者,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白灵素像是卖弄似的说道,摇头晃脑,“大和尚,我说的不错吧?” 袁和尚笑了笑,回应道:“姑娘此言差矣。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佛教经典规定佛门弟子不得吃肉。只有夏传佛教——确切说是夏朝皇帝发令后,天下佛教徒才不准吃肉。” 袁和尚晃了晃脖子,调侃道:“这位姑娘,你这是拿前朝的令斩本朝僧人呀!” 白灵素左看右看,尴尬地看向陈北海,问道:“是这样吗?” 陈北海点点头。 少女面色羞得粉红,清泉般的眸子泛着波浪,她恼道:“可你还喝酒了,总归是犯戒了吧?” 袁和尚也有趣,耐心地回应起来:“佛教禁饮酒,是因为酒乱人心,催使人犯下坏颜色、无威仪、损名誉、失智慧、致病、耗财、无耻、不敬、坠车、落水等等罪恶。只是我秉持禅心,不动如山。以酒磨炼灵性,却是在用腌臜物修炼菩提心呀。” 他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白灵素被堵得一时无法反驳,气呼呼地说道:“你在狡辩!况且佛门倡导食素,是为了减少杀戮,你反倒大鱼大肉起来!” 这话倒是和地球上曾经的名句“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类似。 陈北海也帮着白灵素说了两句:“佛门认为众生平等,牲畜亦为有情众生,不杀生是为了避免生命遭受痛苦。无论如何辩解,吃肉也是助杀生命,会增长罪孽。” 白灵素得到声援,得意洋洋地看向这大和尚。 袁和尚肃然道:“六道轮回,造十业者得畜生报。须弥山间为大海。大海咸苦,畜生道在苦海沉浮,饱受痛苦,缺乏灵智,不明业报。杀死牲畜,正是助他们轮回往复,早日脱离苦海。” 陈北海叹气道:“可按照佛门说法,牲畜也是有情众生,不管是直杀之还是助杀,不管是否有助于畜生道消业,生命所受痛苦无减少,你的罪孽还是会不断增长。严重者坠入无间地狱。” 袁和尚面容平静,双手合十,淡然说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讨论 陈北海一时也有些震撼。袁和尚的言语虽然平淡,却隐藏着极浓烈的情感,以及不可动摇的心念。 或许,袁和尚真的打心底认为,六道轮回存在于世间,而他吃肉是为了消弥畜生道的罪孽与痛苦,帮助盲目痴愚、灵智难开的畜生道众生转生。 哪怕自己业力缠身,因果报应下堕入阿鼻地狱,经年累月受无间歇之苦。 袁庆奇又笑着说:“两位也不必担心,六道轮回这种东西,终究是人提出来的,想要论证其是否存在,即使是大德高僧、法师也难以办到。” 袁和尚又道:“为虚无缥缈的死后世界而苦恼,实非智者所为。两位施主如果担心受业报,便多吃素、少沾荤腥,日常行善即可。” 袁和尚补充道:“小僧只是盼望世人能多体察其他生命的感受,要是能对动物都怀有怜悯之心,想必对人就更是慈悲心肠了。这样也能少犯罪恶。” 说着,袁和尚突然摆摆手,对着四周连声道:“小僧可不是传播宗教迷信!” 原来坐在周围几桌的食客,有的被袁和尚的“歪理邪说”吸引住了,或是看笑话,或是诚心听取。 听到这句话后,都纷纷笑将起来。 白灵素嘀咕着:“大和尚你确实没有传播宗教迷信,你只是在胡搅蛮缠,用一通看似高深的理论把自己妆点得好看而已。” 陈北海知道为什么袁和尚刻意强调了一句话。 因为大武王朝的开国国主,神武皇帝,严令禁止任何人在任何公共场所进行与宗教有关的中、大型活动。 包括并不限于大规模传教、讲经、说法、放生、开水陆法会……等。 据说神武皇帝的原话是“信这些鬼鬼怪怪的有个屁用,看着恁的令人心烦,朕恨不得把那些木偶泥塑一把火烧了,还能眼看他们作妖?” 朝廷方面的说法则是“国家新起,人民疲敝。神鬼玄虚之事于民生无益,理应废止。” 大武王朝严格控制宗教、祭祀活动,只承认人们自古信仰的自然神与祖宗神,不承认道门、佛门的人造神。 就比如山神、水神、太阳神等,是受朝廷承认的正神,允许人民为之设置庙宇、参拜祭祀。 还有各个家族的祖宗神(鬼),允许家族子孙祭祀。 至于道门、佛门等体系的仙神佛陀,其实是不被官府承认的。 个中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不过道门源远流长,而夏传佛教的本土化工作也做得有声有色,都很好地结合了中原文化。 朝廷也不能直接将佛道两教贬为邪神野鬼。 于是只能禁止宗教大规模传播,试图让宗教力量逐渐消减,最终自然毁灭。 袁和尚可不想被朝廷盯上。一个人出事事小,被朝廷抓住把柄,打击身后的佛门事大。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没有表现出来。 陈北海饶有兴致地说:“袁兄可不知道,有些怜悯动物的人,可以把动物当成亲生父母一般爱护,却把同类当成草芥,肆意辱骂伤害呢!” “哦?世上竟有这等稀奇事和稀奇的人?”袁和尚看起来十分惊讶,似乎不怎么相信。 陈北海笑了笑,述说道:“在我的家乡,有一群非常爱狗的人,被称为爱狗人士。他们十分关心自家的爱犬,同时对于其他流浪狗也不吝援助。” “那很不错,”袁和尚插嘴道:“狗与人都是同等格位的有情众生,人帮助狗,其实就是在积累功德。” 陈北海摇摇头:“你可曾知,这群爱狗人士到了爱狗如狂的地步,他们把狗看作自己的亲儿子、甚至父母。” “那能有多狂热?”袁和尚表示,自己从没见过、也无法想象这等情景。 “我给你说几个例子吧!”陈北海也忍不住想要对眼前的和尚倾吐一番。 坐在他们旁边的食客也忍不住凑近了听,连吃饭也顾不上了。 白灵素则是如饕餮般,明明生得一张朱唇小口,却不停地往里边塞着菜。只是时不时仰起头来,表明自己很认真地在听。 陈北海娓娓道来:“曾经有一个男人因为儿子被路边窜出的野犬惊吓,气愤之下,将狗打成了重伤。” 袁和尚评论道:“男子为护子而打狗,造成野犬受难。业报虽然无法消除,但情有可原。” 陈北海冷笑一声:“可那帮爱狗人士,却是天天堵在这男人门口,随意辱骂,砸破窗纸,威胁恐吓,最后逼得这男人游街道歉,赔偿了十几两银子呢!” “这户人一年也只挣的到几十两银子。” 袁和尚怔了怔:“这未免太荒唐了!” 陈北海说道:“这还不算什么,有人在城里路上驾马车,旁边一户人家养的狗突然冲了上来,被驾马车的撞死了。你猜怎么着?” 袁和尚犹豫了一会儿,彳亍道:“过失杀狗,甚至是狗自寻死路,罪孽极小。驾马车的人也最多道歉即可。即使失狗人家再气愤,顶多索赔几十文罢!” 陈北海笑着说:“那你就猜错了!这死了狗的人家势力大,逼得误杀狗的可怜虫对着死狗跪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肯放他离去。” 袁和尚惊讶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们属实过于霸道了!这是犯了嗔痴二毒呀!” 陈北海又说:“还有你更难以想象的。我直接了当说了,有老人因放养的家犬吵闹,抄起棍子想要打狗,结果被狗主人生生打死了!” 袁和尚难以置信道:“这……这还是人吗?” 陈北海的话语中带着讽刺:“这都不是最荒唐的。有户人家里的媳妇,因为婆婆丢弃了自家爱犬,吃了药,把怀胎七月的孩子给流了!” 袁和尚不信,说道:“陈施主,你莫要拿这等事开玩笑。” 陈北海语气中没有半点不自然:“我猜你是金佛寺弟子,应当修持了《九字真言大手印》。你大可以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袁和尚立刻结印,观想佛祖,获得宇宙能量加持,开发智慧。他洞察陈北海的心灵,反馈的结果让他沉默了。 袁和尚叹息道:“父母与孩子有宿缘,必有极大的因果联系。母亲杀腹中孩子,形同杀阿罗汉,这可是死后会堕入无间地狱的业果啊。” 白灵素听得饭都忘了吃,气得眼眶发红,从小肚子里搜肠刮肚出几句脏话,骂了出来:“这些所谓的爱狗人士,简直是,是脑子出了问题!” 陈北海冷漠道:“众生平等,然人类灵性最大,这些人俨然把人类视作最低等的生灵了!” 袁和尚连连哀叹:“可惜呀,可惜。善业与恶业无法抵消,就算这些人救了再多狗,也难以掩饰他们伤害同类的事实。” 旁边凑热闹的人也议论纷纷。 “这些所谓的爱狗人士简直是二傻子的典范,就是家里养的猪都比他们聪明有用!他们活在世界上,就是最大最恶的毒瘤!” “这位大哥,那些人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做的过分了,你这么说有些不合适吧?” “你就是爱狗人士?敢在老子面前装蒜?” “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就当我撅起屁股放了个屁。” 陈北海转过头,对白灵素说道:“别生气了,也别听他们说话,吃我们的饭去!” 接着吃起菜来,有滋有味。少女本来还在生气,看着桌上的菜不断减少,也连忙吃了起来。 袁和尚呆呆地立了一会儿,苦笑着,对陈北海说:“施主怎么把我撩拨地心神动乱,自己又造起助杀之业来?” 陈北海笑着答道: “你能入地狱,我怎生入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购衣 袁和尚听了陈北海的话,愣愣地看着他,表情愕然。过了一小会儿,袁和尚苦笑着摇摇头,垂下头去,对付起桌上的酒肉。 时不时,他还能听见同桌的陈北海、白灵素两人的谈话声。 “陈大哥,你吃慢点,我都不够吃了。” “女孩子家不能吃太多,容易发胖!我可是用心良苦,在帮你呀!” 半刻钟后,陈北海和白灵素——主要是他自己,便把桌上的美食佳肴一扫而空,只剩下一份黄甘果果盘。 “灵素,你快吃吧,据说这黄甘果有活血化瘀、清热解毒、美容养颜的作用呢。” 随后陈北海便与白灵素将这盘黄甘果分食干净。 这黄甘果确实十分可口。果肉呈橘黄色,送进嘴里,又酸又甜的果汁便在唇齿间爆开,舌苔感受到果肉粒的脆嫩与汁水的甜美,十分舒服。 一口咬下去,清香缭绕于唇舌边,沁人心脾,使人心旷神怡。这美好的触感与香气久久不散。 陈北海内心感叹,这黄甘果真可谓是自己品尝过的最美味的水果了。 吃完饭后,按照预先计划,要去给白灵素添置衣服。 毕竟快要到寒冬腊月了,向北走,气温还会更低。说不得到了大原县,最冷的时候会降到零度以下。 陈北海自己就不需要了,一身单薄的粗麻布衣足矣。 他内功修炼将近大成,几乎寒暑不侵。不说在岩浆中游泳,承受液氮而面不改色。至少能在油锅里滚一圈而不被炸成金黄,在南北两极较为长久地生存了。 况且他也不能随便换衣服。 这身麻布衣可是丐帮弟子的标配,就好像公司制服一样。 穿上它,自然就能获得同僚的好感。 “袁兄,我们先行一步了!”陈北海对着袁和尚喊了声。 白灵素也蹦蹦跳跳地从位子上站起来,附和着说道:“袁大和尚,我们就先走咯!” 袁和尚放下碗筷,双手合十道:“好,与两位施主交谈,让小僧获益匪浅,小僧感激不尽。” 他又对陈北海说了声:“陈兄,期待与你再度相见的那一天。” “好。”陈北海应和道,并且玩味地笑了起来。 他明白袁庆奇在说些什么。 作为金佛寺的高徒,袁和尚绝无可能缺席那场武林大会。 到时候两人多半会再见面。 陈北海拱手道:“再见!” 作别袁庆奇和尚后,陈北海带着白灵素付过钱,便从门口离开了酒楼。 在街道上,陈北海拉住一个路人,问了问附近的成衣铺位置。 得到答复后,两人便往成衣铺走去。 由于城中禁止飚轻功、飚马车,陈北海就只是把玉练拉着,而没有坐上去。 一边走在街道上,一边欣赏顺府县城的风景。 顺府县城不设置专门市区,而是采取坊市结合的建筑布局。即商业区——市与住宅区——坊并不分离,坊市混合在一起。 顺府县城城区为四方型,东西长十六里,南北宽十五里。东西向、南北向各有十几条大道,将县城切成一个个坊市。 两人从南面进城,走的就是一条大道,这条大道足足有五十多丈宽,分左右两道。路上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有小摊贩抑扬顿挫地吆喝着,有街坊领居聚在一起聊天摆龙门阵,有江湖艺人表演幻术戏法。 街道上有伛偻老人,有黄发小儿,有大家闺秀,有文雅书生。 大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建筑,或是民居、或是商铺。 陈北海还瞧见一户人家大敞着门,门口趴着一条灰色细犬,尾巴轻轻地摇着,似乎很是悠闲。只是微眯的双眼中隐隐透出警惕的灵光,对来来往往的人马抱着戒备之心。 两人牵着玉练,在人群中行走。路过一个水果摊,特意花了五十文钱买了二十斤黄甘果。 陈北海从平安县出发时,身上带了十两黄金和几两碎银,到现在只花了不到一两银子。 不得不说,大武王朝的货币购买力是相当扎实、坚挺。一枚铜币的价格远超同重金属的价值。 正因此,在大武王朝,私造货币乃是数倍甚至十倍的绝对暴利,此事屡禁不止。 即使朝廷律法规定,私造货币是等同于谋反、谤帝的大罪,会株连九族,仍然无法完全杜绝假币铸造。 两人穿过几条街道,走了几里路,来到一处成衣铺。 在大武王朝,成衣铺与布庄功能类似,尽皆为贩卖衣物的商铺。不过布庄更多的是贩卖布料与量体裁衣,而成衣铺事先便准备裁剪好许多不同型号的衣物。 量身定做一套合适衣服,至少要花好几天时间。而陈北海要到大原县参加武林大会,十二月初一便要到场,实在是耽搁不起这个时间。 所以陈北海只能给白灵素买缝制好的成衣了。 经过一番挑选,给白灵素上上下下添置了一套保暖衣物。 陈北海本来都想走了,可白灵素不干。 “陈大哥,你怎么能不给自己买衣服呢?” 陈北海表示自己用不着,谢绝了。 白灵素蛮横道:“陈大哥,我给你买一件衣服,你若是不要,我也不买新衣服了!” 陈北海再三解释,向白灵素说明自己身上的轻薄麻布衣属于丐帮制服。 白灵素这才作罢。但仍然坚持给陈北海买一件披风。 陈北海拗不过,便随她去了。 少女在成衣铺中挑挑拣拣,直到店老板的眼神都变了,才勉强选出一件满意的披风。 这件丝绸披风长七尺,灰色,上边绣着不起眼的青黑色花纹。但就是这看似寻常的青黑色花纹,与披风的材质、色泽、款式相得益彰,让整件披风出现了升华。 陈北海承认,这件披风让自己心动了,确实十分符合自身的审美观。 白灵素叫唤着:“陈大哥,你赶紧披上让我瞧瞧。” 陈北海将披风穿上,白灵素的眼睛直接亮了起来,成衣铺掌柜更是惊得屏息。 眼前这人身上披风微微摆动,明明穿着寻常的粗麻布衣,脚踏草鞋,沉默的低调中却显得威势逼人,如同微服私访的勋爵、游戏人间的宗师。有种卓尔不群、孤高不羁的气质。 他看向四周,带着玩味的眼神,似乎早已洞明世事,通晓人情练达。目光扫过,旁人眨眼间,好似瞥见了惊鸿。 “太好看了。简直是颜过宋玉、貌胜潘安,客官真乃人间星宿啊!”掌柜想尽了一切赞美之词。 白灵素则简单地说道:“好哥哥,你比之前俊多了!”短短几个字间,却流露出极丰富的心绪。 陈北海被说得罕见地羞涩起来,他不禁呵斥道:“别乱夸了!” 只是话语中的喜悦,即使不修持《九字真言大手印》的人,也能轻易地看出来。 白灵素身上的一套衣服花了陈北海二两银子。 陈北海身上的披风又掏出了白灵素小金库里的二两银子。 陈北海还想跟掌柜的还价,只是白灵素坚持要花二两银子。掌柜的也说,这披风是大师设计,成本不菲。 不得不说,大武王朝的衣裳确实有些昂贵。 不过仔细想想,这顺府县的丝绸可是被皇帝称赞为“顺府大绸”,被纳入朝廷贡品,也被海外商人疯狂追捧的“万能丝”。 这价格或许还算便宜了。 离开成衣铺后,两人便向北走,准备出顺府县城,到扬江去。 PS:感谢QQ书城读者枫然的支持!(因为作者的话在QQ书城看不见就写在这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扬江 “陈大哥,我们这回没去看莲池书院,可惜了呀!”白灵素走在陈北海边上,止不住地摇头叹息。 “没事儿。”陈北海安慰道,“无论是书院亦或学府,重要的是千秋薪传的博盛人文,而非一时一地之景。” “况且我们又不是一去不回了,还担心之后没有时间观光吗?” 陈北海承诺道:“等这些事儿办完了,我就领着你再回一趟顺府县!” 少女端详着他,清潭般的双眸似乎映照着星月,她说道:“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一定要带我回来玩啊!” “怎么,不信是吧?”陈北海微笑着,伸出一根小拇指。 两人的手指如绳结般勾连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哈哈——”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将起来。 只是笑声中蕴含的情绪大为不同。 陈北海做了承诺后,白灵素似乎活泼了不少,整个人走在路上,就好像跃跃欲试的雏鸟,蹦蹦跳跳着要飞了起来。 二人折过十几条路,两刻钟后,自北门走出顺府县城。 他们立刻被眼前的景致震住了。 一条江水,一方渡口。 这条江水便是扬江。 大武王朝有两条大江大河,皇河与扬江,源头相同,并称为皇扬江。 皇扬江从极西之地的昆吾山脉流泻而出,在奔腾中分成两支,一支向北走,跨越大武王朝北部,汇入北海,成为北方文明的母亲河;一支朝南走,斜贯大武王朝中南部,汇入东海中,形成南方文明的摇篮。 而皇河与扬江中间所夹的大片肥沃土地,就蕴育了中原文明。 也是整个大武王朝武道的起源。 眼前的扬江水由西至东,望不到边。极为宽阔,最窄处也有两三百丈,最宽处竟然足足有千丈。简直是无法跨越的天堑。 只怕是达摩祖师在世,也难以单凭轻功渡江。 扬江地处南方,雨水丰沛,江流不竭。这一支扬江水奔流极为迅捷,但却波澜不兴。 除了偶尔有水流触到水中礁石爆开,喷洒漫天水花外,整条江水竟然如同凝固的水晶。江面清澈平静如琉璃镜。 只是隐隐能看出江面蒸腾而起的白气,将两岸衬托成玄虚仙境。 天空中的烈日、丝丝缕缕的白云、时断时续的山石、岸边的苇草、招摇的树叶、来来往往的舟船,尽皆倒映在江水中。 宛如极稀有的白色琥珀,将天地万象包罗于一个小小平面中,形成一副自然绘卷。 仿佛冥冥中的鬼神借助这一卷江水,挥洒仙神鬼怪的灵气,拓印出宇宙洪荒。 陈北海面对这壮丽的扬江画卷,心神难免受到触动。 他修持的《饮江诀》内功,并非取水气属性命名。喻义为豪气干云,阔口一张,如饮酒一般,将一条江水吞入腹中,化作周身霸道绝伦而又连绵不断的雄浑内功。 在这大武王朝境内,又岂有比扬江更雄壮磅礴的江水? 在二十二世纪的地球,陈北海也从未亲眼见识到此等大江大河。此前他所见最大的江水,比起扬江,也不过是支流中的支流。 在陈北海的印象中,凡是大江大河,必定是凶猛的,危险的,波涛汹涌,前赴后继。浪潮狂乱奔腾,浪花张牙舞爪,怒吼着席卷天地,风雨俱下,樯倾楫摧。 但他没想到,这最大的江,也可以是最平静的水,甚至比乡村溪流拐角处的浪花还有平静。 因为深,所以从容;因为长,所以旺盛;因为宽阔,所以包容。 正是因为那又深又宽阔的江水,能够容纳一切暗流、波涛、狂潮,才使得江面平静如湖水。 弱者才用言语包装自己,收纳同党,攻伐敌人。 真正的强者哪怕沉默不语,也会震慑一切心怀不轨的小人,聚集起忠诚的追随者。 陈北海深吸一口气。 体内原本凶猛霸烈,气象万千的内功平静下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内力的力量削弱了,而是把表面看似凶狠的面具揭开,将力量聚集于江水之下。 只有把力量用在关键处,才能走得更长、更远。 陈北海长舒一口气。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周身各处穴窍自然贯通,内力浑圆如一体。 这一刻,陈北海挣脱樊笼,迈入先天境界,成为武道上的宗师。 在成为先天高手的一刹那,陈北海感到自身完美无缺,与天地共生,与万物为一,山川自然与个人融为整体。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陈北海似乎找回了从宇宙夹缝间穿越到大武王朝时的感受,成为司掌天道权柄的神灵。 白灵素忽然疑惑地看着他。 她只觉得身边的男人在一瞬间飘然不似凡间客,乘风直欲上九霄。就好像与天地相合,即将成为谪仙人。 陈北海突然一阵心悸,仿佛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立刻从天人合一的意境中脱离出来。 他立即闭上眼睛,双腿腾跃,在原地演绎起一套《风卷残云功》,手臂笼罩起刀光,饮江诀内功喷薄,地面被踏开,天地间生起一阵由兵刃构成的狂风。 似乎有一尊身着披风的巨神在操练兵器。 将白灵素与玉练惊得不停地后退。 整套武功演练完毕,并调息好后,陈北海才睁开眼睛。 白灵素这才敢怯懦上前,小声发问:“陈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玉练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附和着少女。 “嘶嘶嘶——”久违的熟悉声音。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从白灵素怀里挣脱,跳到陈北海脚上,似乎在斥责他。 当然阿米平时的胆子没这么大,不过它许久没有出场,现在故意表现得活跃些,避免别人忘记他,询问它跑哪里去了。 陈北海露出一个温和而自信的笑容,回应道:“不要担心,我只是福至心灵,出现灵感,所以原地演练武功,小有所得。” 白灵素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追问道:“好哥哥,你现在到底有多厉害呀?” 陈北海说道:“方才我观赏扬江水,联系到自身内功,侥幸突破到了先天境界。” 白灵素呆呆地立在原地,喃喃自语:“先天境界?” 过了一小会儿,她突然跳了起来,呼喊道:“那你岂不是有神武皇帝这么厉害了?” 听到这话,阿米浑身一僵,从陈北海脚上跌跌撞撞走下来,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在地上转着圈儿。 它转到白灵素身下时,猛地抖了抖身子,冲着她叫了起来。似乎在说:“以后我就是皇家御兔了,臭女人,对我放尊重点儿,以后别动手动脚!” 陈北海苦笑道:“还早的很呢,先天高手之间的差距大得出奇,我至多不过是初入先天而已。” 白灵素并不失望,夸赞道:“那也很厉害了!” 陈北海摇着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并不是因为突破境界而演武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排斥 陈北海在鼎内,泡在药液中,被蒸煮了九九八十一日,几乎相当于有一位举世无双的医道圣手在为他药疗,去芜存菁,增长资质,让他更容易适应外来内力。 他又生生抢夺了鼎中其余四十八人的全部内功。要知道这些年轻高手,天赋不俗,最少的也蓄积了好几年内功,最强的更是身负十几二十年的内功。 尽管他人的内力在被抽取、被传输、被精炼的过程中,有了许多损耗。 陈北海现在也拥有相当于旁人两三百年的内功了。 这得是多少个“无崖子”传功? 虽然尚且不清楚先天境界的高手会产生怎样的变化,至少在后天境界中,恐怕再找不到一个内功胜过陈北海的人了。 毕竟就是武功盖世的神武皇帝,今年也只有一百四十岁。 再加之陈北海这具肉身的天资又非比寻常,突破先天境界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完全不需要莫名其妙地原地演练武学,来悟透修炼上的道理。 陈北海方才之所以“发起疯来”,施展武功,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的一个难题。 他方才心悸,是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不适应。 说的玄虚点,世界在排斥他。 事实上,这个说法不大准确。因为陈北海还不能确定,这方世界、或者说这片大地、这个星球是否产生了能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意识。 意识是什么? 在许多神话中,万物有自己的意识,甚至拟人化的神灵出现。 比方说大地母神盖亚,是开天辟地时独自诞生的第一神灵,孕育了天空神乌拉诺斯,海洋神蓬托斯和山脉神乌瑞亚,并与乌拉诺斯结合生了十二个泰坦巨神及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神。 又比如古老神话中,许多顽石化形精怪、花树修成妖仙。 但陈北海绝不会认为在大武王朝,会有一个大地母神在监视他。 不过他却也不能否定,这大武王朝所在星球会有着意识。 关于意识,有一种比较准确的定义,即意识是物质的一种高级有序组织形式,它是指生物由其物理感知系统能够感知的特征总和以及相关的感知处理活动。 说得通俗简单些,意识就是“知”、“情”、“意”的总和。 首先意识主体得拥有对外界某种信息的至少一种感官,即“知”;其次,需要对外界信息作出反应,不管是复杂的唱歌跳舞还是最简单的趋利避害,这都是“情”。 最后,这个意识主体还得“意识”到自己在“意识”。 这有些复杂,但可以简单的认为,产生意识的主体必须要明白自己在进行某种思维活动,或者认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就好像一只单细胞生物草履虫,大多数人都不会认为一只连神经都没有的草履虫会有“意识”这种高级的东西。 尽管草履虫会进食,会趋利避害,但这不过是铭刻在生物DNA中的一段程序,是作为一个生物最基本的本能而已。 当然,我们如果完全按照这种定义来探究其他物体是否有意识,那就毫无意义了。 毕竟这种意识的前提就必须是生物。 佛教有一个观点,万物皆有灵。这种泛灵论就是说万物都有灵性。 但佛教的万物有灵指的是万物都有成佛的灵性、潜质。这种观点通常出现在佛经故事中,比如某颗小石头谒见佛祖,向佛祖抱怨,然后佛祖讲了些道理将之折服。 可这不过是寓言故事的拟人化手法。 从没有任何和尚、法师、高僧——至少在陈北海的印象中,是会向石头、砖块、瓦片讲法,试图感化它们的。 与一般人认为的“意识”概念相接近的其实是佛教中的“有情”。 即有情众生与无情众生的区别。 佛教认为人、兽、虫、鱼等都是有情众生,有情众生有着自己的意识与情感,在六道轮回中循环。因为佛教不提倡吃肉,皆因吃肉会伤害到同为有情众生的兽类。 而花、木、石头等,都是无情众生。无情众生没有自我意识,即使能对外界做出反应,也只是本能而非情感。 这其实与现代科学比较接近了。 但亦有研究表明,植物虽然没有动物的神经系统,但也可以通过化学物质等信号传递信息。 这明显不同于生物最基础的本能,而是更高级的反应,但这又很难说明判断植物是否拥有自我意识。 不过如果把这标准放宽些,不严谨考虑是否拥有个体意识,那么植物就是很明显的有意识的生物了。 当然即使按照这种标准,石头这种无机物集合的非生命体也还是不具有意识。 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反应能力也不是非常好衡量。 现代科学不能察觉到石头的交流,不代表石头绝对不能交流。 毕竟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原子组成,而原子也是由弦的振动构成的。万物殊途同归。 或许没有生命的物体间,也存在着通过辐射、暗物质等的难以察觉的交流呢。 扯了一堆题外话,陈北海只是想说明,大武王朝所存在的星体,或许有着某种“意识”的存在。 也许不同于一些作品中的拟人化的盖亚识、盖亚意志,但这种“意识”亦会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通过某种负反馈、正反馈机制保持自身完好。 而陈北海就被“盯”上了。 尽管他将灵魂藏进了这具躯壳,从而蒙混过关。但这就好像现实中通过化装手段偷渡一样,始终存在着隐患。 他如果就这么低调地呆着,那便无事发生。但他不仅突破到先天境界,还进入天人合一的状态,试图灵魂与天地相合。这麻烦就大了。 就好像你偷偷到别人家的寿宴蹭吃蹭喝,主人碍于面子或者嫌麻烦,不会揭穿你。 可你却跑上主位,跟寿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还把寿星踹开,劲歌浪舞。 不收拾你收拾谁? 当然,这种猜想是建立在大武王朝所在的星球真有着某种星球意识存在的基础上的。 还有一种可能,这只是陈北海的单纯的不适应。 因为大武王朝与地球所在两处宇宙不同,所以不同物质含量、射线种类等都有细微的差别。甚至二者某些宇宙常数都可能有差异。 虽然就两处宇宙发展出了极为类似的人类种族这一点看,两方宇宙的物理参数不可能有太大不同就是了。 陈北海能把灵魂遍布于鼎中,不代表他能灵魂出窍,弥散于天地之间。 毕竟不管是青铜鼎还是什么金属鼎,都能有效隔绝外界辐射。 而直接灵魂曝露在天地间,直面各种宇宙射线,高能粒子流,无异于演义小说中的游魂野鬼面对白昼的煌煌大日。没有魂飞魄散、灰飞烟灭都算他运气好了。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性倒好,他以后小心为上,不随便让灵魂脱离肉体即可。 如果前一种猜想成立,那陈北海恐怕在大武王朝待不了多久时日了。 那代表着他在与一个世界为敌。 陈北海摇了摇头,调整呼吸,将烦恼压在心底。 他对着兴高采烈的白灵素说道:“先别顾着高兴,早点找只船,才好快些上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问船 “陈大哥,这么急干嘛呀。百丈宽的扬江,偌大渡口,还愁找不到一条船吗?”白灵素不以为然。 陈北海已然将心绪调整过来,说道:“渡口虽大,来往船只数不胜数,但要找到符合我们要求的船只可不容易!” 少女极少出门,更是从未坐过船,不明白其中弯弯道道,疑惑道:“为何会这样呢?” 陈北海耐心说明:“第一,我们坐的是远船,也是快船。我们要在短时间内赶到大原县,要走几千里水路,一般的船可走不到这么远。” “其二,我们也不能坐那些运货的船。货船上摆满了商品,我虽然能挤挤,可你就不大方便了。” “第三,我们总不能把玉练留在这里吧?下了水路还要乘马呢。一般的船恐怕不准运牲畜。” 白灵素这才恍然大悟,拉住陈北海的衣袖,将他朝江岸拖,喊道:“那我们得赶紧找船坐,免得延误了陈大哥你参加武林大会。” 陈北海苦笑不得,反过来拽住她:“你走错路了,我们先去官船那里问问!” 说着,便引着白灵素朝埠头最大的一条船走去, 最大的船,自然是朝廷的船了。 这一条船长二十丈,阔十二丈,高约十一丈,船身遍布着刮痕。甲板上有三层建筑,形状似庐舍。满打满算估计能载至少上千人。 正是一条楼船。 楼船船高首宽,能容纳极多人,在这水上作战多为弓箭对射、船只对撞、跳船肉搏的时代,可谓是内江、近海水战的绝对主力。 事实上,这条楼船原本正是一条战船。在王朝开立之初,曾在剿灭水患、沿江突袭、清扫近海等战役中立下赫赫功劳。 只是在大武王朝安定乾坤后,这楼船就失去了作用。因为楼船运载量极多,于是被用作客船。 区区一条木船,即使百般保养,能安稳用上五六十年,既没有遭到严重腐蚀,也未被风雨浪涛打散架,不可谓不是一个奇迹。 楼船前守着几个披甲带刀的官兵,身前围着不少问东问西的人。 有着衣着简朴的老百姓,也有穿金戴银的富商,亦有佩戴十八般兵器的干练武林人。 年关将近,原本羁旅他乡的异客、走南闯北的行商、浪荡四方的豪侠,都想着回老家过年。 陈北海不着痕迹地穿过人群,走上前问道:“这位大人,这趟船怎么走?过中天郡大原县吗?” 那官兵回答道:“这趟船顺着扬江水系往东南走,一直到新南郡,和你想去的地方差了十万八千里嘞!” 新南郡地处大武王朝疆域西南部,原本是属于夷越王的领土。 二十年前,玄武皇帝秣马厉兵,扬鞭南指。夷越王御驾亲征,被斩落头颅;夷越王亲弟于万军之中,被一大将相隔数里射杀;夷越王大王子、二王子……一直到六王子,尽皆被杀。 夷越之地七王子继位,并向大武俯首称臣,退避数千里,偏安一隅之地。 玄武皇帝考虑到兵力损耗,这才放过新任夷越王。 新南郡离中天郡不说十万八千里,也有好几千里了。 陈北海又追问道:“敢问这位大人,最近几天有哪几条船只是往北走的呢?” 披着半身灰色,他看起来气质非凡,让人难以小觑。 这位官兵思索片刻后,耐心回复道:“三天后有一趟船,往北海走,途径中天郡境内。大约要花十天时间吧!” 离武林大会召开还有二十天。 虽然这趟船不会将他们直接送到大原县内,但它会经过中天郡。中原地带土壤平旷,甚少山脉丘陵,骑马方便,跑得非常快。 玉练能日行八百里,估摸着下了船后一两日就能到大原县。 “好哇。”陈北海点点头,又问道:“这位大人,船上能载马么?我那匹马顽劣暴躁,如果不看着,恐怕会出事儿呀。” 这官兵说道:“你都说它顽劣了,我还能让它上船不成?” 白灵素凑过来,反驳道:“大人明鉴,玉练很乖的!不会随便踢人咬人。” “咔咔——”少女怀中的阿米也赞同地叫了起来。 陈北海苦笑着摇摇头,在白灵素的脑袋上揉了揉,叹道:“你这丫头。” 官兵看见白灵素,眼睛一亮,夸道:“小姑娘长得挺俊!” 白灵素的娇美清丽似乎让这劳累的官兵精神振作起来。 但他不为所动,仍然坚持着:“不管这匹马是顽劣还是灵巧,我都不能让它上船。万一出了什么乱子,这匹马暴走伤人怎么处理?” 陈北海对他说道:“这位大人,我武功还成,小心看护,绝对制得住马!” 官兵哈哈一笑:“你这乞丐,年纪不大,口气挺大!”他微微摇头,戏谑地说:“你也装模作样多背几个袋子,再说这种大话吧!” 一匹成年马有将近千斤重,力量不俗,发起狂来,寻常三流武者也不一定制得住。当然这等武者是可以轻易掌毙奔马的。 只是用上武功杀敌与凭借单纯力量擒敌难度差距太大。 就好像在地球上,一个经受了专业训练的健壮成年人,在保持冷静和反射速度的前提下,可以手持中短冷兵器轻易杀死一只花豹。 但哪怕是最顶级的猎手,也基本不可能徒手杀死这种大型猫科动物,更别说凭蛮力制服了。 所以官兵发笑很正常。 毕竟陈北海身上只背着一个布口袋,意味着他是丐帮最底层弟子。这官兵又不是什么武功高手,眼力不强,怎么会认为他有多高明的武功呢? 陈北海轻叹一声,手掌覆在马背上,施展皆字印奥秘,像玉练传递安抚之意。 玉练惬意地打了个响鼻。 下一刻,这匹白马飞了起来。 陈北海竟然将这匹将近千斤重的马抛上了半空中,超出众人头顶足足一丈多高。 “噫!”周围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玉练马被扔到半空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四只蹄子无意识地胡乱踢蹬。 陈北海微微一跃,两只手掌拖住马身,举重若轻,轻飘飘地将它放到地面。 “聿聿!”玉练这才反应过来,嘶吼着。 在陈北海的抚摸下逐渐平静。 而他本人就好像接住一个婴儿般轻松写意。 “小兄弟——”官兵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开,好似见了鬼一般,喃喃道:“你这还是人吗?” 围观的没有练出内功的普通人饶有兴致地谈论着。 “这乞丐看起来卓尔不群,没想到武功也这么厉害!” “我看,这人在整个江湖上,也算是极强的高手吧?” “你见识短没关系,不要打胡乱说。我听说练武到高深处,有释迦掷象的不可思议威能。抛飞一匹马不算什么。” 其他武者沉默不语,普通人中有人称赞感叹,有人则不以为然。 白灵素听到这话,真想当场就宣布她的陈大哥已经是先天高手了,是比起神武皇帝也差不了多少的大高手、大宗师。 只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陈北海开口问道:“这位大人,我可以带马上船么?” 官兵露出和煦的笑容,说:“哥老倌儿,你武功确实不错!”说完立刻变脸,严肃道:“可我还是不能让你上船。” “嗯?”陈北海有些惊疑,并未预料到。 官兵正声道:“运输时人畜分离,是朝廷规定。防止伤人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为了阻碍疫病。这是当今皇帝亲口下令定死的规矩,我怎敢有一丝一毫逾越?你另寻高明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亥时 陈北海相当无奈,忍不住摇头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这官兵都把皇帝搬出来了,他还能怎么办?继续留在这儿胡搅蛮缠,也是自取其辱。 “灵素,我们走吧。”陈北海对着身旁的少女说道,“这埠头舟船来来往往,繁杂如麻,少说也有上百条船只。不愁找不着合适的船。” 白灵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哦,好嘛。”便跟着陈北海离开了。 随后两人就在这扬江岸边的埠头处,来来回回,四处寻找寻找合适的船。 这一找就是足足一个时辰。 一无所获。 陈北海还精力旺盛,但白灵素走着走着,已经满脸疲惫了。被他牵着的玉练马,也时不时朝他拱着脑袋,表示自己十分烦躁。 见状,陈北海说道:“灵素,我们先休息一阵子吧!” 少女精致的小脸上本来已经笼上一层郁闷神色,听到他的话,立即装出一副活力满满的模样,微笑着说:“不用休息,我还不累呢。” 陈北海板着脸说:“你不累,我累得很!”说着,托着白灵素的腰,将她抱上马,“走咯!” “呜哇——”少女又羞恼又惊讶,两抹红霞飞入脸颊,忍不住呼喊出声。 玉练“聿聿”嘶鸣一声,四蹄飞蹬,宛如一头游龙般在人群间穿梭起来。 埠头上众行人听见如雷霆乍惊般的马蹄声,即刻朝声音来源处窥探,只看得到一道白色的飞影,飒沓如流星般,消失在视线中。 至于陈北海,他施展一身极致轻功,举重若轻,早飞在了玉练前边。 有人眼里茫然不已,疑惑道:“刚才有什么鬼东西从我身边跑过去了?” 只几个呼吸间,玉练便驮着白灵素离开了人群。 陈北海在修为突破至先天后,武功境界亦有或多或少的提升。 之前他想要控制玉练马的情绪,必须以一掌贴紧马身。又或者骑在马背上,时时刻刻施展皆字印奥秘。 现在他只用在玉练身上拍一掌,便能在它脑海中种下一颗种子,短暂地操控——准确说是引导它。 就好像现在,陈北海明明跑在这匹马前头,可这马依然能找到目的地。 顷刻后,玉练带着白灵素飞驰到江滨一处树林间,陈北海已经等候了好一会儿了。 白灵素小脸煞白,下马后两股战战,显然被吓得不得了。 鲜少看到少女这般情状,陈北海竟然有些想笑。 白灵素瞧见陈北海那将笑未笑的神态,气不打一处来,两汪秋泉般的眼睛似乎因为凛冬将至而变得肃杀。 她怒喝道:“陈大哥,你太莽撞了,你还笑!你是真的坏!” 陈北海连声道歉,最后耍赖道:“反正就这样了,看你怎么办吧。” 少女心中有一团火,又不知道怎么发泄出来,好一会儿才作罢。 陈北海看准时机,说道:“我们在草地上躺一会吧?” 白灵素迟疑道:“才买的新衣服呢,万一弄脏了怎么办?” 陈北海微微屈身,两只手掌在草地上方一拨,掌力激发,草丛间挂起阵阵狂风,地上的脏东西、灰尘、枯草等全部被吹飞。 “现在干净了。” 见白灵素还是犹豫,陈北海取下身上披风,横着铺在草地上,径直躺倒,翘起个二郎腿,将上半身放到披风上,“不管你躺不躺,反正我已经躺了。” 两人便并肩倒在草地上。玉练在林中撒欢吃草。 一时间沉默无言。 这草地被陈北海清扫过,躺着还算舒服。 哪怕旁边就是整个郡最大的埠头、渡口,隔了好一段距离,也听不见声音了。 秋风萧瑟,然而陈北海内功深厚,反馈身体,使得气血旺盛,甚至连他旁边的白灵素都感受到一股温暖。 在秋风的吹刮下,稀疏的树枝发出吱吱响声。 不远处的扬江万古流淌。 恬淡、闲适。 陈北海忽然听见一阵匀称的呼吸声。 他小心地侧过头,发现白灵素已经睡着,朴素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身体已然完全放松了。精巧的睫毛微动,脸上露出笑容,似乎沉醉在甜美的梦中。 这小丫头。 陈北海心中笑骂道。也逐渐轻松下来。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船,大不了就坐三天后的官船,把玉练留在顺府县。 到了中天郡后,专走城区,找驿站,借快马,八百里加急。虽然辛苦了些,但绝对赶得上。甚至还能富余一段时间。 又或者让玉练上另一条船。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遗失这匹宝马。再怎么也耽搁不到行程。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陈北海也不会舍弃这匹价值极高的宝马。 毕竟,就连大武王朝最北方的千里草原,被用作牧场的原匈奴帝国领土,也孕育不出几匹这等好马。 况且相处不短时日,也养出感情了。 想着,想着,陈北海竟然罕见地睡着了。 今天,他确实太累了。 …… “唰——”人踩过草坪的极细微响动,还要小过空中的秋风声、鸟扑闪双翅的声音。 但秋风、秋鸟没有吵醒陈北海,这声音却把他惊醒了。 躺在草地上的陈北海猛然睁开眼睛,缓缓直起上半身。睡去不久,天色还很亮,即使在林间,也有斑驳的光点洒在地上。 正靠近的是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长衫,高七尺出头,粗糙的圆脸被晒得黑红,下巴上是一层刚剪过的黑硬胡茬。 刚清醒的陈北海面无表情,幽深的眼眸中是无尽黑暗,淡漠无比。看着这个男人,就好像刚起床的人看着一只飞蚊。 矮胖男人只觉得眼前的青年仿佛地府中的阎王爷,阴沉着脸断人生死,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 矮胖汉子刚想求饶,陈北海就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矮胖中年连连点头。 陈北海指了指外面,让他到外边说话。自己也蹑手蹑脚站起来,悄悄将披风折过来盖在白灵素身上,没有惊动正在熟睡的她。 “你是谁?”树林外,陈北海冷声问道。 一脸黑红的中年男子有着眼力劲儿,小声回应:“小人名叫谭天。是个开船的,此番叨扰大侠,只因之前看见大侠要找能拉马的船,所以前来为大侠排忧解难。” 这名字听着有些熟悉。只是陈北海并未细想,关注点在后面。 “哦?”陈北海听到谭天的话,略有些意外,问道:“你们是什么船?” 谭天回答道:“我们用的是八丈长的帆船,主要运货,但也有住人的隔间。顺着扬江往北走,快得很,估计十三四天就能到中天郡了。” 陈北海盘算了一下,心中逐渐意动,询问道:“什么价钱?什么时辰开船?” 谭天立即回答道:“大侠能来小人船上,是小人的荣幸,小人怎敢大胆开口要钱?只是扬江上水匪严重,万一出了意外,希望大侠抬举一手。至于开船时间,如果大侠有意,今晚亥时一刻即可发船。” 这矮胖汉子补充道:“毕竟官府规定人畜不能共运,我们也收敛收敛,趁着夜色发船,免得被发现了。” 陈北海哑然失笑。 他回答道:“好,我答应了。亥时你再来此处叫我,现在你先回去吧!” 谭天连声诺诺,小步快跑,不久便消失在陈北海视线中。 陈北海回到林中,看了看白灵素情况。这小姑娘睡着正香呢。 为了避免少女着凉,陈北海盘腿坐在她边上,刻意激荡气血,将自己变成一个人体火炉。同时心神投入体内精微处,沉淀内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黑船 亥时,已然入夜。 今晚的夜格外黑。月星隐曜,山岳潜行,暗幕下的山川只显示出或低伏或蜿蜒着的影子。 远处的渡口闪着微光,身后的顺府城飘出点点灯火,许是莲池书院中的学子在苦读。 只是这稀薄的火光,照不到这小树林。 林间虽说还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境界,但也称得上是“见面不相识了”。 陈北海盘腿坐在地上,一脸无奈。 身边熟睡的白灵素,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贴了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身,精致的睡颜上露出甜美的笑容,似乎沉浸在了蜜糖般的梦中。 这小姑娘,竟然一觉睡了四个小时,直接睡到了亥时。甚至还没有醒来。 估摸着开船的谭天将要来接他们,陈北海便将她唤醒。 “灵素,灵素——”陈北海呼喊着,推了推这个沉睡中的少女,一时间竟然叫不醒,“快起床啦!” “呜嗯——”嘤咛一声,白灵素闭合的双眼蠢蠢欲动。看得出来,少女在很努力地对抗大地的引力。 “嗯哼,”少女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只是眼前的黑暗让少女瞬间茫然了,“陈大哥?” “我在这里。”陈北海的声音及时响起。 过了好一会儿,白灵素才勉强适应这黑夜,能借助天地间微弱的光,看出身边人的轮廓。 她羞涩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北海不由地莞尔一笑,回答道:“你睡了足足两个时辰,现在已经是亥时了。可真够久的。” 少女沉默不语。似乎因为睡得太死而害羞得不想说话。 陈北海心中其实多少有些愧疚。这段时间,他忙着赶路,闲暇时也将精力投入琢磨武功之中。几乎没怎么关注白灵素的身心状况。 白家乃是巨富,虽说白师行管束严格,并没有对他的女儿百依百顺,把白灵素娇惯成受不得半分委屈,唯我独尊的富家女。 但白灵素平日生活起居,绝对是养尊处优,没有被亏待半分。 而跟着陈北海北上中原,却是成天风餐露宿,在马背上颠簸。 借宿人家时,吃的是干粮、冷馍馍、稀粥淡饭。偶尔在荒郊野岭,陈北海能打些羊、鹿之类的肉食,只是陈北海并未细心研究厨艺,虽然烤出来味道还算不错,但比起那些专研烹调的大师傅,就差得远。 晚上睡的是木板硬床,大多数时候直接搭个帐篷,睡在郊外。起初还有几分新鲜劲儿,后来也只感受得到浑身不舒服了。 想必白灵素这些时日是累坏了,只是这小丫头一直把焦虑、疲倦、厌烦压在了内心深处,表现出一副活力十足,精力旺盛的模样。 而陈北海不甚关注,便没有看出来。 少女忽的出声问道:“陈大哥,现在我们到顺府县城中找一处客栈么?还有我们坐船这事儿,得尽快解决了。否则耽搁了你去武林大会。” 白灵素轻声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在武林大会上一鸣惊人,天下皆知。” 陈北海安慰她,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好船家了,马上就能出发。” 说完,远处飘来一个红点,隐约传出细微的呼喊声。 陈北海笑着说:“你瞧,人这就来了。” 玉练本来趴在一边熟睡,被两人逐渐变大的交谈声惊醒了,抖着身子战了起来,打了个响鼻。 野马生存在荒原,面临捕食者窥伺,一天内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站着睡觉,方便奔跑。只有极少时刻,在族群的保护下,会放松地趴下,进行短暂的深度睡眠。 玉练虽然不是野马,却是由野马杂交选育而来,也保留了这一基因。因而平常也是站着睡觉的。 只是这匹马日夜奔驰,难免受累。陈北海便施展皆字奥秘,让玉练完全放松,回复精力。 “大侠——大侠在否?小人是白天的船夫谭天,这边来接大侠。”呼喊声清晰了不少。 陈北海回应道:“我这就出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人听见。 随后示意白灵素跟着他。 树林外,一个七尺高的中年汉子提着灯笼立在原地。脸上陪着笑,因常年放舟江河而被风吹日晒成黑红色的圆脸,显得有些憨厚。 正是白天主动找上陈北海的船夫,谭天。 陈北海对白灵素说道:“这就是我之前说的船家。”又朝这船家谭天说道:“不必叫我大侠!我姓陈,你叫我陈兄弟即可。” 他又简单介绍起身旁少女:“这是我妹妹,姓白。” 在微弱的火光下,陈北海瞧见少女变了变形容颜色。 船夫谭天立即改口称道:“陈少侠,白姑娘好!小人这就带你们去我的船上。” “怎么又叫我少侠?”陈北海眉头一皱,略有些不解。总觉得这谭天的态度过分卑微了。 白灵素抓住他的袖子,认真说道:“我觉得这一称呼挺好听的。” 陈北海摇摇头,并不在意。 船夫谭天点着灯带队,三人一马,从林外出发。向西边行进,折过几条小路,走了将近一刻钟,荡进一片峡谷中。 谭天的船就藏在江上一处水草丛生处。 他对着江心大声喊道:“子孝,老帅,把船开到岸边!” 片刻后,陈北海就看到江心一团黑影动了起来,从那里亮起一团光,一条八丈长的船飘了过来,停在三人面前。 这条船上设有两面帆,平底方舵,露在水面上的船身有四五尺高。 看到这条船,陈北海微眯双眼。 “你们运的是什么货?”陈北海随口问了一句。 谭天立即答道:“我们运的是丝绸、黄甘果这些顺府县特产。还有少量西南方特产,准备拿到北方去卖。” 陈北海立即察觉到不对劲。 吃水太深了。 这艘船,运的恐怕不是丝绸、水果,而是更重、密度更大的东西。 比如私人铸造的假币、没有官方允诺而生产的私盐。 要知道,铸造假币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生产贩卖私盐虽说不如制假币严重,也是绝对要被杀头的。 这几个人若是真的在干此等见不得人的勾当,应该都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狠人。谭天看似好人,内里恐怕也不如外表来得纯良憨厚。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古代船夫,在江河上行船,借助地利,时常干些恶事。 这伙开船的,能坦然邀请自己上船,只怕是断定了自己说不出他们的秘密。 要么是他们确实没有运犯法的东西,要么是他们已经存了杀人越货的心思。 这茫茫扬江,把人往江心一抛,流水一冲,在江流助推下扬长而去。就是包青天来了也不能看出凶手的痕迹。 “天哥,客人带来了?”船上传来几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船头探出两个黑压压的大汉,身形粗大,看起来颇有威慑力。 “少侠上船吧。”谭天对着陈北海说道。 陈北海微笑着对白灵素说:“走,我们上船咯!”随即带着白灵素跳上船。 至于玉练,身手矫健,一个腾跃,便上了甲板。 上船后,陈北海借着船头微光,仔细打量了这两名大汉,发现他们三十来岁,外表普通,面目粗糙,眼中闪烁着微不可查的凶光。 这进一步映证了陈北海的猜测。 他恐怕上了一条黑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深夜交谈 “天哥,有人上船吗?”船舱里传来一道粗大低沉的人声。 从中钻出一个彪形大汉,身高八尺,皮肤黝黑,虬髯长须。 看着竟然有些眼熟。 陈北海微微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叫谭地?” 他想起来了。之前平安县比武时,第一个上擂台的便是奔雷武馆的李七君。李七君作为雷馆主的小徒弟,尽管比斗经验不足,但单论武功修为,称得上不错。 有江湖散修上擂台挑战他,结果一个照面就被李七君扬剑出鞘,削断了手腕。 那名散修正是谭地。 而且现在看来,他伤势已经痊愈了。虽然不知道是否会影响发力,但只看外表,手腕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黑脸大汉应了一声:“正是。北海兄弟在擂台上的英姿,让我心驰神往。想不到今日天公作美,让我碰到了!” 矮胖的谭天在一旁听了,惊讶地插嘴道:“大地,你们认识?” 谭地解释道:“天哥,几个月前我不是在平安县上台比武,结果不慎落败么?就是这陈兄弟赢到了最后。在整个平安县二十六岁以下的年轻人中,陈兄弟也称得上第一了。” “不得了哇不得了。”谭天连连称赞,请求道:“我弟弟资质愚钝,少侠若是有空暇,这几日可否指点一下他?” 陈北海惊疑道:“你们是亲兄弟?”随即应允:“我坐了你们的船,自然要拿出回报。谈不上指点,进行武道上的交流,也是应该的。” 也难怪陈北海有些不信。 这谭地身高八尺,虽然体形庞大,但大多是彪悍的肌肉。虬髯长须,看着有些显老,估摸着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岁。 而他哥哥谭天身高刚七尺,生得又矮又胖,像个球似的。脸也只是被晒得黑红,与谭地的面如黑炭截然不同。单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都得有四五十岁了。 硬说这两人有血缘关系,也是像父子、叔侄大过像兄弟。 谭天苦笑道:“小人跟谭地确实是一个娘生下的血亲兄弟。而且小人今年也才三十二岁而已!” 陈北海在心中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表面上也没有失去礼数。 几人寒暄片刻,谭天便和和气气地将陈北海与白灵素送到房间中去。至于玉练,则安置在甲板上。 陈北海以皆字印奥秘时刻驯养这匹宝马,增长它的灵性与温顺。陈北海也不担心它会晕船跳水。 经过方才短暂交谈,他也了解到,这艘船上除了他与白灵素外,总共有四个人。 两个水手马子孝与黄帅,船长谭天,以及谭天的弟弟谭地。 他们主要靠倒卖商品发财。顺扬水江流而行,游历沿江各郡、县、城,挑选品物,从原产地进货,低价买入一些高价值的产品,再运输到其他地方高价卖出。 偶尔遇到急着用船的,也会考虑开高价捎人。 谭地并不负责开船掌舵,他天生神力,武力不俗,坐镇船上,抵御水患。 朝廷的力量除了驻扎在边塞的军队以及直接由皇室调遣的崇武卫、捕风捉影二卫队外,主要以官府衙役的形式分散在各地城府中,对于内陆的大江大河,相对来说防范不足。 为了保障水路运输安全,官府每日派遣官兵守卫官船,运载货物或旅客。同时会在一些重要水道驻扎水兵,防备盗匪。并且不定时集中力量清剿水患。 但万里扬江水,支流繁密。岸边水草丰茂,无数山峡。贼人驾一叶扁舟,飘到客船边,跳船抢劫,杀人越货,抛尸沉江,再乘船逃离,一气呵成。 像这种只需要一条快船、一身膂力、一把朴刀、一副狠心的低成本工作,却有着劫掠到他人全部身家的高回报。 风险虽然不低,但水贼只要招子放亮点,不随意招惹辣手狠人,偶尔遇到正派大侠,跪地求饶,嚎啕大哭,搬出家里八十老母和待哺孩儿,声称自己从来只抢劫不杀人。 只要演技过硬,蒙混过关,没几个正派人士会对“可恨亦可怜之人”下杀手。也几乎毫无危险。 低成本,中风险,高回报。 这份不正经的差事,却让无数穷苦人民敢于践踏一切律法,甚至冒着被斩首、绞死、千刀万剐的危险做水上强人。 扬江的水贼实在是剿之不竭、杀之不尽。 那些大船队、商队还好,有钱雇佣厉害镖师,还是好几个,看护安全。 像谭天他们这种小船小队,只能祈祷道尊或佛祖,护佑自己不遇到匪人。或者在撞见水匪时,拿起刀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杀制杀了。 马子孝、黄帅两个水手面露凶光,也并不奇怪。 在水上干买卖,没几分杀性,还真干不长久。 四更天,凌晨两点左右。 船舱外一片漆黑,上下合一,天地混沌。只有船头的半点微光,隐隐绰绰照出一个人影,正是那个黄姓船夫在开船。 扬江水流迅疾,行船主要靠水力与风力,不用人费力。但扬江水系支流繁多,为了避免误入歧路,需得时时刻刻有人看管。 白灵素在折腾了小半天后,和阿米睡在了一起。到底还是生物钟起了作用,让不久前才连睡了几个小时的女孩又睡着了。 陈北海则在一如既往地修炼内功,顺带着冥想,提升精神力量。 在体内诸多经脉穴窍贯通后,内力循环流畅圆润,在逐渐蜕变。不管是内力总量、还是内力精纯程度、通畅程度都在缓慢增长。 用比较通俗形象的语言形容,便是能消耗的内力更多,消耗等量内力打出的武功招式增强了,出招更行云流水、融会贯通。 用陈北海曾经玩过的游戏术语说明,便是法力值增加,伤害消耗比增加,攻速增加,施法前摇后摇缩短。 但目前内功虽然蜕变,却还没有产生明显的变化。 陈北海修炼内功,便是在加速内力蜕变的过程。 在心神沉入体内精微处,施展内视之能时,精纯内功时,陈北海突然听到隔壁响起窃窃细语。这声音极为细小,应当是两人在附耳小心低语。 这船行驶于万顷扬江水上,虽无人语声,但水流声、风声袅袅,不绝如缕。 因而两人的耳语混杂其中,并不明显。 “大地,那陈北海比之你,武功如何?”尽管听着不甚清楚,陈北海仍然分辨出这是谭天在说话。 “我得到高人指点,修炼了一门极适合我的外功,功力大进,自觉还要胜过寻常的三流武者,不逊色奔雷武馆吴忧等人。而陈北海击败了吴忧,虽然是凭智取胜,但他得到了增长内功的灵药,同样变强了。我和他打起来,估摸着四六开,他六我四。” 谭地小声回应,心中的算盘打得似乎有模有样,只是他终究眼界太浅,捉摸不透。 哪怕陈北海只服用了六神花露丸,实力也是突飞猛进,能够轻易击败之前的自己。 更别提他在鼎中炼金丹后,现在已经成为了先天境界的大高手。 普通的二三流武者,来百十个也不足为惧。 谭天又忧心忡忡道:“我本以为那陈北海再强也强不过你,才敢邀他上船,起了结交心思。哪晓得连你都有些镇不住。” 谭地细声道:“要是那姓陈的起了歹意,我们可不好办。不若明早就找个借口把他赶下船。” 谭天不应,回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才邀他上船,又赶他下船,岂不是平白无故生出仇怨?再说,在江湖上混,讲的是义气。只要那陈北海不对我们动手,我们也以礼相待。” 谭地赞同道:“确实。陈北海来自丐帮,丐帮虽然是大帮派,也要讲武林规矩。我们好生对他,想必他也不会落了丐帮的面子。” 说完,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顷刻后便归于寂静。估摸着是兄弟俩睡去了。 陈北海有些想笑。 这两人究竟是在深夜密谈,还是故意说给自己听? 他们明知自己武功高的很,怎么还敢在隔壁交谈? 况且两人一问一答,先点出他们的结交之心,又说明戒备之意,再搬出江湖道义,更进一步提到丐帮的面子。 软硬兼施、情理交融,就差直接说“我们是江湖同道,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不来惹你,你也不要搞事情”了。 只是这更显示出他们的虚心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没做过见不得光的事儿,怎会惧怕一个带着不会武功的女眷的正派侠客? 这谭氏兄弟,应该真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倒不一定是谋财害命,因为陈北海看出这一船人虽然凶狠,但并不怎么凶恶。 更可能在做些与朝廷作对的事儿。 当然,陈北海没有兴趣主动揭穿他们。 不说陈北海加入了丐帮,屁股天生就偏离了朝廷一方。要知道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死亡本就跟官府脱不了干系,按照某些小说的做法,他应该燃起身体中残存的仇恨之火,向整个朝廷发动复仇才对。 他不主动找朝廷麻烦就是好的了,更别说当一回“朝廷走狗”,帮朝廷对付武林人了。 谭氏兄弟想做些什么,他稍稍留个心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不必过分关注。 思忖片刻后,陈北海重新进入冥想状态,观照自我,洗练身体,升华内功。 PS:作者写书的时候真是迷茫,推荐位,评论,推荐票什么都没有。哎,总感觉自己在玩单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海鲲帮 临近凛冬,在经历一连几日阴云惨淡的凄苦气象后,今朝终于放晴。 扬江水波不兴,江面平静澄澈,将蓝色的天穹倒映于其中,时不时有鱼群游动汇集,从苍空跳到水面。 岸边、水中的兰草芦苇郁郁青青,纵横交错。在和畅的惠风吹拂下,参差不齐的水草互相掩映,摆动飘摇。 有水鸟乘着风,避开船只,挥舞双翼,在水面掠动,谋取早餐。 两岸连山,如同应龙腾蛇,拱卫江畔。看上去似乎要挣脱大地束缚,挺立起来。 初生的朝阳破开层云,将光芒照射四处,给扬江的一切披上跃动的金沙。 闲适、悠然。 陈北海迎着初生的太阳,吐故纳新,催发内功。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周身穴窍中的内力似乎在吸收热力后活跃不少,运转速度都加快了。 “呼——”陈北海长舒一口气,结束了早晨的修炼。 一个又矮又胖的汉子站在一边,称赞道:“难怪陈少侠武功如此高强。每天清早就起床练功,武功能不厉害吗?” 正是这艘船的主人谭天。 谭天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教训起自己的弟弟:“你也学学别人陈少侠!你看看你,资质驽钝也罢了,还不努力。陈少侠都练完功了,你才起床。” 谭地的大黑脸满是无辜:“哥,我修炼的是由外而内的硬功套路,不适合静坐修炼。况且不是你让我安静下来,每天早晨避免打扰陈兄弟么?” “呵!”谭天冷哼道,“你要是天赋好些,用得着这么麻烦?” 身旁的两个水手老马、老黄都笑出声来。 谭地只能郁闷地接受着一切。 虽然他的武功高过其他人,但老马、老黄跟他大哥一起混了十几年,早已成为谭地心中生命相连的兄长了。 在他们面前,谭地摆不出武功高手的架子。 屋内传来白灵素轻柔的声音:“陈大哥,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北海大声回答道:“已经辰时了,可以起来吃饭了!” 白灵素这才迟迟收拾起床。 两人吃的是自己带的干粮。谭氏兄弟也没有邀请两人一同吃饭。 毕竟病从口入,即使陈北海断定他们不敢谋害自己,也还是小心为上。谭氏兄弟也没有分享食物,免得造成误会,生出嫌隙。 这已经是他们在船上度过的第五日了。 这几天,陈北海俩人与船家四人相处得和和气气,融洽愉快,没有产生任何摩擦冲突。 陈北海也如之前许诺的一样,与谭地交流武功。 虽说陈北海并不修炼外功,但他好歹是先天境界的武者,可以开宗立派的大师。再加上他研习过《舍身兵锋诀》,尽管没有实打实的修持,但也研究通透了。对外功的理解还要超过不少外功高手。 因而得到陈北海的指点,谭地收获颇丰。 但是陈北海的收获也不小。 在几个月前,谭地还是个不入流的武者,内功粗浅,外功不精,只能仗着天生巨力欺负普通人。遇到有几年内功底子的李七君,就被瞬间削断了手掌。 现在谭地的实力却能媲美没有失去内功的吴忧了。 要知道,耍武器的对上练拳脚的,总归是要占上几分便宜。 刘龙汉修持了金佛寺的横练绝学《罗汉金身》,却也抵挡不住孙笑海施展顶级武学《舍身兵锋诀》时飚射的剑气。 尽管刘龙汉没有把《罗汉金身》修炼到极致,而且孙笑海天赋横溢,在《舍身兵锋诀》上的造诣相当高。 也体现了修炼横练者,面对持刀剑枪兵者时的束手束脚。 这说明,谭地得到高人传授的不知名外功,的确是品级相当高,并且极其契合他的武功。 陈北海观察谭地,揣摩他身上的武功痕迹,逐渐领悟到了这门横练中的精华。 谭地的根骨被那未知的高手强行改变了——又或者是他天生骨骼清奇,使得他的筋骨与常人大不相同。 陈北海之前只远远见过他一眼,看得不怎么分明。 现在端详,谭地的肩膀、锁骨一块比寻常人都要松,就如同老虎、黑熊般,可以大幅度活动。胸部肋骨极为粗壮,间隙小,好似连接成一块。 谭地能发挥的单纯肉体力量极大,而且通过特定方法,刺激这具奇异的身体,能够由外而内,催化内力增长。 当然,陈北海离偷学到这门武功,或者具体掌握到刺激内功的方法,还太远了。 毕竟谭地从未在他面前修炼过那门外功。 正思考时,突然从后方传来一道吼声:“前面的船给我停下来!” 陈北海转过头去,眼见从后方驰来一条大船。这条大船长十几丈,宽六七丈丈,露出水面的船身也有一两丈高。 平底圆头,船长身阔,简直是一条活生生的鲸鱼。 船帆上也恰巧绣了一头大鱼。 看着这条船的装饰模样,陈北海只觉得好奇,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但身边的谭天却吓得面无血色,原本黑红的脸白完了,浑身无力,几乎瘫软在地。 谭地连忙将他扶助:“天哥,你怎么突然就倒了?” 谭天支撑不住,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地低吼了出来:“海鲲帮,大事不好,咱们撞见海鲲帮的船了!” “什么?海鲲帮来了?”马子孝、黄帅二水手也尽皆大惊失色,本来在掌舵,现在也不管了,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如同等死的囚犯。 陈北海总算明白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在安南县,他曾经听曹小羊讲解过大武王朝江湖格局。 正道魁首隐隐为丐帮与太上道宗,天一教、金佛寺、琉璃宫、归真门等也是顶级势力。 魔教则由乾坤魔教统帅七脉:黑神山、摩天崖、多情宗、无情宗、烈火金刚门、阿修罗派以及被神秘势力灭绝的吞魔窟。 当时曹小羊提到一个神秘的中立门派海鲲帮,只是并未仔细介绍。 但能将海鲲帮与这些顶级势力一并提起,也体现了海鲲帮的强大。 陈北海不禁问道:“这海鲲帮有这么可怕?” 谭地也附和道:“是啊,天哥你怕什么,就算这海鲲帮要对你不利,我也会保护你的。” 谭天按住弟弟的肩膀,努力直起身来,叹息道:“你们有所不知,惹了海鲲帮,先天高手也只有死路一条!” “有这么夸张?”谭地明显不信。 陈北海也质疑道:“那朝廷呢?海鲲帮敢对官兵出手么?” 谭天语气一滞,说道:“海鲲帮怎么会和朝廷不对付?不算官府势力,其他名门正宗,哪怕是丐帮的人,海鲲帮也不怕!” 马姓水手面色惨白,跟着说起来:“你们平时不搞水运,不懂海鲲帮的恐怖也罢了。等会安静些,不要把他们惹到了!” 说着,那艘海鲲帮的大船也飞快地靠了过来。 说来奇怪,这条海鲲帮的船身阔头大,本来不适合运输,却跑得比他们这艘船还快。 从海鲲帮的大船下跳下来一个带刀男人,身后也跟着跃下几个弟子。 这男人身形瘦削,比陈北海矮些,双眼中仿佛含着两口宝刀,寒光乍现,咄咄逼人。身着青黑长衫,上边绣着一条鲲鱼,彰显他的身份。 男人开口,声音淡漠: “我是海鲲帮香主,余维杰。几位怎么称呼?”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冲突 谭天诚惶诚恐,低眉顺目,拱手说道:“久仰余香主大名!小人名叫谭天,是个运货拉人的船夫。” 马姓、黄姓二水手被吓得面色惊惧,两股战战,谭天帮着他们说话:“这两个傻戳戳的汉子是我的船员,他们都是粗人,没见过世面,被余香主不怒自威的气势震慑了。” 谭地倒并不害怕,甚至还略带挑衅地看着这位香主。看起来得到高人指点,修成神秘横练,让他过分自信了。 谭天被气得老脸发红,挥掌拍在弟弟的后脑勺,骂道:“你这傻子怎的没一点眼力劲,还不快拜见余大人?” 谭地这才不情不愿地向余香主行礼。 海鲲帮余香主微微颔首,吐出的语句却让谭天直冒冷汗:“年轻人有棱角是正常的,他们只是还需要江湖风雨打磨打磨。” 其中含义很明显了。 他转过头对着陈北海问道:“这位少侠,怎么称呼?” 态度倒是比对其他人和睦了不少。 毕竟陈北海修为有成,气度卓尔不凡。更是新成先天,内力正在蜕变当中。哪怕他极力遮掩,也自然流露出一股威势。 即使看不出他的具体武功底细,也能察觉到他功力不弱。 更何况陈北海这身打扮,摆明了他是丐帮弟子。 虽说海鲲帮也不惧丐帮,但丐帮毕竟势力辐射广,底蕴深厚,有“天下第一帮”的称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余维杰今年五十有六,既过了血气方刚,目中无人的冲动岁月,也还没到需要摆谱充大的年纪。 香主在海鲲帮中地位仅次于帮主与堂主。余维杰能爬到这个位置并把屁股坐稳,固然归功于一身修为,也和他为人处世脱不了干系。 他不是蠢笨的人。 陈北海抱拳回应道:“在下丐帮弟子陈北海。这船家仗义相助,捎我去中天郡参加武林大会。” 顺势也介绍了一下躲在身后的少女:“这是我义妹,唤做白灵素。” 少女怯生生地问候道:“余前辈好。”陡然遇到这种态度有些凶恶的武林高手,她又畏缩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余维杰作为海鲲帮香主,却对陈北海这一江湖上的无名小卒还算客气。 陈北海也不介意把姿态稍微放低些。 丐帮是他的后盾,不代表他就能仗着自己丐帮弟子的身份飞扬跋扈,气焰嚣张。他要是仗势欺人,第一个收拾他的就是丐帮长老。 顺带着还能说两句谭天的好话。 这使得谭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余维杰点点头,面色温和了些,陈北海的态度让他颇为受用。 他称赞道:“果然是名门出高徒!我观陈少侠武功不俗,想必一定能在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一鸣惊人!” 陈北海说道:“承余香主吉言了。” 两人客套几句,余维杰便办起正事儿来。 海鲲帮以海为名,行于江河上,自然要干些与水路有关的差事。 他看向谭天。 后者强装镇定,却被额头的汗珠与发颤的双腿揭露出内心的慌乱。 余香主神情严肃,但双眼不像刚上船时那般锐利。他对谭天说:“你也不要紧张,我们海鲲帮不是滥杀无辜的邪魔外道。一切按照规矩来。” 谭天黑红的圆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那是自然。海鲲帮的仁义,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早有耳闻。” 余香主吩咐身侧几位弟子:“照往常那般搜查,注意,千万别碰坏了主人家的东西。” 那几个海鲲帮弟子一一应声,随后向船舱内跑去。 余香主转头对陈北海微笑道:“陈少侠房间中没有什么私密物件吧?不然我把那几个海鲲帮弟子叫住,避开少侠的房间。” 陈北海摇摇头,道:“那倒没有。” 他并未携带什么武功秘籍,所有的道藏都铭刻在脑海中。房间里也没有什么私密衣物,只有披风、外套之类的。 倒是布袋里还放了些金银细软。不过想来这群海鲲帮的人也不会因为这些钱翻脸。 余香主站在船尾,神情淡漠,负手而立,如同一颗劲松。 海鲲帮弟子在船舱中搜寻,起初还比较安静,后来响动就逐渐大起来,从船舱中传出嘈杂的人声。 余香主皱起了眉头,将目光投向谭天。 谭天在余香主的注视下,黑红的脸愈来愈白,汗水淋漓,把衣衫都浸湿了,仿佛在水里泡了一番后被捞了起来。 乒乒乓乓。 船舱里响起重物落地、刀剑劈斩、木板碎裂的声音。 一个海鲲帮弟子从船舱中狂奔出来,扬起手上提着的一个袋子,高喊道:“香主,我们发现了这个,他们在偷偷运盐!至少有好几千斤!” 话音刚落,氛围突变。 余香主和悦平淡的面色转为冰冷,冷冽的双眼不由得睁大,仿佛要从其中斩出刀光。盯着谭天,似乎屠夫端详一具动物的死尸。 谭天和他手下的两名船夫,一个个又惊又俱,尽皆如同游魂被晴空惊雷劈中,魂飞魄散,呆愣愣立在原地。只有战栗的力气,完全丧失了言语能力。 好像被割断了喉咙的牲畜,除了呼吸夹着血沫的空气,只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感受体内温热液体一点一滴流失,直到迎来生命的终末。 陈北海叹息一声。果然如他所料。 余香主面无表情地看着谭天,寒声道:“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运私盐。” 他声音高了半分:“你们莫非不知道,整个大武王朝,拿到盐引的只有四家,其中一家就是我们海鲲帮?产盐、运盐、卖盐,是我们海鲲帮最主要的产业,是我们海鲲帮得以延续发展的命脉!” 谭天回过神来,跪倒在地,磕头求饶道:“余香主,小人知错了,放过我们吧,我们也是迫于生计……” “迫于生计?放过你们?妄想!”余香主已然震怒,打断他,“你们动的是我们海鲲帮的根本,还想活命?绝无可能!” 一旁的谭地忍无可忍,吼道:“你想杀我哥,还说饶不了我们?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自信?” 他极力施展神秘外功,瞬间身形暴涨,将衣衫胀得裂开。皮肤如铜水浇铸般刚健无俦,体表血管暴凸似盘虬卧龙,骨骼形如钢铁将身体撑起,胸口一排肋骨紧密如板。 狂猛如上古凶兽,蛮荒大巫。身躯似不周山柱,顶天立地。 “轰!” 谭地在甲板上狠力一踏,腿部肌肉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木板被踩得裂开,他也如同被拉开到极致的弓箭,飚射而出。 一时间竟然有天倾一方,地动山摇的气势。 “外功不差。” 余香主称赞一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拔刀出鞘。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快一慢,两道人影交错。 余香主长舒一口气,收刀入鞘。 谭地胸前斜着破开一道九寸长的伤口,血溅三尺,八尺身躯立扑于地。 余香主被逼退了两步。 仅此而已。 “好!”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的交手,陈北海不禁拍手称叹。 余香主看向他,问道:“什么好?” 陈北海如实回答:“无论是横练,还是刀法,都很好。让我很感有兴致。” 的确如此,余香主作为整个海鲲帮中最强的一批人,尽管未入先天,那一手刀法也是他见过最惊艳的存在;更不用说谭地,明明几个月前还是不入流的喽啰,现在竟然单凭力量就撼动了余香主,足够他骄傲了。 两人的武功,都让陈北海相当感兴趣。 余香主眯起双眸,沉声道:“你想阻我?想救下这几个人?” 陈北海回道:“正有此意。” 余香主冷笑道:“你想用丐帮压我?” 陈北海摇头说道:“不是丐帮,只是我。” 余香主凝视着他,握住了刀柄,精气神合一,蓄势待发。 “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春风得意刀 两人对峙。 陈北海并未主动进攻。虽然他几天前才突破至先天境界,但他一身功力正处于高速增长期,比起之前已经有了明显精进。 陈北海如果猛攻,不说碾压余香主,至少也能在短时间内击败他。 然而这并不符合他的预期。 陈北海想要领略他的刀法,而非单纯是获得一场胜利。 余香主出手了。 他冷峻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洋溢着骄傲的神采。 拔刀出鞘。 当空显现一轮残月。冷清凄美,让人迷醉其中,黯然销魂。 是短刀抽出,斩断阳光时反射的寒芒。 只一刀。 围观的海鲲帮弟子、船夫、谭地等人,便觉得已经被这一刀刺入了心脏。 众人齐齐屏息。 陈北海心中警兆大生。他如果不认真应对,极有可能被这一刀刺成重伤。 毕竟人都是肉长的。 哪怕修持横练绝学的高手,也无法完全无视同等级强者的刀剑斩击。 陈北海盯住这轮残月,集中一切精神。 眼中,一把刀的轮廓逐渐显现。 那是一把大约三尺长的短刀,刀身曲度很小,在炽热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明晃晃的似乎要一刀将人劈开。 陈北海深吸一口气,左手结印法,探出右掌。内力贯注其中,手掌上浮现出透明的剑光。他已然施展出《舍身兵锋诀》,内力吞吐如剑。 在对拼两人的眼中,时间陡然变慢。 一刀、一掌,缓缓靠近,仿佛蜗牛一般。 并非时间真的变慢了,而是双方都是武道造诣不凡的高手,眼力、灵敏超出常人。 后发而先至。 陈北海用肉掌挡住了余香主这一刀。 他当然不是硬接,而是用手掌拍击短刀刀身处。 余香主并不羞恼,而是持刀手臂微微一震,就要将三尺短刀侧旋,用刀锋割开这年轻人的手掌。 世上总有些人见识浅薄者,认为习练拳脚者只要技艺精湛,就能空手夺白刃。 殊不知这何其困难? 练拳脚的想要和练兵刃的抗衡,需得有极高明的眼力,洞察对方行动时的劲力。还得有极快的速度,及时避开兵器所加处。最后还得有极强的力气,能锁住对方兵刃。 就像陈北海现在所做的,用手掌拍开了余香主的刀。 然而余香主此刻只需轻轻一转刀柄,就能让刀刃对向肉掌。 是刀更快还是手更快? 除非习练拳脚者武功高出练兵器者一两个层次,否则难以对抗。 余香主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陈北海正是这个武功高出他不止一筹的武者。 尽管并未全力施展先天境界的内功压人,但陈北海的眼力和反应就在这里,不可能凭空消失。 手贴着刀刃,陈北海却能体察到余香主身体的细微变化。 分明隔着一柄短刀,陈北海却仿佛直接将手按在了余香主的身上。 对手肌肉、皮肤、骨骼,无论是大幅度的运动,还是微弱到毫米级的暗中发劲,都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这正是陈北海左手所结印法的效用。 阵字印——增长智慧,提升眼力,能洞察对手一切变化! 陈北海已然发现余香主意图,自然不会如他所愿。手部经脉蜕变中的内力稍微调动,便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力量。 手上劲力喷薄,余香主这极快的一刀便被荡开。 “竟然挡住了!”有一位海鲲帮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他跟在余香主身边好几年,眼观他坐卧行止,修行杀人。 从未见过有人能挡住余香主一刀。 就是这一刀。 他从未见过余香主对同一人出第二刀。哪怕对面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大高手。 并不奇怪,这一招名叫“快刀斩乱麻”。看似简单,实则威力极强。 以最大的力量、最快的速度斩出一刀,逼得对面要么后退闪避,要么定步回防,要么欺身对攻。 面对闪避者,余香主可以继续施展这一式刀法,对手越是避让,余香主气势便越盛、力道便越重,直到对手体力不支,慌忙间被斩下头颅。 面对回防者,余香主可顺势使出其他刀法招式,或撩、或劈、或刺、或斩、或缠……直到对手疲于应付。 至于对手以攻对攻,想要两败俱伤,余香主应对起来就更简单了。 我本来就想要斩死你,你还主动凑过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先收下你的手臂,再收下你的人头,岂不美哉? 无论对手打着什么算盘,身负什么武功,谋划着什么套路。 只要余香主斩出这一招,便把对面纳入了自己的节奏。他层出不穷的刀法,会让对手疲于奔命,最后露出破绽,被他击败。 这就是“快刀斩乱麻”。 对手所学武功多,功力高,很麻烦?既然应付起来很麻烦,那就不应付了。我就用手中三尺快刀,斩断这团乱麻。 余维杰在还不是香主的时候,曾经凭借着一手“快刀斩乱麻”与后续变化,击败了无数对手,斩开了诸多强敌,最后爬上了香主的位置,还让海鲲帮的堂主也尊敬有加。 海鲲帮实力比之丐帮还是弱了不少,哪怕是帮中地位仅次于帮主与副帮主的堂主,也不全是先天高手。 余香主凭借一手惊艳的刀法,足以与一些较弱的堂主交锋了。 只是在余香主名副其实后,再也没遇见过有资格见识到他完整刀法的敌人。 陈北海挡住了这招“快刀斩乱麻”,还提前发现了他的后续招数变化,确实让他十分惊讶。 但余香主的信心并未有丝毫削减。他已然将陈北海纳入了自己的攻势中。 余香主嘴角扬起,露出笑容,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采。 手中三尺短刀挥洒开来,斩出的寒芒在空中画出一席画卷。 轻柔温和,复杂多变,难以察觉,无孔不入。如同春风一般,同时也蕴育着春风生发万物的极致力量。 他的地位、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生命、他的灵魂,全部来源于他的一身刀法。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正是他传承自海鲲帮的刀法绝学——《春风得意刀》! 陈北海神情肃穆。手捏阵字印,增长观察力,他极力洞穿余香主的刀法。 余香主,正是来到大武王朝后面对的最强的敌人。 在他看来,余香主与林震天实力相仿,可能稍弱,比山神庙中的刘龙汉、孙笑海要强。 不使出先天内功碾压对方,也不施展已然出神入化的《风卷残云功》,这一仗打起来并不容易,甚至可能赢起来很困难。 《春风得意刀》自然是精神武学。 余香主在施展《春风得意刀》时,并未可以制造幻象。 然而那一丝流露出的意境,便将其他人感染了。 除陈北海外,所有人都一脸自豪的笑着。 他们仿佛纵马京都,阅览国花,肆意游乐,享受着高中榜首的欢愉畅快。 春风扑面而来,时徐时急,时而在左,忽而在右。才在浅唱低吟,舞幽壑之潜蛟;又在引吭高歌,遏长天之行云。 让人情不自禁放浪形骸,迷醉于京都怡和的物候。 这正是《春风得意刀》的高明之处。看似轻柔的刀光与精神意象相得益彰,产生极强的效力,轻易将人靥住。 毕竟,人向来是爱吃抱着蜜糖的砒霜,而敬而远离苦涩的良药。 这精神幻象,竟然轻微地影响到了陈北海,让他动作都为之一振。 “很厉害!”面对这异常惊艳,乃至远远超出自己预期的《春风得意刀》,陈北海不吝赞美之词。 余香主并不答话,只是骄傲地挥洒着刀光。 若这刀是拳脚,想必已经激荡起十分剧烈,如同鼓声般的响动。 但这短刀划开空气的声音就较小了,刀身排开空气,随着刀势、刀路的变移,发出或大或小、或轻或重、或长或短的鸣声。 嘈嘈如急雨,切切如私语。嘈切错杂,珠落玉盘。 竟然用刀法谱写出了一首有韵律的乐曲! PS:昨天没更新,确实是因为太忙了,抱歉。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更强 余香主身负刀法绝学,一手刀术几可通神。 只见那柄短刀在他手中化作春风,时徐时急。刀势玄虚多变,方才凌冽无比,直欲将人刺穿;下一刻又变得轻柔温和,仿佛母亲爱抚。 其他人只看得见一席刀光,似乎有千百万个刀客握住千百万把刀,施展不同的刀法,在同时挥砍。 刀路奇诡,毫无规律——确切说,余香主根本没有固定的刀路。 面部五官、喉咙、侧颈、两肋之间缝隙、心口要害、檀中穴、腰腹、丹田气海…… 劈、斩、撩、刺、裹…… 余香主的刀极为快,然而在迅捷的同时也不失威力。因为他施展的不是普通刀法,而是绝学《春风得意刀》中的招式。 每一记都是内力贯注,威力极大。 余香主已然将《春风得意刀》化为己用,各种招式信手拈来,糅合到这刀光中。 眨眼间,余香主就能挥出数十刀,每一刀都是不同的招式,每一式都足以格杀强敌。 这便是余香主几乎练到出神入化的《春风得意刀》! 面对这一席刀光,陈北海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余香主的刀法太过厉害、太过惊艳绝伦,已然完全凌驾于他自己的内功修为之上。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在以人驭刀,而是由刀驭人。 换句话说,余香主已经不是用自己的意志、内功来役使手中短刀,而是自然挥洒刀法,用刀去带动整个人、浑身内力的运动。 余香主脸上洋溢着骄傲得意的神色,毫无半分压力,显得轻松欢愉。 竟然连他自己也沉醉于精神幻象之中,仿佛在乘马游历京城,他挥刀只是迎着和煦春风在招手。 他已经被自己的刀控制了。 然而,不疯魔不成活。古往今来的大宗师、伟人、巨匠,往往有能够不顾一切,彻底投身于事业中的特质。 姑且不提由刀驭人之法,是否是急功近利的外道武功。 正是因为余香主全身心会聚到刀中,他才能够发挥更强大的力量。明明他只是一流高手,却爆发出了远超自己内功修为的实力。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的出招速度,刀柄转动间,刀刃拖出雪白的尾焰,宛如飞动的流星雨,笼罩向陈北海,让人震惊不已。 余香主这刀速,让陈北海都感到十分棘手。 更可怕的是,正因为他沉迷于幻境中,挥刀时处于无意识的状态,没有散发出半点杀意。 这就使得陈北海失去了一大倚仗——凭借高超精神力,感知对手敌意。 他就只能单靠肉眼,观察余香主的动作。 尽管陈北海已经突破到先天境界,但毕竟内力还处于蜕变之中,再加上他修炼的《饮江诀》品级不够,因而比之余香主,他的内功修为只能说占据很大优势,不能说完全碾压。 再加之他全身上下从头到脚,也没有修持过一部绝学,而余香主却身负修炼到近乎出神入化的刀法绝学《春风得意刀》。 刀剑对拳脚,本就占了便宜。 单看纸面实力,如果硬碰硬,陈北海也占不得便宜,需得扬长避短,发挥内力优势,先暂避锋芒,拖过余香主猛烈攻势,待他力气有竭,露出破绽时,反攻取胜。 然而,陈北海并不这么做。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陈北海正打算借余香主的压力,磨砺自己武功,获得精进。 他久违地紧张起来。肾上腺髓质分泌肾上腺素,随血液循环流遍全身各处,与不同靶细胞结合。 陈北海不由得加快呼吸,心跳逐渐加快,血管扩张。心脏如水泵,将血液喷运向全身各处,几乎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筋脉中内力狂涌,宛如大江大河汹涌澎湃。 这种身体上的异样感觉,叫做兴奋。 阵字印! 手指交叉,掌心开阖。陈北海手结印法,念诵真言,内力刺激脑域,将神经反应增长到极致。 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迅疾的刀光在他眼中变得缓慢,逐渐分明。 内力贯注手中,手掌翻飞。 “当!” 陈北海以指点刀,挡住了。 然而下一刻,是更多、更快的刀光。这个人,持这把刀,足以在眨眼间将一个武功高手骨肉分离,削成不带半点脂肪、肌肉的惨白骨架。 “陈……”白灵素看见这一幕,忽然从幻境中挣脱,立即惊呼出声。刚吐出一个字,她便连忙用纤手捂住自己的小嘴。 她不想打扰到陈北海,让他有一丝一毫分心。 刀光席卷而来,翻飞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寒芒,好似悬泉高瀑飞溯而下,在山石上炸开的水沫白珠。 间不容发之际,陈北海再次挥出手,击打在刀身薄弱处,化解了这一次攻势。 余香主并不气馁。他施展精神武学,制造精神幻境,自身又投入到幻境中,这迷幻感只会越来越重,直到他击败敌人,让刀遇不到阻碍。 他已然处于半梦半醒,庄生晓梦迷蝴蝶般的状态,心中只有虚幻的愉悦与骄傲,而生不出多余的情感。 他只是继续挥刀。 更快。 更强。 如吹刮的春风。 余香主俨然划出一个气圈,在他们交手中心一丈内,全是《春风得意刀》激射出的刀芒。空气被切开,排开的气流如冲击波般,将甲板划出一道道痕迹。 陈北海感到愈发危险,头脑运转也愈发快,曾经领悟的知识升华进化,同时体会余香主刀势,吸收其精华,手中印法随之改变,观察力连续增强。 不闪不避,定在原地,只是单纯见招拆招,用手格挡。 “当!叮!咚!——” 陈北海挥手如鞭,击打袭来的刀,发出金铁交加的声响,如佩环回荡撞击,鸣声成韵。 他结印、翻掌、挥臂的速度也以可观的进程不断提升。 一时间,陈北海沉浸于交锋中,捏阵字印,口诵真言,洞察敌手。宝相庄严,如千手观音。 两人刀、掌对抗,在精神层面上的交锋,似乎掀起了滔天巨浪,使得天地晦暗,日月无光, 围观者大气不敢喘,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行止不安,无一不失魂落魄。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刹那,许是一万年。 极刺耳的声音。如同晴空炸起一声惊雷,又如盘古一声大喝,举斧劈开清浊。 “锵!” 旁人心头一紧,只见两人交手中心飞出一个看着不甚清楚的长条形物件,直插在甲板上。有人回过神来,定睛一看。 正是一截断刃。 争斗数百招后,陈北海将余香主的刀拍断了! 这刀本就短,被拍断后,更是几乎只剩光秃秃的刀柄,让余香主如何使刀? 在他身形一滞间,陈北海伸出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点。 登时,余香主七荤八素,宛如被灌了十几碗烈酒般,跌跌撞撞,走脚踩右脚,倒在地上。 风终究会停。 陈北海胜了,没用内力碾压,赢了这位在整个后天境界中也属于顶尖层次的海鲲帮余香主。 并且是只凭借自创武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我有一个朋友 当然,严格来说,陈北海的武功技艺并不超出余香主,甚至还要略逊一筹。 能击败余香主,主要还是靠着修为境界上的优势。 尽管他的先天境界还不够稳固,但陈北海也有着超过从前的眼力。再加之蜕变后的内力使他出招更快。 他才能洞察余香主的刀路并及时拦截。 “输了?余香主竟然输了!” 看见余香主倒在地上,他带来的海鲲帮弟子,一个个六神无主,魂不守舍。满脸震惊,犹自不敢置信。 两人交手,过了许多招。但因为双方都是出手极快的高手,所以胜负只在转瞬间。 这些海鲲帮弟子,还等着余香主大发神威,施展帮中绝学《春风得意刀》。他们好见识其风采,最好能偷学一招半式。 没想到只一个恍惚,余香主就轰然败北。他们心中纵横披靡,所向无敌的天柱,就这么塌了。 海鲲帮圆头宝船上传来一阵骚动声。 海鲲帮宝船在扬江巡航,自然不可能遇到一只船便倾巢而出。 事实上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派出一些弟子,检查一些没有官方背景的小船。那些大船队不会刻意干违法的买卖。这些走钢丝线的小船只也不值得海鲲帮大动干戈。 此番海鲲帮这条船上的香主余维杰亲自出手,本只是出于兴致,在船上颠簸久了,想要活动活动筋骨,舒缓舒缓精神。 船上的其余海鲲帮弟子、小头目,尽皆以为余香主在船上走一趟就会回来。 可没想到这小船队,竟然当真敢于同时挑衅朝廷、海鲲帮的威严,偷运私盐。这可是大武王朝仅次于铸造假币,要砍头株连的大罪。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一条不起眼的无名小船上,竟然蹦出了一个大高手,轻松挡住了纵横江湖的余香主,更是用一双肉掌,劈断宝刀,将他拍翻在地。 余香主本来就是顶尖的后天高手,一手《春风得意刀》更是出神入化,神乎其技。能凭借拳脚功夫击败他,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莫非已经是先天高手? 难以置信,匪夷所思! 然而,震惊归震惊,这群海鲲帮弟子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逃跑是不可能逃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逃跑的。 海鲲帮弟子不事生产,也不擅长做生意,就是靠运盐,才能维持得了帮派活动。况且海鲲帮帮规像朝廷一样,比朝廷还严多了。 关系到盐产业这一帮会命脉,海鲲帮弟子绝不能不战而逃。 谭家兄弟的船上,几个海鲲帮弟子看着余香主倒伏在地,不知所措。几个船员也是身心空白,不敢动弹。 唯独谭天,一脸忧愁,叹息着对陈北海说道:“这次是我们拖累了少侠。少侠你麻烦大了。” “还能有什么麻烦?”谭地下意识地插嘴道。 谭天摇着头,只是叹息,不住地叹息。 如他所言。 海鲲帮的圆头鲲船上,仅仅有片刻骚乱,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呼喝声,鲲船上的海鲲帮头目一个个默契地统率调度,组织成员。 只几分钟,船舱内的海鲲帮弟子便蜂拥而出,听从指挥,在甲板上迅速列队,显出其严明的纪律性。 估摸着有上百号人,列队在外的弟子,一手持长刀一手持小圆盾。内层弟子则弯弓搭箭,对准陈北海一行人。 甚至还有更多海鲲帮弟子,藏于舱内,蓄势待发。 虽说由于朝廷律法规定,海鲲帮并未准备甲胄、劲弩等违禁器具。 但这阵势仍然非同小可,让陈北海都感到十分危险。 他并不惧怕这些二三流弟子刀兵围殴。但里层的数十个弓手,借助弓箭发出的劲道非同小可。只要其中有四五个神箭手,陈北海决计讨不得好。 鲲船上的众多弟子摆开架势,俨然一副要开战的阵仗。 陈北海皱起了眉头,感到略有些棘手。 海鲲帮宝船上,两个壮硕的中年男人一跃而下,落在谭家兄弟的船上。 两人尽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糙脸黑红,一看就是混迹江河的老手。 “何头儿,张头儿。”甲板上的几个海鲲帮弟子连声问候。 这两名壮汉一个姓何,一个姓张,是余香主的左右副手,颇受器重。甚至有传言,余香主可能会升任堂主,到时候空出来的香主位置,便会在俩人中选出一个。 因而两人虽说只是普通帮众,没有被特殊委任,仍然被称作头儿。可以看成这一艘船上其余弟子的头目。 何头抢先发难,怒斥陈北海:“你们这群卑鄙小人,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围攻袭杀我海鲲帮香主,该当何罪?” 张头性子沉稳些,蹲在地上探了探余香主的鼻息。 他插了句嘴道:“你不要说怪话,余大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余香主自然活着。 因为陈北海根本没有下死手。 陈北海不想把事情闹大了,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来老的。应付起来麻烦不说,平白无故惹上一身骚,可能影响自己在丐帮的风评。 风评败坏事小,耽搁了自己从帮主处习得丐帮高深武学事大。 他并不认为自己突破到先天后就可以纵横天下,高枕无忧了。 丐帮帮主曾用平平无奇的一掌击败天一教教主;大武王朝神武皇帝以一百四十岁高龄威震天下。 先天与先天之间的差别,也许比先天与后天间的差别更大。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谭家兄弟的不对。 按照朝廷律法,私自运盐者,不仅自己被砍头,还会牵连自己与妻子的父母、兄弟、姐妹、儿女。 按照江湖规矩,江运这块是海鲲帮的自留地,谭天运私盐,就是在掘人家祖坟,被杀了也完全四自寻死路,实属活该。 “就不能通融一下?”陈北海不禁问道。 何头立即怒喝道:“你想的倒是美!干其他事情也罢了,你们竟然运盐,还打伤我帮香主,就是江龙王来了,也保不住你们?” 张头比较温和,他说道:“也没有他说得夸张。除非你们有朝廷颁发的盐引,或者有我们海鲲帮帮主或副帮主首肯,否则你们今天决计走不出这条船。” 陈北海看向谭天。 后者哭丧着脸,苦诉道:“我要是有这种东西,早建起大船队,发大财了,哪用得着在这里小心翼翼地跑黑船!” “那我们就只能不死不休了。”何头、张头最终表态。 随着他们开口,鲲船上的弟子也动了起来,排头弟子举盾提刀,就要扑到帆船上;后排弟子挽强弓,搭利箭,将发未发。空气中瞬间弥漫起肃杀的氛围。 陈北海也皱起了眉头。 这时,倒在地上的余香主闷哼一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余老大,你终于醒了!” “余香主,你赶紧来主持大局。” 何、张二副手连忙说道。 余香主一手捂着脑门,沉声道:“陈少侠,你武功不错,准确说是相当强。年纪轻轻能练到这等境界,实在可惜了。” 话中意思很明白了。 陈北海今天绝对走不出这段江水。 双方对视——确切说是陈北海看着眼前的上百海鲲帮弟子。 刀拔弓张,气氛凝滞,如同一个面粉袋被打碎,粉尘高高扬起,向油灯盖去。 一触即发。 陈北海忽然笑道:“余香主勿要着急。兴许我们有几分关系呢?” 余香主低声道:“少侠莫要开玩笑了,从容赴死,至少还体面些。” 陈北海信誓旦旦,斩钉截铁道:“我认识一个朋友,也会《春风得意刀》。”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是她 “呵呵——”余香主冷笑一声,明显不信,“《春风得意刀》是我海鲲帮不传之秘,能得传授者都是我帮心腹老人,怎么可能随便冒出一个人就会《春风得意刀》?” 他又自顾自道:“还是说,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你自己?若是你以为趁刚才同我交手时偷学了一招半式,就能蒙骗我,也未免太侮辱人了!” 陈北海在与余香主交手时,眼馋这门刀法绝学,确实暗自偷学。但也只是徒具其形,不具其神。 世上一切高深武学,莫不有特定的运功路径,有些甚至还配备了心法口诀,乃至真言咒语。 现在拿起一把刀,陈北海也能耍的有模有样,和余香主一同施展,没有武功的人恐怕还分辨不出谁是正宗。 但就其威力,由于没有相应的心法,拿着一把刀挥来舞去,还不如用肉掌压人。稍微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 若是陈北海试图用徒具外壳的《春风得意刀》来佐证自己有一个朋友。那无疑是贻笑大方了。 当然,他不会用这种低级的骗术。 陈北海摇头,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个人就是我自己了?我确实有一个朋友,会《春风得意刀》。” 陈北海盯着余香主,又说道:“虽说我朋友刀术比你差得远,但依我看,你修炼的《春风得意刀》比之不如。” 余香主眉头紧皱,显得有些气愤。 他抑制着心中的怒气道:“我修炼的是帮主亲传的《春风得意刀》,怎么比不得一个阿猫阿狗的刀法?” 神色中充斥的不耐烦,似乎已经不想跟陈北海交谈了。 刀术指一个武者用刀境界技巧,刀法指一部具体的用刀武学。要是陈北海说有人刀术超过他,余香主还信三分。 可陈北海却说有人的刀法比《春风得意刀》更强。在他看来,这就是信口开河。 《春风得意刀》乃是绝学,本就是世上最强的刀法,怎会有其他法门胜过它? 见余香主即将爆发,陈北海也不卖关子,连忙说道:“我所言不假,我那个朋友姓柳,唤做柳琴心,是位用刀的侠女。” “柳琴心?”余香主紧锁眉头,拧成川字,陷入思考,“我并没有听说过这一名字。” 他身边何姓副手附和道:“我入帮几十年了,也从未听过!” “是柳姐姐吗?”白灵素忽地叫出声,一对明亮的眼睛扑闪着星星似的光,“我只知道她使的是刀法,原来她用的同这个大叔用的一样,都是《春风得意刀》啊。” 柳琴心何许人也? 就是之前在平安县打擂时,曾经以压倒性的优势碾压了陈北海的冷傲少女。 白灵素少有朋友,但柳琴心算一个。 两人见面次数虽不多,却好似天生投缘般。称不上至交,两个女孩也算的上知心好友了。柳琴心也是把白灵素当成亲妹妹一般爱护有加。 白师行曾以“比武招亲”的名义掩盖自己的野心,洗刷自身嫌疑,却被柳琴心信以为真。 不满白师行包办婚姻的举措,更是担心选出的白师行选出的女婿人品、相貌不好,委屈了白灵素,柳琴心不顾闲言碎语,以女子之身登上擂台。 她使一柄冷月,刀如春风,几招就让当时的陈北海抵挡不得,险些落败。 只是陈北海恳切表明自己保护白灵素的意图,并点出柳琴心身为女子,固然心存大志,武功超凡,然则名不正言不顺,难孚重望。 于是柳琴心主动认输。为陈北海护法恢复内力后,就走下擂台,人影飘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此后他就只听过她的消息,再没见过她。 林震天曾惊叹,认为柳琴心的实力堪比江湖上闯荡已久的一流高手。 要知道,柳琴心可不像陈北海一般撞上了难得的奇遇。她一身实力,与陈北海类似,同样是由较弱的内功与极强的武功构成。 当时的柳琴心,无论是内功修为还是刀法境界,都在陈北海之上。 当然,现在估计要反过来了。 陈北海说的话也句句属实。 尽管当初不能完全体会柳琴心刀法玄奥,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愈发精妙。 柳琴心的刀法与余香主近似,同为《春风得意刀》。 在陈北海看来,余香主出刀迅捷,势大力沉,刀路吊诡,远胜于柳琴心。 然而柳琴心的刀法立意,举重若轻的境界,却隐隐还在余香主之上。 这代表柳琴心的师傅在《春风得意刀》的造诣,还要胜过海鲲帮帮主——至少要胜过教导余香主时的海鲲帮帮主。 余香主蓦然回首,对着身后的百来个海鲲帮帮众做了个手势,身后群情激愤的弟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对陈北海说道:“柳琴心这个名字,听着似乎有些熟悉……” 余香主忽然极为急切地问道:“她的母亲是否也姓柳?” 陈北海有些尴尬。他只知道柳琴心与母亲同住平安县城,并且听林震天透露过,柳琴心的母亲是先天高手,跟脚不凡,武功远在林震天之上。 却不知道柳琴心母亲名姓。 只不过,不知道具体情况,可以装作自己知道。 陈北海不露声色,故作惊讶道:“你怎么晓得?她母亲确实姓柳,只是我不清楚具体名字。” 余香主来回踱步,陷入深思,看起来颇为惊讶费解,抚摸着脸上的胡须,摇头叹气,“你有没有见过她的刀,长什么模样?” 陈北海说道:“柳琴心有把冷月刀,长三尺有余。”随后详细描述起冷月的大小形状、纹路特征。 余香主越听越激动,喃喃道:“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隐居在平安县!” 让陈北海愈发疑惑。 柳琴心的母亲无疑与海鲲帮有关系。她究竟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让人不得而知。 余香主回过神来,对陈北海说道:“如果少侠所说属实,我们定有重谢。这几个人偷偷运盐,也不算什么。我们海鲲帮甚至可以吸纳这几个船夫。” 余香主又补充道:“只要我们找到了那对母女,就算少侠和他们没有关系,我们也决计不会责罚这几个船夫。” 陈北海随即讲出自己的猜想,认为柳琴心母女可能去了大原县参加武林大会。 余香主连连点头,并承诺只要发现了她们的踪迹,就可以放过谭家兄弟及两个船夫。甚至还可以将他们吸纳为海鲲帮弟子。 谭氏兄弟作为散修,没有师承,只能独自摸索。现在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更进一步加入海鲲帮,否极泰来,欣喜不已。 他们自然没有拒绝。 当然也由不得他们不应允。 就算他们不想加入海鲲帮,也会被海鲲帮成员监管,直到找到柳琴心母女。偷运私盐,可不是那么好逃罪的。 还不如痛快点,给可能的未来头领留下个好印象。 达成共识后,两边氛围缓和不少。 余香主提出要让海鲲帮弟子接管谭氏兄弟的帆船,谭天果断答应了。 余香主还邀请陈北海到海鲲帮大船上共住,方便两人交流武学。陈北海则委婉拒绝。 在他看来,海鲲帮船虽大,然而五大三粗的弟子也多得很,味道想必好不到哪里去。 而谭家兄弟的帆船尽管比鲲船小了许多,却只住了几个人,干净。 至于交流武学,在哪里不是交流? 谭地身上的奇异横练,价值或许也不在《春风得意刀》之下。 两边安定下来,海鲲帮宝船护送陈北海等人前往大原县。至于海鲲帮这条船原目的如何,海鲲帮不同高层、势力间如何联系,陈北海也没有细问。 陈北海吃住在谭天的帆船上,每天夜里冥想练功,白天则与余香主、谭地交流武功,生活充实,收获不小。 两船顺扬江而北上,每日能行好几百里。 就这般安稳地驶到了中天郡境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大原县 中天郡,位于大武王朝境内中部偏东北方。 中天郡夹于皇河、扬江两条大江大河间,地理位置极佳,坐拥辽阔的肥沃平原,土地丰饶;毗邻大武王朝两大水系,灌溉充裕。农业发达,交通便利,商业繁华,人民富庶。 在大夏朝以前,玄武皇帝未取夷越、匈奴之地时,中天郡切切实实地位于国家正中心,因而得名“中原”。 中原地带乃是大武王朝武道发源地,天一教、太上道宗等名门大派,以及诸多邪门外道,都崛起于其中。 至西域武功、夷越武功等外域武学传入中原,中原武林虽历经曲折磨难,却在碰撞中博采众家之长,愈发兴盛。许多名门大派都将宗门设立在中天郡中。 大江南北,一切有志于勇攀武道高峰的豪客强人,都竞相奔入中天郡境内,拜入门派帮会,习得高深武学。 更是与江湖中的同道、对手切磋交流、争锋相对,在合作中谋发展、对抗中取精进。 武功绝学、神兵利器、金银财宝、侠女美人……在中原,每天都上演着恩怨情仇、阴谋诡计、武道争锋的江湖故事。 这里有着外人能想象到的关于武侠的一切。 毫不客气的说,大武王朝的江湖顶层力量,大部分都集中于中天郡内。 大原,是中天郡下辖县。 大原县内没有什么强大的门派传承,也没有出名的人物。 但大原县内有山。 准确说,是一根天柱。 落山,是大原县内的第一高山,孤峰兀立于天地间,上穷极碧落,下探入黄泉。 不同于昆吾山脉,千里连山,群峰横亘,云树缭绕,飞鸟回环,一碧万顷,生机盎然的景象。 落山就只是单纯的一座孤山。 尽管落山上也披满了绿植,亦有花虫鸟兽,但看起来就像是光秃秃的一片。 只因落山太过峭拔。 陈北海曾骑马行走于剑门山中,剑门山也是一座极陡峭的山,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猴想要渡过也不知从何攀援。 但是剑门山,就算可比长剑,也至少有着弧度。陈北海乘马过山,也不算艰难。 而这落山,却是如巨柱般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就好似那连接天庭与凡间的不周山柱般。 落山不仅是大原县内的第一高山,也是大武王朝内的第一高峰,甚至可能是整片大地上最高的一座山。 有诗云:“昆吾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西南倾。” 尽管有着夸张的成分,也足以说明落山之高,让人惊叹了。 虽然落山有着第一山的美誉,引得时常有人挑战这一高峰,但由于山势太过陡峭,非轻功超卓者不能征服,因而总体来说,这落山算不得旅人的好去处。 然而,近日的落山,格外热闹。 皆因此地,即将召开江湖上难得一见的武林大会。 …… 风云激荡时,自有群英荟萃。 大原县内,一处破庙中。破庙向来是各种武侠小说、演义、作品的钟爱场景,乃是故事情节高发点,这里也不例外。 时为十一月廿九,离数九寒冬,一年中天气最凛冽的日子还远得很。但在已经称得上北方的大原县,气温已然格外冷。 虽然还未到凝水成冰的程度,但每夜最冷时,温度已经降到零度之下。清晨起床时,可以看到水面上结着薄薄的一层霜。 庙内,十几个武者围在一起,在昏黄油灯弥散出的微光下,照出模糊的影子。 隐约间,能看出这十来名武者,都穿着缝缝补补的破旧布衣。然而哪怕是着旧衣,这十来人身上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忽然,一个坐在正中,气度不凡的武者开口说道:“老林,你一直在提的那位后生,还没到大原县么?” 他甫一开口,被他叫到的老林连忙回答道:“帮主,北海还没到。” 被称作帮主的武者沉默了一会儿,环视四周,缓缓开口:“可惜了,若是他能及时改修《吞海功》,与各路天骄争锋,还要胜过十年苦修。” 男人在心中酝酿片刻,又说道:“明天后天你们记得小心,好生约束后辈弟子。这武林大会,没那么简单。” “是,帮主——”十几个武者稀稀落落地应声道。 这时,一道沧桑的声音响起:“帮主,在那武林大会上,你想争一争那武林盟主么?” 却是一个年迈老人在发问。 这看似发问、实则期盼的语句得到了他人的认同。 他们竟然无一人提出质疑,认为这帮主没资格做武林盟主。 有人立即附和道:“帮主神功盖世,天下无敌,哪怕遇到那神武皇帝,也能力敌。一个小小的武林盟主,如何当不得?” 又有人道:“我看神武皇帝也一百四十岁了,气血枯败,经脉萎缩,一身武功只怕全在名气上。帮主若是出手,一拳、一掌、一棒,足以败他。” 语气中充满自豪,似乎都认为他们的帮主欲要取得武林盟主的位置,不过是翻手间的事情。 最先发问的老者突然扬起手中木杖,呵斥道:“帮主莫要听信这群蠢人的狂言妄语。您要是肯出手,小小武林盟主如探囊取物。但神武皇帝之威,暂且还触碰不得。” 被称作帮主的男人说道:“我不欲争名夺利,做那武林盟主。” 其他人露出了失望的脸色。 帮主又开口道:“只是金佛寺、太上道宗、天一教等联合起来,誓要选出个武林共主,来势汹汹,非比寻常,很是蹊跷。我疑心其中有古怪,也不能坐视不理。” “那些方丈、宗主、教主、掌门,尽可以搞他们的。但要牵连到其他门派,还要看我答不答应。各位长老、护法,不必担心。我早有打算。” 这十来个武者都点头表示明白。虽然帮主说了他不欲做武林盟主,但也透露出他的意思——他不容许江湖上莫名其妙多出一个武林共主。 这些人的谈话显得非常狂妄,但他们自己丝毫不觉得。 陈北海如果在此,估摸着能听到熟悉的声音。 被换做“老林”的就是对陈北海有着授业之恩的林震天。 这群人的狂妄也完全来自于自己的身份,确切说不是狂妄而是自信。 这十来个护法、长老,绝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是先天高手。 天底下有这等实力的门派帮会,只有一个。那便是丐帮。 被他们称为帮主的,正是曾一掌击溃另一顶尖势力天一教教主,素有天下第二之名号,拳脚、棒法具为绝学的丐帮帮主。 帮主望着庙外的夜空,叹了声气。 天上很黑,不时飞入几颗星,刺入了银河。或滑进黑暗里,带着发白的光尾,轻飘着或硬挺着,回旋的或横扫的;有时也点动着,颤抖着,给天上带来些光和热,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 地上的人,也装扮做星星的模样,演着星样的戏。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重樱来客 十一月三十日,武林大会召开前一天。 大原县县城的居民,发现自己身边明显热闹了许多。大原县城内,大街小巷、酒楼饭馆、勾栏瓦肆,都多了不少持刀佩剑的彪悍武人。 其实也十分正常。 因为太上道宗、金佛寺、天一教等名门大派牵头,要在大原县聚集天下武者,召开十年难得一见的武林盛会。 这武林大会太过闻名,口口相传之下,即使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也都听说了它。 粗略估计,现在的大原县内,有着来自大江南北的整整十万会内功的武者。可以说,大武王朝的大部分民间武者,几乎都会聚于此。 算上一些并没有练出内功的武者,以及一些凑热闹的普通人,大原县境内估计新增了大约二十万人。 要知道,大原县县城的常驻人口,也不过十来万而已。城内的人数翻了一倍还多。 好在大原县在规划建设时留出了不少余裕,城内的客栈数量不少,再加之行走江湖的武人手头多少有些金银,慷慨解囊,本地居民愿意接纳。 否则这二十万人还没地方住,只能模仿丐帮弟子,躺在地上,面朝天空,享受星夜之美。只是这些武者们恐怕比不上丐帮弟子心态坦然,受不了这份屈辱。 虽说城市变得拥挤了几分,但这些外来人吃穿住都要花钱,也是在刺激大原县经济发展。 况且大武王朝习武之风盛行,武功高明者颇受推崇,城中居民也不例外。不少人,尤其是四十岁以下的男人,都想着遭逢些绝世高手,得授神功,从此金银美人尽入彀中。 因而大原县本地人相当乐意外来物者来访。 可当地官府就非常痛苦难熬了。 陈北海等人在平安县时被多情宗俘虏,引得群情激愤,武者啸聚,齐赴小东山。那一万武者便让平安县官府震惊不已,捕头常鸿忙得焦头烂额,也难以约束。 平安县是江南大县,大原县除了境内有一孤峰兀立,如天柱直插云天外,便没有什么知名的地方。官府力量也较弱,衙役数量比之平安县少了大半。 他们面对的却是整整十万武者。 这十万武者的平均实力还要远超平安县的一万人。 要知道,习武之人,一旦练出内力,便再不是凡俗。后天高手,便可以举起几千斤的重物,奔走快过虎豹。 后天中的一流高手,除了只会小巧功夫者外,面对全副武装的兵群也毫不畏惧。 如果军中没有相应的武功好手,一位一流武者,只要手持一把锋利兵器或者修持横练,用于防御箭弩,便能轻易杀穿、乃至屠光一支数十、上百的精英军队。 而先天高手便更强了。 即使面对一支骑兵、刀盾兵、长枪兵、弓箭兵等混合编制的军队,哪怕数量成千乃至上万,先天高手也能来去从容,花些时间,将之全部埋葬,也并非毫无可能。 当然,这是建立在士兵毫无内功、军中将领武功低微的前提上的。 事实上,武者面对军队,也并非那般容易。 然而,无论如何,这整整十万武者,如果统合起来,绝对是超过任何单独一支军团的强大力量。若是有人指挥统领这支武者集团,哪怕一路攻到京城,乃至让皇宫易主,也绝非不可能。 毕竟朝廷的力量也不是全部养在京城的。 譬如朝廷临光骑、重光骑的主要力量,便被编入征北军中,由朝廷征北大将军纪皓年统领,与北方匈奴人搏杀。 不过朝廷也不是瞎子,捕风捉影卫作为朝廷情报部门,源源不断地为朝中输送消息,让朝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要是这些武者真有反心,不等他们调动起来,朝廷就会抢先派出力量,以雷霆之力镇压。 虽说朝廷这一庞然巨物,体量极大,并不畏惧这些武者。但具体到某一个衙门,便不同了。 以大原县官府的百来个人手力量,面对这十万武者,真可谓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十万武者真有逆意,官府的反抗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不说十万武者反叛,就算有一个一流高手起了歹意,半夜三更摸进县令家中,手起刀落,前前后后用时也不超过一刻钟。 而官府为了核实外来人身份,避免通缉犯蒙混过关等,又免不得和这些武者做较深的接触。 大原县官府,从上到下,无论县太爷、捕头、捕快,尽皆提心吊胆,战战兢兢,食不能安,日不能寝,夜不能寐。 看到本地人欢喜的样子,官府的人又是无奈,又是愤慨,不知说什么为好。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十万武者来历成分相当复杂,良莠不齐,龙蛇混杂。 其中就有些人,与其他武者截然不同。 大原县,一家客栈,一间天字号客房中。 有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正在谈话。让人惊奇的是,其中竟然有男亦有女。在大武王朝,男女之间还是有基本的防范的。 十来人无论男女,皆束发头顶,形成一髻。身着衣裳宽袖右衽,与吴服相似,样式又略有不同。 他们面对面跪坐,将双手放于膝上,神情端庄,腰间尽皆佩戴着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兵器。 更奇异的是,他们交流时所使用的语言,不同于大武王朝的官话,也不同于东西南北任何一大方言。 “柳生君,你平素温良谦恭,并无大碍,让我佩服得紧,”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沉声道,“只是明日在中原武者面前,希望你不要堕了我们民族的威风。” “那是自然,”被称作的柳生君的男人与他年纪相仿,只是看起来温文儒雅,显得年轻些,劝说道,“只是上杉先生,你可要多加小心。不要太过心浮气躁,免得失手。” 除两人外,其他的都是年轻人,两人的身份明显更高。 在上杉、柳生俩人交谈时,剩下的年轻人都低眉顺目,恭敬地听着。 “用不着你多管!”上杉先生突然情绪波动,暴怒起来,眸间流露出夹着恐惧、愤恨、不甘、委屈的眼神。 他怒喝道:“大武王朝的强大固然让人心生畏惧,不敢反抗,甘愿俯首称臣。但我上杉忠明,愿意拼尽此躯,用鲜血叩开国人被恐惧蒙蔽的麻木心灵,让他们明白,重樱民族从不缺少舍身求法的壮士,我也要用自己剑道,证明我们重樱民族决不弱于世上任何人种!” “明天再见!”上杉忠明站了起来,将自己身边的几个年轻人唤起来,离开了这一房间。 “元合叔叔……”一位身材纤细,面容明媚的娇俏女子轻咬丹唇,开口对柳生元合说道。 柳生元合伸出手,制止了她。 “秋子、熏、泷、次郎、青禾、春司……”他面上无悲无喜,眼中却蕴含着疼爱与怜悯,“记住了,我从来不想你们扬名立万。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活着。” “是。”六人齐齐低下头,回答道。 柳生元合望向窗外,叹了口气。 若是有精通方外语的博学之士在此,可以听出,这十来人都是海外重樱岛民。 那曾经被玄武皇帝派出舰队降服,俯首系颈,自甘为附属国的重樱。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夷越王 重樱,这是一个美丽而让大武王朝人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这是一座距离大武王朝海岸一千三百里的海外小岛的名称,亦为这座岛上建立起的唯一国度的名称,也是这座岛上生活的土着居民种群的名称。 据说重樱岛上的土着居民是先朝遗留下的血脉。 当然,关于这一说法,无论是大武人还是重樱人,都不大相信。 熟悉,是因为曾经重樱岛上的剑客浪人,时常化身为倭患,洗劫沿海城市;陌生,是因为早在几十年前,玄武皇帝便派出舰队东渡,将重樱岛压服,收为附庸国。 如今的重樱,不过是大武王朝上百附庸中的一个,顶多算是其中比较强大的一支。沿海也再无什么重樱水贼、所谓倭寇了。 对于大武王朝子民,重樱不过是遥不可及的一个符号,一个隔着汪洋大海的方外小国。 对于重樱人来说,大武王朝却是他们心中难以逾越的一座大山。 当初玄武皇帝派出一支由数十条大船、上万兵卒组成的舰队,远渡东海,试图寻找海外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岛,求取成仙秘法。 虽然没有找到仙岛,却发现了不少海中国度。重樱便是其中一个。 当时的重樱国统治者,目中无人,自命为天上地下唯一的至尊之人,司掌日月星辰升落轨迹,窃据“天皇”名号。 他见识到大武王朝的舰队后,吓得语无伦次,称之为神龙,并跪地尊大武王朝为天朝上国。 从此重樱便成了大武王朝的附属国。 重樱的普通国民,并不觉得生活有任何不同。对于他们来说,头上的“天皇”是否为最高统治者,“天皇”之上是否有“大天皇”,自己是否多出一个宗主国……都毫无意义。 大武王朝也并不在乎这个东方小岛。 重樱岛除了具有一些品质较高然而产量极少的精品铁矿,能够打造出少量的好兵器外,便再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资源。 虽说重樱岛统治者会向大武王朝纳贡,但数目极小,也没有对老百姓造成什么影响。 真正郁闷的是重樱的武人。 重樱岛的唯一统治者自称为天照大神后裔,将部分土地分封给一些亲属贵族,形成了许多世家。 重樱武者便是这些贵族世家养的门客。 作为门客,这些武者不事生产,整日逞凶斗勇,蛮横惯了。蓦然听说遥远的西方有一宗主国,不仅各方面碾压重樱国,连他们国内的武者都比重樱武者强几倍。 有些自卑者更是称重樱民族为“世上最弱小、最愚蠢、最麻木的民族”,是“病了的民族”。 更奇特的是,尽管其中绝大多数重樱人没去过大武王朝,也没见过大武王朝的武者,却坚定地认为大武王朝胜过重樱无数倍。 他们成日对大武王朝歌功颂德,乞求大武王朝能派出军队接管重樱,更期盼下辈子能转生到这个国家。 其他人反驳他们,说或许重樱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但重樱人是世界上最勤奋、智慧的民族,终将带领重樱走向兴盛。 他们却嗤笑不已,称这些人被天皇和世家洗脑了。 有自卑者,自然有自信者,乃至自傲之人。 重樱剑客,便是其中一等一傲慢的狂徒。 之前已经有不少重樱武者前往大武王朝挑战,只是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下场多半很凄惨。 柳生元合与上杉忠明带领的年轻人,便是最新的一批。 只是他们比之前来到这里的所有重樱武者,都强大得多。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除了重樱外,大原县内还有一支外来的武者力量。 凑巧的是,他们正好住在这伙重樱人的隔壁。 隔壁房间内,有几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向坐在床上的男人行礼。这男人四十来岁,鹰嘴鹞眼,神情阴沉凶戾,面色病态的惨白。 虽说神态不大好,但这男人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贵气。 这种贵气,不同于巨商富家翁,养颐处优散发出的富贵气;也不同于朝廷文官身居庙堂高位,挥斥笔墨,纵横捭阖养出的浩然大气。 而是一种天生的、从娘胎里熏陶出来的尊贵之气。 有起义者怒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人似乎就是天生的王候。只是比一般的王侯更加尊贵、崇高、甚至是疯狂。 如果有武功高深者在此旁观,便能发现,这些人武功尽皆极强,匪夷所思,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江湖散修。 让人惊奇的是,这几个黑衣人、中年男子,身材都较为瘦小,最高的七尺多高,最矮的只有六尺来高。 要知道,习练内功时,精气神调和,能促长身体发育。陈北海初到大武王朝时,又瘦又小,只能是个小乞丐。现在也变高、壮了不少,可以被人叫做大乞丐了。 这些成年人身材窄小,只能说明他们天生身材便比不过多数人。 “主上……”一个黑衣人附在男人耳边,轻声说着些什么。 他们用的语言,也不是大武王朝任何一类官话,相对来说接近于南方方言,但有很大差异。 而听这黑衣人的称呼,这男人似乎真的是一位君主。 男人皱着狭长的眉毛,双眼微眯,从中射出一丝寒光,细声说道:“不必管那些重樱剑客的行动,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是。”黑衣人低下头答道。 原来,隔壁重樱剑客的谈话,早被他们听得一清二楚了。 但凡练出一丝内功,就能耳聪目明,增长五感。重樱剑客没有刻意遮掩声音,自然被隔壁听得分明。 男子又叮嘱道:“明日你们要多加小心,听朕吩咐。我们将面对的丐帮、琉璃宫等不同于曾经面对的任何武者,不能稍有差池。” “是——”几个黑衣人齐声应道。 男子吩咐道:“今晚你们再去检查一下弟兄们的情况,明早朕要看到他们以最好的姿态站在朕面前。” “一切听主上吩咐,臣等一定不辱使命。”黑衣人立刻回答。 男子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道:“现在你们就先和朕住一个房间,休息到天黑。” 黑衣人一个个极为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恩惠,一副士为知己者死,情愿肝脑涂地,也要为男子尽忠的模样。 男子僵硬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只是比起方才有些变化。 但这变化太过微小,黑衣人又恭顺无比,根本无法察觉。 倘使另一个精通方外语的学士来临,可以分辨出来这帮人说的是哪处的语言。 正是南方的夷越之语。 该男子,就是当代夷越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上山 二十年前,玄武皇帝率兵南征,将当时的夷越王室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小的一名七王子。七王子继位,并向大武俯首称臣,将国土拱手相让。 现任夷越王便是当初玄武皇帝南取夷越之地时,幸存下来的七王子。 大武王朝侵吞了夷越国大片肥沃土地,使得夷越退避数千里,上亿国民偏安于一隅之地,国之不国,民之不民,这是国仇。 玄武皇帝麾下将领在战争中斩杀了他的父亲、他的叔父、他的兄长,这是家恨。 于国有仇,于家有恨。 无论从哪方面看,夷越王都应该跟大武王朝不对付。 事实亦如此。 夷越王决计不是带着善意与和平到来的。他要带给大武王朝的是血与火,是争端、动荡与死亡。 …… 十二月初一,朔日,辰时整。 虽说时辰还早,但天公作美,把阴云拂去,让天上已经蒙蒙亮起来。人们看着还不大清晰,但也丝毫不影响活动。 “邦邦——”有人漫步于大街小巷中,脚踏青石板,手持两块棕色实心硬木,不停地敲打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边敲打梆子,一边喊道:“武林大会将在落山召开,诸位武林同道、有兴趣的同胞可自行前往参与观礼!”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绝不是没有武功根底的人能轻易喊出来的。应当是来自其他门派的弟子。 呐喊者不止一位,而是遍布整个大原县城。声音此起彼伏,响彻街头巷陌,将暂时居住于大原县各处的武者一一唤醒。 当然,这些还未出发的武者,大多是没有师承的散修,或者师承较弱的中小门派成员。 大帮大派的武者,差不多早得到消息,在落山下等着了。 不过现在得到消息也不算晚,还来得及。 陆陆续续有人从民居、客栈中走出,有高视阔步,雄赳赳气昂昂的豪客,亦有鹰视狼顾,狠戾冷酷的强人。 或持刀佩剑,或深藏暗器,或身负横练,大多是功力不弱的武人。 甚至有人照面后,神情变幻,手不由得按在了兵刃上,似乎相互之间有仇怨,欲要电闪雷鸣间出手,斩下仇敌头颅。 只是顾忌到武林大会召开,加之城中有捕快巡逻,虎视眈眈,因而默契地按兵不动,没有动手。 就这般,城中的闲散武者,逐渐聚集起来,前往城外的落山。 心怀鬼胎的夷越王一伙人早已行动,反而是住在他们隔壁的重樱岛剑客落在后面。 “元合叔叔,中原人已经行动了,我们不立刻出发么?”开口询问的是柳生元合的侄女,柳生秋子。 其余五人都对柳生元合敬重有加,况且重樱注重辈分尊卑,他们此刻都垂首不言。只有秋子仗着血缘与情分的亲密,敢于打破沉默。 秋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高七尺多,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俏脸不施脂粉,洁白精致。眉目含情,一举一动间,如春松秋菊,明艳动人。 柳生元合不徐不疾,缓缓道来:“我们远渡重洋,自重樱岛来到大武。要做的是打破中原人的神话,扬我重樱民族气节,自然要等中原武人集结完毕,在万众瞩目下发起挑战。” 他环视六位弟子,郑重道:“今日一战非同小可,我希望你们沉心静气,蓄势到极致,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是——”六位弟子齐声应道。 上杉忠明也在其他客房指导弟子。 虽说人冲动癫狂了些,上杉忠明对待搏杀,绝对是一等一的慎重。愈是大战来临前,他愈是冷静。 大原县城外。 落山脚下。 人山人海,数不清的武者聚集成团。疑问声、叫喊声、喝骂声不绝于耳,偌大一片原野,几乎被嘈杂人音占据满了。 显然,许多武者并不知道武林大会召开详情,表现得颇为烦躁。 习武者心中有杀意、血气,意气方遒,受不得委屈。只是多少顾虑到武林大会召开者的威势,并未发作。 好在金佛寺、天一教、太上道宗等顶级门派,既然敢于承办武林大会,聚集全天下江湖豪客,自然考虑到会场、空间等问题,早已做出了安排。 人群之中混杂着各派弟子,不是非常强的高手,但实力不弱,内功算得厚重,放声大喊,也能让周围不少武人听见。 “各位江湖同道注意了,武林大会在落山上举行,只是空间不够,因此需要各位通过一些小小的考验。” 一个拿金丝大环刀的壮汉问道:“什么考验?” “这位大哥前往落山下,一看便知。”说着,这武者又朝着周围大喊起来。 壮汉摇摇头,也不至于翻脸,自觉穿过人群,向着落山下走去。 有不少武者心里其实略有不满,“考验”的说法,让他们感到被轻微地冒犯。 他们得到消息,千里迢迢赶来大原县,可不是为了被晾着的。当然不满归不满,这些人见识到摩肩擦踵的场面,心知人数太多,不可能找到合适的会场,让所有人平等观看。 所以适当的筛选是必要的。 弱肉强食是江湖的一项法则。强者,自然有着更多的特权,弱者虽不至于成为刀俎鱼肉,任人宰割,却也得夹着尾巴,收着性子做人。 有着承办方安排的弟子引导,加之十万武者也不是一窝蜂涌过来,而是在时间上错开的。因而这十万武者没有特别堵塞,算是比较有序地行进。 落山正下方,东壁。 落山东壁相对平缓,有一条开辟出的供人爬山的小路,削成正方的石阶从山脚一直排到天上。 石阶上立着十几名衣着白色长衫的武人,服饰统一,显然来自同一势力。 有未登山的武者在与他们交手,只是双方都有留手,并非生死搏杀,仅仅是切磋。在他们后方已经有武者在顺着石阶飞身向上了。 有一人空出手来,将正与他交手的江湖侠客放上山。 他面对逐渐涌来的江湖武者,朗声说道:“我们是天一教弟子,与我们交手,得到我们认可者,即可通过这东壁上山。会场较小,请诸位武林同胞多多体谅。” 天一教是这次武林大会的发起者之一。天一教作为曾经的正道魁首,如今虽然衰弱了,也是一方顶尖势力,不是一般武者惹得起的。 话音一落,便有武者面面相觑,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们或是自觉武功低微,上不得山,或是认为自己所练功夫不适合正面拼斗,亦或者有顾忌,藏着底牌,不欲在人前暴露武功。 那天一教武者又大声说道:“得到我们认可的兄弟们可以带一到三人上山。不想跟人交手的朋友,也可通过西、南、北壁上山,只是其余三面太过陡峭,而且越往上越危险,常有人攀爬时不慎失足,摔成肉泥,非轻功卓越者不能尝试,还望诸位同胞仔细斟酌。” 说完后,不少武者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他们自忖武力不足,轻功过人,足以攀上这座险峰。 这便是参与武林大会的第一道关卡。 或是与天一教弟子交手,得到天一教弟子认可,证明自身武功根底;或是通过轻功飞跃上山,展露自己不俗的身法。 无论采取哪种方式,都是强者才有资格上山。 当然弱者也可以抱人大腿。只是总数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我来试试!”之前持金丝大环刀的壮汉喊道,纵身一跃,跳至台阶上,稳稳当当落在这名天一教弟子面前。 两人交手,一番往来,眼花缭乱的十来招后,天一教弟子便将手掌停在壮汉胸口。 “我输了。”壮汉十分遗憾。以他的武功底子,大约算是三流高手。其实已经相当不弱,毕竟三流高手也是高手。只是天一教这等名门大派培养出的精英弟子更强。 “你可以带一人上山。”天一教弟子对他说道。 壮汉呆立在原地,没想到自己也能过关。周围有自来熟的武者凑了上来,急匆匆说道:“老哥,带我一个吧,我也想看看山上的风景,亲眼见证武林大会。” 那名天一教弟子已然与其他人交起手来。 江湖上的主体力量绝不是非常强的高手,而是这些资质、悟性并不出众的武人。 若是把标准定得过高,就失去了武林大会聚集天下侠客的本意。 虽说武功平庸者也不能上山,但他们多半有师傅、认识的好友,即使他们不被带上山,与他们有关系的人也能上山。 如此一来,沾亲带故下,通过人与人间的链接关系,这武林大会也可以说网罗了天下武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宣传手段 手持金丝大环刀的壮汉名为邓毅,是一位来自大武王朝西北荒漠的侠客。 他们家族世代从商,家底丰厚,传到邓毅这一代,他却唯独对武林风雨感兴趣。 邓毅从小就想练武,闹了十几年才说服父母。 拜师时由于过了最佳年龄,塞了不少金银细软,师从家乡一处中等规模的门派,学得一手大气刀法,行走江湖,惩治邪恶,乐善好施,接济穷苦。 邓毅为人豪爽大方,仗义任侠。虽然武功境界不算相当高,但也超过了其余九成武林人,在偏僻的西北大漠,更称得上一方豪侠。 寻常劫匪、马贼,遇到邓毅,也只能引颈就戮,束手就擒。 邓毅在家乡颇有名气,备受推崇,手中的金丝大环刀便是证明。 金丝大环刀,刀上打孔镶嵌金环。挥刀时,金环碰撞,叮叮当当乱响,如群雁长鸣,轻易提醒别人,熟睡中也被立刻惊醒。 持金丝大环刀者,永生做不得偷袭之事。心底阴暗者,暴虐嗜杀之人,是使不得金丝大环刀的。 像邓毅这般武者,在场还有许多。 比起从名门大派、古刹道观中走出的优秀弟子,他们武功不占优势。但比起大部分师承小门小派的武夫或散修,他们实力更胜出。 更重要的是,邓毅等人走南闯北,结识了不少江湖同道、好友。这份关系网相当重要。 过了山脚的第一个关卡,顺着石阶走了好长一段路,邓毅来到石阶尽头。再往上,虽然有先人开辟出的路径,但没有石阶路了,而是被压得严严整整的泥地。 泥路比石阶路难走些,但远好过西南北壁的绝路。普通人攀爬着十分危险,对于邓毅这等武者不算什么。 石阶路的尽头站着八九人,尽皆是身着黄色僧袍的和尚。 除了这些和尚外,还有不少武人神色抑郁,踌躇不前,看见邓毅前来后,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他。 一个和尚把邓毅拦了下来。 “小师傅,这是怎么回事?”邓毅对这位和尚问道。 邓毅三十八九岁,这和尚不过二十出头。叫一声“小师傅”,也不算僭越。 这和尚回答道:“我们是金佛寺僧人,负责看守道路。往上的道路还要难走些,我们在这边确认施主们的武功,免得登山时崴了脚。” 金佛寺乃是大武王朝最大的几个江湖势力之一,原本是一支西方佛教势力,传入中原后,历经风雨波折,与本土武学、文化交融,如今也算是源远流长的大传承了。 这金佛寺僧人的话也让邓毅心中升起一丝好强之气。 邓毅心想,他怎么得也将近四十岁了,还不能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武者较量功力? 两人行礼后便面对面交手。 邓毅挥舞金丝大环刀,声势不小,虎虎生风,叮当作响。 只是这僧人施展拳法,前三招将邓毅的攻势轻松挡下,又三招转守为攻,再使三拳,便让邓毅左支右绌,难以抵挡。 到第十招,邓毅就主动认输了。 他心中又是震惊,又是郁闷。 震惊的是,之前那天一教弟子功力远胜于他,这金佛寺的僧人年纪还要小一些,武功似乎还高出天一教弟子一筹。 郁闷的是,他年纪几乎比金佛寺僧人大一倍,武功却远远不如。真是一大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家乡时的风光快意与现在的失落郁闷对比,更添了几分挫败感。 邓毅所不清楚的是,人体精气神在二十八九岁达到巅峰期,此前的修炼最为有效。 三十岁后,内功练到一定程度还能延续精力,若是没有练出什么名堂,气血衰败,内力虽然还能积蓄,但速度变慢,成果不显。 再加之老者气血衰微,精力疲敝,说不得还比不过初出茅庐,意气正盛的武林新人。 这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道理。 当然,邓毅还远未到行将就木,走两步喘一口气的年纪。 但邓毅十四五岁才从师,算起来内功修炼最快的年头不过十三四年。 这僧人虽然只有二十岁出头,但自小在寺院长大,曾经是七岁就开始修炼内功的沙弥。 再加之金佛寺内功品级远不是小门派传承所能媲美的,寺院中还有诸多良师益友,帮助他进步。 能被收入金佛寺,资质自然远超常人,更接受强大传承,有学问高深的老师、年纪相仿的同辈交流、切磋、学习。 要是这僧人的内功不远超邓毅,只能说明他是天下一等一的蠢人。 尽管不通晓其中名堂,邓毅也直观地认识到了金佛寺的强大。同时心中暗下决心,要在家乡宣传金佛寺、天一教,让家乡的年轻人并不拘泥于一亩三分地,而是努力步入更广阔的的世界。 这般看来,金佛寺等联合召开武林大会的目的也达成了一部分。今日过后,定会有更多的年轻人立志加入这几个门派当中,使得门派实力不断膨胀。 看似无意的举动,其实是一项相当高明的宣传措施。 邓毅得到了认可,但他身边的武者只能留在这第二道关卡前。 不过这些僧人承诺,在武林大会开始时,会有人不断从上至下传递消息。 再往上走了一截,到了临近落山半山腰的地方。 邓毅又看到六个年轻人立在面前,这次是身披蓝色大褂道袍的道士,年岁比之前的和尚还要小些,估摸着才十八九岁。 同此前一样,有许多武者被卡住,无法寸进。其中一部分是被带上来的,武功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部分武功与邓毅相近,过了金佛寺那一关,却没有过这一关。 眼见此前场面,这番邓毅可不敢再有任何轻视了。 未待年轻道士开口,邓毅便主动说道:“诸位可是太上道宗的真人?要是想丈量我的武功,现在就来吧。” 这话把几个道士噎得不轻,连连开口道:“居士折煞贫道了,我们可称不上真人!” 《洞元自然经诀》曰:“道言:真人者,体洞虚无,与道合真,同於自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通。” 《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第一篇》:“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 在道教,真人这一称号几乎等同于天尊、上仙、天师等,乃是对道士的最高称谓。 真人只能用于称呼道法自然,洞悉宇宙,觉醒真我,羽化登仙的有大道行、大智慧者。 在地球,古往今来数千载,只有列子、庄子、鬼谷子、王重阳、张三丰等能被称为得道真人。 当然,出于各种原因,政治、宗教等因素的考量,并非所有真人都是修行上的至高者,但他们也绝对是当世顶尖的大宗师。 但凡稍微了解道家者,都不会随便乱用这一称谓。 而真正的道士,也绝不会自称或任由他人称真人。 由是观之,当我们在生活中,遇到某些自称博古通今,可知往事、晓未来,卦算福祉运道,看起来有模有样卖相不凡的“真人”时,我们应该做的不是两眼放光抱大腿求收徒,而是拿起电话妖妖灵抓骗子。 邓毅虽然不清楚这些年轻道士为何如此激动,但也立即改口称道长。 道长是对所有出家道士的尊称,就算垂髫道童也可被称为小道长。 这一名道士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接受了。 六个道士中,走出一人,与邓毅交手。 道士使一长柄拂尘,纤细的木棍连着长长的鬃尾,如银瀑垂下,看起来只是洒扫庭除都嫌太过光鲜的装饰器具。 几乎没见识过这一奇门兵器,邓毅直觉得被轻视了,在他的认知中,拂尘不过是用来打苍蝇扑灰尘的清洁工具。 道士用拂尘打人,简直是把他当成苍蝇蚊子了。 邓毅不顾双方武功差距,主动欺身进攻,却被轻飘飘的拂尘迷了心智。 道士挥洒拂尘,轻轻几抖,飘忽的鬃尾如受惊野兽的毛发,立即炸开。漫天的鬃毛遮住邓毅的视线,晃眼间,拂尘便将金丝大环刀缠住。 邓毅只觉手中涌来一股不受控制的巨力,大环刀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颤了两下,金环响不动了,威风也耍不起来了。 邓毅郁郁不乐,鼻间哼出闷气,沉声道:“我输了。” 在家乡纵横数年,几乎无敌,到了中原,却被年龄阅历不足自身一半的小年轻给轻易击败。 邓毅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办法,无颜见西北父老啊。 道士的声音猛地响起:“居士可以继续上山了。” 邓毅抬起头,惊奇地望着他。 道士又说:“往上走一段路,居士可以看到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旁边有石碑刻着‘驻仙台’三字。那便是武林大会正式召开之所。” 巨大的惊喜充斥着邓毅的心灵,这一刻,什么金佛寺、什么天一教都消失了,成为漫天云烟。 邓毅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之后,我一定竭尽全力把家乡后辈送进太上道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方丈讲法 邓毅辛苦走到半山腰处,立即被眼前之景震住了,粗大的心脏也禁不住狂跳起来。 是人,密密麻麻的武林中人。 无数孔武有力、气质彪悍的豪客,意气风发、刚直勇毅的侠士,鹰睃狼顾、鸢肩豺目的强人聚在一起。 高矮、胖瘦、善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为他们尽皆身负高深内功,气质不凡。紧紧站在一起,高低起伏,如山岳楼阁般,鳞次栉比。 这群武者围在一方石台旁。石台十丈见方,没有人工痕迹,全是风雨腐蚀而成,质朴粗犷,厚重大气,带着亘古蛮荒的气息。 这座天然石台前有一丈高石碑,上刻“驻仙台”三字。此字似是刀刻斧凿出,字如老龙,古奥峭拔,匍匐凝滞;又似是笔尖流泻而出,凤凰于飞,矫健明快,清新俊逸。 “驻仙台”,喻义为仙人攀登此山,也要到此休息片刻。 石台周围有一大圈人,其中不少人穿着类似款式风格的衣裳,聚在一堆,一看便知道是同一个门派的弟子。 邓毅甚至还见到了金佛寺的僧人和太上道宗的道士。 至于天一教,或许是他们的服饰风格并不特殊,粗略看了一圈,邓毅没有瞅见。 先到的武者抢占了靠近驻仙台的好位置,方便观看。只留下从山下上来时的一个阙口。 被一大群人围观,其中还包括不少武功强到可以一掌拍死自己的大高手,这让邓毅感到心中压力颇大。他立即钻进人堆中,找了个远离门派势力的地方站着。 这时别在腰间的金丝大环刀一直叮叮咚咚响个不停,让邓毅头一次后悔铸造这兵器了。 和他站在一块的大多是些没有门派传承、或者师从小门派的江湖散修。 邓毅四处观望,寻了个看着慈眉善目的白净胖子问道:“老哥,能不能告诉我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胖子略带惊诧地瞥了他一眼,笑了起来,露出寒森森的白牙,说道:“你来得算早,台上的慧心方丈还在讲佛经,待时候差不多了,才会有人主持相关事宜。” 邓毅立即抬头望去,看见石台上有一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在讲授佛经。他之前就发现石台上有人,只是没有细细观察。 “原来他就是慧心方丈!”邓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虽说出自西北大漠,荒僻渺远之地。然而金佛寺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纵使邓毅前三十几年待在鸟不肯屙尿的地方,也经常听见金佛寺方丈慧心的名号。 只是从未亲眼见过,一时认不出来。 方丈一词本指寺庙住持的住所,因西方佛教中的寺院住持居所一丈见方而得名。现在被用作尊称佛教十方丛林的最高领导人。 换句话说,慧心方丈不仅是金佛寺住持,也是整个大武王朝所有佛寺的共同领袖。 邓毅现在也算是近距离接触到一段江湖传奇,圆了一场梦了。 要知道,除去已经一百四十岁高龄,被誉为武林神话的神武皇帝外,江湖上有四人被公认有能力角逐天下第一。 分别是乾坤魔教教主龙炜、太上道宗杨真人、金佛寺慧心方丈、丐帮王帮主。 其实作为曾经的最大教派,天一教教主的呼声也很大。 只是当丐帮王帮主横空出世,一掌击败天一教教主后,这呼声就完全消失了。 不,准确说,这呼声并未消失,而是被嫁接到了丐帮帮主身上,而且来得更烈。甚至让丐帮帮主隐约有着“天下第二”的地位了。 至于那第一,便是大武王朝前任皇帝——或者说太上皇。 不过以一百四十岁的高龄,能留存多少战力,这份名声中有多少虚头巴脑的部分,犹未可知。 至少现在武林上年纪六十岁之下的新生代武者,没几个畏惧神武皇帝的。 慧心方丈正在台上诵念佛经,不是他平素在寺院讲的高深典籍,只是最基础的佛教经文。 慧心方丈八十来岁,身体消瘦。从矮小瘦弱的身子从,却迸发出了洪钟大吕般的庄严声音。 “什么色?什么空?啥如来?”然而邓毅还是一脸茫然。 单独拿出一两个字,他还听得分明。当这些字眼组成词句,似乎就莫名其妙转化为另外一种语言,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虽然听不大懂,但是邓毅还是感到心神逐渐平静。 作为金佛寺住持,慧心方丈的确功力、佛法不俗,吟诵之时,振聋发聩,醍醐灌顶。尽管邓毅受限于自身文化水平,不能很好接受,仍然觉得有不少收获。 功夫越高的武者,此刻越发惊讶。 慧心方丈竟然悄无声息地施展了精神武学——确切说,慧心方丈已经功参造化,不拘泥于具体的行功方法,可以在讲经时用心灵感染在场成千上万人。 因而尽管在场者数不胜数,仍然算得上相当安静。 这等武学境界,简直是匪夷所思。 无愧为天下武功最高的几人之一,真乃武道高峰上求索的大宗师、巨匠。 正当邓毅沉醉于禅音时,忽然,他被人猛地拉了一把。 他恼怒地看过去,那人却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女人,身着黑色衣服,容貌称得上甚美,只是额下两弯狭长的眉毛破坏了这份美感,让她显得有些尖酸刻薄。 老女人将他拉远了好长一段距离。 白净胖子看了他们一眼。 “你疯了,突然拽着我不放干什么!”邓毅十分恼怒,但仍然保持轻声道。他可不想因为打扰了慧心方丈的讲法,惹得众人围观。 并非他过于谨慎,而是在陌生环境,低调一些,总是个明哲保身的好法子。 此处不像地球,看热闹的只会看热闹。网络上意气风发,重拳出击的键盘豪杰,在现实中多半是唯唯诺诺,忍气吞声的懦夫。 在大武王朝,武人快意恩仇。哪怕是一次睚眦,一声辱骂,遇到脾气不好者,立即举刀相向,血水飞溅,头颅落地。 “疯的是你!”老女人附耳急匆匆道,“你可知道那胖子是什么人?” 邓毅也配合地问道:“什么人?” “阎王楼的弟子,杀人不见血的狠人!”老女人回道。 邓毅疑惑道:“阎王楼?是邪门歪道么?如若不是,你又畏惧什么?” 这方江湖,正道势力大,魔道势力小。他可不相信,有魔教中人敢于混入这正道武者最大规模的集会中。 要是有邪魔外道被发现了,他当场喊一嗓子。啧啧,真是难以想象那般下场。 千刀万剐算是轻的,挫骨扬灰可能不是夸张,而是朴素的描绘。强大的武者,有着将坚硬无比的骨骼空手拍成粉末的本事。 老女人一顿,急道:“他们虽然不是魔教人,但也不是什么好鸟。阎王楼最擅制毒药,毒药无色无味,最是难防,许多江湖好汉轻而易举便被他们药倒了。” “哪有这么怪!”邓毅哂笑,只觉得老女人过分紧张了,又说道,“就算他是个坏人,在这里还能掀出什么风浪不成?” 老女人似乎和阎王楼的人有什么仇怨,始终抱有偏见;而邓毅则坚持认为,慧心方丈等便是他们最好的庇护。 两人又是一通争执,不欢而散。不过他们也懂得轻重,虽然在争吵,但声音极小。两人都是贴耳交谈,窸窸窣窣的小声说话,看着竟有几分暧昧的意味了。 阎王楼那胖子本无任何坏心,真是躺着也中箭,要是知道了,也不知道会有多无奈。 今日这番争吵,竟引起了日后不少风波,促成了好几对江湖良缘,形成一段难得的佳话。 不过今后的情节和现在的故事倒是没有多大关系。 书归正传。 人还没有来齐,金佛寺慧心方丈便一直站在台上讲经,台下的武林人也一直听着。 虽说慧心方丈讲的只是佛法,并未涉及任何内力、武学方面的修行要点。但只是听着慧心方丈讲话,便让人心神安宁,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清醒,灵感顿生。 绝大多数人不明就里,但也聪明地趁此机会,审视自身修为上的错漏处,巩固根基,以图明晰前路,以便更进一步。 只有极少数人心头大震,隐约猜出慧心方丈在做些什么。这些人多是太上道宗、金佛寺的高手。 慧心方丈这是借助佛教经典,以喉咙口腔的振动模拟手部印法,施展《九字真言大手印》,如同佛祖释迦牟尼教化万物般,向目力所及之众生传授开智法门。 神乎其技,妙不可言。 慧心方丈愿意耗费精力讲,台下人也乐得全神贯注听。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人闯过设置的三道关卡,从山下爬到驻仙台。从山腰到山脚,几处关卡间守候的人也逐渐多起来,密密匝匝,连成一片。 也并非所有人都是通过闯关上山。 西南北三面绝壁,也时不时有武人运转卓绝轻功,如飞鸟大鹏般跃上来。 只是到了驻仙台前,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静静立在原地,安心聆听慧心方丈讲法,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暗中争斗 慧心方丈一直讲法到太阳高悬,接近午时,方才停下。 密密层层的武者堆在一块儿,黑压压成片如墨色孽龙,蜿蜒蛇行,从半山腰一直蔓延到山脚处。 听了慧心方丈讲法的武人,尽皆微笑默叹,拊掌称赞,以为妙绝。 山上山下,总计二十万人,齐齐爆发出石破天惊的拍掌声,排山倒海,仿佛要将落山摇动;响彻云霄,惊得鸾翔凤舞。 但凡细心聆听了慧心方丈讲解佛经者,都觉得被慧心方丈妙语净化心灵,使得身心澄澈空明。更是头脑清醒,灵感频发,洞察自身武功的薄弱之处。 这一番讲演,抵得上资质愚钝的武者十年苦修。 慧心方丈很是疲惫,他可是以八十多岁的年纪,鼓足内功,施展神乎其神的法门,持续讲法半个上午,两个时辰。 然而,面前众人的顿悟、觉醒,却让他感到心满意足,苍老的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把金丝大环刀,似乎还有许多用法……”邓毅算是收获较小的,然而他审视过去二十多年的习武经历,依然发现了自己的前进道路。 “无色无味之毒固然厉害,但是旁人知道我是阎王楼弟子,小心防范,说不得就防住了。”白净胖子喃喃自语,“不如跟有色有味、无色有味、有色无味之毒混用,旁人防得住一种毒药,却想不到还有好几种毒药。” 胖子只觉心中的鬼点子、招式愈来愈多,往日貌似狠辣的下毒方法,在现在的他看来,竟成了小儿科了。 也不知道是谁有幸,尝尝这难缠毒药的滋味儿。 两个时辰的等待,不仅没有消磨在场武者的热情,而且使聚会的氛围更加热烈。 对于召集天下,举办武林大会的天一教教主等人来说,这可谓是开门红。引起了剧烈反响,效果相当不错。 不过众人反响太过热烈,甚至于引起了些许麻烦。诸多武者感激不已,掌声久久不息,使得这大会难以继续开下去。 见状,慧心方丈只得半是得意、半是无奈地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 从慧心方丈看似衰老羸弱的身躯中,迸发出如重锤擂鼓般的声音,敲在众人胸口,让在场的人心跳几乎停滞了。 台下摩肩接踵的武人在一阵短暂的骚动,逐渐安静起来,意识到方丈有话要说。 慧心方丈微笑着说:“诸位江湖同道,能不远千里,从大江南北赶到这里,更是耐着性子听老衲唠叨了几个时辰,让老衲甚是欣慰感怀。老衲在此拜谢了。” 说完,慧心方丈弯下老腰,对着台下众侠客深深鞠躬。 “使不得,使不得呀!”众人纷纷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向方丈回礼。 有人对着方丈鞠躬,只是腰更低,且长时不起;有人以头触地,行顿首礼;有人跪拜,行稽首大礼;更有佛家弟子,诚惶诚恐,跪地叩头,承接佛法。 论资历辈分,慧心方丈八十来岁,可以做在场绝大多数武人的父亲、爷爷乃至祖宗了;论身份,金佛寺作为大武王朝佛门源头,其方丈代表十方丛林最高领袖,支撑起小半个中原武林;论行迹,慧心方丈一生致力于弘扬佛法,抗击妖邪,方才更是传授开智法门,涤荡众人心灵,提升悟性。 慧心方丈能够坦然接受几乎所有人的大礼,而在场武林人,包括众多掌门、教主、帮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资格接受方丈的鞠躬。 但凡有一点是非心的,都知道主动回礼。就算某些人缺心眼儿,一时反应不过来,瞅见周围人的动作,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慧心方丈挺直了身子,又说道:“老衲非常感激诸位武林同胞的抬爱,只是还请各位稍稍回神,以便面对即将宣布的重要事项。” 说罢,慧心方丈双手合十施礼,走下台去,立在一旁。 众武者才慢慢醒转过来:他们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赶到,是来参与武林大会,不是来听神僧讲经的。 虽说慧心方丈的讲法确实出人意料,让人生出不虚此行之感。但是既然方丈被放在前面,自然说明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这般想着,众人也愈发紧张期待。 在众人所看不见的地方,慧心方丈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就好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并不显得阴险或奸滑,反而有些可爱。 很难想象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者,德高望重的神僧,佛门十方丛林领袖。竟然会露出这么一个略带狡黠的得意的微笑。 不过这确实发生了。 也并非完全没人察觉。 在慧心方丈下台时,同时也有一位中年男人往驻仙台走去。 男人嘴唇翕张间,凭借高明精微的内功,将声音凝聚成束,传到慧心方丈耳中:“老头,你这有点不地道吧?让我怎生接话才能把局面盘活?” 慧心方丈轻轻摇头,让男子自行解决。说起来,慧心方丈与他还是竞争关系。 此世万万没有自己绞尽脑汁,替对手想办法策略的道理。 男子见状,也颇感无奈,叹息一声。紧接着,他不得不露了一手。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面前清新之气压入腹中,催发极为精妙的内功,整个人半鼓起来。 在众人目视慧心方丈,视线集中身侧时,他在方丈身旁忽然拔地而起,足尖一点,从地面一跃就是好几丈高,看着轻松写意,毫不费力。 台下众人齐齐一惊,连声叹道:“这人是谁,好俊的轻功!” 修行轻功的顶级高手,施展轻身之术,能一跃两丈有余。而这男子竟然一跃而起三丈多高,似乎还未出全力。 这份轻功,足以作为任何人纵横世间的依靠。要是他肯当梁上君子,定能成为天下人闻风丧胆、出入皇宫如自家阁楼的神偷大盗。 当然,若他的轻功只如此,在场的诸多武者也不至于因此激动失态。 更奇异、令人震惊费解的是,男子跃上高空后,没有立即坠下,而是如同虚空横渡般,在空中平平移动数丈,落在石台正中央。 一袭长袍,白衣飘飘,简直是神话中的仙人凭虚御风而行。 这一手横渡长空的轻功,众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真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悠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有如此俊逸似仙的轻功身法了。”有人喃喃自语,给予了无限高的评价。 旁人欲想反驳,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措辞。 跃出三丈容易,跃起三丈难。然而在纵跃三丈后,再横渡三丈,却是难上加难,实在是从没有任何人施展过的绝世身法,堪称神仙手段。 能施展出这等武功,此人即使不善搏杀,也一定是当世罕见的大高手。 男子落在台上,长舒一口气。 众人定睛一看,但见他分明四五十岁的年纪,却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上边还有着金丝银边的装饰,腰间挂两块玉玦,叮铃作响。看起来好不潇洒,不像什么大人物,倒像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 有些五大三粗的武人不禁腹诽,都一大把年龄的人了,还穿着这么轻浮的衣物,也不嫌跌份害臊。 不过,男人展露的绝世轻功,着实将他们震住了。纵使有人不敬重,也不敢在表面上浮现轻视。尽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男人见这手起了作用,内心十分满意,只是摆出风轻云淡的架势,以便宣告相关事宜。 “感谢诸位武林同胞不远万里,翻山越岭而来,支持武林大会。鄙人天一教教主,吴靖远,此番主持操办武林大会,深感荣幸。”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这男人便是天一教当今教主,吴靖远。 “原来他便是天一教教主!”有人惊叹道。 亦有人小声质疑道:“便是那个曾被丐帮帮主一掌拍吐血的天一教教主?他也配跟慧心方丈相提并论?” 认定吴教主没有资格与慧心方丈等同,什么主持操办武林大会也只是厚着脸皮向自己身上贴金。 甫一出口,便有人反驳道:“你又没有亲自见过他们交手,怎么清楚?依我看,吴教主不过是棋差一招,惜败他人。只不过有人以讹传讹,更有心怀鬼胎者推波助澜,越传越夸张,说成吴教主被丐帮帮主一掌击败。” 听者难免会怀疑他的立场。 他这话中,隐含着某些并不公平的意味。 有人附和他:“我看不假。让我来说句公道话,除了朝廷,世上还有哪方势力能把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传递得如此快?你们好生想想罢!” 质疑者又反问道:“可别人都这么说的,难不成就你们消息灵通,博学多闻?” 他立即被人讥讽得面红耳赤:“可笑小儿,一身功力练到狗身上去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道理都不明白么?都说丐帮帮主拳掌双绝,刚猛无俦,可又有谁亲眼所见?但吴教主举世无双的轻功,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是也,是也……”越来越多人赞叹起来。 吴靖远眼见周遭武者反应,也算得松了口气,同时也将体内沸腾翻滚的内力平静下来。后背溢出的汗滴已然被蒸干了。 方才他吊着一口气,极力施展轻功,在空中以微小的步频、吞吐内力改变方位,横移三丈。看似轻轻松松,实则把他累得不轻,差点去了半条命。 不过效果也很明显,展露这手轻功,再加上提前的布置,一举即扭转了自己名声上的劣势。 吴教主微笑道:“此番召集诸位前来,乃是有要事相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武林盟主 众武者都屏息凝神,关注着天一教吴教主的发言。 是什么要事,需得兴师动众,召集全天下武者到场商议? 吴靖远修持天一教内功绝学《天衣无缝诀》,内力流动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中,无所不至,变化精微,随心所欲。 他凭借极精妙的内功,掌控自己身体,让声音传遍半山腰。 吴教主朗声道:“其一,由我天一教并太上道宗、金佛寺牵头,欲要合纵连横,召集天下英豪,各大门派势力,组成同生死共进退的武林大联盟。” “什么!” 台下众武林人,除少数大门派掌门、帮主等领头人外,尽皆瞠目结舌,震惊无比,全然不信。 实在是这一消息太过令人难以置信。 不少人也生出诸多念头,因之浮想联翩。 这武林大联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是货真价实的联合组织,还是阴谋家实现野心的工具? 此方江湖,也曾经有过数次大型武林集会。 有时是布告天下,令天下人共同诛杀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大魔头;有时是野心家妄图称霸武林,假借盟会之名吞噬门派实力;更有时是江湖上共尊的巨侠号召同伴,共抗欲亡国灭种的外敌。 天一教是整个武林上都排的上前几的大势力,更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大教,底蕴丰厚。 其教主竟然在上万武林人面前,公然宣称欲与天下结成联盟。 今天这盟会目的为何,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台下武者议论纷纷,心神动摇。更有人施展轻功,向山下疾奔,告知消息。 从落山半山腰到山脚,密密麻麻全是人,口口相传下,消息立即爆炸似地传开了。 吴教主环视一周,并不慌张。气定神闲,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少顷后,众人情绪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激动了。 讨论声、质疑声如冷水滴在热油锅中,越滚越烈,就差把锅给烧穿、炸烂,把烧锅者烫个满面桃花开。 不待人群消停下来,吴教主又开口道:“其二,结成联盟后,我们将揪出曾灭了好几个门派的未知势力,并彻底剿灭魔教妖人,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许是吴靖远内功太过高明,他的声音明明不算非常大,并未盖过山上的嘈杂声音,却能清晰地响在所有人的耳畔。 听到吴教主的话,众多武者短暂地安静了。 这番话的内涵耐人寻味,甚至让人一时有些困惑。 “有未知势力覆灭了几个门派!甚么时候的事情,我怎的未听过?”突然有人大声疑问道。 万余武者齐刷刷地看向他。那人背负长枪,孔武有力,气度不凡,虽被人围观,也一副趾高气扬的嚣张模样,不露半点胆怯。 邓毅不由得拉住身边的黑衣女人,问道:“那人什么来头,竟然一点也不慌,还一脸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表情?” 老女人自然地回答道:“龙枪徐裴,资质绝佳,总角之年自悟枪法,以弱冠之年横扫河朔诸雄,不惑之年便成就先天,如今四十四岁,已经是一杆龙枪纵横天下的大高手。” “怪不得他有这般底气!”邓毅叹道。 两人之间恍若什么也没发生过,就这般顺其自然地搭起话来。 其他武林人窃窃私语,交谈中,也是明白了龙枪徐裴的武功、地位。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想让徐裴做一回出头鸟,试探一下石台上的吴教主,看徐裴会不会被吴教主打杀了。 吴教主皱起眉头,心思百转,相当不满。当即看向徐裴。暗中鼓动内功,《天衣无缝诀》炼出的内力行于头脑,眼中凛冽,竟是施展了“目击”之术。 徐裴听闻吴靖远曾被丐帮帮主一掌击败,料定他武功低微,因此毫不畏惧,也是当场气势汹汹,瞪眼回击。 只一刹那,素有龙枪之威名,纵横江湖未尝一败,难逢敌手的徐裴,便感到双眸刺痛,如遭雷击,更是仿佛有无数杂念涌入心灵。立即忌惮地将目光挪开。 眼睛是心灵之窗,双眼能传递出许多浓烈的情感心绪。 狸奴能凭借眼神将老鼠吓得动弹不得;猛虎扑击时虎目圆睁,可摄人心魄;血腥杀手一个目光便能让人毛骨悚然。 以内功催发精神武学,透过双眼,可以以目“杀”人。 正如孙笑海施展《吞天魔功》时掀起腥风血雨,有凶人厮杀。刘龙汉施展《罗汉金身》并《九字真言大手印》时传出阵阵禅音,引得人六根清净,欲入空门。 目击之术达到高深境界者,能够凭借一道眼神便瞪晕、乃至瞪死人。 两人对视,四眼相交,实则是做了精神境界上的交锋。很明显,徐裴的精神境界远不如吴靖远。 此刻,龙枪徐裴紧闭双眼,心中暗骂:是谁说的吴靖远被丐帮帮主碾压了? 其余武者也心惊胆战,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 他们武功并不一定相当强,但见识都相当广,即使有邓毅这等来自穷乡僻壤,闭门造车的武人,也会被他人告知其中详情。 这确实是匪夷所思。 龙枪徐裴已然是独步天下,难有敌人的罕见高手。吴教主却能凭借一个眼神将之逼退。 这是何等武学境界? 一掌将他击败的的丐帮帮主,又是何等风华绝代,神乎其神的绝世人物? 许多人怀疑起二者交手的真实性,认为丐帮帮主的强大可能是“吹”出来的,并且对吴教主不吝称赞。 “不愧是天一教教主,神功盖世,登峰造极!” 吴靖远杀鸡儆猴成功,更是凭借实力赢得了舆论上的优势,顿时觉得十分满意。 微微颔首后,吴教主开口解释道:“邪魔外道兴风作浪,灭人满门等确有其事,相关事宜,我们稍候再谈。待我宣布完最后一件事。” 吴教主微眯双眼,高声道:“其三,国不可一日无君,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既然我们要联合成盟会,诸多事务,统筹安排,少不得有个人拿主意。至于这个人,就是诸位今日要选出的武林盟主了。” 宛如暴风雨前的安宁,众人齐齐沉静下来。落山山兽早被吓散,群鸟也被惊飞,蝉虫亦遭人生震死。万籁俱静,但余清风伴呼吸之音。 或许这就是吴靖远——或许还是慧心方丈、杨真人的意图。 武林盟主。 这是一个极为奇妙的称谓。 武林盟主,为天下所共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偌大江湖,无数门派,尽皆受其调遣、听其喻令。 一个人做到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可谓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有人触犯了他,不待他亲自动手,便有忤逆者的门人长辈将其押到他面前,任其处置。 武林盟主,几乎相当于武林中的皇帝。 甚至当上了武林盟主,统帅诸雄,令行禁止,那皇帝的宝座,也未必不能坐坐,用屁股试试凉热。 这一称号,可谓是从古至今,无论初出茅庐的新人,亦或混迹已久的老鸟,一应江湖武人的终极理想。 它意味着最高的武力、最高的权势。 然而,武林盟主这一位置也代表着危险。 明争、厮杀、抢夺、阴谋、背叛、谣言、刺杀、暗算…… 这一位置,引得几多英雄豪杰拼命争夺,即便众叛亲离,门派分崩离析,血染大地,泪洒长空,九死而犹未悔。 实在是极美妙又骇人,宛若盛开在血肉尸骨上的罂栗花。 诸多武者面面相觑,只觉满肚子都是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竟然语滞了。 “我们需要一个话事人。”有人提出,得到了他人的广泛赞同。 在场之人,来自大门大派者众,有长老、掌门居中调度,井然有序。然而大多数人是江湖散修、来自中小宗门的武者。 他们人数虽多,但意见不同甚至相左,容易争吵,无法有效沟通交流,零零散散如同一盘散沙。 正如地球上的民主制度,再民主也不可能让万万人坐在一起相互讨论,先不提从何处找足够的空间,单说万万人一同发话,那简直比最喧闹的菜市场还乱了百倍,说起话来鸡同鸭讲。 这群闲散武者需得一个德高望重、武功超俗,足以代表他们的人,与吴教主等直接交流。 某些人将目光投向龙枪徐裴,他作为自悟武功,与群英争锋,踏上武道顶峰,纵横天下的散修典范,自然是他们极好的代表。 后者低眉垂眼,不为所动,好似未闻未见。 徐裴虽然足以代表闲散武者,但他心知肚明,以他的武功,并不足以令他与天一教教主、慧心方丈等平等交流。 众人虽失望,但也没有强求。 方才两者的目光交锋,让他们看清楚了徐裴与站在江湖顶峰上的教主之间的差距。 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石台另外一边——那是一伙极特殊,极不同凡响的武者,旁人衣着光鲜,意气高昂,他们却衣着破烂,似乎颓唐不堪。这是一伙货真价实的乞丐。 立在中央者身着粗麻布衣,乱发披肩,须鬓丛生,粗犷的脸上未经打理,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他是丐帮帮主。 王月明。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对话 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不月明。 这是一个极雅致、极美的名字。 王帮主的父母长辈,一定期盼着他成为丰神俊朗的文人。 只是没想到,王月明不仅没做成大文豪,反倒成了全天下最大的乞丐,丐帮的乞丐头子。 “王帮主明鉴!金佛寺、天一教等雄心卓越,壮志绝伦,欲囊括四海,包举宇内,交结成盟,遴选盟主。宏图伟业,乃欣荣事,余诚欣悦。” 忽然,有一老者壮着胆子,对丐帮帮主王月明小心说道,对结成联盟、选拔盟主一事极尽赞美。 王帮主轻轻点头,应和一声,并示意他说下去。 不论权势身份,单看他须发全白、满脸沟壑的模样,这老人至少也是耄耋之年了,即使武功不高,想必也是一方宿老。 老人话音一转,接着说道: “然畅怀之余,亦使人忧。忧患在何?兹事体大,触及江湖上下四方武人之命运,关乎武林古往今来宗门之兴衰。然诸多闲散武人,发于大江南北,天堑所分,山河阻隔,素不相识。今会于斯,众口纷纭,各执一词。犹群龙之无首,群雁之无头,莫衷一是。” 却是在谈这种集会的弊端,表明他忧心忡忡,十分关切此事。 最后,老者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目的:“恳请帮主为吾辈立心做主发言端,以图交游谐和,成事可期。” 原来,是想要丐帮帮主为他们这群没有话语权的武者发话。 “这老爷子什么来头,胆子竟然如此大?”邓毅侧过身子,对着身边的黑衣女人问道。 邓毅打小生活在荒僻的西北大漠,就连金佛寺慧心方丈,他也只闻其名,不识其人,更别说认得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老头了。 黑衣女人倒是不同,似乎消息十分灵通,解释道:“宝威镖局前镖头,号称钢拳无双的李云虎!李镖头的武功,虽然比不得大门大宗掌门人,但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存在。更重要的是李云虎老爷子走南闯北,运货押镖,时常笑脸相迎,以和服人,左右逢源。” 黑衣女人顿了顿,又说道:“因而李云虎交游甚广,朋友遍天下,在整个武林中也是顶有影响力的,许多帮派宗门,都会给李老爷子一分面子。” “怪不得他敢跟丐帮帮主搭话!”邓毅恍然大悟,脑海中也浮现出关于这一名字的印象。 他十五六岁才开始练功,错过练武黄金期。邓家是当地名门望族,邓父一直反对他练武,希冀他继承家业,只是拗不过他,最终答应了。 答应后,邓父虽然嘴上仍然骂骂咧咧,但不顾家里伤筋动骨,置买了不少名贵药材,熬炼成药汤,助他练出内力。 当时那批来自昆吾山脉、江河泽畔、海外岛屿等地的珍贵药材,便是由宝威镖局的镖师押运的。 西北大漠,民风彪悍,剪径贼匪不少,一般的镖局武人还真镇不住。 李云虎的身份也迅速传开,在场的闲散武者也纷纷投入自己的目光。 有人隐藏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高声附和着:“王帮主,您高瞻远瞩,就帮我们这伙人没有靠山的可怜虫开下金口吧。” 一时之间,诸多中小门派武者、江湖散修,也接二连三地开口应和着,似乎把丐帮帮主当成了自己的救星。 说来似乎有些奇怪,为何这些武者不敢直接与天一教教主等交流,却敢于向丐帮王帮主发出请求呢? 难不成他们忌惮天一教、太上道宗、金佛寺,更甚过丐帮? 要知道,论门派体量,丐帮遍布东南西北,势力延伸各处,可谓无可争议的第一。 论首领,王月明帮主的武功也要隐隐高过其他门派掌门人一筹,即不说是天下第一,也是稳稳的前三甲。 这是由于丐帮的特殊性。 其他江湖顶尖势力,通常都有些山门、祖庭之类的聚集地,门派掌门、长老等常年居于其中。 譬如金佛寺的道场便在北方般若山上;天一教总坛在中天郡商英县中;太上道宗总坛在鸣阳山…… 由于门派封闭、阻塞,自然显得冷漠、不近人情。 再加之,武林、江湖,虽然套上了由仁义礼智信粉饰的道义外皮,其本质依旧是报团取暖、相互攻伐的血淋淋的丛林。 当然,朝野、市井亦如此,只是靠武力说话的体制,总比靠权势、金钱的来得更直接、露骨些。 总而言之,这些中小门派成员、散修武人,天然地便惧怕体量巨大而又显露出生疏感的大门派。 而丐帮的绝对力量虽然大过其他任何门派,甚至可以说到了仅次于朝廷的地步。但丐帮没有所谓山门、祖庭、总舵之类的东西。 帮主所在处,便是丐帮中心。 丐帮的力量分散在大武王朝上上下下,有些地域的丐帮力量还不如当地的二三流帮会。 丐帮又有着堪称侠义的帮规,其成员谦卑自省,作为乞丐,身份特殊,接触三教九流,也常常跟本地的地头蛇处好了关系。 就好像在平安县,丐头林震天,就和当地最大的势力——奔雷武馆的老馆主,有着不错的交情。 一时间,场上许多武者都推举王帮主作为他们的话事人。 有多人心中恳切,倒也说不准,不过这声势倒是造起来了。 王帮主浓眉一拧,虎目一瞪,脸色沉下来,就好似那托塔天王发怒般。他心底清楚,绝大多数人并不崇敬自己,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表达诉求的工具。 一旦他答应下来,接踵而至的将会是无休止的请求、喧闹。 “他们把我当什么了!”王帮主轻喝一声,一口气将发未发,含在嗓子里,就好像当空滚起一阵闷雷。 不过,王帮主转念一想,思忖着答应下来,也并非完全不可…… “老林、老楼、方老,”王帮主对着身边的三人吩咐道,“你们去邀一些名士、宿老、掌门,带到这里来,就说是与他们共同议事。” “明白了,帮主。”三人齐声应道,分别是—— 林震天,曾经的七袋弟子,如今的八袋护法,负责寻找江南地带有影响力的人物。 楼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丐帮八袋护法,负责去请北方的人物。 方士伟,丐帮九袋执法长老,也是丐帮内最高寿者,今年九十有六,还很精神,志向是跟神武皇帝比命长。王帮主也敬他三分。他对中原地带的武林分布最熟悉,因而被派去邀请中原地域的名人。 三人都是破入先天的高手,也尽皆修持了丐帮顶级轻功《风卷残云功》,走起路来,就像刮着一阵风,凛冽迅捷,无孔不入。 在场的武者们都骚动起来,知道丐帮这番举动意欲为何,是要选出他们之中的一些地位崇高之人,代替他们发表意见。 石台上的吴靖远忽的说道:“王帮主,你们这是在作甚么?” 王月明斜瞟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做什么,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吴教主摇头道:“只是怕你们吵吵闹闹,一不小心耽搁了大家的时间!” 王帮主反唇相讥:“我是在帮你们维护秩序!承办武林大会,交结联盟,遴选盟主,多重要的事情?你们事先却只字未提,等到现在一股脑抛出来,搞得石破天惊,众人不知所措,这便是你的珍惜时间?” 两人对视。 吴教主突然高声道:“王帮主关怀武林同胞,将各位聚集在身边,真可谓爱人心切。吴某佩服!既然如此,便等王帮主将人聚齐后,我在解答诸位的疑问。” 王帮主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丐帮《风卷残云功》乃是顶级的轻功武学,仅次于琉璃宫轻功、身法绝学《流月步》。 林、楼、方三人也都是先天高手,只消片刻,便穿过了整个人群,将人带到王帮主身侧。 被点出的人,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激动与骄傲,只因这证明他们在江湖上并非厮混,而是闯出了名头,入了丐帮法眼。 这下回去,又多出了一份自我吹嘘时的谈资,还是重量级的。 未被邀请而自忖并不输于被邀请者也不少,不过他们虽有愤慨,也只敢在心底里抒发。丐帮比起其他大帮派,显得十分温和。但也是他们决计惹不起的强龙。 邀来的人数颇多,将王帮主里三圈外三圈围住了,估摸着得有上百人。 但这上百人,无一不是极有名气的大人物,要么是一派掌门,要么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宿老,亦或是是金盆洗手后的大佬,也有的是拼杀出了名号的豪侠。 奔雷武馆雷老鬼、白象门门主、云手门门主等,作为江南地带武功顶顶拔尖的一批人,也赫然位列其间。 善心枪赵方圆、钢拳无双李云虎等杰出散修,也被邀去商议。 他们的武功再进几步,离先天也不算远了。自然有着被邀请的资格——虽说后天到先天的这道关卡,多半会卡住他们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这百人加起来,差不多可以代表整个大武王朝中小门派、散修的意志了。 就算他们不能让结识的武者心服,也能让他们口服。实在是一种颇为高效率的方法。 王帮主环视四周,对身边大大小小的人物说道:“关于吴靖远所说联盟、消灭邪道各事,其中众多关窍、迷惑处,诸位务必直抒胸臆,畅所欲言!” 丐帮帮主亲自开口要求,这群人怎敢不应?别说他们这群后天高手,就是真正的先天高手来了,也得低下高傲的头颅。 若有不服? 看看天一教教主吴靖远曾经的下场。 于是他们纷纷开口,这个说一句联盟形势,这位说一句选拔机制,尽皆提出自己的疑惑。 一刻钟后,王帮主满意地点头,伸手令众人停下。抬头望向吴教主,高声质问道: “关于这番事宜,我有诸多疑惑,吴教主,你可否回答?”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问答 “有何不可?”吴教主高声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江湖非一派之江湖。武林联盟,也并非一门一帮联合,乃是全天下所有武道求知者的盟会。” 吴靖远对着四周诚恳说道:“不止是丐帮的王帮主,诸位武林同胞也不必有任何顾虑,但凡心头有半点困惑,尽可开口援疑质理。” “只是……”吴靖远话音一转,半开玩笑道,“各位都是有身份的人,询问时也不要急匆匆乱了分寸,免得看上去还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呢!” 吴教主这番软中带硬的话,说得颇有水平,既保存了众人颜面,也说明清楚。赢得了在场不少武者的好感。 莫要小看这份细微的好感。 压死骆驼的是一根根稻草的堆压,压倒天平的也是一块块砝码的积累。 说不准正是因为这一份好感,就导致了某些重要结果的改变呢? “王帮主,你有什么疑问,请在这里说吧!”吴靖远对王月明说道。 王帮主浓眉微皱,看向吴靖远。 吴靖远也一脸笑意,表现得似乎很是和善。 说来也奇,明明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吴靖远还要比王月明长几岁,可看上去,吴靖远月白长袍,风流倜傥,反倒比一身灰色布衣,未经打理的王月明还要年轻多了。 王帮主最终开口问道:“其一,你曾提到由天一教、太上道宗、金佛寺牵头,组建全天下武者的大联盟,这联盟目的如何,架构、体制如何,有何等规矩,还请你细细道来。” 这是王月明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最核心、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有些联盟只是表面上甚至名义上的联盟,背地里捅刀子的也不在少数;有些联盟比较紧密,盟友间不得相互攻伐,不同门派的弟子还得论资排辈,以师兄弟相称呼。 更有些联盟,成员门派间关系极为密切,乃至互通密藏,利益高度一致,同进退发展,可以说是生死与共。 不同联盟的规矩也不同,有些严苛,有些则相对宽松。 一些弱小门派期盼着规矩严些,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个靠山,不至于被路过的某个脾气暴躁的大侠看不顺眼砸了招牌。 而强大的宗门,自然不希望规矩太严,倒不是说他们霸道恣肆惯了,一定会做什么飞扬跋扈的事儿,造成不太令人满意的结果。 只是这些大势力弟子,平素行走江湖,颇受敬畏。要是上头搞个联盟,让他们在江湖上不得不以兄弟称呼其他武者,平等对待,那就凭空多出许多约束。 众人翘首以盼,期待着吴靖远的解答。 吴靖远笑容温和,如春风细雨般,说道:“此武林大盟,并非出于争名夺利,称霸天下,改换日月之目的,而全为自救。” “当今武林,宗派林立,门户冗余,势力纷杂,以致于争端渐生,冲突时起。然吾辈习武之人,血气方刚,意气方遒,加之门户之见,使人独善其身,抱残守缺,各执己见,无人居中调度。使得小气成大气,小祸成大祸,小患成大患。” “冲突激发,矛盾加剧,小祸酿成大患,仇怨愈结愈深,更有邪魔狂徒从中挑拨教唆,制造事端,使得门派对立,相互攻伐,武林公义泯灭,武人焦躁,寻衅滋事,更甚者挑衅朝廷,遭致祸端。” “此祸非外祸,此祸起于萧墙也。” 吴教主竟是把整个武林批了个遍,没有给人留半分面子。 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但凡练出内力的武者,在生命本质就超越了普通人,再辛苦修行内功半辈子,即使由于资质不佳,无法精进,也能够脱胎换骨,再不是肉体凡胎。 这等武者,心底多少有些得意和傲气。心底有一股气儿,身上有一手功夫,底气足,胆气也足。 肝胆相照,胆气足,肝气盛。肝属木,木生火,武者轻易便从心中生出火气。 火气一来,争锋相对,寸步不让,轻辄骂战,重辄拼斗。 当然,争斗本是武者个人之间的事情,可当争斗成为常态,就成为整个武林的宿疾所在了。 消耗武林内部力量事小,引得朝廷出手镇压事大。 “吴教主说的是。”王月明点头道。虽然他看不惯这天一教教主,总觉得他眼高手低,人也虚伪,但这并不妨碍王帮主对这番话的赞同。 因为的确是事实。 厌恶一个人,不代表要反对从他口中传出的一切话;赞同一番话,也不代表欣赏说出这一番话的人。 就人论人,就事论事。 这就是王月明的处世之道。 吴靖远嘴角翘起了些,又道:“为使得武林安宁,我们决定联合各门各派,消除妖邪,伸张正义。具体方法,则是……” 吴教主从容不迫,侃侃而谈,洋洋洒洒数千字。 众武者修出内功,耳聪目明,况且吴靖远声音也相当响亮,聚精会神下,也听得十分清楚。 吴靖远大意为,结盟并不代表着要把不同门派山门搬到一块儿——这也不现实。而是帮会宗派间各持信物,结为盟友。 盟友之间交流,或飞鸽传书,或由脚力好、内功强,擅长使轻功者传信。 同在联盟间的门派,必须和谐友爱,不得攻击对方,也不能令人抹黑。门派弟子出山历练,倘若撞见了,以师兄弟相称,不仅不能仗势欺人,还需得相互扶持。遇到盟友成员遭邪魔外道,也不得见死不救。 当然,这也不是让武功高强者给武功低微者当保姆,而是同道间的关照帮助。在门派内部,肯定也会有详细条例规定,让出门历练的弟子不要死皮赖脸,缠着前辈。 毕竟交情交情,是“交换”来的,不是索取来的。 想害人,还不被瞧出来,固然难,方法也多的是。 如何确保所有门派遵循诸多规定? 吴靖远提议成立一个组织团体——姑且称之为星会。 由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各大门派掌门人、帮主等大人物构成,武林盟主为首,来住持公道,解决门派间的纠纷,惩罚不守规矩的武者。 至于具体细节等,还要等大会后详细商榷。 听完这番话,许多武者不由得眉头紧锁,极为不满。 “他娘的,这是什么道理,莫名其妙头上多出个爹?”有人抱怨道。 这些人多半是来自大门派的年轻武者,他们从前作威作福惯了,行走江湖时一呼百应,威风八面。除了门中执法长老外,没人敢管束他们。 门内执法长老,也不会在乎门下弟子在外历练时,究竟是趾高气扬,高视阔步,还是唯唯诺诺,夹着尾巴做人。 即便知道门内弟子在外盛气凌人,多半也不会责罚,反而会赞叹一句:没有堕了门派名声!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大门派不能像邪魔外道般惹是生非,滋生事端,也不能表现得太和蔼。 至于江湖散修,自然是狂喜不已,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呀! 见到石台下武者议论纷纷,吴靖远突然高声道:“诸位莫急,武林联盟并非居高临下,作威作福,只罚不赏。对于和谐友善,互相帮扶,匡扶正义,表现良好者,我天一教、金佛寺、太上道宗等,也不吝支持,门内武学道藏,也会倾囊相授。” “绝学也包括在内?”王帮主不由得问道。 吴靖远斩钉截铁道:“倘若真有人人都钦佩的巨侠,我愿意奉出教中绝学《天衣无缝诀》!” “佛度有缘人,寺中真经,乃是众生之真经。”慧心方丈也说道,“老衲也愿意贡献出寺中诸多经典,度化众生。” “别抢我话,”忽的,有一老道人高声喊道,“贫道也可保证——” 众人循声望去,那老道士鹤发童颜,仙风道骨,面上有宝光,眼中蕴神气,让人看不穿摸不透。 黑衣女人对邓毅道:“这是太上道宗杨真人!” 杨尧杨真人,乃是博古通今的大宗师,武功返璞归真,深不可测。 杨真人今年八十九岁,比慧心方丈恰好长一岁。金佛寺、太上道宗恩怨纠葛已久,两人也是相处数十年的老朋友、老对手、老冤家了,见面总要互相挤兑两句。 吴教主、慧心方丈、杨真人一同发话,保证会将门内典籍共享出来。 一时间,全场哗然,心思尽皆活络起来。 若是能习得绝学,守点规矩又算什么! 要知道,寻常门派中,哪怕是一门不错的功法,都是极为珍贵的不传之秘,往往只有宗主关门弟子、爱儿得授。 至于绝学,顾名思义,失传之学、习之便可抛却其他一切功法的大学问。 为了一门绝学,多少人跪拜大宗门外数年,历经寒暑与春秋而不得入;又有多少人明争暗夺,口蜜腹剑,谋取一招半式。 即使希望极小,至少也有个盼头了。 “王帮主还有什么问题么?”见状,吴靖远欣慰地笑着,对王月明说道。 王月明深吸一口气,宽阔的胸膛鼓胀起来,又长呼出去,“其二,你提到的剿灭魔教,还有神秘势力灭门一案,又是怎么回事?” 听见王帮主这话,众武者也将心从美妙的幻想中稍稍拉回来些。 就算能习得绝学,那也是不知几十年后的事儿了,要是明天就被拉去攻打魔教,岂不是轻易就化为灰灰? 乾坤魔教固然不是正道联盟的对手,反扑之下,杀死千个、万个武人也在翻掌间。 吴靖远正色道:“魔教中人,挑唆事端,引发动乱,屠杀人民,可谓罪不容诛!覆灭他们乃是众望所归。确实有门派被灭门,我们猜测正是魔教所为。也正因此,我们才更要结成联盟,共戮邪魔。只是诸位也不必担心,要覆灭魔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们定将悉心计划,避免无意义的伤亡。” 众人齐齐点头。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得到武学秘典,不冒点风险哪成?只要知道不是被当成炮灰,拉去送死就行。 围剿魔教,就相当于筹码,交易的投名状。 王月明不禁原地踱步,顷刻后,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如何选出武林盟主?” PS:最近课业非常忙,作者作为在校大学生,肯定是学业为重,所以更新非常不稳定,在这里诚挚道歉,也恳请大家体谅。拜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选法 根据吴靖远的意思,武林盟主并非武林共主,并不拥有统率江湖,天下武者皆遵其谕令的权力。这里的武林盟主只是一个主持公道、惩恶扬善的主事人。 换句话说,武林盟主是做事情,鞠躬尽瘁的;不是做主子,作威作福的。 然而,武林盟主作为江湖纷争的评判人,终归掌握着极大的话语权与力量,可谓天下之利害皆归于其身。 武林盟主之于武林,犹皇帝之于国家。 一个人本身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但当他登上皇位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外界如观风雨般洞察、放大。皇帝的一句无心的话,都可能使人九族俱灭,伏尸数百。 武林盟主,不是那么好选出来的。 稍有差池,选出个心怀鬼胎之辈,轻易便能使江湖动荡,搅个地覆天翻。 “凭武功?凭德治?”吴靖远未立即作答,反倒直勾勾地看着王月明,反问道,“王帮主,你说着武林盟主该如何决出?天底下谁最有资格当这个武林盟主?” 吴靖远仿佛话中有话。 然而王帮主并不在乎。 无论吴靖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言语中挖了什么陷阱,他都不在意。心里想了任何事,嘴上便说立刻说出来。 这便是王月明的为人处世之道。或许并不精巧,并不聪明,但他过得很舒服。 王帮主直截道:“武林盟主,需得审时度势,明辨善恶,使得武林道义得到伸张,非大公至正者不能为,自然是有德者方能居之!” “有德?何谓有德?”吴靖远反问道,“所谓的有德,是靠你来评判么!” 王帮主冷笑道:“谁最有德行不好评判,谁最无德,倒是轻易便能看出来!”说着眼角斜挑,显然在讽刺某些人。 吴靖远对话中的嘲讽之意置若罔闻,对着人群大声喊道:“王帮主提议以德行选盟主,诸位意下如何?” 在吴靖远、王月明,一天一教教主、一丐帮帮主交谈时,众武者自然是屏息凝神,细心倾听,不敢有任何冒犯之处。 天一教、丐帮,无论哪方,都是庞然大物,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就算帮主、教主本人并不在乎,谁能保证他们手下不私自行事呢。 但在吴靖远发话后,众人立刻开口交谈起来,整座落山顿时人声嘈杂,从山腰到山脚,闹哄哄一片。 “王帮主所言在理,武林盟主不是作威作福的,而是主持公道的。为了不偏不倚,当然要选出品德高尚者做盟主了!”有人认同王月明的提议,认定选拔盟主就该以德行为评定标准。 “此话偏颇了。我们武者修行武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所流血汗,所受劳累,只有我们心底清楚,随随便便就让一个人压在我们头上,你们甘心吗?”也有人强烈反对,认为只有武功极强的绝世高手,才有资格担任武林盟主。 这一观点,也得到了许多人拥护。 毕竟武林武林,终究占着个武字。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多半时候都只是笑话。始终起作用,还是身上的内力,一对坚硬的拳头,和手上握着的刀。 武林盟主可是要负责调度武林关系、主持重要事务的大人物,没有高强的武功,又如何服众? 要是有人不满判决,施展轻功飞到盟主身边,挥起长刀,快哉快哉。他固然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了,今时今日选出盟主的人,却全部成为了天大的笑话。 吴靖远将一切览于眼底,收于耳中,见此状况,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王帮主,似乎并非所有人赞同你的提议。惟贤惟德?难服于人。” 王月明微微摇头,啧啧称奇道:“奇哉怪哉!你竟是想靠武力决出盟主么?是谁给你的自信,别人不信便罢了,你还不明白你我之间的差距?” 接着略微挺直腰杆,雄壮的身躯居高临下,俯视着吴靖远,说道:“还是说你武功有所突破,耐不住想来挑战我——” 吴靖远一双狭长的眸子逐渐眯了起来,骇人的冷光迸溅着,他寒声道:“那也未尝不可……” 两人对视,一时间互不相让,争锋相对,几乎要大打出手。以二人的武功,动起手来,不说天惊,也会地动。 至少这方古老的驻仙台是保不住了。 在场的武者,说不定会死上数十上百个——被两人交手时崩飞的石块生生砸死。那是真的万分憋屈了。 只是吴靖远、王月明,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吴靖远乃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教天一教的教主,更是一度被认为是武功盖世,最接近神武皇帝的人物。后来惨遭王月明一手降龙掌碾压,名声一落千丈,有苦难言,愤慨不已,早就憋足了气。 此刻被王月明旧事重提,揭开伤疤,连番羞辱,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加之武功进步,肚子里有秤砣,铁了心要拼上一番,自然不可能避让。 王帮主更不可能退让了,尽管身为乞丐,王帮主却没有半分寻常乞丐的卑怯懦弱。 他性子刚烈固执,锋芒毕露,受不得半分委屈,只知向前,不知后退,遇上任何阻拦,也决计不绕路,撞上一堵墙,便砸烂那墙;遭逢一座高山,也定要用拳掌劈开那山。 当然王帮主也不是暴虐恣肆,仗着武功高人一等便横行霸道者。 人敬一尺,他敬一丈。王帮主打心底里佩服慧心方丈、杨真人这等老而弥坚、勤恳修行、兢兢业业的大宗师,对他们十分敬重,身为天下第一帮的帮主,竟愿意执晚辈礼。 可吴靖远那自命清高,装模作样,拿腔拿调的姿态,又怎能得到王帮主尊敬。 虚空横渡三丈,确实极为不凡,但在王帮主看来,也不过如此。你既然只是人间凡尘客,又何必装作那天上太岁神? 没有当场发作,将降龙掌印在他脸上,已经是王帮主相当克制了! 谁对谁错,难以评说,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吴靖远、王月明两人,乃是实实在在的不对付。 忽的,台下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嗡嗡——”一时间,在场万余武者持有的数千柄兵刃,似乎都震动嗡鸣着。 “锵——”“蔌——”金铁交加声不绝于耳,却是场上几乎所有持兵器的武者,同时扬剑、拔刀出鞘,刀剑乱舞,利刃长鸣。 邓毅也握紧了金丝大环刀,刀背上的金环当当作响。 “吴教主、王帮主,大家都是一派之主,莫要伤了和气。”明明是极为温和的语气,可听起来却像是在磨刀霍霍,冷漠残酷。 众人寻声望去,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抱胸,仿佛在观赏一出好戏,一脸懒散,流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情。 他身后是一群持刀佩剑的弟子——并非虚指,而是这帮弟子,每人身上都背着一把刀、一柄剑。这群弟子一个个身形笔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宛如一柄柄利剑插在地上。 男人的腰并没有身后弟子挺得直,神情也比不得他们的严肃。 但任何一个人,看向他们所在方位时,都只会注意到他,而不会注意到他身后的弟子。 他是一柄剑,比任何人都要锋利的剑。哪怕他弯着腰,曲着背,他还是一把锋利的剑。 就算他鞠着躬,也是一把征战沙场,杀人无算,因缺乏保养而失去光鲜外表的剑;甚至哪怕他躺倒在地上,也是一把刚从火炉里取出,烧的通红,由名匠打造成的绝世剑胚。 只差刺入肉中,用人的鲜血淬火。 用刀、用剑、用十八般兵器的门派,简直是过江之鲫,数也数不清。 但同时练刀、练剑,以之对敌,还能练出名堂的,江湖上只有一个——归真门。 这男人,便是归真门的门主,君一。 众人皆惊,无数武者心神俱震,背上猛然湿透了,却是涔涔的冷汗决堤般喷涌而出。方才明白,并非长剑无端空鸣,而是君一令无数剑客折服。 归真门号称“刀剑双绝”,门内绝学《兵身诀》乃是陈北海所持《舍身兵锋诀》的原本,威力却远远胜出。 要知道,孙笑海凭借顶级内功《吞天魔功》与从《兵身诀》中衍变而来的《舍身兵锋诀》,差点击杀了修持绝学横练《罗汉金身》的特使刘龙汉。 固然有争斗时刀兵胜过横练的关系,也足见《舍身兵锋诀》的奇妙强悍。作为其根本的《兵身诀》更不用说了。 习练《兵身诀》者,日日夜夜与刀剑为伴,以人御剑,以剑养人,人剑合一,威力无穷。 门主君一甫开口,压抑不住剑意,弥散开来的精神力量自然激发,使得凡是手上有剑、刀的人,尽皆为之所惑。 剑鸣,实则是内心的动摇,化作剑的振动。 扬剑,是要斩断这份扰动的心绪。 这其实很不正常。君一惊才绝艳,早就将《兵身诀》练到前无古人之境界,一身剑气收放自如,绝不会剑气外泄。 况且归真门全是剑侠刀客,君一要是一直释放剑气,门中弟子会因为气息感应被活活压死。 实在是今日群雄聚首,往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天高手比比皆是,让他颇为兴奋,忍不住心头的战意。 战意归战意,君一并未被其支配,而是很客气、很贴心地提议道:“两位若是实在要战,不如等会后再战,到时候战个痛快,我绝对不阻你们。” 君一非但不会阻拦,还想凑个热闹呢。他想用剑跟吴靖远比比精妙,再用刀跟王月明比比霸道。 被君一劝住,王帮主稍微收敛了些,觉得有道理,不若等待会再收拾这吴靖远。 “君门主有何高见?”王月明顺势问道,想听听君门主的意见。 “嗯……”君一思忖片刻,说道,“武林盟主,乃是我们武林的典范,需得以身作则。我看不如按照门下弟子力量选拔盟主。能教出厉害弟子,武功、耐心、眼力缺一不可,根据徒弟的品性,也可窥见师傅的德行。”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好! 吴靖远内心不禁喊道。 这群掌门人、教主、宗主,但凡有点身份的武者,谁不知道归真门君一门主武功高强,教徒弟更是一流? 三人争论起来,台下武者也跟着吵着架,练刀剑的多半支持君一,大门派的多半声援吴靖远,草根武者多半认同王月明。 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忽然,太上道宗杨真人走上台,轻咳一声,笑眯眯地打着圆场:“你们说的都有理,不如结合起来罢——” PS:感谢竹照君的关怀!放心吧,作者好好的,没进宫,喷子喷不死我!解释一下,我这两天因为课业原因相当忙,所以确实一点点时间都没有挤出来,抱歉,今天总算有点点时间了,又看到读者的评论,写到大半夜才写出这一章。再次鞠躬道歉。厚颜无耻地求推荐票,读者的推荐票可以有效加快作者效率哦!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民主投票 “见过杨真人,”三人暂且停下争执,对太上道宗宗主杨真人抱拳行礼。 杨真人也一一回礼道:“诸位道友折煞贫道了,称贫道杨老道即可!” 三人尽皆微笑不语。丐帮帮主王月明忍不住笑骂道:“杨真人,每次见面你都这么说,就不觉得烦么!” 杨真人摇头晃脑道:“那可不行,你们夸贫道是抬举,贫道夸自己可不成。吾日三省吾身,慈、俭、让三宝,需得时时刻刻铭记于心。” 杨真人乃是太上道宗宗主,本名为何罕有人知——能活到八十九岁,他已经熬死九成九的同辈武者了。看杨真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模样,再活上个十几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杨真人在武林上德高望重,名望极大,连吴靖远、君一、王月明等都要逊色一两筹。整个江湖,能跟杨真人比比名气的,也就金佛寺住持慧心方丈了。 加之太上道宗隐隐有正道魁首之势,杨真人也是出了名的有道全真,武功高,脾气好,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在很多人心中是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选。 只不过,杨真人并未表现出十分强烈的争夺武林盟主的意图。 有杨真人居中调度,本来几人间争吵对立的氛围也消停缓和了不少。 “武功,德行,师道?”君一问道,“怎么个结合法?” 吴靖远忽然狐疑地看着杨真人,说道:“杨真人,你不会突然想争一争武林盟主吧?” 其余两人也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他们并不认为杨真人会是追名逐利,鸢飞戾天者。正如杨真人所说,慈、俭、让是太上三宝,也是太上道宗武功精要。心境不平静淡泊,决计修行不出这一身绝世武功。 只是武林盟主一职,绝不同于世俗名利。 而且吴靖远称,武林盟主并非作威作福,旨在消除邪恶,伸张正义,弘扬公道,泯灭劫难。 说不准杨真人就有这份当为人先,救济天下的责任心呢? 杨真人似乎天生一副好脾气,旁人从未见他发怒,他却能将宗内弟子管得服服帖帖。偶尔出山,行走天下,体会形势,也不吝指点撞见的后生。 宗内禀赋一等一的天才弟子多的是,虽然没有出过什么蜚声南北、朝日凌空的绝世俊才,但是如繁星般闪耀的天资卓越者不在少数。 德望极高,武功也是顶尖,只有培养弟子一项稍稍弱些。真要靠这些标准选拔盟主,其他人就没什么希望了。 “贫道可不想当什么武林盟主!”杨真人连连摆手道。 这武林大会由金佛寺、太上道宗、天一教共同承办召开,杨真人也早和吴靖远通过了气,达成共识。 他可不想临阵变卦,平白生出许多误会与争端。 杨真人解释道:“只是贫道确实认为,需得综合德治、武功、耐心等方方面面的品格,才能选出一个合格的武林盟主,从而清正武林,消灾弭祸。” 待杨真人解释后,吴靖远神色平和了,相信他并没有做武林盟主的意图。 王月明也顺势问道:“杨真人,你说的在理,只是关于其章程细节,不知杨真人有何高见?” 王帮主并不想做莫名其妙的武林盟主,但得知武林结盟非为一人野心,而为自我拯救后,也不介意做武林盟主,当然他宁愿拥立一个盟主。 王帮主自忖天下能让自己佩服的武者,只有慧心方丈与杨真人两位——神武皇帝不算,因为他从未直面过神武皇帝。 根据江湖上老前辈,比如帮中执法长老方士伟所言,神武皇帝一身功力达到了举世无双、惊世骇俗、空前绝后之境界,绝非人力所能抗。 亦有稗官野史,称神武皇帝征战沙场时,曾于城墙外数十丈处,随手飞石一颗,便将城头武功不俗的着甲大将连人带甲打成粉碎。 这未免太夸张了! 王帮主是不信的。 在王帮主看来,整个江湖中,有资格做武林盟主的,也只有慧心方丈与杨真人。 两人中他更倾向于后者。 并非是他对两位长者中的任何一位有偏见,而是慧心方丈出自金佛寺,金佛寺乃是藩外传承。要是慧心方丈当了中原武林的盟主,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合适。 杨真人听了王帮主询问,并不正面回答,而是说道:“怎么制定具体章程,不是一人两人说了算。不如多找些道友,共同商榷。” “真人所言甚是!”王帮主赞叹道,同意杨真人的提议。 杨真人便飘然离开,去邀请一些强大武者,吴靖远也高声宣布,征集在场所有武者意见。 人声鼎沸,一片议论之声,一应武人尽皆在讨论凭借何等方法选出武林盟主。连邓毅这般小人物也不例外。 吴靖远见状,不禁暗喜。 众多武者对此事的态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质疑、反对、抵触到赞同,乃至拥护了。 片刻后,杨真人竟然真带回来三位绝世高手,武功与他们大致都在同一层次。 其中一人身形枯瘦,慈眉善目,正是金佛寺住持慧心方丈。慧心方丈对着他们行礼,他们也一一回礼。 另外一人则是身材魁梧有力,黑红方脸,面容粗犷,腰佩一把宝刀,气质狂放。大汉与君一目光相交,立即如针尖麦芒般对峙开来。 最后一人最为令人奇异——她竟然是个女子,尽管面上已蒙上了岁月的轻纱,不再如年轻时羊脂美玉般的丝滑柔嫩,仍然不失为一名清丽的美人。 但几人都是武功出神入化,站在武道峰顶的绝世人物。只一看,便知道这女子武功不同凡响,一身功力在先天中也是相当高明的。 以女子之身,修炼成为在先天境界中都极强的大高手,殊为不易,实在是让人惊叹不已。 并非因为女子资质不如男子,事实上,男人、女人体质略有不同,各有优缺点。 与男子相比,女子由于先天有漏,心思玲珑,因而神气有余,精气不足,在修炼初期是极艰苦的。但通过修行内功,女儿能够练出内力,气走经脉,易经洗髓,改换根骨,斩断赤龙。 至此,女子修行便更占优势。抛却心志因素,内功处于相同层次的男女争斗时,心思灵巧、擅长精妙奇诡功夫的女子反而更容易取胜。 当然,好男儿大开大合,越打越勇,善于战法,也不至于被完全压制。 总的来说,女性的修炼天赋绝不弱于男性。 江湖上豪侠多,女侠少,是因为各大门派传承,教授内功、心法时,免不得亲密接触,甚至需得师父、弟子裸裎相见。 譬如陈北海在初次修炼内功前,就脱去上衣,由丐帮曹小羊指点身体穴道位置、经脉路径。 同性之间,一丝不挂,赤裸相对,都有几分尴尬,何况异性之间?就算异性师徒之间不在乎,世俗礼法、门派规矩、旁人闲话,又怎能避免? 而江湖上各大门派,几乎都是由男人主导,女性很难学到真传,再加之修行武道女子本就极少,师傅难以找到合适的女徒弟,适合女性修行的武功难以传承。 君不见,江湖上许多侠女,都只是门派中的“小师妹”,吉祥物么? “两位怎么称呼?”天一教教主吴靖远立即开口问道。作为操办武林大会的东道主,他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视作主人翁。 “我是海鲲帮帮主,柳木龙。”大汉五十来岁,浓眉大眼,高鼻阔口,气质豪迈中带着匪气,与王月明有些类似。 “琉璃宫,江茗。”女子说道。 众人了然。 女子修行不易,在门派内要面对师兄师弟狂蜂浪蝶般的殷勤,出门历练时得防备好色登徒子骚扰,一不小心还会被多情宗等下三滥的烂人抓去当做炉鼎。 因而许多女子便纠集在一块儿,抱团取暖,逐渐形成了一方势力——琉璃宫。 琉璃宫内全是女人,也无所谓男女之防,师傅可将功法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再加之琉璃宫中女武者研习武功,改善功法,一代传一代,一代胜过一代,改良出了极其适合女子修行的内功、武学。 琉璃宫也渐渐地壮大为江湖上的顶尖势力,也成为不少女侠、“小师妹”心中的圣地。 书归正传。 柳木龙将目光投向王月明,眼神中竟然又是热烈又是忐忑,开口道:“王帮主,不知你们丐帮的陈北海在这里么?” 王月明疑惑道:“陈北海……他不在这里。你问这作甚?” 王帮主本来不会关注一个刚加入丐帮的弟子,只是他身边新晋入先天境界的林震天一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言语中对陈北海极力推崇,因而也有了三分印象。 只是他相当奇怪,丐帮弟子怎会和海鲲帮帮主扯上关系。 柳木龙面有苦色,叹息道:“这和我家事有关!”环顾四周,又迟疑道:“我跟你们说道说道,你们不要轻易外传。” 柳木龙即刻施展传音之法,将声音凝聚成束,小心叙说,而后道:“请诸位帮我留意一下。” 几人一一应和,王帮主面带思索,开口说:“姓柳,有刀名冷月?我似乎听过,等大会结束后,我帮你打听打听。” “多谢王帮主!”柳木龙连道,语气中充满了喜悦。 攀谈完毕,几人也说起正事,开始商讨。 只消片刻,便讨论出选武林盟主的具体章程——顺带着还能决出天下第一的名号,由天一教吴靖远宣布。 吴靖远鼓足内力,声传八方,朗声道:“我并慧心方丈、杨真人、君门主,商讨出这么一个选盟主的法子,请诸位静听——” “武林盟主,掌管监察武林之重要事务,指挥调度,事关重大,需得大公无私,因而有德者方能任之;然盟主一职,既带有武字,应使众武夫心服口服,若无大日横空般武功,人弗服也;武林盟主亦为人典范,当以身作则,令武林欣欣向荣。” “故依此法选拔盟主——” “有意自荐为盟主者,可派出门下年轻弟子,上驻仙台与天下年轻英豪一较长。一一对垒,败者下台,胜者留于台上,再战来者。每场限时四分之一刻钟,超时未分胜负视作同输。连胜九场者视作‘种子’。以选出十名种子,或日落黄昏时为界。” “培养出种子的武者,可于落山巅论剑,相互比斗,比出你强我弱,顺带选出悬而未决的天下第一来!” “当然,这天下第一也不一定有资格当盟主。论剑结束后,我天一教、金佛寺、太上道宗弟子会向诸位分发特制木筹,一人一筹,投给自己支持者,凭借筹数选出盟主。” 吴靖远别有深意地看着诸多武者,说道:“由诸位自己选出盟主!” PS:没太监。作者只是单纯写得慢,断更了两天,收藏狂跳,把我差点吓傻了。顺带庆祝本书章节数正式突破100章!也有差不多25w字了,不容易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选拔种子 此话一出,半座落山便沸腾开了。 从山上到山脚,消息如同蚂蚁抵触角般迅速传开。 全场所有武者,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还是闯荡已久的老油条,尽皆瞠目结舌,唇焦口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难以置信。 不是他们大惊小怪,而是透露出的这一消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武林盟主这一位置,自中原武林出现伊始,也没有几个武人坐过。 然而,那寥寥可数的几人,要么是挺身而出的巨侠,于社稷有倒悬之急时,临危受命,号召四方武者共抗外敌,自然而然得武林共尊;要么是横空出世的狂人,神功盖世,败尽天下英豪,使得群雄束手,奉他为主;要么是蓄谋已久的奸雄,合纵连横,驱虎吞狼,待到自身势力成长为最强时,便自拥为盟主。 说来也可笑,从古至今,竟没一个武林盟主,是由武林人凭借自己的意愿选出来的。 这武林盟主,无武者拥戴,又谈何为主? 可是今时今日,状况截然不同,甚至是翻覆了。 此番,竟然是靠天下武人投筹选举,计算筹数,所获支持最多者,即为武林盟主。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武林上破天荒,头一遭,前所未有,史无前例的创举。 正因此,诸多武者心思百转千回,激动无比。 更是有人浑身颤抖,通体发热,内力差点在奇经八脉中乱窜,头上几乎蒸腾起缕缕白气。 “想不到老朽有生之年,居然有机会参与到亲自推举盟主中,实在是祖坟冒了青烟,三世有幸啊!”有个老头儿吃力地拄着拐杖,气喘吁吁道。 旁人朝他投去目光。他都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还像是年轻人似的十分亢奋。 老头是江湖上的名宿,见惯了大风大浪,平素波澜不惊。偶尔提及年轻时遭逢神武皇帝,与其“交手”等事迹,也摆出一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模样。 哪想就这么一个推举制度,便把他弄得不禁失态。 不过,老头的表现与旁人相比并无异处,甚至还算镇定。 一个短粗身材的憨厚汉子涨红了脸道:“俺今天选别人当盟主,过几十年,是不是就能让别人选俺当盟主了?” 他立即遭到了周围人的嗤笑: “武林盟主必然是有经天纬地之才华,空前绝后之武功方能担任,你又是哪里的瘪三?” 有极少数人保持着冷静,不为所动。比如邓毅身边站着的黑衣老女人。 老女人分析惊叹道:“这些大人物好手段!立个靶子,假借争论几句,推两把,便将原先突兀提出的选盟主一事弄得自然而然,还让我们迅速由抵触转为拥护,真是把人的心理把握到了极致,从始至终,一直牵着我们鼻子走。” “即便如此……”老女人转而道,“通过数筹选盟主,相对其他方法来说,的确是十分公平的,想必也能令人心服口服。况且与这些大人物结下了微薄因果,日后行走江湖,未必毫无裨益。” 倘使场上某位武者今日支持了盟主,他日闯荡江湖时,遇到和他一样参与了此次武林大会并推举盟主之人,也可以借此契机套套近乎。 遇到选择不同者,也可假装。 或许就这般拓宽了人脉,得到了同伴道侣,从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众武者反响很是热烈,这让吴靖远相当满意。 于是他趁热打铁,进入到大会的下一个环节。王帮主、慧心方丈等也顺势退场。 “滴答滴答——”随着由四个铜壶联结组成的计时器具滴漏被摆上台,吴靖远也宣布“种子”的争夺拉开序幕。 吴靖远说过,不仅是有意争夺盟主者可派弟子上台,普通门派弟子、江湖散人,也尽可上台挥洒武功。 众武者对这一套并不陌生。 简而言之,便是擂台战。 但凡武林上的重要集会,都有着类似的“节目”——诸多武人,递次上擂台论武,较量拳脚、拼斗刀剑、比试内功。 武者打擂台,有着许许多多的目的。 一则,打擂台本身就是一种修行。闭门造车造不出大宗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站在擂台上方丈之地,与人搏斗,生死瞬间,悟出武学上的新道理,从而反杀对手,向来是各种演义、话本、戏剧中为人津津乐道的桥段。 二则,往日有仇有怨的死敌,可在众人眼前签下状书,于擂台上分出高下与生死。胜者不得祸及败者家人。 有诸多身份不低的江湖武人见证,自己哪怕败了,也能给父母妻儿留条生路。留了后路,算得上了却牵挂,别无遗憾。澄澈心灵,也能发挥出全力。 三则,虚荣心是人的基本心理之一,习武之人也不例外。甚至绝大多数武者,由于生命层次的进化,对于金银珠宝的欲求逐渐消退,在这方面的欲望便来得更猛烈。 练出一身高明武功而不展露锋芒,与富贵不还乡,衣锦尤夜行,又有什么差异呢? 都是一样的憋闷难受郁闷。 况且武者年轻时不趁机扬名立万,待到年纪大了,气血衰微,武功一落千丈,容易被从前闯荡江湖时招惹的仇家找上门。 遇到心善的,手下留情,只是把他打成重伤,一辈子只能卧病在床。 遇见还算有良心的,至少不会殃及家人,还给他备好棺椁,收敛尸体,埋进地里,总好过做孤魂野鬼。 撞见心肠极毒辣的,将他击碎骨头,挑断经脉,弄成残废,在他面前侮辱其亲人,最后把他的尸体草草掩埋于乱葬岗,任由野猫野狗啃食,只能在天阴雨湿时哭声啾啾。 若是年轻时激流勇进,努力表现,也能搏取一个“宿老”称号。哪怕关门弟子武功不够高,无法为他挡住上门挑战者,借着名号亦可消灾解难。 除非“宿老”与上门挑战者有着害子夺妻、乃至杀父灭门的血海深仇。否则挑战者顾忌其名号声望,也会留一手。 此时此刻,就在这武林大会上,将要通过守擂攻擂选出“种子”,更要借此选出武林中的无上至尊。 这是无数武者大喜、普天同庆的日子,自然不会有人自讨苦吃去生死斗,平白无故坏了气氛。 虽说武人习练武功,相互交集,受些伤,流些血,乃至断根胳膊,折条腿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此次武林大会的主题,乃是“沟通交流,消除矛盾,弘扬正义,自我拯救”。 考虑到这种正面基调,杀人就成了对承办方的严重挑衅。还是在眼皮子底下寻衅滋事。 以金佛寺、天一教、太上道宗的江湖地位与实力,处理一个寻常武者,比皇帝处理一个老百姓还容易。 至少朝廷执法还要讲律令——哪怕是表面的。 当然,除了生死斗外,有更多人以一鸣惊人,崭露头角为目的,欲在众人面前用武。 顷刻后,便有人跳上驻仙台,挑战天下青年侠客。那是位双手持大铁斧的男子。 “这是我们铁斧帮的弟子!”有人骄傲地高呼道。 铁斧帮是中原地域一个不大不小的帮会,帮中弟子能在天下人面前展露武功,是他们从前绝不敢想象的。 已有安排好的天一教武者在旁使用滴漏计时,强调必须在四分之一刻钟内取得胜利,否则即判双方均输。 滴漏是一种由三至五个铜壶上下联结组成的计时装置,上方铜壶底部开小孔,水滴至最下方的平底铜壶,通过铜壶上的刻度计算时间。 多亏了中原地界气候不算严寒,而且今天太阳高挂,才使得水还能流动。 铁斧帮男子沉重地点头,表示明白。 不谈武功,只论胆气,就冲着这敢为人先的勇毅,持斧男子决计不是一般人。 即刻有人上台挑战铁斧帮男子,只是这持斧男子敢于第一个上台,果然功力不俗,挥舞大铁斧,虎虎生风,颇有章法,十来个回合便将对手击败。 前前后后,持斧男子竟然连续战胜了三个对手,一直到面对第四人,才被对手刁钻的一剑刺伤了手臂,铁斧脱手而出。 他也赢得了一片惋惜遗憾与零散的喝彩声。 用剑的青年在赢了两个对手后也被人击败,无奈下台,战绩还不如持斧男子好看。 事实上,他的武功本就弱于铁斧帮弟子,只是这铁斧帮弟子为了在四分之一刻中内击败对手,连续使出全力,再加上用的是极重的大铁斧,消耗了大量内力与力气,因而被他击败。 不断有人上台攻擂,或成功或失败;守擂者也换了一人又一人。 邓毅看着手痒,也上台挑战了一回——事实上,这是在年轻一辈中选“种子”,以他的年龄,并不适合出现在舞台上。 只是他的武功不算强,必然不能成为“种子”,才没人追究。 邓毅在聆听慧心方丈讲法后,武功有所进境,加之豪迈、忐忑等心绪混杂在一起,最大程度地了他的精神力量,使得他如有神助般,连赢四场。 直到第五场,才被绝对实力胜过他不少的对手挑落。 当然,战胜他的人也没能一直连胜下去。 擂台战极大地激发了诸多武者热情,年轻一辈纷拥而上,欲与江湖上的天才试比高。甚至不少三四十岁的人也舔着脸上台施展武功。 只是虽然场面十分火热,选拔也有条不紊,如火如荼地展开,但是台上擂主换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诞生一枚“种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俊采星驰 邓毅背上早已湿透了,此刻正大口喘着气,将肺中积压的废气与热量排出,缓解方才连打五次擂台的疲惫。 见并无武者脱颖而出,成为“种子”,邓毅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他一边喘息,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擂台打得实在是太过艰难了!真没想到,以我的武功,也能连胜四场。” 在邓毅登山途中,他被天一教、金佛寺、太上道宗的年轻弟子连连打击,几乎失去了与人争斗的信心。 被他击败的武人,功力也并不弱,与他在伯仲之间,甚至可能还略胜于他。 能够战胜武功与自己相差仿佛的对手,邓毅已经足以自豪了。 邓毅摇头叹息道:“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的英才,才能做到连胜九场。或者说,当真存在这样的奇才?” 功夫强上一线,就强到没边了。 按理说,若是真有武功超乎寻常的年轻高手,应该能够一路连胜。 只是吴靖远声明,每一场比武,都必须在四分之一刻钟内结束,否则判双方同输。 能够连过三道关卡,半山腰上的武者都不简单,或是传承高明,或是经验老道,哪怕武功比不过对手,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狮子搏兔,尚用全力。 哪怕是武功远高于对手之人,为了在规定时间内取胜,也需得拿出十分的精力应对,鼓足内功,全力施展武学,方能在几个回合间制敌。 正因此,一次用时极短的比武,对于精气神的消耗也相当大。 对擂主而言,每一次守擂都是严重的负担。 因而能够连胜九场的武者,必定是卓尔不群之人;武功非凡者,却不一定能成为“种子”。 邓毅精力恢复了些,认真地看着擂台。只有博观约取,才能厚积薄发。 纵观古往今来的大宗师,没有一个是闭门苦修,或者一头扎进深山老林里练出来的。 邓毅来自西北大漠,中原武道虽然在那里生根发芽,但并未生长为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更别提发展为葱郁的森林。 西北大漠武道荒芜,并无十分高明的武学功法,也鲜有修炼到相当的境界,能够高屋建瓴地指导后辈的武林前辈。 在中原,邓毅甚至战胜不了大门派十来岁的年轻人;在西北荒漠,他却是声名远扬的侠客。 往日的邓毅是不幸的,武学根基浅薄,眼界狭隘,因而很难在武道一途上走远。 好在今天群英荟萃,俊才翔集,都在驻仙台上施展一身武功。 武人以眼观人争斗,窥探他人武功来历章法,反思自身,触类旁通,可以带来许多灵感。 在场的许多人,也淡薄了上擂台争长论短的心思,只想着通过观看别人的龙争虎斗,来审视自己的武功漏洞。 譬如邓毅,便看见不少刀法高手,用出了极丰富的招式。有的招式他从未见过,也不知如何应对,刀客的对手却能天马行空地将其破解。 简而言之,虽说许久没有出现一枚“种子”,但是众武者尚未生出明显的焦躁心绪。 只是那武功平常,想借此机会窥伺高深武学的一般人不急,那些心气高者急了。 目前守擂者是一个使短棍青年高手,出身于北方颇有名气的毒棍门,二十来岁年纪,一截短棍在他手中极为灵动,生生活了过来。 他已然连胜六场,短短几个回合便能将对手击倒,而且表现得游刃有余,似乎离成为“种子”也不远了。 忽然,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只是窃窃私语,更有甚者激动地直接高呼出声: “太上道宗的秦添寿出手了!” 只见一身材颀长的英俊男子,从太上道宗所在处缓缓走出。 他眉眼间逸兴遄飞,纵身一跃,青色道袍随风鼓荡,整个人如列子乘风般飘到台上。 面临对手,不卑不亢,淡然自若。 “秦添寿是谁,很有名气么?”邓毅问道。 老女人语气急促了些:“他是道宗三星之一,你说出不出名?” 见邓毅作出茫然情状,她解释道:“道宗福禄寿三星——秦添福、秦添碌、秦添寿。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也是太上道宗最具才情的三位年轻弟子。” 邓毅又发问:“那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老女人上下打量着他,讥讽道:“秦添寿三兄弟,在后天境界中几乎称得上一流高手。像你这种大把年纪一事无成的老光棍,他们一人可以打几十个。”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邓毅异常愤慨,几乎要跟老女人动起手来。 只是想到上山时被打击的经历,他又如脱水的鱼般迅速萎靡了。太上道宗十几岁的小道士,都能几招之内将其击败,更何况那据说是宗内最有才情的三兄弟? 一流高手,那可是在小郡能够开宗立派,称尊做祖的人物。 自己若是面对秦添寿,恐怕会被一掌拍死。一个打几十个?轻而易举。 但他仍然忿忿道:“你这女人,也太不知礼法了!” 两人终究没有交手。 台上太上道宗秦添寿,毒棍门青年,已然站定,目光交锋,气息感应,紧张对峙。 “比武开始。”天一教弟子将铜壶漏刻放置在驻仙台边缘,大喊出声。 “喝——”毒棍门青年低吼一声,却是在对峙中落入下风,禁不住开始抢攻。 弱肉强食的丛林中,猎手会仔细衡量自身与猎物的力量差距,只有猎手有把握制服猎物时,才会消耗体力追捕。 被当做猎物的生命,有的因为恐惧而不得动弹,甘做没事;有的因对生命的热切而极力逃窜。 但人不是动物,或者说,不是蒙昧无知的野兽。 毒棍门青年甫一见意气风发的秦添寿,便自觉武功不如。但是,面对强者,他没有选择退缩放弃,而是主动进攻。 毒棍门青年心中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然而,正是由于这份压力,他精气神合一,状态前所未有的完美。 “呼!”手中木制短棍排开空气。这短棍看似粗壮,发出的动静却好似精巧的暗器破空时的微小声音。 毒棍门青年向秦添寿猛扑过去,挥着短棍,径直点向他胸口檀中穴。迅疾凶猛,仿佛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闪电般探出。 毒棍门青年心中满是欢喜,只觉得点出这一棍时,内力、劲道、神气水乳交融,一气呵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境界。 哪怕是对于横练高手,这一处也是罩门。 被这凶狠的一棍点中,秦添寿不死也残。 下一刻,满心期待的毒棍门青年顿时气机郁结,内力凝滞,一棍落在空处。 秦添寿竟以毫厘的距离避开了这一棍。 细看下,秦添寿胸口道袍处被棍风吹出了一个小小凹痕。 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毒棍门青年脑海中闪现过慧心方丈念诵的真经,往日在烈日下练棍练至血汗淋漓的痛苦经历如活泉般涌上心头。 这一刹那,毒棍门青年体内凝滞的内力如沸水般活跃起来,原本力竭的身躯中生生迸发出一道新的力气。 “卟!”像是倒置的陶罐被强行压进水中。 一声闷响,本来进无可进的短棍被青年硬举,向上横扫,挥向秦添寿喉头要害。 这一变招虽然称不上精妙,但绝对极奇。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添寿还能反应过来。 足尖轻点,秦添寿跳到了空中,恰巧躲过了这记横扫。 毒棍门青年一声不发,竟是在力再尽后第二次发力,反握短棍,砸向秦添寿右肩贴颈项处。 人在高空中,无处借力,只能任由大地将其往下拉,绝无避开的道理。 秦添寿在危险时刻,虚空一踏,身形不可思议地一扭,侧开上半身,使得肩部与短棍擦过。 三棍出完,毒棍门青年再也无力坚持,全身上下毛孔中,冒出汩汩的热汗,软塌倒地。 秦添寿落下,瞥了一眼肩头道袍,已然破了一道小口,他看向毒棍门青年,由衷赞美道:“你的棍法,很不错,相当厉害!” 青年微声无奈道:“再厉害,不也伤不到你么?” 秦添寿指着肩头道袍,很认真地说:“你已经伤到我了。” “呵。”青年哑然失笑,“你是在讽刺我吧。” “你笑什么,”秦添寿皱着眉头,“我可不擅长针线活。” 青年盯着秦添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个呼吸后,吃力地直起身子,摇晃着跌下擂台。 台下武者哗然骚动。 “这毒棍门弟子忒了不得,竟然能够连续发力!”一个同样练棍的武者感叹道。同练棍法,才明白能将这笨拙的棍子,使得如此灵巧,已经不是单纯的努力或天赋可以做到的了。 “再厉害,不也沾不到秦添寿的边?”旁人反驳道,眼神中流露出憧憬,赞美着,“秦添寿好俊逸奇诡的轻功!” 有懂行的武者忍不住出声道:“废话,那可是太上道宗的轻功《青云梯》!修行《青云梯》,可养精神,蓄气力,增内功,轻身体。习练《青云梯》至高深处,可于虚空借力,宛如脚踏无形云梯。” “原来如此,”诸多武者喃喃道,“太上道宗的武学,简直是匪夷所思,神乎其神!” 秦添寿首战告捷,身体渐暖,意气勃发,精气神丰沛,迎接着对手。 身法、轻功、掌法、拳法、腿法、剑法…… 秦添寿连战八人,并且每一战都施展出不同的高深武学,令台下武人惊呼连连,叹为观止。 只不到一刻钟,秦添寿便连续赢了九次,再赢一场,就能够成为“种子”。 秦添寿嘴角翘起,喜形于色,正在思考回去后如何在两个哥哥前炫耀。 是的,秦添寿是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 三兄弟按出生先后排序,依次是秦添福、秦添碌、秦添寿。 陡然,台下爆起一阵震惊的“斯斯”声,却是诸多武人被惊得猛地吸气。 秦添寿凝神望去。 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如分海般分开人群——他并未主动出声,只是默不作声地小步慢走,两边武者即如退潮般让开。 阳光下,一个光秃秃的锃亮头颅粲然夺目,惹人注意。 秦添寿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 有人失态地大声呼喊。 “是佛子袁庆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佛子 陈北海在顺府县遇到过一个酒肉和尚,与他同桌共享饭食,那人就叫袁庆奇。 “那袁庆奇何德何能,什么来头,竟然被人称作佛子?”邓毅带着困惑与质疑问道。 佛子这一词汇术语有着极为复杂的多重内涵。 《法华经》卷二:“今日乃知真是佛子,从佛口生,从法化生,得佛法分。”从佛祖言,修持佛法者,便被称为佛子。 《法华经》:“今此三界,皆是我有。其中众生,悉是吾子。”佛爱世人,将三界众生视为佛子。 阿罗汉曾听闻佛祖讲法,经过辛苦修行修得四果,佛祖称赞道:“汝等为子,从我口生,从法化生,得法余财。”五百阿罗汉也是佛子。 罗睺罗为释迦牟尼未出家时生下的嫡子,跟随释迦牟尼修行,奉行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成阿罗汉果,当然也是佛子。 虽然按照佛经理论来说,人人皆可自称佛子。但是这一称呼与佛祖相关,用的时候自然需得十分慎重。 佛可以称呼众生为子,不代表众生便能以佛子自命。 譬如在地球上,某些由私人占据大量生产资料的国家中,政客、富豪常常标榜自己是公民的朋友、弟兄。 可要是没钱没权的平民招惹了他们?后果不足为外人道也。 老女人说道:“金佛寺的袁庆奇,据说是天生的阿罗汉!他还在襁褓中时,就遭父母遗弃在金佛寺外,被慧心方丈捡到。慧心方丈见袁庆奇不哭不闹,面露微笑,认为他与佛有缘,便收为关门弟子,取法号为智进。” “袁庆奇天生慧根,三岁认字,七岁便博览佛经。慧心方丈曾于深夜传他修行秘法,他宴然无梦,一夜间便练出内力。此后勇猛精进,功力日益深厚,如今已经是极为罕见的高手,很多成名已久的掌门人、大侠也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许多江湖上的老前辈同他交过手,一一落败。他们在惨败后,往往这样感慨——” “佛法无边!” 邓毅不由得屏息,心头一颤。 “这般厉害么……”邓毅叹道,“他竟然比秦添寿还厉害?” 太上道宗三星之一的秦添寿,已然是他必须仰望的存在。 他实在无法想象出,袁庆奇达到了何等境界。 老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缓缓道:“他和秦添寿谁更强,你看了就知道了。” 台上,秦添寿、袁庆奇二人,分立驻仙台两侧,遥遥相望。 秦添寿对着袁庆奇叫道:“姓袁的秃驴,你非要和我作对么?” “非也非也,”袁庆奇微微晃动着光亮的脑袋,“秦师弟,你太出风头了,一截独木,难秀于风中。我这是在打磨你的筋骨啊。” 袁庆奇今年二十八九岁,比太上道宗福禄寿三兄弟大两三岁。 同时,袁庆奇在心中默默想到,要是让你先连赢九场,师父可饶不得我! 慧心方丈、杨真人两个老头,可是一直在暗中较着劲儿,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压对方一头。 秦添寿若率先成为种子,便长了杨真人的脸,跌了慧心方丈的面子。慧心方丈不至于因此生气,但终归有些郁闷的小情绪。 慧心方丈不会因这小情绪而对袁庆奇有任何不好。 但是袁庆奇天生心智灵敏,感受到慧心方丈心头的抑郁,自己感觉非常不爽快。 师父在他心中地位极高,让师父郁闷了,他自己也不好受,觉得师父“饶不得自己”。 偏生换作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把握制住秦添寿。 “别晃瞎了我的眼睛!”秦添寿焦躁地遮住双眼,却是被光头反射出的阳光晃得心烦。 他骂道:“要战便战,耍什么花招?” 袁庆奇失笑道:“秦师弟,你心不平,气不静,未战便已输了三分。只是你说的不无道理,关乎盟主选举之大事,我们也不要浪费太多时间,便速战速决吧。” 说完,袁庆奇单掌行礼,道:“请。” “呵。”秦添寿冷哼一声,神色镇定,已然抛却一切杂念。就好似之前大骂秃驴的并不是他。 无论比武前多么焦躁,心情如何愤怒,当战斗开始时,心灵便如明镜的清潭,舍弃七情六欲、只余打倒对手的执念,映照出外界从日月星辰到蝇羽尘埃所有事物。 秦添寿在地一踏,内力涌动,劲从地生,顺脚底、腿部、腰腹肌肉纤维的拉伸传遍全身,瞬间便跃过数丈,扑到袁庆奇面前。 他这一扑,竟然只激起微弱的风声。已然施展了轻功《青云梯》,借助内力的细微活动,调节身体缩胀,大大消解了空气的阻碍力。 “轰!” 雷霆乍惊,长剑出也。 秦添寿在疾扑中,顺势抽出腰间一把利剑,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向袁庆奇,极为迅捷、极为猛烈,若重重阴云中积蓄已久的滚雷迸发而出,化作涤荡妖邪的神罚,将天地都要劈成两半。 秦添寿连战八场,连续施展十来种不同武功。 但他最擅长的,还是他之前并未施展,并且不得不在此刻亮相的剑法——《雷罚剑》! 剑法甫一施展,便技惊四座,许多人振怖震恐,惊感于剑术之威。 慧心方丈笑眯眯地对杨真人说道:“你门下的孩子,功夫着实不错。” 杨真人神色略微舒展,却仍旧闷闷不语。 人非钢铁之躯,面对这袭来的利剑,袁庆奇也不能熟视无睹。 秦添寿奔袭而来的一刹那,袁庆奇便神情庄严,口中念诵真言,伸出两只手掌,十指开阖,结成印法。 “当——”钢铁敲击岩石,是袁庆奇膨胀了一号的手指点向了秦添寿砸来的利剑。 不知不觉间,袁庆奇施展出金佛寺横练绝学《罗汉金身》,身形暴涨,魁梧的身体将宽大的僧袍都严严实实地撑了起来。 袁庆奇修持横练绝学,已经到达了极为高深的境界,指尖在秦添寿剑上一点,便将那如雷霆般劈来的利剑击得乱颤,几乎要飞出。 秦添寿虎口生疼,手中的长剑抑制不住,就要脱手而出。 然而,借着这股力道,秦添寿再添上体内一股内力,精妙的内功涌入经脉之中,化作一股极强的力量,顺势变招。 飞剑突刺,要贯穿袁庆奇眉心印堂穴。 然而袁庆奇不慌不乱,手捏印法,用指尖再次将秦添寿握住的长剑格开。 一时间,空中雷霆炸响,一颗颗的闷雷翻滚爆裂开。秦添寿用尽了全力,手中长剑似乎脱离了人的掌控,化为游离在半空中的电蛇,上下四方狂舞,窥探着,环伺着,要占据每一寸空间。 “咚——当——”然而,秦添寿的剑始终无法伤到袁庆奇。 袁庆奇同时施展《罗汉金身》与《大手印》,观想佛祖,进行自我催眠,吸收宇宙能量,化身罗汉。 他屹立在原地,一步不挪,一尺不让,好似一堵亘古不变的高崖。只有手捏印法,如花般绽放。 水泼不进,雷击不入。 秦添寿心中只余必胜的信念,突破自我,连续使出八道剑招。而这八道剑招,全被袁庆奇完完整整地经受下来。 就在秦添寿想要竭尽全力,甚至压榨出新的力量,施展出第九道剑招时,袁庆奇动了。 前踏半步,袁庆奇闯入秦添寿周身三尺之内。 袁庆奇宝相庄严,如菩萨、佛陀,举起一对粗壮的手掌,双手合十。 只是中间隔了秦添寿的头颅。 秦添寿万万没有料到,原本只攻不守的袁和尚会陡然反击,即便他知道了,袁和尚这选在他气机凝滞不转时刻的反击,他也躲闪不得。 他只能用绝望的眼眸,看着袁庆奇的手掌离他愈来愈近。 一尺,八寸,五寸,三寸,一寸…… “噗——”气浪翻滚,袁庆奇已然将手掌拍在了秦添寿头颅两侧。 由于施展了《罗汉金身》,袁庆奇身形暴涨将近一尺,远高于秦添寿。因而他拍击秦添寿的脑袋,就好像集市上的老人拍打着西瓜,挑选着顶熟的瓜。 不知道,你这颗脑袋,保熟么? 袁庆奇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拍,也并未刻意打击秦添寿太阳穴要害。 然而这普通的一拍,也蕴含着极为恐怖的劲力,强横的力道顺着秦添寿的头颅,向他脑袋里面狠钻。 刹那间,秦添寿只觉思维空白,脑袋几乎变成一团浆糊,天地间是沉痛而衰微的哀悼嗡鸣,从头颅中迸溅出金闪闪的星星,却又在转瞬间被那恐怖的力道碾成了粉末。 自己好似当场回归了母胎当中,陷入混沌痴愚。 世界中只余黑暗。 “咚。”秦添寿轰然倒地,后背僵硬地印在石面,眼、耳、口、鼻,七窍都流出暗红色的血来,滴落在道袍上,浸润其中。 “阿弥陀佛。”袁庆奇半眯双眼,细声道,“秦师弟,你头角峥嵘,太不规整,我帮你拾掇圆润些。”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 只是头角峥嵘,哪里是脑袋不圆润的意思? 震惊,沉默,鸦雀无声。 金佛寺佛子袁庆奇与太上道宗三星之一的秦添寿比武,秦添寿连攻八次,一无所获,甚至无法将袁庆奇逼退。 而袁庆奇反手一个拍掌,便将秦添寿直接排得昏倒在地,七窍流血,不知生死。 简直是不可思议! 事实上,这一点也不奇怪。 秦添寿天资横溢,才情、禀赋尽皆超人,综合内功修为、武学境界,可称一流高手。 然而陈北海撞见袁庆奇时,感受到袁庆奇内功深厚程度与自己几乎相近了。 要知道,陈北海可是在鼎中受了九九八十一日折磨,吸收了诸多人内功,才积攒出一身雄浑的内力。 初入先天境界的高手,恐怕也没有如此雄厚的内力。 换言之,排除陈北海这一外来者,袁庆奇几乎称得上后天境界中的第一人。 别说九招击败秦添寿,一招击败他,也不令人意外。 当然,个中缘故,只有极个别人知道,诸多武人虽然惊讶,但关注点在其他地方。 金佛寺弟子竟然将太上道宗的高徒…… 众人喉头悚动,不知吞吃了多少口中津液。具皆心神震颤,看向金佛寺与太上道宗两方。 然而,杨真人与慧心方丈两人间虽然多了些冲突对立的氛围,但并不像众人所预期那般剑拔弩张。 莫非杨真人并不关心门下弟子状况? 众人回忆起杨真人的名头,默默划去了这一猜测。那只能证明秦添寿并无大碍了。 果不其然,杨真人很是不满地对着身边一位弟子说道:“添禄,去把你弟弟带回来。” 那道士低头应声,正是秦添寿的二哥秦添禄。 慧心方丈保持着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只是多了些得意,劝道:“杨老道,你也别太生气了,比试武功,总有个强弱。技不如人,输给人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话在理,只是这话从慧心方丈口中说出来,难免让人觉得有些不大合适。 “哼!”杨真人气得拂袖道,“你倒是不生气,添寿就是给你的弟子打得!这一场下来,添寿起码得卧床半旬,一个月内练不得武功。” 以杨真人、慧心方丈的境界、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袁庆奇已经留手了。 只是杨真人心中咽不下这口气。 少年时,两人作为门派新秀争斗;青年时,两人为女侠争斗;壮年时,两人作为宗门主事人争斗。 待到两人都已八九十岁,早已阅便典籍,尽得妙法,几乎成仙、成佛。昔日长辈早已归去,心中良人也已沦为魂灵,印在心头的倩影也逐渐淡漠。 两人却还是忘不了互相斗气、角力、挤兑。 或许正是这份羁绊,将两人牵在了人间呢? 却说袁庆奇几乎是以碾压的势态击败了秦添寿,天一教弟子重复高喊,呼吁青年才俊上台挑战袁庆奇,台下众人噤若寒蝉,无一回应。 铜壶漏断,仍旧无人挑战袁庆奇,袁庆奇被直接算作连胜九场。 他晋升为第一位“种子”,慧心方丈也顺势成为第一名有资格角逐武林盟主的大宗师。 这便是金佛寺的佛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决出 “恭喜金佛寺佛子,智进和尚袁庆奇成为第一位‘种子’——” 自袁庆奇一拍将太上道宗的秦添寿拍得昏死之后,无人再敢应战,使得袁庆奇不战而胜,直接成为了第一名“种子”。 毕竟,众人听见袁庆奇与秦添寿的对话,再看着他油光锃亮的脑门,着实有些胆寒。 好在,此番比试目的为挑选十名青年才俊,而不是让一人逞威风。不会让袁庆奇无休止地战下去。 袁庆奇下台后,又有人上驻仙台切磋武学,比试功力。 起初,或许是震慑于金佛寺袁庆奇的武功,并没有多少人上台比武,战况并不十分激烈,令人看得兴致缺缺。 随着时间推移,逐渐逼近黄昏,上场攻擂的青年才俊武功明显变强,你来我往,龙争虎斗,打得好不畅快。 台下诸多武者观看时也愈发投入,如痴如醉。 虽然没有武功超过袁庆奇与秦添寿的年轻武者进行比斗,但是发生了不少旗鼓相当的对局。 双方各自施展全力,挥洒精力,将自身武学根基一点点地剥开,暴露自身武学脉络,让旁观的武者收获颇丰。 落山腰上,九成九的武人功夫不算非常高,这样的对局更适合他们观看。 像方才秦添寿与袁庆奇对决,两人功夫已经相当高明了,秦添寿施展了太上道宗轻功《青云梯》及《雷罚剑》的精华,袁庆奇更是暴露出《罗汉金身》与《大手印》的奥秘。 可是秦添寿飘逸绝尘的身法,纵横如雷的剑术,以及袁庆奇返璞归真的横练、掌法,却让旁观武者摸不着头脑。 他们速度太快,观战者眼花缭乱,看都无法看清,更别提从中窥见两派武学精要了。 伏羲仰观宇宙之浩渺,俯察万物之灵妙,从河图中悟出先天八卦;而寻常人哪怕看到河图洛书,也只会把它们当成稀罕物收藏起来。 一个面容冷俊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他身材挺拔,背负一刀一剑,气质锐利。 “归真门的君傲出手了!”有人振奋道,“君傲是归真门门主君一的幼子,是举世罕见的剑道天才,君傲既然出手,区区一个种子名额,想必是手到擒来。” “那可未必,”旁人反驳道,“中原武道,繁荣兴盛,而今日武林大会广邀天下武人,必然是诸雄聚集,群英荟萃。你怎知没有更强的年轻武者?” “你是北方或者江南来的吧?”那人道,“中原地带,谁未听过君一门主高徒君傲的大名!就是同智进和尚袁庆奇斗起来,君傲也不见得会输。” 谈话间,君傲闪身上台,与对手交锋起来。只一个照面,就用未出鞘的剑将对手砸下台去。 …… “秦添禄已经连胜八场,只差一局便能脱颖而出,与袁庆奇,君一同列了。”一个武者赞叹道。 一旁的武人附和道:“确实!道宗三星,秦添福、秦添禄、秦添寿三兄弟,都是极为出彩的青年才俊,若不是秦添寿运气不好,撞上佛子,说不得十个种子里头得被他们占去三个。” 这时,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跃上驻仙台。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竟然是个少女,眉若轻烟,杏眸流光,唇红齿白,风华绝尘,高傲若天山雪莲,冷艳似广寒仙子。 五大三粗的莽夫,也屏息凝神,生怕伤了这倩丽的少女;文雅之人,更是恨不得吟诗作赋,歌颂少女的容貌。 众人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美人儿怎的莫名寻死?”甚至想高声呼喊,让秦添禄手下留情。 然而少女出手后,众人瞬间将之前的念头抛之不顾。 少女抽出一把短刀,下一刻,便是如细丝般的刀光,铺成一壁春风。时徐时急的刀光,将快与慢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糅合在一起,蕴含着无穷奥妙。 秦添禄神色大变,鼓荡内力,全力施展剑法,才将少女的刀拦住。 台下,海鲲帮帮主柳木龙拳头攥得死死的,内心涌现出惊涛骇浪。 少女与秦添禄酣战百来招,最后气力几乎枯竭,但成功将秦添禄败于刀下。 …… 一个穿着破麻布衣,背着四个布口袋的少年登上了擂台。 “那憨头憨脑的少年,竟然是丐帮帮主的弟子?”离丐帮帮主远些的武者,不由得说出这种话。 这些武者较为小声,生怕被丐帮势力听到了非议,但还是忍不住道:“王帮主也不怕一世威名被他徒弟毁了!” 这位少年赫然是曾经跟随平安县林震天修行,与陈北海颇为熟识的郭路人。 在几个月前,郭路人初窥门径,虽然天生神力,对阳刚功夫的领悟也相当快,得到了林震天的悉心教导,但毕竟没有武学基础,当时他的武功只能称三流。 然而今日登场时,他竟然成为了丐帮帮主的亲传弟子。 郭路人挥洒掌法,极为刚猛,有巨龙翔集之势,愈打愈强。 对手同样修炼阳刚掌法,两人以攻对攻,前三招郭路人还落于下风,再三招两人掌力便旗鼓相当,对拼第九招时,对手已经完全招架不住。 郭路人第十掌还未发出,对手便溃不成军。 郭路人竟然修持了丐帮掌法绝学——《降龙掌》! …… 一位二十来岁的侠女飘然上台,衣着服饰与琉璃宫江茗颇为相似。 “竟然又是一名女子!真是稀罕。”见者既是惊讶,又是困惑道。 武道之路,自古以来便是男强女弱,一个用刀的少女已经让他们惊奇不已了,此刻竟然又冒出来一名女性武者。 细心观察的武人说道:“想必她一定是江宫主的徒弟了。” 侠女的对手可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施展一柄软剑,如草丛间的毒蛇,阴险狠辣。 琉璃宫女子毫不慌乱,手中的长鞭挥洒而出。 软剑与长鞭有相似之处,但运用武器的人差距太远。 任凭对手软剑奇诡,琉璃宫女子莲步轻移,如风中弱柳,将对手攻击完完整整地避开。她只挥出一鞭,便把对手的软剑给缠住,手腕一转,即将之抽离。 ……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昏黄的落日奄奄一息,散发着余光。 伴随着台上一人倒下,也决出了一个“种子”。 至此,十大种子,已然全部选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十大种子 十大种子被请上台,台下众人趁机端详起来。 十大青年武者,前途无量,无论他们打算巴结还是做什么,都得做充分的了解。 金佛寺佛子,智进和尚袁庆奇被其余九人拱卫于中央,隐隐被当做魁首。 当然,其他几个年轻高手,哪怕是被人称赞有加,认定不输于袁庆奇的归真门君傲,也刻意远离袁庆奇几步。 被袁庆奇打量着茂盛的脑袋,他实在是不由得心头发憷。 十大青年才俊,身份各异,武功风格悬殊,分别来自不同的宗派势力。 袁庆奇,法号智进,金佛寺佛子。袁庆奇擅长横练绝学《罗汉金身》与顶尖掌法《大手印》。内力力极为深厚雄浑,武功深不可测。 君傲,归真门弟子,门主君一幼子。君傲修持归真门绝学《兵身诀》,双持刀剑,仅凭单手剑法便可战胜天下诸雄。武功或许仅次于佛子袁庆奇。 秦添福,太上道宗三星之首。秦添福深得道宗武学精义,修持掌法、剑法等。福禄寿三兄弟武功相差无几,若非他两个弟弟运道太差,他们三兄弟就能同列十大种子了。 江水寒,琉璃宫弟子,江茗宫主养女。江水寒使鞭法,将一条九节鞭抖得如银蛇乱舞。她最擅长的还是琉璃宫轻功绝学《流月步》。江水寒施展步法,腾转挪移,对手根本摸不到她的衣角。 郭路人,丐帮弟子,丐帮帮主王月明亲传。单论功力深浅,郭路人可能位列十人末尾。但郭路人天生一颗慧心,大智若愚,更是几乎吃透了《降龙掌》,往往越打越强,甚至能战胜功力远超自己的对手。 龙田,天一教弟子,教主吴靖远高徒。龙田得到吴靖远倾心教导,内功绝学《天衣无缝诀》已经练出了吴靖远六分火候。 黄烟,阎王楼弟子。黄烟善使暗器、毒药,跟他交手的武者最为憋屈,往往三五个回合过去,自己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输得不明不白。 余裴元,海鲲帮弟子。余裴元得了海鲲帮刀法绝学《春风得意刀》三味,刀术十分了得。只是他天资相对较弱,因而他年纪比袁庆奇还要大一些,内力修为却不怎么出彩。 柳琴心,散修。只是她虽然是散修,武功根基却与海鲲帮脱不了干系。她也是十人中最年轻的一个,还不到十九岁,着实令人惊叹。 李禺,真真正正的散修。李禺师从无名,修持神秘横练,练出了一副极为强悍的身躯。秦添福的二弟秦添禄在战败后试图再次连胜九场,结果在最后一次守擂中撞上了李禺。秦添禄因为与人交手次数太多,疲惫不堪,被李禺抓住破绽,一个照面便落败了。 这十大青年高手,当之无愧“种子”称号。 他们绝对有资格代表中原武林,乃至整个大武江湖势力的未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十人中,八九个都能成长为先天高手——甚至就在不久的将来。 其中天资顶尖者,甚至可能成为如丐帮帮主、太上道宗杨真人、金佛寺慧心方丈这般举世无双的人物。 这十大种子,便是大武的未来,大武的颜面,大武的骄傲。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不单单是胞中种子,已然成了气候。其中相对可能最弱的郭路人,也堪称一流高手。 除非先天高手不顾颜面,出手截杀,否则他们必定走上武道山峰之巅。 未来的门主、帮主、宗主、十方丛林领袖、乃至武林盟主,可能就在今日定下了。 想到这里,众人心头沉甸甸的,只觉亲眼见证了一段历史。不,他们本身便参与到历史中,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全部武人,尽皆心潮澎湃,百转千回。 除了丐帮的两个乞丐。 曹小羊与马俊宝。 就连林震天,也因为郭路人成为十大种子之一而颇感欣慰,现在几乎忘记了失踪的陈北海了。 曹小羊、马俊宝两个乞丐,是陈北海来到大武王朝后最先见到的人,也是他的启蒙老师。 曹小羊不惜损耗大量内力,也要传授陈北海丐帮功法。 两人更是亲眼见证了陈北海修炼速度之恐怖,决定伴随在他身侧,记录一段传说。 旁人或是感慨,或是赞叹,或是遗憾。 曹、马二乞丐,却十分忧虑,心中闪过这般念头:“陈北海,你怎么还没来?你当真死了么?” 又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魔怔。就算陈北海出现在这里,他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陈北海在半年前才接触武学,天赋再强,他又能修炼到何等境界? 况且他早被多情宗妖人捉去,除非有先天高手出手相助,否则,他恐怕早就被抛在山岗间,遭野兽鸟雀啄食干净了。 可是,他们总觉得陈北海还未死,还是非常期盼他的到来。 两人心乱如麻。 丐帮不容忽视,丐帮中两个不起眼的老乞丐,可没什么分量。他们的想法,对旁人没有半点影响。 武林大会仍旧照常进行。 天一教教主吴靖远站在十位青年高手旁,愉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的弟子龙田表现相当不错,替他争取到了竞争武林盟主的机会,他怎能不高兴? 吴靖远鼓荡内力,在早已修炼到化境的《天衣无缝诀》帮助下,声音传遍半座山,在众人耳边响起。 “感谢诸位青年俊才踊跃参与,至此,十大种子已然全部决出!” 吴靖远又道:“方才的对决中,有诸多风华正茂的后生,在比武时表现非凡,根基深厚,境界高远,意志坚定,为我们这些老前辈带来了一场场龙争虎斗,也展示出中原武林、乃至整个大武王朝年轻武者的精气神风貌。” “汝等必然成为江湖的希望,将来定将成长为中流砥柱。” 吴靖远又笑着说:“当然,我更要由衷地称赞脱颖而出的十名青年天才。他们的表现,已然大大超出了我的预计。” 袁庆奇、柳琴心等的出现,确实让他吓了一跳,还好他的弟子龙田力压群雄,成功夺得一个名额。 吴靖远赞叹道:“袁庆奇、龙田、君一……我很欣慰,能亲眼见证这些奇才的崛起。红日初升,其道大光。你们的武功已然超过当年的老前辈,毫不客气地说,你们是中原武道文明,上下悠悠千年,最杰出的一批——” 吴靖远不吝溢美之词,令这十个年轻人又是羞愧又是骄傲,也令整座落山,从山腰到山脚平原,千万人随之而动。 诸多武者,心头十分自豪,因为他们生活在一段豪杰辈出的时代,他们与这些天才同为武林中的一份子! 吴靖远正要开口继续,忽然,从山下传来一道轻蔑不屑的声音,内容令人既震惊又气愤—— “中原武林最杰出的弟子……就这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挑衅 “是谁!谁在那里口出狂言?”有人大声呵斥道。 众人转过头,齐刷刷地寻声望去。 只见十来个男女身携利器,缓步走来。 他们尽皆束发于顶,盘成一髻,身着华美精致的衣裳,上绣菊花、太阳、神明等图腾,右衽宽袖,衣袂飘飞。 诸多武者本欲辱骂这些狂徒。 可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一瞪,他们只觉寒气上涌,心惊胆战,顿时不敢开口。他们甚至忌惮乃至惊恐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来者为何?”天一教教主吴靖远皱眉道。 不待这十来人回答,就有人踉踉跄跄从这十来人身后扑来,倒在吴靖远面前。 那人极为狼狈,原本干净的素色长衫破破烂烂,露出周身鱼鳞般的伤痕,遍体血污。 他的声音极为悲怆凄苦:“吴教主,这伙人杀翻了守山的兄弟们,一路打上来了——” 吴靖远本就觉得这人看着眼熟,听见声音便更觉熟悉,定睛一看,这受伤的武者,正是他天一教中的一名弟子。 一股火气直冲心头,吴靖远当时就要发作。 在他承办的武林大会上,打伤打死他的门人弟子,这是何等的嚣张猖狂? 哪怕菩萨、至人,估计也无法置之不理。 更何况他吴靖远向来没有容人之量。他不是以德报怨的圣母,他的信条乃是,睚眦必报,仅此而已。 只不过,不久前他才发出宣告,呼吁武林人和谐友爱,以善待人,消除仇恨。 此刻他也不应当立即暴起杀人。 吴靖远强压怒火,沉声道:“阁下来自何处?为何先打杀我教中弟子,又口出如此狂妄之语!” 来者共计有十二人,由两个中年男人领着十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一个男人身材魁梧,虬髯长须,容貌周正,顾盼间颇有威严。 另一人身姿挺拔,面容温和,白净少须,只下颔处有一圈短短的胡须。 魁梧男人冷声道:“刀剑无眼,技不如人,伤就伤了,死就死罢,还能有什么理由?”此前出言蔑称十大种子的也正是他。 说完,魁梧男人嗤笑一声,说道:“怎么?难不成你们中原武者都是一群懦夫小人,不仅功夫不及,输也输不坦荡?” 吴靖远当场就要发作,打杀别家弟子,还跑到主人面前耀武扬威,这是对他、对天一教、对金佛寺等大武朝宗派的严重挑衅。 他要是忍了,众多武人该作何观感? 同时,也有许多人注意到一点奇特的消息。 魁梧男人口称“你们中原武者”,莫非他们是北地或者夷越之地的武人? 但听他们的口音,并非北地或南部的方言,而是字正腔圆、极为正宗的大武朝官话。 在场十之八九的中原武人,说话都带些地方口音,有些人更是来自皇扬江南北,腔调远不如此人标准。 另一温和男子制止了魁梧男人,对吴靖远拱手,微微躬身道:“吴教主莫怪,鄙人柳生元合,”又起身指向魁梧男人,“这位是我的同伴上杉忠信,他性子焦躁了些,才出言不逊。” 吴靖远神色稍霁,但仍然相当愤怒,他道:“你们来做什么?” 对策是礼是兵,矛盾是消解是激化,取决于两人的回答。 上杉忠信对于柳生元合的态度十分不满,但柳生元合坚定地制住了他。 柳生元合又道:“我们是海外重樱岛武人,此番带着重樱的年轻武者前来中原,打算与中原的青年才俊切磋交流。” 吴靖远一愣神,对重樱这一名词略有印象,但记得不甚清晰。 “重樱是一方海外岛屿,在几十年前,重樱浪人曾为祸东海沿岸,烧杀劫掠,形成灾难,使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吴靖远一看,慧心方丈已然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重樱人天性狠辣阴毒,本是倭人,窃据重樱之名,若非已被王朝巨舰压服,我定然饶不得你们。”杨真人罕见地有些生气了。 倭即为重樱国别名,乃是古魏国所取,古代大魏皇帝与重樱交好,御封重樱国主为亲魏王,舍魏之“鬼”,加友好之“亻”,称重樱为倭。 在他们年轻时,重樱倭寇最为猖獗,往往三五成团,持刀闯入海岸民居中,手起刀落,血溅当场,翻地三尺,夺走民众财物,再将民居一把火烧成土灰。 当时重樱倭祸被排在北方匈奴、南方夷越后,西方蛮国前,与之并称四患。 那会正巧处于日月更替,天地改换,先代将亡,后朝未立之际,无人处理四患。致使倭寇横行,人民怨声载道。 杨真人、慧心方丈早有清扫倭患之意,却因王朝更迭、门派争斗等原因,终究没有实现。 柳生元合道:“为祸东海的浪人,是我们重樱人也极为鄙夷的无赖,他们犯了错,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说话间,归真门君一、海鲲帮柳木龙、丐帮王月明等人已经凑了过来,同吴靖远并肩。 “怎么,觉得不占理,想以多欺少,用人数压我么?”上杉忠明冷笑道。 “你这人本事不大,口气挺大!”君一门主喝道,声音寒森森如铁戈金槊。 君一已然运转内力,施展精神武学,以目剑刺向上杉忠明。 目剑之术,与吴靖远压服龙枪徐裴时施展的目击之术原理一致,只是更加凛冽迅猛。 若敌人精神力量不强,甚至可能被其震成白痴,乃至七窍流血,横死原地。 “锵——”恍惚间,似乎有刀剑在激烈碰撞,摩擦出极为刺耳的噪声。 “哼。”君一与上杉忠明同时闷哼一声,拼命瞪大眼睛,因酸涩而产生的泪点滚落眼眶。 柳生元合突然伸出一只手,在君一及上杉忠明间随意一挥,虚空乍现一道剑光,两人立即闭上了眼睛。 柳生元合拉住上杉忠明,带着歉意道:“抱歉,上杉君太过暴躁,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心头齐齐一惊。 君一已然是不世出的剑道高手,上杉忠明似乎并不弱于他。 而那柳生元合轻松打断了两人交锋,武功似乎还要高出两人一筹。 这两个重樱剑客,尤其是姓柳生的,着实不简单。 吴靖远充满忌惮地问道:“既然你们是带着弟子交流学习的,为何要打伤我们守山门人,还出言讽刺,贬低我大武的青年才俊?” 杨真人与慧心方丈也极为不满地看向十二个重樱剑客。 上落山共有三道关卡,分别由天一教、金佛寺、太上道宗弟子把守,关卡间也有不少武人。已经有门人传来消息,守山的弟子被重樱剑客砍得或死或伤,没一个完好的。 柳生元合再次鞠躬道歉:“上杉君的弟子习练剑法太过锐利,难以留手,不小心伤害了阁下的门人,在下替他们表示诚挚的歉意,敬请谅解。” 见柳生元合态度温和,吴靖远也略微消了消气,不管这群重樱人内心想法如何,至少这姓柳生的给了他面子的。 然而,下一刻,柳生元合直起了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道:“至于上杉君侮辱中原才俊一事……我们带着重樱后生前来讨教武功,本想希望见到一场场势均力敌的对决,使得双方在切磋中进步。虽说他冲动粗鲁了些,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江茗宫主听得柳眉倒竖,粉面发黑,厉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生元合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并非针对各位的门人,而是说,在座所有年轻武者,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飞龙在天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一时间,吴靖远连发怒都顾不上了,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切磋、交流的前提是双方武功相当,否则只能沦为指教或单面的凌虐,”柳生元合淡然道,“我们带着重樱的青年,远渡大武,前来中原讨教,本意为见识到一次次旗鼓相当的对决。” 柳生元合十分严肃地说:“可是——以贵国、贵派门人弟子的武功水平,恐怕不大够格。” 从他的脸上,吴靖远看不见半分蔑视或挑衅的意味。 “好,好的很——”贵为一教之主,养气功夫不差的吴靖远,也不由得气极反笑,讥讽道,“这么多年来,你是我见过胆气最足的。” 吴靖远转过头,问道:“王帮主、杨真人、慧心方丈、君门主、柳帮主、江宫主……倭人打到我们头上了,你们能忍么?” 就连平素与吴靖远不对付的王月明,此刻也与其他数人一同应声道:“这怎生忍得?” 除了海鲲帮帮主柳木龙,但他在迟疑片刻后,也叹息道:“她终究是大武人。” 吴靖远又对柳生元合说道:“谁高谁低,不是你动动嘴皮子说了算,还得打过才知道!” 上杉忠明冷笑着插话道:“既然你着急出乖露丑,我们也不得不成全你。” 旋即,中原掌门人、重樱剑客两边,各自找到后辈弟子,吩咐叮嘱相关事宜。 众多武者也明白过来,这群衣着古怪的剑客,来自海外一座小岛,前来挑战中原俊杰。 “这不是找死吗!”绝大多数武人信心百倍,对这群重樱剑士不屑一顾。 在他们看来,大武乃是天朝上国,地灵人杰,英豪辈出。今日武林大会群雄荟萃,众星璀璨,那十大种子能脱颖而出,决计不会输给海外孤岛,寡民小国。 更何况,这十大种子,本就是他们之中最优秀的年轻人,甚至强过许多江湖名宿,宗派掌门,他们若是不支持十大种子,又置自己于何地? 当然,也有人表现出了一定的忧虑:“那叫什么上山敲钟的,与君一门主交锋而不显颓势,那个叫柳生元合,武功似乎还要更高一筹。敌人有备而来,只怕有不少把握呀!” 但他立即遭到了旁人呵斥:“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重樱乃是大武的臣子,君君臣臣,世上哪有以下克上的道理?倭国剑客,在我们中原青年才俊面前,定然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众人议论纷纷。 另一面,被他们寄予众望的“十大种子”,也在与师门长辈交谈。 王帮主凑到郭路人边上,对他耳语道:“路人,对面来势汹汹,你习武时间尚短,功夫比不过他人,这一仗相当不好打。” 说道这里,王帮主又露出犹豫的神色,说道,“我并无子嗣,本不应该让你犯险。只是……” 王帮主一顿,转而叹道:“尽你所能,量力而为吧!” 柳木龙也走到柳琴心身旁,沉默不语。 少女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大汉,疑心自己是否曾经见过这个男人。可少女在脑海里搜刮了好一会儿,也记不起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 “敢问柳帮主,在下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么?”柳琴心轻蹙娥眉,清泉般的声音从她口中流泻而出。 柳木龙魁梧的身躯竟然微微颤抖,手一动,柳琴心腰间的冷月刀便到了他手上。 “你——”柳琴心一声冷喝,有些恼了。 柳木龙端详着冷月,陷入沉思。 柳琴心虽然羞愤,却也不敢触怒海鲲帮一帮之主。 片刻后,柳木龙将刀递还柳琴心,长舒一口气,说道:“千万不要逞强,别死了。” 慧心方丈站在袁庆奇面前,神色严肃。 “智进。” “弟子在。” “你一定要赢。” “是。” 十大种子,除了散修李禺,都与师门长辈谈过话,心头百转千回。 吴靖远最后将他们聚在一起,叮嘱道:“我观那群重樱剑客,气息凛冽,修为超卓,对付起来相当不容易,你们要多加小心。但是,此番不仅是你们个人的较量,更是中原武林与藩外武林的比试。记住——”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 夕阳西下,日薄远山。 半轮昏黄的冷日,散发着慵懒的光芒,勾勒出其浅浅的轮廓。 落山上,气温冰寒,原本就因凛冬而变得稀疏的鸟群,更是被肃杀的氛围吓得远遁,不敢还林。 山间景色,不甚看得清。 驻仙台旁,十大种子与重樱青年分立两端。 落山腰上,万余武人屏息而观。 重樱一方,在短暂的争论后,走出了一位身材高瘦的青年。 这位青年身高将近九尺,身形瘦削,五官清秀。最令人惊奇的,是他手上的刀。 那柄刀,已然不是江湖武人用于争锋的兵刃了,而是用于屠杀的凶器。 这把刀从头到尾,竟然足足有七尺长,几乎与一人同高。 青年跃上驻仙台,用字正腔圆的大武官话高声道:“我名佐佐木青禾,谁能与我一战?” 他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明明藏刀于鞘中,却仿佛已然握刀在手。 郭路人一言不发地走上了驻仙台。 其他九人一脸错愕。他们正在议论由谁上台对付佐佐木青禾——这重樱剑客甫一开口,他们便察觉到他不好招惹。 哪想到被武功最差的郭路人抢了先。 郭路人天资着实超卓,不比其他师承名门大派者,郭路人虽然拜入丐帮,但满打满算,他修炼还不到一年。 只修炼这么点时间,就能够成为整个大武王朝青年才俊中最顶尖者,郭路人足以自傲了。 让陈北海这般修炼,若是不经历白师行将他炼制一番,只怕也很难说能够达到郭路人的境界。 可比起其他人,他还太嫩。 他毕竟刚二十岁,只比柳琴心大一点。论修炼时长,更是其他人的十几分之一。 台下诸多武者本来信心满满,此刻也不解道:“他们为什么让郭路人上场?” “郭路人武功太差了,其他人稳稳当当,郭路人悬!” 显然,他们并不认为,郭路人有着很大的赢面。 面对众人质疑,郭路人不闻不问,一直盯着佐佐木青禾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武功是最差的,自己的胜算是最低的。 但换做其他人,结果只怕好不到哪里去。 他要做的就是兑子。 以劣等马换掉上等马! “比武开始——” 伴随着一声呼喝,郭路人动了。 明明自己武功最差,他却比任何人都要刚烈。 体内磅礴醇厚的《吞海功》内力狂涌,顺经脉流淌至足下,掌间。 《风卷残云功》全力运转,他如狂风般朝佐佐木青禾掠去。 与此同时,他手上也涌现出一股股雄壮的气劲。 “轰隆——当登——毫呼——” 恍惚间,天地一暗,上下混沌。层层阴云,劈下一道道蜿蜒如紫蛇的雷霆,风暴席卷八荒,通天彻地,宛若长鲸吸水。 正是丐帮《风卷残云功》创设出的精神幻境。 然而这并不是终结。 氤氲的雷云中,一尊庞然大物露出了半截影子。 匍匐着、潜藏着的身影,一呼一吸间,模糊的气息,令人动弹不得。 郭路人贴近了佐佐木青禾,怒吼一声,蓄力到极致的一掌猛然朝他拍出。 “吼——” 庞然大物朝天长吼,探出了巨大无比的头颅,那赫然是一头真龙! 郭路人一掌拍出,空气震裂,大地动摇,宛若电闪雷鸣,风云激荡,龙吼阵阵。 《风卷残云功》叠加《降龙掌》第六式——飞龙在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惨败 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 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 《风卷残云功》乃是顶级腿法,《降龙掌》更是丐帮镇派绝学,至正至猛,堪称天下阳刚武学第一。 加之二者属性契合,配合起来层层递进,刚柔并济,相得益彰。 郭路人同时施展《风卷残云功》与《降龙掌》,掌势若飞腾神龙,卷动风雷。郭路人俨然已经将两门武学练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因而即使他内力相当浅薄,也爆发出了异常强大的力量。 旁观者无不心神俱震,惊讶于郭路人这一掌的威势。 在他们看来,郭路人功力最为薄弱,一路过关斩将打上来,也颇为艰难,他能位列十大种子,未尝没有丐帮震慑的缘故。 他们甚至认为,郭路人绝无可能是那群重樱武人的对手。 然而,《降龙掌》中“飞龙在天”一出,他们尽皆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不愧是丐帮武者。 不愧是绝学《降龙掌》! 一旁秦添福、江水寒等人,也收起了心头的轻视,多了几分信心。 他们面对这一掌,也没有挡下来的把握。 然而金佛寺袁庆奇却满脸凝重。 在他看来,郭路人这一式“飞龙在天”堪称惊艳,自己也不能轻易抵挡住。但要凭借这一招击败那佐佐木青禾…… 绝无可能。 心思电转,现实中不到眨眼间,郭路人已然发动了攻击。 蓄势到极致的掌力如困龙升天,将要落在佐佐木青禾胸口。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九五乃是至尊位,一式“飞龙在天”,乃是《降龙掌》中大中至正,最为阳刚,最为勇猛,最为鼎盛的一记。 郭路人堂堂正正地拍出这一掌,正是要凭借绝对的力量将海外蛮夷镇压。 这一招,已然望见了先天的门槛,几乎可以媲美袁庆奇挥出的一记《大手印》,哪怕郭路人内力不足,也可在后天中被称作刚勇无双。 然而,在那千钧一发之刻,佐佐木青禾动了。 足底、腿部、腰腹蓬勃生发,浑身如涨潮般发劲,一股巨力拔地而起,从身体内部节节攀升,沿脊椎大龙喷发到上身。 刹那间,佐佐木青禾手中七尺长,将近一人高的长刀撩起。 方寸间交锋,长刀——特别是佐佐木青禾手中的大太刀,决计占不到半点便宜。 但是,佐佐木青禾竟然能后发而先至,在刹那间提刀反击。 这说明两点。 首先,郭路人《风卷残云功》叠加《降龙掌》产生的精神压迫,没有对佐佐木青禾造成半分影响。 要知道,高手之争——除横练强者外,一瞬间的分神,即可决出胜负。 只要佐佐木青禾有一丁点微不可查的失神,郭路人此刻就能击败他。但他没有。 其次,佐佐木青禾比郭路人快多了。 郭路人想要躲开,但他发现自己避无可避。 在佐佐木青禾若刀剑般凛冽的眼神下,郭路人的身形变幻被完全锁定,大太刀的轨迹对准了他的身体。 既然无法避开,那就对攻吧! 虚空龙吟,郭路人的《降龙掌》从未有过这般迅猛。 “撕拉!” 下一刻,佐佐木青禾收刀而立。 郭路人踉跄走了几步,他胸口被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右肋蔓延至脖颈,血流如注。 丐帮郭路人惨败。 见状,大武朝诸多武者,不由得心头发凉。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帮重樱武士,比他们想象的更强,甚至强过太多。 重樱一方。 佐佐木青禾回到了柳生元合身侧。其他几个年轻人围了过来,表达着自己的称赞。 柳生元合忽的寒声道:“你很得意吗?”他冷漠道,“既不行礼,不报流派,也不摆开架势。不尊重对手,就是不尊重自己。” “是。”佐佐木青禾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柳生兄,你也不要对年轻人过分苛责,成王败寇,人生如此,赢了就该快意。”上杉忠明不以为然道。 柳生元合摇摇头。 上杉忠明转过头,对自己的一名弟子说道:“下一个你上,注意打出威风。” “是。”他的弟子应声道,显得极有信心。 …… “土台名人,请赐教。”重樱剑客高声喊道。 散修李禺沉声道:“让我去对付他吧。”旋即不顾他人反应,上台应战。 李禺修持的横练极为强大,内练一口气,外练一张皮,内外同修,打磨出了一身十分强悍的筋骨。 道宗秦添寿与他交手,拳掌不能伤,利剑不能入,心焦气躁下,被李禺抓住机会一下子击败。 但这土台名人手中所持利器,还要胜过秦添寿的兵器。 这重樱剑客挥砍穿刺间,轻而易举便能突破李禺的外功。 李禺狂性大发,任凭兵器在身体内搅动,也爆发出筋膜、骨骼、肌肉的全部力量,想要将土台名人擒住。 两人鏖战数十回合,李禺血流一地,无奈落败。 …… “二天一流,新免次郎,请赐教。”一位左手持四尺长小太刀,右手握六尺长大太刀的重樱青年上前挑战。 这种二刀流,在重樱国可谓是独一份的流派。 但在大武,百花齐放,也诞生了类似的武学。 归真门君傲请缨上台,应战新免次郎。 君傲作为归真门主高徒,修持《兵身诀》,一刀一剑,锋芒几乎不输于新免次郎。 但那新免次郎双刀流,一长一短,刀路奇诡,变化莫测,让君一疲于奔命,应付着极为吃力。 恍惚间,君一手中的刀剑便被挑飞。 …… “风魔氏族,风间泷。请赐教——”一个身材较小的女子将身形藏在灰色的衣物中,看不清模样。 阎王楼弟子黄烟鼓起勇气,上前应战。 两人修炼的同样是刺杀功夫,擅长隐蔽杀气、藏匿身形,轻功极佳。 台上人影团团,片刻后,风间泷的小太刀就架在了黄烟的喉咙上。 …… “山中藏人,请——” …… 柳琴心大汗淋漓,冷月刀几乎掉在地上,已然把持不住了。她落败了。 对面那明媚的女子,神色还很轻松。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进行了十场比武。 至于比武结果,很惨。 准确说,惨败。 大武王朝的十大种子,竟然尽数败给了重樱青年。 就连金佛寺的智进和尚袁庆奇,在与敌人鏖战数百招后,也不幸落败。 在场所有大武武者,尽皆感到心头空荡荡,极为难受。 他们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这群重樱青年会如此强大。 诸多武者,失魂落魄。 没人破口大骂。 因为他们知道,十大种子已经足够努力了。 可是,他们与敌人之间,确实还有着天堑般的沟壑。 有些武者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们之前还出言嘲讽重樱武士,对其不屑一顾,认定他们是飞蛾扑火,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但没人关注他们的窘态。 因为所有人都感到十分难堪。 丢脸。 丢的是全部大武武者的脸。 作为天朝上国,宗主大武,竟然输给了附属的重樱。 憋屈、失落、羞愧、悔恨……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 天一教教主吴靖远铁青着脸,只觉颜面全无。 更令人郁闷的是,那群重樱剑客一片欢天喜地,兴奋不已。 上杉忠明对他们说道:“你们还能有什么狡辩的呢?大武人——不过如此!” 王月明等人也只觉心头笼罩的阴云,想要发泄出来,却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真要对这帮倭国武者动手,岂不是更坐实了输不起的污名? 那就任由重樱人在他们头上拉屎么? 这武林大会又该怎样开下去! 正当他们头疼不已,无计可施时,突然,从山下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王帮主,我没来晚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打十个 “你是……”丐帮帮主王月明略带疑惑道。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若大鹏展翅般扶摇而上,飞掠赶来。 但见他二十来岁的年纪,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身后一袭披风猎猎作响,将他衬托得愈发容姿焕发,卓尔不群。 吴靖远神色一凝,沉声道:“这年轻人好俊的功夫!只怕还要超出我徒弟不少。” 杨真人、慧心方丈等也并未出声反驳。 他们修炼到近乎登峰造极的境界,眼力非凡,自然看出来,这年轻人精气神极为旺盛,武功也相当高强。 吴靖远问道:“王帮主,这是你丐帮弟子?”言语中不无惊疑与艳羡。 王帮主却费解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认得。” “那奇了怪了。”吴靖远道,“谁能培养出这等俊才?” 这几个站在江湖顶峰的掌门人不认识,却有人认识。 丐帮林震天,曹小羊、马俊宝二乞丐,江南奔雷武馆的雷老鬼一行人,乃至柳琴心、袁庆奇等人,尽皆神色大变。 青年环伺四周,将周围的面孔映入心中,朗声道:“在下丐帮弟子,陈北海——”他看向王帮主,拱手笑道:“王帮主,我来得不算迟吧!” 来者正是陈北海。 本来按照计划,陈北海下船后策马飞奔,早就该到大原县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 陈北海在郊外露宿,放玉练随意吃草,结果这匹马一不小心竟然误吃了一窝毒草。寻常马吃了毒草,估摸着直接瘫软在地,横死当场。 玉练体力不俗,没有出大碍,但也头昏脑涨,四蹄松软,几乎走不动路。更别说载人飞奔,一日八百里了。 陈北海舍不得这匹宝马,于是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把玉练身体养好,耽搁了不少时日。 这才到大原县。 原来是你! 王帮主内心思忖,不由得叹到。 林震天突破先天后,在他身边报备,时常提起陈北海的名字,几乎将他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只是他认定郭路人大智若愚,资质不凡,是自己最佳的传人,因而不甚在意。 没想到,这陈北海武功,比自己预料的还要高出不知道几倍。 王帮主连连点头,满意道:“不算迟,不算迟——你来得正巧!”说着,王帮主招手道,“你过来。” 陈北海得令,向他走去。 诸多武者神色各异,反应不一而足。 “这人看着就不一般,之前怎么不见他出手……” “他再强,又能强过佛子袁庆奇么?连金佛寺弟子都输了,他还能蹦跶出什么浪花不成?” “王帮主反应如此热切,只怕有戏唱啊!” “得了吧,他徒弟郭路人被重樱人一刀就砍倒了。王帮主厉害,不代表他教徒弟的手段就厉害。” 显然,陈北海的到来,让大武朝的武者多少燃起了些希望。只是这希望的火焰,并不怎么旺盛与高昂。 只有真真切切的胜利的柴薪,才能让这希望之火熊熊燃烧。 他们已经失落太多次了。 陈北海《风卷残云功》早已出神入化,一步踏出,却能跨越好几丈距离,宛若缩地成寸般,眨眼间便站在了王帮主身边。 “见过王帮主。”陈北海行礼道,又对王月明身边雄壮的老人问候道,“林伯伯,许久不见了。” 陈北海也不忘拍拍王帮主身边年轻人的肩膀,感慨道:“路人兄弟,士别一日,当刮目想看,你的武功进境,已然超出了我的预期。” 郭路人闷闷不乐,说道:“你怎么有资格这么说我。”他彳亍一会儿,迟疑道,“待会靠你了。” 王帮主笑着说:“北海是吧,林震天跟我提过许多次。今日一见,你果然是难得的才俊。” 王帮主上下打量片刻,问道:“有把握战胜那群重樱武士么?” 陈北海望向另一侧的重樱剑客,沉声道:“我有九分把握,能够胜过他们。只是……胜得不够漂亮。” “好!”这个答案显然让王帮主十分满意,他道,“既然如此,我就传你两招,让你赢得漂漂亮亮!” 王帮主传音入密,陈北海见他并未追究自己姗姗来迟,也收摄心神,细心聆听。 “第一式,潜龙勿用,气走丹田,经阳维脉金门、阳交、需俞、天宽…… 第二式,见龙在田,自昆仑起,经魄户、巨阙、阳陵泉…… 第三式…… ……” 王帮主竟然在向陈北海传授丐帮绝学——《降龙掌》! 另一边,重樱武者也在小声议论。 他们并不认得陈北海的来头,但也能从王帮主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上杉忠明严肃的脸低沉着,冷哼一声,道:“大武人就是这样消遣我们的?” 归真门君一门主反唇相讥,讽刺道:“怎么,你们怕了?难不成我们王帮主教门下弟子两招,你就被吓得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了?” 上杉忠明轻蔑道:“我会怕?我看你们井底之蛙,缘槐之蚁,只会牙尖嘴利,摇唇鼓舌,我重樱大好男儿何惧之有!” 陈北海的出现固然让他有些意外。 但上杉忠明却对己方的青年剑客有着绝对的信心。 盖因大武、重樱两国修炼体系截然不同。 中原武者根基在与内功,哪怕横练有成者,也少不得内功加持,内阴外阳,交融滋补,方得大道。 中原武者固然是年轻时修炼最快,但随着年纪增长,内力愈发醇厚,也不见得弱于年轻人,单就内功、武功境界来说,还更老练。 君不见,一百四十岁的神武皇帝,被公认为天下第一么? 而重樱剑客不修内力,只练剑道。讲究人剑合一,乃至将全部精气神寄托于剑上,使得人为剑之所驭,沦为剑魔。 在重樱,剑是剑客的生命。 剑士将炽热的感情投入剑中,用剑劈斩血肉,用鲜血浸染剑刃,使得剑产生了不可思议的灵性。这种灵性保留了剑客的性情与禀赋。 而在重樱,一把名剑极为难得,需得世代传承,用生命温养。 一把剑的新主人,实则得到了前人的“传承”,并在用灵魂培育这把剑。 毫不客气的说,重樱岛上每把传承悠久的名剑,都是妖刀。 在中原武者看来,重樱剑道早已坠入邪道。 但重樱剑道高歌猛进,固然有诸多缺点,修行速度却是极快的。 重樱历史上,有不少绝世剑客,早在三十四岁时就到达了剑道技艺的巅峰,被世人尊称为剑豪、剑圣。 能安享晚年的剑豪、剑圣,都是修身养性、教导弟子安定下来的。 结仇众多者,早被年轻人斩了。 正因此,上杉忠明才对己方青年剑客有着十足的信心。 或许用不了十几年乃至几年,大武的青年才俊就能超越身旁的重樱武人。 但在现在,绝无可能。 否则,不是意味着大武朝的修行体系,已然完全超过了他们重樱? 半晌后,陈北海调息完毕,将《降龙掌》铭记在心。 王帮主热切地问道:“你掌握了几分?有信心么?” 王帮主自然不会以为陈北海能听一遍就掌握《降龙掌》的精髓,毕竟那是一门绝学,仗之可纵横天下。 但陈北海修行的是丐帮内功、腿法,尽皆走的阳刚路子,只要从《降龙掌》中得到几分启示,便能触类旁通,武功得到升华。 陈北海只是微笑着点头,沉默不语。 他龙行虎步,若狂风般奔到台上,俯视众人。 陈北海高声道:“重樱武者何在?你们十个一起上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天取神道流 “霸道!我们中原武人,就是要有如此豪气!”不少武人热血沸腾,连声叫好,恨不得冲上台去,替代陈北海的位置。 与之相对,重樱一方的剑客,则是愤怒、羞恼、不可置信。 “狂妄……太狂妄了!毛头小子,井底之蛙,蚍蜉撼大树,可笑至极!”上杉忠明不禁嘲讽起来。 上杉忠明只觉眼前这大武朝武人胡言乱语,陷入了魔怔。 在他看来,他们重樱剑客所向披靡,绝无敌手,这丐帮弟子的信心来源于无知,决计撼动不了他们重樱武人。 事实上,他猜对了一点。 那就是陈北海的确不清楚这群重樱人的武学风格、实力水平——陈北海一路狂奔上山,只知道有蛮夷武者进行挑衅、打上门来,哪里见过这帮重樱人出手? 但陈北海敢于口出狂语,自然有着几分底气与把握。 却说陈北海上台挑战,宣称要以一敌十,激起了重樱剑客的公愤。然而重樱人向来自矜,当然不会“自降身段”,围攻陈北海。 否则赢了不服众,输了更是将重樱的脸都丢光了——尽管绝无这一可能。 嘈杂中,已然有人上台应战。 赫然是一个形体瘦长,面目清秀,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他手握一柄五尺长刀,人看着竟有些病态。 “天取神道流,冲田春司,”青年说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请阁下赐教!” 说完,冲田春司摆出一个怪异的姿势,左脚踏出半步,以右脚为支撑点,身体向后微屈,双手持刀,刀刃、手臂、双眼位于水平线上。 剑士的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虚弱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我身体不大好,一出手便是杀招,阁下小心了。” “什么,这重樱人身上竟然带着病?”有武者惊呼出声。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之前竟然只是随意出手……”有人关注到冲田春司所说的“杀招”,悲叹道。 听闻,上杉忠明皱着眉头问道:“柳生兄,你这弟子怎么报的不是你的流派名号?他身上带伤,不会出什么状况吧。” 柳生元合摇头道:“在我门下,他尚未出师,在天取神道流,他已然将所有道理全部习得,闯过‘免许皆传’,我自然让他不报我的流派。” “……至于伤病,”柳生元合迟疑一刹那,又道,“他早已习惯了。” 重樱的流派,就好比大武的宗门,象征着不同的剑道传承。 天取神道流,喻义为“自上天处求取的神明之道”,将天取神道流的技艺全部习得,便能神明自得,以凡人之躯,跻身仙神之列。 有着如此大气的名号,天取神道流的实力也堪称重樱众流派第一。 从天取神道流中,走出了足足三名开剑道新河的剑圣,以及数不胜数的扬名立万的剑豪。 能成为天取神道流的免许皆传,冲田春司实力可见一斑。 陈北海盯着冲田春司的身形,双眼微眯,按捏阵字手印,道:“你立即上吧,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尽管此前并未与重樱武者交手,也并未亲眼见他们出手,此刻与冲田春司对峙,陈北海也略微瞧出了几分重樱武道的名堂。 大武的修行体系以内力为核心,精、神蕴养气,气又反哺精、神。只要修行正统内功,按部就班,不急功近利,走火入魔,日夜勤耕不缀,便能使得精气神日益丰沛,生命本质发生进化。 重樱剑客不练内力。 当然,不修炼内功,不代表重樱剑客的剑道修行只是一味地追求技巧。 在重樱,剑客必须贴身携带至少一把剑。行走坐卧,哪怕到人家做客,跪坐吃茶,也不能有片刻离手。 剑是剑客最亲密的伙伴。 重樱剑客崇尚人剑合一,在握剑、引剑、挥剑,修行、御守、杀伐的过程中,精气神与剑共鸣,发生流转,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力量的增加。 这等修行方法,好比高歌猛进,浴血奋战,极为凶猛快捷。 单论攻伐能力,这十位重樱年轻剑客,几乎都比得上大武朝的先天高手。 这也是重樱青年能战胜大武朝才俊的首要原因。 不过这一修炼体系的弊端也是很明显的。 一方面,兵器再怎么锋利,终究是外物,一旦与刀剑割裂,剑客就废了大半;另一方面,与刀剑共鸣,任由刀兵煞气冲刷身体,不利养生。 重樱剑圣,也罕有活过九十岁的。 冲田春司倏而动了。 旁人的眼中只有一道拉长的幻影。 冲田春司已然冲出去了,才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在陈北海眼中,冲田春司体表肌肤在进行细腻的律动,苍白的脸上挂着寒冰般的极致冷静,明明只是在冲刺,却仿佛已经挥出了无数刀,将他全身上下,一切部位锁定了。 不……这不是错觉。 陈北海有可保持心灵冷静、增长眼力的手印,冲田春司也有这一特质。 陈北海有着疾如风的《风卷残云功》,冲田春司也有着类似的步法。 陈北海修持能够蓄势的腿法,冲田春司也掌握了相同的法门。 这一招叫做无名风,乃是冲田春司结合了天取神道流三大技艺——慧眼、寸步、剑心方才创出的绝技。 有了“慧眼”,冲田春司才能洞察敌人的细微动作,锁定敌人一切变化。 有了“寸步”,冲田春司才能化天涯为咫尺,以诡异、难以揣测的步伐接近敌人。 有了“剑心”,冲田春司才能人剑合一,将身心融入兵器中,在冲刺中蓄力。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式“无名风”,是冲田春司作为天取神道流“免许皆传”,习得一切技艺,升华自身剑道,投入所有生命、灵魂的柴薪,将自身筋肉颤抖、呼吸变化都控制到极致方能使出的一招。 以冲田春司的身体与才情,他只能使出一式无名风——此招一出,敌人不死,便是他的倒下。这一招不能解决的敌人,哪怕他使出千百招,也只能败北。 这一招难以力敌。 换作刚才鼎中脱身的陈北海,会被瞬间斩杀。 哪怕是让初入先天的陈北海,面对这一招,也会在眨眼间被重创。 内功运转,内力运入腿部与手臂,全力施展《风卷残云功》。 陈北海面上古井无波,脚下不停,步伐变化极快。然而那冲田春司竟也丝毫不慢,如附骨之疽,紧跟着陈北海,剑尖始终对着他的胸口。 这一招,躲不开。 陈北海清楚地认识到,冲田春司这一招,已然触碰到了武学上的至高领域,哪怕只是接触到一丝丝微不可查的晖光,也几乎可以称得上绝学。 他的全部变化,被冲田春司敲得一清二楚。 刹那间,两人一退一进,追逐间,到了擂台边缘。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人的血肉,怎经受得起兵刃之利? 冲田春司猛然出剑,平握的兵器横推刺出,蓄势到极致的一击,甚至堪比他全力刺出三剑。 没有精神幻境,没有花里胡哨的变化,只有纯粹的危险。 而陈北海的手只是松散地吊在身体两侧。 就在危如累卵,千钧一发之际,陈北海怒目圆睁,大喝出声,气质庄严,宛若神明。 手掌上,金光大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博采众长 陈北海手中,潜藏不发的劲力猛然爆发,磅礴如海的内力如大洪决堤般倾泻而出。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声低沉的龙吟,自陈北海掌间传出。 众多武者,闻之无不心灵震颤,无端端慌乱惶恐。 再看陈北海的身躯,七尺来长的躯体猛然拔高近乎一尺,更令人惊异的是他胸口膨胀开来,宛如贴着皮肉装上了一副平滑的甲胄。 他全身上下数百块肌肉,若铁水浇铸而成,如一尊尊活着的钢铁怪物,散发着极为凶猛的气息——哪怕是一块真的铁板,也没有他的身子硬。 肌肤底下,一根根青筋如盘虬卧龙般狰狞恐怖,尤其是两条手臂上,生长着铁蜈蚣似的大筋,绷得死死得,如拉成满月的弓弦。 陈北海骤然合掌,竟然是意图直接将冲田春司的剑抓住! 简直匪夷所思! 要知道,陈北海固然已经是先天高手了,但功力比之前刚出鼎时也并无太大长进。 而冲田春司等杰出重樱剑客,本就媲美中原先天武者,更别提冲田春司施展绝招,舍身一击,更借助兵刃之利,绝非他所能硬抗。 陈北海心底清楚,哪怕自己临阵得授绝学《降龙掌》,也决计挡不住这一招“无名风”。 但是……他这段赶路的日子,并没有荒废虚度。 他会的,不只有临阵磨枪的《降龙掌》。 陈北海两手虚握,硬生生地用五根鹰爪似的手指抓住了冲田春司袭来的刀身。 冲田春司微微一抖,冷艳的刀光绽开,下一瞬便要将陈北海的手掌削成光秃秃一片。 血肉之躯终究难以抵挡神兵利器的锋芒。 然而陈北海未卜先知,手中强横如龙的气劲,于刚猛中更生出几分阴柔变化,和着掌上波涛般起伏的肌肉群,吞吐收放,将冲田春司的剑牢牢地固定在双掌间。 在如游龙蹈海般的内力、劲力的冲刷下,那势不可挡的剑招也被一点点地消解。 “当!”一道清脆的鸣叫声。 方寸距离,只一眨眼就被跨过。 冲田春司的绝技“无名风”,也刺在了陈北海的胸膛上。 这一剑招本来足以开山裂石,斩金断玉,更可以将人一刀两段。 然而剑势为掌势所阻后,锋芒大削,刺在陈北海胸口,却仿佛扎在了玄铁神矿上,只见得到衣衫上破开一个洞,不见血液淌出。 “咚!” 巨力拔地而起,陈北海抓住冲田春司的剑,猛地一抽,冲田春司的身体随之晃动,陈北海趁机向上一甩。 这一甩,宛如释迦掷象,有不可思议的大伟力,冲田春司为了不被夺剑,死死地抓住剑柄,却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双臂脱臼,倒飞而出! 这柄剑,留在了陈北海手上。 陈北海随意地一挥,冲田春司视若珍宝的兵器便被抛飞,随意地插在泥地里。 众人一片哗然。 陈北海竟然用手掌抓住了堪比一位先天武者的剑客的剑,又将他掷了出去! 上杉忠明睚眦欲裂,难以相信自己眼前之景:剑是剑士的生命,这大武人能用肉掌抓住剑招,武功显然已经超出了冲田春司不止一个层次。 然而,这怎么可能? 另一边,大武朝的几位掌门人、大宗师,却是隐约瞧出了几分门道。 “陈北海身法、掌法,大中至正,都是我丐帮的正统武学,但那身横练似乎大有来头……”王帮主沉吟道。 杨真人目光一凝,说道:“他的内功,似乎有我道宗的一些影子,方能延绵悠长,阴阳相济。只是贫道看着熟悉,却也说不出具体法门。” 王帮主看了杨真人一眼。他也看出来,陈北海修炼的《饮江诀》,与丐帮《饮江诀》有着极细微的差别。 “他之前是否捏了一个手印?”慧心方丈皱眉问道,“杨老头儿,你瞧见了么?” “陈北海似乎特意锤炼了两臂,与我归真门《兵身诀》如出一辙!”君一门主端详片刻,斩钉截铁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海鲲帮柳木龙忽然提到,“他修持的横练功法与那散修李禺有异曲同工之妙?” 几位掌门人仔细观察,真发现了端倪: 陈北海发动横练时,胸膛隆起如甲胄,周身大筋如虬龙,板肋虬筋的异象,与神秘散修李禺正相似。 “王帮主,看来你那丐帮弟子身上秘密不小嘛!”杨真人轻抚白花花的长须,笑着道。 “再多秘密,不也是我丐帮的好男儿么?”王帮主轻笑道。似乎并不在意陈北海表露出来的异常。 “哼!”吴教主忽然冷哼道,“我看你得好好查一查你这弟子的底细,免得教错了人!” 在这等欢喜的氛围中,吴靖远这番话并不合时宜,但也不无道理。 吴靖远刺了一句后,也不再多言。 几位掌门人也不动声色,稳坐泰山,笑看一行重樱武者的反应。 正如几位大宗师所言,陈北海动用了不止一种武学。 冲田春司在寸步冲锋,蓄势途中,陈北海也施展着《风卷残云功》后退。 他看似只是单纯避让,实则也在蓄力。在步步后退的过程中,陈北海施展“风起云涌”,内力在腿部层层叠加,一步强过一步,在最后一步站定时积蓄到最强,气力反冲,沿脊椎大龙从手掌中爆发。 不只是腿法蓄力,陈北海更多地运用掌法蓄势。 《降龙掌》第一式,“潜龙勿用”。施展这一式掌法时,掌力收敛不出,盘旋在经脉之中,愈是蓄力,爆发出的力量便愈强。 除了“潜龙勿用”外,陈北海更是悄然吟诵口诀,施展了新的一式印法——斗字印。 如果说临字印奥秘,能使人身心稳定,精神安固,不受外物所困扰,那么这一式斗字印便是自我催眠,促进肾上腺素、甲状腺素等分泌,使得人战意勃发,气力大增,不知疲惫,消除疼痛。 哪怕是这种种顶尖武学、绝学叠加,陈北海也没能完全消除那“无名风”的力道,被刺中了胸口。 好在陈北海在扬江行舟途中,与谭地交谈甚欢,与他交流武功时,从他身上默默偷学了一部横练功法。 陈北海外敷药草,内练内功,更是在夜深人静时,多次破开自己身体,用手直接刺激内部骨骼、肌肉,忍受了无数痛苦,才硬生生熬炼出了这一副堪称恐怖的体魄——胸部根根肋骨排列如板,浑身大筋粗壮如虬龙。 要知道,原来陈北海的外功并不强,别说与横练强者媲美,连同等内力层次的强者都比不上。 内功有成者,内力在周身穴窍经脉流动,自然温养身体,日积月累下,能使武者的体质全方面地显着提高。 否则那些功力到达一定厚度的高手,喷薄内力,爆发巨力,自身肉体却太过弱小,岂不是自己将自己打杀了? 正如那举鼎绝膑的秦武王,或许他真有媲美项王的力气,只可惜自己骨头太脆,经受不起大鼎的重量。 而陈北海修行内功时日太短,虽然在鼎中被蒸煮时,吸收药液,体魄得到了提升,称不上致命弱点,但也算得上短板了。 修持板肋虬筋的横练功夫后,这一短板不仅被弥补,反而成为了一大长处。 方才陈北海正是用胸口的肌肉群卡住了冲田春司的剑招——由此可见,冲田春司与他的差距也并无那般大,兴许冲田春司再强上一分,又或者陈北海武学造诣再弱一分,陈北海便扛不住了。 当然,以拳脚武者对阵剑客时常打的游走战术,陈北海也能稳稳当当地赢下这盘。 只是正如陈北海对王帮主所说的,不漂亮。 陈北海长舒一口气,胸膛处的伤口一阵翻滚,几滴血珠渗出,被他身上的衣衫吸收了,没有被旁人看出他受了小伤。 面对震撼的人群,陈北海高声道:“既然你们不应战,我就主动打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围攻 陈北海运转身法,内力贯注,纵身一跃,裹挟风云,如龙如虎,朝一伙重樱剑客扑去。 见陈北海气势汹汹,周围的大武武人尽皆轰然散开。 他们倒是不担心自己被陈北海认错,毕竟重樱武者服饰、妆容与大武人迥异。 只是刀剑无眼,生死交锋时,难免出些意外。 这伙倭人手中的刀剑堪称神兵利器,削肉斩骨,一不小心将自己划到了,轻辄血流如注,重辄肢体分离,甚至被一刀两断,横死当场,也不算稀奇。 柳生元合神色一凝,上杉忠明更是面上阴晴不定,一只手按在刀柄上,踟躇着做着决定。 在下一刻,丐帮帮主王月明便一个闪身,在他身边站定,更是从腰间抽出一根三尺来长,晶莹苍翠,青绿如洗的竹棒。 王帮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中流露出警告。 被王帮主这般对待,上杉忠明身上汗毛乍竖,心跳骤快。他回想起自己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时,在山里练剑,却被一头猛虎袭击。 若不是他师父一直在身边窥探守候,他绝对会身饲虎口,葬身虎腹。 敌不过……决计敌不过。 上杉忠明冷汗涔涔,沾湿了衣服。 然而,他终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孩童。 慌乱的念头一闪而过,下一刻,上杉忠明剑心通明,意志坚定,蠢蠢欲动,剑势蓄积,欲要向王帮主这一强敌挥剑。 “王帮主,你竟然主动拿出打狗棍,可不多见哇!”君一门主感叹道。 杨真人、柳木龙、慧心方丈等已然站在重樱人边上,隐隐将他们围住。 “老衲十分渴望见识中原俊才与重樱青年的交手,要是看不见,能见识一番王帮主的《打狗棍法》,倒也不虚此行了。”慧心方丈一脸和蔼道。 这一群武林掌门人的意思很明确:要么让小辈间公公正正地比试一场,要么让这群重樱人喋血。 上杉忠明手指像是抽筋似地搐动,终于平静了。 他敢于向任何人挥剑,肆无忌惮地推进、斩杀。但是这群大武人联手,他、柳生元合两人也会被瞬间镇压。 “好。”上杉忠明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陈北海并不在意那些前辈的行为,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 能一招击败冲田春司,不代表他便能碾压其他剑士,更不代表他能轻易以一敌九——他甚至并无多大把握。 念诵真言,捏出临字印、阵字印,收摄心神,增长眼力,陈北海环视四周,扫过九名敌人。 有人左手持小太刀、右手握大太刀,有人持一把人高的长刀,有人空手对敌,还有一个明媚绝美的女子严阵以待…… 新免次郎、佐佐木青禾、花山薰、柳生秋子…… 陈北海将他们面貌与名字各自对上,并迅速判断出武功高低、威胁程度。 陈北海并未与他们交手,只是在登山途中捕捉了一些沿途武者零零散散的情报,然而这群剑客各有特色,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最难缠的是花山薰,那个身高九尺,膀壮腰圆,好似一尊岩石巨像的男人。他体表隆起的肌肉,仿佛一块块被烈日晒得暴凸的混凝土块,虽然臃肿,却显示出极恐怖的力量。 花山薰在九人中最为特殊。 其他人或用大太刀,或用小太刀,或用苦无、手里剑等,终归逃不出刀剑兵器的范畴。 唯独花山薰空手对敌,完完全全地凭借拳脚的力量压制敌人。 此前正是花山薰击败了袁庆奇。 陈北海见到花山薰,立即得出结论,袁庆奇败在这人手上,并不出奇。 单论身体素质,尽管练出了板肋虬筋的体魄,陈北海自忖最多与辛苦习练了横练绝学《罗汉金身》的袁庆奇相当。 花山薰能击败袁庆奇,技巧必定不弱,力量想必也超出自己。 当然,拳脚的速度、威胁始终比刀剑弱上一筹,陈北海能应付冲田春司的斩击,自然能轻易对付花山薰,只是短时间很难拿下胜利。 而在混战中,以花山薰的体魄,一旦将自己束缚住,自己短时间不能挣脱,必定被四面八方的斩击大卸八块。 哪怕被人砍中一两刀,也不能被花山薰抓住。 陈北海暗下决定。 心思电转,脚下不慢,陈北海朝一个娇小的灰衣女子攻去。 她是风间泷,乃重樱岛风魔家族的成员,风魔家族以忍法密藏闻名,平素在田间耕作,好似农民,战乱时、接受贵族委托时,族人便拿起武器,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忍者团体。 风间泷幼年时经受残酷的忍者训练,精通易容、潜行、遁术、暗器等,是一名暗杀好手。后来跟随柳生元合修炼,擅使两把小太刀。 当然,她的老本行也没有落下,反而因为剑术的日益精湛而愈发精通。之前还击败了阎王楼的弟子黄烟。 论暗杀,风间泷不容小觑,论证明搏斗,风间泷就显得弱了不少。 要是在陈北海与他人搏杀时,风间泷抽冷子刺上两下,无论是否有毒,陈北海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因而陈北海决心先干掉这个忍者。 陈北海《风卷残云功》出神入化,刹那间奔袭到风间泷边上,挥手如大鞭,朝风间泷脸上削去。由于陈北海太过迅捷,其他几个重樱武者并未来得及支援。 风间泷轻功也是不俗,尤擅方寸间腾转挪移,在加之她身材娇小,短时间内竟没有被陈北海打中。 毕竟这群重樱武者差不多都堪比中原先天武者,或许膂力稍显不足,但之前的战斗显然并没有让他们感到疲倦,现在还相当精神。 其他几名重樱武者离得都相当近,最远不过十丈距离,离得最近的已经飞驰赶来。 第一个赶来的便是花山薰。花山薰体型庞大,看似笨拙,动作却极快。正如一头大狗熊,看似粗笨,短时间的奔跑速度能达到六十公里每小时,达到普通人极限速度的二倍。 当然,花山薰的速度也不是寻常野兽能比的。 花山薰毫不犹豫,一个擒抱朝陈北海扑来,简单的动作,却有着返璞归真的意味,几乎将陈北海周身锁死。 花山薰并不修炼剑道,而是跟随重樱的“气合之祖”修习气合道,尽得真传。后来又拜入柳生门下,修行柳生新阴流秘技“无刀取”。 无论是气合道还是“无刀取”,都是空手搏斗,以拳脚战胜兵刃,以柔克刚的技法,讲究只制敌,不杀敌,和为上。 技法的极致乃是“四两拨千斤”,可若是本身便有千斤力道呢? 陈北海心若止水,立刻判断出,自己在击败风间泷后,也会被花山薰瞬间控制住,届时必败,于是立刻抽身后退。 然而在这一刻,身旁又有拔剑出鞘,金铁交鸣的清脆响声,陈北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有三个剑客进退一致,三把明晃晃的利剑正朝他劈来! 更可怕的是,原本极力躲闪的风间泷也不顾受创的危险,欺身向前,抽出一把散发着幽光的小太刀,向陈北海刺来。 风间泷在前,花山薰在侧,三名剑客在后,一人对准心脏,一人意图锁颈,三人决心劈开他的后背。 一时间进退维谷,危险万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龙战于野 作为忍者,风间泷的小太刀上恐怕涂了剧毒,不能沾染;花山薰修行气合道与“无刀取”,不考虑内力加持下的拳掌武学,单论贴身擒拿、缠斗的技法,还在自己之上。 绝不能被两人伤到、拿住。 陈北海做出决定。 当然,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干脆利落地躲过三方进攻,并且反过来击败几名重樱青年。 只是陈北海是人,不是神。 这群重樱武者都可以媲美大武朝初入先天境界的高手。虽说陈北海在月余的积淀中进境不小,内功、膂力、灵巧等都比初入先天时强了不少,以至于在单挑中有着碾压的优势。 但要以一敌九,恐怕只有王帮主这等大宗师才能轻易完成。 陈北海只能做出取舍。 “倏——” 须臾之间,陈北海侧过身子,背对花山薰,侧朝风间泷,直面一同攻来的三名剑客。由于他的速度太过迅捷,衣物布料被扯得猛响。 与此同时,陈北海迅速弯腰,半身低伏,脚底抹油般滑向三名剑客。却是他已然将《风卷残云功》修炼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诸般奥义烂熟于心,履平地若踏云梯,变化奇诡。 一个滑步后,极为雄厚的力量,从陈北海腰间爆发,沿人体脊椎,顺着一根根骨骼传到腿部,经脉中怒涛隐曜般的内力也倾泻而出。 “当!” 长刀抛飞,一人将惨叫声闷在口中,手腕耷拉着,几乎要断开。陈北海一腿便将他的惯用手踢飞,找不到名医,他后半生只能练左手剑了。 下一瞬,陈北海蹬地挺身,右掌从中路穿过,重重拍在第二人胸膛。随即施展极为变化莫测、甚至可以说是奸猾的身法,从几人围攻中脱身远遁。 那人只觉胸口一闷,本欲强压伤势追击,胸口处却有一股强悍的劲道爆发,他身子一颤,便软塌塌地扑倒在地。 被掀开的泥土,混着他眼耳口鼻处渗出的污血,裹成一粒粒暗红色的泥丸。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正是《降龙掌》第二式! 在一瞬间,陈北海从几人围攻中脱身而出,并重创一人,击杀一人,堪称侵略如火,动如雷震。让王帮主等咋舌称叹,上杉忠明咬牙切齿。 当然,陈北海也为之付出了代价。 哪怕是离陈北海十丈远的武者们,瞧见了他身上的伤痕——但见他胸口处的布衣被完全隔开,甚至差点断成两截。 袒露出的结实胸膛,较之前也多了一道极狰狞的口子,红色的肌肉纤维挣脱坚韧皮肤的束缚,愤怒凸起,宛若一条被剥开甲壳的蜈蚣。 伤口处渗出——确切说是迸出汩汩的鲜血。 陈北海面色如常,好似毫发无损。其实胸口处的伤势已然影响到了他的正常行动,只是他将这股痛苦强压了下来。 面对数人围攻,陈北海也不能全身而退,只能选择一个“最优解”。 被第三人劈出的刀伤,足足深入他体内半寸多,几乎要击穿他的心脏。 若非他在刀气来临间若泥鳅般扭动卸力,他会被直接砍破心脏,飙血而亡;若非他用胸前坚硬的肋骨卡住刀身,他也会被斩杀成两段生肉。 当然,这已经是他综合运用身法、掌法、印法、横练后做出的最优抉择,其中任何一个步骤出错,他的下场就是被大卸八块。 借着其余人被震慑的片刻喘息之机,陈北海深吸一口气,用极精妙的掌控力,操控着伤口处的肌肉搐动,在体内血小板、凝血因子的疯狂作用下,原本用“喷”形容的血流量也被逐渐抑制。 不过,人类的自愈能力终究是有限度的,陈北海憋着一股气令伤口不恶化,也最多支撑半个时辰,得不到及时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见状,原本眼神中流露出震惊之色的重樱武者变得坚定起来。 柳生秋子、花山薰、风间泷、新免次郎、佐佐木青禾……他们收起轻视之心,重新攻来。 陈北海也夷然不惧,内功、腿法、掌法催动时,风雷滚滚,龙吟阵阵,仿佛真有那么一条神龙在逡巡般! …… 天已经完全黑了。 众人已然点燃了火把,借助昏黄的火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对局。 这混战的局势,可谓是激烈……甚至是惨烈。 陈北海在数人的围攻中左支右绌,时而极力闪避,油滑无比;时而激进猛冲,刚勇无俦。 《风卷残云功》的迅疾、变化,《饮江诀》的雄放、绵长,《降龙掌》的阳刚、威猛……被他糅合进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一进一退,一攻一守间。 重樱武者间的不和谐、天色的昏暗、地上的沙土,全部成为他利用的武器。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无咎。 陈北海刚逼退新免次郎一手“雷鸣”、一手“风袭”的二刀流进攻,身后手持七尺大太刀的佐佐木青禾便以“雪地羽”秘技斩他脖颈。 冬日,大雪覆地,银装素裹,鸟类出来觅食时极为机警。佐佐木青禾却能在雪地里,于三丈外击中觅食的鸟雀,精准地劈下小鸟身上的一根羽毛。 这一式“雪走”威力还在冲田春司秘技之上。 然而陈北海却仿佛早有准备般,一式“终日乾乾”,层层内力爆发,将佐佐木青禾拍飞出去。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随着战况愈发惨烈,无论是重樱人还是陈北海,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 重樱武者还好,人多势众,伤势并不严重,还保有着相当的战力。陈北海已然遍体鳞伤,除了脸上相对完好,身上的伤口早就抑制不住地血流满地了。 然而,越是流血,陈北海越是亢奋,在斗字印与《降龙掌》的双重催眠下,伤痛转化为力量,《降龙掌》的威力愈发大了。 “噗!”风间泷的武功最弱,因而只敢远处投掷暗器,或者趁他人进攻时偷袭,然而她不过稍微靠近了些,被陈北海掌力擦过,便气血翻腾,不能再战。 或跃在渊,无咎。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降龙掌》乃是中原正统武学,无比精妙,刚猛异常,却也不失变化。 在飘忽不定,刚柔并济,吞吐自如的《降龙掌》掌力下,重樱武者判断出错,一颗颗在千百场搏斗中磨炼的剑心也支离破碎,一个个极具禀赋的青年剑客在与他的交手中落败。 “嘭!”一式“飞龙在天”,陈北海掌力发展到高峰,两掌拍出,竟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气势,佐佐木青禾、新免次郎两名剑客,被他震得长剑脱手。 还能进行战斗的,只剩下柳生秋子、花山薰两人。 与此同时,花山薰也将他擒抱住了,他身上一直在飙血。 极为恐怖的巨力压来,花山薰的力气足以捏碎岩石、掰断铁块,尽管收了力,也足以束缚全盛时期的陈北海,更别说现在将近力竭的他了。 “陈北海要赢了。”杨真人忽然说道。 “不错。”王帮主也露出了微笑。 “他完美地继承了你的衣钵。”杨真人又感慨道。 “我的绝技可不止《降龙掌》,不过……”王帮主笑道。 两人交谈间,陈北海也进行了反击。 要是花山薰立刻施展全身力气,他恐怕就真的没戏唱了。 然而,花山薰自持将陈北海擒抱住后,他的力气绝无可能挣脱,就算发出反击,以他被限制的肌肉、关节,也只是不痛不痒。就没有下死手。 陈北海却想要提醒他,大武武者,可并不主要靠肉体力量战斗。 亢龙有悔! 双手向后弯折,轻轻一拍,内力喷薄而出,强横的劲力透体而入。 “咚。”花山薰只觉腹部剧烈疼痛着,那是一种在修行中从未领受过的钻心的疼,令他情不自禁地松开双臂,倒在地上。 王帮主的话语也即刻响起:“北海,等你胜了,我便传你一式《打狗棍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时乘六龙 《打狗棍法》? 就是那部只有历代丐帮帮主才有资格完全习得的棍法绝学么? 陈北海一个激灵,眼前模糊的世界略微清楚了几分。 他太累了。 以一敌九,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正相反,陈北海将自己的每份潜能都压榨到了极致,将身负的每一门武学都发挥到完美,才能达成这般战绩。 即便如此,他还是受了不小——相当严重的伤,除了脸上相对完好外,身上已然皮开肉绽,从被割开的伤口处可以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倒不是陈北海看重风度胜过生命,而是重樱武者的斩击威力巨大,可以轻易将他的血肉劈开,若是击中头部,很可能让他瞬间倒下。 血已经淌了一地,混着尘土,散发着难以言说的腥味。 陈北海几乎灯枯油竭,完全失去气力。要知道,壮年男子失去血量达到一千毫升,便可能休克,而他在拼杀中流出的血液,只怕远超这个数字。 他的对手只余一人,那是一名罕见的女剑客,五官清丽,容颜华美,若金秋之菊;形体婀娜,姿态婉转,如茂春之松。 老实说,她更适合被养在深闺大院中,长成绝艳模样,一朝选在君王侧,集三千宠爱在一身。 柳生秋子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陈北海见识过不少或潇洒、或娇媚的侠女,却没一个比得上这倾国倾城的异国佳人。 只是,佳人又如何?面对柳生秋子,陈北海没有半点怜惜的想法。 他打的就是女人! 与《打狗棍法》相比,哪怕是真正的仙女下凡,除非能带来直指大道的升仙之法,也显得不重要了。 更何况,哪怕他处于全盛状态,想要漂漂亮亮地赢过柳生秋子,也必须毫不留情,更别提以他现在这副半生不死的模样了! 尽管不清楚为何柳生秋子在之前的围攻中留手,陈北海还是抓住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压榨身体中内力,酝酿着决胜之招。 柳生秋子紧咬唇瓣,手握太刀,将发未发,心情相当复杂。 在重樱,她名声不显,被认为是柳生剑圣最没出息的弟子。此番远征大武,也被认为是拖后腿、凑热闹的。 然而事实上,只有柳生元合以及他的其余亲传弟子,才明白柳生秋子剑道天赋是何等惊人,还要远超历史上扬名的剑豪、剑圣。 她跟随柳生元合修行柳生新阴流剑术,二十出头,没有经过什么杀戮磨炼,便将一切技艺尽数习得,甚至掌握了柳生元合的不传秘技水月。 她被柳生元合评价为天生剑客,假以时日一定能与他站在同一高度,甚至将他超越。 但是柳生秋子却不甘地认识到,自己被陈北海完全碾压了。 这一差距,并非双方苦练武功路数、流派的优劣引起——尽管这一因素客观存在,以内力为核心的中原武学体系,在持久力、耐力等方面确实胜过剑走偏锋的重樱流派。 更多的,是柳生秋子作为一名剑客、一位武者的禀赋,被陈北海全方位的超越。 膂力、灵敏、悟性、决断……一切与杀伐相关的要素,陈北海都强过她。 要知道,柳生秋子表面上明媚动人,内心深处却是和柳琴心一样,乃至更甚的高傲。就如落山巅雪层上盛开的孤花,将根狠狠扎进酷寒的玄冰中。 柳生秋子从不服输,但陈北海这以一敌九,更是几乎胜利的表现,可以说确实征服了她。 作为一名柳生新阴流剑客的自尊,让她冷眼旁观,不愿与他人联手。 可作为重樱武者的认同感,却迫使她向陈北海出手——柳生秋子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也明白,一旦让陈北海将他们尽数击败,重樱人的颜面将会被当做垃圾一样扫进灰尘里。 最终,是后者压过了前者。 一道白光闪过。 陈北海眼前一暗。却是柳生秋子一击拔刀,几乎将旁边跃动的火光切碎了! 两人间本有几丈距离,柳生秋子脚下似乎不动,一柄数尺长的太刀,却仿佛话本中齐天大圣手上伸缩如意的金箍棒,瞬间点到了陈北海胸前。 这一刻,柳生秋子身心合一,完全沉静,进入了柳生新阴流中至高无上的境界——水月。 在此状态下,柳生秋子的五感、灵觉极度敏锐,可体察身体中细微变化,洞穿敌人呼吸、脉搏、心跳中流露出的意图。 “水月”就好像陈北海的阵字印、临字印、内视之能的结合体,甚至还要强过几分。 在水月心境下施展的剑招,被柳生秋子称为“镜花”。 柳生秋子斩出镜花时,掌握自身、敌人的行动轨迹,洞察虚空中气流变化,能做到许多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 譬如宛若让空间发生扭曲似的斩击,本人还在数丈之外,就已经将敌人击杀——这实际上时柳生秋子以极快的速度为基础,极快的斩击为前提,以精神震慑为手段,让敌人在恍惚的幻觉中便被斩杀。 又比如同时从三个方向发起攻击、在同一时间斩中对手三次等。 但是陈北海的应对方法,只是平平推出一掌。 可就在陈北海发劲的一瞬间,他脚下的土地裂开了。 不,准确说是炸裂了! 原本就在打斗中被掀开,泥土飞溅,裸露出极坚硬岩层的山体,彻底崩解了! 好似一个重磅炸弹被引爆,分子断裂爆发的化学能转化为恐怖的动能,被踩踏千万年的岩层被巨力炸出一个坑洞,其中的岩石连碎块都不剩下,迸射成细碎的石粉,四处飞溅,蕴含的力量甚至将有些武者手上的火把打成了两截。 而这只是陈北海倾泻而出的力量的一小部分! 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日乾乾、龙战于野、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群龙无首。一套《降龙掌》,前八式遗留下的内力在经脉内盘旋激荡。 陈北海心念一动,在《降龙掌》心法的引导下,经脉中激荡的内力相互碰撞,疯狂膨胀,宛如装满石油的内燃机中爆开了一朵火花。 降龙掌第九式,也是最后一式,只有在接连施展过前八式后方能使用,统合前八式残留的气劲,爆发出难以预计的强大力量。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陈北海挥出一掌,伴随着手臂的剧痛,整个人却好似化作迸发出无尽光芒的太阳神,驾长车,巡游天地。 时乘六龙! 王帮主目光灼灼,盯着这一掌。时乘六龙一出,再无悬念。 “轰!” 原本近乎灯枯油竭的陈北海只微微一晃,手上裂开一道细微的伤口,甚至连血都没有渗出。而状态完好的柳生秋子,却好似在寺庙中乱跑被铜钟撞中的孩童,远远地倒飞出去。 “咚。”柳生秋子被她的叔叔柳生剑圣接住,她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与费解,便昏死在柳生元合的怀中。 似乎是因为陈北海伤势太重,而没有发挥出时乘六龙的全部威力,柳生秋子并无性命之虞。 杨真人等看得真切,在陈北海挥出一掌后,空气都被压缩地极为凝实,在这一层空气的缓冲、掌上内力的喷薄后,柳生秋子的斩击几乎被完全化解。 要知道,以柳生秋子的实力,配上由重樱名匠呕心沥血锻造出的宝刀,足以斩铁锭如切削豆腐般轻松写意。 这便是《降龙掌》的终极奥义,也是其天下第一掌法名头的来源——时乘六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教训 施展时乘六龙,击败柳生秋子后,陈北海也是摇摇欲坠,无力再战。好在,他也不用再勉强自己了。 他已经击败了海外重樱来客,保住了中原武林的颜面。 这一结果,也令观战的武者们大为震撼。 “妙极!真乃英雄出少年,丐帮又多了一位蜚声天下的真豪杰!”宝威镖局老镖头李云虎赞叹道。饶是李镖头走南闯北数十年,他也没见过如此惊才绝艳之人。 “我本来以为出自天一门、金佛寺的青年侠客,便已经是武林上最杰出的人才了,哪想到这位丐帮的小兄弟,武功还要超出甚远。佩服!佩服!”龙枪徐裴不吝赞美。此番激战,让他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这人怎地这般厉害?莫不是太白星君下凡?”有人小声自语道。将陈北海的不凡推到了神鬼身上。 武功较高者,瞧得出来重樱剑客实力惊人,更凸显出陈北海的不可思议;武功较弱者,也能通过十大种子与重樱青年的战斗判断出双方功力高低。 陈北海这具身体年龄不过二十出头,但是在积蓄内力、冥想锻炼的修行中,肉体受到精神的影响,加速发育,看上去已有二十五岁的年纪,外貌与他地球上的本体容颜也有好几分相似——正所谓相由心生。 即便如此,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能突破成先天高手,更是能击败整整九个同级别的高手,这等天赋、资质、才情、悟性,已经不能用天才或妖孽形容,而是真如天人转生般。 有些武者感到了恐惧。 他们无法预估,这颗闪耀的新星,将成为怎样的庞然巨物,甚至怀疑陈北海能成长为媲美神武皇帝的绝世高手。 武林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不可想象。 在一瞬间,某些江湖老人,产生了扼杀陈北海的念头,只是想到陈北海羽翼已丰,武功足以匹敌不少大宗派的掌门,加之他有丐帮护佑,难以杀死,因而立即将这一危险的念头埋入了心底。 且不提旁人的反应,在陈北海将柳生秋子击飞后,有人立刻冲到了他身边。 倒不是失心疯的武者准备趁陈北海虚弱杀了他——杨真人、王帮主、慧心方丈等人,可就在边上盯着。 被王帮主一掌击中,那可真是被“挫骨扬灰”了。 那是个娇小的女孩儿,身上造价不菲的衣物被尘土弄得灰暗肮脏,清秀的小脸上左一道右一道伤痕,水灵的眼睛里刻满了担忧和委屈。 白灵素手忙脚乱地从口袋中取出几颗药丸,她的身体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手却很稳。 “陈大哥,你受了好重的伤!”少女抱怨着,将药丸往他嘴里塞。 塞完口服的丹丸,少女又脱下披着的丝绸外衣,露出里面厚厚的衣物,从外衣上撕下几块相对干净的丝绸,将陈北海裸露的伤口包扎起来。 陈北海动了动,说道:“用不着这么麻烦!倒是你,怎么还受了伤,爬山的时候太急了吧?” “你莫说话,别牵动了伤口!”白灵素按住陈北海的肩膀,娇嫩柔夷好似有千钧力,将他牢牢地定在原地。 陈北海看着少女坚定的神色,终究是没有出声。 其实白灵素未免太过担心了,陈北海在练出板肋虬筋的体魄后,膂力大增,身上的伤虽然严重,到底不是贯穿伤,也没有触及动脉,只要不继续战斗,便没有什么大的危机。 况且白师行压箱底的药丸着实管用,几颗珍贵的丹丸下肚,加上本身的强大体质,小伤口已经产生蚂蚁爬般的搔痒感,正在结痂愈合;几道差点要他命的大伤口也开始止血了。 说起来,白师行赠给他的丹药确实效力不凡,尽管没有任何一剂能比得上那鼎大药,也比不上六神花露丸,却也给陈北海适应新境界带来了不少帮助。 反而是白灵素身上脏兮兮的伤痕让陈北海颇为心疼。 他看出少女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拼着命跑上来的,落山山高路抖,天色又暗,少女急急忙忙,加之不会武功,也不晓得跌了几跤。 陈北海有种自家细心呵护、辛苦照料的小白菜,只离开一步,就被篱笆外的驴子踩折了的郁闷感。 这种郁闷感,比他之前施展斗字印后被减轻的痛觉更令人不快。 任少女唠叨、忙活了一阵,陈北海回到丐帮的队伍中。 “王帮主,您方才所说的《打狗棍法》,可不是在蒙我吧?”他连忙问道。 王月明哈哈大笑道:“你小子,一来就惦记着我压箱底的绝活儿,刚掏走了我的《降龙掌》,又想着我的《打狗棍法》了?” “王帮主,北海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求知若渴,我身上的功夫可是尽数授予他了。”身材魁梧的老头在一边帮腔道。 林震天又是骄傲又是失落,心知陈北海的实力不知怎地发生了剧变,已经不下于他——客观上,尽管他不想承认,可陈北海的功夫已在他之上。 他再无法指导陈北海的武功修行,于是便计划让陈北海跟随帮主修行。 坦白来说,若不是林震天在王帮主耳朵边上天天念叨,夸奖陈北海天赋异禀,王帮主绝不会将整套《降龙掌》传授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没有修得《降龙掌》,陈北海也不可能以一敌九。 今日中原武林凭借陈北海狠狠地击溃了重樱武者的进攻,林震天应当有着巨大功劳。 “我记着呢!”王帮主笑道,转向另一边,嘴角的微笑逐渐消失,“只有历代帮主能够传承全套《打狗棍法》,我就传你其中最后一式。” 那一边是重樱一行人。 他们气势汹汹前来挑衅,撂下狠话,一度成功,最后却被及时赶来的陈北海击败,可谓进退维谷,处境极为尴尬。 柳生元合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淡然模样,上杉忠明脸上却一阵青一阵红,两眼散发凶光,怒发冲冠。 柳生元合带来六个弟子,只重伤了两个。上杉忠明门下四名弟子,却重伤两个,死了一个。 这让上杉忠明怎能不气愤? 其实并非陈北海刻意针对上杉忠明,而是柳生新阴流讲究“不杀”、“止戈”,柳生剑圣的弟子在与他激战时下意识地轻进攻重防守。 相比之下,上杉忠明培养弟子要求攻杀为上,门下弟子都抱着舍身杀敌的想法,自然容易被陈北海特意“关照”。 不过,上杉忠明虽有愤怒,更多的是畏惧。 因为王月明正朝他走来。 诸多武者尽屏息,等待着王帮主的行动,一时间,场上沉寂了,只余火焰的噼啪声与人的心跳声。 “管教无方,纵容门下弟子肆意伤人;趾高气扬,出言不逊,挑衅我泱泱大武,”王帮主冷冷道,做出宣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去死!”王帮主话音未落,上杉忠明就在恐惧的催动下主动进攻,手中的太刀化作一道白线,欲要斩下王帮主的头颅。 陈北海一阵心惊,自觉无法抵挡这一刀。 然而,王帮主手一抖,一根翠绿竹棒挥洒而开,一时间,前后上下,四面八方都是棍影。 “噗!”一连串的响声汇成一个短促沉闷的音节。 漫天血雨。 在一刹那间,上杉忠明的三名弟子中,有两人被王帮主的翠竹棒点爆了脖颈上两颗大好头颅,而他本身的右肩也被点碎,兵器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王帮主竟然一击便把能够与君一门主争锋的上杉忠明击败,更是随手杀死了他两名弟子! “带上剩下的人滚。”王帮主对柳生元合说道,“今后来大武前,先掂量掂量你们那地还有几个所谓剑圣够我杀的。” 柳生元合拱手行礼,将剩下的重樱人带走了。 王帮主回过头,笑着对陈北海道:“这一招威力不错吧?它便是天下无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归 王帮主随即传音入密,向陈北海传授心法。心法不长,毕竟只有一式,片刻便口述完成。 “天下无狗”,乃是《打狗棍法》最后一式。这一招天下无狗,需得配合极高傲的心境,将强敌视作野狗,打人如打狗,一棒子便打杀了。 所谓“天下无狗”,则是要棒打全天下人。招式名字看似粗鄙,比不得降龙掌威武大气,其裹挟在陋俗卑贱中的孤傲与倔强,却毫不逊色。 荡平天下,清扫六合,更增添了几分难以宣扬的野心。 此招一出,剃、棍、翦、打、缠、粘、转、挑、封……长棍打法与要诀随心流转,一气呵成。运起一口气,棍若雨点,四面八方都是棍影。可远攻近战,杀人困敌,端的是玄妙无比。 陈北海心知,这“天下无狗”看似一招,胜过无数招。这招在《打狗棍法》中的地位,只只怕还要胜过《降龙掌》中的“时乘六龙”。 没了“时乘六龙”,《降龙掌》还是一门极精妙的掌法绝学,甚至仍可称为天下第一掌法。 而失去“天下无狗”,《打狗棍法》恐怕便沦落为一门普通的、至多有些高明的棍法。 甚至将“天下无狗”完全习得后,更能进一步逆推出其他棍法,乃至直接掌握天下棍法的精义。 由此可见,王帮主虽然顾忌到丐帮规矩,无法将《打狗棍法》尽数传授——打狗棒是丐帮帮主信物,实质上却将一身盖世武功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陈北海。 陈北海有些怀疑王帮主抱着将自己培养成丐帮下任帮主的念头——以陈北海的修为、力挫重樱来客的功绩、提出的关于乞丐的理念,自然有着资格。 虽说他并不觊觎丐帮帮主之位,也无意在变强的道路上徒生事端,可这份心意,他却是完全领受的。 “拜谢王帮主传授武学!”陈北海折过身子,打躬作揖,真诚感激道。 “不必多礼,”王帮主经受一拜后,立即伸出一对大手,陈北海只觉一股雄浑的力量涌来,一下子便被王帮主托直了身子,让他意识到双方的武功差距。 “我观你气息杂乱,定是方才用力过度,伤了经脉。正巧趁机让林震天传你《吞海功》。” 说完,王帮主大踏步向远处迈去,口中喊道:“几位不如跟我去山顶小叙片刻罢!” 唤的正是太上道宗杨真人、金佛寺慧心方丈、天一教吴靖远等人。 陈北海知晓,他们之间还有数场重要的战斗。现在已经是晚上,每分每秒都相当宝贵,不能抽出更多时间等他。 “王帮主盛情邀请,老道怎能拒绝?”鹤发童颜的道长长袖一展,整个人便飞身追去。 “老衲自然是要去的!”慧心方丈也不甘落后,八十来岁的老头,步伐相当轻盈、迅捷、矫健。 “小兄弟,你和琴心间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跟你说道说道!”海鲲帮柳木龙,那个黑脸的凶猛大汉,莫名其妙地向陈北海撂下一句话,也飞逐离开。 …… 眨眼间,几位掌门人都往落山巅赶去,诸多围观武人,也带着火把,前呼后应,精神振奋地随之而去。 毕竟,只要那位不知是死是活的神武皇帝不出手,这数位门主、帮主,就可以说是整个大武朝最强的武者,代表着武道高山的顶峰。 能见识这等层次的武者交手,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便不虚此行;若是能偷学一鳞半爪的武学招式,那就大赚特赚,回去也是满载而归了。 陈北海还对柳木龙的那句话颇为不解,忽然看到人群中一道倩影,才想起自己曾在平安县与一个刀客少女交手,还是靠对面留手,才能在那目的不纯的招婿擂台上一路取胜。 只是,他真不知道,柳琴心什么时候跟海鲲帮帮主扯上了干系?难不成柳琴心是柳木龙的女儿? 他听林震说过,柳琴心母女孤儿寡母,不知缘何隐居于平安县。而他在行舟路上碰到过海鲲帮余香主,施展的《春风得意刀》与柳琴心也是同一路数。 然而……他和柳琴心之间的确没有半点纠葛。 柳木龙的反应让他有些头疼。 陈北海刚想让白灵素去见见她那位好姐姐,却发现一个恍惚的功夫,柳琴心便淹没在了人海间,多半是上山了。 少女拉着林震天的袖子,小声道:“林伯伯,陈大哥不上山,当真没关系么?”有些畏惧这位粗犷凶悍的老人。 “不用,”林震天可不敢惹王妈颇为喜爱的小女孩,和蔼道,“帮主那一棍,奥秘无穷,足够北海受用了!” 白灵素还想说什么,陈北海却将她纤细的小手握在了掌中,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他环顾四周,蓦然又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曹小羊、马俊宝两个中年乞丐。 他们正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身上单薄的烂布衫,更衬托出两人的孤独可怜。 曹小羊还好,有着不弱的内力护体,马俊宝内功修为比他低了不止一头,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可怜,通红的双耳在昏黄的火光下反射出惨淡的光影。 陈北海刚想去跟两人叙旧,心头忽的一颤,闪过一丝似曾相似的悸动。 “林伯伯,咱们事不宜迟,您快传给我《吞海功》吧!”他口中急切道。 林震天心中虽有诸多疑惑,却也乐得陈北海加紧练功,毕竟在内力枯竭时改修内功,比平常效果好了不少。 他是真心为陈北海着想。 “以你现在的内功修为,再练《饮江诀》,的确不像话了!” 哪怕陈北海已经是先天境界的大高手,《吞海功》对他同样有着极大裨益。 一方面,《吞海功》的行功路径,能助他练出更雄浑、更醇厚的内力。高手对决,哪怕一丝内力的优势,也是极为致命的。 另一方面,人体是所有人都共同享有的造物主之无尽藏,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七百二十穴位。又有二百零六块骨骼,六百三十余块肌肉,肌肉又由约六十亿条肌肉纤维组成。到更微观的角度,人体更是由数十万亿个细胞构成。 而内功修行,是与整个人体、循环系统、五脏六腑、肌肉组织、微小细胞,乃至细胞中的细胞器甚至更小的分子、原子等有关的。 《吞海功》自然不是一部涉及到微观层面的功法,但其中的武学经验,却可以成为陈北海踏足更深领域的基石。 林震天屏退闲杂人等,包括白灵素,麾下乞丐,围观武人,立即向陈北海传授《吞海功》心法。 陈北海五心向天,盘膝入定,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林震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仅是《吞海功》心法原本,他修持《吞海功》数十年积累的经验,王帮主偶然间的提点,也被他全部说出。 林震天的声音传到他耳朵中,引起鼓膜振动,这一特定频率的振动引起听小骨、耳蜗内淋巴振动,转化为神经冲动,以电信号的形式传导入大脑皮层中。 陈北海用耳朵去听,用脑子去记。 林震天的声音宛若一个肌肉虬结的铁匠,抡起大铁锤,或缓或急,或轻或重地砸在铁胚上。一次次敲击传入陈北海的脑袋里,像是在锤炼他的大脑,或者更深处的东西。 陈北海只觉大脑一阵嗡鸣,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畅快感,像是大热天从头顶浇下一盆冰水,又像是帝王服方士炼制的宝丹,飘飘乎如羽化升仙。 《降龙掌》、《打狗棍法》、《吞海功》三门武学,沉淀在脑海中,又被林震天的声音激起,又沉淀下去,循环往复。 冥冥中传来一股异样的危险感,又和更大的快感交织在一起,给陈北海极大的复杂的快乐。 有“人”在注视他。 某些东西,在他的大脑,在他的灵魂深处起起伏伏,提纯、净化。 陈北海在发热,是他的身体在全力进行氧化作用,为大脑供给能量。 忽然,林震天的声音停了。 在这一瞬间,陈北海脑海中的动静也激烈到了极致,声音一停,脑海中的某个东西绷紧了。在一种虚无缥缈的潜意思下,《无量世界穿梭法》发动了。 陈北海骤然恍若做梦般,感觉自己的魂魄脱离了身体,在这一奇异功法的庇佑下,灵魂遁入了高维空间,在混乱的时空中,进入了某一狭缝,脱离了本宇宙,进入了宇宙间的混沌。 混沌中,无时间、空间概念,一切物质或精神的方法都不能对这片混沌产生作用。 但在这一未来宇宙智慧结晶的帮助下,曾经在地球的人生经历化作“缘”,“缘”的信标牢牢地扎根在遥远的时空中,对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在这吸引下,陈北海“纵身一跃”,宛若鸡子挣脱卵胎,又如同溺水的人儿跃出水面,从未知的层面来到了物质世界。 陈北海猛然睁开眼睛。 身下是久违的柔软触觉,狭小而明净的窗外,驶过一个浮空的巨大铁皮机器。 他回归了地球。 章节目录 阶段性总结与感言 第一个副本结束了。 或许有些突兀,不过这确实是在我大纲中计划的,主角将会短暂地回归地球。 当然,这个副本不会这么结束,后面还会有一段大武朝的剧情,只不过那比较短,最多写几十章,而且不是现在。 心里也有些感慨,虽然VIP章节只有7章,可这7章我写了整整1个月。 丢人。 能看到这里的朋友,应该对这本书有着整体了解了。 老实说,我对这本书其实有些后悔。 这本书叫什么——《建设无限空间》。 能被这个书名吸引进来的,想看的是什么情节?当然是主神建设流,幕后黑手流了。 有个叫藤骨泡面的读者说这本书挂羊头卖狗肉,还有三的四次方,风雨出行,隐形的魔术师等人,尽皆批判我写《建设无限空间》实则写武侠,是毒草——这些评论我都没删,都可以看到。 说实话,我是又生气,又自责——我这是图什么? 我是不会写主神建设流吗? 我书龄14年,这可能没什么,爱书痴迷,读的书没有百万、十万,也有七八万,字数上十亿,也有七八万,起点99%的用户,读的书可能都没有我多,也没有我认真。 跑题了。 说句大话,很多书我不是不会写,只是不想写。 主神建设的点子我也很早就想到了,比起点很多大火的书都早,只是没有上传到起点。 又偏题了。 我只是不想写系统,不想开门见山就来个叮咚,然后弄素材,开副本,写群像,幕后黑手走起——我当然不是瞧不起系统类,瞧不起开门见山,只是单纯地看得多了,不想这么写。 我本人却比较看这类书。 怎么说呢,又矫情又贱。 好了回归正题。 目前写到这里,本书的风格,基调这些大致都已经定下来了,我这寥寥几个读者,也都清楚我写书水平咋样。 垃圾。因为垃圾,所以不够吸引人。 自黑一波。 第一个副本结束,这个副本有着起承转合,过渡,而且后面还有完整的情节,拉出来,填充一下,单独当本武侠分类的小说都行了。 就像有个读者说的“无敌的你一直在练‘舞‘’”。哈哈。 说不定就是下一本《雪中悍刀行》呢。 指不定比这本科幻书成绩好多了。 咳咳我在想桃子。 本书的缺点我多少也有点数,塞私货、跑马等,肯定不是完美无缺的。 我会在不增添缺点的情节下努力增加更新速度。 毕竟别的作者写成我这订阅早都切了,我能保持更新不错了。 说下以后的规划,有个名字有很多木字的书友断言我没有大纲,他错了。这本书有完整的大纲,未来的情节我都计划好了。 主角会短暂地回归地球,在地球上一小段情节后再下副本。有关黑暗源头、关于异世界入侵、关于地球变化的内容,都会有的。 在此感谢诸位正版订阅书友的支持。 给您拜年啦。 对啦,在这一感言发布出去后我看能不能把它移到作品相关里面去,避免影响各位的阅读体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异能 羸弱。 这是陈北海回归后的第一感受。 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他的本体太脆弱了。 在穿越前,陈北海已经将自己的躯体磨炼到了相当强健的地步,身体各项素质指标都足以打破过去的世界纪录,哪怕在这异变中的时代,他的肉身强度也是顶尖的。 然而,这本体比之大武朝的“周方明”,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大武朝,他研习武功,勤修苦练,博采众家之长。服用宝丹,更是在炼药鼎中被烹煮了九九八十一日,铸造根基。又浴血连战,高歌猛进,才练出了一副超凡脱俗的体魄。 鼓足内力时,力逾万斤,可抛掷大象;坚若玄铁,刀剑亦难伤。举手投足间,仿佛有炮弹爆炸。 本体又如何比得上? 甚至由于身体太弱,他的头脑也感到一阵晕眩。 用玄幻的方式说,弱小的肉体无法承载他饱经磨难的强大灵魂。用科学说法讲,他的思考速度太快,脑部血液中无法充分提供有氧呼吸所需氧气及其他养分。 必须要重修内功! 陈北海下定决心。 虽然由于某种东西——他猜测可能是大武王朝所在星球意志的注视,他不得不提前离场,但是陈北海已经得到了绝大多数他想要的,并且能满足他现有需求的知识。 内力的修炼方法——丐帮内功,仅次于绝学的顶级功法《吞海功》。 肉体的锻炼技法——自谭地处偷学得到的“板肋虬筋”体魄。 锤炼技艺、对阵杀敌的法门——绝学《降龙掌》、《打狗棍法》,身法《风卷残云功》等武学。 还有先天之上,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 凡此种种,他都了然于胸。 而在大武王朝的那具身躯,也不会浪费。 当他的《无量世界穿梭法》更进一步后,他在机缘与勤奋的共同作用下锻造出的肉体也将成为本体的资粮。只不过时机并非现在。 “周方明”的身体结构与本体有着细微不同,因而他不能够直接照搬《吞海功》等诸多功法原文,需得经过探究、实验,改造成适合自己修炼的版本。 一边修行内功,一边等待穿梭法冷却——随着他精神力强度增长,陈北海对《无量世界穿梭法》的理解加深了,或许这并不单纯是信息的聚合体,也具有物质的特性。 意思是,或许他可以把《无量世界穿梭法》看作一个能够进行时空穿梭的法宝。 待时机成熟时,再度穿越,吸收新的知识,成为自己变强的营养。 捋顺当前事务后,陈北海又觉得头脑胀痛,十分疲惫。心道与重樱剑客的激战到底使得自己受了重伤,精神上的劳累也被带回了地球。 由是观之,如果他将来穿越到一些具备“诅咒”、“魇术”等要素的世界,或许也会携带来自异世界的危险回归。 很可能造成无辜者的不必要伤亡。 不得不防。 心思百转千回,陈北海终于强迫自己入睡,迎来了时隔半年的久违安眠。 第二日。 “等等,等等……” 一连串急促而轻浮的铃声乍响在耳边,陈北海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歌声听着却有些怪异,陈北海的脑子一时间混混沌沌,眼神茫然,失去焦距。 下一刻,陈北海立即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大武朝中杀人不眨眼的丐帮乞丐,而是二十二世纪地球华国的小职员。 “2120年8月22日,8:34” 陈北海所在部门十分清闲,每日考勤时间在九点半。 “吱嘎”一声,陈北海慢条斯理地起床,从冷冻柜中取出一团冰结的牛里脊肉。“咔”,修长的手指就如同鹰爪般锋利,将结冰的牛肉掰下一大块。 来到厨房,陈北海尝试着活跃手掌处的肌肉,溢散的热量将牛肉解冻,待血水流尽,放入多功能烤箱,设定十分钟。 今日的早餐是牛排。牛肉罕有高质量蛋白及多种氨基酸,能补充体力,增长气血,对他修炼内力有帮助。 用竹筷夹起牛排,大口一张,坚韧的七分熟牛肉被他如闸刀般的牙齿一咬即断,略微一嚼便送入肚中,一大块牛排连同牛骨,很快进入了他的胃里。 在进行以上活动时,陈北海一直在分心二用,考虑某些事情。 班还是先上着。 换做其他得到奇遇的幸运儿,多半都已经将工作辞了。 只不过陈北海情况不同,一方面,他的工作极为清闲,除了要在通勤上耗费少量时间,工作岗位上可以自由行动;另一方面,缘信通信公司程序员具有相当高的数据权限,对目前的他有不小帮助。 很快,他便乘坐空铁来到公司。 “大海,今天来得挺早的呀!”前台接待,一个清纯可人的女员工热切地问候道。 是公司的李萌紫,之前——在她看来就是昨天,她和自己的关系一直还不错,有些同事误会她对自己有意思。 陈北海迅速回忆起这半年没见的女同事的身份。 “什么呀,什么关系不错,什么有意思,你别乱说!”李萌紫忽的脸色一红,轻喝道。 陈北海皱起了眉头。 “不对不对,你没……”李萌紫连连摇头,羞得低下头,“我啥也没说,你赶紧去自己座位上吧。” 陈北海吸了一口气,疑窦顿生,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只是瞧见李萌紫霞飞双颊,估计铁了心装聋子,就没有发问。 行了几步,又撞上一个带着眼镜的青年,是跟他座位紧邻的同事白大纯,最喜欢玩氪金抽卡游戏,由于单身,没有家室牵挂,每个月的工资要花一大半在游戏上,他正接了一杯咖啡往回走。 白大纯转过头道:“海哥,不是我有意见,那些画出来的女孩比真人好看,还温柔,又不要杂七杂八的花费,我干嘛要在现实受那些罪呢?” “别以偏概全,你就是单纯的懒人,懒得找女朋友!”陈北海笑骂一声,心头却是一凛。 情况不对。 陈北海忽视了其他人的问候,充耳不闻,急忙走到自己的工位上,调整座椅,将自己隔绝在封闭的小空间中。 出了问题。他的心声被别人“听”到了。 共情是人类间的一种相互作用,情绪可以传染,他借助皆字印,甚至能够与玉练马沟通,造成类似于操控的效果。 种种精神武学,也能够对他人产生一定的影响,让人产生特定的幻觉。 但是,无论是皆字印还是精神武学,最多向他人传递一种大概的情绪。 譬如皆字印,哪怕对畜类施展,也只能发出类似向左,向右,跳跃,停止之类的的命令;而《风卷残云功》造成的幻象,只是把范围局限在风云震荡的范畴内,云有几何、风几多凛冽,全由被攻击者自己潜意思决定。 绝无可能传达由具体文字序列组成的一句话。 心神内敛,感受到脑海中奇妙的波动,陈北海陡然生出一个猜想。 地球与另一个星球即将发生重叠,地球内部散发出神秘物质,能够促使人体变异进化。某些人基因突变,觉醒了“异能”,被称为天醒者。 而他本人,在吸食了大量神秘物质后,似乎也产生了进化,获得了一项异能! 这项异能,能让他向别人单向传递特定信息。 看似鸡肋的异能,却令陈北海产生了许多奇妙的联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状况 “天地倒垂,阴阳逆乱,枯萎的古老神话即将重新绽放,尘缚的枷锁被挣脱,旧秩序破碎,新时代来临,一缕来自宇宙深处的黑暗逼近了……” “我在老家后院的荒地里挖出了一口缸,我感觉到这是本尊前世的本源帝器,乱古时代的本尊逆天改命,轮回无数世,不愿成仙,只为了守护众生,对抗不可名状的究极恐怖……” “现在我要重新修炼,需要购置大量药材,资金窘迫,因而向各位兄弟们求助,现在向我的致富宝账号18XXXX转账618元,将来待我成帝,分封资助我的兄弟一人一个星系!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氪金,也不知道什么亡者荣耀新皮肤,信的来!——米缸大帝:34” 陈北海微眯双眼,分心二用,一边搬运气血,提炼内力,一边在公司电脑上浏览网络贴子。 他当然不是在单纯地网上冲浪,而是通过自己训练的爬虫程序模型,搜寻网络上有价值的信息,对当今世界局势、状况做出有时效性的判断。 往下翻了几楼,果不其然,这位“米缸大帝”被网友一阵嘲讽、揶揄、调侃,很快便消失了。 “海哥,你看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听我说……”身旁同事白大纯左瞧右看,贼眉鼠眼地凑过来,轻声说道,“我怀疑我可能真要觉醒了。” “怎么说?”陈北海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道。 白大纯将声音压得更低了,生怕被人听见:“最近一段时间,我时不时地听到些零零碎碎的语句,我怀疑自己获得了超级听力之类的能力。” “……”陈北海一阵沉默,说道,“你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就不怕我给国家觉醒者管理工作委员会打个电话,把你举报了,抓进去切片?” 白大纯嗤笑道:“海哥你吓谁呢!目前华国单就登记在册的觉醒者就超过150万人,这么庞大的人群,国家不会轻易动的。再说了,我们缘信通信公司再怎么说也是半个国企,和觉管委也算兄弟部门,哪可能把我抓去切片?” 陈北海内心有些尴尬。 白大纯是否成为天醒者,获得异能力,他瞧不出来,无法确定。 他只能看出来,白大纯的精气神的确比几个月前要好一些。 但陈北海可以肯定,白大纯绝对没有拥有超级听力之类的异能。 因为那些零零碎碎的话语,都是陈北海做实验的结果。 他把公司同事当做“实验品”,练习自己通过心灵感应传递信息的异能,并且成效匪浅,已经能够较为熟练的掌握该能力了。 其中神经大条的白大纯被他“关注”的次数较多。没想到白大纯竟然误以为自己觉醒了异能力。 当然,陈北海也不亏待白大纯,他准备过段时间,悄悄传授白大纯基础内功。 是的,在陈北海用了一个多月时间,日日夜夜勤耕不缀,呕心沥血,辛苦钻研,探究一个个穴窍、一根根经脉的作用机理后,他终于将异界功法转化为了适合地球人修炼的秘籍。 期间更是由于涉及死穴、废脉等遭遇了数次危机,好在他凭借高超的计算力和身体掌控力,每每化险为夷。 修改功法后,陈北海重修内功,经历二个多月的苦修,已然积蓄了相当可观的内力,肉身强度也大为提高。 值得一提的是,或许是由于地球内部产生神秘物质的催化,以及地球上的猪、牛、羊等牲畜也发生了进化,所含营养更丰富,他的修炼速度还要快过在大武王朝之时。 不过没有白师行炼制丹药的帮助,他离重新成就先天境界只怕还要好几年时间…… “哐当!” 忽然,桌面一震,有人推门而入。 工位上的程序员岿然不动,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或是玩游戏,或是看小说,或是刷视频,几乎全在摸鱼。 来者是个中年男人,大肚溜圆,满面油光,半个脑袋秃了瓢。正是网络维护部门的伍主管。 伍主管见到绝大多数程序员没在认真工作,也不气恼——因为二十二世纪的程序员,确实是一种很清闲而又不能缺少的职业。 在大多数时候,人工智能都能自动解决程序上的错漏,当人工智能发生错误的时刻,又只有掌握专业技能、具备专业素质的技术人员才能完备解决。 伍主管走到陈北海面前,对他说道:“小陈,有件事情要麻烦你一下。” “伍主管,是什么事情?”陈北海关掉网页,抬头问道。 过去的陈北海虽说出自名校,但初出茅庐,没有太多经验,伍主管也不会托付给他什么特别的任务。 然而陈北海在修炼《天人智慧统合法》后,智力进化,脑海中掌握的知识跃迁进化,尽管他没有刻意练习,他的信息技术能力也超过了大多数相关人员。 他为公司解决了不少问题,伍主管也愈发信任他。 伍主管抚摸着油腻的胡茬,回应道:“本市藩禺区大学岛一带,有多个大学的教职工学生反映,他们的5G、WiFi网络出现了异常波动,经常无法使用,已经影响了很多正常教学活动和科研实验。大学岛那片位置很受重视,你抓紧看一下,是不是我们缘信公司的软件层系统出了什么程序漏洞。” 伍主管又补充道:“这件事你办好了,这个月工资给你加三百块!” 在二十二世纪的华国,华币的购买力很高,他每月底薪也不过三千华币。 陈北海皱眉道:“网络信号出问题,恐怕更可能是基站那边出了岔子吧?” 伍主管连连摇头,叹息道:“要是基站出问题就好了!” 他看着陈北海,神情十分郑重:“大学岛那边的工作人员,还有派出所的同志都看过了,没有任何一个基站被偷窃或破坏。这正是让人头疼的地方。你抓紧时间看一看,不管是不是我们系统的问题,都要在今天下班前出结论,明白么?” 陈北海盯着伍主管的眼睛,瞧出了其中的重视。 “好。”他点点头,将注意力投入到电脑屏幕上。 伍主管油腻的脸上不停地分泌着汗珠,一颗颗滚到脖颈上,好半天才记得用纸擦去,十分焦急。 也难怪他失态:藩禺区作为南越市行政单位的六区之一,地理位置上非常偏僻,却拥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藩禺区的人工岛屿上遍布着多个着名院校,其中的渔樵大学稳居国内大学top10,乃是整个南越省的门面。 大学岛上更是坐落着多个实验中心,还有整个华国计算力排名第一的超级计算机“飞天七号”。 大学岛停网一天,损失都是以亿为单位计数的。 不是缘信公司出了差错还好,如果是他们公司的责任……只怕他们公司在南越市的管理层就要大洗牌了。 “噼里啪啦……”陈北海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十根手指快得仿佛出现了残影。他已经相当克制自己的速度,但是还是十分敏捷。 他调用各种程序,查看参数,做了许多工作,不过十几分钟,就出了结果。 “我们这边没有任何问题。”陈北海斩钉截铁道。 虚惊一场。 伍主管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波涛汹涌的肥腻胸口,心情放松了不少:“不是我们的问题就好。” 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又说:“我先去联系那边的同事,你再看看,有什么问题立刻通知我。” 说罢,伍主管踩着轻飘飘地步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然而,陈北海心头始终缠绕着一股困惑。 既不是基站硬件的问题,又不是软件层的问题,那是什么出了问题?渔樵大学正是他的母校,他对母校多少有几分感情,这也让他多了分担忧。 这样想着,陈北海使用自己的员工账号,运用自己的高超技术,悄无声息地越级开通权限,调用了大学岛的监控录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甘蔗园 南越市公共场合共设置有50万个监控探头,分布于街坊、集市、交通干道等,覆盖了整个南越市99.9%的公共区域。 这50万个新型电子眼是华国于50年前开始建设,耗时10年正式完成的“法网”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由缘信通信公司、华国公共安全防卫部门、社会力量共同架设。 缘信通信公司保留有监控调用权限,并有职责与义务为公防部门提供技术支持。 陈北海只是个普通的网络维护员,没有擅自调用监控探头的资格,但涉及到母校,他忧心忡忡,于是运用技术,绕开了限制。 不过,整个南越市遍布着超过50万电子眼,藩外区位置偏僻,却也有6万电子眼,陈北海自然不可能一个一个查看。 他将目标锁定在大学岛区域,只考虑5G基站旁的监控探头,并聚类存在交叉监视范围的电子眼,大部分电子眼用程序分析,自己则用肉眼查探重点地区。 快乐多商业中心、渔樵大学、渔樵大学甘蔗园、南越师范大学、大学岛高科技园区。 陈北海将每个地区的电子眼截取一部分,缩放在屏幕上,以60倍速同时播放五十个电子眼的监控画面。 好在公司采购的售价两万华币一台的巨灵神电脑性能充足,分体式水冷散热快,才能支撑他这样丧心病狂地摧残CPU。 当然,陈北海同样面对着艰巨的挑战,这近乎分心五十用的工作,哪怕是以陈北海的精神力,做起来也是极为困难的。 时间流逝。 将近两小时后。 陈北海将嗡嗡作响,犹在发热的电脑关闭。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脑门烫得几乎能够用来煎蛋了。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毕竟陈北海即使体质异于常人,体温也没有多大变化——人是恒温动物,身体越是强悍者,越是能保持体温恒定。 他寻找到了线索。 陈北海发现,最近三天,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凌晨零点到一点点,这两个时间段,一定存在某些监控探头录像出现极短暂的卡顿。 其实监控录像出现瞬间卡顿是正常现象,毕竟设备运行状况、信号传输速率等因素,都会对监控质量造成影响。 然而,当这种现象频繁发生,并且集中于特定时段时,它就成了一种异常。 将出现异常的电子眼标记,在地图上显示,就得到了一个大致为圆形的区域。 其圆心,就在渔樵大学甘蔗园。 陈北海做出决定,明天就去查探一番。 …… 翌日清晨。 今天是星期五,非法定假期,陈北海向伍主管请了一天假,吃过早餐,乘公交车到大学岛,又步行到渔樵大学附近。 渔樵大学罗城校长作为一百二十岁的老头,是个彻头彻尾的顽固派,反人工智能者。他恐惧许多高新科技进入校园,尤其是与AI相关的技术,其中便包括“空中铁路”。 大学岛占地面积34平方公里,其中渔樵大学甘蔗园便占地六平方公里,折合六百公顷,六万亩土地。 当然,“甘蔗园”并非一个种植新鲜甘蔗并售卖的水果园,而是由渔樵大学生物科学学院管理的转基因植物实验园区。 只不过其中主要种植甘蔗,便因此得名。 在二十二世纪,石油、天然气等非再生能源近乎枯竭,取而代之的是核裂变电站、太阳能与风能等清洁能源、植物能源等。 植物能源则主要由以桉树、橡胶树等为核心的石油植物,及以甘蔗、玉米等为核心的乙醇植物构成。 渔樵大学正是植物能源研发领域中的领头羊、佼佼者。 甘蔗园中的转基因甘蔗,每公顷一次成熟就能产干物质60吨左右,提炼出的乙醇相当于25.5吨石油。 如此高的生产效率,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数一数二的。 生科院的研究为渔樵大学带来了不少荣誉,也得到了罗城罗校长的大力支持。 罗校长便将国家批款经费向生科院重点倾斜,生科院借助经费又完成了不少实验,发表了许多论文,登载于诸多核心期刊,出了相当的科研成果,形成了良性循环。 言归正传。 陈北海一路走走停停,细心观察,只能看到来往举止亲密的年轻情侣,而没有发现任何异状,被喂了一路狗粮后,终于来到了甘蔗园前。 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由钢铁与玻璃铸成的建筑群间,兀然立起一圈灰白的围墙,颇有些梦幻的违和感。 这一圈围墙大致两米高,间或安装电子眼,防止闲杂人等进入。远远地延展开去,宛如一条因冬眠而蛰伏盘曲的巨蛇。 甘蔗园只有一个入口,入口闸门旁建着一座小屋,厚厚的窗帘紧紧拉着,透不过一丝光线。 似乎无人看守。 不过陈北海早问过自己生科院读书的同学,除深夜外,甘蔗园一直有人现场管理。 “笃笃——” 他轻轻敲了敲屋门。 “咔嚓。” 一个带着厚厚镜片的中年人推门而出,冷漠问道:“同学,来这里有什么事情么?” 陈北海眼前一亮,暗道巧了。 随即微笑着说:“是何朔勇教授么?何老师,我曾经听您讲过课,您将纤维素菌基因转入猪体内,创造出能吃草、秸秆的猪种这一创举,可谓是学界瑰宝。我这次前来,是想亲身进着名的甘蔗园参观一下…… 他不是生科院学生,只是上过何朔勇的公共选修课,当初是当个趣听得,但到底有半个学期的师徒之谊。 何教授一愣,似乎是被陈北海温煦的笑容和问候感染了,神情舒缓下来:“害,小小工作,不值一提。最近甘蔗快熟哩,忙天荒地,脾气不大好。这样吧,反正甘蔗已经快收获了,也没啥大不了的事,在我这里做个登记,就进去罢!” 真不是何教授被“马屁”拍得十分受用。 在秋季,甘蔗育种、压肥、催芽的时期,生科院对甘蔗园严加看管,生怕有人污染了幼株。别说陈北海这个非本专业毕业生了,就是生科院的硕士,也不一定进得去。 不过现在是收获季节,倒不用盯得太紧——很多研究生、教授都有其他科研工作,抽不出闲余时间。 当然,陈北海强大的精神力,以及巧妙的言辞,也起了微小的作用。 登记后,何教授又领过陈北海去全身消毒,并且穿上防护服,带上口罩。 做好全套防护措施后,陈北海正式进入了甘蔗园。 园内。 一根根硕大的甘蔗紧紧抓地,奋力向天,几乎要挣脱泥土,从土地里跃动出来,绿油油的叶子一丛丛地披散在深紫色的甘蔗外皮上,卖力地吸收着阳光。 甘蔗的根状茎十分粗壮饱满,坚硬的外皮似乎要被中间的甘蔗心挤压得爆裂。 甘蔗种植整齐,横平竖直,颇有法度。田间阡陌交通,来往发达。杂草被人踩得东倒西歪,看得出来,甘蔗园中常有人来往。 田间矗立着细长的黑杆,陈北海知晓,这些黑杆上安装有监控探头,以便时时监视甘蔗情况。 说起来,要是可以看到这些监控,或许他就不用亲临实地了。 可惜,华国“法网”工程,并不包含这些私密场所。 有监控在,陈北海走不了太快,悠闲地漫步在田间。暗地里已经捏起印法,将五感激发到最灵敏的状态,窥伺着田间一切。 “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老鼠 极其轻微的响动,是杂草在外力作用下低伏的声音。 陈北海装作不经意地转了转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甘蔗地。 早晨灿烂的阳光洒下金黄的剪影,深绿的大片叶子,黑紫色的甘蔗皮,淡黄色的土壤,颜色各异,相映成趣。 一道黑影映入视野中的一角。 陈北海不禁轻皱眉头。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道锥形的影子,大概是一只老鼠。 提起内力,施展轻功,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悄无声息,就好像一只飘荡的幽灵。 陈北海小心翼翼地踏进甘蔗地里,避开横七竖八的叶子,神乎其神的身法功底,使得他没有发出半点动静,甚至没有惊动那道影子。 如今的陈北海,足以踏雪无痕。 看得分明。 果然。 这道影子实际上是一只啮齿目鼠科啮齿类动物——学名老鼠,俗称耗子、田鼠、老水子。 与苍蝇、蚊子同为从未被替代过的四害成员。 和蝙蝠类似,老鼠自己携带了多种病原菌、病毒,却只传染给别人,一生致力于传播疫病。 不过这只老鼠与常见的鼠族不同,并非褐色或灰色,它体毛颜色乌黑,甚至黑得油光发亮,形体也比一般的老鼠更肥硕,足有将近二十厘米长。 一看就知道,这只老鼠坐拥宝地,平时伙食极为充裕丰富,吃的不少。 硕鼠硕鼠,常食人黍,也不过如此。 一边偷吃粮食,破坏建筑,祸害农民、工人心血,一边四处乱窜,传染疫疾,扩散瘟疫。也难怪老鼠被视为祸患,历来被从古至今的华国人民所唾弃了。 可是哪怕科技再发达、文明再进步,老鼠也从未被真正消灭。 陈北海缓缓蹲下,假装观察甘蔗根系状况,实则准备捕捉这只肥老鼠。 然而当他伸出手后,这只臃肿懒散的肥老鼠终于发现了危机,就要飞快地逃窜而走。 若是被这老鼠逃走了,陈北海就再难在六万亩的甘蔗园中寻找到一只小小老鼠了。 更何况,如果这老鼠是那导致大学岛信号混乱的元凶,那它的行动速度绝对极快。 毕竟顾忌园内的监控探头,他不可能全力施展武功。而无法全力施展武学,他要找到这老鼠,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北海探出戴着手套的手掌,脸色不变,双眼圆睁,整个人不怒自威,眸中似乎射出神光。宛若伏魔天尊,怒目罗汉。 目击之术! 以这等高深功夫,来应付一只小小畜生,好比高射炮打蚊子,说大材小用,都是委屈了。 但是,要在监控下不露声色地震慑住这只大老鼠,也只能运用精神武学了。 目击之术练到一定境界,加上强大的精神力量,哪怕吓死人,甚至瞪死虎豹,也并非不切实际,更别说这肥老鼠了。 不过陈北海刻意收敛了威力,避免强大的灵魂碾死它。 肥老鼠硕大的鼠躯一震,浑身僵住,动也不动。 陈北海轻易便将它逮住,抄在手心。 即使隔着一层手套,掌间依旧传来一股滑腻的恶心触觉,让人暗叹,这只手套不能用了。 借助自己身体的遮掩,陈北海打算在监控探头的死角中,将这老鼠藏进衣服口袋里。 “吱吱!——” 被抓住的肥老鼠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它剧烈地颤抖着,死命地挣扎。可是以陈北海的握力,又怎会被一只强壮些的动物挣脱? 一块铁锭,都要被他捏成铁箔。 “噼啪啪——” 眼前闪过一丝淡蓝色的电光,这只老鼠,竟然如同卡通角色般,放起了电! 陈北海只来得及心念一动,没能做任何反应,更别说运起内力护住身体,就感到掌心处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 老鼠、陈北海、地面存在电势差,构成电路,大量的电荷在其中定向流动,形成强大的电流。 陈北海只觉一道道电蛇在四肢百骸乱窜,体内细胞、组织在电压下迅速发热,蛋白质变性,细胞破裂,失去活性。 开始还有剧烈的疼痛感,数秒之后,就只有淡淡的酥麻感,甚至逐渐便毫无感觉。 那是体内的神经细胞在电流作用下失去了功能。 电流持续了十几秒,才减弱并消亡了。 肥老鼠也失去了活力,在他手中不断抽搐着,精疲力竭。 陈北海深呼吸,吐出一口气,隐约能闻到一股焦糊味。 差点阴沟里翻船了。 堂堂一名曾经的先天高手,竟然差点被一只老鼠电翻了。 他早预料到,这只老鼠可能具有放电的能力。 监控摄像头出现停顿、干扰纹、紊乱等现象,无非出于几种特定原因:电源干扰、谐波干扰、终端错误等。 作为国家“法网”工程一部分的电子眼,中间防护措施极好。出现问题,极可能是电子眼所在地出现了变电器等高压电源。 现在谜底揭晓,罪魁祸首出现。 让信号塔、基站、监控头出问题的,就是这只身上带有大量电荷的行走的电源。 这只老鼠可能是由于疯狂科学家实验,也可能由于地球复苏带来的神秘物质影响,产生了基因突变,进化出了放电的能力。 而它或许是为了觅食,或许是为了锻炼,或许是单纯无聊,每天中午、晚上,在特定时段窜出甘蔗园,绕着大学岛溜达了一圈。 在溜达的途中,就让信号出了问题。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唯一超出陈北海预料的,就是这只老鼠能放出电的电压太高了。 老鼠被放进了外套的大口袋中。 陈北海摊开手掌,黄色的手套中心出现了一片焦痕,中央是一个被熔化的小洞。从里面透出一片同样焦黑的皮肤。 不可思议。 这双手套是橡胶绝缘手套。橡胶手套能抵抗强酸强碱,阻隔电流,皮实耐用。他家里准备了一些。 尽管陈北海购买的是低压绝缘手套,也足以承受一千伏特的电压了。 正常人体能够承受的安全电压是三十六伏特,持续接触安全电压是二十四伏特。 地球上放电能力最强的是裸背电鳗科的鱼类——电鳗,电鳗尾部两侧肌肉由将近一万个可以放电的肌肉薄片组成,每个肌肉薄片“小电池”叠加起来,能够在瞬间放出最高八百伏特电压的电流。 能够击穿橡胶手套,这只老鼠的放电能力虽然比不上卡通动画中的电气松鼠,却也远超电鳗,可能达到了它的数倍。 陈北海都几乎被电翻,差点达成被老鼠击败的成就,沦为起点最惨的男主角之一。 仅仅靠吸食神秘物质,这老鼠就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瞬间就超过了地球上最适合放电的生物? 身体结构会有多大的改变? 他对此持保留意见,并决定通过科学的方法验证。 不过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临走之前,陈北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人脸大小的简易气体采集装置,采集了甘蔗园中四个试管的空气。 其实,运用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就能采集空气,只不过由于容器密闭性等原因,采集气体的纯度可能出现问题。 将装置放回口袋里,陈北海又走了一截路,便折返回入口。 何朔勇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不过还是有些隐患。 陈北海的行为举止没有丝毫问题——除了口袋里半死不活的老鼠在之前放电时,使他浑身麻痹,有着十几秒时间的停顿。 在那十几秒间,由于高压电源干扰,监控录像可能存在紊乱、波动等。 尽管他选择好了位置,使得自己手上的动作处于监控死角,并且没有对甘蔗造成任何影响。但是这份不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为了避免出岔子,陈北海只得十分不情愿对何教授进行了催眠,给他种下了精神暗示。 他的记忆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但当他查看监控录像,发现监控录像出现卡顿、条纹干扰等现象时,他会自动将其归类为无意义画面,并且及时删除。 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操作,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催眠的层面,接近于玄之又玄的超能力了。 而这正是陈北海将精神武学与自身异能结合才能实现的妙用。 事件解决后,陈北海乘车回到家中。 一番折腾,收拾完毕,已经将近十二点,是吃中午饭的时候了。 逼仄的屋内,一只肥老鼠被关在铁笼中。 陈北海和它大眼瞪小眼。 他默默做出一个决定,用细针从老鼠眼眶处静脉抽出十毫升血液,连同两试管空气,仔细保存在同一放置玻璃试管的容器中。 掏出手机,打出一个电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灵气 “嘟……嘟……”铃声响了一阵,便即刻接通了。 “喂?海哥?有啥事儿快说,我这边还在做实验呢!”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爽的男声。 陈北海轻咳一声,压低声音:“云松,今下午有时间不?来明珠区这边一趟,兄弟伙一起吃顿饭。” “哟,你不忙了?”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高了半度,饶有兴致道,“难得我们海哥作陪,必须得去啊!直接说时间,地点。” “下午四点半,我家,”说到这里,陈北海一顿,沉声道,“莫带别人。” 那人一怔,却也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挂断了通讯。 二十几年的兄弟交情,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这人名叫蒋云松,和陈北海是发小。两个家庭是邻居,二人刚学会爬时就玩儿在一起,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恰巧同班,只有高中在不同的学校读书。 结果最终又极有缘分地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不过蒋云松考入的生物科学专业,含金量极高,还要胜过位于华国首都的京华大学同专业,在世界范围内都是数一数二的。 他就是之前提到的陈北海在生科院的同学。 下午。 四点二十。 陈北海盘膝坐床,五心向天。磅礴的气血在体内蒸腾,澎湃的内力在脉中奔涌,如怒海狂涛,一浪胜过一浪。 内力蓄积速度比他此前预估的还要快些。 应该是地球复苏产生的神秘物质、充裕血食、更强大熟练的内功功法共同作用的结果。 照这个势头,只需要小半年,陈北海就能再度攀上先天之境了。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海哥”。 陈北海收功,退出冥想状态,只留下一丝心神维系内力的运转。 下床,走两步到门前,开门迎客。 一名青年大大咧咧地迈步入屋,只见他身形颀长,五官清秀柔和,虽有些男生女相,但气质颇为阳光,看着也丰神俊朗。 正是蒋云松。 蒋云松顺势把门带上,就好像在自家一般从容。他左右打量了一阵,叹了口气,嫌弃道:“我说,海哥你也该换个好点的出租屋吧?这里也太窄了。” 此话不假。 这间屋子不到五十平米,进门是客厅,对门是陈北海的卧室,右手边就是舆洗室和与之相邻的厨房。 一个人生活还十分宽敞,两个一米七八大老爷们挤在一起,就觉得相当不便了。 “有那多余的钱我还不如拿去买东西吃,”陈北海笑着说,“毕竟我暂时也不打算找女朋友。” “也是,你不是个愿意凑合的人,”蒋云松点点头,说道,“一个人也不用住太豪华的地儿,大了不热闹。” 他忽然抬起头,狐疑道:“最近你是不是长高了些?” 陈北海身形一顿,没有否认。 蒋云松脸上露出促狭的微笑:“觉醒了是吧?” “大概。”陈北海微微颔首,并未否认。全国也有百多万觉醒者,按照概率来说,一个人的交际网中出现一两个觉醒者,也不算太稀罕。 “觉醒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蒋云松忽然道,“估计这股浪潮还会继续下去,甚至愈演愈烈。” 陈北海微眯双眼,停下手中动作,问道:“你有什么消息么?” 对于科研界的动静,陈北海特别关注,只是他也没有搜集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大多是些各行业最新科研工作报告,以陈北海的知识水平,要从无到有,达到能够掌握最新科研知识的地步,大概要学习一年以上。 也有不少和觉醒者有关的实验报告,但陈北海翻来覆去,从报告中只看出了三个字:“骗经费”。 有些内幕消息,只有局中人才知道。 “这个说来话长……”蒋云松忽然停住,不满道,“你叫我来是摆龙门阵还是请吃饭的?” “请,老陈秘制烤肉饭,管饱。”陈北海微微一笑,躬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蒋云松笑骂着朝厨房走去:“你真是够了,请人吃饭,还要客人自己去端饭!” 很快,饭桌上摆好了一盆烤鸡胸肉拌饭,烤肉火候恰到好处,色泽焦黄,外酥里嫩,香气四溢。 这一盆得是正常人十个人的食量,但蒋云松只当陈北海顺带做了未来的几顿饭,也没多想,以觉醒者的胃口,几顿还是能吃完的。 两人边吃边聊。 蒋云松率先开口道:“你知道最近的变故,网上有种说法传得比较广,叫灵气复苏是吧?” “嗯,”陈北海点头,“官方的说法是地壳内部产生的一种特殊物质。” “其实,网上的说法不一定是单纯的戏谑,”蒋云松面色郑重,语出惊人道,“没人规定,这种物质不能叫灵气。” “嗯!?”陈北海声音上扬,“说具体点。” “有外国实验室对空气进行了提纯,他们用了很多手段,分离了水蒸气、氧气、氮气、二氧化碳、0族元素惰性气体等,得到了一种极为稀薄,体积占比不到0.01%的气体。 “这种气体性质很特别,注意,是很特别,不,甚至不能用特别来形容……怪异。 “它很怪,我们测不出它的密度。准确说,它的密度随时在变。 “固定温度、固定大气压条件、固定催化剂情况下,它的体积会不断变化,有的时候变化还很大,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甚至我们根本无法有效地测定它的体积。” 蒋云松的面容很是奇怪。 “什么意思?”陈北海愈发感兴趣了。 蒋云松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关不住这种气体。 “玻璃?铅板?橡胶?化合物不行,单质也不行。非晶体不行,采取面心立方和六方最密堆积的晶体也做不到。任何容器,任何你能想象到的最紧密的物质,都不能把这种气体束缚住。 “很奇怪吧,你正常地把这种气体保存起来,它会自己乱动乱跑,无规则运动,可你但凡使用半点外力去压缩它,它就会从容器中溜走、消失。 “我们不知道什么容器可以保存它,或许由原子核并列组成的白矮星可以,又或者中子挤在一起形成的中子星?夸克胶子等离子体?黑洞? 反正估计我有生之年,人类是合成不了由这类物质组成的容器了。” “那还真是有意思了。”陈北海被提起了兴致,“那你们分析出它的分子结构了么?” “没有。”蒋云松脸色很奇怪,“化学分析,物理分析,都做不到。 “它的化学性质很稳定,跟惰性气体类似,无法发生任何化学反应。我们又尝试用实验器材观察它,光显微镜,电子显微镜,质谱,核磁共振,射线衍生……看不到。” 蒋云松狠狠地刨了口饭,仿佛嘴里的烤肉就是那未知的物质。 他道:“其实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的。譬如电镜,对准那玩意儿,放大缩小。我们能看到白色或黑色的图块。只是这种图像时有时无,同一个电镜,五十万倍放大和一千五百万倍放大,看到的东西可能是相同的。不同的电镜对准同一处,看到的图像也可能是不同的。甚至同一个电镜,前一秒与后一秒的观察结果也可能是不同的。” “智子。”陈北海忽然冒出一句。 他一顿,反应过来:“哈哈,你别说,还真有些像。” 很多东西心有灵犀。 说说笑后,陈北海思索道:“其实,可以把不同的结果记录下来,做成图标,或者矩阵。一点点分析,总会找到规律的。” “我知道你做这个的,有些想法,”蒋云松暂且搁下筷子,“但太难了,这种物质是会流动的。而且各项设备消耗大,观察成本太高了。不过还是有人有想法,黄潮实验室就在做这个。但还没出成果,估计悬。” 黄潮是国内最出名的科学家,今年九十岁了,每天奋战在实验室内,诺伯里奖提名了几十次,没有领,黄老的意思是,华国科学家,不需要外国奖项承认。 陈北海不怎么关心科研界,但他从小就听过黄潮的大名,一直听到大学毕业。 “对了,黄老的研究团队和国外的大手子打起架来了,都在争这种物质的命名权。”蒋云松忽然道。 “分子结构,分子密度,化学性质,这些都不清楚,怎么就争起来了?”陈北海好奇问道。 蒋云松神秘一笑,低声道:“前面的你能到处打听到,下面我要说的你就不一定知道了。不是我跟着的导师不一般,我也不可能听说,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黄老的团队,在一次实验中发现,在特定温度、气压、催化剂条件下,这种气体,能够被‘镶嵌’到一类硅酸盐化合物中!” 镶嵌。 硅酸盐化合物。 所谓镶嵌,意思是一种物质分子与另一种物质物理上结合起来,但不进行化学上的反应。就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这样说来,网上的说法,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听到这里,陈北海陡然有了一个猜想。 蒋云松也不卖关子,直截道:“对,这种硅酸盐化合物,就是我们俗称的玉石。而黄老想要争抢的命名,也正是灵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异世界 上世纪中叶,华国电影行业达到鼎盛状态,许多通俗文学作品得益于资本青睐和技术进步,被改编为影片,搬上大荧幕。 其中的仙侠、玄幻类网络文学作品改编成的影院作品,也因为其独特魅力而大受欢迎。 黄老年轻时,仙侠文化大行其道。而今黄老也没有丢掉从前的小兴趣,还试图为新发现的物质冠上“灵气”之名。 九十岁的年龄,在二十二世纪,真不算太老。 包括华国、鹰国、坚国等在内的诸多世界大国,均将常规延寿医疗服务纳入医疗保障制度中,在抗氧化药物与端粒修补技术的帮助下,只要家中有些闲钱,人们很容易就能健康地活过一百二十岁。 寿命超过一百五十岁的,也不在少数。 “那个和黄老争命名权的国外科学家又是谁?”陈北海问道。 能和黄潮这一国宝级研究者争锋,那外国专家也绝不一般。 “杰因·李,”蒋云松即答,见陈北海面露不解之色,他又解释道,“就是坚国药物企业强森amp;amp;约翰逊公司的首席研究专家。那家公司你知道吧?世界第二大药企,每年全球营业额超过千亿华币,仅次于我们华国的药王堂。” 陈北海颔首示意:“这我清楚,而且不同于药王堂涉足保健品、药膳、化妆品等领域,强森公司耕耘孤儿病、基因病等疑难杂症药物开发。这方面,必须承认,他们才是走得最远的。” “对,”蒋云松点头,继续道,“李杰因发现,这种神秘物质渗透到生物活组织中,对核苷酸、多肽等重要物质的靶向运输,起到非常强大的催化作用。” “换句话说,就是这神秘物质导致了基因的定向变异?”陈北海不禁插嘴。 蒋云松脊背舒展,靠在木椅背上,右脚搭上左腿,食指拇指并拢,将竹筷挑在指尖,不疾不徐地敲在白瓷碗边缘,碰撞出清脆的鸣声。 像个敲木鱼念经文的年轻和尚。 “诺亚粒子……他们准备这么叫。”蒋云松缓缓开口。 陈北海轻笑道:“建造方舟的义人诺亚么?在《圣经》传说中,方舟是一个收容一切飞禽走兽的基因库。这些科学家都挺有想法的。诺亚粒子——倒也有几分贴切。” 两人聊着聊着,也相当有默契地停了下来,都各自考量着什么。 蒋云松已经搁下碗筷,陷入沉思。陈北海看似慢条斯理,手上却没有停。 十几分钟后,蒋云松回过神来,猛地抬头,一脸惊愕:“海哥,你这比牛都能吃啊!” 桌上的一大盆烧烤拌饭,被清空地只剩黄色、黑色的油滴。 陈北海正不慌不忙地用纸巾揩着嘴角。 “厉害!”他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白净的脸庞跳动着感叹,“我之前只是说说,想必你是货真价实地觉醒了。” 蒋云松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来,老猫般慵懒惬意地伸个腰,晃了晃道:“我也该走了,实验室里还等着记录数据呢。” 陈北海拦住他:“先别走。” 同时,变魔术般,从桌底摸出一个不透明的白色塑料小盒。 “里面有三个玻璃试管,你用实验室的设备检测一下,注意,不要记录实验数据。” 蒋云松目光微凝,随即舒缓开,应道:“行,我会注意不破坏样本,尽快出结果。” 二人心有灵犀,他懂得陈北海话中深意。 不记录实验数据,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将物理资料录入校方档案中。 一方面,是研究生私用昂贵设备,难免造成负面影响;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实验样本事关重大。 “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聚。”蒋云松轻喊一声,随着“咚”的大响,人影消失在门后。 逼仄的小屋瞬间空旷了许多,变得有几分冷清。 待他走后,陈北海将隐藏着的笼子取出,用绝缘塑料材料聚丙烯树脂,将笼子包裹住,避免这只老鼠放电,使得家中线路短路。 再喂了点生米粒。 陈北海简单收拾一番,又回到床上,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身体内部,在精神力量的牵引下,来自细胞深处的能量被提炼出来,汇入经脉之中,蓄积为海一般的内力。 虽说他可以分心两用,即使上班工作,也能修炼《吞海功》。但是全身心投入其中,精气神相合,观照自身,深入体内细微处,内功增长的速度快上不少。 时间太紧张了。 根据“道果”中的只言片语,在三年之内,异世界将大举入侵。异世界远远强过地球,哪怕人类殚精竭虑,拼死抵抗,仍然挡不住。 是的,在未来,人类毁灭了。 或者说,地球人类这一种族虽然还在苟延残喘,可早就被异世界的生灵所统治。如今地球上存在的一切政权、规模稍大的组织,都不能延续到新时代中。 “人”的概念将被抹除。 然而,异世界侵略还不算真正的危险。面对黑暗源头的侵袭,他可不能确定,宇宙是否能被再次重启。 陈北海甚至没有信心,重来一次,自己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时空是一个奇妙的混沌系统,任何一个因素的变化,都有可能与其他要素碰撞反应,连锁膨胀成巨大的动荡。 他能做的,只有尽最大努力。 除此之外,无他。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陈北海正在运功,方提纵内力行了半个周天,沉浸于缥缈的玄妙境界中,忽然被一声巨响给震醒了。 若非陈北海已成过一次先天宗师,内功境界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地步,这一道响声,便能将他震的内力失控,走火入魔,经脉俱裂,半身瘫痪。 他急忙收功,平复内力。下床开门。 只见门口伫立着一个蓬头丐面的男人,乱糟糟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衣裳还算整洁,可人却疲惫不堪,其神情状态好似已经流浪多年。 “云松?”陈北海略有些愕然地问道。 流浪汉般的男人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低声道:“还不快点儿邀请我进去?” 果真是蒋云松,在昨日分别后,今天又去而复返。 这才请他进门。 见他一脸疲态,陈北海心下也有了一些猜测,恐怕渔樵大学的甘蔗园里,那一只会放电的变异老鼠真不简单。 恐怕蒋云松熬夜做了研究。 “你给我的血液样本和空气样本是在哪里采集到的?”他开门见山。 陈北海并未回答,问道:“你有甚么发现么?” 蒋云松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果不其然,他昨天晚上通宵做了一整夜实验。 根据他的说法,血液样本并没能导出一些有用的结果,只能初步判断血样来源于一只基因发生了变异的小家鼠亚种老鼠。 这并不令人奇怪。 真正的实验是枯燥无味且极为艰难的,特别是在生命科学领域,想要得到相当的成果,必须要有足够的包括血液、肌肉组织、神经在内的生物样本,并且进行反复的活体试验。 十毫升血液远远不够。 这又不是什么恐龙电影,科学家能从一滴远古恐龙的血液中克隆出整个恐龙种群。 不过,那两个试管的空气样本,却得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成果。 在蒋云松激动的叙述下,陈北海也逐渐明白了它的意义。 这两管空气中,分离出了与“灵气”类似的物质——一种与现有的任何物质性质都截然不同的新物质。 蒋云松也没被蒙混过去。 他在讲述完自己的研究发现后,便一直追问这空气和血液样本的来历。 不过陈北海也坚持不透露,差点让蒋云松发飙了,最后又拿出了一管在甘蔗园采集到的空气才把他打发走。 倒不是他小气,想要自己独占研究成果——哪怕他有这个心,也没有合适的条件进行生物实验,毕竟高规格实验室中各种仪器、表盘、材料,光是一年的保养费、耗费就超过千万华元,得靠国家经费的大力支持才能维系。 实在是因为他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要是让蒋云松知道了样本的来历,他难免会心里瘙痒难耐,每天往生科院所属的甘蔗园跑去偷偷采集样本。 这样做,很容易暴露出甘蔗园的特殊情况,有可能牵扯出陈北海来。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影响,只是自己身上有太多秘密,至少在目前,他还不愿意将自己曝露在高层视线之下。 另一方面,如果他的猜测不假,处于对身体健康的考虑,蒋云松也不该知道。 蒋云松带来的发现也映证了他的猜想。 那就是——那一方甘蔗园里,有一个通往异世界的时空隧道。 这不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或者毫无根据的臆测,而是陈北海综合各方面信息分析得出的结论。 情报一,地球将在数年内与异世界发生时空重叠。 情报二,这一时空现象不是在瞬间发生的,而是缓慢进行,直到最后彻底爆发。 情报三,甘蔗园中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物质,目前看来,这种物质不是灵气,也基本确定不是地球之前存在的任何物质。 情报四,在甘蔗园中出现了一只变异程度极大的老鼠亚种…… 窥一斑而得全豹,由是观之,结论便很明确了。 当然,目前看来,这道通道只能传输一些小颗粒物质,暂时对南越市没有较大的负面影响。但随着时间推移,说不定它会继续扩大,乃至于令异世界的危险物种入侵地球。 因而通知官方,做出相关对策,也是必要的选择。 当然,那不是现在。要等到陈北海有足够的自信,承担引起官方注意的后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结丹 离蒋云松第一次拜访已有月余。此后他也来了数次。 日子步入公历新一年一月中旬,年关迫近,陈北海的修炼也到了瓶颈。 倒不是他资质有限或是行功出了什么岔子,而是内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就需得水磨工夫,才能稳定进步。 陈北海估摸着自己还得勤练半年,才能内力满溢,直入先天。 然而,他并不打算就这么按部就班地硬磨下去。 从大武归来也将近五个月了,灵魂中的悸动告诉他,又到了可以穿越的时机。 他越来越觉得,灵魂中的道果,不仅仅是信息的排列组合,更是由无数符文组成的法宝。 离开大武不短时日,陈北海也有些想念那里的人和事,况且那个世界还有许多有价值的密藏未被挖掘出来,加之还有相当修炼上的困惑、灵感、猜想要去探讨、映证。 他要重回大武。 当然,穿越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本来大武与地球的时间流速互不相干,每个世界相当于另一个世界时空都是静止的,但他的活动使得两个封闭的池塘开始联通,时空将趋于一致。 而在他灵魂穿梭世界的过程中,自己的肉体就相当于一具没有思想的躯壳,尽管有着一丝精神力量的残留,可以使身体进行呼吸、代谢等最基本的生理活动,可时间久了一样要出问题。 陈北海先是向公司伍主管请了不定时长假,伍主管爽快地批复了,并且表示工资计算按照实际缺勤时间的一半扣除,年终奖照算。 再是设计了两段程序,一者根据陈北海的社交语言习惯,自动文字回复联系自己的朋友、同学;一者用自己的声音作为声源,应付电话联系者。 父母那头则想好了借口,若是自己在过年前回不去,就说自己公司那边有关乎升职加薪的重要任务抽不开身。 除此之外还有囤积干粮,修改自己的电子身份证记录等,这些措施是为了预防被华国官方相关部门主动或被动地察觉到自己的异状。 再者,为了避免自己身体因无法进食、缺少饮水而器官衰竭,他还自己调配了一定浓度的葡萄糖水溶液,用程序控制装置输入。 除了这套生理保障装置外,还有配套的容错程序,内置电源,定时检测,若是装置异常,则根据异常事件向蒋云松发出约定好的求救信号。 有这一系列布置的保障,陈北海有信心在五个月内,本体不出大碍——除非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一颗原子弹没被拦截,飞到自家头上,直接把自己给灰灰了。 那他也无可奈何。 安排妥帖,万事俱备,陈北海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把生理保障装置的输出针管扎在自己的静脉上,闭上双眼。 《无量世界穿梭法》发动,陈北海感觉到灵魂中有一串串复杂的符文在涌动着,包裹住自己脆弱的灵魂,让灵魂脱离的肉身的保护与限制。 …… 武朝,中天郡,大原县。 落山山腰。 大约是戌亥之交,天已黑了,星月还未升起。只几个火把挥动着,火焰颤抖着,将寥寥数人的身影投在地上,铺成斑驳的痕迹。 一个健壮的老头正守着盘膝于地的青年,旁边还立着一名稚嫩可人的少女。 “内力贯通体内所有经脉,调用自如,如臂使指,便是先天之境。先天之后,仍应勤练内功,蓄养内力。然人力终有穷,内功练得再深厚,内力再雄浑,也不过能开碑裂石,举数千斤鼎。内力不足,那就借外力。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若是能借的了天地之力,又何愁不能无敌于世间?” “有武道上的前辈曾经试图将内力发散于外,以人力撬动天威,然而内力内力,终归是在脏腑经络中生成的,离开人体,不过几息便消散了,落得功力大损的下场。” “后又有大宗师提出,内力不能存于外界,只因内力不够强。就好比糖只能化于水中,而金石却能永固。于是道家的武学宗师借鉴道学内丹术,创设出武学中的内丹术。以精气神三宝为炉火,气走周天,借五脏之精淬炼,冲破玄关,于气海处锻出一颗内丹。” 武者炼出内丹,就好比树苗发出根系,大船投下铁锚。只有根基足了,才能不被外界风云击垮。 这一步是先天境界的深入功夫,也是先天之上,武道人仙境的前置。 当然,先天之上的武道人仙,粉碎真空,只存在小说家的传记、说书人的评书、口口相传的神话中。在武朝,能结出一颗内丹,便是够格竞争武林盟主的大人物了。 林震天看似讲得头头是道,口若悬河,也不过是复述王帮主的话。 王帮主看出陈北海内力勃发,已然初入先天,他主要是命林震天传授《吞海功》功法,有关内丹的内容,只打算先令陈北海初步了解一下前路,从而避免感到骄傲自满。 林震天的境界与陈北海相差仿佛,自然不能胜任指导他人内丹修行的任务。 然而陈北海现在正进行的,就是结内丹。 《吞海功》心法加上林震天口授的诀窍,便是直指先天内丹境界的上层功夫。 由《饮江诀》转化来的《吞海功》,正催发着体内如江河般浩浩汤汤的内力狂涌。体内汹涌澎湃,外在表现却十分平静。 陈北海竟一副沉静如胎儿的神貌,浑身筋肉放松,几乎沉睡过去。却是在精神上进入近乎冥想而截然不同的境界,整个人虚寂杳冥、渊默混沌,与天地相合,无半点清醒的心神。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目空一切。 这一步工夫其实并不难,接近医学概念中的深度睡眠。 众所周知,深睡眠是人体每天都要经历的一个阶段,但是又极难受人控制。如果一个人能保证自己随时都能进入深度睡眠,那么每天不到两个小时的深睡眠,就能完全消除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 处于这种状态下,武者体内的五脏六腑、筋骨肌肉、经脉穴窍尽皆处于高度活跃而又极度放松的矛盾统一状态。 只有在这一优越的身体环境中,内力才有升华凝结成内丹的基础。 但是内丹的修成,还需要人的引导,让内力按照一定规律运行周天,采五脏之精,才能凝成一颗金丹。 这就产生了矛盾。 人体内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七百二十穴窍、五脏六腑,其中不少死穴要害。要结内丹,需要人引导内力按照特定路径运行周天,差不多就是把所有经脉穴位走一遍。 根据排列组合算一算,内力在经脉中的走法简直有恒河沙数种,而要在这数不清的走法中走完特定的一条,还要走许多遍,可想而知有多容易出错。 一旦出错,轻则内力紊乱,经脉纠缠,功力受损;重辄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要运行丹道周天,尚且不易。更何况要在近乎无知觉、无意识的近乎入灭的清醒下完成。 难度好比让一只梦游的猴子在沙地上胡乱划出一部《离骚》。 当然,能走到结内丹这一步的武者,无一不是武道上的大宗师,智慧不知高过猴子几万万倍。 即便如此,结内丹也是九死一生。不知有多少武学上的前辈倒在这一步上。 偌大一个武国,现存的结出了内丹的大宗师,也不过寥寥数人。 丐帮王帮主天纵奇才,也在迈入先天后卡了十几年,才结成一颗内丹。 金佛寺的慧心方丈八十多岁,放在常人身上即将或者已经作古的年纪,也不过勉强结成一颗内丹。 陈北海本来是没资格锻炼内丹的。就算他再怎么妖孽,也要遵循基本法,就连游戏中的GM,也需要程序员才能实现某些功能。 他得到的道果只是强化他的禀赋,不可能开挂似的让他莫名其妙就成就更高深的境界。 毕竟要铸造内丹,主要是经验的积累,一遍又一遍的指使内力在体内运转,从而使得比做高数题还要复杂百倍的内丹行功,变成呼吸一般的本能。 可一者,陈北海被白师行放到炉鼎里炼过,白师行无师自通,鬼才般的构想,用铜管模拟人体经脉,以火气充当人体运功时的精神力,促使他人的内力汇聚到陈北海身上。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内丹的别样修炼方法,陈北海在那时已经修成过一颗“假丹”。 二者,未漏的童子身阳气足,火气旺,对于烧煅内丹很有好处。虽然地球上的陈北海只能算半个童子,但非常幸运的,大武朝的“周方明”却是个十足的无漏之身。 三者,在回到地球后,陈北海货真价实地在一具从未接触过内力的肉体上,从无到有地修炼了内功。 对于一些资质寻常的武者来说,不过能借鉴从前的经验,修炼地顺畅些。 而陈北海大大不同,他借助这一机会,深刻地体会了内力的特性与本质,并且在地球时,在内力并未深厚到突破先天的地步时,就尝试着模拟了结内丹的过程。 在这两大机遇的帮助下,他真可谓是把修炼内丹刻进了灵魂深处。 在陈北海呼吸间,内力流转,于经脉中往复,过五脏六腑,取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精华,经夹脊、玉枕、泥丸、九宫、巨阙、鹊桥、重楼、黄庭诸***炁回旋如丹露,在周天数往复中被烧煅得沉重如汞,一滴滴落在腹下气海,凝成一颗大药。 结内丹的准备时间以数十年记,结成却只在一瞬。 刹那间,陈北海浑身精气神内敛入丹田,凝成一颗圆坨坨、光灼灼的丹丸。 这是一颗不怕火炼的赫赫金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刺杀皇帝 结成内丹,陈北海瞬间有了别样的体会。 要知道,内力存储在经脉中,在全身经脉贯通前,流动相当缓慢。即使在破入先天后,若非人特意控制,也是基本滞怠的。 而在结丹后,气海穴处,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功率的水泵,又或者说交换机,通过旋涡的形式,带动着内力循环往复,使得内力在不断地做体内大周天。 换句话说,先天丹境的强者,无时无刻不在修行内功,其效率固然比不得本人全身心浸入冥想,却也差强人意。 引导着内力在体内经络循环了一边,稳固内丹后,陈北海缓缓收功。 “拜谢林伯伯,”陈北海站起来,向林震天拱手道,又转向一旁的少女,“灵素,你……”略有迟疑,“你不会武功,贸然上山,未免太过鲁莽了。” 白灵素坚定地摇摇头,轻声道:“不会的。” 除了已擢升为护法的林震天、白灵素,还有其他几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王大妈、郭路人赫然在列。 更令他惊喜的是一旁的两个乞丐,一个高高胖胖憨笑着,一人矮小瘦削将手缩进破烂的袖子里。正是曹小羊、马俊宝二人。 还是这些人。 真好。 “曹叔,马叔。”陈北海的问候,让两个乞丐畏缩的老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笑意。 众人寒暄片刻。 不多时,陈北海便道:“我运功有一段工夫了,此刻天色已黑,想必帮主他们已经交上了手,我们不如先上山,观摩几位武林巨擘切磋较量。不知叔叔婶婶们意下如何?” 两个乞丐自然是忙不迭答应了,说老实话,两人只期望陈北海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根本没奢望还能得到他的尊敬。 毕竟,两乞丐只是丐帮低层弟子,年纪一大把了武功仍十分低微。 反观陈北海,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了先天宗师,加之在与重樱人的比斗上表现惊人,为丐帮添了不少面子,地位大增。 没想到,他还能对两位领路人保持发自内心的尊重。 白灵素、王妈当然也不会拒绝。 林震天也应下。一行人便一齐向山顶赶去。 是夜。 道宗杨真人、金佛寺慧心方丈、归真门君一、海鲲帮柳木龙、丐帮王帮主、天一教吴靖远大战于山巅。 这一战就战到了天亮。 几位宗师武功尽皆出神入化,风格迥异,切磋较量各有胜负。 唯独王帮主霸道绝伦,依凭前无古人的降龙掌力,屡战全胜,并在鏖战一宿后,击败了功力精深的杨真人。 第二日天亮后,有好事者用脚丈量土地,发现落山山顶被削去了整整三寸。 王帮主的实力与气魄折服了包括与他不对付的吴靖远在内的所有人,被尊为武林联盟的盟主,负责主持武林大事,统筹调度,指引进退。 武林局势大有不同。 至此,江湖翻开了新的篇章。 …… 十二月初三。 武林大会后的第三天。 陈北海正与白灵素交谈。 他们漫步于大原县的街道上,一个满目愁容,一个轻声安慰。 “也不知道爹爹现在怎样了,”白灵素叹道,“虽然他人很坏,可是……我还是有些挂记他。” 她回忆起那段经历,尚且觉得不真切。 在那天以前,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家千金,偶尔溜出宅子,也被白家的门客保护着,况且以她的容貌气质,即使不知道她的身份,小镇上的居民也会护着她。 结果一觉醒来,她就成了罪人的女儿。 原本严肃古板,但非常关爱她的白师行,莫名其妙就成了伙同魔教中人,戕害青年俊才的魔头。 更是被官府押解到不知何处,生死不明。 她倒不是什么圣母,毕竟白师行罪有应得。只是……终究不适应。 白灵素挽着陈北海的那只手紧了些。 陈北海无奈地笑着:“别担心,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以你爹那水准,不会轻易死的。” 哼—— 白灵素翻着白眼,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 她想得到的回应,可不是这样的。 不过,也还行。 少女的脸上又浮现起了喜滋滋的神色,离身边的男人近了些。 陈北海却有些叫苦不迭。 他哪不明白这女孩的小心思? 只是一方面,还尤为稚嫩的十六岁少女,令来自晚婚晚育愈发普遍的二十二世纪的灵魂,感到难以面对。当然,这只是次要原因,如果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他也不会迂腐地纠结年龄。 最主要的是,陈北海对未来还不明晰。 忽然,迎面而来一位魁梧的老汉,满头银丝,尺长的白须胡乱缠着垂在颏下,顾盼间神采飞扬,行走时高视阔步,好不精神威风。 正是破入先天后,被擢升为丐帮护法的林震天。 “终于找到你了!”林震天本来在左右张望,一直走到两人身边时,才猛地停下来,惊喜地喊到。 也顾不得考虑为何以自己先天宗师的五感,没能早早发现二人。 林震天急匆匆地抓住陈北海的手腕,就往另一边拽。 “林伯伯怎生这般性急?”陈北海略微施展气力抵抗一阵,避免不会武功的少女被牵连摔倒。 林震天一扯,直感到自己在跟一头南越巨象角力,口中呼道:“你力气愈发大了!咱们干净走,帮主在找你。” 帮主传呼?那大概的确不是小事了。 两人跟着他离去。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家小酒楼。 神功盖世、纵横四方的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帮的帮主,江湖魁首,武夫领袖。有着无数头衔,威震八荒的王帮主,此刻正规规矩矩地坐在竹椅子,毫无形象地用手抓着半截油腻的兔子。 若有人仔细盯着王帮主的手掌,就会奇异地发现,那本该被油和干辣粉覆盖的皮肤,却是光洁如黄龙玉石,干净无暇,一尘不染。 陈北海见了,心惊胆战。 其中奥妙,乃是王帮主用手掌经脉喷吐着极为细微的气劲,恰好将油污隔开,却没有对松软的兔肉和焦皮造成半点伤害。 这一手极为精微的功夫,不是先天境界,甚至不是简单的结丹境能做到的。至少他就自叹弗如。 带给陈北海的震撼,远胜过前几日争夺盟主时,王帮主拳掌齐出,如龙如象,大开大阖的战法。 王帮主见了陈北海的面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忽然运转内功,集音成束:“小友,有没有兴趣陪我们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什么大事,需要王帮主参与,还得拉人手? 他就是这么问的。 王帮主站起身来,踱步,沉声道:“刺杀皇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三花 饶是陈北海任性恣肆,也不由得为之一震。 毕竟,他们打算杀的,可是皇帝啊!况且要是他们成功了,整个武国都要移星易宿,地覆天翻。 王帮主又是至少先天丹境的大宗师,轻易便能杀光一支披挂完备的精锐军队,随意出入皇宫,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还真有可能被他们干成。 但陈北海心中又有疑惑,无论是察言观色,还是透过精神层面的感知,王帮主都是堪称盖世豪杰而非枭雄之人,不像是有反意的样子。 “敢问帮主为何要行刺皇帝?”他传音问道。 王帮主用食指指节叩了叩桌面,开口道:“坐。”示意陈北海坐下慢慢谈。 “想不到我丐帮竟出了如此惊才绝艳的弟子。”王帮主不吝赞叹。 一旁的白灵素俏脸上写满了崇拜,丐帮帮主的威名,即使是作为深闺小姐的她也有所耳闻。 林震天亦是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神色,他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所学传授给了陈北海,对方能得到帮主的赏识,也算是不枉师徒一场了。 在两人没能察觉到的地方,帮主却与陈北海展开了秘密交谈。 让陈北海惊讶的是,参与到刺杀皇帝计划中的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多,身份更特殊。 杨真人、慧心方丈、君一门主、吴靖远,都打算共谋大计。 海鲲帮的柳帮主尽管不打算介入其中,似乎是不想躺浑水,但也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泄露此事。 以及重要的一点,他们打算刺杀的不是在位的玄武皇帝,而是已经退位的太上皇,那个不在武林之中,却成为武林神话的老人——神武帝莫衍。 为什么? 陈北海很疑惑,他也没有憋在心里,直截如此问了。 王帮主也并不对他的疑惑感到意外,而是娓娓道来。 原来,别看当今江湖平稳如镜,各个门派安分守己,即使是武功卓绝的长老、掌门,行走江湖时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冒犯哪怕一个小小衙役,生怕触了朝廷霉头。 可实际上,若是有机会,这一个个武人恨不得把皇帝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不甘衙门对江湖的压制是一方面因素。 另一方面,在几十年前,神武帝率领麾下铁骑,踏遍高峰名山、深林幽谷,碾过无数所谓的名门古刹,野蛮地夺走了被自视甚高的武人们奉若珍宝的密藏典籍。 自那以后,绝大多数门派的传承,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衰败。 连金佛寺、太上道宗、丐帮这样的大派也不例外。 譬如丐帮号称有棍、拳、掌三门绝学,可王帮主最常用的就只有半套降龙掌和几式打狗棍,很少动用八荒拳。 虽说,以王帮主的内功,即使是平平无奇的一记挥拳,也有着横扫八荒的无匹威力,在外人看来足以与降龙掌刚猛无俦的掌力媲美。 然而实际上还差得远。 如果王帮主用八荒掌对上杨真人,只怕要不了百来回合就会被打得吐血败退。 正是因为丐帮的绝学曾被抢走,当时修习八荒掌最精深的副帮主又被神武帝莫衍一掌拍死,导致这门绝学没能完整流传下来。 都说拿人钱财等于杀人父母,莫衍更过分,直接毫不讲理地坏人道统,遇到阻拦者更是统统碾死。 单就这一血仇大恨,整个江湖的人都有理由杀他一百次——前提是有着那般的修为。 几位大宗师联手行刺,也有趁着杀死太上皇后,宫廷混乱,从而夺回门中失传道统的原因。 当然,促使包括王帮主在内的多数大宗师下定决心的,其实不是这一光明正大的原因。 更多的是他们单纯想跟莫衍交手。 同那名已经数十年没有动手,仍然如阴云般横亘在武林上空,压得天下十万武者只敢称第二的老人较量。 他们不服。 这群成名已久的先天高手,其实没有一个人真正地面对莫衍。 无一例外。 毕竟其中最年长的杨真人,在莫衍隐退时,也才不到三十岁。 当时的杨真人——那时他只是道士,甚至没有见莫衍一面的资格——他的修为连神武帝身侧的重光、临光骑中的一名千户都比不上。 差距太大了。 故而几人都想在神武帝老死前,与他分个高下,或者一决生死。 当然,这只是王帮主所提到的原因,几位大宗师的心思,只怕也远比这复杂得多。 不过,这足以成为几位绝顶高手联合起来的理由了。 旋即,话题顺势终止。 “北海,我观你双目炯炯有神,行止间精气丰沛,是否结丹了?”王帮主转而问道。 却是他觉察到陈北海的修为异常的高深。 比一般的先天高手还要强得多,强得不像是个二十岁的青年。 陈北海只略一踟躇,便回应道:“前几日恶斗一番,盘膝疗养,再聆听教诲后,福至心灵,便自然而然地在丹田凝了一颗大丹。” 王帮主浓眉微蹙,啧啧称叹:“奇哉怪哉!想来你果真是我见所未见的鬼才。如你这般二十出头便能结丹的,我亦是望尘莫及。” 要知道王帮主已然是万中无一绝世天才,否则也不可能在三四十岁的年纪成就盟主之位。 可天赋卓绝如他,也是过了而立之年才结丹的。 王帮主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满头如狮的乱发晃荡了一瞬,又道:“你是否对结丹境之上有所了解?” “弟子……不知。”陈北海心知帮主即将传法,于是换了自称,显露出尊敬的语气。 “你可知你这般状态,只能算丹境最下乘的功夫!”王帮主语出惊人。 “人体有三大穴,脐下气海,胸口檀中,脑内黄庭。这三大穴位,都是丹田,自然每个穴都能蕴养一颗内丹。 “下丹田气海靠近肾脏,肾主水,水是生命之本,肾能生精,肾乃生命之根,下丹田的丹境修行,便是取肾中的精华,壮大气海中的内丹,这一步是从阴中取阳。 “中丹田檀中靠近肺部,肺主金,肺部是人体与外界连通之所,有吐故纳新之能,中丹田的修行,即于肺在阴阳、活滞、动静、生灭交换中截留一丝气机,这一步是取阴阳之阳。 “上丹田黄庭,在天宫内院,人的头脑由心脏供养,心主火,上丹田的修行最为艰深,要取心火灼烤黄庭,从而将人颅内的灵性煅烧得光亮照人。这一步是取阳中之阳。 “三花即三华,华便是人体的阳气精华,当人的精气神旺盛到极致,并熬炼出阴中之阳、阴阳中之阳、阳中之阳,滴落成三颗金丹时,便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据说到了这一步,人体就能诞生出不可思议的伟力,就如凡人羽化成仙般。” 王帮主在讲到这里时,粗犷刚健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些憧憬的神色,心向往之。 上中下三大丹田,精气神三花,心火,三花聚顶,武道人仙。 一系列玄之又玄的名词让陈北海心潮澎湃。 随后,王帮主又告知他,明日他会再找陈北海,详细说明三大丹田的修行诀窍。并约定在十二月初七之后,十二月十五前抵达京都。 交谈完毕后,王帮主用纸拭了拭手,并对陈北海微微颔首后,便抛下几人,踱步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刀法 四方的屋子由明黄色木料筑成,温吞的光芒从房间右侧斜后方射入,将房间衬得还算敞亮。 丈长的床具铺着一牀白色的褥子,上面正盘腿坐着一位英武的青年,紧锁的眉头并不损他的形貌。 他的身体正微微起伏——细细观察,则会发现晃动的并不是他的身体,而是整个房间。 “陈大侠可清醒了?是吃早膳的时候了!”房外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青年脸色忽然一白,手臂微颤,骤然翻掌,从指尖飞出一道剑气似的红光,落在身前七尺远的地上,将木质地板击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深坑。 陈北海舌抵上颚,强行收功,过了几息,将混乱的内力平复下来。 他注视着自己渗血的手指,出了神。 “太急了。”他对自己说。 原来陈北海在尝试将内力运上中丹田,结出第二颗内丹。只可惜功夫不到家,不仅没能达到中丹之境,反倒震伤了心脉。 好在一来他年轻力壮,心脏强健,再加上他尝试时小心翼翼,只是受了轻伤。 若换个七八十岁的老宗师,怕是得横死当场了。 马上要到皇城了,陈北海必须养精蓄锐。 推开房门,一个矮胖的黑脸大汉已经候着了,他手托着一个大瓷盘,里边乘着一碗热粥,一盘熏肉,几碟果蔬。 简单吃过早餐。 并不非常丰盛,但在渺茫无际的大江上,却是十分奢侈的一餐了。 听见动静,另一头的壮汉也急匆匆地赶过来,讨好道:“陈大侠,不陈巨侠,前天你指点我的那一招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能不能再指导一下我?” 这两汉子正是谭家兄弟。他俩因偷运私盐被海鲲帮逮住了,幸得陈北海庇护,因祸得福,反入了海鲲帮。 实际上,陈北海乘的正是属于海鲲帮的一支船,虽然不是什么宝船、大船,可也比两兄弟的旧船大了不少。 此刻船上就有几个海鲲帮帮众正在驾船。 故而能在波浪翻腾的水面上平稳航行。 几丈外的甲板上,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正优哉游哉地吃着草料。 与第一次坐船时的战战兢兢不同。 现在的玉练已经能悠闲地面对船身起伏了。 在船首甲板处,有一道修长的背影正在舞动手中的刀。时隐时现的刀光宛若春雨,仿佛要把迎面扑来的风斩碎。 并不是白灵素。 那个小姑娘被陈北海留在大原县,由王大妈和林震天看护着。 他还特意请求了王帮主,王帮主也对着小妮子的遭遇表示同情,并且嘱托手下对她多加照拂。 有王帮主的指示,白灵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至于为什么不把少女带在身边? 陈北海去京城,是作为结了内丹的顶尖先天宗师,凭借自己的武力刺杀太上皇,而不是去游山玩水,体会风土人情。 无论成功与否,京城必将翻天覆地,局势动荡如天倾西北。 他很难保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的安全。 而当陈北海表明自己的行程计划,并强硬地拒绝少女同行请求时,白灵素也是不出所料地极其错愕和委屈。 乃至于从温声细语的请求、到撒娇、再到毫无风度地躺在地上打滚。 最后赌气发咒道再也不想和他见面了。 不过陈北海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所以白灵素不可能出现在船上。 “噌——”一声轻吟,刀身没入贴合的鞘中。江风重新流动。 修长人影转过身来,亭亭净植的身躯高挑优美,以女性而言显得过分高的身姿为她增添了些许英气,鬓间是一张冷艳的脸孔。 陈北海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第一次见面时,这张面孔居高临下,在招亲擂台上她在以绝对的优势获胜后却认输了。 第二次见面,她却只能以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陈北海染血的身影。 柳琴心走近一步,柳眉微竖,紧闭的樱唇轻启:“你当真要去京城?” “这句话你已经对我说了几次了。” “那个人没有你想象的简单。” “或许你从什么地方听到了风声,但我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 “你会后悔的,你再也见不到素素了。我是说,素素会很伤心的——”提到白灵素,柳琴心冰山般的脸颊上也不由得浮现出忧郁的神色,“素素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北海不知道她是从何处捕捉到的消息。 据他推测,最有可能告诉柳琴心的便是海鲲帮的帮主柳木龙。 毕竟两人都姓柳,而且柳木龙又对她格外上心,两人很可能是父女关系。 可柳木龙又曾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泄露秘密。 陈北海也不认为柳琴心知道,将有数个先天境界的大宗师去围杀神武帝。 他坦然地望向柳琴心,并不设防,即使后者已经将手搭在了刀柄上,欲言又止。 “呜——”一道冰冷的刀光乍现,宛如风的呜咽。 “看清楚。”柳琴心道。 “嗯?”陈北海疑惑道。 “我母亲教授我的刀法。” 旋即,柳琴心手腕一翻,一柄冷月便在这清晨的江面浮起了。 寒芒频频涌现,纵去如龙,横来如凤,近时离陈北海的眉心不过半寸,远时也只有不到一尺远,上下四方,无一处是风,无一处不是风。 时而辉煌,偶然隐蔽,变化无常,神鬼莫测。 这是部与《春风得意刀》相似却又迥乎不同的刀法,仿佛脱胎其中却又青胜于蓝。 片刻,柳琴心停下刀法演练,将心法口诀倾囊相授。 在此之后,柳琴心便头也不回地走进船舱内自己的房间。 似乎在刻意躲避他。 原地,陈北海深吸一口气。 这次真是收了份大礼了。 要说这刀法能让陈北海突飞猛进,实力大增,那是不可能的。 但多多少少有些提升。 并且他即将面对横压江湖百年的武林神话,太上皇神武帝莫衍,如果对方恰巧会刀法,陈北海能极大地提升自保能力。 考虑到莫衍曾经踏破各大门派,强抢典籍密藏,而《春风得意刀》又是刀法绝学,莫衍不可能没有翻阅过。 那么莫衍的武功中就很可能有《春风得意刀》的影子。 陈北海并掌如刀,在身前虚划。眼前的空气瞬间被劈开,好似空间都被扭曲了。 仅一刻钟时间,陈北海就以先天丹境大宗师的眼界,高屋建瓴地练成了可能脱胎于《春风得意刀》的刀法绝学。 熟练上或许尚且不如,威力上却要强出柳琴心许多。 在这个世界,由于冶炼技术的落后,哪怕是所谓的“百锻钢”、“千锻钢”、“名剑”、“妖刀”也不过如此。 武者可以用肉掌拍断刀身,横练武者甚至能够用肉体硬抗刀刃而只是受轻伤,尽管这建立在对手内力不强的基础上,却也足以说明兵器的窘迫。 可若是在地球呢?钛合金刀、锰钢刀、大马士革钢刀…… 甚至到了科学技术发展水平更高的世界,他还可能接触到高周波刀、激光刀…… 用那样的神兵利器,切高达都不一定不行。 用来斩人? 他一个人可以杀死十个神武帝。 想到这里,陈北海又凝视着自己手掌间的纹路,恍如凝视兵器上的纹理。 打定主意回到地球后为自己准备一柄好刀。 很快他又收回思绪,目前最重要的是便是做好迎战莫衍的准备。在刺杀莫衍后,以他们几位大宗师的实力,虽然不说能在皇宫纵横如意,可要趁乱找到藏经阁、御书房一类的地方也不成问题。 到时候他提出借其他几个门派的典籍一观,想必也不是难事。 那才是可预见的能够让他开阔眼界,增长实力的正途。 一心二用,一面应付着前来请教的谭天,一面沉入丹田。 浩荡的内力汇入其中,丹田好似大海中回旋的旋涡,一颗圆坨坨的内丹光**人,内力在循环中精粹,滴落其中,这颗大丹在以肉眼可查的速度壮大。 即使无法突破到中丹境,陈北海的功力也在不断增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手 柳琴心传授刀法后的第二天,船就航行到了衍天郡境内。 虽说可以沿着江河支流再走一截水路,但海鲲帮的船只太过显眼,陈北海也不可能继续乘坐下去。 衍天郡在中天郡北方,其中心便是武朝的国都——周城。 船只靠岸,陈北海同谭家兄弟以及其他帮众道了别,就牵马下船,向周城出发。 他其实更想跟柳琴心招呼一声,可惜后者如同潜修般闭门不出。 可能是冲动之下私自传授了刀法绝学,不知如何是好吧。 陈北海心想,毕竟武学从来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尤其是绝学。 在丐帮,只有成为九袋长老乃至副帮主的成员,能完整习得三门绝学中的一门。 陈北海策马飞驰,在此时令,北方的气候天象已相当冷,在清晨甚至能瞧见地面上白色的一层冰晶,只是很快消融了。 迎面而来的寒风犹如刮骨钢刀,渗透进面皮里,令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内功大成,不惧严寒酷暑,但为了避免引起旁人注意,因此添了两层衣物,装作一个武功小有所成但仍然怕冷的年轻武夫。 玉练是白师行重金购得,命人悉心喂养,辅以丹药栽培成的宝驹。 它虽然不能日行千里,但理论上可以做到日行八百里。 不过为了避免马掉膘累死,没有任何人会催使一匹马昼夜狂奔。 陈北海也不会。 好在周城本就在衍天郡内,也不必太过奔波。 他卯时出发,当天晚上就到了周城外。日期才十二月十二,离当初约定的期限还有两天。 赶路虽快,他不忘观察状况,却发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一路上出现的士兵、官差捕快一类,竟然不比大原县中的多多少。 要知道,这里可是已经临近国都了。 按理说守卫应当更森严才对。 周城建立在平原上,规模形制格外宏大。 陈北海曾经游历到南方的绸都,那是整个江南最富庶的都城,闻名遐迩,蜚声中外。 而绸都在周城面前,却显得极为袖珍可爱。 作为武朝都城,周城具备不同于其他任何城邦的气质与外形。 若从高空俯瞰,就能发现周城的独特结构。 武朝的大多都城都是四方形状,左右对称。 这也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审美品味。 而周城的布局却是圆形——准确说是圆环状,从中心的皇宫向外,一个圆环套一个圆环,每个圆环都是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一直到最外围的高耸城墙。 圆内不设关卡,外围的大圆——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正八边形,共开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八个大门。 这八道门分别以八经卦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命名。 其中乾门是专供皇帝、太上皇帝出巡、游猎所用,平时紧闭,且一直有士兵把守。 肆意从此门进出,被视同谋反。 坤门则是皇后、太后、以及其他的君王女性亲属正式出游时所开。 震门供各地大臣、各国使节出入。 其余五个门则昼夜洞开。 陈北海此刻就到了艮门外。 高至数丈的城墙兀立于此,城墙上有一队杀气腾腾的兵卒俯视墙下众人。墙上能看见刀凿斧刻的痕迹,裂缝中氤氲着历史的气息。 这面墙已存在五十多年。 陈北海身前排着一道入城的长龙,有守卫正在核实来客身份,很快就排到了他。 他现在用的是一个天一教弟子的身份,那名弟子也被吴靖远勒令待在宗门中,不许离开。 铭牌带在身上,面部也经过了易容,没有什么破绽。 守卫的态度十分高傲,但这份高傲并不体现在对人的粗暴上。 事实上,他对人十分客气,搜身时也相当礼貌。 可他只是简单地盘问了两句,甚至没有要求陈北海把携带的干粮吃两口。 守卫似乎认定了没有任何人敢在京城闹事。 不过这种漫不经心的工作态度正方便了陈北海的潜入。 毫无波折地进了周城。 天色已晚,陈北海并不急着与其余几位大宗师汇合,而是用去一两碎银,就近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 他也久违地暂停了平素每晚都进行的内功修炼,在客房内的大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陈北海早早起床,在周城内游玩起来。 他先是去了城中着名的“斗兽坊”,据说是游手好闲的公子王孙最爱的去处。 斗兽坊除了售卖从各地捕捉来的珍禽异兽外,还设有斗兽擂台。 这一噱头确实引人注目。 陈北海目睹了不少在地球上从未见过的野兽,譬如一头前额生有螺旋肉角的大虎,比寻常的猛虎大了不止一圈。 这“角虎”异常凶猛,连斗七场,才因为疲倦败下阵来。 还有一头浑身雪白的巨狼,被称作“霜狼”。 那头霜狼体长一丈三尺有余,肩高六尺半,重四百多斤,都快有一头小母牛重了。 更可怖的是这狼眸光中闪动着人样的狡诈与冷静,利用利爪和尖牙,依凭矫健敏捷的身躯,在一炷香内猎杀了一头千斤重的罴。 让这头狼的主人,一个军中裨将的次子颇为神采飞扬。 当然,这些奇珍异兽并没有什么口吐火焰、旋风的奇异本领,充其量不过是力气大些、聪明些的野兽而已。 只不过其中一些厉害的猛兽,许多武者空手对付也非常棘手。 吃过午饭,享用了一些周城的特色美食,陈北海来到一家赌场,用吃饭剩下的一些铜钱随意玩了一下午。 投壶、骰子、博戏、叶子戏等。 从二十文钱赢到了五两银子。 走出赌场后,他被几个面色不善的彪形大汉拦住。 对方粗俗地将他逼进角落,要求他交出出千工具和一根手指。 结局可想而知。 陈北海手上的五两银子变成了三十七两。 至于晚上,由于周城不设宵禁,陈北海选择去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吃茶、赏舞、听曲。 他发誓,自己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并且研究异世界歌舞艺术发展状况。 不是为了满足龌龊念头。 不得不说,添香楼能成为皇城晚上最热闹的场地,必须要感谢这里诚实而有眼光的男人们。 他们把心中的想法付诸实践,携手楼里的姑娘们,将添香楼打造成城里最大的休闲娱乐场所。 吃喝玩乐结束后,陈北海回到客栈。 他站在窗前,目光投向遥远的皇宫。 客栈距离皇宫很远,中间被无数阁楼遮住。 然而他的目光仿佛能透过这一层层由土壤、木料、岩石组成的建筑,如同浸淫多年的外科医师用手术刀切开皮肤、隔开一缕缕肌肉、拨开一根根缠绕的血管。 陈北海似乎看见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那是周城的中央,武国的心脏。 横压江湖一甲子的武林神话。 神武帝。 莫衍。 他的对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金佛寺 翌日清晨,天还是灰扑扑的一团,陈北海就已经起了。 周城内不允许骑马,他只得牵着玉练漫步在街道上。 时辰尚早,除了巡守的官差、早早支棱起摊位的商贩外,只有个别居民出了门,正向城外赶去。 走到艮门前,零零散散的人正在进出。 有身形伛偻的老翁老媪、满脸皱纹的瘸腿匠人、小声说笑的中年夫妇、被人搀扶着下车的闺中小姐。 陈北海紧了紧缰绳,玉练立刻明白,颇有灵性地离旁人远了些。 他倒不怕玉练暴起伤人,只是身旁的陌生人对它不了解,万一被吓着就遭罪了。 前面几个居民很快出城,轮到陈北海时,守卫忽然开口,带着些质询的语气问道:“这位朋友,大清早地往何处去啊?” 似乎对他的行为有些怀疑。 这也并不奇怪,毕竟其余大清早出城的行人都是不通武功的寻常民众,而陈北海尽管将自己的修为收敛到了近乎天衣无缝的地步,哪怕是同为丹境的大宗师也不一定看得透他的底细。 可是他伪装成的天一教弟子同样身负内功。 陈北海也不慌张,笑道:“久闻金佛寺盛名,今日恰巧有空,去烧一炷香添点香火,顺便见识见识所谓的天下第一寺。” “什么天下第一寺,不过是坑人香油钱的地方,”守卫对金佛寺很是不屑,“咱们大武皇帝说过,从来没有什么神鬼仙佛。” 陈北海不置可否:“去见识见识总是好的。” 守卫连连摇头,既是不解又是鄙夷地叹息,但还是放他出了城。 城墙外,远远地能望见一座山峰,并不高耸。 大名鼎鼎的金佛寺就在那座山上。 陈北海骑上玉练,片刻就到了山脚。 只见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规整地砌成石阶,一直绵延到山上。 陈北海将玉练系在山脚的一颗大树上,便顺着石梯上了山。 石梯旁间能看见一张长椅,供访客疲惫时休憩用。 登山途中,他目睹不少善男信女,一脸虔诚地向山上走去,也有稀少的香客已经上完香,陆陆续续下山。 直到此刻,金佛寺给他印象仍然不像一座传承久远的名门古刹。 完全是一座小寺小庙。 陈北海以普通人的步调,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目的地。 平地地上立着一座石制牌楼,共五间六柱,上刻“金佛寺”三个大字,其形式与武国文字大有不同。 石柱上雕刻着或阴或阳的图纹,但在风雨的侵蚀下已然模糊不清,有些地方成了光秃秃一片,有些花纹则被刀斧等利器毁损。 陈北海并没有用手触摸这几根石柱,但他仿佛真切触碰到了石柱的表面,指尖摩挲着,一道道纹路溜走了。 看到这座牌楼,他才开始体会到金佛寺作为天下第一寺的底蕴,这座牌楼估摸着有上百年的历史,在前朝乃是更久远时便已建造而成。 穿过牌楼,没几步即是金佛寺山门。 山门外观与牌楼有几分类似之处,但山门不像牌楼一样用几根柱子支撑横梁,而是类似于一整堵墙,墙顶有檐,高低不一,自两侧向中间依次变高,墙面开三道门,一个中间的主门洞,两个对称的小门洞。 这三道门分别叫无相门、无作门、空门。人们常说的“遁入空门”便是此门。 进了山门,便是正式进入了金佛寺。 穿过山门,但见一塘清澈的池水横亘眼前,约莫一丈宽,池上有一座小桥,供人通行。 这池水名叫放生池,一般放生池中设有观音像,不过这里没有,许是太窄了,只有十来片绿色的荷叶,已经叶片底下穿梭的鱼。 放生池旁有个十来岁大的小沙弥,小沙弥一手拿着竹筐,另一只手则从框里取些细碎的饵料,向池中抛掷而去。 小沙弥出手不凡,手腕翻转间,一探一弹,细沙般的饲料便如天女散花般,精准地避开池中的荷叶,均匀地落在水里。 只能说不愧是金佛寺弟子。 陈北海上桥,穿过放生池,看见一座宝殿,殿两侧还有两座阁楼,一座楼摆大铜钟,一座楼中设大鼓。 分别是钟楼与鼓楼。 正所谓“晨钟暮鼓”,在寺院中有专门的僧人负责撞钟打鼓,每日寅时撞钟打鼓,惊醒僧众做早课;亥时打鼓撞钟,提醒僧众歇息。 不过现在已经过了时候,撞钟的僧人早就离开了。 中间的宝殿是天王殿,又称弥勒殿。 天王殿中央供奉的是一尊手提布袋,笑口常开的大肚佛像,即弥勒佛。弥勒佛后还有双手合十,将降魔杵搁于手腕的韦驮像,两侧是四大天王像。 四大天王,即东方持国天王提多罗吒,白面白甲,持碧玉琵琶;南方增长天王毗琉璃,青面青甲,持青光宝剑;西方广目天王毗留博,红面红甲,手缠一蛇;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绿面绿甲,右手执宝伞。 在佛教经典中,四大天王是佛教护法神,有护佛、护僧、护法、护国、护众生之能。 在百姓眼中,四大天王则是执掌风调雨顺,保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财源广进、众生平安的神灵。 因而在这天王殿中,也有好几个百姓正对着四大天王跪拜祈祷。 陈北海也在这天王殿中驻足片刻,只是没有拜佛。 过了天王殿,一座恢弘的宝殿映入眼帘。 这座宝殿金碧辉煌,雄伟大气,有重檐歇山式屋顶。殿前摆放着一尊宝鼎,一座大香炉。 宝鼎远远不如陈北海曾经下过的药鼎大,但也不小,估摸也有几千斤重。 大香炉方方正正,约六尺宽,一丈三尺长。 香炉中插着数十根香,有大有小,又长又短。 有的刚点燃,跃动着微弱的火光;有的已经烧到一半,散发出熏人的浓烟;还有的已经快烧完了,摇摇欲坠。 也不知道这些香火飘往何处。 香炉旁立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僧人,他紧闭双眼,似乎在念诵佛经,但炉中有香烧尽时,他却轻轻一掌拍出,那根即将烧尽的香登时碎成飞灰,散落在炉中,积成一层厚厚的白色灰烬。 不过这名僧人还兼职卖香,偶尔能看见香客对他低语,他便睁开眼睛,从香客手中接过铜银,并伸进一个竹筐里,摸出一根香,递过去。 陈北海也凑热闹似地上前,问了问价钱。 令他惊讶的是,凡是上山拜佛者,都可以获赠一支,无须银钱。也可另行购买,价钱也并不昂贵。 他挑了根三尺二寸长的大香,花了六十文,插在炉中,简单地拜了拜。 烧了香,陈北海迈进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是金佛寺,乃至所以寺庙中规格最大的殿。 只见宽阔的大雄宝殿中供奉着各个佛陀、菩萨、罗汉的塑像。 宝殿正中央供奉着纵三世佛,过去燃灯古佛、现在释迦牟尼佛、未来弥勒佛。其中现在佛释迦牟利最为尊崇,结说法印,跏趺坐于莲花宝座上。 释迦牟尼像前有一长桌,张挂着经幡、欢门、佛龛等及金刚铃、宝杵、羯摩金刚等法器。 三世佛身侧为三大士像,即文殊、普贤、观音菩萨,慈眉善目。 大雄宝殿边侧立着十六罗汉像,或神色庄严、或清高觉悟、或威而不怒、或满面狰狞、或安详自若、或气质轩昂。 大雄宝殿内僧众最多,正引领着访客拜佛。 陈北海并未顶礼膜拜,只是注视着殿内的十几名香客,以及众多佛陀、菩萨、罗汉像。 旁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也没有深究。 少顷,他收回视线,穿过大雄宝殿,走了几分钟,来到下一处建筑。 静岳法师殿。 也就是金佛寺的主供殿。 这一建筑的规格相当小,比起大雄宝殿远远不如。 与其说是“殿”,不如说是“堂”。 事实上,很多寺庙根本没有类似的建筑。 “主供殿”并不是官方说法,这里供奉的不是佛教中最尊崇或最出名的佛陀圣人,而是与本寺关系最密切者。 有些寺供奉准提接引二圣、有些寺供奉达摩祖师、有些寺供奉菩萨、有些殿供奉天王。 金佛寺供奉的便是本寺祖师,即第一代住持静岳法师。 这里人迹罕至,多数人在拜完三世佛和菩萨罗汉后便离开了,少数香客走到此地,看见紧闭的门也不会进去。 陈北海则径直推门而入。 在这法师殿中央,有一个半坐半卧的和尚像。 奇异的是这尊像并无五官,好在由于雕刻者的高超技艺,这尊无面像并无狰狞可怖感,而是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陈北海正要继续向前走去,却被一个僧人拦住了。 僧人歉意道:“居士勿怪,再往后走就是法堂了,那是方丈讲法的地方,方丈正在给弟子讲经,烦请居士回避。” “哦?”陈北海饶有兴致道,“早在武林盟会时便听过一次,不知道慧心方丈今日讲的是什么经?” 僧人摇头晃脑,说道:“我怎么知……” 忽然一顿,反应过来,“原来您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理由 僧人慌忙住口,懊恼道:“是小僧多言了。” “师父不必自责,”陈北海笑着制止,“要是在这寺内都不能说话,那这天下也没有几处能说话的地儿了。” “是也是也……”僧人点点头,又觉得莫名其妙的不对劲,只得喃喃自语。 虽然有些晕头转向,但僧人还是牢记方丈的吩咐,履行自己的任务。 他将陈北海引到大雄宝殿东侧的一排建筑内,并进入了一个房间。 “请居士稍候片刻,”僧人恭敬道,“案几上有刚煮好的茶,居士渴了可以先喝着。” 他随即告退,走出房间,掩上大门。 陈北海也悠闲地坐下,从身前长桌上摆置的茶具中取出一个小杯,倒了杯茶。 这间房并不像是待客用的房间,而更像是私人住所。 身侧一丈远处就摆置一张床。 事实上,大雄宝殿东侧的一排建筑,被称为“东配殿”,本就不是接客之所,而是寺内僧人居住的地方。 寺内用以接待香客、云游僧的房间,在大雄宝殿西侧的“西配殿”。 方才那僧人将陈北海引到此处,自然不是因为他混淆了接客与僧众所用配殿。 而是由于陈北海对以暗号。 在金佛寺静岳法师殿内,向值守僧询问慧心方丈是否在讲经,在讲哪一卷经书。 这便是在离开大原县前一天,王帮主叮嘱他应当干的事情。 片刻后。 另一名僧人步入房内,恭声将陈北海请到另一处。 那是静岳法师殿东侧,一座外观朴实的建筑。 房上挂着块牌匾,写着“祖师堂”三个字。 僧人走到门边,便驻足不前,道:“居士,我先离开了。” 留下陈北海一人站在祖师堂前。 他轻轻推开门扉。 “吱嘎——” 门框发出年久失修的刺耳呻吟。 失去木门的掩饰,长桌旁熟悉的几道身影映入眼帘。 猛然,极为磅礴的气势向他压去。 他仿佛见到一尊摘星拿月的巨人,正愤怒咆哮着,折断一座山柱,向他掷去。 霎时间,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然而,面对这末日般景象,陈北海怡然不惧,只是稍微催发内功,浑身蓬勃的气血一激,巨人与断峰便烟消云散。 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世界末日。 只有几位神色各异的宗师,或冷淡,或惊诧,或欣赏。 一人身着白袍,腰佩玉玦,风流倜傥,惊叹不已:“你竟有如此修为,想来王帮主所言非虚,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原来,方才正是他施展功力,爆发出极强的精神压迫,出手试探陈北海。 只是不曾设想被这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抗下,乃至破解。 “刺啦!”撕下面上的伪装,陈北海露出真容,拱手行礼道:“晚辈陈某,拜见各位前辈。” “好说,好说。”这人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面上含笑。 “帮主、方丈、真人……”陈北海向在座者一一问安。 王月明、慧心方丈、杨真人、君一门主也纷纷回礼。 算上出手试探的吴靖远,当初在大原县约定好的人已然全部聚集在这祖师堂中。 陈北海略一感应,只觉在座的五位宗师内功深厚如海,气血也绵延悠长,实力尽皆盖过自己。 也就是说……在这狭小的房间中,算上自己,足足聚齐了六名先天丹境的大宗师! 背朝十三尊金佛寺住持像,陈北海挨着王帮主与君一入座。 “不知几位前辈在谈些甚么?”他开口询问。 吴靖远忽然拨了拨腰间的玉玦,发出叮当的脆响,微笑道:“我们此前正在谈论刺杀莫衍的具体事宜,既然你来了,正好听听。 “今夜亥时三刻,将有一位先天宗师带着十几名顶尖好手从乾门潜入周城,一边烧杀毁坏,一边朝皇宫打去。 “而我们则从坤门进入周城,杀到后宫中的上武殿——那里就是莫衍住的宫殿。 “待试了神武帝的成色,便折去几十步外,莫衍用于收藏秘典的神藏阁,夺回遗失的典籍。到时天高任鸟飞,我们可以即刻脱身。” 还有一名先天高手? 陈北海心中暗忖那人的来历,又听见吴靖远的声音:“不知小友有何高见?” 他回过神来应道:“意见谈不上,晚辈倒有些其他困惑,希望能得到诸位前辈的解答。” “居士但说无妨。”慧心方丈忽然插嘴道。 盖因陈北海回话时,目光正射向他。 陈北海也不推脱,他正想问个究竟:“方丈,您是得道高僧,应当明了六波罗蜜中的持戒、忍辱,对冤家对头不可起愤恨心,须持大慈悲戒,破嗔恚障,羞大慈大悲心。冤孽相报,永世纠缠,您又何苦对付那神武帝?” 老方丈是熟读佛经的法师,作为修习佛法者,通常有一副慈悲心肠。 换个说法,就是人人可揉捏的软柿子。 就算心头对抢了自家武功的莫衍有怨念,又怎会在外在表露出来,乃至于参与到杀人破戒的勾当里? 陈北海疑心其中是否有未知的算计。 老方丈和蔼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解释道:“居士来时可见着寺里的香客?” “见过。” “是否数过人有几何?” “二三十人罢。” “居士觉得这是多是少?” 陈北海一顿,说道:“想来是稀疏了些。” 回想一下,来访的香客的确是少了些。 他来时在各个殿堂都停留了不短功夫,见到的总计不过数十人。 算起来,这金佛寺每日接待的香客,恐怕至多几百位。 须知金佛寺乃十方丛林之首,天下第一寺,更毗邻武国都城,这般佛寺,每日访客也不过千。 这显然不正常。 陈北海记得,在地球上曾有一座寺庙获得每日游客量世界纪录,最高每日游客量达到八十二万人次,平均游客数也有四十万之巨。 即使武国人口少得多,两座寺庙间也不应当有百倍的悬殊差距。 “我们金佛寺尚且如此,大武朝内的其余寺院呢?”方丈开口道,“真难道是因为大武的百姓天生性情愚拙,贪淫乐祸,蒙昧无知,不懂礼佛么?” 陈北海默然。 据他观察,在大武内,无论南北,无论老幼,无论男女,对宗教的热情都显得极为淡漠,甚至可以说是厌弃。 在地球,华国可谓是世界上最文明、最包容、最先进的国家之一,然而神学的经脉依旧牢牢地根植于人民文化的土壤中。 他自己虽不信教,却也对鬼神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可在大武,人们却普遍对宗教抱有一种轻视乃至蔑视的心理。 慧心方丈又道:“并非百姓痴愚,而是那莫衍胡作非为,将佛经道藏贬为九流之术,斥佛陀菩萨为玄虚。” “莫衍不准我们寺院修理碑坊、限制我寺收纳弟子、禁止僧众公众活动,这些都是小辱,老衲忍忍也就罢了。 “可那莫衍又动用皇帝的特权,批判真经,驳斥受戒修行之礼,又将佛理贬为异说。诽佛谤佛,毁法坏法。 “老衲虚长八十来岁,不敢妄议我佛,也从不向任何信徒保证西天极乐的存在。然而那莫衍却百般法子,将佛说成魔,这又是什么道理? “别的都可当做修习应业,莫衍阻碍众生学习因果业报,慈悲向善,削减罪孽,老衲能看得下去吗? “若到了末法时代,便让老衲诛杀莫衍天魔。若非末法时代,便当老衲犯戒了罢。” 说罢,慧心方丈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 吴靖远也冷笑道:“老方丈,你可别哭惨,我们天一教可比你们惨多了,那莫衍在得天下前受了我祖师一辈的帮助,并许诺国教之位,可他当上皇帝之后就翻脸不认人,把我们天一教杀了七七八八。” 吴靖远神色森冷地看向陈北海,质问道:“你说莫衍该不该杀?” 原来如此。 在场的各位大宗师都对莫衍抱有不小的仇恨。 尤其是外表最为慈眉善目的慧心方丈,更是将神武帝看作末法时代作乱的天魔,欲金刚怒目,清扫佛敌。 个中对错,难以评判,只能说各有各的立场。 对于神武帝莫衍来说,他自然希望君权压倒神权,不希望君王为神明左右。 因而他要扫除一切障碍,无论是佛陀还是三清六御,无论佛道,但凡阻碍他君临天下的,他都要将其消灭。 于是莫衍、莫衍的儿子,花了六十年时间,让绝大多数武国百姓提起宗教便是怀疑与轻蔑。 这无可厚非。 但慧心方丈、吴靖远等维护自家传承,期望将自家经典发扬光大的志向,更是无可指摘。 陈北海应当站在哪一方? 是帮助传授了自己《吞海功》、《降龙掌》、《打狗棍法》的王帮主一边,还是站在素未谋面,还害死了原身父母的莫衍一边? 不言而喻。 “晚辈明白了,”陈北海再度拱手行礼,“还请前辈细说行动细节,今夜晚辈但凭驱使,绝无二意。” “好!”吴靖远的双眸中闪动着炽热的焰火,“今夜定教那神武帝陨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一触即发 夜已深,不见月光,星星也被乌云遮去,天上黑洞洞一片。 陈北海一行六人正在坤门外耐心地守候着。 周城中不设宵禁,因而不少地方仍亮着灯,稀疏的光汇聚在一起,使得这座城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炬火。 他们在此地等候几刻钟了。 等一个约定好的时机。 突然,周城中远远地传来一阵细微的喧闹声。 城内的火光似乎也比方才旺盛了些。 武国都城极为庞大,南北两端相隔甚远,即使是以先天丹境大宗师的耳力,也只能分辨出音量的增强,而听不清楚这喧哗的具体内容。 但众宗师尽皆果断之人,立刻判断出时机已至。 “诸位动手吧,记得此前我们商量的,务必以最快速度击杀莫衍,莫要无事生非。” 吴靖远话音刚落,众人便即刻冲了过去。 他们如鬼魅般掠上数丈高的城墙,落在墙头。 墙头把守着十二名士兵,个个神色坚毅,孔武有力,尽是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好手。 然而他们面对丹境宗师,却好像小鸡仔一样羸弱,毫无抵抗力。 不,至少刚破壳的小鸡也能叽喳叽喳叫唤,他们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一息之内,整整十二名士兵,便如烂泥般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陈北海暗叹一声,对被杀的几名守卫说了声抱歉。 他只是用指头轻轻点中了两个士兵的下颌,将其击晕。 他有足够的底气来满足自己的同情心理。 但并非所有的宗师都刻意留手。 在击溃城墙上的守卫后,众人毫不迟疑,飞身而下,向周城深处疾驰而去。 …… 远处。 周城内。 乾门附近。 街道一片狼藉,两旁的屋舍楼阁燃着大火,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 焰浪咆哮翻腾,成千上万的火蛇嘶吼着从火中窜出,空气中弥散着灼人的热气。 火焰的空隙间挤着瑟瑟发抖的平民。 被吵醒的孩子们吓得大哭,却被他们瑟瑟发抖的父母粗暴地捂住口鼻,只能无声呜咽。 血肉模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绝大多数都是差人。 而犯下这一切罪行者,还在向皇城突去。 那是一帮黑衣人,身材瘦小,出手狠辣,武功高得出奇。 尤其是其中首领,武功更是强的离谱。 城中卫兵不乏高手,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这是,从城内再度赶来一队守卫——他们并未对黑衣人出手,而是分散开来,奔赴街道两侧,安抚民众,抢火救灾,防止伤亡出现扩大。 尽管眼底弥爬满了恐惧,可他们仍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黑衣首领的嘴间漏出了阴恻恻的笑。 声音逐渐增强,他在狂笑:“那狗皇帝已经怕了,我们这就去杀了那厮!” 他的手下一齐发出狂热的呼喊,看也不看畏惧的守卫,向皇宫杀去的速度更快了三分。 留下一路的血与火。 …… “停。” 吴靖远摆手示意。 陈北海等人也立刻停住。 今天的他罕见地换了身青衣,且从不离身的玉玦也取下了。 是时,他们已经顺利到达后宫。 后宫一词似乎带着些暧昧的味道。 然而事实上,后宫并非当朝皇帝专门用来安置妃子、蓄养美人的金丝笼。 后宫实质上是一个集寝宫、林园、书库等于一体,兼具修息、游乐、教育等功能的宫殿群。 太上皇、皇太后都住在后宫中。 众宗师面前的上武殿便是神武帝莫衍的居所。 神武帝莫衍! 眼前的宫殿中没有动静,仿佛无人居住。 又或者莫衍并没有觉察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的来临。 会是哪种可能? 亦或者两种都不是? 没有人知道。 但是即将所有人都知道。 “诸位,都到了莫衍门口,却踟蹰不前,莫非是怕了他的名头?”吴靖远忽然拔高音量高声道。 他的声音回荡在宫殿间,衬得幽静的后宫愈发死寂。 没有人回应。 也没有大内太监或者禁军教头来捉拿这群敢于夜闯皇宫的狂徒。 这当然是不正常的。 陈北海的心头萦绕着不安。 他们来时遇到了些抵抗,其中不乏内功深厚到即将先天的存在——尽管这种举世罕见的高手,在丹境宗师前也不过能多坚持一息。 但是这般守备未必薄弱了些。 在吴靖远的预想中,他们入侵时将遭遇数位先天武者,乃至于同为先天宗师的绝世强者的阻击。 虽然这样的保护或许对以武着称的皇帝一家起不到显着作用,但这是礼,这是规矩。 规矩不可坏。 如此松懈的防御,好似请君入瓮般。 “你们不敢,便为我助威吧,”吴靖远忽然大笑,“吴某此番去取莫衍项上人头,片刻便回!” 说吧,吴靖远便飒沓向前,步如流星。 没有迟疑迟疑。 然而此行的六位,又有谁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行刺被称为神话的莫衍? 陈北海、王帮主、君一、杨真人、慧心方丈也立刻跟上,来到上武殿前。 宫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 平乱殿前。 这处宫殿堂常被用作上朝与重大宴会。 根据前朝的礼法,这一宫殿本应有“养心殿”、“居颐殿”之类祥和雅致的名称。 可玄武帝时刻谨记,大武开国不是靠文治,而是靠武功。 平乱匪、平乱贼、平乱国,朝廷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安稳,因此无论是礼法还是律令,都不介意靠强制性的手段维持安定。 哪怕这一安定必须牺牲部分人的利益、自由甚至生命。 那是必要的代价。 平乱殿前的石陛坑坑洼洼,一副古旧的模样,上面还有些或长或短的深色污痕。 或许是死人被拖在地上渗出的血。 庄严肃穆的平乱殿前,突然闯入了一个黑衣人。 也许叫他红衣人更合适。 因为黑色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 黑衣首领揭下了脸上的面纱,他不需要掩饰身份了。 面纱下是一张鹰嘴鹞目,形容刻薄,眼里闪烁着仇恨的脸。 男人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站在殿前。 咚—— 原本需要四个侍卫合力才能打开的殿门被他一掌轰开。 殿中高处,一名玄袍龙纹老人正在批阅奏折。 为了在寿命与功绩两方面同时超越自己的父亲,老人吩咐左右将天下之事,无论巨细,悉数汇报给他,并且每日批阅到子时,处理完积压的政务后,立刻回房安寝,决不把第一天的压力留给第二天。 老人非常生气,但为了避免弄脏奏折,仍小心翼翼地将笔搁在砚上:“你是谁?是谁指使你来的?蛮子?匈奴?夷越?还是哪门哪派的余孽?” 男人有些意外,这份意外格外加剧了他的怒火: “我是来杀你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掌 手段尽出 血衣男人使的是一把弯刀,刀簇有小半寸厚,刀身弯成半轮弦月。 而老头只有一双拳头,一双由握惯了狼毫笔的手指攥紧的拳头。 从表面看,这是一场悬殊的,并不难预测结局的战斗。 顷刻后。 一团血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飞射出去。 男人的衣服上斑驳一片,无神的眼中残存着愤怒与悔恨。 俨然已经成了具尸体。 一场没头没尾的刺杀竟以一名难得的武道宗师的陨落为结局。 咫尺之间,人可敌国。 男人本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的刀硬不过对方的拳头。 毕竟那是神武皇帝传下的拳法。 老头沉重地喘着气,一只手撑着地坐下。 搏杀一位先天大宗师,即使是他也感到疲惫不堪。 老人猜到血衣人不是单独作乱,但他并不慌张。 因为宫中住着一段活着的传说。 倘若有人能闯出后宫,那么即使他拥兵百万,也是决计阻挡不住片刻的。 后宫。 上武殿前。 殿门已经被推开,王帮主打头,陈北海等六人鱼贯而入。 四周没有灯,月也隐入云间,不大的房间乌黑如墨,宛如一头于暗处裂开血口,蠢蠢欲动的恶兽。 众人都是世间一等一的大宗师,目力、耳力皆远超常人,哪怕在这夜中,也能约莫看清屋内的轮廓。 陈列简单,全然不似太上皇居所。 除些杂物外,仅一案几,一张床。 丈长的床靠在墙脚,一席帘子斜斜地拉下来,半掩着。 少顷,帘后传来一缕气若游丝的微弱呼吸,在这寂静的夜中也无法引人注意。 一瞬后,呼吸声又即刻衰微下去,仿佛是死了。 陈北海不由得屏息。 他不是傻子,自然不会认为自己听错了。 在太上皇帝的寝宫中,只能是莫衍。 大敌就在眼前的帘后,他却有些迈不动腿。 人的名,树的影,这世上活着的人中,没有人同神武帝交过手,见过他出手的人也寥寥无几。 没有任何人清楚现在的莫衍是如何状况,武功在一百四十岁的高龄下还剩下几分。 但所有人都认定莫衍是曾经的绝对第一。 因为他活跃的时候,连敢自称天下第三的都没几个。 武林中的人生怕自己的名号引来了莫衍的关注。 “嗤啦——” 一只不稳健的手探了出来,低垂的帘子被悬在床边。 接着是腿,颤抖的肢体踟躇了好几个呼吸,然后是艰难直起来的身子。 枯瘦的人影从床上钻了出来, 陈北海绷紧了身躯,不敢动弹。 同行人亦如此,无论是狂放的王帮主,还是和蔼的方丈,或者高傲的吴靖远,都不例外。 人影在床边摸索了片刻,颤颤巍巍地端起一个物件。 “噗嗤——” 橘黄色的光点陡然浮现,随后迅速膨胀,光焰的触手蔓延开来。 一盏提灯。 有了光源,陈北海终于能看清了—— 站在他面前的确是个人。 身不盈六尺,宛如一只人立而起的猴子;裹在衣服里的是极瘦弱的躯体;从袖间伸出的手掌上,干枯如槐树皮的皮肤覆在隆起的骨节上。 活脱脱个怪物,行走的尸体。 “怎么,不认得朕?” 嘶哑难听的声音从老头的嗓子里渗了出来,刺耳得像是野兽在墙上磨爪。 这是莫衍? 昔日威名远扬的武林神话,竟衰老成这般模样了。 人终归是会死的。 神武帝再如何功参造化,也脱不开人的范畴。 只是…… 陈北海细细端详,无论是呼吸,或是退化的肌肉,还是流动的血液,都体现不出半点武功的痕迹。 似乎莫衍从未练过武。 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但是比一般的老人更老些。 体表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纹,沟壑难平的皮肤紧贴干枯的血肉,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你就是莫衍?” 吴靖远开口问道。 莫衍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微笑,“呵,”他昂起头打量了一圈,“你们来杀我,却认不出我么?” 众人心头一时沉甸甸的。 虽然被人一口叫破来意,但是他们本不该感到压力。 只是这事透露出浓浓的古怪。 先不说不设防的后宫,哪怕有着另一位先天大宗师拖延也显得过于顺利的活动。 那都不算什么。 最奇怪的就是神武帝本人。 脆弱的有如大半截身体埋入黄土的体质,毫无武功痕迹,与他曾经毋庸置疑的强大实力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就像是面前分明是泥土覆盖的坚实平地,一脚踩下去,却跌下了万丈深渊。 明知应当保持警惕,可却不由自主地产生轻蔑之感。 矛盾感令陈北海的心脏扑通直跳,一时间要跃出胸膛。 这!…… 他想要喊出声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喉咙沙哑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叫不出声。 “唵!嘛!呢!叭!咪!吽——” 忽然,念咒声响起,是慧心方丈缔结法印,口诵大明咒,定入三昧之境,施济大福德、大能力、大智慧,摄心制心,跋除杂念。 在大明咒的护持下,陈北海一个激灵,庞大的精神力量顿时发挥作用,内力流转全身,立刻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诸兄,迟则生变,莫要耽搁,先将他拿下再说!”君门主大喝道。 紧接着,长剑出鞘,瞬间,寒光侵袭而来,整个屋子都变得冰凉起来,陈北海不由得得了个寒战。 莫衍竟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下,不闪不避。 武功练得再高,也是血肉之躯! 即使先天高手在催发内力时可力劈玄铁,但是君门主的兵刃也是稀世凶器,加之他将兵身诀练至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境界,以剑气洗练内炁,以内炁蕴养剑气,人剑合一,剑气无穷,生生不息。 就算是身为武林盟主的王帮主也决计不敢硬抗,否则也会被斩成两段。 莫衍这是在自寻死路。 见此机会,其余五人不约而同地一并出手。 刹那间,陈北海等战胜心中的忌惮与迟疑,激发出百分百的实力,飞身上前。 在莫衍的怠慢下,六人围作一团,将他困在其中。 梵音索命,真言顺耳,慧心方丈面上菩萨,目中金刚,雄厚的内力化作句句咒语,要将莫衍渡入西方极乐世界。 施六甲秘祝,舞八卦剑法,杨真人端剑前刺,有无穷变化,配合他人将莫衍周身穴道锁死,令其退无可退,进亦无可进。 一杆青竹棒,下打野狗,上打皇帝,王帮主俨然拿出了全身本事,向莫衍当头劈落。 摘下腰间玉玦,吴靖远猛然一掷,三块宝玉分别向老人的天灵盖、檀中穴、会阴飞去,此乃天衣无缝诀中的鸡犬升天。 剑气凛冽,剑心通明,君一门主的剑斩向莫衍的头颅。 五位大宗师尽皆施展了全部手段,陈北海修炼年月虽短,却也不弱于人,鼓动吞海功,一身澎湃的内力如同大炮轰击般涌向右掌,强横的掌力将空气都抽爆了,打向莫言的心脏。 降龙掌!天帝出巡,时乘六龙以御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霸拳 武道宗师尽数无保留地施展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 一时之间,刀剑争鸣、气象万千,可谓是用力与技编织的天罗地网。 不夸张地说,在大宗师的包围下,小至蜉蝣、大到一辆主战坦克,都会被毫无悬念地摧毁。 然而…… 被围在中央的莫衍全无惧色,只是微微挺直病蛟蟠卧的佝偻背脊,扭转瘦削如刀的老肩。 出拳! 都说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但是就在刀剑加身、拳掌临面的前一刻,那一拳后发先至。 虚室生光,那是拳划过的闪电。 兴许是一息,兴许是一瞬,兴许是千分之一个刹那。 陈北海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个小小的拳头,如同山岳般向他压来。 明明经脉中的内力汹涌澎湃,正在喷薄而出。 可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仿佛时间已经停滞。 坦白来说,神武帝莫衍的强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一拳,已经远远超过了王帮主的降龙掌,亦或者他的天下无狗。 但莫衍只是一个人。 陈北海只要避开一招,莫衍就会被其他人立刻击败。 这一拳像是一座山般向他碾去。 而他就好像大闹天宫的孙猴子,千般武艺,百般造化,万般神通,皆敌不过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千钧一发之刻,陈北海心若止水。 神经细胞中的电子传递着讯号,于重峦叠嶂的脑中盘旋如混沌风暴,无序中有序的知识产生。 智慧结晶大放光芒,耳畔响起与梵音相似的世外之声,陈北海勉强恢复了对躯体的控制,脚下一滑,堪堪后撤半步。 莫衍的拳悬停在他的鼻尖一动不动。 迟来的拳风宛如根根银针,刺入他的面部,一时间,陈北海眼前一黑,仿佛血液流动被切断,陷入了休克。 下一刻。 陈北海一个激灵,立即摆出警戒的架势。 然而莫衍就只是伛偻着支撑身体,双手提着一盏昏暗的灯,周围的五名大宗师或是呆愣在原地,或是像他一样后撤半步。 众人这才纷纷醒转而来。 陈北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莫衍似乎根本没有出拳。 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出手了。 而且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还有王帮主他们,都被莫衍所骗。 否则莫衍怎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向六个方向连出六拳,败退整整六名先天丹境的大宗师? 陈北海又转念想到,若是自己方才不后退,或许就能一掌击毙神武帝? 虽是这样念想,可一口气泄了,短时间内也动不了手。 忽然,好似老了十岁的慧心方丈一声长叹,道:“陛下武功神鬼莫测,匪夷所思,实在非人。” 方丈身体一软,坐在地上,又道:“老衲虽功败垂成,但想必陛下也命不久矣,”他抬头看了看莫衍,又颔首低眉,“小僧先去也。” 竟是要当场圆寂。 好在杨真人看出他状态不佳,及时渡去一缕精纯的内力,吊住了方丈的命。 “荒谬,”莫衍摇头,“连朕的底子都不清楚,就来刺杀朕,实在是天真。”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陈北海似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和遗憾。 莫衍又转而说道:“你们还太年轻,今日还不是你们死的时候,我说阎王不会收你们的!回去修炼几年,再来对付朕吧!” 话音刚落,他挥了挥手,陈北海的身子就被吹得倒飞出去,恰好落在门外。 其他人也不例外。 最奇异的是慧心方丈,本盘腿坐在地上,差点圆寂,此刻却跳了起来,健步如飞地跑出了上武殿,虽然姿势古怪了些,像个提线木偶般。 令人啼笑皆非的同时又不寒而栗。 “吱——嘎!” 似乎是劲风过堂,门重重地关上了。 冷风一吹,陈北海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渗出涔涔大汗,浸湿了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十分难受。 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些,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 上武殿的门紧闭着,一如既往。 似乎只是他们遭了一次魇,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使人恍惚。 强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陈北海终于明白为何慧心方丈当场就要圆寂了。 修得先天,尤其是结成下丹田气海内丹后,武者的修为已经到了炼精化气的境界,取肾水之精华,炼先天之气,周天循环,凝为一体,无缺无漏。 对于这样的武者来说,排汗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必要的事,乃至于禁忌。 因为他们的消耗已经到达最小,只通过呼气就能排空体内的废气与热量,即使在对敌激烈时,周身毛孔也不会打开,多余的热量只会从与敌人交锋之处,顺着离体的内力发射出去。 通俗点讲,就是先天武者出汗不是靠毛孔,而是靠穴位,在与人交手时,体内产生的热量被搬运到体表,然后激射而出。 威力还不小,就像是一个小人儿打了敌人一拳。 这也被叫做暗劲。 陈北海周身出汗,而且是大汗淋漓,就表明他****,一泄如注。无漏之体破了,内丹不仅不能自动修炼,还会不断衰弱。 当然,陈北海、吴靖远、王帮主、君门主还好,年富力强,虽受了重创,到底能修复,至多耽误几年。 杨真人也还好,年纪虽大,可鹤发童颜,修炼的内功擅长养生,兼具固精、培元、延寿等妙用,因而无甚大碍。 慧心方丈是顶顶惨,最倒霉的一个。 在六人中年龄第二大,只比杨真人小一点点,内功也无养生之效,更是兼练了《罗汉金身》,相当于内功被毁,外功也被破了罩门。 不死也残。 还不如圆寂,落个体面。 不过奇哉怪哉,看方丈的面色,虽然凄惨,但还没到破功的程度。 虽不知原因,终究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过神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何去何从。 毕竟短短一个时辰内的遭遇,实在太过迷幻。 忽然,微风拂过,陈北海错愕地望去。 原来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趁着几位丹境武人疲惫之际,悄然飘到了他们边上。 老太监一脸无奈,用尖细的嗓音幽幽道:“咱家追了几位贵客好一会儿了,几位贵客若想翻阅御书房的典藏,又何必不告而来?告知来意,咱家自然命宫中的太监宫女洒扫庭除,毕恭相迎。” “天色晚了,宫里到处不方便,还请几位随我先去休息吧。” 说罢,老太监扯出标准的微笑,邀请他们同行。 语气虽然恭敬卑微,却透出不容置喙的意味。 几人状态极差,老太监又明显是个武功高深的先天高手,话语中还透露出威胁,如何拒绝得? 只能随老太监而去。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三章 止戈楼 却说陈北海一行人刺杀神武帝失败,反遭莫衍以神鬼莫测的手段破了功力,身受重创,又被一位摸不清虚实的老太监近身,邀请去别处安寝。 他们有所忌惮,一时不好拒绝,只得应下。 随后,老太监竟真的安安分分地领着他们到了一处宫殿,依次序安排他们入住房间。 陈北海心头虽然困惑,但见床褥颇为舒适,索性径直上床休息。 他倒要看看这老太监想搞些什么名堂,不管老太监在图谋什么,他只需以不变应万变。 凝练了一会内力,只觉经脉胀痛,五内俱焚,心知要修复内伤非一日之功。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内丹受损,他得如同再次凝聚内丹般小心温养身体,戒骄戒躁,否则将会走火入魔。 陈北海便久违地直接睡了。 一次在敌人大本营沉入的睡眠。 竟无人打扰,平稳地睡足了一个饱觉。 翌日清晨。 陈北海早早醒来,察觉到门外有人,只是那人没有恶意,所以并未将自己惊醒。 他推开房门。 只见门外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宫女,手上端着一个银盘,上边是盛着清水的双鱼纹青铜洗、一小块皂荚、一根青葱的杨柳枝。 小宫女在服侍着陈北海洗漱后,又纤纤作细步,将盥洗用具撤走,端来一碗热汤。 坦白来说,陈北海已经不在乎这碗热汤是什么材料熬制而成,是否下了毒。 尽管可能性不高。 毕竟昨晚的神武帝莫衍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匪夷所思的实力。 一拳……不,实际上可能都没有出手,就将他们全部打倒。 根本用不着下作的手段。 他只想知道莫衍究竟想干些什么。 喝下这碗略带苦味的热汤后,陈北海感到胃里有一团火燃了起来,顺着血液烧遍了全身。 庞大的药力滋补着五脏六腑。 还要胜过他之前服用过的由白师行炼制的九花玉露丸。 他趁机运转内力,炉火纯青的内功催动下,药力被裹挟着流入肾脏,转化为生命之精气,随后练为内炁,补助气海。 同时,肾、肝、肺、脾、心,五脏在药力与内功的调理下,重新构成了和谐平衡的循环状态。 眨眼间,陈北海再次进入五气朝元的境界,下丹田也得到补充,功力几乎恢复如初。 至多经过小半月调养,破而后立,还要更甚从前。 他旋即想到,这具身体的父母亲戚,都因患上了瘟疫而被官兵杀死,最终被一把火烧成了灰,他也算是间接地与大武的皇帝结下了血海深仇。 而陈北海占据了周方明的躯壳,也承了这段因果,因而他对莫衍出手,也是无可厚非。 但当他刺杀莫衍失败后,这段仇怨也算是扯平了。 虽说不知道原因,但莫衍不仅留下了刺客的性命,还命人送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价值千金的药汤,可谓是宽宏大量,以德报怨。 他也因此欠下了大人情。 不管神武帝是否在乎,他都要过了自己那关。 陈北海道:“姑娘,还请向陛下转达,此恩我铭记于心,若陛下有差遣,我愿任其驱使一次。” 他直接表明自己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当然,如果莫衍命令他诛杀王帮主,他也不会傻乎乎地乱动干戈。 他是受了莫衍的恩情,可这不代表他要为了莫衍背叛自己的立场。 小宫女眼神茫然,连忙摆手道:“大人,我在陛下面前可不敢出气,公公吩咐奴婢带您去藏书房,您有什么话,到时候直接对李公公说吧。” “也罢,你且带我去见那李公公吧!”陈北海颔首了然。 随即,二人向北面走去,约半刻钟后,到了一处阁楼前。 面前阁楼约四丈高,分上下两层。飞檐斗拱,屋脊上有几尊异兽。墙面用阳文镌刻着朱雀、黄龙、潜蛟、断剑、大戟等图案。 楼前挂着一幅联:“藏书非藏文,书启万世明智;养兵为养人,兵安百年太平”。 匾额上刻着龙飞凤舞的“止戈楼”三个字,也就是宫女所说的藏书房。 想来写联的人当时没有花太久时间思量,导致对联的平仄出了些许问题。 到了止戈楼前,宫女便驻足不前,口称:“奴婢没有资格进藏书房,还请大人您自行进入吧。” 说罢,小宫女便施礼离去。 于是陈北海便独自一人走进了止戈楼。 乍一看,阁内陈设繁复,书架、案几、屏风等,此间种种,不一而足,令人眼花缭乱,显得有些花哨。 但端详之下,却发现书架曲折蜿蜒地陈列在楼内,满载着孤本典籍;由挂屏隔开视线,将空间分割为相对独立清净的一小块;地上陈设着长案、长几、铺着红色垫毯,给人以十分舒适的阅读体验…… 隐约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趣味。 完全不同于想象中的那种青灯夜读,长月蛙鸣,宛如囚室一般,只有苦行僧、世外人才愿意久居的地方。 陈北海转念一想,有些佩服,逐渐相信起了楼前的那一副对联。 求道者能耐住寂寞,无论车水马龙,亦或长夜苦读,都一心求索,固然可敬。 但书房若是修建得漂漂亮亮,让经受了一天疲倦的人能钻进去、坐得住,从根源解决问题,让读书成为一件乐事,快事,难道不是更可贵么? 这时,一个灰袍人迎了过来,一开口,压低了声也掩盖不住的尖细嗓音就暴露了他的身份:“止戈楼内要求清净,烦请注意。陛下吩咐了,三日之内,你可尽情翻阅其中藏书。只是不得毁损,也不得带走。” 正是昨晚的老太监,也就是李公公。 他老迈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一日三餐,都有宫内的下人们准备,小兄弟不必担忧。想必小兄弟也顾不得担忧了。请吧。” 话音刚落,陈北海便急不可耐地踏开步子,蜻蜓点水般无声地飘入了楼中。 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错愕—— 放眼望去,零零散散的几人正在沉醉于书海中。 有光头跏趺坐地,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有老道踏斗布罡,演太极八卦;有剑客左手狠狠抓住右臂,仿佛藏于其中的飞剑将要射出,他正极力制止;有披发壮汉一面翻书,一面探手,合掌屈指时,龙凤舞雩。 拢共四人。 赫然是与他同行的宗师们。 除了吴靖远。 深深的疑惑涌上心头,陈北海快步走到临近的书架前,从上面小心抽出一部书。 书籍保养得很好,虽然形式古旧,估计有不少年头,但几乎没有褶皱破损,甚至连一粒灰尘都见不到。 他定睛一看,不由咋舌。 只见书上写着五个字: 《天衣无缝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下武道尽入吾梦中耳 竟然是天一教的镇派绝学,精妙无双的内功典籍,《天衣无缝诀》! 至于这部秘籍是真是假…… 陈北海果断,翻开它,粗略地扫了一眼,顿时心下有了计较,估计的确是真品。 甚至,可能不仅是货真价实的绝学,而且是天一教的原本! 轻吸一口气,陈北海将其放回书架,从旁边抽出另一部书。 《吞海功》。 丐帮最强内功,只有护法以上帮众和帮主亲传才能习得,单论威力,还要在绝学《天衣无缝诀》之上。 他快速翻阅了一遍,发现与他习得的《吞海功》并无二致,有些地方甚至比他修炼的功法还有细致些。 之后,陈北海又一本接一本地摸索着。 《血煞神典》…… 《吞天魔功》…… 《兵身诀》…… 《青云直上大法》…… 《平静经》…… 赫然是一部部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宝贵的内功心法。 每一本都价值千金,流落出去,难免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就这么如同孩童启蒙读物般随意堆积在一起。 陈北海总算知道王帮主等人为何露出那般神色了。 恐怕几十年前,神武帝莫衍率兵横推中原,攻山镇派,夺来的武功秘籍,全部堂而皇之地放在这儿了。 宝藏。 对于陈北海来说,可以说是他两度降临大武以来,获得的最大机遇! 陈北海激动地一时不能自已,明明是先天丹境大宗师,手却微微颤抖。 顾不得和王帮主打一声招呼。 他将一切抛之脑后,捧起一门秘籍,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如饥似渴、如痴如醉。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 内功心法。 拳脚绝学。 剑经枪诀。 奇门秘功。 …… 从无须内力即可施展的提纵术、攀援术、基础刀法,到吐纳术、二流内功,再到顶级武学、不传秘术。 止戈楼中包罗万象,所藏典籍若天上繁星,无所不有。 丐帮失传的《八荒拳》也完完整整地放置其中。 陈北海也来者不拒,无论是打熬力气的粗浅技巧,还是中流武学,亦或者其他顶尖门派的绝学,即使有些碍于武功冲突不能修炼,他也要心中模拟,琢磨透其中关窍。 未来道果赋予他的智慧,使得他的记忆力、理解力、学习力等远远超过旁人。 哪怕是神武皇帝,也远逊于他。 王帮主的武功可谓天下第二,但他也至多专研一门《八荒拳》,以及兼修几门其他武学。 但陈北海不同。 他的目标是全天下所有武学。 仅仅花了六个时辰,陈北海就将整座止戈楼上下两层,所藏成千上万武功秘籍,记在了脑中。 其中有一门《周天功》,吹得神乎其神,号称习得后可五气朝元、三花聚顶、一气贯通三大丹田、打通天地之桥,羽化飞升。 简直是仙人功法。 虽只写了一半,毕竟放在莫衍的藏书楼中,因而他仍打算尝试着修炼一番。 随后,他找了块松软舒适的红毡子,身斜向右,侧卧而睡。 这是金佛寺的武学《睡梦罗汉拳》中记载的姿态。 这是狮子卧,是吉祥卧,是佛陀菩萨罗汉卧。 遂沉入梦境。 梦中,他降生为京城中一个富商幼子,娘胎里受了寒,自小体弱多病。富商见状焦虑不已,遣人四处寻医问药,求了几个名医,开了十数个秘方,却毫无改善。 富商实在是没有办法,又听人说他或许是撞邪了,又或许是命薄福浅,该有此劫,同他生母合计一番,决定送他上山出家,为佛修习,受佛荫庇。 他上山后,身体状况奇迹般地稳定下来,乃至一天天好转。于是就在庙里安了家,当个扫地沙弥。 大半辈子过去了,他并未显露出习武的资质,就这么当了几十年的扫地僧人。 住持都换了几个,只有他还是那个身份。 除了辈分涨了好几辈。 他八十岁那年,外族十万大军入侵,攻城拔寨,杀烧抢掠,一路打到京城之外。 知晓后,他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孑然一人,独自下山。 竟然展现出举世无双的力量,凭借一对拳头,一手平平无奇的罗汉拳,从山脚杀到京城外,从这头杀到那头。 将十万精兵,杀到胆战心惊,丢盔卸甲,兵败如山。 血流漂橹。 他也精疲力竭,倒在尸山血海间,溘然长逝。 濒死之际,他精神恍惚,飘飘乎如冯虚御风,一直升到宇宙星空间。 意识消散前,他惊鸿一瞥,仿佛看到宇宙间盘坐着一个看不清面部的人影。 …… 另一个梦中,他刚从宿醉中醒来,但见自己身着龙袍、头戴帝冕,靠在龙椅上,满身都是酒气。 忽然殿外传来喊杀之声,一伙叛军手起刀落,将寥寥无几的护卫轻易击毙,冲了进来。 他不慌不忙,将要拔出腰间佩剑,展示实力,施展自己从梦中学来的绝世武学龙帝剑法。 结果身子绵软无力,动作迟缓,眨眼间被一个小兵斩下了头颅。 喝酒害人呐! …… 他睁开眼睛,成了道观里的一只老乌龟,日夜看着老道士练功,无意间学会了一门粗浅的吐纳功法。 在送走了三十九个道士后,道观没了。 此时此刻,高山下降,幽谷上升,天堑变通途,沧海成桑田。 钢筋水泥建筑物拔地而起,它被惊叹的科学工作者送进了动物园。 面对年轻貌美的母龟,它提不起半点兴致。 最终它死了,享年八百八十二岁。 …… 一个又一个梦境,一段复一段人生。 在梦中,他化身各种身份,时而是帝皇,时而是将相,时而是商贾,时而是乞丐。时而为男,时而为女,时而为阉人,时而为飞禽走兽。 在不同的生命中,他演绎着不同的武学。 唯独在寿辰结束,魂飞天外时,恍惚间能瞥见一个面貌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最后一个梦境里,他成了一个资质妖孽的少年,在参与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过程中,每击败一名对手,都能快速学会对方的武学。 短短数天时间,他从一个只会匕首的简单使用技巧的小镇少年,成长为无所不通的天下第一高手。 在击败最后一名强敌后,他元神出窍,心神飘到宇宙间,面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面貌他很熟悉。 就是他自己。 但和他自己又有些不同。 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不大像他。 宇宙间的人影突然向他打出一拳,拳头像一座山。 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气势正烈,怡然不惧,迎难而上。 刹那间,两人拳头撞在一起,剧烈的光芒放射出来,充斥着整个世界。 下一刻。 他从梦中醒来。 方桌长案,新格古书,红毡软垫,青灯暖火。 气温正适宜。 陈北海直起身子,脑袋摇晃,左右环视,轻叹一声。 “大梦几千秋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北拒匈奴 李公公老态龙钟地守在一旁,眯起的双眼里射出惊叹和欣慰。 陈北海站了起来,目光清澈,真诚地拱手行礼:“陈某谢过李公公。还请李公公向陛下转达,在下承情,若陛下有任命,某但凭驱使。” 他刚醒来,还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 但见到王帮主等人早已离开,止戈楼中空无一人,便知道自己停留的时间明显已超过三日。 李公公多给了他些日子。 自己虽说孤身一人,却丝毫不感到畏惧。 他已经感应到李公公的修为境界。 已得阴中阳、阴阳之阳,阳火炼就两颗内丹,气至檀中,开出精花、气花。 也就是先天丹境的中丹之境。 与他一样。 不错。 在《睡梦罗汉拳》的辅助下,陈北海于梦中修炼武道,最终将莫衍珍藏的武林秘籍尽数融入自身的武学体系中。 值得一提的是《周天功》。 这部只写了一半的内功心法,思路异常奇特,与寻常内功迥乎不同。 一般内功,包括绝学《天衣无缝诀》,在先天之后,都是走的由下而上,炼精、炼气、炼神,依次炼就三颗内丹的路子。 而《周天功》的构想,则是不修丹田,不结内丹。 只修一口气。 壮大先天之气,一口内炁贯穿全身包括三大丹田,整个人进入混沌杳冥,先天道胎的境界。 随后以先天之气冲破玄关,打开天地之桥,以人力统御天力。 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推山填海、移星换斗、斡旋造化……诸般神通,无所不能。 真是成了先天想成仙,坐在地上要上天。 不过这门周天功对于他的结丹确有不小帮助。 甚至让陈北海有些信了那有关神武帝莫衍发家史的传闻——这半部《周天功》正是莫衍机缘得来的无字天经。 他尽管没能一口气成就人仙。 但是也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凝结了第二颗内丹。 虽然在量上有差异,但在本质上算是和王帮主、杨真人站在了同一层次上。 同样的强大。 同样的不可思议。 如今的陈北海究竟有多强? 不催动内丹,只需鼓足内力,就能长时间地举起超过万斤的物体。 而一旦爆发内丹积蓄的力量,也就是被称为“丹田气打”的手段,力量更是能成倍增长。 爆发一颗内丹,就是两倍力量。 而同时动用下、中两颗内丹,更是达到了原先的四倍。 足以短暂举起四万斤,也就是整整二十吨的重物。 二十吨质量,差不多相当于一辆满载的公交车、一辆重型卡车、一辆轻型坦克。 听起来似乎不算夸张? 但是当他出手时,以这样的爆发力释放出的动能极为恐怖。 更何况他不仅具备强悍的爆发力,速度、敏捷、反应能力、恢复能力、防护能力等全部强到一种人力难以企及的地步。 非人哉。 在大武,陈北海称得上是人间仙神。 只要不遭遇同层次的绝世强者,他就是绝对的天下无敌。 当然,陈北海可不会因为这点微小的成就妄自尊大。 且不说他离未来记忆中那些可以移动大陆板块的法师、捉星拿月的大神还差了一个星系的距离。 就是在大武,他前头还有个莫衍。 那是一位惊才绝艳到纯靠自己才情便修炼到武道巅峰的大宗师。 这些念头只在陈北海心头转了一圈。 这边李公公已开口了。 李公公道:“不瞒你说,陛下确实吩咐咱家告诉你一件事儿。” “公公但说无妨。”陈北海应道。 “这几年北边闹了战事,不知小兄弟可曾听闻?”不待陈北海回答,李公公又接着说,“咱大武国内是歌舞升平,殊不知全靠北边的将士们御敌于外呵!” “几十年前被咱们打跑的匈奴又打回来了!” “那群匈奴兵极其彪悍骁勇,个个有虎豹之力。但咱们武国的大军也都是好手,不怕他们。” “然而最令人头疼的是他们的首领,匈奴王伊克敌单于。” “据说那伊克敌单于天生神力,性情暴虐恣肆,尤爱生撕、活劈敌人。咱们军中的高手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当然,咱们大武的高手和将士们配合精妙,战法无双,倒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只是匈奴骑在马上,来去自如,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说到这里,李公公发出了老骥伏枥的惋惜:“要不是得服侍陛下,咱家说什么也得会一会他,试一试那什子单于的成色。” 陈北海道:“陛下可是要我去杀了匈奴单于?” 李公公连连点头:“正是。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他又补充道,“陛下说他对外族人提不起兴趣,那单于正适合留给你练手。” 练手么…… 陈北海在心中斟酌片刻,问道:“不知道陛下对我等网开一面,有何意图?” 他猜到了莫衍的用意,只是不甚确定。 李公公立刻道:“在这世上,陛下无敌太久了,他只想培养出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不止是你,还有已经离开的那几个人,哦,那个第一天晚上就走了的不算。他错过了药膳,也没机会一睹阁中经典,算是废了。” 神情中没有半点虚伪之色。 很是认真。 陈北海不由得感慨。 无敌是多么寂寞。 让人寂寞到亲自为自己培育对手。 让人寂寞到不仅原谅了刺杀自己的杀手,还向他们开放自己的武库。 他又怎能不回应? “好,”陈北海颔首道,“我应下了。还请转告陛下,三年之内,我必手刃匈奴单于,回来与陛下决一死战!” 见他应下,更是放出挑衅的豪言壮语,李公公的老脸上露出了欣喜与期盼的笑容:“少侠好胆气,咱家祝阁下武运昌隆,早日登上武道之巅,与陛下一同观赏天上的风景。” “哈哈——”他们相视良久,忽然放声大笑。 这笑里有说不出的豪迈。 片刻。 笑声渐歇,二人谈起正事。 李公公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令牌和一份皇帝亲笔的手谕,当然不是莫衍写的,是当今圣上代写的。 他承诺在大武朝中绝不会出现“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情况,军中物资供应一应俱全,不会耽搁陈北海的修为进境。 并且持令进军后,陈北海不受官职,但也不被管辖,且无必领兵打仗。他只需要在两军交战时,同大将军配合,伺机击杀伊克敌单于。 即使一直没有战争,他也领着相当于偏将的俸禄。 可以说是相当宽松且宽厚的待遇了。 当然,作为可一人成军的先天丹境宗师,这般待遇也是理所当然。 总不能让陈北海当个小兵。 但官位给太高也不适宜。 倒不如不给官位,只领俸禄。 除此之外,去北疆的车马、相关文书等,李公公都可以派人安排,陈北海只用收拾行李,决定北上的时间。 能节省些处理闲杂事务的功夫,陈北海自然欣然应允。 在离开前,他亲自见了王帮主一面。 他毕竟是丐帮弟子。 况且王帮主对他有传道受业解惑之恩。 这一面不能不见。 京城里有不少丐帮成员,陈北海离开皇宫不一会儿,便得知了帮主的位置。 两人在金佛寺碰了一面。 王帮主明明习得了帮里失传的《八荒拳》,气息却收敛了不少。 显然武功更上了一层楼。 陈北海将自己被莫衍要去征战边疆的事儿告诉了王帮主。 王帮主感到一丝惊讶,但也表示理解和赞同。 丐帮虽有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但面对外敌入侵,应当避免内耗。否则生灵涂炭,夺了天下又有何用? 百姓苦啊。 他如是说道。 陈北海十分敬佩王帮主的胸怀,并且将自己写的几封信交给了他。 要捎给林震天、曹马二乞丐,以及白灵素。 直到击毙匈奴单于,凯旋之前,他都不打算见他们一面。 否则急着奔赴前线,相见即是分别。 还不如不见。 安排好后,陈北海牵回了玉练马。 出发。 平定匈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回雁城 广阔绵延的雄城坐落于斯,古朴破裂的旧墙与光鲜亮丽的新砖堆砌在一起,将大地一分为二。 后方是刚开垦出的农田,呈现出黑黄的色泽,大片收割过的作物的茎叶烂在泥里,增强着土壤的肥力。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凛冽的寒风如屠刀般刮过,强劲的风力似乎要效仿城的那头,将草地掘出一道道深壑。 城墙前约十里地,间或缀着灰白色的点,像漫天星辰。 这里是武国北方边境地带。 远牧郡。 永坚县。 回雁城。 大雁也要掉头的地方。 陈北海策马来到回雁城前,勒马止步。 按惯例,城前应当有守城护卫。 的确如此,回雁城门前驻扎着一队军卫,约莫十人,个个全副武装,神色肃穆,目如鹰隼,不苟言笑。 看得出来他们都身怀内功,放在江湖上也是有数的高手。 不见得强过京城的禁军,但精气神大为不同。 大冬天只着一身薄衫,一席披风的陈北海立刻引起了守卒的注意。 卫兵们目光交接,细声交谈,很快分出三人,露出警惕的神情,上前将他围作一团,进行盘问。 陈北海有备而来,取出几份文书,递给其中一名守卫,说道:“还请通报纪大元帅,就说有人从京城来访。” 太上皇身边的大太监准备的文书,自然不可能有假。 守卫翻来覆去,核查了几遍,也瞧不出破绽。 于是他们神色缓和下来,恭声道:“我等不知纪将军此刻正在何处,还请大人稍候,我们这就叫上官来。” 军旅中人,令行禁止,举动敏捷。 顷刻后,便有人车夫赶着一驾马车从城中来到门前。 马车上走下位神色阴柔,面目白净的中年官员。 见到此人,城门的守卫一起拱手:“拜见王监军。” 只是语气不卑不亢,听不出几分恭维的意味。 这位王监军也不在意,微微摆手道:“诸位将士不必多礼,”回头看向陈北海,目光中流露出好奇,“你是从京城来的?” “正是。”陈北海颔首道,“这是我带来的文书和手谕。” 王监军接过文书与圣旨,大吃一惊道:“还请阁下上车详叙。” 车厢十分宽敞,即便两三个壮汉箕踞而坐,仍有余裕。 两人上车后,车夫架起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车厢内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是炭火炉煨着的朱黄色陶壶。 袅袅青烟从壶嘴里飘荡而出。 “不知阁下有何来意?”王监军斟了两杯茶,递给陈北海,问道。 陈北海接过这杯茶,抿了一口,吐出热气:“我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这名文官白净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说道:“难怪陛下给了您如此优厚的待遇。想必阁下一定是举世无双的强者。”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陈北海放下茶杯,掀开帘子看了看车外,“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王监军笑道:“纪将军住在城外,你们两个身份都不一般,我亲自为您引见他。” 马车行驶在城中,一路畅通无阻。 回雁城与陈北海去过的京城、顺府截然不同。 譬如这街道,回雁城的道路格外宽,可以令五辆马车并排疾驰。 道路旁的商贩也只在划定的界限内叫卖,不敢侵占一寸主路。 “王大人既为监军,为何住在城中?”陈北海忽然问道。 监军者,监管一军者也。 这一官职通常由宦官担任,皇帝任命。 职责就是在大军出征时跟随军队,对军队的训练、驻扎、交战等进行督察。 可以近似认为相当于皇帝留在军中的眼线。 当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监军也不能一手遮天。 并且监军也算是高危职业了,若是士卒有反心,他们第一个杀掉的就是监军。 因而监军权力大小,一半看皇帝旨意,一半看监军自己是否拎得清。 不过看守卫的反应,这位王监军的威望有些低过头了。 王监军似乎晓得陈北海的意思,回答道:“戍守的将士们劳苦功高,我又何必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 “况且纪将军出身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莲池书院,又身怀绝技,文韬武略尽皆非同寻常,文武百官,军中将帅没一个不服他的。 “我说是监军,也就是个小官而已,管多了不合适,不管也对不起自己的身份,索性住在城里,做做样子,离军营远些,也省得互相看着不得劲儿。” 解释过后,王监军似乎起了谈兴,向陈北海介绍起这里的情况。 这座回雁城原本并没有如此宏大的形制规模。 数十年前,莫衍起兵反夏,经过漫长的争霸后夺得天下,于六十年前开国称帝,并且跋山涉川,清扫武林,形成了朝廷为尊,江湖为卑的局势。 随后他自觉年老体衰,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第二任皇帝缔造了不亚于莫衍的伟业,他席卷天下,并吞八荒,降服了西方蛮国、南方夷越、北部匈奴,使得万国来朝,将大武的版图扩充了三分之二。 回雁城便是在击溃匈奴后落成的。 象征着大武对匈奴的统治。 那时的回雁城并不大,因为这片贫瘠的草原没有耕作的价值,只被武国当做是蓄养牛羊、战马的牧场。 少人管理,无人居住,自然不会大兴土木。 几十年平安无事。 几年前,溃败的匈奴族突然卷土从来,在首领伊克敌单于的率领下连续攻下了几座城,其中便有这回雁城。 朝廷反应神速,抽调各地精兵,编为平匈、荡匈、讨匈三支军队,后来更是陆续调拨总计十万士卒,合称征北大军,并任命纪皓年为征北大将军、三军大元帅。 纪皓年不负众望,首战大胜,一月内连战告捷,夺回数城。 之后在回雁城前陷入苦战。 这一战就僵持了好几年。 匈奴打不进来,征北军也打不出去。 北方气候恶劣,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要单靠支援的粮草支撑,可以说是坐吃山空。 于是新的回雁城建成了。 雄伟的巨城隔开来自极寒之地的酷烈之风和残暴的敌人。 城后有开辟出的良田,由经验丰富的老农和士兵种作。 虽比不上江南沃土的三分之一产量,但也可极大缓解粮食压力。 城中有各路行商贩卖杂货,有戏曲班子、青楼、客栈、酒家…… 疲倦的士兵轮班时,可以在城里休息娱乐,养精蓄锐。 兵与人形成了一种良好的生态,将回雁城建设成了北方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匈奴打不进来的前提下的。 王监军在解说时数次提到了匈奴首领伊克敌单于的名号,显得忧心忡忡。 据他所说,十万征北军无法击退匈奴,全是因为这一罕见的凶人。 但要他说个一五一十,他也说不出来伊克敌的底细。 这让陈北海多了几分好奇。 交谈间,马车出城,来到了军营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纪元帅 城外约十里远的地方,一排排营帐扎在草原上,连成灰扑扑的一片,正是征北军军营。 军营周围驻守着大批兵卒,披坚执锐,严阵以待。除守卒外还有巡逻队伍,来回奔走。 营内时不时从传出整齐的喊杀声。 到底是监军,王监军只是露了个面,便免去了被盘查的麻烦,一路通行。 顷刻到了中军,也就是军营正中。 众卒环卫着一座格外庞大的营帐,形状浑圆,宽十丈有余,高三丈多,帐顶如倒扣的半截漏斗。 这是元帅居住的帅帐。 陈北海随王监军入内,一股热气铺面而来,十分暖和。 地面铺着一层毛毯,似乎是某种野兽的皮毛制成。 营帐两侧各摆设着一个武器架,上边张挂着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鞭锤棍锏等兵器。 帐上悬着数十幅地图,画有山川河流等,不一而足。 间或竖着油脂灯,将营帐映照得相当明亮。 有人正伏案沉思,喃喃自语,不时长吁短叹,一边在纸上涂抹勾画。 见状,王监军示意陈北海嘘声等候。 半刻钟后,此人长叹一声,抬起头来。 他似乎发现营帐内有人守候,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只见此人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身高八尺,体态魁梧,方脸虬髯,英武不凡,却生得一双丹凤眼,添了分潇洒气。 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位俊俏公子。 “拜见纪元帅,”王监军行礼道,“纪元帅位高权重,不知有何烦恼?” 纪元帅笑骂道:“好你个王旭,一直躲着我不说,好不容易来见我一面,却是来取笑我?”也不恼怒,转而满脸愁容,“人、马都不够啊!匈奴来得凶,每天都要突袭一场,几日大战一场。每日阵亡的将士上百人,病痛而死的数十人,持续几年了,就是十万大军也难撑!” 王监军呼喊道:“每次见面你就找我诉苦,我一个小小监军,到哪里给你找人找马?我能不躲着你嘛!” 不待王旭辩解,纪元帅伸出一只健硕的手臂,勾住王旭的肩膀,将他踉踉跄跄拉到一副地图前。 陈北海也好奇地凑上去围观。 “这是前几日军中的测绘官绘出的地图,你看,这块就是我们大武的疆土。”纪元帅指着地图中一块三角形的区域。 这幅地图描绘的是一块边际蜿蜒的方形大陆,上北下南,武国处于中央偏下的位置,占据了相当大的地域。 武国南面是夷越国,大小还不如武国的一个郡,被武国这一庞然大物堵在大陆板块边缘,给人一种瑟瑟发抖的感觉。 武国东面是一片汪洋,上面点缀着一些小岛,其中一块较大的岛屿上写着重樱。 纪元帅又指向武国的西北方向,这一方位的国家描绘得十分混乱,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挤在一起,国家的边际线有被反复涂抹擦除的痕迹。 纪元帅粗糙的指尖沿着羊皮纸上一条黑色粗线划了一圈。 他沉声道:“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国家了,就是匈奴国。” 这个圈几乎有武国疆域的一倍大。 “怎么可能?”王监军不可置信地高呼,“匈奴在几十年前就溃不成军,流离失所,怎么会建立起如此庞大的帝国!” “几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几十年?”纪皓年长叹道。 “当年匈奴被击溃后,分裂成七个部落,向西、西北、北部、东北、东部扩散,贪婪、狡猾、凶狠的匈奴人日夜厮杀征战,攻城拔寨,扩大部落领土。 “如今在匈奴首领伊克敌单于的统治下,他们七部合一,已然建立起一个横跨极北、极西的庞大的匈奴王庭。 “匈奴的铁骑洪流已然包围了我们武国,只要他们愿意,他们随时可以从除了夷越国和我们东面海洋的位置发动突袭,长驱直入,攻入我们的心腹要地。 “他们从北部攻击,是在挑衅、在还击,要夺回他们曾经的领土,也是在练兵! “只要击破了我们大武,匈奴将所向披靡,无人能制衡,他们的版图将扩张至整个世界。” 纪皓年在营帐内踱步,神情凝重:“王旭,我不能向陛下要人马么?” 王监军叹息道:“想不到匈奴竟强横如此——”他又语调一高,转身拍拍陈北海的肩膀,“不过陛下理解你的苦处,请来了一位高手。” “看,这就是我为你带来的千军万马。” 陈北海顺势拱手行礼:“见过纪元帅。” “哦?”纪元帅起先明显不信,但是端详片刻,忽然瞧出陈北海的几分底细,饶有兴致道,“确是位少年高手,似乎已破入先天。小兄弟来搭把手?” 说罢,伸出右手,想要与他握手。 陈北海也正有展露实力的想法。 于是探出右手,与纪元帅握在一起。 忽然,陈北海寒毛乍竖,手心针扎般刺痛。 天衣无缝级的精妙功力起了作用,未卜先知地察觉到一股强横无比的气劲正从对方手中喷涌而出。 瞬间,他分出一丝心神沉入体内,下丹田气海,中丹田檀中,两颗内丹猛然一转,炸出两道内力,汇聚在一起,从手三阴经射出。 “轰!” 如果炮弹爆炸般的巨响震耳欲聋,一丝尖锐的空气爆鸣声也迸射出来,飞溅的气流如同圆环,将十几盏灯扫落在地,沉重的帐篷也被吹起,寒风灌了进来。 两人的衣袖同时炸开,破碎的布片乘着气流飞舞,如絮雨般飘落一地。 厚厚的帐篷也遮掩不住这等声音,营帐外一阵骚乱,传来兵甲撞击的声响,几息后,就有一队守卫进入帐内,还有更多的士兵集结而来。 “我在演练武功,你们不必慌乱,且退下吧!”纪皓年摆手道。 挥退了近卫,他目光炯炯地盯住陈北海,兴奋不已,赞叹道:“少年英雄,后生可畏,君可为国士!” “在下愧不敢当!纪元帅之勇武,也是世上难寻。”陈北海道。 这是他的真心话。 融汇了《吞天魔功》、《吞海功》、《周天功》、《天衣无缝诀》等顶尖秘籍,他自忖新练出的内力品质几乎不输于莫衍。 尽管由于内力功底远逊,以及缺乏阳中阳、阴阳结合的内丹造化,比起神武皇帝的全力还差得远。 但也十分可怕了。 论爆发力绝不逊色其他中丹境宗师。 而纪皓年似乎只练出了一颗内丹,缺乏阴阳结合的质变。 即便如此,也与他拼了个旗鼓相当。 陈北海自然没有下死手,但纪皓年又何尝尽了全力呢? 由此可见,这位纪元帅、纪将军的内功,真是浑厚、凝实到了极点。 纪皓年目光灼灼,欣喜道:“有陈兄助阵,那伊克敌也得收敛几分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八章 首战 王监军眉头一皱,质疑道:“听纪元帅此言,莫非那单于强到胜过你们两人联手?可不要长他人志气。” “王旭,你不是武者,不懂得真正强者的可怕!”纪皓年反驳道。 忽然,营帐外人喊马嘶,一片嘈杂。 一名身着皮甲的军官冲了进来,大声道:“报告将军,前方斥候传信,匈奴又攻过来了。” 纪皓年听了,镇定自若:“莫要慌张,传我口令,照常整备兵马,随我出战!” “是。”军官应道,随后快步出营,营帐外的武将已经聚齐起来,听了军官口令,各自散去,命令层层下达,整座军营有条不紊地快速运转起来。 纪皓年转过身,用潇洒而威严的丹凤眼盯住陈北海,沉声道:“陈兄弟可愿与我同袍上阵,奋勇杀敌?” 陈北海应道:“我来就是为了应付伊克敌,如此良机,怎能错过?” 这位纪将军十分满意,从营帐内部取出一面两丈高的大旗,递给他:“这面牙旗尘封多年,今日就托付给你了,有它在,我们的将士会拼命保护你,敌人也会想尽办法向你靠近。” 陈北海接过这杆裹在一起的大旗,发劲一抖,旗面舒展而开,一个大大的“武”字映入眼帘。 他放声大笑:“正合我意!” 旋即,纪皓年又劝他选些甲胄兵器,不过陈北海身负横练功夫,刀剑难伤,为了轻装上阵,只拿了杆百来斤的大铁枪。 纪皓年也没有再劝,邀陈北海一同上阵。 陈北海自然是答应。 出了营帐,竟有人牵来一匹白马,正是他的玉练。 于是他翻身上马,随纪将军进发。 当然同行的还有大批将士,但据陈北海观察,远不到十万人,甚至不到三万人,至多一两万兵卒。 不过士兵编制相当完整,有骑兵、步战兵、令旗兵,还可细分成枪骑兵、刀骑兵、刀斧手、刀盾兵、大盾兵、弓弩手等。 十余兵种混在一起,行军却能毫无差错,可见这支军队纪律严明,战力想必也强大。 这让他对匈奴军队和匈奴单于的好奇与警惕更重了。 在纪将军的带领下,这支军队很快行进到军营外约五里处。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纪将军勒马停下,随即身边的副将开始挥舞手中的令旗,上万士兵立即止步,原地整备。 甲片撞击的叮铃声不绝于耳,半刻钟内,将士们就变换好了阵型,严阵以待。 军阵最前方正是三军大统帅,大将军纪皓年,他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人马尽着重甲,背负一面“征北”大旗,一手勒缰,一手按在腰间,剑半出鞘。 他身后则是十几名令旗官,他们的职责极为重要,负责在交战时传递统帅命令,因而也是敌人的重要目标。 纪将军身侧左后方约半个身位,两名将军也按捺住胯下骏马,他们是纪皓年的副将,是正儿八经领有朝廷俸禄的从二品武官。 同时它们也是军伍内一等一的高手,虽未能结丹,却也破入先天。如此强者,这世上也找不到几十个,可谓是吉光片羽,沅江九肋。 而此刻,两名副将虽神色严肃,目视正前,余光却瞥向纪将军右侧。 陈北海正与纪皓年并肩交谈。 他忽然察觉到两道带着嫉妒和不服目光,转头一望,原来是纪将军的副将。 估摸着是那两人见自己年轻,又知道自己是王监军带进来的,不相信自己的本事。 不甚在乎。 几名将领和令旗官身后,则是一支骑兵方阵,大约有一千五百骑。 这支骑兵由三个骑兵营构成。 其中五百骑执长戈、五百骑佩重刀,这一千骑是重骑兵,最轻的连人带马带甲有千斤重,其中有些精英更是有两千斤重,冲锋时势不可挡。 另外五百是轻骑兵,着轻甲,带长刀、圆盾、弓箭,行动敏捷,将承担多种任务。 军阵左右二翼是三千陌刀军,皆手持丈许长的细柄宽刃大刀。 阵中则是步战兵和被保护在中央的弓弩手,约有一千五百弓手,刀盾兵、刀斧手、长盾兵、长矛手等约六千人。 摆好阵型后,不到几分钟时间,众人便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随后一支庞大的军队扑面而来,声势浩大,如排山倒海一般。 陈北海微眯双眼,粗略观察,眼前的军队配置与征北军大相径庭,大概有一半都是骑兵,骑兵中大多是轻骑兵。 匈奴族的外貌特征也与大武人有着明显差异,他们的肤色或黝黑、或深棕、或惨白、或暗黄,但是裸露在外的皮肤无疑不是被风沙磨砺得极为粗糙。 他们的身高与大武士兵相差仿佛,但体态更为壮硕,每个人比大武的将士都要大上几圈,就像是一头头黑熊。 匈奴士兵的五官更加深邃,颧骨高高凸起,显露出一股凶残狡猾的气质。 为首的匈奴人更是尤为怪异。 只见他身高一丈,宽有八丈,但绝对不会有人觉得他臃肿或肥胖。 盖因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件兽皮短裤和兽皮坎肩,裸露出一块块如同花岗岩般的刚健肌肉。 匈奴首领的胸膛到腰腹间,一根根蜈蚣般的粗壮线条抖动着,说不清是伤疤还是什么,勾勒出一头面目狰狞的鬼神。 “他就是伊克敌单于?” 陈北海不禁问道。 “不错,”纪皓年答道,面色凝重,“他要来了,注意他身上的纹路,那是一门秘法,变红时宛如妖魔,一定不能硬抗。” 显然,匈奴单于并没有放任他们交流的意思。 伊克敌帅军行进到离他们五百步的地方,忽然爆出一声震天大吼,举起手中的大斧,发起了冲锋。 他身后的匈奴骑兵也跟着鞭打胯下的战马,随伊克敌进发,一时间,数千战马和骑兵奔腾起来,马蹄踏地,嘶声震天,溅起的尘土隐星蔽日,宛若天崩地裂,世界末日一般。 纪将军镇定自若,扬起一只手,做出收拾,身边的令旗官立即挥舞大旗。 骑兵阵后的弓箭手得令,立刻挽弓搭箭。 一个个身高八尺,体壮如牛的猛汉弓手,使出了全身的敬而,绷紧手臂肌肉,将弓弦拉到极致。 这些弓箭手用的都是都是至少一石的大弓,其中不乏能拉三石、乃至六石重弓的精锐。 要知道,一石弓就足以猎杀一切猛兽,射在大象身上也是一箭一个大窟窿;三石弓足以洞穿半指厚的钢板,重甲骑兵也会被射下马;六石弓在较近距离内,即便是先天高手也不敢硬抗。 “放!” 匈奴骑兵冲锋到四百步外,纪将军一声令下,周围的令旗官变动姿势,摇动大旗,传递旗令,骑兵阵后的弓箭手们当即松手。 “嗖!——” 一张张大弓发生形变,绷紧的弓弦立刻恢复原状,存储的弹性势能迅速转化为动能,一根根钝头箭矢向斜上方飞射而出,越过骑兵阵,射向对面匈奴兵。 箭矢如雨! 面对飞瀑般的箭雨,敌人的冲锋速度更快了。 为首的伊克敌扬起大斧,随手一挥,一根根足以穿碑开石的劲矢便被扫飞,剩下的箭矢射在他身上,竟如同射中了百炼钢般,只是让他的皮肤轻微凹陷,出现了细小的红点。 剩下的匈奴骑兵倒没有那般实力,有的防住了飞来的箭矢,有的则被射穿皮甲、坚甲,跌落马背。 “嗖!——嗖——” 弓箭手五轮抛射后,消耗了近万只箭矢,造成了不小的战果,但是匈奴骑兵已然冲锋到二百八十步外。 见状,纪皓年立刻发布命令,令旗官迅速传达,一千五百弓手立刻顺着甬道后撤,六千近战步兵列队上前。 匈奴骑兵已冲锋到两百五十步之外。 纪皓年深吸一口气,大喝道:“骑兵营随我冲锋!” 纪将军一马当前,陈北海紧随其后,一千五百骑兵向对面的数千骑兵发动了视死如归,一往无前的进攻。 骑兵对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焦灼 冷兵器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纵览全局,运筹帷幄的总帅? 亦或者一骑当千,勇猛无双的大将? 还是百战不退,至死不渝的士兵? 当然,这些都很重要。 一场成功的战役,离不开从将领到底层士兵上下一心,也离不开从前线厮杀到后勤运输的配合。 但是,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个战争中最首要、最显着的因素,那就是阵型。 战场上,人数达到一万,就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底层士兵完全无法理解战场的全局。 完整合适的阵型,能让士兵感到身边都是同袍,奋起十倍的勇气拼死杀敌。 相反,阵型被冲散,士兵们看不到周围的情形,就会以为自己已经被包围,进而两股战战,丢盔弃甲。 这也是为什么在一些战役中,高明的将领能够以数十近卫夜袭击溃上千敌人。 说穿了,在某种程度上,战争就是破坏阵型与反破坏阵型的过程。 名将们掌握的变阵之法,就是屠龙之术。 而在冷兵器战场上,用以破坏敌人阵型的终极武器,就是重骑兵。 一支人马具着铁甲,人均超过千斤的骑兵营全速冲锋时,足以冲垮一切敌人的防线。 并且他们的机动性可以支撑他们调转方向,在敌军中反复冲锋,将天衣无缝的阵型凿出一道道缺口。 能够对付骑兵的手段有许多,地形、陷阱、陌刀营等都是限制骑兵力量的要素。 但是纪皓年心知,当匈奴族横扫八荒的首领伊克敌单于亲身上阵,率领骑兵冲锋时,由大武军队的顶尖高手身先士卒,以相同方式回击,成了唯一的选择。 冲锋! 陈北海一手拉缰,一手倒曳铁枪,脚踩马镫,策马飞驰。 马作的卢飞快! 眨眼间,两支骑兵就对撞在了一起! 陈北海一马当先,松开缰绳,双手握枪,粘稠如汞的血液搬运着大量能量,坚逾钢铁的臂骨化为杠杆,筋骨力、血肉力、内丹力三力齐发,百来斤的银黑色铁枪一记横扫,迎面而来的三名骑兵登时被扫中。 “啊!——” 在精制厚重铁甲的保护下,天生蛮力的匈奴重骑精锐发出了数声惨叫。 被最先扫中的一名骑兵直接拦腰断成了两截,上身在惯性下从一旁飞了出去,下半身同他的战马跌倒在地,擦滑了十几步, 剩下的两名匈奴骑兵运气较好,没有断成两截,但胸腹部分的甲胄被击破,身体上露出了一个大窟窿,跌落下马,俨然是活不成了。 一个照面打杀了三名匈奴骑兵,陈北海仍有余力观察战局。 但见十几丈外,纪将军连同他的两名副将,迎上了匈奴单于伊克敌。 只见由纪将军主攻,一柄长剑舞得像蛟龙一般,剑光如幕,水泄不通。 两名副将,都是先天宗师,也是沙场老手,一点也不讲江湖武德,一个使丈二点钢蛇纹矛,一个持四棱锤首水磨锏,都是些千锤百炼、破甲如泥的重兵利器。 一位丹境、两位先天宗师,尽皆技艺高超,对付起看上去不通武学,只会蛮力的伊克敌,甚至可以料敌于先。 但这样豪华的阵容,却也落入了下风。 伊克敌挥动常人腰杆般粗细的恐怖巨臂,五根钢鞭般的手指紧握大斧,一斧头向纪将军当头劈去。 发劲十分寻常的一斧,招式非常普通,只是一记直劈,力道却非同小可。 纪将军从伊克敌的筋肉律动中察觉到他的意图,手中的利剑注满内力,剑光如北斗七星,连连点中斧面,又以刁钻的角度射出一道剑气,击中伊克敌的手腕。 两名副将也动用兵器,狠命刺向伊克敌的眉心、太阳穴、肋下要害。 先天强者的全力进攻,即便是匈奴单于也不能无视。 然而伊克敌所做的,不过是用握紧的另一只拳头把长矛打开,用绷紧的散发出岩石色泽的肩膀承受足以把钢铁打得深陷的锏击,手腕被丹境高手激射出的剑气点中,也只是让他的动作停滞了不到一息。 一名丹境、两名先天,默契的配合,竟然只堪堪防住伊克敌的一击。 更可怕的是,他在劈出这斧后,竟如同常人劈柴一般,甚至更为轻松,毫无吃力之色,继续发动了狂风骤雨般的猛攻。 竖劈、直劈、横扫、斜砍,直来直去的路数不足称道,但配上恐怖的力道和极致的筋肉防御,让三位大将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时。 陈北海游刃有余,勒马驻足,盯住四人激烈的战场,随手一枪,挑杀了几个来袭的匈奴骑兵和步战精锐。 短短几分钟,此刻的战场已经进入全面交战的白热化局面。 原本列于侧翼的陌刀军,部分留在原地,与从侧翼袭击的轻骑兵展开了厮杀,陌刀是一种长柄长刃的直刀,陌刀军列阵原地,将陌刀插进地里,以逸待劳,可以使冲锋的骑兵自投罗网,人马俱碎。 算是步战兵对抗骑兵的最有力的手段之一了。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轻骑兵也不是非要自己撞向刀口,而且配有弓箭的匈奴人骑射双绝,机动性远胜移动能力较慢的陌刀军。 事实上,陌刀兵在刀斧手、刀盾兵等步战兵种的配合下,于侧翼与敌人交战得正焦灼。 另外部分陌刀军、大部分步战兵结成战阵,从中军上压,在大武骑兵冲锋的掩护下与匈奴骑兵、步兵展开了激战。 或捉对厮杀、或围攻、或陷入敌围。 在短兵相接的战场上,个体武力的优势仍然存在,匈奴族不乏高手,在征北军队中的顶尖力量被拖住后,那些精英以强敌弱,处处开花,竟一点点地使匈奴族取得并逐渐扩大了优势。 陈北海虽强,但终究只是一人,一双手,一杆枪。 而在最关键的战斗中,大武还处于下风。 纪元帅就是在这样惨烈的战争中维持了数年吗? 他如是想到。 血肉横飞、伏尸满地、哀嚎遍野的战场上,他的心中燃起了一团怒火和豪情。 枪尖穿过铁盔,在敌人的脑袋上戳出一个大洞,陈北海猛地调转马头,冲向中心战场。 “伊克敌,速速领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缠斗 就在纪将军与伊克敌交战之时,陈北海趋马接近,一声暴呵,旋身出枪,力起腰腹,气走丹田,两颗内丹一炸,双臂肌肉坟起,堪称恐怖的力量爆发。 银黑色的枪身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寒光,如同蛟龙卷浪,汪洋汹涌。 彗星袭月,长虹贯日! 纪将军也立刻配合,使出丹田气打的秘法,挥剑如雨,同副将一起绞向伊克敌周身要害。 伊克敌猛地怒吼,心脏剧烈跳动,震动若擂鼓,盘虬卧龙的肌肉间的狰狞纹路被血液淌过,浑身仿佛浴血。 他挥斧将纪将军的长剑拦下,又用扭动的血红筋肉夹住两名副将的兵器。 “戾——” 音爆声先发,枪芒紧随其后,在半丈内,枪的速度几乎追上了声波在空气中的传导。 如果给他足够的距离施展,这一记将媲美反坦克炮发射的120mm口径穿甲弹,足以击穿现代战争中的陆战王者——主站坦克的正面装甲。 尽管由于出手距离太短,威力不能穷极,但胜在隐蔽与迅疾,加之枪头锋利,压强更大,杀伤力同样不弱。 一弹指为二十瞬间,一瞬间有二十念,一念一刹那。 这一枪从出枪到刺中只花了一刹那。 伊克敌蒲团似的左手探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陈北海刺去的枪头。 “嗡!” 仿佛电钻钻木噪音的刺耳轰鸣,在枪尖与伊克敌的手掌碰撞时,枪中蕴含的抖劲、炸劲、旋劲、扎劲、贯穿劲、内劲全部爆开。 复杂而可怖的劲力在伊克敌坚韧的手掌间炸开,能够贯穿坦克的一刺,同样能贯穿他的肉体。 哪怕他的血肉比真的钢铁还要坚固。 掌心韧如鼓面的皮肤被劲力割开,肌肉组织被碾成碎末,飞溅而出的鲜血被榴弹爆炸似的热能立即蒸发。 然而伊克敌虽不通技法、却也身经百战,面对常人承受会立刻昏迷的疼痛,他不管不顾,血肉蒸发,就用筋骨发力,掌心死死抓住,试图夺走陈北海的兵器。 陈北海立即洞察伊克敌的意图,并不打算继续与他角力,发力一崩,立即将枪抽出。 一寸长不一定一寸强,但是在力量被全面碾压的时候,近身肉搏十分危险,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伊克敌的力量实在太过强悍,只是随意发力就超过了丹田气打中的纪将军,身上鬼神图腾变得血红时,更是力量暴增,还要胜过陈北海两颗内丹的爆发力。 这还是在无法踏地借力的马上。 四人围住伊克敌,走马灯般厮杀了几转儿,一路飞沙走石,尘埃蔽日。 无论是匈奴兵还是大武军,都不敢靠近十丈之内。 伊克敌无愧为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匈奴单于,哪怕被偷袭伤了手掌,又遭两个丹境、两个先天高手围攻,也只是略收了几分凶威。 陈北海配合三名将军几十回合,战不倒匈奴王。 然而分出一名丹境高手的大武军,却显出明显的颓势,被战意猛烈的匈奴骑兵杀得有些萎靡。 见状,纪皓年命令一位副将舍去伊克敌,迎战其他匈奴将领。 伊克敌有意将那副将留住,无奈被陈北海丹田气打状态下的一记横扫八荒拦下。 这也是陈北海摸索出的技巧,如果全力爆发内丹,他至多维系三四息时间,但每次只在爆发的一瞬炸开一缕内力,就能极大地延长战力。 分出一位先天高手后,他们呈丁字儿厮杀,压力更大,但也不至于落败。 伊克敌数次催动秘法,胸前的魔神图腾浴血,栩栩如生,力拔山岳,凶猛无匹,差点杀出局面,都被陈北海力挽狂澜,以中丹境界的丹田气打挡下。 又战了几十回合,双方大将仍难以分出胜负,战况十分焦灼,大武军却落入了下风。 只见流血漂橹的战场上,上万人拼杀在一起,大武方以步战兵为主,阵型已有几分散乱,刀盾兵、刀斧手、长矛手、陌刀队等不能配合作战。 大批匈奴重骑兵、轻骑兵一齐冲锋,驾驭着强壮的战马,在战场上来回穿梭,凿出一道道空隙,强大的臂力挥动锋利的兵器,加之冲锋时的动能,可谓斩人如斩麻。 纪将军又分出一名副将前去支援。 先天高手足以杀穿一支精兵,在匈奴军中高手的制衡下,这位副将固然不能所向披靡,但也可谓相当骁勇,再加上他挥舞将旗,聚拢一匹部队,用兵精准,如臂使指,于是战场的局势得到改善。 副将的加入使得大武士兵们宛如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斗志和气力都有所回升,在他的带领下,军队阵型重新整备,与匈奴骑兵的厮杀也不再处于劣势。 伊克敌十分烦躁,频繁动用秘法,想要杀死眼前的两个小不点。 但是得了高手相助,好不容易挽回战局的纪将军可不同意。 他展现出身为征北军大统帅、大将军,丹境宗师的底蕴,小腹鼓起,持续动用丹田气打禁术超过三十息——能够催化内力强度成倍增长的秘法,也会对内丹造成损失,强行催动甚至会导致内丹崩溃,境界跌落。 手中剑法也愈发精妙,剑身翻腾,若幽壑潜蛟起舞,剑芒折射,似斗牛星光摇落。 阴阳之变化蕴育其中,立意高远,令陈北海叹为观止。 三十几息后,伊克敌周身图腾暗淡下来,纪将军也从气打状态跌落,气息紊乱。 陈北海立即跻身上前,内力爆发,铁枪扎向伊克敌眼珠,口中大喝:“纪将军暂且离开,由我来缠住他,帮将士们杀退匈奴,再来助我。” 纪皓年毫不犹豫,应声策马脱身,提剑杀向匈奴骑兵。 敢于一个人对抗伊克敌,陈北海也是有底气在。 伊克敌频繁动用秘法,气力消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 当然,衰落的只是他的爆发力,而他身高一丈、宽八尺、千锤百炼的坚韧身躯,仍然能抗住先天高手的全力进攻。 这也是纪皓年选择脱身进入另一战场,而非召集副将围攻的原因。 独自面对伊克敌,陈北海登时感到压力骤增。 面前的身影简直像是一座山,一举一动将要把自己压碎。 要知道,伊克敌可是拥有着纯粹靠肉身即胜过先天高手两倍有余的巨力。 而陈北海同时爆发筋骨力、内力才不到他的一半。 伊克敌也不是空有力气的傻子。 他是身经千百战争、历经无穷磨炼的战士,不仅能够爆发出极致的蛮力,也具备与之匹配的五感、敏捷、控制力、经验、战法、直觉。 而所谓的不通技法,也是相对于他们这群将大武数千年武学结晶习得并且推陈出新,几近于道的宗师来说。 可以说伊克敌是个多边形无死角的完美生物。 对上如此强敌,在庞大的压力下,陈北海更觉心潮澎湃。 刚拆过一招,陈北海忽然将枪收拢,闭上双眼。 伊克敌一斧头劈去,空气都被劈开,仿佛神话中劈山救母的天神。 忽然,他眼前一花。 不知何时,陈北海的大枪竟如翻转的毒龙般钻进他的身体防御范围,枪尖扎进他咽喉要害,而枪杆则高速振动着与他劈去的斧刃摩擦。 大斧发力遭到偏转,陈北海身躯柔软,顺着这股力,如柳絮般从马背飘飞到几丈外的地上。 伊克敌咽喉受了这足以扎进百炼钢的一击,竟然只是微微一疼,口腔里传来一丝腥甜,似乎渗出了三五滴血。 陈北海暗道可惜。 这一招叫“空穴来风”,是他自止戈楼习得的丐帮《打狗棍法》中的“棒打狗头”一式演化而来,融合了天衣无缝诀的行功法,以及一些魔教中的魅惑之术。 简要来说,就是以天人合一的境界为立意,以交感为途径,以丹田气打为根基。在极短的时间内欺骗自己,虚空静坐,渊默混沌,同时也欺骗了敌人,以为自己并未还手。自己的身体却发动丹田气打,爆发出迅疾隐蔽的一击。 连自己都能欺骗,何况敌人,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 当然,由于发力仓促,威力上自然要弱不少。 即便是命中伊克敌的咽喉,也只是让他受了轻伤。 不过,在短时间内创出这一招,仍令陈北海欣喜不已,不禁将炽热的目光投向伊克敌。 伊克敌顿时火冒三丈,要害被击中的后怕混合着被挑衅的屈辱感,驱使他飞身离开爱马,愤怒地杀向陈北海。 陈北海不甘示弱,挺身上前,两人再次战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捷 下马之后,双足踏地,可抵地发劲,伊克敌巨力更大三分,横冲猛撞,无人可挡,可谓凶焰滔天。 “咚!” 一道沉闷而巨大的响声。 却是伊克敌右腿踏地借力,刹那间将光秃的土地踩出一个头颅大小的坑洞,掩埋在土里的顽石、骸骨、锈铁炸成碎屑,四处飞溅。 他一个虎跃,手臂抡圆,握斧下劈,这一击简直要天地倾覆,有如神罚一般,只怕一座小山也要给劈开了。 这一劈并不精妙,甚至可以说过于鲁莽,即使陈北海的爆发力远不及对方,也可凭依长枪之优势,抢攻中线,扎中伊克敌的胸膛。 然而坏就坏在,陈北海根本不能这样做。 他全力一击,至多将伊克敌重创,绝不可能瞬间杀敌。 而伊克敌的一记重斧,足以将他劈成两截。 此刻,陈北海面对伊克敌迎面而来的重劈,已然无处可逃。 电光火石之际,他屈膝下蹲,腰身一躬,全身力道向上汇聚,双臂一震,长枪上挑。 枪尖对斧刃! 二者碰撞时,陈北海抖枪的螺旋劲瞬间爆发,在巨斧的重压下,翻转的枪尖立刻崩碎,发出一阵渗人的金属哀鸣,百炼铁枪被不断涌来的怪力摧枯拉朽地压扁。 然而,这柄重大百二十斤的精锻兵器终究起了作用,金属本身的韧性和硬度,在加上陈北海抖出的螺旋劲叠加伊克敌重劈的反作用力,令劈击落下的速度略微一停。 本来避无可避的局面被陈北海凿出一条生路。 “叮叮叮!——” 但见他双手松开枪杆,十只在枪身上连弹,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蜷曲的身体如同紧张的大弓,蓄满弹性势能,双腿筋肉虬结,如同打桩机般一跺。 只听倏的一声,陈北海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出去,与斧刃擦过。 竟是舍枪而走! 斧头落下,将陈北海长枪劈碎,然而半截枪支却在他一跺下,顺势弹起,如同闷棍般斜戳中伊克敌的额头。 大斧在劈开这根铁枪后,也卷了刃。 陈北海飞出十几丈远,胸前多了道尺长小半寸深的血痕。 伊克敌毫发无损,占据了优势。 但他并不感到骄傲,反而从心底涌出十分的焦躁和愤怒。 他天生皮肤上就生长着血红色的痕迹,其形状神似匈奴信仰中的军神“特里尔戈”,而他也显露出非人之姿态,出生三天即可跑跳,一岁能掰倒成年人,三岁可力搏虎豹,被匈人巫师奉若神明,视作军神借凡胎诞下的化身。少年时便征战沙场,直到建立起横跨两块大陆的强大匈人帝国,纵横天下,未尝一败。 即便是威服四海的大武王朝,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集整个王国之力编制的军队,也敌不过强大的匈人骑兵,最强大的几位敌人联手,也只不过能勉强在他手上保命。 伊克敌如何不养成目空一切的性子? 可如今,他竟然被一个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拖住如此之久,甚至数度受挫,实在是奇耻大辱! 扔下手中卷刃的大斧,伊克敌赤手空拳向陈北海杀去。 从外观上看去,身高一丈,肩宽八尺的伊克敌,行动起来似乎会十分笨拙。 实际正相反。 与他雄壮的体形相匹配的是压倒性的力量,以及力量带来的速度。 伊克敌的爆发力、速度、耐力、都远超陈北海。 舍弃武器的伊克敌,全方位无死角的强悍。 这也使得伊克敌可以轻易地追赶上陈北海,哪怕两人之间隔离数十丈的距离。 “轰!” 不到一秒的时间,伊克敌庞大的身躯就跨过五六十米,仿佛瞬间移动般猛冲到正在后撤的陈北海面前。 太快了! 地球上加速最快的跑车发动机功率能够达到两千马力,足以在一点八秒内加速到百公里每小时。 而伊克敌的爆发力远胜跑车发动机。 硬要比较的话,伊克敌的强大体质足以对标甚至超过不少战斗机十几吨的推力。 也就是说,即使一架战斗机在飞机跑道上加速,他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追上去,将造价上亿的天空兵器撕成碎片! 陈北海凝心静气,双臂抱架于胸前,以降龙掌为主,却又糅合了道门功法,增添了阴阳生克的意境。 就在这一刹那,伊克敌的拳头就落了下来,这一拳蛮力如同火山爆发般刚猛无双,且极为凝实刁钻,蕴含着毒辣的钻劲儿和堂皇的崩劲。 伊克敌虽然没有修炼过中原武学,但斗战之能胜过不少浸淫期间数十年的老手。 面对海浪般扑来的拳劲,陈北海当即被轰飞出去,双臂差点断裂,内脏被震荡,心脏几乎被击停。 事实上,若非他用了极高明的掌法与身法卸力,他已经被打死了。 “登!” 只一瞬,陈北海还飞在半空中,伊克敌便追了上去,并指如刀,向陈北海的头顶砍去。 陈北海借丹田内劲,于空中提纵身躯,以内功与步法避过这一招。 伊克敌连攻七次。 陈北海或躲闪,或招架,被打得浑身气血震荡,筋骨易位,险死还生七次。 两人你追我赶,一路风驰电掣、飞沙走石,竟横穿半个战场。 不知有多少匈奴骑兵和大武将士被不幸被两人碾死。 陈北海落在地上,鼓起喉咙,逼出一口污血。 污血如箭矢般射向伊克敌的眼球。 高贵的至尊匈奴王伊克敌单于自然不愿在完胜之际被污了眼珠,随手一拍,掌风如壁障般将血箭粉碎成雾滴。 “已经黔驴技穷了吗?困兽之斗,终究不是猎人的对手。”伊克敌居高临下,用匈奴俗语宣告着胜利者的致辞。 陈北海听不懂伊克敌的语言,但是能看懂他趾高气昂的神态。 一阵咳嗽,陈北海挺直因五脏部分碎裂而不得不佝偻着的脊梁,颤颤巍巍的手指对着匈奴王身后,虚弱道:“看看你的军队吧,看看你的子民,你已经输了却浑不自知!” 伊克敌同样不会大武语言,他打算处决眼前这个格外棘手的猎物。 突然,恶风来袭,伊克敌立刻转身。 但见一柄大锏、一杆长矛、一把宝剑,正明晃晃地向他刺来。 轻而易举地格开纪皓年和两位副将的攻势,伊克敌瞪大了眼睛。 本应在他身后奋勇厮杀的匈奴勇士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 而是被击溃成散兵游勇,三三两两零星聚作一团,苦苦支撑。 他们在等待自己的王者的命令。 “我们匈奴族的勇士怎会沦落至此?”伊克敌双目血红,陷入极度的暴怒和不解中的他,真如一头人立而起嘶声咆哮的凶兽。 目光扫过阻拦他的大武统领,伊克敌忽然明白了。 人有魄,军亦有魂! 军队的灵魂,在于将帅。 而匈奴骑兵的灵魂,自然是他伊克敌。 起初几人在马上缠斗,伊克敌以一敌四,虽不能退敌,但其神勇也鼓舞着众多匈奴士兵,使得他们发挥出翻倍的勇武。 后来三名将军撤出,留陈北海一人扛敌,伊克敌为了彰显个人武力,下马追敌半个战场。 他的确取得了武力的胜利,十回合之内即将摘下陈北海的头颅。 但是,正因如此,落在地面的他的身影在匈奴军队中消失了。 失去主心骨的匈奴军队,会迷茫、会犹豫、甚至会恐惧。 反之,则是由一名大将军、两名副将带领的士气高涨的大武军。 夫战,勇气也! 无论是力量还是志气都处于下风的匈奴兵,面对有大将统帅,气势汹汹的大武军,自然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伊克敌神色冰冷,明白了自己的错误,转身突围而去。 三位将军全力阻挡,拦他不得。 他败了,但没有完全败。 伊克敌迅疾回到战马身边,翻身上马,整个大陆最健壮勇猛的人,骑在整个帝国搜刮出的最强壮高大的马匹上,登时鹤立鸡群,成为整个战场上最引人瞩目的一骑。 苦苦支撑的匈奴士兵立刻将目光投向匈奴王,绽放出别样的神采,似乎只要伊克敌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不为瓦全,死战不退。 伊克敌深吸一口气,爆出一声震天大吼:“全部勇士,听我号令,撤退!——” 撤退。 他曾不止一次地发出过这一号令,但今天这次尤为不同。 百战百胜的他,从来只会功成身退。 与大武征北军交战几年,他也是抱着练兵的念头,每次浅尝辄止,在取得一定胜果后便自由身退,可以说是带着怜悯地放过大武军。 而今天,却是史无前例、从未有过的败退。 听到这一命令,苦战中的匈奴士兵一阵呆滞。 下一刻,叮当的金钟长鸣响彻战场,匈奴令旗兵摇旗呐喊。 “撤退——” “撤退——” 充满悲凉与不甘的声音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在匈奴王的带领下,匈奴残兵抛开敌人,迅速撤离战场。 与之相反的,大武军锣鼓喧天,在乘胜追击! “全体冲锋!” 喊杀声不绝于耳,大武士兵们疯狂地追杀着逃跑的匈奴人。 大武骑兵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令旗官们也不再指挥,而是使出吃奶的劲儿砍杀敌人,作为步战兵种,刀盾手、刀斧手、长矛兵等恨自己只生了一对腿,有人甚至脱下盔甲,骑在抢来的匈奴战马背上,把手当做鞭子,抽打着马臀,只为了能跑得快一点。 一群嗜血的疯子,正在贪婪地扩大战果。 ——为了军功。 大武设十三等武勋爵,人头可换爵位,乃是不啻九品文官的武人晋升体系。 追出二十来里地后,匈奴军队又抛下几百具尸体和百来匹战马。 存活的匈奴军队都是骑兵,大多数还是轻骑兵,机动性极强,很快便逃离了战场。 大武军队逐渐停下。 将士们喜形于色。 陈北海出战,首战告捷,大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庆功 是夜,纪皓年吩咐后勤部队,烹牛宰羊,慰劳血战凯旋的战士们。 同时,他也命人设下宴席,邀请千户以上将领,以及一些表现格外骁勇的战士赴宴。 大武军队编制,从小到大,依次为伍、行、队、营、户、师、军、三军。 最小为伍,五人为伍,五伍为行。四行为队,一队有百人,故而一队之长也称百夫长。 五队为营,一营有五百人。 两营为一户,也称千户,因为一户有千人,所以其统帅称千户或千夫长。 户之上便是师了,两户为一师。一师有两千人。 师已经是很大的单位了,一个师足以编入数个兵种,有能力独立进行许多高强度的战争。 所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说的便是此。 从兴师动众、无名之师等词语,就可以看出,到了师这一单位,就足以被看作一支完整的军队了。 师之上,便是军。一军有万人,故而一军之长又名万户、将军,即统军之人。 这里的“将军”可不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杂号将军,而是真正有实权、掌兵权,由朝廷命令的重臣,即使以纪皓年同为大元帅与大将军的威势,也必须报备给朝廷,才能决定一军之将。 军之上,则是最大的单位,称作大军。 一支大军至少要由三个军组成,也叫三军。 正所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三万人是大军,十万人也是大军。 大军的总将,就是大将军。大军的统帅,就是大元帅。 却说纪元帅在帅帐中设宴,共有二十余位将领与猛士参与。 宴会上,各种珍馐美馔,十分丰盛,甚至还有些美酒——平素驻扎在城外的士兵,无论将帅还是小兵,都是不能饮酒的。 当然,为了避免匈奴人奇袭,宴席上的佳酿并不烈,以这帮高级将领的身体素质,即便鲸吞牛饮,也不过微醺。 就算微醉,只要运转内力,便能将酒气逼出。 不会影响作战。 宴会上觥筹交错,氛围高涨,热闹无比。 陈北海也同纪皓年、两位副将喝了几杯,经次一役,两个副将再也不敢轻视他了。 不是烈酒,似乎是一种果酒,口感不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外明月高悬,庆功宴即将进入尾声。 忽然,纪皓年对着身旁的副将低语几句。 这位李姓将军,并未结丹,也是一名先天宗师,外表四五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听了纪皓年的吩咐,立刻站了起来,轻咳一声,清清了嗓子。 众人当即安静下来,心知重头戏来了。 李副将朗声道:“诸位同僚,可知今日战况如何?” 参席者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他们心里都清楚,白天打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果不其然,李副将接着说道:“匈奴来犯万余人,最终曳兵弃甲而逃,据清点,在这场胜利中,我们共歼敌一万一,缴获战马四千三百匹!” 众将喜形于色,歼灭匈奴一万一千人,足以编成一支军,这的确是难得的完全胜利。 要知道,大武和匈奴族已经打了几年,陷入了持久战中,三日一小战,一月一大战。因而一次交锋,阵亡不过几百人。 这次万人规模的交战,已经是最近几个月中烈度最大的一次战役了。 每次交战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这是双方都不愿看到的。 歼灭一万一千人,是对匈奴军士气和有生力量的一次沉重打击! 可以说,这一次歼敌抵得上平时半年的战果。 将士们浮想联翩,以为将要论功行赏,自己要加官进爵。 忽然,李副将高声道:“你们知道我们征北军损失了多少人吗?” 众将一怔。 李副将神情哀痛:“今日出战的一万五千名将士,只回来了一万人,整整五千人折损在这片大地上。我们征北军五千手足兄弟啊!” 听到这里,众将领不禁惭愧而羞愤地垂下了头颅。 这群将领并非不知道军队折损率,只是胜利果实酿造的美酒麻醉了他们,让他们忘记了牺牲的痛苦。 “辎重队前去收敛我们同袍的遗体,能辨认名姓的不过六百具,尸首相对完好的不过一千具,残肢、断臂、头颅拼凑起来又五百具。” “剩下的两千多名士兵,已经成了碎肉,我们甚至找不回他们的尸体,连衣冠冢也立不了,只能把他们留在草原上,日曝雨打,化作累累白骨!” 李副将说到这里,顿了片刻,老泪盈眶,声音梗塞,“他们是为了大武、为了百姓、为了我们而战死的。” 帐内鸦雀无声,一股沉重压抑感弥漫在每人的心中。 李副将斟了半杯酒,虚空对酌,悲叹道:“呜呼哀哉!” 众将领一言不发,似乎在悼念牺牲的袍泽兄弟。 片刻后。 这位副将坐了回去。 纪皓年发话了:“正如李将军所言,我们的胜利是建立在同伴的牺牲之上的。他们本来有机会与我们共饮,却永远地葬身在了这片大地上,我们应当铭记他们,并警醒在心。 “匈奴人不是待宰羔羊,而是比我们更强壮、更凶猛、更狡黠的猛兽。本帅见你们今日有些忘乎所以了,在追击途中全然忘了阵型,甚至有人丢盔弃甲,骑上敌人的战马,只为了能多杀一两个人。 “若那时匈奴兵掉头拼杀,又或者来了一个师支援,你们又能在骑兵的铁蹄下多活几个? “骄兵必败,这样的严重错误,本帅不允许你们犯第二次。违者,军法处置,该砍头就得砍头,或者更上一层。” 最后一句话杀气凛然,令众将心头一寒,直打哆嗦。 纪皓年素来以“仁”治兵,即使面对底层的辎重兵也和颜悦色,有人犯了错误,大多时候也只是让他们将功补过。 但今天这一幕,俨然令纪皓年勃然大怒。 慈不掌兵,纪皓年并不打算用条文将士兵折磨成毫无人性的兵器,但他也不会容忍这种违反原则的行为。 毫无军纪可言,实在太不像话。 一番敲打后,纪皓年也转而夸赞:“当然,今日我们以五千人为代价,打掉一万一千人,确实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话不假。 纪将军时常在战后召集各路将领,分析战况。 往日,大武军对匈奴军,最常见的伤亡比是四比三。 其次是五比三。 能战平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就是说,通常情况下,三个匈奴兵能拼掉四五个大武士兵。 这次不仅两级反转,还翻了个倍。 五比十一的阵亡比,更是缴获了数千匹精壮强悍的战马,极大地补充了大武军的骑兵力量。 在气势上扭转了大武只能固守畏缩的颓势,打击了匈奴可进可退、立于不败之地的气焰。 可以说是血赚了。 毕竟战争不是过家家游戏,不是嘴皮子上下磨一磨就能完事的。 胜利总得用牺牲换取。 关键是看值不值得。 纪将军高声道:“诸位放心,人头、武勋还在清算,过段时间清点完毕后,无论是封官还是进爵,都不会落下。伤亡名录下来后,也请各位一定要配合阵亡士兵的抚恤工作,一个铜板都不能少,否则定将严惩不贷。” 众人点头称是。 以前有三品文官昧了士兵的阵亡抚恤金,后来他被乱刀砍死,又被吊在回雁城楼上,悬尸三日。 至于为什么只吊了三日? 因为到第四日,他的尸体就被猛禽吃光了。 纪皓年道:“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想必不少人见识到了。有人以一己之力缠住匈奴王伊克敌单于,交手半个战场仍不落败,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击溃了强悍的匈奴军队。” 他拍了拍身侧陈北海的肩膀,继续道:“正是我身边的陈北海,陈兄!” 陈北海配合着颔首。 许多将领露出了然之色,他们亲眼目睹了陈北海与伊克敌交手。 也有不少人感到不可置信。 陈北海太年轻了,从面相看不过二十来岁,他们推测真实年龄也不过四十岁。 四十岁,能到达先天境界已经是罕见的鬼才了。 而寻常先天境,独自面对伊克敌,恐怕一个照面也坚持不下来。 一斧头就劈成两崖。 在亲眼见到陈北海力敌伊克敌前,他们是不会收起这份质疑的。 当然,质疑归质疑,也没人敢在纪皓年面前表现出来。 纪皓年又道:“陈兄是京城来的绝顶高手,我无法为他安排职位。但你们绝不能因此轻视他。从今以后,你们见陈兄如见我,他就是征北军中的第二位大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三年 就这样,在纪元帅的一言堂下,陈北海莫名其妙就成了将军。 而且这可不是什么名头上的将军。 纪皓年不仅命人在自己的营帐旁新搭一处营帐,以供陈北海休憩,甚至还打算从各级将领手中抽调一万人出来,由他操练,为他所用。 俸禄也依照朝廷标准,一两银子也不少。 可以说除了没有朝廷任命文书外,就是货真价实的掌有兵权的三品将军。 陈北海本想拒绝。 考虑到故乡即将陷入混乱,或许有一天自己难免需要上阵指挥团体作战,抗击外敌。 于是便接收了一支千人部队,以锻炼自己的统帅能力。 而对这一任命,其他将领竟毫无异议。 由此可见纪皓年在军中威势之大。 几乎不啻于皇帝。 这场晚宴过后,陈北海算是在征北军初步立足了。 他在军营中的生活也逐步迈入正轨。 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金戈铁马。 在这三年间,他一有闲暇时刻便分心内功,每夜更是入定修行,勤耕不缀。 在周天功以及诸多内力绝学的辅助下,进步神速。 偶尔入梦,任凭大脑天马行空,思绪乱飞。 这一举措,有助于上丹田结丹。 间或召集手下的兵卒,以各种异想天开的方式对他们进行操练,令这批战士苦不堪言。 但是上了战场,他手下的兵冲锋陷阵,视死如归,反而存活率高,杀敌多,次次战功显赫,硕果累累。 以及最关键的,与伊克敌交手。 伊克敌力量与速度皆在陈北海之上,爆发力惊人,身体也极为强韧结实,征战多年,经验丰富,能完美发挥自己的硬实力优势。 与伊克敌的每一次碰撞,都令陈北海身体震颤,肺腑移位,内丹几乎破损。 至多十几招,就坚持不住。 需要纪将军助拳解围。 匈奴往往隔几日便进攻一次,两人交手亦如此。 这样高强度的死战,令陈北海疲惫不堪,但也甘之若饴。 伊克敌的巨力,就好像是一柄大铁锤,对他千锤百炼。 在重压下,他的武学造诣、内功修为都在飞速提升。 陈北海甚至尝试探究伊克敌的力量来源,意图探明究竟是怎样的身体构造,竟能支撑血肉之躯发挥出数万斤的巨力。 在与伊克敌的交手中,陈北海通过劲力的传导,也逐渐明晰了几分奥秘。 一般的力士,通常骨骼硬度、筋肉质量、发力能力都超过常人。 伊克敌亦如此。 但他的强大俨然超过了生物极限。 人类的力量再大,也有个上限。 一来他们肌肉量不可能无限制地增长,否则肌肉组织的堆叠会让他们成为一个无法动弹,生有触手般凸起肉块的肉球。 这是人类基因所决定的上限。 二来,人类骨骼主要成分是水,其次是磷酸钙和碳酸钙等钙盐,以及蛋白质。 这也使得骨骼再坚固也至多与一些石头想比,更别说钢铁了。 发力太大,会把自己的骨头压垮。 而伊克敌则全然不同。 他的肌肉组织就好像钢丝一般,组合起来有力而富有弹性,而他的骨头如同金属元素构成的高密度合金,坚硬而牢固。 这显然不是正常生物。 如果不是伊克敌的皮肤会破损,会流血,陈北海都要怀疑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机器人了。 就好像同样是碳原子构成,石墨结构松散,而金刚石却是自然界硬度最高的物质。 这位无敌的匈奴王虽然是人类所生,但与正常人类已经不是同一物种了。 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这不是能按图索骥修炼的外功,而是基因本质的改变,陈北海复制不了这一奇迹。 当然,尽管不能直接一步登天,获得数万斤的巨力,但他仍然有所精进。 非要以数字来衡量的话,就是筋骨力连同内力,增长了约千斤。 并不算大。 除了伊克敌这种怪胎,他几乎到达了这个世界的人类的顶点。 人体经脉就这么长、这么宽,再怎么开阔,其容量也有限。 他总不能把无形的气脉挖出来在腰上绕两圈。 想要达到质的飞跃,只能修炼内丹。 下中上三大丹田。 一旦三花聚顶,就完全走到了武夫极致。 进不可进。 再上一步,就是一丹田为锚,以天地为人体,以人力掌控自然界力量。 陈北海还没到那一地步,但他确实在往先天丹境极致,以及之上走去。 他的丹功进步非常大,如今他仅催动一颗内丹,爆发丹田气打,可以坚持足足二十六息。 而要是用尽全力,两粒内丹同时爆发,发挥四倍力量,也能够持续十三息。 按理说随着陈北海的精进,他能拖住伊克敌的时间变长,大武在与匈奴的战争中应该取得越来越大的优势。 但并非如此。 虽然两方互有胜负,但是总体上征北军仍是输多赢少,只能固守、难以反击的局面并未改变。 因为伊克敌也变了。 在战争中,他不再秉持以往带着骑兵一阵冲锋,陷进敌阵里就是乱杀的做法。 他变得更狡猾、更奸诈,虽然每次依旧身先士卒,第一个冲杀,彰显骁勇,但他指挥部下时更讲究兵法与阵型,奇正相合。 更难对付。 在个人武力上,伊克敌也没有落下。 根据传来的情报,伊克敌通过各种方式,搜集了大量武林秘籍,昼夜研读。 好在他并没有练出内力——这也不出所料。 很多心法写得玄之又玄,为了防止功法外泄,喜欢使用代称。 例如陈北海翻阅过的一部道门心法,通篇阴阳、五行之类的术语。 其实“阴阳”的意思就是一呼一吸,“五行”指的是心肝脾肺肾。 这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但每一部心法的玄虚之语,讲的又可能是不同的意思。 甚至同一部内功里面的术语,也有两个乃至两个以上的涵义。 《天衣无缝诀》里也有“阴阳”二字,却有着“一呼一吸”、“眼睛一合一开”两个意思。 即使是精通阴阳、五行、八卦、奇经八脉理论的老学究,单看秘籍,也是练不动的。 修行在个人,也要先师傅领进门。 修炼内力,如果没有合格的老师指引,光看心法口诀,只能云里雾里,强行修炼,唯有走火入魔的下场。 虽然修炼内功不成,但是伊克敌在武学修行颇有天赋。 练成了不少威力尚可的外门功法。 什么鹰爪攻、铁布衫之类的。 更可怕的是,伊克敌的体型更为庞大了,身高从一丈长增为了一丈三寸。 力量也随之增长。 陈北海算不准伊克敌如今的力量,但估计他有自己的两倍以上,也就是二万五千斤左右。 可抓举十二吨半。 瞬时爆发力还要更强。 非人哉。 总而言之,两人都抱着杀死对方的决心变强。 缠斗了足足三年。 不过陈北海有着绝对的信心。 他已经看到了后面的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战伊克敌 暮雪纷纷,寒风瑟瑟。 一望无际的战场上,将士巍然肃立,人马皆甲,光滑的金属弧面反射着刺眼的冷光,杀气逼人。 军阵正前,一名气度不凡的大将与身侧青年细声交谈。 这位年轻将军身高八尺,体态健硕,剑眉星目,英俊威武,任谁看了都要称叹好一个俊朗小将。 大雪落在他的发丝、衣袍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白霜。 此人正是陈北海。 “今日还是同往常一样么?”纪皓年问道。 “是也,我预感自己即将突破,打算独自对阵伊克敌,磨练己身,谋求契机。还请纪元帅一定不要插手。”陈北海答道。 纪将军露出一丝震惊:“你的进境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冲击先天大丹的关头。” 陈北海并未将内功境界写在脸上,但两人并肩作战多年,对彼此的底细一清二楚。 他又皱眉道:“上丹境要凝结黄庭大丹,需在空灵渺冥的境界下,内力自然运转至天宫内院。这一步险之又险,一旦失败必定当场死亡,我所知在世武者,没人能走到这一步。 “在战斗中破关,也未尝没有一丝希望。但你年纪才二十四五,尚且年幼,无须担忧寿命,有大把时间去磨,为何不稳妥一些呢?” 纪皓年也是武学上的天纵奇才,二十八岁成就先天,三十三岁结成内丹。 随后二十年,仍没能进入中丹境。 不是他积累不够,纪将军的内功底蕴还要胜过此刻的陈北海。 事实上,纪皓年是真的没有把握。 正是结了一次丹,才明白丹境工夫的危险。 说十死无生不至于,九死一生又太轻。 他不明白,陈北海明明有数十上百年的时间去准备,去升华,去提升成就大丹的成功率,为何却要在战场上搏一丝微不足道的可能性。 只听陈北海道:“吾生有涯而武道无涯,以有限之身,搏无限之事,若不置自身于死地,又焉能攀上巅峰?竭尽此生,不求来世!”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纪皓年从中感受到了无比强大的信念与力量。 以有限之身搏无限之事? 纪皓年喃喃道。 或许这就是他在弱冠之年就即将抵达丹境顶点的原因。 追求无限武道,竭尽全力,为了更快突破,冒着极大风险。 虽九死而犹未悔! 难道我的路走错了? 纪皓年叩问自己。 心念不由得动摇。 不。 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在纪皓年看来,陈北海是纯粹的武人,而自己不是。 他是将军。 沿着自己的路走,未尝不能更进一步。 纪皓年不会畏惧结丹的危险,但时机不是现在。 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纪皓年忽然觉得身上一松,体内冒出一阵解脱感,内力水乳交融,似乎要更进一步。 中丹境有望。 纪将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陈北海的肩膀:“放心,就算你要死了,我也不会打扰你们的对决的。” 陈北海颔首无言。 十几息后。 马蹄声渐。 伊克敌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骑兵、步卒,前后掩护,阵势严明,依次推进,锐不可当,这是一支血与火淬炼的钢铁雄师,并非只会一味冲锋的全员莽夫。 在战争中成长的并非只有一人。 陈北海立即对手下进行调度,身后令旗官挥舞令旗,传令兵驾驭着快马,在甬道间来回奔走传信。 后方的千人部队迅速反应,原本按兵种排列的阵势当即分散,随后聚拢成一个个小团体。 刀斧手、刀盾手、长枪手、弓手,四人成阵,宛若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松散而紧密的阵型与匈奴部队碰撞在一起。 剿杀、被剿杀。 断臂、飞出的头颅、被刀枪刺入的肉体、喷射的血液。 梅花染红。 顾不得关照麾下战况,因为陈北海也面临着大敌。 一个一丈多高,八尺来宽,体壮过熊,看上去凶残无比的巨汉,正骑在一匹极健壮的战马上,向他奔袭而来。 匈奴单于伊克敌! 陈北海面对伊克敌,就好像面对一辆全速进发的战车。 不,即便是一辆坦克,陈北海也有信心将它劈开。 可伊克敌所带来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山。 他可以打碎一块岩石,但打不穿一座山。 正在此刻。 陈北海深吸一口气。 身上凝结的一层白霜立刻蒸腾成雾气。 血液沸腾,宛若沉寂已久的火山下,喷射出隐天蔽日的大片岩浆与烟雾。 丹田气打,蓄积的内力全力释放! 扭腰,旋身,随后枪出如龙! 如今陈北海功夫逐渐深厚,丹田气打可坚持十三息,在这十三息内,内力鼓荡,阴阳交泰,可爆发出四倍巨力。 伊克敌从未想到,眼前这瘦弱的武者,竟然敢主动向自己发出攻击。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陈北海竟然一个照面就施展了底牌。 简直像是用了天魔解体大法一般。 要知道,他们三年间交手无数次,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手段。 伊克敌虽然不知道“丹田气打”的原理,但心知这是一种损耗极大,提升也极大,不能轻易施展的手段。 往往交手十几回合,直到他被自己打到濒死前,也没能用上几次。 陈北海一见面就施展气打,主动向自己攻来,还是三年以来的头一遭。 面临这一枪,伊克敌当机立断,体表神秘的纹路如滴血般,一手持鞭、一手执戈、脚踩大蟒的军神特里尔戈图腾仿佛活了过来,正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嗤——” 如同烧红的铁胚放入水中。 伊克敌蒲扇大的手掌握住了飞来的长枪,十指如鹰爪般,欲要将两百多斤的实心百炼钢枪捏得粉碎。 此为鹰爪功,一门粗浅的外功,在伊克敌手中却有斩金断玉的威势。 半个呼吸时间,伊克敌就将长枪中蕴含的螺旋劲力消去,随即发力,被他握住的枪身立刻被捏得扁平,红黑色的铁粉从掌间缝隙漏出。 忽然,伊克敌眼前一花。 原来陈北海在全力掷出一枪后,并未退出气打状态,而是飞身下马,竟是主动朝伊克敌扑去。 一掌劈向心脏。 “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花聚顶,天命在我 伊克敌的肉体本就强韧,在练了外功之后,虽然进境不大,却也有提升。 他曾试过,让部下用十台攻城巨弩车围住自己,发射人臂粗的巨箭。 这样的一支箭,可射出千步,百步之内,洞穿甲胄如穿缟素,能连串五个大汉。 这般强弩,二十步之内,不能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白印。 然而,面对这一掌,他竟然生出一股将死之感。 “咚——” 平平无奇的一掌落在他心口。 伊克敌瞳孔猛缩,身躯一僵,从马背跌落下去。 他的心脏短暂停止了跳动! 他的身体还在半空中,离地有三尺远,陈北海又是一拳,轰向胸口。 就在这一拳即将命中时,伊克敌忽然清醒过来,挥臂挡了一瞬。 陈北海一拳未能建功,蕴含的劲力却也冲入伊克敌的手臂,让其一阵吃痛。 伊克敌终于落向地面,还未站稳身体,陈北海又一肘轰了过去。 这一肘击迅疾毒辣,顶向伊克敌小腹,发力又险又猛,简直要人命。 “啪!” 伊克敌忍住痛苦,坚韧的身躯迅速挺直,用强而有力的筋肉硬受了这一肘。 这一击并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崩发的劲力如同雪崩一般,又如同阴险的毒蛇,伊克敌受了一击,顿时腹部产生一股肝肠寸断的痛感。 电光火石的瞬间,不过一息,陈北海竟然让那个伊克敌吃了数个亏。 不过,匈奴王也不是易与之辈,他粗如梁柱般的小腿紧绷,牵动足部,靴子当即被强横的力道震碎,十根脚趾如钢爪般抓地,陷入地面。 两手握拳,下锤,状若擂鼓。 以力压人! 陈北海躲闪不及。 他也没打算躲避。 在丹田气打之下,内劲碰撞,力气四倍增长,虽然仍然比不过伊克敌,但已经让他有了与其正面抗衡的资本。 面对伊克敌的拳锤,陈北海选择用两条臂膊硬生生抗住。 在炸裂的丹田内劲勃发下,他的防护并没有被立刻打得崩溃。 然而他也被锤得一条腿陷进坚硬的土中。 第二息。 陈北海被伊克敌的巨力压迫得身体后仰,脊柱弯曲。 就在这一刹那,他右腿骤然顺势弹起,足尖如刀般刺向伊克敌的咽喉。 “唔……” 伴随着一声闷喝,伊克敌身形一滞。 颈部爆出一串血花。 并不是什么致命伤。 甚至也不能称作重伤。 但是加上一个呼吸前被陈北海一掌打停心脏,又以足刀划伤颈部。 的确是这几年来,不,这几十年来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伊克敌的心中充斥着愤怒。 以及微不可查的恐惧。 是的,不可一世的匈奴王也会惧怕。 那是对死亡的畏惧。 ‘本王也会恐惧吗?’伊克敌叩问自己。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出手不由得迟缓了几分。 与之相反的,则是陈北海状若入魔,没有半点留手的舍身冲锋。 以拳对拳! 无论是体魄还是力量,陈北海都逊色于伊克敌。 但是他抢先出手,打拳如火炮,竟然压得力大无比的伊克敌都退避三舍。 可惜这一拳没有对伊克敌造成什么损伤。 反而将他自己震得筋骨欲裂。 拳头已经皮开肉绽,沾满了属于自己的鲜血。 因为伊克敌产生了畏惧,所以他收手了。 他收回了几分力,用于保护自己。 陈北海心知肚明,如果伊克敌全力出手,那么自己还有几分把握以弱胜强,反杀他。 可现在,哪怕自己再怎么拼命,也难以击败心存守志的匈奴王。 比你强的对手还比你谨慎。 这场仗没法打。 但是,陈北海仍然固执地发起冲锋。 一蹚一蹬,拳出如山崩。 伊克敌连退数步。 大地龟裂了,无数土块如流矢般飞射而出。 进步,冲拳! 陈北海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脚下蹚着稳固而隐蔽的步伐,出拳朴实而暴力。 一息,一步,一拳。 陈北海的拳头越来越慢,却也越来越重。 每一拳都有千钧之力。 这是内丹炸裂,内劲在经脉中对冲,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的结果。 遇山开山,遇水断水,此刻的他有着向大自然挑战的勇气与实力,也因而勃发出极为炽烈的气势与精神力量。 伊克敌接连后退。 但他心头的恐惧反而消减。 伊克敌变了很多。 退让不代表失败,防守也不意味着弱小。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伊克敌并未读过易学经典,但也悟出了类似的道理。 柔能克刚。 他坚韧胜过钢铁的身躯竟然在短时间内出现了软化的迹象。 浑身紧密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力量减弱。 相反,身体由放松到绷紧,由极静转化为极动的过程,就如同拾起柔软的鞭子进行抽打,能够爆发出更强的力道。 伊克敌的发力很老练,却也有进步空间。 外表看上去节节败退的他,实际上越发游刃有余。 此时的匈奴单于,已然逐渐掌握了武术的“理”,假以时日,或许他真能练出内力,成长为无敌的存在。 第十三息。 陈北海的气势强盛到了极点。 这是濒临崩溃的身躯,以残存的精气神,仅剩的丹田之力,所绽放出的最后一朵也是最绚烂的花朵。 在这一击后,他的身体,想必会即刻四分五裂吧。 最后一拳。 只是一拳。 伊克敌看到了一座山。 但他抗起了这座山。 他用自己的手掌接住了陈北海的拳头。 尽管这一招强大得令他难以置信,脏腑都隐隐受损。 可他终究是胜利了。 陈北海死了。 伊克敌这样认为。 纪将军也是这么想的。 他时刻关注着陈北海与伊克敌的激战,也严格遵守着两人的约定,没有插手。 或者说,他本来打算驰援,却没来得及。 因为陈北海处于丹田气打状态下,接连猛攻,已经耗尽了底蕴,精气神迅速衰落下去,形销骨立,状若行尸。 还没被对手打死,他就燃尽了自我。 纪皓年暗叹一声,准备调转马头,接替陈北海,与伊克敌缠斗。 就在这时。 形势突变。 陈北海挥出最后一拳后,形容枯槁的身体,猛然再次爆发出强大的气势,裸露的体表渗出血滴和汗珠,竟然在皮肤上滚动沸腾,宛如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恍惚间,纪皓年看到陈北海周身皮肉纯净透明,骨骼绽放金玉之色,头顶生出三朵金华,容光焕发,光芒四射。 他眼睛一痛,宛如被刺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留下眼泪。 不得了。 这等异象不是真实,也不是纯粹的幻觉,而是同为灵觉非凡的先天丹境宗师间的感应。 纪皓年的心头涌出钦佩、羡慕、惭愧混杂之感。 伊克敌也察觉出不妙,急忙拍出一掌,试图将陈北海击飞。 就在他的掌击即将拍中陈北海胸膛时,他动作停滞,眼前一黑。 陈北海并指如刀,插进了他的心口。 一代枭雄,匈奴王者,在此陨落。 陈北海收回右手,皮肉并不完整,这是他之前对拼所受的伤,除此之外,没有粘黏任何血肉碎骨。 以力举九万斤的力道,约合四十五万牛推力催动的手刀,宛如破甲弹头没入了伊克敌强韧的身体,爆炸般的热力蒸干了一切,留下一个空洞。 如今的陈北海已三花聚顶,精气神会于玄关,成就先天大丹之妙境。 是的,在酷烈的战斗中,陈北海内力激荡,沉醉其中,竟然在内力即将耗尽的一刻自然凝聚了黄庭上丹。 又以上、中、下三大丹田,阳中阳、阴阳中阳、阴中阳三种内丹劲力混合,爆发出威力难以想象的一击手刀。 如若不然,他已死在伊克敌手中。 伊克敌的应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没想到陈北海有底气、有运气在战斗中发生本质的蜕变。 陈北海就是这么自信,在修行中,他逐渐养成了无敌的心念。 要么死,要么一直赢下去。 而他相信,天命在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重返中原 陈北海拼死击败伊克敌后,匈奴军队也弃甲曳兵,作鸟兽散。 仿佛揭示了强大的匈奴王庭的分崩离析。 事后,大武军队打扫战场时,发现了陈北海与伊克敌对拳时留下的痕迹。 两人一退一进,将地面压出了一道宽三尺,长十三丈的深痕。 这道长印陷地一尺,光滑平整,有士兵刀刻斧凿,不能添新痕。 士卒皆惊为天人。 且不谈旁人如何赞叹、景仰——那些都与陈北海无关了。 此时他已经抽身军队,悄然自北地南下。 一人一马,信步闲游。 他经过了许多地方,见识了许多人和事,也领略到了一个更真切、更广阔的武朝。 一路上,他并未遮掩自己的行踪,因而不少武林中人得知了他的动向。 江湖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毕竟在曾经的武林盟会上,陈北海力挽狂澜,令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位少年宗师。 征战三年,他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很多人以为他死了。 不过除了几位知情人外,其他人并不清楚陈北海的目的。 他们只感慨于后起之秀的再现。 也有人想要挑战他。 不过他们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京城,一个老太监从后宫中走出。 传出一道消息。 神武帝莫衍即将出关,欲约战天下群雄。 随后,举国震惊。 毕竟,在众人眼中,莫衍俨然数十年未动手,甚至不少人认定他已经老死了。 一百四十岁的老头,还能动弹么? 许多人质疑。 就算还活着,能称得上天下无敌吗? 更有人不信。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尽皆放下手中之事,不顾风险,纷纷动身。 暗潮涌动。 …… 落山之巅。 一截裹在布衣中的瘦削躯体盘坐于地,双臂从袖间垂落,无声无息,宛若一尊死物。 正是莫衍。 “据说他已经不吃不喝,不呼不吸,在山上待了至少十日。” 王帮主对身旁的老妇和女孩说道。 女孩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袭素白色的齐胸襦裙曳至脚踝,怀中抱着一只肥硕的灰兔,面容娴静明艳。 他们站在离莫衍二十丈远的地方。 莫衍周身二十丈内,无一人敢驻足,亦无鸟兽。 二十丈外,放眼望去,有丐帮长老、海鲲帮主等,也尽是些蜚声世间的宗师。 在他人看来,神武帝确是坐化了。 然而,王月明身为丹境大宗师,方能瞧出冰山一角。 在他的感应中,莫衍俨然已经超脱了武学的范畴,进入了一种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境界。 非生非死,却亦生亦死。 辛苦修行几年,王帮主发现自己同他仍然有着天渊之别。 当然,虽然自忖不是对手,他依旧抱着挑战莫衍的打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只不过,当莫衍身边的老太监开口后,他便退避三舍,并令手下屏退他人。 “陛下在等待一个值得他出手的对手,王帮主欠了几分,还请稍稍耐心些吧。” 这话气人吗? 自然。 就差直说神武帝没把他放在眼里。 王帮主不是泥捏的菩萨,他也有火气。 但作为武人,他不想错过一场旷世之战。 莫衍与他等待的对手。 他忍住了。 还令其他人不得打扰。 否则早就有不知死活者上前挑衅了。 遽然。 人群如涨潮般向两侧推开,中间现出一条数丈宽的通衢大道。 但见一个身高八尺的人影缓步走近。 此人身披大氅,赤脚踏在地上,杂乱长发垂落肩头,面容不修边幅,看上去二三十岁年纪。 不像是什么强者。 这种打扮的人,不说十之八九,三五个武夫间至少有一个。 但又没人拦他。 不。 确切地说,是没人注意到他。 就在这群武人或是交谈、或是注视着神武皇帝时,这个男人就从他们身边经过。 而他们竟然如同梦游般自动分开,却没有意识到。 王帮主也没能察觉到。 直到他走到自己身前。 他才感应到有人接近。 “你是……”王帮主顿了顿,觉得有些熟悉,又不敢确定,“陈北海?” “正是。” 他抱拳行礼后,将目光投向帮主身边的女孩。 “素素,三年过去,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紧接着,少女的眼泪夺眶而出,泪珠顺着明净的脸颊滚下,带着哽咽的哭腔抱住了陈北海,“呜呜,你怎么才知道回来……” 感受到胸前陌生的柔软触觉,陈北海身体一僵,无奈地将大手轻轻放在少女的后背,哄婴儿般拍抚起来。 “负心郎君,你可知道咱们的白闺女等你多辛苦!”一旁的王妈不合时宜地愤懑斥责。 这泼辣的妇人可不管对面是不是丹境宗师,她只知道自己心疼的后辈,成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衣带渐宽。 她本来打算把白灵素的养成个白白胖胖的人物。 没想到养得比从前高了,却也瘦了。 不告而别,一去三年,陈北海也有自己的考量。 毕竟他是异世界的旅人,背负着沉重的压力,难以考虑男女情长,因而有意斩断与少女的羁绊。 可当陈北海瞅见她梨花带雨的泣容时,又觉得心中一触,骤然生出一些悔意。 他当真能在闯入别人的生活,在她人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后,又决然抽身离去吗? 更何况,在不知不觉间,白灵素的身影也多少有几分映入他心里了。 这里毕竟不是晋江红袖,非儿女情长之地,且不展开了。 白灵素面薄,只一会便放开了,退到一边,面色羞红地说道:“我知你这武痴,定是为了莫衍前辈而来,我不拦你,你且去吧!” 说罢,陈北海也不推迟,转身走向神武帝。 一连七步。 每一步落下,后方武人都感到心头一重,一阵莫名的恐慌袭来。 仿佛身侧有一头苏醒的巨兽。 王帮主忽的猛吸一口气,他只觉周身的空气变得无比粘稠,仿佛铅汞一般,阻塞了他的呼吸。 陈北海已然站定,离莫衍不过一尺。 “前辈,匈奴单于已经伏诛,晚辈特来此地,还望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