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三代都是皇帝》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叁佰招》 天启七年,七月初三,烈阳如火烧。

南齐盛京城,一国之都,虽是酷日,但街面上依旧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一处深宅大院的假山之后,李晓正在和一名身姿绰约的少女拉扯着。

这一拉一扯之间,少男少女肌肤接触,举止愈发亲密了起来。

“咳咳咳!”

李晓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黄纱广袖裙的少女正站在游廊上没好气地看着自己,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四个一脸冷漠的管教嬷嬷。

黄纱少女看了看李晓,又瞄了瞄藏在李晓身后的小丫鬟,翻了翻白眼道:

“世孙殿下还是快些去前院吧,王爷正找您呢。”

李晓见了来人先是尴尬一笑,随后讨饶道:

“我的好修玉!你可万万不能将此事告到我奶奶那里呀!”

修玉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摆手敷衍道:

“世孙快去罢,老祖宗刚在荣秀堂看了几折戏文,正是高兴着呢,奴婢怎敢去扫了她的兴致。”

李晓闻言也不墨迹,当即抛下身后的小丫鬟,往前院行去,临走之前却是捏了捏修玉圆润玉致的下巴。

修玉先是被李晓的轻薄之举臊了一个红脸,娇羞地剜了李晓的背影一眼,随后冷漠地望向了被抛下的小丫鬟。

也不用修玉多说,不远处的四个管教嬷嬷见李晓已经走开,立马上前捉住了小丫鬟的两只胳膊。

修玉若无其事地看着手中的指甲:“你是哪个院子的丫鬟?难道不知道府里的规矩?”

而那小丫鬟一听修玉提及府中规矩,不由害怕地颤抖了起来,随后开始拼命地挣扎。

这一挣扎之下,居然从小丫鬟的怀中掉出了一本书:

《论如何爬上少爷的床叁佰招》

修玉定睛一看不由大怒:“好个不要脸的小骚蹄子!居然敢在府中私藏这种邪书!来人!把这骚蹄子给我绑到刘管家那儿去!”

而那被管教嬷嬷束缚住的小丫鬟闻言不由无力地颓倒,她本就是从小养在深宅高院中的家生子,怎能不知道这些高府大院里的规矩。

一般家中男丁身边是不安排丫鬟伺候的,就是怕有的丫鬟心怀不轨,早早骗了男丁的身子,影响男丁日后传嗣。

即使有的从小就有贴身服侍的丫鬟,那也是家中长辈千挑万选,在自己身边调教了不知多久之后,才派去贴身服侍的。

这种贴身大丫鬟是最知道礼数规矩的,她们完全不需要急着爬上少爷的床,因为等少爷成年娶亲之后自然少不了她们一个侧室的名分。

反而她们还得顾忌着不能让少爷过早吃了去,若是在嫡妻之前便怀了身孕,纵使腹中子嗣无碍,而她们本人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的。

贴身大丫鬟的名额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但是深宅高院中的丫鬟可不少,如此情况下总会出现几个比较有上进心的丫头。

没被抓到的,得了少爷的青睐,熬个几年没准还真能成个姨太太,而被抓到的,轻则遣返回家,告知乡里,重则乱棍打死。

而就在这小丫鬟就要被几个嬷嬷绑走之际,一个青衣小厮机灵地从游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修玉姐姐,修玉姐姐!”

青衣小厮一脸谄笑地对着修玉打着招呼。

看着眼前弯腰屈膝的青衣小厮,修玉皱了皱眉头:

“那谁,你不跟着世孙殿下,跑我这儿来干嘛?”

“修玉姐姐,您又忘了,我,小德子。”

青衣小厮继续谄笑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绸缎包裹着的物件递给修玉解释道:“这是刚才走了一半,世孙殿下让我给您带来的。”

修玉接过物件,打开绸缎,只见其中是一件上好的赤金步摇发簪,发簪上一根红绳缠绕一圈。

这红绳在古代的寓意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世孙殿下说了,晚些个他约了几位小爵爷去浮香楼吃酒,您就不用等他回来用饭了。”

修玉直勾勾地看着手中的发簪,玉脸红彤彤地,轻声啐道:

“呸!偏你个没良心的,便是求我绕(饶)一回这丫鬟,也要使这种手段。”

修玉开心地收起了发簪,对着小德子说道:“好了,我知道了。”

“这次我念你是初犯,世孙殿下也只道是贪顽,便不把你发落到刘管家那儿去了!你便去杂物房做个扫撒丫鬟吧!”

说罢,修玉便领着几个嬷嬷转身离了开去。

见修玉已经领着人将丫鬟押往杂物房而去,小德子转头就往前院跑去。

就在李晓即将跨入前院大堂之时,小德子终于追上了李晓。

李晓见了气喘吁吁的小德子,用手中的纸扇打了下对方的脑袋:

“那谁,事儿办妥了?”

小德子假装吃痛地捂着脑袋,擦着脑门上不存在的虚汗,故作艰辛地回道:

“少爷您又忘了,我,小德子!”

“修玉姑奶奶见了您给的东西之后,便就从轻发落了,人已经被押去杂物房了。”

李晓闻言轻轻颌首,沉声道:“可得派人给我好生盯着,小太爷我钓了这么久的鱼,可不能这么轻易放生了。”

“唉!爷您请好嘞!今晚就给您把她绑了,送到您床…”

李晓闻言一脚踹在小德子的屁股上,随后抬头看着前院的匾额,一刹那间有种时空的错位感出现在他的眼前。

李晓本是二十一世纪一名普通的金融行业某VC(风险投资基金)的社畜打工人,莫名其妙地在十三年前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如果穿越者有等级,那么李晓拿到的绝对就是SSR卡!

他穿越到了这个名叫南齐的国家,而他的出生家庭,可以说是直接赢在起跑线一万年。

他的爷爷,当今皇帝天启帝李明的亲弟弟,汉王!

按理说像这种一字亲王在成年之后是要外出就藩的,但是偏偏这个天启帝除了有七八个女儿外,愣是生不出半个儿子,也就是说李晓的爷爷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更关键的是天启帝和汉王这亲哥俩关系极好,就差同穿一条龙内裤了。

坊间更是传言,有人曾经见过天启帝和汉王一道在浮香楼招鸡。

而李晓的父亲,则是汉王府世子,也是唯一的独子。

至于李晓本人更是嫡出的长子,以王府嫡长子的身份,李晓在王府或者可以说在皇室都是贵不可言的身份!

看着眼前的天启帝亲笔御赐的牌匾对联,李晓整理了一下心情之后便跨入了大堂之中。

只见大堂之上安置着一张两米宽的紫檀木太师椅,正中间挂着一幅三米多高的万花竞芳图,落款正是当代名家唐仲虎。

而在太师椅上端坐的却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萎靡老头,这老头在一身大红蟒袍的包裹下蜷缩在一起,这病恹恹的模样,似乎下一秒就能不行了一般。

李晓看着上首处的老者,没好气地说道:“您老可别看了!再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老者闻言脸色不见变化,浑浊无光的眼光不舍地从不远处丫鬟的屁股上挪开。

“咳咳咳!”

老者吧唧了几下嘴巴:“真特娘的带劲儿,本王要是年轻个十岁,当场就把这妮子办了。”

???

“找我啥事?我可约了老四老五今晚出去吃花酒,没事儿的话我可走了!”

李晓敢这样对一位亲王说话,哪怕这是他亲爷爷,其实是因为他足够了解汉王李检。

要知道外面士林之中对于自己的这位亲爷爷和当今圣上可都没有什么好评价:

李检不检,李明不明,说的就是他们哥俩。

而且自小李晓就在功课学业之上有异于常人的表现,说句京城神童也不为过,更重要的是知道会根据不同的长辈看菜下碟,所以在家中颇为受宠。

李晓深知,自己面前的贱老头,很吃这一套,在这宗法礼教森严的时代,这老头很享受这种禁忌的天伦之乐…

更何况,李晓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之后,若说不觊觎那个至尊无上的位置是不可能的,所以和身边所有人处理好人际关系,显得尤为重要!

“呸!你个忘了祖宗的小王八蛋!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顽闹!正事不干!”

“你马上就要与何氏定亲了,你还不准备些礼物多去你老丈人府上走动走动!”

见李检提及自己的婚事,李晓立马一个机灵地凑上前去:

“我的亲爷爷,您得给我去我皇爷爷那里帮我求情啊,我可不想娶那个何氏!”

“一个杀猪贩的女儿,若真是出落的国色天香也就罢了,那天我偷偷带人摸上她闺房看了一圈,那味儿,霍!”

李检闻言先是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苍老的身躯一下子坐直起来了:

“你小子还有这手艺?怎么摸进去的?”

李晓继续讨饶道:“您先别管我怎么摸上去的,这事儿您可得为孙儿做主啊!”

见老头依旧一脸好奇的模样,李晓便把那天如何翻墙入室的勾当描述了一遍。

但就在李晓还要继续劝的时候,突然发现李检异常失落的垂下了脑袋,喃喃着:

“我们皇家的婚事哪能由我们自己做主啊…”

“自太祖高皇帝就定下了规矩,为了防止外戚干政,皇家子弟的正妻都必须是由宗人府选定的家室清白的良家子。”

“要是本王当年有这手艺,怎么着也不会娶你奶奶…”

话罢,李检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言,恼羞成怒之下,抄起手边的两本书册砸向了李晓,喝道:

“呸!你个王八蛋!偏你最大胆!还没成亲,便就敢摸上人家姑娘家的闺房,若是被人发现了!人家女孩子还活不活了!”

“老子是管不了你了!来人!给本王把世子叫来!让他好好管管他儿子!”

李晓一听李检要叫自己老爹来管教,立马认怂,讨好般地捡起了地上的册子。

低头一看,第一本《玉朴团》

第二本《账册》

李晓只是随意一瞥就看到了,账册中的几行字,随后一脸古怪地将两本书都递回给了李检,好奇地问道:

“老头,咱们家封地的矿产铺子最近怎么赤字这么大?”

……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江南名妓之首 长安大道,盛京城的交通核心,枢纽大道。

李晓此时正一脸沉思地端坐在一匹黑马之上,信马由缰,任由周边街坊如何的熙攘热闹,也丝毫入不了他的耳。

虽然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十三年之久,但是李晓的这十三年其实大多数是以一个小孩子的身份生活在这里。

他所接触到的世界除了自己的几个亲兄弟以外,最多的便是从小生活长大的汉王府。

每日的生活不是与丫鬟小姐们顽闹,便是被自己的便宜老爹叫到书房里考校功课。

连皇帝,他也只是在每年的圣寿节上见过几面,那个迷迷糊糊的老头,见了他也只是夸奖几句,从不过多留意。

毕竟只是个装孙子,又不是亲孙子。

而这一次,却是李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社会!

眼见主子正在沉思,李晓身边的小德子只是牵马坠蹬,一副安静的狗腿做派。

李晓心中此时仍旧想着刚才在前院大堂时他爷爷李检交派给他的任务:

清查账册赤字的原因!

其实前世的李晓作为一个VC机构投资人,这种基本的财务账册,只需几眼就能知道,是否真的有问题。

而李晓的结论就是:这个账册绝对有问题!

看账一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账册出问题,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收支不平衡。

高明的做账人,可以通过各种财技甚至套娃主体的方式将账目做的眼花缭乱,无懈可击,但是终究会在收支不平衡一项暴雷,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而已。

至于暴雷得早,说明风控做得好,如果暴雷得晚,等事主都跑路了才暴雷,那说明风控做的奇差。

看账容易,但是查账难!

这一点上即使是前世华夏国的众多知名风投私募都在一个贾姓会计的手上吃过亏。

这货把原本三年折旧报废的设备,做成五年,把三年应该付清的钱做成十年,由此打造出了前三年的靓丽财报,骗得一众大佬和韭菜为其买单。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晓心中初步有了主意,随口对着小德子吩咐道:

“那谁!”

“少爷,我叫小德子啊。”

李晓也不管继续吩咐道:“你去替我约一下王主官,就说我明日午间有要事相询。”

小德子狗腿地点头哈腰道:“好嘞,我一会儿便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王主官,其实是王府内的太监首领,是一个官职,一个亲王府按例是可以有40个太监的,而这些太监都是由宫中指派,为首一人便是主官。

还不待李晓继续吩咐其他的时候,突然,一阵吵闹吸引了李晓的注意力。

定睛一看,原来一行人信马由缰地却早已到了天香坊---盛京城的红灯区!

要说这天香坊地段也是极好的,除开王公勋贵扎堆的德清坊以外,就数这天香坊的地理位置最雅致。

因为整个盛京城除了德清坊布局在京河的上游以外,再往下游便就是天香坊了,至于接下去旁水而居的街坊,就都在这两个街坊的下游了。

再干净的水,也架不住两个街坊的使用,所以除德清坊外,就数天香坊最雅致。

小德子等小厮自然看得出主子对热闹场景的好奇,当即就牵着马匹往人群中走去,而身边的其余几个小厮也是识趣地驱散着人群。

李晓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感叹了一声:不是我想脱离群众,是条件不允许啊!

随着几个小厮亮出了汉王府的腰牌之后,河岸边上迅速被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李晓轻轻拉了拉马缰,马驹便灵性地往河边走了过去。

放目望去,饶是李晓见过世面,也不由吓了一跳,这河边居然满满当当的全都是人,迤逦四五里之长,就连河对岸也是人!

只见站在河边的人,大多都是儒衫长袍,一副读书人的打扮,当然也有几个身着绸缎锦衣,一看就知道是捐过官的富商!

李晓见到这个场景,随口道:“那谁,去打听一下这什么情况?”

小德子小声嘀咕道:“少爷,我叫小德子...”

...

盛京城,皇城,天启帝龙御之所。

紫渊阁内。

一个年迈的老人端坐在龙椅之上昏昏欲睡,一身金黄龙袍穿得有些发皱,他身边的小太监缓缓地扇着羽扇,为老人去暑。

而在老人的下首处,左右各站着五名红袍大臣,此时正互相怒目而视!

突然一名站在左侧的大臣出列,一个清朗的声音将老人从昏睡中吵醒:

“启禀圣上!微臣有事启奏!奏请扩修大运河一事!”

被人从昏睡中吵醒的天启帝也不着恼,只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双浑浊老眼。

只见天启帝一脸糊涂的模样,似乎是没听清刚才官员的话语,但却依旧沙哑着嗓子回道:

“啊?是林爱卿啊,好啊,好啊...准...准...”

天启帝话还没说完,右边又有一名大臣出列躬身道:

“启禀圣上!如今国库空虚,我大齐又是连年天灾,如若大修运河,势必会导致民生疲敝,劳民伤财,此时正是与民休息之时啊!”

天启帝闻言深感赞同地点了点头,对着刚开口的那个官员道:

“对啊,对啊,这个张尚书说的也有道理。”

而原先开口的林姓官员也不示弱,心中早有腹稿:

“君不闻以工代赈,使灾民重获生机手艺,授人以渔乎?”

天启帝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恩,林爱卿说的也很中肯啊。”

这次却是不等天启帝继续开口相问了,那名张尚书,直接对着林大人呛道:

“敢问林大人,户部现在哪里来的钱粮筹措修河?”

“...”

“...”

一时间,紫渊阁内争吵声不断,甚至夹杂着几句文化人的骂娘语句出现。

而一直坐在上首处的天启帝,就这么昏沉沉地看着下首两边臣子的掐架,眼看着要打起来之时才出言劝和几句。

其余时间,哪怕是天启帝被提到,也只是点头称是,称对方言之有物。

十几个来回之后,原先开口的张尚书突然对另一个官员回击道:

“君王社稷!君为重!若是盛京城不保,大齐危祸只在旦夕之间!其余省份当以大局为重!”

林大人闻言怒斥道:

“放肆!居然敢在圣上面前乱改圣人之言,圣人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万民皆是陛下子女,岂有厚此薄彼的道理?!”

原本一直昏沉的天启帝突然插了一句话:

“朕好像记着,圣人还有言: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天启帝此话一出,紫渊阁内突然寂静了下来,甚至连空气中的酷暑也都消退了几分。

刚才开口的林大人突然跪在地上,惶恐地说道:“微臣君前失仪,罪该万死!”

其余九名官员也都惶恐地跪在了地上:“臣等万死!”

天启帝见此先是一副被吓到的表情,随后对着身边的太监着急地喊道:

“快!快!快把众爱卿扶起来。”

闻言从紫渊阁角落中冲出了几个小太监,站在每名大臣的身边,作势就是要将人强拉起来。

但是无论小太监怎么拉,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没一个起身的。

众官员再次高声呼道:“请陛下赐罪!”

天启帝却是不听,再次示意小太监们,官员们再不从,高呼。

如是三次之后,天启帝终于做出一副没有办法的模样,摆了摆手道:

“那便让林爱卿,官降三级罢,唉!”

天启帝这一声叹气似乎又再老了十岁一般,没有力气地对着下首问道:

“吏部尚书,最近吏部可还有待补的知府缺?”

跪在地上的一名红袍大官惶恐地回道:“回禀陛下,山西大同还有一个知府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坐在上首处的天启帝,眼角流出了几滴泪水,含泪不舍道:

“爱卿且去大同辛苦两年,江山社稷迟早还需要卿等良臣来辅弼!”

而那本来吵得最大声的林大人,此时闻言却只敢声如细蚊地回道: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天启帝仰天长叹道:“天不助我!又失一条肱骨啊!”

众大臣仍旧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天启帝见此,只是费力的摆了摆手:“今日便到这儿罢,众爱卿退下吧。”

说完,天启帝身边的小太监便引着众大臣出了紫渊阁。

待众人刚一走光,一直萎萎呆坐龙椅之上的天启帝突然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直接当场做了个后空翻。

“一群小狗肏的,敢吵老子睡觉,终于干掉一个,呼~。”

而就在此时,一个老太监从外间急忙跑到天启帝身边耳语了几句。

闻言天启帝龙目精芒一闪,沉声吩咐道:

“派人照看好了,万不可出任何差错!汉王那边也得留意,特别是他那几个孙子,必要时...!”

“奴才一会儿便去小阁老那儿走一趟,想来他是牢靠的...”老太监躬身请示道:“那陛下今晚去哪个宫里就寝?”

“今晚就歇在紫渊阁中,你这老狗,想累死朕不成?!”

老太监闻言一脸谄笑地打了自己一个不重的嘴巴子:“奴婢不敢,奴婢这就使人安排。”

“哎...等等...”

天启帝一手扶着腰,一手小声喊住了转身的老太监:

“新进贡的韩姬,今晚让她来伺候...”

...

而就在外间,皇城道上,刚被贬官的林大人隐晦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其余同伴。

其余同伴似乎也有感,回首望向林大人。

林大人只是对着同伴做了一个莫名的颌首,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一般!

天香坊,京河河畔。

小德子终于从人群中打探到了消息,高兴地对李晓回禀道:

“少爷,打听清楚了,说是江南来的一个花魁,走水路一路畅通地入了京城,此次是来和浮香楼的花魁安小婉来打对台的。”

李晓闻言,听到江南二字时,眼中精芒一闪,随后扯着无良的笑容看着河面:

“那可得好好见识一下江南来的清倌儿了。”

李晓话音刚落,不远处河面上就漂来了一艘画舫,画舫分两层,雕梁画栋,很是奢华。

只见第一层一个个蒙面婢女吹啦敲打,撒花的撒花,摇旗的摇旗,好一副热闹景象。

而那第二层,在层层帷幕之间,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独自坐在桌案之前。

清风徐徐吹过,吹起重重帷幕,引得两岸众人阵阵哄叫。

李晓见此只是轻笑摇头,打马高喝一声之后,便带着一众小厮离了河边。

浮香楼,正是今晚李晓和老四老五相约之地!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江南花魁着缁衣 浮香楼,盛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身在此处,便是万贯的家财也不肖几日的功夫,吃喝嫖赌,在此间大有高乐之处。

其本质上来讲和李晓前世所知的澳门赌城并无不同。

但是世间总有些身份是可以凌驾于财富之上的,而李晓正是这种身份的拥有者。

李晓此时正斜坐在一张锦塌之上,怀中一个妙龄少女衣着轻薄,动作间总能露出几分白腻。

而在李晓面前两边则各分坐着一名男子,眉宇间与李晓都有几分相似,纵是不如李晓俊朗,却也算得上是好模样。

其中左侧之人,一身青衣儒袍,腰间佩戴一块拇指大小透明如玻璃的玉佩,面前更是放着一把名家纸扇,正襟危坐,脸上不苟言笑,身旁的女伴只是安静地替他续酒,也不打搅多说。

而右侧一人,虽是与李晓面目相似,整个人却斜肩缩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旁的女伴也是浓妆艳抹,甚至某些禁忌之处都有些若隐若现。

李晓先是端起酒杯与怀中的少女低声说了几句荤笑话,惹来少女痴痴的发笑。

见此情形,端坐在左侧的儒袍青衣少年则是皱了皱眉头,顿了顿刚打算张口,不料却是对面的浪荡少年先开口了。

“老五,不是我说你,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你都不和人家姑娘说几句体己话,也不动手,真特娘的扯淡。”

言罢那浪荡少年抄起桌前的一颗果子丢了过去。

儒袍少年也不躲闪,只是拿起纸扇将果子挡开,和声道:

“四哥,君子行事,出辞气,斯远鄙倍矣。”

“我与红袖姑娘只是君子之交,点到即止,还是要讲品德的。”

“呸!少在我们面前道貌岸然了,上次来浮香楼,我和大哥去别处寻乐回来,可是亲眼看到你和红袖在月下搂搂抱抱的!”

原本一直安静端坐在儒袍少年身边的红袖闻言俏脸一阵羞红,实在羞不过,只是将头一别,整个身子靠在了儒袍少年身上。

反观儒袍少年,一脸坦荡地拍了拍红袖的肩膀,轻声劝道:

“莫要生气,咱们是发乎情,止乎礼的。”

一直在首位看着兄弟俩打闹的李晓见此情形,不由大笑了几声,惹得怀中的少女也是跟着疯笑。

此时与李晓做陪的这两位少年,其实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两个亲兄弟,老四李宣,老五李靖。

李晓笑罢只道:

“你还好意思说老五,老四你可是最顽劣的,那天要不是我和老五拉着你,你上次可就被你身边的这个骚蹄子骗去身子了!”

老四李宣闻言登时记起了什么,非常气恼地推开了怀中的艳女,叱骂道:

“老大,你可知道那天之后,我从这骚货的书桌上看到了什么?”

“《论如何爬上少爷的床叁佰招》!你们听听这书名,这是哪门子的邪书?!偏叫你个不知羞的骚蹄子学了之后使在爷身上!”

李宣越说越恼之下,抄起桌上的酒杯,果盘就往艳女身上砸去。

李晓和李靖两人听闻书名,都是眉头一皱。

但是李晓眉头皱完之后,却只是装作没事发生一般,虽然他明显感到了怀中少女肌肉一阵紧绷之后的放松。

反观李靖皱眉之后,眉间的恼意迟迟不散去,看向艳女的眼神不带丝毫同情,尽是冷漠。

而那李宣其实也只是个混不吝,只是挑着些酒水,瓜果丢向艳女,以侮辱居多,其实艳女本身并未受伤。

就在李晓正打算说些什么之时,楼下却是传来一阵骚动,见此情形,李宣也自然而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兄弟三个非常有默契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凭窗而望。

其实这里就要说到浮香楼的设计了,浮香楼总高六层,一层比一层金贵,也是一层比一层人少,一层比一层的房间大。

如今李晓等人身居六楼,这浮香楼的第六层其实就是在第五层之上,沿着四周各修了若干阁楼。

每个阁楼都是一个包厢,包厢内,达官显贵自可放肆高乐,绝无人可来打扰。

而这第五层其实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会场,会场布置典雅幽静,座位错落有致,常有梨园名家在此演出,也时常有盛名才子在此地举办诗会学会。

而站在六楼的阁楼上,凭窗而望,自然就可以将五楼的场景一览无余。

便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李晓看着十几名身着儒袍的学子从楼梯口中鱼贯而入,自顾自地就往五楼场中的雅座行去。

待儒生学子们坐定之后,从楼梯口中又是一前一后先后上来两名女子,身后鱼贯跟随着若干名蒙面丫鬟。

只见为首一位女子,虽是蒙面,但是一身霓裳锦裙将她的腰段身材衬托地淋漓尽致,行走间,顾盼生波,眉目间,带着几分媚意,多一分庸俗,少一分矫作。

而另一位女子一袭乌黑长发,但是头上却未有任何金银首饰,只是一根简单的木钗盘起,更重要的是这名女子,一身宽松皂色缁衣,步履间总带着几分空明。(缁衣:尼姑服饰)

两女子在场中各自坐定之后,自有随行婢女搬来屏风将两位女子与外侧呈圆形区域地隔开。

屏风一被布置好后,两位女子才将脸上的面纱缓缓取下。

而在场中的那些儒生们自然是被屏风挡住只能看到隐约的身影和佳人的声音罢了。

须得知道,古时女子,寻常是不会抛头露面的。

但是这一切可以挡住外面的儒生,却是挡不住身处六楼的李晓等人,当然也包括其他包厢的人!

但其实站在李晓的位置,纵使李晓目力再好,也只能将两名女子的外貌看个大概,只能确定这两名女子的年龄肯定不大,而且皮肤还挺白。

倒是李晓身边的李宣此时正如色中饿狼一般地流着口水,明明是个还未破身的雏儿。

“那个身材极好的便是京城花魁之首安小婉了,而那个比丘尼肯定就是江南名妓之首封嫣了!”

李宣摇晃着大脑袋感叹道:“啧,比丘尼,这江南人就是会玩,啧啧啧...”

见李宣如此一副猪哥相,李靖出口教训道:

“四哥,你平时还是得多读读书,怎得出口就是如此粗俗?”

言罢,李靖还做出一副“我只是单纯欣赏美”的表情,一脸专注地盯着场下的两个名满天下的花魁了。

不等李宣反呛,李晓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解释道:

“我倒是听说,有些女子家中丧了亲之后,便会去空门之中带发修行,一是借以逃脱家族中的一些腌赞事,二是为逝去的至亲修行祈福。”

李宣小声嘀咕道:“那还不是表姐儿。”

李晓目光沉沉地盯着场中,若有所思道:“不过都是木偶罢了。”

也不只是巧合还是什么,李晓话音刚落,一直静坐在位置上的封嫣抬头望向了李晓之处,随后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老大?什么叫木偶?”李宣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依旧好奇地问道。

“这些所谓的花魁名妓,不过是士林捧出来的罢了,她们说什么做什么,大多数时候哪由得自己,古时候便就有了扬州瘦马这种事物,两者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李靖闻言看向两女的眼神中除了欣赏再次多了几分同情,沉声感叹道:

“那她们其实也是可怜人了。”

还不待李晓等人再多说几句,又从楼梯口中呼啦啦地涌入了二三十人,将场地最边缘位置挤得满满当当。

李宣伸着大脑袋打量着这些来人:

“嚯,好家伙,这盛京城五成的顽主都到了!甚至在座的还有两个翰林和六科给事中,啧啧啧...”

“不管什么木偶不木偶,这花魁和名妓的名头就是招人啊。”

这次却是不等李宣继续开口了,场中的封嫣倒是先开口了。

“小女子久居江南金陵,常听说京都出了位了不得的巾帼女子,今日见了姐姐,方才知道传言非虚。”

一直端坐在封嫣对面的安小婉闻言,先是婉儿一笑,也不在意对方称自己为姐姐,大气地应了下来:

“妹妹廖赞了,见了妹妹,姐姐方才是信了江南钟灵毓秀,果然是是人杰地灵呢。”

...

随后李晓三兄弟就这么站着见证了一场古代的商业互吹。

然而随着商业互吹的结束,两位古代娱乐圈魁首人物从乐理出发,再到人文交流,随后再触及琴棋书画等各门李晓听也听不懂的话题之后。

终于,封嫣轻轻一笑道:“姐姐刚刚提及北方连年天灾,百姓疲敝,小女子倒是觉得虽然不幸,但是不幸之中却还有万幸。”

李晓闻言精神一震,知道今日的戏肉来了,与他一同反应过来的还有身边的老五,至于老四早已听得昏昏欲睡了,要不是场中的确是两位美人,以他的尿性早就转头走人了。

众所周知,这个安小婉以及这背后的浮香楼的金主正是当今内阁首辅的亲儿子。

而这封嫣既然来自江南,自然和江南派系的官员有着莫大的干系。

如此两人在此时此地讨论时政问题,要说背后没有大佬指示造势,怕是没人会信!

老五李靖脸色变了一变,轻轻将身边的少女推开,低声对李晓问道:“老大,你说...这是?”

李晓瞥眼看了看李靖,这兄弟虽然处处模仿自己的便宜老爹,年级亲亲便是一副迂腐虚伪相,但却也不算一个缺心眼的。

“严党、江南人、咱们汉王府这不都在这儿了,你且看着罢,定有一场冲我们而来的龙鱼大戏!”

其实天启一朝的政治格局非常复杂,哪怕李晓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三年也不能说自己搞清楚了。

且不说代表北方官员一派的北官派,还有南方的东林党,便是各地之间还有乡党,各种不同出身成分之间犬牙交错。

甚至还有人虽是北方人但又是东林党,但他的座师又是翰林流,而他的发家却是靠着勋贵引荐,引荐后他又是从地方做官做到京城,走的却是封疆流。

这样一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可以投靠任何派系,而任何派系之间其实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界限,所有政治家在朝堂之上的立场也只有两个:

一、利益立场

二、干掉上官,暂时干不掉的,就乖乖听话,找机会再背刺一个狠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扩修运河 封嫣娇俏的玉脸上,做出一副悲伤的模样,哀哀叹道:

“小女子虽是久居江南,但也知每到寒冬季节,燕国蛮子总会挥兵南下,在我大齐边关寻衅滋事,北方边境处的百姓们都深受其苦。”

“近年来更是连年天灾,百姓种无所得,甚至大多都拖家携口做了流民,小女子每每思及此处,都是痛心不已。”

而坐在封嫣对面的安小婉也不是省油的灯,封嫣话还没说完,安小婉的一双丹凤眼中居然就开始闪耀出了泪花,甚至几息之后便就坐在锦塌之上低低啜泣了起来。

饶是李晓单只站在六楼观望,也生出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感叹。

人群中的儒生们听到这宛如鹊啼的啜泣声,也产生了一阵骚动。

“安君子,果然是菩萨心肠啊!”

“世人常只道风尘中人刻薄寡恩,却不知安大家这等奇女子,也只是命途坎坷,无奈误入风尘罢了,世人多愚昧啊!”

“对啊,人间不值得啊!”

李晓看着底下这群儒生嘴上假大空,脸上却是一副“我又可以了”的表情,不由心中暗叹:专业的,果然不一样。

安小婉见现场效果差不多了,拿起锦帕擦了擦眼角,柔声道:

“妹妹勿怪,是姐姐悲春伤秋了,这些原是朝中各位相爷的事,本就不该我们置喙,只不过听妹妹提及,不免想起早些年的际遇。”

李晓闻言不由暗叹一声精彩,今日之局明显就是封嫣所代表的东林党一系政治势力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进行的一场营销造势罢了。

虽然不知道朝中目前在角力的是怎样一场政治事件,但是可以看出,这次东林党主动前来攻击的正是以内阁首辅为代表的的北官派。

而封嫣既然敢上门挑战,自然早有背后高人为她打好了腹稿,以赢得辩论的同时赢得舆论。

但是安小婉今日里的表现却是滴水不漏,一开始先是借自身优势接住话题,并成功利用主场优势将话题抛给外间的人回答。

毕竟此处可是有几个六科给事中和翰林在场的,这些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官面人物,也都算得上是言道官员。

由他们评论时政,自可把这件事定调,使封嫣在身份上无法继续这个话题。

果然,安小婉话音刚落,便有外间在座的一位老夫子,轻轻挽了挽胡须:

“朝廷对北方之事其实早有准备,早在事发之前,便有钦天监向圣上示警,严阁老和张尚书也都已准备好了赈灾方案,只待朝中公议之后便可定下。”

李晓自然认识发言之人,正是六科给事中之一的户科给事中,算是北官派插在户部的一颗钉子。

而他话中的严阁老和张尚书都是北官派的魁首人物,当朝首辅和工部尚书。

此时户科给事中的话已经不是封嫣能接的了,说白了她再怎么名满天下,那也只是一个江南名妓,仅此而已。

但是,东林党此次入京造势怎么可能没有万全的准备,只见外间在座的儒生中,一名身着月白儒衫的学子,摇着手中的纸扇,笑道:

“安姑娘自然是菩萨心肠,不过刚刚封大家也没将话说完,不若我等就听听封大家的高见罢!怎的,肉食者,便就如此不耐听一介弱女子之言?”

儒生一发言,外围又是一阵骚动,居然有人敢当着一位言道官员的面讽刺当今官员为肉食者。

不过待场中众人看清发言之人后,便都不再说话。

原来发言之人正是内阁大学士东林党党首林世昌之子,林创!

有了大佬下场,众人自然无话可说,甚至那个被当面讽刺的户部给事中,也是惭愧地点了点头,一副自省犯错了的模样。

就算此时代表了不同的派系,也不代表可以随便得罪大佬!

谁知道哪天你又会转成哪一派呢?

虽然场中众人变脸极快,但是封嫣依旧一副宠辱不惊,含蓄地笑了笑后颔首道:

“虽然百姓流离失所,非常不幸,而百姓们遭了灾后,大多是拖家带口地离了北地,往南边迁徙,虽是给沿路各州府造成了些许麻烦,但也算是在北方变相地坚壁清野了。”

“小女子曾在金陵有幸与当世用兵大家威武候杨侯爷见过一面,浅谈几句,受益匪浅。”

“侯爷曾说,北地若是可以实行坚壁清野之策,边关将士便可安心固守城池,则能少牺牲许多忠勇将士。”

封嫣还未说完,安小婉又是主动带过话题,她可不想再让这个小绿茶继续刷声望了:

“妹妹所言之事,姐姐虽是不清楚,但是威武候的名声大家都是知道的,行伍之事,我等女流还是不要妄议的为好。”

“说一千道一万,这些灾民虽是被逼无奈下才背井离乡,但是如此多人手中不持路条,流窜各地,且不说不符朝廷法度,若是有奸佞之徒,怕也是要横生事端的。”

封嫣闻言,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姐姐高见,的确是小妹短见了。”

众人闻言不由一阵愕然,这东林党来势汹汹,甚至连党首之子现在都已经下场了,这个封嫣居然就这样虎头蛇尾地认“短”了?!

“小妹前日与林公子谈诗论道的时候,林公子有提及‘以工代赈’一法,小妹见识浅薄,但却也知道此乃是国民大计,今日不妨让林公子来给大家讲讲罢。”

封嫣话罢,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了,今日里花魁之争看来只是一个添头,重要的还是东林党党首之子要下场造势了。

反观被封嫣提到的林创先是谦逊地起身对四面各人行了一礼,随后打开纸扇侃侃而谈。

“纵观古今,京杭大运河的存在可以说是改变了我华夏的南北地理形势,使南北得以沟通,给两岸无数黎明百姓带来了生计,促进了南北两地商贾发展,此乃利民之道!”

“然,现如今天灾连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家父曾提出过一个设想,何不让朝廷雇佣流民扩修大运河?这样一来,运河得以大修,加强南北沟通,流民得以赈济,新的河网还会造出新的良田,可使灾民在修河之后,就地开垦,省去遣返回乡之麻烦,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之策!”

林创话音刚落,在座的几位北官派的人都是暗暗皱眉,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林创身为大学士之子,居然会将朝政之事在此地公开议论,仓促之下,都是毫无准备。

反倒是几个站在外围的愣头青在几个东林党的撺掇下,议论纷纷,各自称是。

就在此时一个头戴锦冠,身着大红锦衣的少年,从楼梯口中缓缓走上:

“既然林公子提出以工代赈之策,林公子可知如今国库空虚?便是大修运河,那也得拿出粮米付给灾民以作报酬,要拿出钱粮购买工具耗材的。”

内阁首辅之子,严樊!

严樊甫一入场,场中众人具是不敢发声,甚至连在座的几位给事中和翰林都起身见礼。

只见严樊本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若不是这一声锦衣红袍衬托,只是布衣短打的话,说他是杀猪的也有人信。

只见严樊将手中把玩的两颗核桃径直丢在了那名户部给事中的头上,啐了口道:

“没用的东西,连个妓子都不如。”

“明日便去吏部递个条子,早些告老还乡罢。”

众人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严樊在士林中素有小阁老的外号,但是如今对一位七品官员官途都是一言而决的样子,还是吓到了众人。

就在场中陷入寂静之时,一直安然端坐的封嫣突然轻启唇齿,温声道:

“既然国家有难,小女子甘愿将近年来积攒的三千两脂粉钱捐给国库,以作赈济灾民之用,也算是替小女子的亡夫亡母积攒阴德了!”

四周站着的儒生们一时间骚动了起来。

要知道,对于风尘女子来说,私房钱可是意味着以后自己的赎身钱或者是从良之后的嫁妆!

一个风尘女子甘愿为国难做出如此贡献,如果今日在场众人没有什么表示的话,以后怕是要自绝于士林了!

“封姑娘高义!张某愿捐献纹银三十两!”

“我,四十两!”

“一百两!”

……

捐钱的银两越喊越高,李晓站在楼上看着场中的情形,这里面要是没几个东林党的托,打死他都不信。

随着众人捐献的银两越来越高,严樊面色古井不波,就这么安然地看着四周。

突然,一直安静坐在位置上的林创大笑了几声,抄起手边的酒壶,往嘴里灌了几口,豪声道:

“我林家愿代表扬州八大家,捐献家资一百万两!并且江南士族与山东士族已经商定,若是朝廷同意以工代赈,那么灾民修河期间的口粮,我们愿为国分忧!不用朝廷出一分一厘!”

闻言,全场哗然,大齐朝一年的税收也才八百来万两,人说江南富庶,由此可见一斑!

但如此肆无忌惮的露财之举,难道就不怕被朝廷和陛下惦记?

也正是林创这一句话,自此江南东林党为民请命,请求以工代赈的舆论导向算是定下来了。

在场的几位北官派的官员闻言都是变了脸色,要知道东林党这杆正义旗帜立起,再去反对以工代赈,那可就变成了奸佞小人,为难正义了!

若是北官派此时反对,普罗大众则会想:钱又不是你出的,你逼逼啥?

事实上,不光是普罗大众想不明白,便是李晓身边的李靖也不太明白。

李靖看着场中因林创行为造成的骚动,沉声对李晓道:

“老大,今日林家看起来颇为古怪啊!”

李晓见此情况,心中冷笑连连,自从在京河上见到了封嫣这个江南名妓之首,他就知道了,今日这个局多半是冲他们汉王府而来。

至于这大运河之争,别人不清楚,作为二十一世纪见识过西方白左巴黎气候协议的李晓,再清楚不过。

李晓沉声解释道:

“什么劳什子以工代赈,难道不以工代赈,这笔赈灾款就不从南方出了么?”

“如今北方财政入不敷出,朝廷若要赈灾还不是要向南边加征税款,南边几个省份,前些年收成都是不错,地主士绅的粮库里堆积的粮米都快发霉了。”

“左右都是要南边出钱的,南边自然想的是,能赚声望的赚声望,能赚丁口的赚丁口,运河扩修了,长期上来看,也更有利于东林党向北方辐射势力。”

“其中的道道,海了去了,咱们且看着吧。”

李靖闻言不由一震,虽然自小都是知道自己这位兄长不简单,但是此时如此清晰地向自己剖析一件事还是第一次见识,心中愈发地对李晓感到敬佩。

眼看着场中越来越热闹,但是严樊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先是冷笑了几下,也不理会林创等人。

只见严樊突然对着李晓等人所在的方向躬身行礼:

“下官,严樊,见过世孙殿下!”

世孙爵位等同郡王!

众人闻声放眼望去,果然楼上正有三个锦衣少年看着场中,一个个也都躬身向李晓行礼。

见到自己等人被发现之后,李靖先是神情一紧,紧张地看向了李晓,欲言又止。

以他们的年纪和身份,是不适合出现在浮香楼,还被如此多人看到的!

李靖虽然感觉到了场中之事的不简单,但是没有经过政治训练的他,根本不知道今日这个局。

电光火石之间,众儒生也都是躬身行礼。

齐声道:“见过世孙殿下!”

按理说李晓的身份是得不到这份礼遇的,便是亲王至此,也不过是这份礼遇罢了。

但是架不住如今天启帝情况特殊,从法理上来讲李晓就是皇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前提是汉王没死在天启帝之前。)

李晓见了李靖的模样自然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之后。

脸上神情变化,做出一副还没长大,不经世事的模样:

“呵呵,各位哥哥姐姐不必如此。”

随后便是带着李靖和李宣快步从六楼走了下来,边走还边高喊道:

“严家哥哥,今日里来你这浮香楼吃酒,你可不能让我父亲大人知晓,否则我定要被他收拾了。”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古怪,心想今日里来的都是士林中有名有姓之人,也都是在谈诗论道,评论时事,这原本都应该是大人做的事。

而这突然跑出一个小孩子,倒的确是让这件事变得古怪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掌掴 严樊见李晓如此模样,一张黑脸上不见表情变化,打趣道:

“晓哥儿这可不讲道理了,便是我不说,今日在场如此多人,万一哪位吃醉了酒,说漏了,让王爷或世子知道了去,难道也要怪在我的头上?”

众人听了这话,不由都暗暗心惊,严樊这可是明晃晃地在挑拨世孙和东林党。

毕竟,今日这么大的阵仗可都是东林党和封嫣搞出来的,若是李晓吃了挂落,第一个要恶的必是这两者。

李晓闻言,故作生气地白了不远处的林创一眼。

今日这局,处处透着诡异,先是东林党如此头铁地冲到北官派的地盘兴风作浪;

再是北官派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谋划,居然把自己也正好安排了进去,此时更要按着自己的头表态和东林决裂。

索性不如借坡下驴,趁事情走向失控之前,赶紧开溜。

但是严樊哪会如此轻易放过李晓,当即一把揽过李晓的肩头,大笑道:

“好了好了,只是逗你的罢了!今日你来我这儿吃酒,要是害得你被世子收拾了,那才是哥哥不是了。”

“你且宽心,今日之事,若有谁敢传出去一字一句,哥哥我就替你锤死那个球攘的!”

说完,严樊一张黑脸冷冷地斜视了周围一圈。

在场众儒生不由都打了一个寒蝉,小阁老之威名,恐怖如斯!

李晓闻言心中不由也升起了一股邪火,今日之事,严樊一而再地利用他,便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刚才严樊那话表面上看起来意气慷慨,但是在别人耳中可就变成,自己和严樊成了好兄弟。

如果今天的事传出去了,就是不给他李晓面子,作为李晓的好兄弟,严樊反而变成替李晓站台的了。

但今天的事,可就不是李晓吃花酒这么一件小事,更重要的是东林党刚立起来的旗帜!

这样一来,黑脸都是李晓当的,红脸全都是严樊的。

李晓心中灵机一动,故作混不吝的样子,一把推开严樊,义正言辞道:

“呸!小爷我可不是怕事的主!若是要让哥哥为我当恶人,便是弟弟我不讲义气了,传到江湖上,我玉面小郎君的名声岂不就毁了?!”

严樊显然没想到李晓会突然如此做派,一时间竟有点措手不及。

倒是一直端坐在屏风内的封嫣,突然莞尔一笑。

玉面者,白皙剔透。

李晓声称自己的江湖诨号是玉面小郎君,而那严樊却是一个大头黑厮,这样两人称兄道弟,显得极为怪异。

李晓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大家表示与对方关系一般的立场。

场中众人皆是心思灵通之辈,先是封嫣莞尔一笑,待众人反应过来之后,也是一阵哄笑。

而这么好一会儿时间,早就足够严樊反应了。

严樊先是重新审视了李晓一眼,随后冷哼了一声道:“不知礼数的妓子,世孙殿下说话时,有你出声的份么?!”

严樊话音刚落,只见屏风内的安小婉突然站起,摇曳着婀娜的身姿走到封嫣面前。

“啪!”

“啪!”

“啪!”

三记响亮的巴掌!

全场寂静…

“欺人太甚!”

林创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只见他怒发冲冠,一脚踹倒了边上的屏风,作势就是要捶打安小婉。

但是,不等林创上前,早有严樊身边的小厮上前用身体将林创隔了开来。

场中登时乱做了一团,李晓趁乱向场中望去。

只见封嫣此时捂着脸跪倒在地,原本盘在头上的一头秀发早已散开,披头散发很是狼狈。

而她头上原本的那支木钗也被打落在地,此时正好就在李晓脚边不远处。

李晓悄悄拾起木钗,看着不远处那个坚强的女子,心中升起了一番怜惜。

即使是当面被人骂作妓子,当着满京士林的面被掌掴,这女子也没有留下一滴泪水。

反观场中,已经被小厮们制住的林创此时仍在挣扎狂喊。

今日之事,不管修不修运河已经没关系了,东林党选的代表人,还是名满江南的花魁之首,今日在京都,被北官派的妓子,毫不顾忌地扇了三个巴掌。

这不仅是在打东林的脸,更是在告诉世人,东林党连个妓女都保护不了!

而就在众人还对事情的发展变化来不及反应之时,只见严樊身边跑来一个小厮,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

严樊黑着一张大脸,直直地走向了林创。

此时林创早已被几个严府小厮给拘束着不得动弹。

“啪!”

“啪!”

“啪!”

又是三个巴掌,只不过对象从封嫣变成了林创!

至此,东林党的面皮在今日算是被落个干净了!

打完耳光,严樊冷冰冰地环顾四周:

“就在刚才林世昌已经被陛下官降三级,发配大同去了,今日还有人敢妄言国政之事,便可试试我严家的刀快不快!”

言罢,严樊甩袖带着众小厮离去,跟着他一起走的还有安小婉。

严樊的嚣张跋扈再也不藏着掖着了,严家的权势也更加使人恐惧!

被留下的众人,不管是北官派还是东林党,或者只是吃瓜的,此时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若是径直就作鸟兽散,等哪天东林党起复了,那面上可就不好看了,但若是真像严樊所说的还敢捐款高喊修运河。

那么就真的是在挑战严阁老和严家的威信了,便是铁杆东林也不敢如此做。

“唉!扩修运河如此良策,奈何家中无财,我辈居然无力襄助!”

“是啊,是啊!真是可惜!”

一群人身处一个国家最顶级的娱乐会所中高喊没钱,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不过很快,人群中就有人反应了过来,这样空喊的确有点面子上太过不去了。

便有人建议道:“陆仁公,您是士林大家,不若就赋诗一首,留下墨宝,以此襄助良策?!”

这明显便是东林党自己也在找台阶下了。

场中众人闻言自是皆无不可,一个个口吐芬芳,挥毫而下,人模狗样地留下了一首首作品。

倒是被扇倒在地的林创见此,先是狂笑了三声,喝道:

“无胆鼠辈!一个个蝇营狗苟!”

“笔来!且看我的!”林创往嘴中灌了口酒伸手道。

接过大笔,林创就着浮香楼的墙壁挥毫道:

“心在庙堂身在陕,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满京不丈夫!”

全场震动!好一个敢笑满京不丈夫!

这首诗要是随着今日之事流传到后世,虽然众人不会留下姓名,但是林创是注定要在青史留名了!

众人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这方面,果然是东林党的比较专业!

而下一刻,众人看向李晓的表情就有些同情了,如果今日林创真的因此一诗成名,那李晓的名声可就完了!

李晓看着场中知道别人在这件事里其实都无关紧要,但如果是自己的话,他日荣登大宝,这件事少不得会被写进史书之中...

还不待李晓反应过来,东林党已经在那边展开了新一轮的商业互吹了:

“唉,虽然知道林公子诗文之中所指乃是我等,但我却升不起意思怨恨之情,我等的确有愧苍生百姓啊!”

“是啊,我等眼见国难,却不能出力襄助,是我等的错,豪情如林公子当是世所少见!”

“此等侠义豪情,我敢断言,近十年内无诗可出其右!”

“林公子这才是大豪情啊,虽然身在江湖,但是仍有一片赤诚远大的抱负,男儿当如是!我等实乃不如!”

“别说我等了,便是今日在场的诸位怕也是心怀愧疚,场中有谁能写出几分林公子的豪情?”

“我看没有!我们全都不如林公子啊!”

...

李晓看着墙壁上的这首诗听着东林党的话心中气恼,你们要商业互吹,你们被严樊坏了算计,不代表你们可以踩着我来找场子啊!

左一句有豪情,右一句有抱负,话里话外正应了林创刚才那句:蝇营狗苟之辈!

这不是把他李晓也骂进这个范围内了?如果李晓今日不以一个合理的方式回应,那日后这件事怕就要被东林党坐实了!

东林党的无理取闹,可见一斑!

李晓需要回应林创,但又不能直接说自己支持扩修大运河,因为这就变成了宗室干政了,而且从情面看更像是被逼无奈的表态,会让人看轻。

李晓沉吟了一声,笑打断了东林党的互吹道:

“好!既然林公子珠玉在前,那本少爷却也不好藏拙了!”

好狂妄的语气!众人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直接当着满京士林的面说自己藏拙,不就是说他人都是目不识珠之辈?!

只见李晓接过小德子递上前来的毛笔,缓缓走向另一面墙壁。

李晓站在墙壁前却是突然不动了,众人一看便以为定是要冥思苦想甩书包袱了。

“那谁,过来!”李晓没好气地转身对小德子喊道。

小德子见状狗腿地跑到李晓身前跪趴了下来,还一边谄媚地笑道:“少爷,我叫小德子呀!”

李晓也不理他,一个跨步站在了小德子的背上。

十三岁的身体,刚刚开始发育,又不能题诗的高度太低了,让人来看的时候便俯视了,一定要让人仰视!

高手总在细节处体现!

不过几息,李晓挥笔即蹴: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什么叫格局?你林创不是自诩抱负么?林创的诗中以英雄姿态笑看众人,李晓这首诗却是直接出自前世农民起义军领袖黄巢的诗文。

一句“他年我若为青帝”,直接将自己的格局拔高到了主宰天地的神只。

在场众人见此不由都是齐齐动容,心中暗自惊叹不鸣则已的李晓,居然在今日一鸣惊人了!

没有人会怀疑李晓这首诗是抄袭的,因为这首诗放在此处无论身份与场景都再适宜不过了。

遍观全诗,字面意思是可惜一种秋天的花朵,在错误的时宜开放,如果诗人有一天能成为天上掌管时令的神只,那么他会让这种花,开在最鲜艳的季节。

以物喻人,所指何人,不言而喻,自然就是刚才被称为妓子,又被当众羞辱的封嫣了。

这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李晓通过这种手段成功扭转了局面,虽然对东林党来说事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林创见到此诗喃喃了几声之后,只是对李晓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走下了浮香楼,随他一起走的还有几个东林党和封嫣。

封嫣披头散发,一身缁衣已经有了些褶皱。

即使如此,她依旧很从容地走到李晓面前,轻轻福了一福,也不说话,便带着侍女随着林创一道下楼了去。

...

盛京城,舞阳门外。

按理说此时已过子时,正是深夜的时候,京城所有城门都应该是处于禁闭状态。

但是一行鲜衣怒马的轻骑,就这么明晃晃地从舞阳门外冲了出来。

守城官兵居然也不盘问阻拦,只因对方亮了亮手中的严府腰牌!

一行轻骑出了舞阳门后,马不停蹄,一路向北!

也不知行了多久,为首的一名红衣骑士就地勒马望向前方。

在他正前方的一条干河沟中,数不清的人头正在干枯的河床上行走。

这些人有老有幼,衣衫褴褛,面有饥色,一个个都是拖家带口。

为首的红衣骑士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出了一张发黑的脸庞,不是刚离开浮香楼的严樊,又是何人?!

严樊手持马鞭,对着左右喝道:“持我的名笺,派人去直隶总督那儿,让他领兵前来!”

“左右随我一同阻拦灾民,万不可让他们过了十里亭!过了十里亭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严樊可不是一个只知顽乐的纨绔衙内,只见他一马当先,带着众人冲下了河床,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抽打在一个个灾民身上。

“大齐律令,凡离乡者须有里正县衙开具的路引凭证,尔等无故擅离,已是犯了大齐律了!”

“速速停止前进!听从本官命令!违者严惩不贷!”

严樊的喝骂在这深夜中显得尤为刺耳,几个被他鞭笞的流民,耐不住打,跪在地上哭诉道:“官爷,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生路罢!北面已经饿死无数人了!我们也已经四五天没有吃东西了,只想进京城讨点活计啊!”

“对啊,对啊!官老爷,求您菩萨心肠,放过我们罢!”

“我们给您磕头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君子可欺以其方 翌日,清晨。

严樊一脸严肃地站在河岸上,一张黑脸尽是疲惫,眼眶周围甚至有一圈不健康的黑色,很像是时间管理失败之后的结果。

“少爷,直隶总督来了。”一个侍卫走到严樊身边低声禀报道。

只见来人尖嘴猴腮,身着大红绯袍,硕大的官帽戴在他的小脑袋上,显得异常滑稽。

来人卑躬屈膝地对严樊见礼之后,谄媚道:

“小阁老,这大晚上的何劳您跑这一趟,您差人带个信就是了。”

堂堂一品红衣大臣,北方最大的封疆大吏,几乎可以说是河北河南盛京城外最高的军政长官,居然对着一个黑脸少年如此恭敬!

这其中固然是因为首辅阁老的权势,更是因为了解严樊之人,谁不害怕敬服他的手段!?

“前些日子里,我父亲让我给你们几个在外做事的学生都寄了书信,三令五申,不许山西陕西来的灾民出现在盛京城两百里范围之内!”

“你看看这些人!居然就这么悄默声地摸到了你闫茂青的地头!要不是我手下的人一直看着这里,这件事便已经捅破天了!”

严樊越说越气,就差指着闫茂青的鼻子骂了。

“如今朝廷上父亲正在谋划对东林党的大事,偏你这儿不省心,在此时拉胯,若当不了这个直隶总督,我便让父亲递了折子,你也别当了!青海藏喇嘛那里还缺个土司,你便去那边吧!”

闫茂青此时只感觉羞臊不已,但是哪敢对严樊流露出半分不满的情绪,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擦着脖子上的虚汗道:

“小阁老教训的是,是卑职失职了,卑职这就派兵处理了这群泥腿子!”

还不待严樊继续说什么,一个侍卫走到严樊身边低语了几句。

严樊冷冷地瞥了闫茂青一眼后,一甩长袖上马喝道:

“赶紧把这群流民遣返回乡,告诉他们赈济粮不日就到,这几日,他们的口粮便由你直隶总督衙门出,切不可生乱生变!”

言罢,严樊打马转身离去,只留下闫茂青一脸干笑地站在原地。

待严樊等人打马离去之后,闫茂青脸色变得铁青了起来,先是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官帽,气恼地看着河沟子中的灾民。

闫茂青对着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喊道:“何总兵!”

何总兵一脸横肉,上前行了个军礼:“回禀总督大人,卑职在!”

“刚才小阁老的话你也听到了!火速将这些灾民送出河北省外去!既然他们是沿着河沟来的,便让他们沿着河沟走!”

何总兵迟疑地问道:“那大人,这…灾民的口粮?”

“什么口粮?!让你手下的兵士让出几成口粮来给他们煮些粥分食一下即可!”

闫茂青又不傻,这些灾民既然遣返回乡,自然是要给口粮的,要是不给口粮保管这些贱民会立马闹将起来。

但是要让自己从总督衙门运粮赈灾,一是财政紧张,二是这账不好做,这种事当然宁可事急从便,反正这些丘八少吃点也不碍事的。

又是交待了些其他事情之后,闫茂青也是一甩长袖便带着手下乘轿而回。

待闫茂青离开之后,何总兵便指挥着众兵士驱赶乡民,其中手段之暴力,一言难尽。

闫茂青和严樊都想不到的是,今日就在这小河沟中,酝酿出了怎样一番滔天祸事!

……

汉王府,克己院。

李晓在床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后没好气地对着床边的少女道。

“昨夜里刚刚吃了酒,这么早将我吵醒做什么?”

修玉闻言翻了翻白眼,啐道:

“还好意思说,昨晚跑出去鬼混胡顽到那样晚才回来,还惹得一身的脂粉味,若是让世子知道了,少不了您一顿打。”

“修玉,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李晓一边在修玉的服侍下穿好衣衫,一边对她解释道:

“昨日里光顾着看那南北花魁争艳,哪顾得上鬼混胡闹?”

修玉闻言啐道:“什么南北花魁,都是些个不正经的女人了。”

李晓一把接过净面的锦帕,在脸上囫囵:

“是了是了,全天下也就修玉最好了,咱们家修玉可是天上的玉兔仙子下凡。”

修玉听了李晓这调笑之话,心中虽是羞恼,但因是和李晓一起长大早已习惯,闻言也只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刚刚擦完脸的李晓见此场景,飞快地在修玉的玉唇之上啄了一下,随后怪叫着跑了出去。

只留下反应过来的修玉一边跺脚一边捂脸,原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肤此时染上层层红晕,要不然李晓也不会拿玉兔仙子比喻她。

出了克己院的李晓直直地便往前院行去,今日里他可是约了王主官的,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王府大太监,在王府中的地位,相当于司礼监的掌印和秉笔太监。

走在游廊之上,不知何时一个青衣小厮就出现在了李晓的身后。

小德子主动轻声禀报道:“少爷,昨天您让我留意的那个丫鬟,有新动静了。”

李晓闻言只是停住了脚步,侧目看向小德子。

小德子自然是有眼力见儿的,当即继续禀告道:

“盯着那丫鬟的人回禀说那丫鬟昨儿个被压到杂物房之后好一通哭哭啼啼,更是被几个管教嬷嬷好生管教了一顿,什么拿针扎,鞭子抽,蜡烛滴…”

“去去去,小太爷我对这些没兴趣,说重点。”

李晓看着絮絮叨叨的小德子,作势欲踹。

小德子先是虚躲了一下,随后谄媚地继续道:

“随后便有人看到那丫鬟半夜从自己房里溜了出来,去了刘妈妈房里。”

李晓疑惑道:“刘妈妈?”

小德子嘿嘿一笑:“刘妈妈便是王主官在府里的对食。”

对食者,一是指,古代太监虽因为不能行人事,但是心中的人欲却没有消退,所以和那些没有得到君王宠信的宫女结成的挂名夫妻;二是指宫女之间结下的超友谊。

李晓自然是清楚这些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之后,便继续迈步向前院行去。

而就当李晓带着小德子走到王主官办公的院门前之时,见到了一个他绝对不愿意见到的人影。

汉王世子:李慈!

李晓从小都是不愿意见到李慈的,两世为人,突然多了一个便宜老爹,心里的别扭怕不是能够轻易扭转的。

要知道古人一般成年成婚都是比较早的,李晓被生下的时候李慈也才十八岁,比他前世还年轻!

李晓见了李慈,先是不自然地扯嘴笑了笑,随后别扭地挪到李慈面前,恭敬行礼。

“儿子见过父亲大人!”

李慈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就和自己不亲近的儿子,同时也是自己心中最喜欢的儿子,只是不咸不淡地点头点头。

李慈明明只有三十出头,却依旧是絮了很长的须,身着黑色常服,一副老气横生的模样,沉声道:

“今日不在房中好好做功课,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李晓可是非常了解李慈的,如果说自己的便宜爷爷李检是个时刻都想“冲冲冲”的老顽童。

那么李慈就绝对是个三十岁的小老头,还是一个实打实的卫道士,迂腐至极!

在李慈看来,男人的最高成就便是圣贤书中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而实现这些目标的办法就是:读书!

所以在李慈看来读书最重要,什么都没有读书好,不读书都是瞎胡闹。

既然李慈发问了,李晓自然也不敢多耽误,恭敬地低头回道:

“昨儿个得了爷爷的令,说让我查查府里封地的亏空,所以今儿约了王主官学习了解些个中详细。”

李慈闻言浓眉一皱,在他眼里男人就是该读书,像这种黄白之物就应该让宦官太监来打理,反正都是些残缺之人。

“父王真是胡闹!怎可让好端端的读书种子白白浪费大好青春在此地!”

李晓继续躬身道:“父亲,慎言!”

李慈闻言睁大眼睛,欣慰地看着李晓,随后惭愧道:

“是为父孟浪了,你便先去见王主官罢,为父和父王去说道说道此事,定会力争让你免了这差事。”

李慈是个卫道士,也一直自诩为君子,平时极为迂腐,非常难对付。

但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君子可欺以其方。

李慈一直都是伦理纲常的绝对拥护者,此时一不小心在儿子面前流露出了对自己父亲的不敬,却被李晓直接当面提醒,心中想的自然是三人行必有吾师的想法。

对付这种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用他的一套逻辑去回应他,而他的逻辑便都在那几本死书里。

在院门口送走李慈之后,李晓虽然心中疑惑对方的出现,但此时却不好做其他计较。

“王主官,让您久等了。”

李晓走进屋子,一脸温润的笑容,对着上首书桌后的一个老太监和声道。

李晓身为王府世孙,太监对皇室来说只是家奴,自然不用客气,但是架不住王主官这个太监的身份高,并且从法理上来说代表的是宫里对王府的监督。

王主官面白无须,白痩的脸颊上带着几缕笑意:

“世孙殿下可不要折煞老奴了,哪有奴才不该等主子的。”

李晓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随后又和对方寒暄了几句,往后招了招手。

“那谁,把我昨儿个打包来的点心孝敬些给王主官。”

小德子闻言,狗腿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包吃食,恭敬地上前递给王主官。

王主官打量了几眼桌上的吃食,脸色先是一变,随后不自然地对李晓道:

“没成想,这事儿却被世孙殿下给点破了。”

李晓闻言不答,转移话题问道:

“昨日里爷爷给我一本账册,事关封地矿物铺子,您也知道矿产一事可大可小,但偏就是咱们王府身份敏感,其中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后果不堪设想!”

“王主官,您身为府中大总管,这封地上的一举一动应该是出不了您的监控,这事儿虽不知道从哪儿起,却也只能从您这儿往下查。”

王主官深深地看了李晓一眼,这个一直长在内院的十三岁孩子,不声不响地就长到这种地步了?

这件事里面牵扯之深便是他自己都讳莫如深,却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了解到什么地步了?!

几息之间,王主官心中百转千回,但是仔细一想之后,还是和声道:

“世孙殿下所言极是,这件事的确非常严重,当即就应该彻查!”

“负责此事的便是府里刘嬷嬷的养子刘能!世子可差人将这厮唤来好好盘查一番!”

李晓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头,一时间不清楚这个刘嬷嬷的来路,竟然能够把自己的养子安插进王府封地的产业之中。

小德子见状很有眼力见儿地上前解释道:

“少爷,刘嬷嬷便是刚才和您说的那个刘妈妈!”

李晓闻言直直地看向一脸玩味的王主官!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反诗(一) 王主官似乎是被李晓盯得有些不自在了,不由轻咳了几声。

随后只见王主官端起了手边的一盏茶盅轻抿一口道:

“世孙殿下,此事既然是王爷吩咐下来的,咱们做奴才的自然会配合的,我一会儿就派人去下笺子,让人把那逆子绑来供您发落!”

李晓见这老太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明白其中道道,更是知晓这端茶送客之意。

“既然如此,那本少爷还是等见过刘能之后再向主官大人来计较一番罢!”

李晓也不着恼,轻笑了声之后,便带着小德子出了屋子。

出了屋子之后,李晓急匆匆地出了院门,狠狠踢了一脚门边的假石。

“那谁,给我去查查那个刘能住在哪!一定要赶在老太监之前先抓到那厮!”

小德子闻言,犹豫道:“少爷,那可是刘嬷嬷的养子,算起来也算王主官的半个儿子啊!”

“那老太监刚才话里的意思我岂能听不出来,不就是想让我到此为止,这件事他要以他的面子兜下来么!?”

“那这…面子,您不打算卖?”

“呸!他的面子值几个钱,我得搞清楚这到底只是下面奴才犯蠢做下的傻事,还是宫里的意思!你以为老头子为什么特意让我来查!?”

小德子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牵扯到天家的事就没一件简单的:

“怪不得,就连我们点破《叁佰招》的事,也不见这老太监着急,原来这才是头等大事!”

李晓不愿多说,随即摆了摆手让小德子赶紧去查。

小德子狗腿地点了点头之后立马转身离去,不过没走出几步便转身一脸讨好地对李晓道:

“少爷,我叫小德子啊!”

而在此时,一直端坐在书桌前的王主官却是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账册。

这个面目清瘦的老太监宛若失了魂一般地喃喃道:

“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希望小世孙不要再往下查了,否则就只有…”

京河,一座雕梁画栋的画舫之上。

封嫣依旧身着一袭缁衣侧躺在锦塌之上,不过却是不同于在浮香楼的那一身,今日里这一身没有那么多小细节处的精巧,显得更加朴素简单。

但饶是如此朴素的缁衣依旧是遮不住美人风采,一袭青丝就像瀑布一般贴身垂下,描绘出一道玲珑有致的胴体。

封嫣拿着手中的宣纸,迷离地看着上面的诗词,低声喃喃道: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一个轻快活泼的女声突然出现,打趣道:“姑娘,这可是您今儿个第七次念这句诗词了。”

就在封嫣思绪惘然之时,一个娇憨的小丫头悄声走进了她的船舱。

此时正是掩嘴轻笑,笑语嫣然。

封嫣见此只是温和一笑,缓缓放下手中的诗词:

“只是非常惊叹这首佳作罢了,他年我若为青帝,是何等的豪情,报与桃花一处开,又是何等的柔情。”

小丫鬟继续打趣道:

“是极是极,但这诗若和昨日之事放在一起,那便是英雄配美人之意啦!昨日那少年既然作了这诗,自然是有为姑娘出头的意思,此不良配?”

封嫣闻言先是神情一黯,哀哀一叹,

小丫鬟见此还以为是戳到封嫣昨日的痛处了,不由急忙安慰道:

“姑娘莫要伤心,昨日里那个狐媚子对您做出那样行径,传出去了,大家只会道那女人粗鲁低俗,丢了北方人的脸!姑娘万万不可气坏了身子!”

封嫣摇了摇头,眉目之间的哀愁依旧不散:

“我如何是在气昨日之事,不说我,就说那些勾栏里的苦命姐妹,哪个不是需要日夜强颜欢笑,曲意奉承,做咱们这一行的甭管高低,哪个能随了自己的愿过活?”

见小丫鬟依旧不明白其中详细,封嫣不由严肃地和对方道:

“你虽然一直在我身边侍奉,不明白世事凶险,但是也得谨记这世界是讲礼法,讲身份的!”

“你只道昨日那作诗的少年只是个王府世孙,就以为我这江南花魁之首的名头便足以和对方配个英雄美人的名头,却不知这话要是传出去,你我死无葬身之地!不单是朝廷宗人府不容我,便是一直和我们亲近的士林也断不会容我们!”

小丫鬟闻言不由骇然,同时也是不解,不就是和一个王府世孙传出点风流佳话么,怎么就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了!

封嫣放下手中的诗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道:

“若是今上无所出,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孙啊!未来的大统皇帝啊!你觉得世人会允许我和他相提并论么?”

小丫鬟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害怕地颤抖道:“那…那…那这诗?”

士林之中可都是藏不住消息的,昨日发生的那些事更是想藏也藏不住,两个大学士之子下场论政,花魁受辱,东林党受辱,佳作问世,这些事都是藏不住的。

等到李晓做的诗篇传了出去之后,一时间可能不会有什么事,但等到汉王一脉上位之后,这件事就是李晓最大的痛脚!

同时对封嫣也是最大的生命威胁!

这个时代的卫道士们绝不会容许神圣的圣天子的血脉和一个青楼妓子有任何瓜葛!

与此同时,当朝内阁首辅大学士,东华殿大学士,严松,严府。

严樊恶狠狠地看着手中的宣纸,宣纸之上的两首诗词,都在挑动他的神经。

一张黑脸,此时宛若黑锅!

严樊咬牙切齿地将手中的宣纸摔在地上:

“好!好一个‘敢笑满京不丈夫’!好一个‘他年我若为青帝’!”

他精心策划了昨夜那场算计,先是提前收到消息推断出了东林党会打花魁的造势牌,又是通过线人诱骗汉王府李宣在浮香楼订包厢。

最后的目的无外乎就是为了削了东林党的面子,让对方在士林中也吃一大亏。

没想到居然被李晓和林创这两个竖子的两首诗给活生生搅乱了。

想起李晓更是想吃了苍蝇一般恶心,本想借机算计一波李晓,让这个未来的皇储死死地绑在自己一边,没想到对方既然不领情,还搞这么一手,坏了自己的算计!

一直端坐在上首处的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哑着声音问道:

“樊儿,此时可想出什么对策来了么?”

严樊仿佛像泄了气一般摇了摇头,叹道:

“唉,此番孩儿算计不周,没想到会因此恶了世孙,光这一点,便是满盘皆输。”

严松满意地点了点头:“还知道输的关节在哪,便也算是好事。”

严樊一脸困惑地望向严松,不知为何自己的老父亲在如此大的差错之下还能如此老神在在。

严松费力地拄着拐杖起了身,沧桑道:“陛下可从来都没透露出让汉王继承大统的意思啊…”

严樊闻言一惊:“父亲,您是说?!”

“皇上身边的大伴告诉我,有个宫女怀了…”

言罢,严松便自顾自地打开了房门,看着外面道:

“一朝皇帝,一朝臣,老夫只是圣天子李明的臣子,可不认什么汉王,什么世孙….”

“儿子明白了!”严樊一张黑脸布满了严肃,沉声道:

“儿子这就派人去满城宣扬这两首诗,哼!一个敢笑满京,一个想做青帝,便先将舆论炒上来!再定一个反诗!”

“反正陛下只需要一个理由围了汉王府而已!”

严松背对着严樊听完了他的布置,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之后,便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书房。

严樊看着严松走远的背影,黑脸上再次恢复纠结,皱眉道:

“要是那宫女怀的不是龙嗣,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随机严樊使劲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

“也能理解陛下为何如此着急,毕竟岁月不等人,越是到这种时候越不能出差错!只是经此一事,即便不是龙子,汉王和陛下的关系也回不去了,汉王府完定了!”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反诗(二) 汉王府,荣秀堂。

一个银发老妪端坐在一张锦櫈之上,微眯着双眼看着眼前几个戏子咿咿呀呀地做着一折戏文,一双老皱的素手轻轻地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这老妪锦衣玉簪,一头银发打理地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杂乱,再看神态,一副慈眉善目的老菩萨像,说不尽的雍容华贵。

就在此时,荣秀堂外,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冲过门帘,人还未至,声音先到:

“快快快!让一让!让一让!”

只这一下便闹得满屋子的莺歌燕舞。

只见李晓此时身着一身短打锦衣,手中捧着一盅点心,一边怪叫一边急匆匆地冲入里间。

老妪见状,笑骂道:“这是哪里来的野猴子!真是不知礼数。”

李晓献宝一般地将手中的茶盅放到老妪身边的小桌子上,讨好道:

“老祖宗,你可冤枉我了,我刚从书中得了一个点心方子,便使后厨做了几道,没成想味道还不错,便就立马送来孝敬您老人家了,您不夸我却还骂我不知礼数。”

这银发老妪除了汉王妃又能是何人,而这汉王妃又是出了名地宠溺李晓的,此时这番做派便也只有李晓能做。

虽然民间素有俗语:父母疼幼儿,爷奶疼长孙。但也架不住李晓是真的会哄老太太开心。

自从知晓老太太喜欢吃甜食之后,李晓便就隔三差五地把自己知道的二十一世纪甜点让王府后厨试验出来,以此来讨取老太太欢心。

而这汉王妃刘氏便就是李晓在这汉王府中最大的依仗之一!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是刘氏还是拿起了手边的茶盅,舀起里面的汤水喝了几口。

汤水刚一入口,只见老太太眼睛一亮,赞叹道:

“也就你这小皮猴总是挂念着我老太婆,隔三差五地还会来哄哄我开心。”

“说吧,这次又犯了什么事?我可说好了,若是犯了大事,我可不替你遮掩,定要把你送到你爹那儿好好管教!”

李晓闻言立马做出了一副不干了的样子,在老太太膝下撒娇道:

“老祖宗,孙儿得了好吃的,头个就想到孝敬您,您却这样猜度孙儿,若是这样,孙儿以后便不来这荣秀堂了!”

刘氏一听李晓这皮猴居然说不再来荣秀堂这样的浑话,立马便是着急了。

她自从上了年纪之后便与汉王李检再没亲近过,而那个蔫儿老头每天晚上睡觉都要两三个暖脚丫头陪着。

别说同房了,就是平时见了,也只是不寡不淡地说几句家里话之后便彼此作罢。

至于自己的亲儿子倒是会晨昏定省地来自己这儿请安,但又偏偏是个迂腐脑袋,在自己面前就知道点头称是,很是无趣。

孙儿辈里面,除了李晓这个小皮猴以外也就只有老四李宣偶尔会咋咋呼呼地来自己这儿折腾,但李宣面相和花头都没有李晓好啊!

所以李晓就是她平时最大的快乐源泉了,当即安抚地哄道:

“好好好!小祖宗!到底是什么事儿犯到你爹手里,让你跑我这儿来说混账话了?”

李晓见此,自然知道火候到了,立马回道:

“孙儿平时用心读书,哪会犯什么事,便是前日里爷爷交派给我个事情,让我查查府里的账册,结果查出一个奴才有点事儿,所以求奶奶来拿主意来了。”

刘氏闻言瞪眼道:“你才多大,汉王便让你做这些事,简直胡闹!”

顿了顿,刘氏疑惑道:

“便就是奴才犯了事,你差人告诉王主官或者刘管家,使人拿了之后拷打一番不就可以了,跑我这儿胡沁什么?”

李晓无奈道:“那犯了事儿的是刘嬷嬷的养子,是您从娘家带来的人。”

刘氏闻言恍然,知道李晓这是顾忌自己这个奶奶的面子,毕竟犯了事的人是自己的娘家人。

念及此处,刘氏大感这个孙子没有白疼,冷声道:

“青栀!你带上两个嬷嬷和家丁,随晓儿走一趟,去把人给我绑来!”

刘氏此言一出,这件事便好办了许多,汉王妃名义上可是汉王府内院的最高权力代表,想要查一个嬷嬷的养子,简直易如反掌!

不用管这个嬷嬷到底是谁的对食,这个刘能到底是谁的养子!

很快,李晓便带着小德子出了荣秀堂,在他们身后跟着的是十几名健壮家丁和两名健妇。

另一面,李晓刚刚出了屋子,一个刘氏身边的少女便带着几个健妇也一道出了荣秀堂。

刘能是刘嬷嬷的养子,并不是王府的家养子或者卖身奴仆,所以平时此人在何处是不得知的,但是得了刘氏的襄助之后,这事儿就变得不一样了。

只见李晓还没走出汉王府的大门,少女便带着几个健妇追了上来。

而在她们身后还有一个被打烂了嘴的老嬷嬷被拖了过来。

少女大约比李晓大个五六岁,个头上也比李晓高出一个头,此时正带着一脸抱歉,委屈着小脸向李晓说道:

“少爷,刚才奴婢使人问了这老厮,但这厮着实嘴硬,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过奴婢从她房中找到了这个,想来都是这几年犯事所得的赃款。”

说着,少女从身后嬷嬷手中接过一沓票据递给李晓。

李晓细目望去,只见那刘嬷嬷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显然是在死守刘能的下落。

李晓轻轻接过少女手中的票据,顺便不经意地在少女的嫩手上划了两下:

“青栀姐姐不要着恼,左右都是些混账奴才,便是找不到,我使人去盛京府和五城兵马司报案就是了。”

青栀感受到了李晓手上的小动作,只是脸上一红,但也没做出什么过激反应,似乎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少爷快去忙罢,等这老厮清醒过来之后,我再问问,有消息了再使人告诉少爷”

说罢,青栀轻轻转身,妩媚地扫了李晓一眼之后,便转身往后院行去。

李晓目送青栀离去,感受着手中的温热,嘿嘿一笑之后,便在小德子一脸敬仰的目光之下带人出了汉王府。

作为从小在刘氏宠溺下长大的李晓,有心无心之下,刘氏身边的五个大丫鬟哪个和他没一腿?

便就是修玉,也是原本刘氏的服侍丫鬟,被李晓讨了去罢了。

出了汉王府,李晓看着手中的票据,除了几张钱庄的银票以外,另外大部分都是些印子钱的画押票据,想来是刘嬷嬷在外面打着王府的旗号放的印子钱。

而在这些票据中,另有四处房屋的房契,而这些房契大概率便是刘能的住所了!

李晓将四处房契分别交给几名家丁,让他们分头前往,若是有一处发现了刘能的踪迹,能抓下的当即抓下,不能抓下,便使人来禀报自己。

为防止浪费时间过多,李晓亲自带着四名家丁前往四处房契连接线的结合点等待,务必要一举将刘能抓获!

不过不等李晓走出几条街之后,李晓便在一家酒肆面前站住了脚步。

一家酒肆之中,只见一个商贾对身边的同伴感叹道:

“你们是不知道昨儿个浮香楼中发生了什么!啧啧啧!好一出大戏!”

同伴着急地问道:

“嘿,你小子还去过浮香楼,那里是你能去的起的地方么?快说说是什么好戏?”

有坐在邻桌的好事者插嘴道:

“还能是什么好戏,现在满京城都快传遍了!安小婉掌掴江南女,世孙高楼题佳作!”

而那商贾见自己的风头被抢了之后,急忙站起身来高声道:

“这事儿得从花魁争霸说起,话说…啪啪啪!三个耳光下去,只见那江南名妓直接被打花了脸,不过这一打,也让世孙殿下看到了那名妓的脸,虽然已经是被打花了,但端的是倾国倾城…”

只见商贾站在位置上口若悬河地将浮香楼中的事情说了一遍,就仿佛自己是亲历者一般。

而就在同时酒肆中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待商贾说完,众人纷纷感叹:

“世孙殿下好才情啊!”

“安小婉和小阁老此遭反而做的不美了,显得我们北方人局气了。”

“要我说,还是林创林公子豪迈!一个敢笑满京不丈夫,就让在场众人说不出话了!”

李晓脸色铁青地看着众人议论纷纷的模样,这件事要说没有人在背后捣鬼,李晓是不信的。

带节奏的痕迹太明显了!

沉思片刻之后,李晓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背后之人到底要干什么,只要当今天启帝没有儿子,自己很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储!

此时传出这种绯闻流言,难道是为了未来夺位做准备?

如果是这样的话,布局也太早了一点!

要是让天启帝知道了这件事,固然是要生汉王府和自己的气的,但是这幕后黑手难道就能得了好?

若黑手是王府中老二老三甚至老五,让李检知道了,怕是会更糟糕,毕竟位子都还没传到汉王府一脉呢,这就已经开始内讧夺位了?!

轻轻摇头之后,李晓轻声道:“那谁,过来!”

“少爷,我小德子啊!”小德子嘴上嘟囔着,但还是老实地附耳上前。

李晓打开纸扇,上前轻声对小德子嘀咕了几句之后,便道:

“快去吧!晚了的话可能会出事了!”

小德子得了吩咐之后,行了个礼,当即转身向街尾跑去。

突然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酒肆中放肆笑道:

“霍,这世孙殿下嫖粉姐儿的手法就是不一般,又是作诗又是站台的,啧啧啧,那江南小娘子此时怕已经是爬上高床了!”

李晓定睛望去,原来是几个城中出了名的青皮混混也加入到了这场讨论之中。

另外几个混子搭话道: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咱啥时候也能像贵人们一样,尝尝江南粉姐儿的味道,哈哈哈!”

“世孙殿下才十三岁,毛都还没长齐呢,能做啥?你此时去王府后面候着,没准还能捡漏呢!”

“哈哈哈…”

李晓看着这些青皮的样子,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李晓将纸扇折好,插在背上,随后挽起袖子,对着身后的家丁喊道:

“上!给我打!”

话音刚落,李晓便揉身冲进了酒肆,甭管是谁,见人就锤,见东西就砸,边砸边喊道:

“贼你娘的!敢编排小太爷我!”

“给我打!只要不打死,小太爷我担着!”

而就在此时,盛京城的一处民宅内,一个家丁模样的人站在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前:

“你还是自我了断吧,这件事不能再被查下去了…”

中年男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家丁,面不改色,沉声道:

“理该如此,不能再查下去了!”

“早在接下此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这个觉悟,只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家丁沉声问道:“你说”

“我干娘她…”

突然一个面白无须的清瘦太监从家丁身后走出,冷声道:

“她也不能留了,你放心,你的妻女我们会照顾好的,但是你干娘她…便是我也保不住了!”

中年男子闻言惨笑一声之后,端起了身前的酒盅,一口喝下!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厌恶 盛京城,城南酒肆之中此时已乱作一团。

只见李晓带着四个家丁在酒肆中,见人就锤,见东西就砸。

而那些被李晓捶打的酒客除了几个起哄的青皮外,大都早早地避了出去。

身在京城,遇事儿之前,先看看对方的腰牌!

汉王府,那是寻常人惹得起的么?挨锤是小,被王府惦记上了,才是大难临头!

只听场中李晓高喝低骂道:

“看我闪电五连鞭!”

“呸!直娘贼,居然敢偷袭小爷!看我接化发!”

“谁挠我咯吱窝?不讲武德啊!”

看着场中犹如混世魔王一般的李晓,酒肆老板此时一脸生无可恋。

在混乱之际,酒肆老板拉过一个小二哭丧道:

“快,快给我去盛京府报案!”

小二得了令之后便一溜烟地从窗户翻了出去,他可不敢从正门走。

而场中正在和李晓及其家丁厮打的青皮们看到小二离去的背影,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们也不是傻子,眼见李晓衣着华贵,如何敢和对方较真。

但他们本身也不愿意轻易低头,如果没有几分刺头混不吝的性格,他们怎么会成为京城地面上出了名的混子,所以也只能一边抓着家丁打,一边盼望着酒肆东家早点报官了事。

一般这种富家子弟打架斗殴之事,官家都是会比较偏袒百姓一点的,毕竟哪个当官的也不想落个欺软怕硬,畏惧权贵的民声,更何况这是在京城!

而就在同时,盛京城舞阳门外。

只见一群儒袍学子正站在街道两边,而一处客栈院前更是停着七八架官轿,官轿前十几名各色官员围成一圈,圈内甚至还有两名红袍大臣!

大齐朝,以红为贵!

客栈内,一名红袍大臣拱手对一名中年文士朗声道:

“世昌公此行虽路途遥远,我等却与君守望庙堂!”

林世昌见状只是笑着摆手道:

“汪大人,你我同朝多年,便是到现在还要说这些场面话么?”

“当日紫渊阁内,我与严党据理力争,所为者不过是江南数千万百姓的福祉,不慎之下,触怒龙颜,虽然遗憾,但却也不后悔!”

说着林世昌举手望向外围的几个低等官员与街边的学子,高声道:“望卿等,好好做事!牢记初心,不忘使命!林某翘首盼望众正盈朝之日!”

众学子闻言,立即齐声行礼道:“世昌公高义!”

林世昌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东林大佬的做派。

站在他身后的汪大人虽然艳羡,但也知道在他们东林党中,一个人的地位高低可不单看官位和名望的。

更得看谁挨得贬谪多,谁在江南的家业大!

林家,便就是江南望族,林氏钱庄的那个林!

汪大人引着林世昌走向舞阳门外,随口聊道:

“呵呵,今日虽是世昌公前往九边苦寒之地任职的日子,却也有件喜事。”

林世昌闻言挑了挑眉头,笑道:“什么喜事,我怎不知?”

“昨日贵公子在浮香楼作了一首佳作,不过一夜,如今已是满京皆知,照这个情形下去,不出几年,林氏一门双杰的美名便可传遍大齐了!”

林世昌闻言只是一脸征询地看向身后的林创。

而林创感受到了林世昌的眼神之后,立马上前躬身道:

“汪伯父谬赞了,昨儿个是侄儿一不小心吃酒吃多了,胡乱之作,难登大雅之堂,伯父还请不要取笑侄儿了。”

汪大人闻言摆了摆手:“贤侄谦虚了!”

“心在庙堂身在陕,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满京不丈夫!”

“如此豪情,怎是胡乱之作,贤侄怕是在取笑老夫罢?”

眼见大佬如此力捧,一直跟在外围的低等官员们也都是出声道:

“呵呵,林公子谦虚了,我看这诗便有几分豪放派诗魁的气象嘛!”

“放屁!林公子此诗明明就有前朝李大家的几分韵味!”

“呵呵,都有,都有,林公子于诗一道,可为吾师啊!”

这人话音刚落,众人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同僚,东林党内的吹捧下限从今天开始被这厮再次拉低了一档!

不管那个被看的不好意思的低等官员,林世昌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只是谓然一叹:

“看来是注定得走了!”

随后林世昌低声对汪大人道:“扩修运河一事,还是要继续下去,个中厉害我不再赘言了!”

汪大人闻言也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林世昌言罢看向身后,朗声道:“诸君,便送到此处吧!林某去也!”

众人见此再次躬身相送,直至林家一行人全部出了舞阳门外。

而就在不远处的一个酒楼中,一张黑脸的严樊死死望着林世昌离去的背影,狠声道:

“老奸巨猾的东西,跑的倒是挺快!”

听到严樊这话,在他身边的一众小厮都是不敢出声,虽然因为严樊的脸实在太黑,小厮们分辨不出神色,但是这语气中的阴狠却是傻子也听得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厮从外间快步走来,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严樊的脸色,他是少有的几个能分辨:“很黑、乌漆嘛黑、五十度黑、黑里透着红”等严樊专属脸色的小厮

小厮在确定严樊不是乌漆嘛黑之后恭敬道:

“少爷,跟着汉王世孙的人传来消息,世孙殿下在南城一家酒肆中和几个青皮混混厮打在了起来!把人家酒肆都砸了,现在盛京府府尹已经亲自来拿人了!”

严樊闻言一张黑脸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容:“正想要瞌睡,便来了枕头!”

“来人!打道盛京府!”

京河画舫之上,一个青衣小厮躬身站在二楼船舱外。

不多时,从船舱内走出一个小丫鬟,先是对小德子福了一礼,随后一板一眼道:

“这位差爷,我们姑娘说了,我等虽然只是风尘命薄之人,但是男女终究有别,别人轻贱我们,我们却还是要自尊自爱的,您有什么话还是告诉我,由奴婢转告小姐吧。”

小德子见此咬了咬牙道:

“还请姑娘转禀封小姐,我是汉王世孙殿下手下的,殿下让我当面向封小姐转告。”

小丫鬟一听是世孙的信儿,先是一惊,随后怀疑地点了点头之后便转身回禀去了。

“姑娘,外面那差爷说,他是奉了汉王世孙的令前来传话的。”

原本端坐在窗边抚琴的封嫣闻言一滞,原本抚琴的玉手也出现了慌乱的一抖,致使琴音跑了调。

而封嫣在跑调之后,立马将一双玉手藏进了袖子之中,似乎是为了掩饰此时双手的颤抖。

几息之后,小丫鬟见封嫣不答话,壮起胆子道:

“姑娘,世孙殿下怕是看上您了,这才派了下人来打前站呢!”

封嫣闻言只是摇了摇头,看向窗外,叹道:“不会有好结果的,有什么可见的?”

“姑娘,不管有没有结果,来人好歹也是世孙殿下的人,起码先见过再计较吧?”

封嫣叹了口气之后,摆了摆手:“便先把人请来吧。”

小丫鬟闻言开心地笑了一声之后,便转身向舱外走去。

而就在小丫鬟走后,封嫣原本想挽起自己的长发,不让自己看起来过于颓废,但是伸手摸了个空,这才记起自己的发簪此时已被李晓捡走。

不多时,小德子便被小丫鬟带进了船舱,隔着屏风隐约地看见了一个淡雅孤零的身影坐在窗前。

小德子不敢多看,立马低头道:

“封姑娘,世孙殿下有言,这话最好只对您一人说,旁人最好回避!”

封嫣闻言皱了皱眉头,心想:难道那个男人如此无礼,要对自己说那些很过分的话么?

作为江南名妓,她见过太多这种打发下人过来,屏退左右之后便说些混账话的人。

其中不乏一些达官显贵,有的要求自己做见不得光的情人,也有的让自己帮忙公关某位上官,更有直言夜宿一宿的价码的,各种龌龊,不一而足。

念及此处,封嫣对李晓的感官瞬间掉了许多,当即冷声道:

“差爷就在这儿说就可以了,小女子虽不敢说品德如何高洁,但也敢自认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小德子闻言,也不辩解:

“殿下还说,若是姑娘坚持,也可留几个贴心的人旁听,只是接下去的话关乎姑娘身家性命,请一定慎重!”

封嫣见此只是低头看向书案上的诗词,心中对如此佳作却出于这种人之手感到惋惜。

类似的伎俩她也见过,无非就是威逼利诱,向自己展示他们的权位有多么的高贵,拒绝他们会遭受怎样严重的后果。

封嫣摆了摆手,示意几个看门丫鬟离去之后,只留两个贴身丫鬟还在房内,她此时只想快些打发小德子离去。

“我们殿下让奴才转告姑娘,如今满京都在传昨夜的事,其中弯弯道道很多,甚至还涉及官家的事,他知道姑娘是受了江南士林所托,不得已才来了京都,但姑娘那三下皮肉之苦已经是抵了大半人情了,此时还是尽早脱身为好!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话罢,小德子拱了拱手后道:

“殿下就说了这么几句,姑娘是否有什么话要回?奴才还赶着回殿下身边伺候!”

封嫣摇了摇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随着小德子的果断转身离去,封嫣不由皱起眉头,今日之事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封嫣心中更是有一抹惭愧,自责居然错怪了李晓。

但是她身为东林党派出的台前傀儡,可以说是实打实的东林党人,而原本已经把自己置身之外的李晓,却在此时知会自己,岂不是因为自己又将李晓拉入了这场泥潭之中?

封嫣的心中有惭愧、也有惊讶甚至还夹杂着几丝惊喜,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

突然,船舱的里间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呵,看来这个李晓是对你用心了。”

封嫣闻言身子一颤,眼中神色复杂,叹道:“先生您想多了…”

盛京城,皇城。

天启帝李明正站在御花园的一处鱼池前,手中拿着一个紫砂钵,紫砂钵中是一些新鲜鱼饵。

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凤冠老妪。

“你说,这次汉王会出手么?”天启帝轻轻捻动手中的鱼饵丢向鱼池,自顾自问道。

凤冠老妪听到汉王二字的时候,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清声道:

“这个位置就这么重要么?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为了一个儿子,还在那些宫女胡姬身上卖力,传出去人家只道你是昏君,早早的都盼着你死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

天启帝轻声一笑,手中的鱼饵多丢了几颗:“那你盼着朕死么?”

“不管有没有儿子,朕都要试试汉王,看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兄!别以为朕不知道…”

天启帝欲言又止,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后,眼神中是掩盖不住的厌恶。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反了 盛京府府衙,这个盛京城中独树一帜的衙门,相当于如今的帝都市政府。

要说品级,盛京府尹是正三品的红袍大臣,而地方知府则大都只是从四品。

但要说权力,地方知府基本上就等于半个封疆大吏,说他们是土皇帝也不为过,而盛京府尹上面有六部九卿,治下又有王公贵族。

若不秉公执法会被满京百姓唾弃,官声狼狈,很容易被风评御史弹劾下马,便是一时无碍,官声不佳也别想再升迁了;

若是铁面无私,那就要多少会得罪到满京的权贵,同样也不会有好下场。

但好在每任盛京府尹都是有一个大靠山的:皇帝。

试想哪个皇帝会把整个京城的政务和治安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非得信,不可任!

而梅子彧正是这一届的盛京府尹,也算是近几年来比较受天启帝信任的一个天子近臣。

此时梅子彧端坐在府衙中堂位置处,头顶匾额上书:公正廉明,左右两列各色衙役。

堂下站着一个锦衣少年,除了脸色有些潮红以外,倒是端正。

而另一边则是跪着四个青衣小厮和十几个麻衣百姓,这些人可就没少年那么端正了,一个个都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鼻青脸肿。

梅子彧看着堂下站着的锦衣少年,不由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这可是汉王世孙啊!

甭管认不认识李晓,梅子彧都得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堂下所站何人?”

李晓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地躬身行礼道:

“回禀大人,汉王府世孙,李晓是也。”

看着躬身行礼的李晓,梅子彧又是眼皮一跳,光这一礼行下去,他都可以预见到天启帝大行之后他乞骸骨的情形了。

强自按下心中的暴躁,梅子彧故作镇定地问道:

“既然自知是天潢贵胄,为何今日在坊间打砸酒肆,殴打百姓,需得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梅子彧如此问话,虽然话语中是问责之意,但是更多的是给了李晓解释的机会,同时也不会落下偏袒权贵的名声。

李晓见梅子彧如此上道,也乐得成全对方的官声,当即回道:

“回禀府尹大人,本少爷打他们只是因为他们该打!”

这一句话,初看之下显得嚣张跋扈,却是给了梅子彧一个信号,言外之意便是李晓有证据能把罪名坐实到这些百姓身上,让他不用难做。

梅子彧作为老官油子,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当即眼睛一亮,重新打量了李晓一番,随机佯作暴怒的模样:

“放肆!本官可不管你是什么王子王孙!若是你今日不给出说法来,本官便先用大齐律治了你,再上书陛下请宗人府来好生管教你!皇室犯法,当从重处罚!”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李晓也不想继续打机锋了,当即指着混混头子道:

“此人自称过江龙霹雳手,而本少爷在江湖上素有名气,人称玉面小郎君,今日只是江湖中人技痒切磋罢了,点到即止。”

李晓这一番话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李晓接下去要把罪名全都落在这些青皮头上了,但是李晓偏偏就将此事以近乎自污的方式给盖了过去!

混混头子常年混迹街坊,自然知道若是这番被落了罪名,轻则打板子,重则可是要发配黔首的!

还不等梅子彧反应过来,混混头子当即磕头道:

“对对对!世孙殿下说的是,我就是过江龙霹雳手,是今日我大意了,对世孙殿下的试探没有闪。”

李晓闻言佯怒道:

“呸!按照江湖规矩,点到即止,我赢了,是你用骗用偷袭,还挠我这个十三岁小孩子的咯吱窝,不讲武德…”

随着李晓的胡闹,梅子彧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先是深深地看了李晓一眼,随后拿起手中的惊堂木,打算就此结案。

而就在此时,一个府衙杂役走到了梅子彧的身边,轻声低语了几句之后,梅子彧脸色变了一变。

梅子彧高高拿起手中的惊堂木拍在桌上,面无表情道:

“今日之事,尚有苦主酒肆店家未到,先将所有人犯收押待审!退堂!”

李晓闻言也是脸色一变,有人出手了!

先是汉王府内的《叁佰招》,再是浮香楼中逼着自己回应林创,弄得满城的流言,包括今日梅子彧的变脸。

所有事情没有任何关联,甚至参与人员除了他这个当事人以外,都没有任何重叠的,但就这样一步步把他送到了这里。

李晓虽然知道这段时日里一直都有黑手在围绕他进行一些布局。

但是对方的突然出手,也是让李晓一时抓不准对方的意图。

真正的权谋高手,不会像话本里的诸葛孔明一般,死套着几个锦囊和陷阱,进行所谓的妙计安天下。

他们是真正的执棋者,他们手中有海量的棋子,不会死套着一个陷阱让目标钻进去,他们会让目标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变成陷阱,这便是权势的力量!

只不过黑手之间也有博弈,李晓作为黑手间的一颗小棋子,今天只是打算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一子,却就被其中一只黑手随手给丢到了牢里去。

李晓站在一处单间牢房内,看着不远处的天窗,心中分析着这几日的情形,他,正式参与到了这盘棋中了!

《叁佰招》的出现和王主官有关,连浮香楼女侍也牵连其中,而王主官很大可能是代表宫里的意思,浮香楼是北官派严党严樊的产业,这说明宫里在利用北官派监视和渗透王府!

浮香楼题诗一事,自己是被老五约到浮香楼的,这其中可能会有严党的手笔,而东林党的突然到来显得异常诡异,明面上是南北之争,其实是严党把汉王府拉进了南北之争中。

如果当日李晓从了严樊的话,那就等于严党把汉王府拉到了他们一边,汉王府反向恶了东林党。

如果李晓没从了严樊,那么严党搂草打兔子,就会把汉王府和东林党一起打了。

这就引出了第三件事,满城流言,明显就是严党要将东林党和汉王府一起打了,大概率是要用诗文做文章了!

第四件事,便是自己今日本想落子布局,顺便挖出对方传流言的源头,但却被对方给扫到牢里来了。

所以就目前来看,整件事看起来都像是严党在搂草打兔子,梅子彧大概率是得了严樊甚至是严松的信,这才改口收押的!

既然确定了对手,李晓自然是不害怕的,只要他家里那个色老头没死,对上严党,他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念及于此,李晓看向自己的隔壁牢房,那是一个多人牢房,此时王府家丁和青皮混混们都关在那里。

李晓招了招手道:“那个过江龙霹雳手,你过来。”

被叫到的混混头子先是一愣,心中虽然奇怪今天发生的事,但李晓毕竟是贵人,他也不敢往死里得罪,更何况这个贵人似乎在打他什么主意。

心中虽然不愿得罪,但混混头子还是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拱手道:

“世孙殿下,洒家其实不叫过江龙霹雳手。”

李晓问道:“那你叫什么?花和尚?”

混混头子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翁声道:“洒家贱名:成昆。”

你还说你不是霹雳手!?

李晓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不管了,你以后就叫过江龙霹雳手成昆了!”

成昆闻言本想争辩几句,但看到李晓威胁的眼神之后,只能暗道倒霉。

“成昆,你可知道,今日如果没有我帮你遮盖的话,你会是什么下场?”

成昆闻言一惊,没想到这个胡闹顽童居然是有心替自己遮掩,当即脑门上流出几滴冷汗,心知对方是对自己有所图!

李晓见成昆不说话,继续道:

“你常年在京城江湖混迹,想必应该很清楚,像今日这种打砸商铺,乱嚼宗室舌根的罪名,往重里罚可是发配或黔首的!”

“我不管你背后有什么关系,今儿个是我救了你,你知道要怎么表示么?”

成昆闻言立马跪在了地上,他知道他的富贵来了,像这种大人物要他们这些小人物表示,除了效忠以外就只有背锅替死了。

而刚刚李晓已经在公堂之上替他们背下了打砸的罪名,自然不可能让他们背锅替死,那就只剩效忠这个最后的可能性了!

李晓沉声问道:

“告诉我。今天是谁让你们在酒肆里胡传乱讲的?”

成昆犹豫了一下,艰难道:

“回世孙殿下的话,我们也是从浮香楼管事那里听了这件事,然后吩咐我们这些看场子的兄弟去传的。”

李晓闻言心道果然,像这些青皮混混都是给这种产业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真要是事情闹大了,彻查下来,最多就只是浮香楼下面人爱说八卦,甚至都抓不到指使之人,一无赃款二无人证。

李晓怪笑道:

“你还给浮香楼看场子?看来霹雳手大爷的势力不小啊。”

“不敢隐瞒殿下,小的在京城地界也还是有些体面的,手底下有几百号好汉,我家哥哥也是五城兵马司南司的百户。”

李晓闻言不由暗喜,没想到这就抓到一个兵马司的百户握在手里,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但同时也知道这是成昆在交底。

李晓将手中的纸扇拍的啪啪作响,突然计上心来,对成昆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贴近来。

成昆为难地看着眼前的木栅栏,但是看着李晓不耐烦的招手,还是一咬牙,将自己的光头钻过了木栅栏。

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光头,李晓没忍住笑了出声,附耳在光头耳边道:

“你便…”

盛京城外一百里,列日如炙。

一行几千人的难民队伍在官道上缓慢移动,在他们四周还有兵卒不时的鞭笞。

而就在队伍中,一个身穿红袄子的小女孩对着自己的母亲说:

“阿娘,阿娘,稚儿好热。”

被小女孩叫做母亲的女人,看着七月天里穿着袄子的女儿不由流出了泪:

“稚儿乖,穿好了,你就这一身过冬衣服了,阿娘包里放不下其它东西了。”

作为逃难的难民,他们背上的包裹里除了没有粮食,什么都有,毕竟这是他们开始新生活的所有必须品。

小女孩难过的撇了嘴,但也知道自己已经惹得母亲伤心了。

但是小孩子的嘴哪藏得住心事,小女孩过了会儿继续道:“阿娘,稚儿饿。”

女人闻言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得到对方的眼神同意以后,偷偷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块干饼。

小女孩看到干饼,先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懂事道:

“阿娘,稚儿不吃,稚儿还能忍一会儿。”

就当女人被女儿的乖巧感动时,一个兵丁突然上前,一把将女人和小女孩推搡到路边。

兵丁怒斥道:“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

其实兵丁是色眯眯地盯着女人歪开的领口,那是刚才藏干饼的地方!

女人见状慌乱地将自己的领子系好,一把将小女孩护在自己怀中。

而那家的男人见状也是一脸讨好地躬身走到兵丁面前解释道:

“兵爷,孩子饿了,讨口吃的,您见谅则个。”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周围众人也不停下脚步,漠视着他们的遭遇,继续往前走。

但是兵丁可不愿意放过这一家三口,只见另一名兵丁突然从另一边上前拉扯着女人道:

“哼!我们怀疑这女人私藏禁物,现在要搜身!”

女人自然不肯,只是拼命地挣扎。

而在女人不远处的男人却只是无能地握紧拳头,继续向面前的兵丁讨饶。

突然,那个和女人拉扯的兵丁在拉扯间,一把将女人推下了河床。

女人护着孩子就这样从官道上滚进了干涸的河床。

男人见状大急,一把推开面前的兵丁,向河床下跑去。

待到他跑到河床时,已是一地的鲜血,女人头破血流,没了呼吸,而她怀中的孩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看着河床上妻女的尸首,男人的鲜血充满了双眼,冷冷地看向下来查看的兵丁。

兵丁看到这场景,只是道了声晦气,转身欲走。

突然,那个窝囊的男人一把夺过兵丁的佩刀,砍翻兵丁怒吼道:

“直娘贼!反了!反了这贼老天!”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再论账册 翌日,清晨。

其实以李晓的家世,也不担忧家里人找不到,盛京府拘人之后就立马派人去报了信,免得汉王府以为世孙是遭了什么不测,搞得满城风雨。

看着不远处正在和梅子彧说话的李慈,李晓大感头痛,看来回家一顿板子是免不了了。

正在此时小德子凑到李晓身前:

“少爷,您可吓坏小的了,您怎么和那群丘八打起来了,不合身份啊!”

李晓没好气地用纸扇打了小德子一下:“你懂什么,少爷我自有算计。”

“可是少爷,王爷为了捞您出来连夜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李晓闻言惊慌道:“你说什么?老爷子进宫了?现在还没出来?”

小德子不是很理解李晓的惊慌,但还是如实回道:

“是的,王爷听了您的事之后,便去见了老祖宗一面,随后就摆驾进宫了,跟他老人家一道去的还有王主官。”

老头子走的这一步棋可大大出乎李晓的意外,这种时候带着王主官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晓一时搞不清楚老头子的打算,这就使李晓很多的打算变得被动起来了。

原本还有些计较的李晓暗暗给了不远处的成昆一个眼神之后,便自顾自陷入沉思之中。

而在另一边和梅子彧打了几句机锋之后,李慈便一脸严肃地上了官轿,临了还扫了李晓一眼。

李晓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上了后面的一架官轿。

只不过没人注意到和李晓一道被关进盛京府的家丁,却是随着成昆等人离去。

不过多时,李晓众人便已回到了汉王府中。

只见李慈刚一下了轿子,便怒喝道:

“来人!给我把这逆子绑到书房去!老夫今日不打死这个畜生,便是对不起太祖,对不起陛下!”

李慈言罢,自有几个小厮磨磨蹭蹭地作势要去抓绑李晓。

李晓见状给了小德子一个眼神之后,便怪叫着往后院跑去:

“奶奶救命啊!我爹要打死我了!”

李慈见李晓如此混闹的样子,更是生气,立马撸起袖子亲自追赶捉打。

“混账东西!你是我生养的,便是打死你,也没人能说什么不是!”

看着这对父子追逃的样子,几个小厮都是松了一口气,庆幸不用自己去抓绑世孙。

李晓深知李慈的脾性,若是今日真的到处乱逃不让对方抓到,那对方反而会真的着恼,所以跑了几步之后,卖了个乖,便蹲在地上准备挨打。

而李慈见状,气急败坏地冲到李晓身前,随手折了根树枝便是抽打,李晓也是配合地高喊疼痛。

“修玉奶奶,修玉奶奶,大事不好了!”

小德子手脚并用地跑进了李晓的院子中,对着屋内高喊着。

不过多时,只见秀修玉顶着一双血红的双眼从屋内快步走出:

“那谁!可是殿下有了什么消息?什么大事不好了?”

小德子慌张地擦着脑门上的汗,急声道:

“世子将少爷领回来之后,刚一进门便扬言要在书房打死少爷,现在怕是已经打上了!”

修玉闻言哪还顾得上再问其他,立马抬脚就往后院跑去。

不过几步,修玉便跑到了汉王妃的院门前,哭诉道:

“青栀姐姐,快去禀告王妃奶奶,就说少爷回来了,但是被世子殿下拘在书房教训,已经打了有一会儿了,再打怕是要出事了!”

青栀自是知道李晓的事,知道对方昨夜被拘在了盛京府,王妃晚上休息前都还念叨了好几遍自己的乖孙。

今儿个一大早更是打发了人让世子早些将李晓接回来,此时一听,李晓已经快被打得不行了,心中也是一惊。

看着修玉此时哭得不成的样子,心中更是非常担心,当即转身往屋内禀报去了。

不多时,只见汉王妃拄着拐杖在四五个大丫鬟的搀扶下,快步往前院行去,只不过身边这些丫鬟的步伐似乎比老太太还着急。

反观书房这边,李慈除了起先几下气不过抽的重了点,之后便已消了气,手上的动作更是轻了许多,更多的像是装样子罢了。

“你这逆子!原先看你功课学业还算可以,只道你是个懂事的,没想到竟学外边那些纨绔,吃花酒,打群架,你这球囊的,老子瞎了眼,今天不好好管教你,就是对不起你死去的娘!”

“你可知因为你这逆子,害得你爷爷大半夜还要进宫请罪,你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么!”

“成天就知道胡闹的东西!”

被李慈教训着的李晓,原本只打算当个闷声葫芦,听到李慈这话心中也是一动,看来自己这个便宜老爹也不单是个榆木脑袋,却也懂得其中道理的。

李晓迎着木条的抽打,艰难地抬头问道:“父亲可知爷爷进宫的缘由?”

要知道,以汉王府如今的立场,其实最好的应对措施就是什么都不做,但是老头子的进宫,却好像把自己手中最重要的牌盖了起来,让人不知这张牌还能不能继续打。

李慈闻言一滞,其实他也很疑惑老爷子的进宫,但是一想到是眼前这个逆子害得,心中又生了一股怒气,手中动作再次重了几分。

就在此时汉王妃终于赶到,看到李慈果然如此毫不留情地抽打着自己的爱孙,心中大感焦急。

只见汉王妃将手中的拐杖一丢,生气地跺脚喊道:

“你便是要打死他,那便连我这老太婆也打死吧!”

“他便是再不肖也是你的亲儿子!你打他教他骂他,我都不说,可你要打死他,便是要了我老太婆的命啊!”

看着自己亲生母亲老泪纵横的模样,还有身后几个丫鬟哭哭啼啼的声音,李慈心中更是气急,怒道:

“母亲可知这逆子在外间做了什么好事?寻花问柳不说,还为一个妓子做了首诗:他年我若为青帝。”

说着李慈反问李晓道:

“这是你能做的诗么?你要做青帝,那你把当今陛下当什么了?”

“现在这句反诗已经满城皆知了!你世孙殿下好威风啊!好好的学问不做,偏生去学坏,还学人家聚众斗殴!”

“你爷爷如今为了你,进了宫中,不知还要遭什么罪!”

李晓见自己的靠山到了,自然不愿继续挨打,一溜烟地便跑到了汉王妃身后,喊道:

“父亲,账册啊!”

对于李晓没头脑的突然一句,李慈一时怔在了原地,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

看着李慈如此模样,李晓心中的猜测已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老爷子在几天前便让自己去查矿物铺子赤字的事,而在那天王主官的院门口也正巧碰见了李慈。

这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要知道李慈平时一直都是自诩清流的,不愿意和这些宦官过多交际。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李晓又对着汉王妃问道:

“奶奶,我听那谁说,爷爷进宫前特意和您交代了几句?”

汉王妃虽然对场中发生的事不太了解,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你爷爷交代我说:趁此机会,也要好好清查一番家里的产业。”

汉王妃话音刚落,李晓和李慈同时变了脸色,趁此机会,清查一番?什么机会?

王主官被带到宫里的机会?

李慈扔下手中的木条,严肃地对李晓道:“你随我来书房,我有话问你!”

李晓见此心中确定了一些事情,也知道老爷子其实是对这些事情已经有了安排。

此时只需要搞清楚这账册之中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就可以破局!

汉王妃见家中这两个男人都神色严肃的样子,也知道接下去是要谈大事了,当即便带着丫鬟们转回了后院。

独留下修玉和青栀在书房门口守着,一是怕李晓继续挨打,二是谈完事情后尽快给李晓治伤。

进了书房之后,李慈也不理李晓,自顾自地坐到书案前:

“你爷爷让你查矿物铺子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李晓老实答道:“我查到了王主官那边线索便断了,刚刚小德子和我说,唯一的证人已经服毒自杀了。”

李慈闻言挑了挑眉头,轻轻拿起手边的茶盅抿了一口,似乎在想什么。

李晓谨慎地问道:“爷爷让父亲查的是什么账目?”

李慈嘴中轻轻吐出两个字:“粮米!”

矿物和粮米!这两个单独拿出来都还好,可放在一起,却犹如惊涛骇浪一般在李晓心中掀起!

矿物可以冶炼兵器,粮米可以聚兵招将!

难道老爷子准备起兵造反?

李晓第一时间便否认了这个可能性,如果真的要造反,不可能瞒着他们两个,更何况世子还是王府独子!

而且老爷子是让他们两个彻查账册,说明封地的这两项产物是在被亏空的!

有人在假借汉王府的手招兵买马?

但是账目问题全部都汇总到王主官那里出错的,而王主官却是宫里的代表,不可能宫里要造自己的反吧?

李慈放下手中的茶盅,沉声道:“难道宫里要对我们动手?”

李晓闻言摇了摇头,他知道李慈的意思,王主官是宫里的人,对方在这两项上面动手脚,很容易让账册看起来是王府的人在偷偷招兵买马,伺机造反,这样看起来好似是宫里在栽赃王府一般。

但是李晓深知这种可能性极低,且不论如今天启帝没有子嗣,如果不想他们这一房断绝的话,就只能捏着鼻子传给老爷子。

就算是天启帝对汉王府一脉动了杀心,随便找个由头圈禁了就是,没必要用这种方法大费周章。

排除所有可能之后,李晓看着李慈严肃地回道:

“父亲,我认为,应该是宫里在收集这些东西,补亏空!”

李慈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晓不答反而看向北方,沉声道:“看来北方几个省份,远不止受了灾这么简单,怕是已经...”

李慈闻言霍然起身。

...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分头行事 汉王府,世子书房。

李家两父子从刚才的对话之后,便各自陷入了沉默。

李晓一边抚摸着刚刚被打疼的地方,一边仔细思考着如今北方局势和汉王府之间的关联。

而李慈则是一手按着书案,不知思考什么。

终于李慈开口呢喃道:“就算如今北方局势糜烂,但这又和父王被扣在宫里有什么关系?”

“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更需要我们啊!”

李晓沉吟一番后,解释道:

“我猜测有可能是北方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这事怕是会影响国祚!”

“皇爷爷应该是为了预防真到不可收拾之时,有心人拿我们汉王府说事。”

李慈闻言眉毛一抬,他没想到李晓居然有这种政治敏感度。

李慈摇了摇头否定道:

“不至于,当今陛下看起来不理朝事,但是通过北官派的严党早已死死地掌握住了整个朝局,没人会去行那另立之事!”

“不管怎么样,爷爷既然留下口信让我们清查账册,目前来看只有两个思路。”

“一,从头到尾,将账册中的每条账目进行清查,找出其中的猫腻。”

“二,补齐亏空,不管事情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北方如此局势下,如果我们汉王府手中能握有大批粮米,事有可为!”

听了李晓的分析,李慈再次惊讶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十三岁的儿子,接话道:

“没错,目前只有从这两个方向出发最为合适了!”

“清查账册,需要调动大量府中人力物力,而且晓儿你的身份也不合适,这件事便由为父去办罢。”

“至于补齐亏空,左右如今北方还未事发,一会儿我给你手令,你火速安排人员采买,一定得赶在事发之前完成,只是如今府中亏空巨大,而且米价一天一涨,如果我们王府再大量购入,怕是会造成京师动荡!”

李晓闻言眼前一亮道:

“父亲大可放心,此事就交给孩儿吧!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有了李晓今日的表现之后,李慈也是放心交办的,但出于谨慎还是道:

“恩,过几年你也要成亲了,是时候接触事体了,为父先给你个长随打打帮手,这件事可马虎不得!”

李晓闻言自然点头称是,自无不可。

李慈也不废话,从书案抽屉中拿出一块手令递给了李晓。

而李晓接过手令之后,恭敬地行了个大礼之后,便在李慈的颌首示意下退出了书房。

只不过此间刚出了书房,便看到修玉和青栀两个大丫鬟一脸关心地望着自己,生怕自己掉了哪块肉似得。

“平日里我就说修玉和青栀待我最好,此时便也只有你们两个还在等我。”

“别个没良心的成日里只会与我顽笑,待我挨了父亲的打,便就没了人影。”

修玉和青栀听了李晓的话,虽知这是哄她们的话,但也感觉心中甜甜的。

只不过素来姐妹情深,还是开口解释道:

“她们几个都抢着央求老祖宗把她们留在这儿等您呢,只不过老祖宗身边也不能缺了使唤的人不是?”

李晓没好气地哼哼两声道:

“这还差不多。”

不过两个丫鬟显然都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汉王妃可是留着她们一个报信,一个治伤的。

青栀先是和修玉对视了一眼之后道:

“既然此间事了,我便就去回禀老祖宗了,免得她老人家挂念得紧。”

修玉闻言点了点头,转头对李晓道:

“少爷,咱们还是赶紧回院子里去涂点伤药吧。”

原本一直都被大事占据脑袋的李晓早已忘记了背后的疼痛。

如今修玉提起,突然感觉背后的确有点火辣辣的。

“恩,我们先回克己院吧,你派人传信,让小德子去那边候着我。”

不过多时,李晓便带着修玉回到了克己院中。

回到院子里的李晓,二话不说便是趴到了院中的一张吊床之上,这是他平时赏月赏花时用的吊床。

修玉看着李晓如此不正经的样子,只是没好气地笑了声之后,便打发其他下人去屋子里将伤药拿出来。

而她自己本人却是拿了张凳子,坐到吊床边上伸出一双素手,将李晓身上的衣衫轻轻除去。

至于被除去的衣衫,自有其他婢女收取浣洗。

看着李晓背后的一条条伤痕,修玉双眼一红,竟是要忍不住掉泪了。

只见修玉拿起一个刚煮熟的鸡蛋,轻轻剥开蛋壳,随后在李晓背后温柔地按压。

随着鸡蛋轻柔的按压,李晓倒吸了一口冷气,感叹道:

“嘶~修玉,你的活真好...”

修玉自小和李晓一起长大,自然没少听过对方的荤段子,此时闻言玉脸不由一红,啐道:

“少爷,你再胡说,我便不理你了。”

李晓闻言嘿嘿笑了两声,一把抓过修玉的素手,在自己嘴上香了一香。

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青衣小厮出现在了吊床另一侧:

“少爷,您找我?”

李晓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德子,不由睁大了眼睛,惊道:

“那谁,你什么时候来的?”

“少爷,我叫小德子呀!”小德子冤枉地解释道:

“小的一直都在啊,从修玉姑奶奶给您除衣的时候就在。”

修玉闻言大羞,直接将自己手中的鸡蛋丢向小德子:

“好你个不害臊的!便是在院子中也不出声,我看你就是藏着坏呢!”

小德子哪敢得罪修玉这个贴身大丫鬟,当即用自己的脑门硬接了这个鸡蛋之后,谄笑着讨饶。

李晓见此只是拉过修玉的小手,随后继续趴在吊床上:

“修玉你先给我上药罢,一会儿我还要去奶奶那儿请安呢。”

“那谁,你过来,少爷我有事儿安排你去做。”

小德子闻言立马狗腿地蹲到李晓的吊床边上,一副听宣的模样。

“昨日里我认识了几个京城地界的青皮,我让他们去牙行买了个商行文书。”

“今日正好父亲大人给了我个差事,此时倒是正好用上这个商行,你一会儿拿着这道手令,给我去库房取一万两银子出来,随后再派人传信,让那青皮头头明日在城南酒肆等我。”

说完这些,李晓便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手令丢给小德子。

而小德子得了李晓的信儿之后,虽然心中暗惊李晓要动用的数目之大,但还是老实地接过手令,随后一溜烟地出了克己院。

待得小德子跑出克己院之后,修玉可爱的小嘴惊成了个小圆圈:

“一万两!少爷您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这库房管事能给您么?”

李晓闻言气笑道: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给江南的那个名妓赎身呀!”

修玉一听李晓居然是要给妓子赎身,再一想到府中穿得沸沸扬扬的浮香楼之事,神情不由一黯。

李晓自然是察觉到了修玉的神情变化,当即一巴掌拍在了这个美婢的翘臀之上:

“本少爷都还没把你这小妮子吃进嘴里,如何会为了那江南花魁花费这巨款。”

“都说了是父亲大人给我的差事儿,自然是要去做生意的。”

修玉闻言也顾不上刚才被轻薄的羞恼了,此时只感觉心中就像喝了蜜似得。

但同时也知道刚才自己作为婢女打听主人事情,已是越矩之举了。

修玉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道:

“奴婢这不是怕您在外间,让那谁给带坏了嘛。”

小德子无辜背锅。

李晓刚才所说的虽然是玩笑话,但其中也不免存了敲打的心思。

眼见修玉如此乖巧,心中不由喜爱更甚:

“你有多少私房钱?别怪少爷我不提醒你,少爷接下来要做的可是大生意,你要是想参一股,此时趁少爷心情好,还来得及。”

修玉闻言双眼一亮,惊道:“真的?!”

......

北直隶,武清县。

失去妻女的男人此时站在一座县城的城门口,此时空气中弥漫着遮天的硝烟。

在他身后是数不清人头的流民,这群人一个个衣衫不整,面有饥色。

唯一相同的是,所有人眼神中都充斥着狂暴!

男人看着眼前已经残破的城门,以及城门口那堆成小山的尸体,有官兵,更多的却是和他们一样的流民!

“兄弟们!我等往年如实缴税纳粮,如今遭了天灾,朝廷不给赈济不说,狗官又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而那些狗大户更是为富不仁!”

“难道我们就活该饿死、累死、冻死么?!”

“今日武清县便在我们面前,兄弟们告诉我:抢不抢!”

流民们齐声高喝回应道:“抢!抢!抢!”

男人大眼环视四周,深吸一口气,怒吼道:

“今日杀进这武清县,兄弟们与我便是没了回头路,是男人的随我来!给咱爹妈妻女赚口吃的!”

言罢,男人便手持朴刀,一马当先地冲进了城门之中,而在他身后却是有无数流民争先恐后地涌向了城门。

流民们此时早已陷入了亢奋,也不知道是哪个先起的头,只见流民们一边喊杀,一边向天高声吼道:

“义王万岁!义王万岁!义王万岁!”

天启七年,时有流民高义祥杀兵造反,率三千流民先杀直隶总督衙门两百兵丁,再破武清县,不过一月,席卷北直隶!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牌照 “可是,奴婢这几年攒下的体己银子也不多,怕是不够少爷做生意使的。”

修玉娇嫩的身躯此时紧紧贴在李晓的背上,一双素手从后面环抱李晓,手中正在系着一条翠玉腰带,嘴上自顾自地说道。

李晓闻言轻笑了一声,感受着背上传来的温软,心猿意马之下,让过身子道:

“便是你拿不出来,你们几个姐妹凑一凑就是了,也不需要你们多出,一人凑个十几二十两就行了。”

修玉闻言惊喜道:

“对呀!青栀姐姐他们常年在老祖宗身边伺候,攒下的私房钱定是比我多了不少!”

修玉迅速地替李晓整好了衣衫,又有些为难道:

“只是,少爷,您这大买卖一万两都不够使么?我们这些丫鬟奴婢的细碎银子,便就够么?”

李晓见这小妮子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倒也没有觉得修玉这种小家子气有什么,毕竟对于古人来说这银子还是握在手里才最安全。

心中虽然如此想,但还是伸手捏了捏修玉的小脸:

“你们这些银子在这生意里,怕是连个水花都带不起来,本想让你们进房前先赚点首饰嫁妆,你却怕这怕那的,好生让我伤心。”

修玉一听李晓的话,只感觉心里甜甜的,但一想这可不只是自己的银子,还关系到姐妹们的银子便道:

“那少爷总得告诉我,拿我们的银子去使什么罢?”

“谁说要使你们的银子了?你们几个凑一凑银子,随后找人去外间牙行买个商行文书,你们几个按照银子多少分好股份,再定好商契便是,我自是有法子让你们赚钱。”

修玉一听,也知道接下去的事定是爷们儿间的事,自己不好多问,但是光听李晓现在说的,便也觉得靠谱。

两人说话间便已来到了荣秀堂。

荣秀堂内汉王妃坐在上首软塌之上,坐立难安,时不时地还会打发青栀等丫鬟去院门口守着。

眼见终于迎来了李晓,青栀开心道:

“少爷快些进来罢,老祖宗都等得急死了!”

李晓闻言笑道:

“我刚出了父亲的书房,便就去更衣,这脚不着地的,却还是我的不是。”

青栀见李晓此时还有心打趣,便知对方伤的并不重,一颗芳心也总算是放下了,当即便引着李晓进了屋子。

而李晓一马当先地进了屋子之后,青栀却是被修玉给拉住了,在后边自顾自地咬起了耳朵。

盛京城,西市集贸牙行聚集之地。

成昆招呼着十几个手下,一群混混犹如净街虎一般在几个牙行之间胡冲乱撞。

很多人都以为在古代中商贩中,特别是那些大商人背后都是有官方或者勋贵背景的,这其实是大谬。

在古代,从商鞅变法开始,整个统治阶级就是执行重农抑商的国策的,重农抑商的实际得益者也是统治阶级。

西方也是在中古时代以后,重商主义出现,西方人开始把以贵金属:金、银为代表的货币和商业看成国富的源泉和标志,强调用行政手段禁止货币输出和金银外流,力图通过调节货币的运动,达到积累财富的目的。

而在此之前,商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受到抑制的,无论东西!

君不见犹大在中古世纪被唾弃成什么样子?

所以在古代,官员及其亲属不可能有任何商业背景,商人的后代也不允许做官。

勋贵更是不被允许从商,勋贵与国同休戚,每年那么多粮米供养,名下又有那么多田庄。

甚至连皇帝身边的守卫工作也交给了勋贵,勋贵再去经商是有什么图谋?

宗室更是不被允许经商,钱粮二字,钱字打头,宗室更是皇帝防范的头一等!

而这个天下最大的商人,其实就是皇帝自己。

盐铁丝绸茶叶等等行业,只要是暴利行业,哪里没有内务府的影子?

而剥削商人,抑制商人,将商人割裂处社会体系,是古代的游戏规则,也是共识,谁要是打破,那就是意图不轨,谋反!

所以那些动不动就搬出尚书、王爷、国公当后台的商贩,基本是不存在的。

当然上有对策,下有政策,既然无法让官员参股,但是行贿孝敬,走门路,这可是从古代就传下来的中国手艺。

也正是知道这些商贩地位的低下,所以成昆带着一票人才如此的肆无忌惮。

不过多时,成昆便带着一票人来到了一个牙行门前。

牙行小厮眼瞅着一群青皮混混堵住了自家的大门,小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小厮强忍着结巴道:

“几...几位大爷,小的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么?”

过江龙霹雳手的气势放开,成昆的气场完全就不一样了:

“爷们儿今日是来光顾你们铺子生意的,打起精神来。”

眼见对方不是来找麻烦的小厮暗自松了口气,讨好道:

“大爷您稍等,小的这就把咱掌柜请来。”

成昆闻言也不搭话,自顾自地走进了牙行,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一张高椅之上。

周围几个跟班也是狗腿地将几个本就在店中的客人推搡出去。

不多时,就有个中年男人一脸赔笑地从账房中走了出来:

“这位大爷今日光临小店,不知是什么生意?是要置业还是想让蔽店搭个线?”

像牙行这种营生,类似中介,而找中介无非就是置业,或者让对方做个掮客,给自己不熟悉的圈子或者门路搭个桥。

成昆也不含糊,当即翁声拱手道:

“我听闻你们东兴号在京城颇有门路,爷们儿我前些日子寻了些营生,但是缺几张官府的牌照,却是需要掌柜襄助一番。”

掌柜的一听成昆的话,便知道对方八成就是冲生意来的,而不是来找茬的。

“大爷好眼光,咱们东兴号在北直隶都是铺得开路的,只要您肯使银子,便是小阁老那里也能给您递个折子的。”

成昆心想自己背靠的可是汉王府世孙,不比你个劳什子小阁老强?

眼见成昆只是在那儿冷笑不言语,掌柜只当对方是个不识得小阁老的泥腿子,自寻了个没趣,便继续道:

“不知大爷想要什么营生的牌照?听您的意思可不是要一张两张?”

成昆闻言点了点头:

“没错,爷们儿要办三十张牌照,从油米铺子到绸缎布庄,市面上有的牌照,各样给我办个一两张。”

掌柜的一听,只感觉自己面前的这个丘八是在打趣自己,当即没好气地反呛了句:

“那不还得给大爷弄两张钱庄和当铺的牌照?”

成昆闻言眼前一亮,想起李晓的嘱托,急声道:

“果真连钱庄的牌照也能办的下来?”

掌柜的见这丘八一副认真的样子不似作假,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冷声道:

“那么多牌照一次性办不出来,钱庄和当铺的牌照更是全京城都有数的,不是谁想办就办,一次性办个三十张也不现实,一千两,给您办个不同行业的十来张牌照问题不大!”

成昆闻言往掌柜脸上吐了口唾沫道:

“呸!你不是说你连小阁老那儿都递得上折子么?怎得到了我这儿就趴瞎了?还一千两?你个猪油蒙了心的狗东西!”

汉王府的贴身大丫鬟也才二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钱,这在京城中都算是极高的收入了,普通百姓地里刨食,一年到头都赚不到几两银子!

众跟班见状也是纷纷大怒,对着掌柜的喝骂道:

“好你个狗掌柜,竟敢在我们大哥面前信口雌黄!”

“兄弟们!砸了他这个破牙行!”

说话间已经是有几个青皮抄起手边的东西准备打砸。

掌柜的见状连忙拦下,急声道:

“大爷啊,我真的没骗您,您的这个要求便是拿到外间任何一家牙行都办不了啊!”

“就算要给小阁老递折子,那也得银子开道不是?”

成昆闻言面色稍缓,问道:“你便直说你能办下来几张?”

“油米铺子、青楼、赌档的牌照会比较难办,其余像是镖局、杂货、酒肆、药铺的牌照却是好办,一次性去办,至多办个四五张,这样才不显得引人注目。”

“钱庄和当铺是万万办不出来的,小老儿现在答应您了,怕是今天连门路都还没来得及去打听,便就被人沉到京河里去了。”

成昆闻言点了点头,这和他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当即点了点头:

“一百两,五张牌照,一定要有一张油米铺子的,再给我在西市租个库房。”

言罢,成昆便从怀中掏出了十两银子丢给对方:

“这便是定钱,也不用立什么字据了,要是你办的不妥帖,你晓得后果的!”

掌柜的接过成昆手中的银两之后,连忙点头称是。

再怎么麻烦的客人,那也是生意不是?谁会和钱过不去?

而那成昆又是和掌柜的交代了几句交接事宜之后,便招呼着跟班们出了牙行。

走出牙行之后,成昆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不由扯了扯嘴角。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走了四五家牙行,但凡是京城地面有名号的牙行他都光顾了,可都办不下来钱庄牌照。

反倒是按照李晓的吩咐,已经花出去五十两定钱了,许出去二百五十两后续的尾款。

而这五十两可都是跟着他一起来的家丁那儿拿的,他断是没有这么多钱的。

念及此处,成昆突然有些好奇李晓究竟要做什么了,心中犹豫要不要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也去买张牌照。

但转念一想,这些钱对于李晓来说可能是九牛一毛,对他来说可是他的身家性命,老婆本,马虎不得!

打消了念头之后的成昆,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青衣小厮向着自己走来。

...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当年之事 盛京城,城南酒肆之中。

李晓带着老五李靖坐在一处靠窗的酒桌边,身后是小德子和一个老年随从。

李靖打开纸扇,遮盖自己的口鼻,似乎眼前有非常肮脏的事物一般:

“老大,你怎么也会来这种酒肆?这里往来的可都是些脚夫、商贾之流,怕是有失我们的身份。”

李晓斜眼瞥了李靖一眼,不以为意地用手抓了个花生米丢进嘴里:

“咱们是什么身份?老爷子现在还在宫里呢,要是他老人家出了事,咱们的身份可比不上这里的商贾。”

李靖虽然知道府里这几日有些风声鹤唳,但是没料到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那你今儿个喊我来这做什么?我们现在应该先想法子把老爷子捞出来啊!”

李晓像看白痴一般的看了李靖一眼:

“你去皇宫里捞人?你打算走谁的门路?小阁老?还是我们汉王府,呵呵。”

李靖闻言不由一窒,却也是无法反驳李晓,当即只能闷闷地转头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成昆顶着一颗大光头出现在了酒肆门口。

也不需要李晓示意,小德子见了人,立马上前将成昆引了过来,随后招呼着几个家丁连同成昆的手下一起将四周隔离了起来。

而酒肆老板见此情况,不由又是一阵牙根发软,生怕这两票人再在他这里闹将起来。

但是偏偏人家就只是坐在那儿,也没有打起来,他也不好直接让手下去报官。

若是官差来了他们还在那儿坐着,他可就要吃挂落了。

李晓又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霹雳手,让你办的事办妥了么?”

成昆见状先是弯腰向李晓二人行了一礼:

“世孙殿下您交代的事,小的自然是上心的,比我老爹的丧事还要认真哩。”

说话间,成昆从怀中掏出了一沓文书,整齐地放在了桌上:

“总共三十张商铺牌照,其中有六张是米面铺子的,其余的都是些杂货、酒肆之类的,最珍贵的便是有一张铁匠铺子的,据牙行管事说,这还是托了宫里的太监才从矿监那里批了一张出来。”

李晓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个混混头子倒是有不俗的办事能力。

当即,李晓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丢给了成昆:“办的不错,看赏!”

成昆惊慌地接过金子,心中狂跳不已,这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到手金子。

心中想着得了这金子倒是正好可以去打个金戒指给弟弟做老婆本,也顺便给自己掉了牙的老娘也去打颗金牙来。

李晓的这一记赏却是让周围几个家丁和混混都看得眼热不已,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在以后的日子里一定要抓住每个给李晓办事的机会!

甚至就连常年跟随李晓的小德子,见此心中都是颇为不忿,感觉这大光头也没做什么事,便就得了这种好处。

要知道在古代,金子是非常金贵的,它本身极少作为货币流通,最多就是有权贵人家会将金叶子和小金豆作为大面额的货币使用。

而普通人基本很难获得成锭的金子,所以得了成锭的金子也大多是拿去打成首饰或者祭祀用的器皿之类的。

李靖却是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些黄白之物,也不理会成昆,只是好奇地向李晓问道:

“老大,你搞这么多行商牌照做什么?咱们宗室可不被允许经商的,若是被宗人府知道了去,要被圈禁的!”

李晓闻言冷笑了两声:

“谁说我要经商了,这些牌照基本都是落在小德子、成昆、常叔等人身上的。”

李靖皱眉反驳道:

“可是小德子和常叔都是我们汉王府的人,有心人一查便知了,他们更是在宗人府也有备案,同样不被允许的!”

李晓笑着看向小德子和身后的老年随从,从怀中拿出了四张文书:

“这是我让父亲大人从宗人府要来的,正是小德子和常叔的身契正副本。”

言罢,李晓便当着众人的面将手中的身契撕了去:

“从此以后,小德子和常叔便是脱了奴籍,是良民了,只需要去盛京府做个登记即可。”

小德子和那老年随从见此不由惊慌地跪在了地上。

“少爷,小德子若是服侍的不妥当,您纵是打我骂我也可以,可不能赶我走啊!”

“小殿下,这事万万使不得啊!奴才们往年忠心耿耿伺候各位主子,从没生过什么非分之想啊!”

李晓摆了摆手,起身扶起老年随从:

“常叔,不要多说了,父亲大人让您来给我帮手,您便就听从我的安排吧,此事可事关我们王府的存亡啊!”

“那谁,赶快来扶着常叔,本少爷还没说要让你们做什么呢,便像没了膝盖一般跪在了这儿!一会儿听了事,再跪也不迟!”

小德子闻言当即替李晓扶起了常叔,两人心中只感觉一阵热流,对李晓感激不已。

李靖摇了摇头,扇着纸扇阴阳怪气道:

“你便是撕了他们的身契又如何?真要让人查起来,他们俩怎么说也是我们汉王府出去的,和咱们脱不了干系的!”

李晓看着李靖臭屁的样子,呵呵一笑:

“少年人,你对商业一无所知。”

李靖闻言只当是李晓嘴硬之话,反而劝道:

“老大,要我说,这些商契牌照你还是尽快处理掉吧,万一被宗人府或者宫里知道了,真就来不及了!”

李晓不答反问道:

“这里总共三十张牌照,你可知道他们如果要相互持股,会产生什么样的结局?”

也不等李靖反问,李晓继续道:

“假设甲铺子由常叔持股五成,小德子持股三成,成昆持股两成,而又由甲铺子持乙铺子的六成股,丙铺子再持股乙铺子的三成股...”

随着李晓的描述,李靖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这三十家铺子交错行帐,将水搅浑?此招虽然可行,但也不是没人这样做啊!宫里一旦察觉了,以宫里的人手,只需要将三十家铺子的账目都搜来,随后让几个行帐老手花上个把月,自然也是查的清楚的!”

李晓摇了摇头道:

“个把月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而且我自然还有后招,保管教满京的富贵都尽入我们兄弟的毂中!”

李靖疑惑道:“既然你已经有了计较,今日寻我来作甚?”

“接下来的日子,成昆会代我出面去市面上收购米粮。”

李晓顿了顿继续道:

“而你的任务就是和常叔一起将这三十家铺子的账册做得尽可能逼真起来!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真的买些货品,在几个铺子中走一遭。”

李靖大惊道:

“你疯了?米粮岂是咱们可以囤积的?犯了忌讳,可不止是圈禁那么简单的!”

李晓神秘一笑道:

“山人自有妙计,这事是父亲大人交代下来的,你若不信自己去问罢!”

李靖见此不由翻了个白眼,他只是个妾室所出的男丁,万没有李晓受宠的。

当下李靖也不言语争论了,只是拉过常叔开始嘀咕什么。

李晓见此对着身后的小德子道:

“那谁,这几日你便跟着成昆行事,那一万两便在你那儿放着,若是成昆要买米粮就从你那儿支取,给我上点心,出了差错,可仔细你的皮。”

小德子自然知道李晓这是在警告自己小心使用银两的同时,也警告自己不可中饱私囊。

现如今他已经得了李晓天大的恩惠,得以脱了奴籍,心中对李晓感激万分,自是不敢大意。

“少爷您放心,有小德子在,自然不会让这秃驴占了便宜去!”

成昆一听小德子说自己是秃驴,虽然生气不满,但也知道对方是李晓的忠仆,当下只是憨笑地摸了摸后脑勺。

李晓转头对成昆吩咐道:

“你除了买粮之外,另外还有个任务,趁着这几天有空,买粮的同时多收拢点手下,也不需要他们办事多得力,能打探些市井传言和散播些消息即可。”

众人得了李晓的任务后各自称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咬起了耳朵。

...

皇宫,御花园中。

汉王李俭此时正将自己那干瘦的身子蜷缩在一张太师椅上,两条小腿悬空离地,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李俭摇晃着自己的小脑袋,脑袋上本就稀疏的几根银发随风飘扬,怎一个猥琐能形容得完。

突然,天启帝带着大批宫女和太监从御花园另一侧走来:

“你都多少岁了,还这么老不正经?”

李俭闻言贪婪地看向那些宫女,也不起身见礼,嘴上吧唧了几下道:

“啧,皇兄宫里的宫女就是水灵。”

天启闻言脸上一阴,反呛道:“这些宫女朕全睡过了,你别惦记了。”

李俭闻言本来非常贪婪的眼神立马黯淡了下来,颇感没趣地回道:

“这么老了还这么卖力,也不怕死在女人肚皮上。”

天启帝挥手示意这些被吓破胆的宫女和太监退下:

“哼!朕要是不卖力,这皇位不就是你的了。”

李俭也不搭话,反而问道:

“关了我两天了,啥时候放我回去?你宫里的宫女我指望不上,我却还是指望着去好好宠幸我府里的丫鬟呢!”

天启不明所以地笑道:

“你真以为,咱们兄弟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还能演下去?”

“呵,从三十年前我不小心误入皇嫂宫里那天,我就知道你想杀我了。”

李俭抠了抠自己的鼻屎,随意地抹在身前的锦被上。

“七年前你登基的时候,我就准备自尽了,结果你就像没事人一样,封了我亲王,还让我在京城待着,不准我就藩,但即使如此,我依旧知道你要杀我。”

“忍了这么多年很辛苦吧?你想知道当年我和皇嫂到底做了什么吗?你问我,我就告诉你。”

天启帝见李俭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伤疤,当即脸色变得铁青。

他是一个极骄傲的人,玩弄朝臣于鼓掌之中,这件事却好像一根刺一般在他心中扎着,永远拔不出来。

天启厉声道:“若不是宁王在地方上过于强势,你真当朕不敢杀你!?”

天启不再如平时那么从容,暴怒道:

“杀了你,宁王可就要带着兵,把自己的孙子过继给朕了!”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我便相信你和皇后没事!但你又偏死不得!你这该死的老东西!”

李俭见天启此时失态的模样,冷笑地问道:

“那又是什么让你突然觉得你又可以了?难道你偷偷生了儿子?要知道小心眼可生不出儿子的!你这把年纪,也不怕不是你的种,呵!”

天启闻言,脸色愈发难堪,从鼻腔中冷哼了一声,便甩袖离开了御花园。

而走出御花园的天启只是冷冰冰地对身边的太监道:

“给朕知会严松一声,让他明天在朝堂上好好表现!另外派人给我看好汉王,不能让任何人和他接触!”

而在御花园中的李俭却是看了眼天启离去的方向后转向西北望去,喃喃道:

“希望来得及!”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酝酿 朝会,是齐国自立国以来最重要的政治活动之一。

按照大齐太祖立下的规矩,朝会应该是要每日举行的,而大朝会则是每季度举行一次。

但是大齐历经三百年,各项礼制祖训早已被历任皇帝破的七七八八了。

到了天启帝这几年,朝会更是几个月都难得举行一次,美其名曰是上体下意,一应六部诸务都交由内阁署理了,不必每日朝会禀报了。

官员们也自然乐得如此,谁愿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四五点起来就去开会?

但这也使得内阁从原本出谋划策的辅助机构,变成了给帝王辅政的权力机构!

天启七年,七月初八,几个月未曾举行的朝会,再次在皇城中召集。

金銮殿内,天启帝依旧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就这样蔫儿坐在最高的龙椅之上。

在他下首处,是各色官员按照职位、品秩有序排列入场,传承几千年的儒家规矩,从未有变。

这只是一场朝会,和百官来朝的大朝会有所不同,到场的官员最低的也是三品官,而且都是有实权的官员。

纵是品秩高如国公,也是无权列席的,因为如今的国公并不掌兵,手中并无任何实权!

待众官站定之后,自有礼部官员敲响一座小钟。

小钟响毕,内阁首辅严松从队列中站出,随后对着天启帝大礼参拜: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随着严松的行礼,在场的所有官员不管是不是严党,都跟着整齐划一的动作一起行礼。

内阁首辅,礼绝百官,当是如此!

此时天启帝身边的大太监则是小心翼翼地上前,在天启帝耳边恭声道:

“陛下,严阁老他们已经到了。”

天启帝闻言费力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双眼,哑着嗓子,看向下首处:

“呵呵,好啊,各位爱卿都到了,辛苦各位爱卿了,政事繁忙,还要多仰仗几位爱卿了。”

众官闻言齐声高呼:

“臣等惶恐!”

天启帝摆了摆手之后,自有边上的太监上前捏着嗓子道:“平身~”

众官员再次跪喊谢恩之后,才在严松的带领下缓缓起身,这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其余声响。

天启帝见状不明所以地瞥了严松一眼,随后道:

“如今北方天灾甚重,便由户部先说吧。”

内阁虽然已经成为实至名归的最高官员权力机构,但是毕竟只是太祖立下的辅助机构。

所以在这种朝会场合之下,当是以六部官员先汇报工作,随后天启帝发问时,才由各位大学士依照各自的分工不同进行解答。

一名红袍大臣站出队列恭敬道:

“启禀陛下,如今我们户部初步统计了一下受灾的省份,据各地县衙报上来的文书,北方共有三省,四十七县受了旱灾,预计会产生四十万流民。”

天启帝闻言眉头一皱,故作惊慌道:

“四十万流民,那可都是朕的子民啊!卿等定要妥善处理此事!哪位爱卿愿献良策?”

天启帝话音刚落,属于东林党的工部尚书汪义真从队列中站出:

“启禀陛下,前东华殿大学士林世昌林大人曾在去任之前力主以工代赈之策,臣等以为良策!”

汪义真话毕,又有几名东林党所属的言道官员从队列中站出:

“虽然林世昌大人是因为君前失仪获的罪,但是林大人所言的扩修运河,以工代赈之策却是颇为可行。”

“然也,臣认为此举不但可以安置灾民,还可以缓解国库财政之困难,实为善策!”

“臣等附议!”

“…”

待一众东林党站出之后,严松手指轻点,自有严樊从吏部的队列中站出:

“汪尚书此言差矣,若是贸然以工代赈,一则国库中并未有足够粮米赈济灾民,二来灾民沿河劳作,虽是让灾民们获得了生计,但是万一有好吃恶劳之人,在沿途行不轨之事,岂不是害惨了沿岸百姓?”

在场众人基本都是人精,大家对东林党的目的也是心知肚明的:

一、四十万流民这个隐患,无论是北官派还是东林党都是不愿意坐视不管的,因为这种灾祸极易酿成更大更难处理的祸事,所以赈济灾民是南北共识。

但关于赈济灾民的钱粮,左右都是要从南方各省加征税款才能凑齐的,所以东林党现在多争到的每一分好处,都是白赚的!

二、如果今天不能把事情定性为以工代赈的话,反而让严党直接加派南税,那么严党极有可能会拿南官作笺子,治几个南官税政不利的罪名,随后以补税款的名义征税,所以这一道东林党也不能让!

三、定下以工代赈,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为林世昌的起复打好基础,顺便还可以替汪义真争一争这空出来的内阁大学士之位!

而严党自然不会如此轻易让东林党如意,北方的大灾,本就已经使北方很多宗族受了重创。

如果再让江南士族将这四十万丁口留在沿河,那么多年以后,南北实力将彻底失衡!

严樊看了眼汪义真轻笑道:

“汪尚书莫要以为下官所言乃是空穴来风,不信您可以问一问刑部尚书,最近各地报上来的邢名案件多了几成?”

刑部尚书闻言赶忙出列跪在地上:

“臣有负圣恩,署理刑部这几年来,无法靖绥地方,各地治安不稳,时有杀人命案上报,臣,乞骸骨!”

言罢,刑部尚书将自己的官帽摘下放在了地上。

天启帝见状,急忙道:

“爱卿断不可如此!断不可如此!有何难处讲来便是,怎么好好地就要撂挑子!?”

刑部尚书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回禀陛下,这几年北方各省多多少少都有点遭了旱灾,所以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时有百姓无奈之下贩卖祖田。”

“更有卖了祖田之后还要卖妻卖女的,如此不伦不孝之事,自然引得许多诉讼案子,更有匹夫一气之下,行那不忍言之事!”

天启帝闻言颔首拍腿道:“看来还是钱粮惹的祸啊!”

汪义真哪能看不出来这是严党一唱一和的戏码,眼见今日还是定不下以工代赈之事,索性就带着一票官员站回队列,闭目养神。

天启帝自然看得到东林党人的做派,这种家国大事,汪义真居然如此消极,此时不由将汪义真也暗恨上:

“既然流民之事的根结还在钱粮之上,那么众卿就议一议钱粮之事吧,有了钱粮,如何赈灾便就只是细节问题了。”

天启帝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出列道:

“启奏陛下,如今国家困顿,严阁老前些日子在内阁与微臣商量着是否要缩减一些衙门的用度,并且裁撤些冗员、庸吏。”

“所以微臣回去以后便整理统计了一下各地官员近几年的考成。”

“微臣发现有好几个知府治下,税政考成极差,大多都没有补足税款,不如先派御史及巡按前往那几个地方好好看看,然后再让他们补足税款,至于官员,该罢黜的罢黜,该裁撤的裁撤。”

汪义真闻言眉头一跳,知道对方这是冲着自己等人来了。

此时林世昌不在京中,满京的南方官员隐隐地都以他为马首,如果此时不护住下面人,他这辈子都不要指望能如林世昌一般登上魁首之位了!

“荒谬!如今北方各省已是动荡,若是其余几省也乱了起来,那便是祸事临头了!”

这是底线问题,汪义真直接当着皇帝的面威胁所有人:

你们要是敢乱来,那我们东林党也要掀桌子了!

此举无疑会恶了天启帝,但是他此时却是顾不上了,皇帝而已,东林党不在乎!

临老致仕回了南方,天高皇帝远的,谁会在乎这皇帝老子?

严松见此情况,也知道今日之事怕是进行不下去了,当即给了严樊和吏部、刑部、户部尚书一个眼神之后便闭目养神了。

他得考虑一下,该交换给东林党什么条件,才能换来对方的松口。

政治,就是互相妥协!

天启帝见此也不恼火,显然今日的场景他心中也预料到了,当即沉声对众官员道:

“既然众爱卿分歧如此之大,不如旬日之后举行大朝会,让百官来商议罢!”

“但是今天听了众爱卿的话之后,朕深感不安,四十万子民犹如浮萍一般,朝不保夕。”

“大伴,与我下旨:从朕做起,缩减用度,倡导万民勤俭节约,不可奢靡乐事,不可大行浮夸之风,与国共度时艰!”

众官员闻言都跪在了地上,高呼:“吾皇圣明!”

又是三声高呼万岁之后,天启帝便在宫女的搀扶下退出了金銮殿。

而众官员见此情况也是在礼部官员的监督下,有序退出了大殿。

东林党的几个官员见此情况都是打算上前与汪义真商量几句,却都被汪义真用眼神给阻止了。

今日局面着实奇怪,按理说北方四十万流民,着急的应该是天启帝和严党,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居然还能忍耐。

汪义真本以为今天的这个朝会是无论如何要定下来此事的,没成想居然又拖了十天。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汪义真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毕竟他们酝酿的那件大事即将成行,此刻已是暗流汹涌!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典当 不过两日,小朝会的事情便已经传遍了满京。

虽然参与的只是那些少数的实权官员,但是围绕着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党羽。

更何况天启帝在当日下午就派出了数十个小黄门前往京城各个街坊张贴皇榜。

大致内容无非就是倡导天下勤俭节约,共度时艰,皇室更要以身作则云云。

得了信的百姓和商贾们也只当是一个新鲜事儿,听过便作罢了。

北方几省遭了灾又如何,他们京城的可是吃漕运粮的,只要南方不遭灾就不怕。

粮食,在古代是比现代石油更重要的战略资源,掌握了粮食基本也就掌握了天下,所以官府对于米行的管控也是最严厉的。

李晓此时端坐在一家酒楼的靠窗位置,仔细倾听着街道上人群的谈论。

“你听说了没,山西那边可是饿死了不少人,如今流民已经是出了山西往咱北直隶来了。”

“你这消息早就迟了,我二舅姥爷的小侄孙儿的妹妹是直隶总督闫大人小妾的贴身丫鬟,据我所知,那些流民一早都到了北直隶了,但已被总督大人派兵赶回了山西。”

“嗨,你这消息也是迟了,我却是听说严阁老早就料定北方之事,早早地便安排几省巡抚去赈灾了。”

“那严阁老可真是料事如神啊,有此等首辅,实乃我大齐之福,北方黎民之福啊!”

“是啊!是啊!老丈你说的是啊!”

“要说严阁老不错,我倒是觉得咱们万岁爷也是个好样的,以身作则,下了明旨说要缩减他老人家自己的用度,与黎民百姓共度时艰!”

“这倒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风风光光入城的江南花魁,嘿,她倒来的不是时候。”

“哦?这位兄台,此话怎讲?那天我可是在京河边上目睹那花魁进京的,用人山人海形容也不为过,怎会不是时候?”

“你仔细想想啊,如今圣上下了明旨,倡导各方勤俭节约,更要皇室以身作则,如此情况下谁还敢追捧商女?”

“嘿,前些日子汉王府的世孙殿下可是给那花魁做了首好诗,满京称赞,这下怕是撞刀子上了!”

京城的老百姓们总是能和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大人物扯上些关系,从而还能论一些家国大事,整个京城宛若一个大型的官场。

老百姓们也是这出大戏的参与者之一。

正待李晓还要分析些其它的时候,成昆和小德子二人结伴上了酒楼。

两人上了酒楼后一起躬身向李晓请了个安。

李晓漫不经心地问道:“买粮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小德子闻言上前一步回道:

“回少爷的话,这两天我和大秃驴一道在京城各家米行购米,共计购得粮米四万七千石,合计用银九千五百两。”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对于小德子汇报的这个数字是符合他心理预期的。

四万七千石,相当于七十万人三十天的口粮了。

这已经算是很大规模的购粮行动了,要知道整个盛京城,城内大概有三十五万百姓,城外则是有四十五万农户。

粗略估计的话,整个盛京城里里外外加起来约莫八十万人口。

而一般官方对于一个城池,不算储备粮的情况下,光流通粮至多只有九十天的口粮在市面流通。

也就是说,李晓这两天的采购就已经买掉了盛京城三成的流通粮食了!

李晓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沉声问道:

“买粮的时候可遇到了什么情况?”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小德子见李晓没有面露不妥后,继续道:

“回少爷的话,现如今盛京城的米行大多已经被咱们买空了,倒是有好几家米行眼见我们大肆扫货,都是调高了价格,从原本的二十文一升,生生涨到了三十五文!”

说到此处,成昆也是急着表现,当即摸着后脑勺接话道:

“是啊,是啊!这些奸商极为狡诈!要不是兄弟们护着,甚至都出现了百姓哄抢的情况。”

李晓闻言眉头一挑,他早就预料到老百姓是对米价最敏感的。

这种大肆扫货的行为,很容易引来民众的跟风,只不过没想到会发生得这么早。

小德子见李晓脸色不对,赶忙回补道:

“要不是几家皇商米行主事都说过两天又会有大批漕粮运到了,估摸着这粮价就要涨上天了。”

如果不是没有时间的话,李晓断不会如此鲁莽地大肆扫货,因为这种行为太过粗糙,很容易引来官方的注意。

李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浊酒后,对着成昆吩咐道:

“接下去你的任务便是和漕帮搭上线,最好能从他们手中直接买粮。”

成昆闻言一愣,这漕帮可是天下第一大帮,无论是官面势力还是灰色势力可远非自己能敌的。

但成昆也不敢直接当着李晓的面撂挑子,只能为难道:

“回殿下的话,不是小的不肯办这事,实在是咱们的银两都用来买粮了,莫要说和漕帮打点了,就算打通了关系,也没钱买粮啊!”

李晓见状一笑回道:“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向他要便是了。”

小德子闻言一愣,但也知此时发问会落了少爷的面子,只想着事后再向李晓好好请教。

挥手示意成昆退下之后,李晓又看向了小德子,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道:

“你也不需要着急银子的来处,一会儿我便带你去拿银子。”

小德子闻言满眼的疑惑不解,除了汉王府他是真的不知道哪里还有银子了。

不待小德子发问,李晓便上前在小德子的耳边嘀咕着交待了起来。

话罢,李晓带着小德子下了酒楼。

小德子不疑有他赶忙跟上,在李晓身后小声道:

“对了,少爷,今儿早我出府的时候遇到了那个江南妓子的丫鬟,她说她们小姐想约少爷您见一面。”

李晓闻言不由眉头一皱问道:“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小德子恭敬地回道:

“小的心中挂念着您交待的差事,便让其他下人给您带话了,估摸着是下面人脸生近不得您身边,这才耽误了事。”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心中自然知道此次邀约与其说是封嫣相邀,不如说是东林党约他。

至于目的如何,李晓也摸不准。

不过多时,李晓便带着小德子来到了一处典当行门前,辉乾号当铺,北方最大的典当行之一。

其背后也是有一定背景的,这辉乾号虽然不是内务府的铺子,却也是皇商经营,当属商贾中背景最硬的一流了。

李晓带着小德子走进当铺,迎面便是一个热情的小厮:

“两位公子,您是典当还是赎回?”

李晓佯作生气地指着小德子道:

“典当!这厮与我耍钱,输了之后还不起银子,我这便押着人来把他家的铺子当了还债!”

小厮闻言脸色都不带变化的,显然这种场景已是司空见惯了。

“二位请随我来,咱们家大掌柜此时正得空。”

将李晓二人引进一间账房之后,小厮便躬身退了出去。

而在账房之中则是一个胡子花白的干瘦老头,戴着颇为少见的老花镜客气问道:

“不知二位客官要典当什么铺子?”

李晓打开纸扇,冷笑道:

“这厮输了我两百多两银子,家中除了有个不错的米行以外,别无他物了。”

老者闻言眉头一跳,开米行的还能混到这种地步?

这就好比二十一世纪有人和你说他家开加油站的,现在赌钱输了,家里值钱的只有加油站了。

不过老者显然在这一行已是有不少年数了,脸上不见变化,继续问道:

“那不知这位客官,家中米行生意如何?账上还有多少会款?铺面规格如何?”

小德子听了老者的问话,连忙回道:

“我家米行虽有会账,但是账目已清,无拖欠待收账目,店中倒还有一千多石米面积压。”

老者闻言心中一喜,他们开当铺的,什么都不怕,就怕打了眼。

明明几文钱的东西,自己给开了个几十两的价。

而现在面前这米行,账目清晰无拖无欠,且还有实物抵押,这是当铺营生再好不过的当物了!

紧接着老者又问了小德子几句关于米行的详情之后,便喝了口茶道:

“二位客官能否将米行地址告知老朽,这店铺典当,所涉方面极多,我们还是要派人核对一下的。”

李晓闻言欣然点头,而小德子则是把自己的一个信物交给对方:

“合该如此!掌柜可持此信物派人前去查看!”

掌柜得了米行地址之后,当即叫来三个小厮前往打探,而自己这儿却是留下几个壮汉将李晓两人看管了起来。

如果小厮回报李晓等人的信息有错的话,那么李晓两人就是涉嫌骗当了。

为了辉乾号的名声,掌柜的也要将人扭送报官!

不过小半天的时间,几个小厮便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房间,大声道:

“回禀大掌柜,这位公子提供的地址确有此处,其中货物数量准确,账册也没有问题,盛京府衙那边的文书也没什么问题。”

这些账目自然是这两天常叔带着老五李靖一起赶忙做的假账罢了,左右不过是他们手中这三十家铺子左手换右手的事。

掌柜的闻言心中大喜,挥手让小厮退下之后,对李晓二人客气道: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刚才所言二位想必也听到了。”

“不知二位客官是想将该铺子活当还是死当?作价几何?”

小德子此前早已受过李晓的通气,当即急声道:

“自然是活当,此乃祖产!是要赎回的!至于作价如何,自然是要看掌柜的出价的,全京城又不单只辉乾号一家当铺。”

掌柜的闻言轻轻抚须,感叹道:

“既然是公子祖产,小老儿也不便多劝什么,只是您也得知道当铺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您若是死当,以贵产的价值当可以给您一千两,若是活当,却只能给您八百两。”

李晓闻言,心中冷笑连连,这米行里面光那些米就值两千八百两。

这老头居然张口就来,八百两和明抢有什么分别。

只见李晓轻轻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也不言语。

而小德子见此,立马一拍桌子怒骂道:

“好你个贼老倌儿,我看你是趁火打劫!我们不当了!走走走!”

掌柜的见此连忙将小德子拦下,笑着道:

“公子且慢,做生意嘛,有来有往才能成交不是?”

小德子一把挣开掌柜的:“那你给我个实价!”

掌柜的闻言先是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随后咬牙跺脚道:

“活当一千两,死当一千五百两!能不能成您看着办吧!”

李晓见此悄悄放下了茶盏,随后一纸扇打在小德子脑袋上:

“你惦念着你家祖产,小太爷我可不认你家祖宗!赶快还钱,否则把你沉到京河里去!”

小德子得了信号,当即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商契递给掌柜。

老掌柜见此心中不由大喜,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接过商契后仔细核验了起来。

在确认水印、印章、地址等其他信息都无误以后,这才从怀中取出钥匙,从身前的钱柜中取出几张银票。

只见掌柜的娴熟地立好字据,签字画押之后将当票递给小德子:

“公子在此处画押,这当票便就生效了,这银票也就归您了,而且我们辉乾号也会派人将贵铺暂时封押起来,等您来赎了就还给您。”

“这其中还有个事儿得提前知会您,毕竟您当的是米行,这米粮之物有新有旧,旧米便不如新米值钱了,若是您年底不来赎,小店便也要先处理了。”

在李晓的示意之下,小德子自然是皆无不可,当即在当票上面画了押然后接过了银票。

出了辉乾号之后,小德子拿着银票迟疑地看向李晓:

“少爷,这...这好好的米行就被当出去了,这咱不是亏本么?”

李晓闻言只是神秘地一笑道:

“走,咱们继续去把其余这二十几张商契去当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她家里有和尚 不过一整日的时间,李晓便带着小德子跑遍了全盛京城的当铺和钱庄。

这一日跑下来,除了库房中确实有米的三间米行以外,只有另外四家账目较为真实的铺子被李晓和小德子成功典当了出去。

在这个授信不发达的年代,资本对于风险的投资总是保守的。

但即使如此,李晓也大致收回了七千多两的本金。

有了这笔银子在手之后,李晓有信心能让成昆和漕帮打通关系,并在过两日的漕粮盛宴之中分上一杯羹。

说到漕粮,则不得不说一下古代关于粮食的一些政策制度,要知道古代的粮食是比现在石油更重要的战略资源。

官方对粮食进行了严格的管控,由此官方建立了常平仓、太仓,其中官办粮仓主要作用是:

丰收时,粮价低廉,官方就以高于市价的价格大量买入粮食,避免谷贱伤农,因为大多数百姓的收入主要还是贩卖自己所种得的粮食;

而歉收时,官方再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大量抛售,抑制粮价,以防饥荒。

从这一点看,其实粮食扮演的角色就是一种类似货币的金融产品,官方通过常平仓等手段可以实现对于市场的杠杆调控,从而控制民间的通胀,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

所以对于农业国家来说,白银的多寡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是田税,即粮食收入的多少!白银只是货币而已。

而漕粮就是官办粮仓的一种补充形式,北方粮少人口多,南方粮多人口少,所以就像如今的南水北调一般,古代的官员作出了南粮北调的宏观调控。

南方常平仓多出来的税粮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地供给北方常年亏损的常平仓,以实现财政的平衡。

而南方的义仓和米商们,自然也是看得到南北粮价的利润的,这自然就催生了民间漕粮的运输和贩卖。

官方的漕粮是户部一手操作的财政大事,李晓当然不指望能够插上手。

但是两日后到港的却是一批民间的漕粮,就是所谓的流通粮,李晓的目标便就是这些粮食!

盛京城,杨柳胡同。

这里是盛京城文人雅客聚集之地,在这条胡同中,家家户户皆种杨柳。

而这胡同中的屋宅也不简单,即使是普通的小四合院,也都修得极为雅致,既有阁楼又有露台,小小的院子中还摆弄着些许雅植。

李晓带着小德子站在一座小宅门口,木门之上两盏灯笼高高挂起,配合这月朗星疏的夜景和四周的丝竹雅乐,倒有点像是李晓前世见过的某古镇。

不过多时,小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妙龄少女身着粗布麻衣,赤脚踩在汉白玉地砖之上。

只见这少女头戴方巾,一副香汗淋漓的样子,一双小巧的玉足沾着些小泥点:

“奴婢,见过世孙殿下。”

小丫鬟见到李晓先是福了福行礼解释道:

“这边好要告诉殿下,非是奴婢们和小姐慢怠殿下,只是您前日里传信之后,小姐便匆忙带着我们几个从那画舫中搬了出来,如今也是刚刚落脚,还未来得及打扫。”

“本是不应该在此时邀请殿下的,这样有失礼数,但是小姐说殿下是个雅人,自不会在意这些,若是真的着恼了,她一会儿亲自与您道歉。”

李晓闻言还能说什么,现今这场景明显是对方有意给自己看到的,若真是换一个草包过来,早被她们这副做派迷倒,只以为这才是真性情,如此女子才是贤淑了。

李晓此时只能含笑拱手道:

“姑娘客气了,这些凡俗规矩我本就不大在意,还请劳烦姑娘引我等去见你家小姐罢。”

小丫鬟又是见了一礼之后,便转身引着李晓和小德子二人进了院子。

李晓刚迈出没几步路远,便看到身边的小德子一脸猪哥相的样子,当即没好气地用纸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道: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掉了!”

这宅子并不大,不过几十步,走过玄关游廊之后,入目便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中央封嫣端坐在一架古筝之后,依旧是一身素雅缁衣,只不过今日缁衣的袖扣领结之处多了些巧思。

乍一看,只感觉封嫣今天颇有一种空玄的美感。

还不待李晓开口,见到来人的封嫣脸上先是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随后落落大方地与李晓颌了一首。

李晓远远看到封嫣的表情,先是微微一笑,随后也是颌首示意。

待李晓坐到客位之后,自有丫鬟从房间内陆陆续续拿出些花茶、糕点、果脯之类。

封嫣低头抱歉道:

“因是第一次与殿下做东道,也不知殿下喜欢什么,所以便备得简陋了些,殿下勿怪。”

李晓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回道:

“不知者无罪,何况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叨扰,客随主便才是,如此也别有一番风味。”

封嫣见李晓如此委婉地承认不喜欢这些布置,心中只觉得此人原也是个坦荡之人。

当即便轻声回道:

“那殿下可要告诉奴家您喜欢什么,奴家下次便也好准备。”

封嫣话音刚落,李晓的眉头一挑,这话里的意思仿佛是很期待自己下次的光临。

而另一边的封嫣在这话出口之后,便已经反应到了其中的旖旎了,当即闹了个红脸。

李晓见此也不戳破,只是笑着抿了一口桌上的花茶。

这反倒让身后的小德子大感佩服,如此几句话就将名满天下的江南花魁给闹了个脸红。

此时的少爷在他心目中已经升华成了人生导师,心想以后讨老婆还是要向少爷多请教的。

封嫣闹了个红脸之后,倒也是大方地笑了一下继续道:

“今日约殿下前来,其实是为了感谢殿下前日派人提点之恩,若不是殿下及时提点,陛下这道圣旨之下,奴家便就要被京城百姓们从画舫上赶回江南了。”

李晓放下茶盏道:

“不过是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举罢了,此事原本就与姑娘关系不大,怎能让姑娘既担了骂名,又要身处险地。”

说到此处李晓又轻蔑地一笑:

“那群人只会拿女人做笺子,其格局气度,真是上不得台面。”

封嫣闻言不由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命运,一时自怜之下,对李晓又是多生了几分好感,但却也担忧李晓是少年意气,所以委婉劝道:

“世上如殿下般自信、气度之人终归是凤毛麟角,爷们儿之间的政事搏杀,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李晓淡然自信地回道:

“封姑娘且放宽心,今日之局,不出一月,我翻手可覆。”

封嫣闻言双眸一亮,心中想起了“先生”所交代之事,但又想着日前李晓的提点之恩,一时间大感为难。

李晓见封嫣不再搭话,只道对方是不信自己,反而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木簪,转移话题道:

“此物是当日在浮香楼姑娘遗失之物,今日还是要物归原主的。”

封嫣见此原本就有些羞红的娇脸不由更红了几分,仿若熟透的虾子,这女孩子的首饰在这古代与贴身之物有何区别?

就算封嫣是风尘中人,却也架不住这种事情的。

封嫣红着玉脸,低头糯糯道:

“殿下稍坐片刻,奴家去里屋更衣便来。”

更衣,在古代的意思却是上洗手间或者送客的意思。

但按照封嫣此时的意思,应该是需要暂避一下,以免双方尴尬。

言罢,封嫣便拿起手帕虚掩玉脸,带着侍女们往别院里屋行去。

而就在封嫣进入别院之后,从玄关游廊中却是走出了一个中年和尚。

和尚双手合十,手持佛珠,对李晓恭敬道:

“贫僧,贺睿之见过世孙殿下。”

...

盛京城,浮香楼。

严樊此时正泡在一个巨大澡盆之中,澡盆中的水不多,大致只有腰部这么高。

但澡盆外却有好几个身着纱衣的婢女,一边从桶中舀出洗澡水,另一边又从外间不停地运进刚烧热的浴汤。

严樊一个大头趴在澡盆边沿,惬意道:“舒服啊~”

话音刚落,安小婉从水中冒出螓首,一脸妩媚的趴在严樊的胸膛上,轻声道:

“爷在外间定是辛苦了罢。”

严樊感受着怀中美人的温软,感叹道:

“这皇帝老子不做人事,我们这些下面人哪个能轻松?满京大大小小的红衣紫袍,只要是我爹门下的,哪个不是在替他找补江山?”

安小婉故作惊讶道:“山西和陕西的民乱这么严重么?”

严樊闻言拿起手中的一块浴巾砸在水里:

“你知道什么,几百万石的粮食如今都丢进了两省的烂摊子里,却好似冲天大火中倒了两盆水,不见火势变小,反倒是让火势愈发猛烈了!”

安小婉配合地张开一张玉嘴,轻呼道:“那可怎么办啊?”

“如今从两省的官员,到我们北方所有的官员,哪个不在替陛下掩盖这事?这事真要闹得天下皆知,陛下这罪己诏就是不得不下了。”

“嘿,你见过登基才七年的皇帝下罪己诏的么?这要是写进史书里,一个昏君怕是跑不了了!”

安小婉眼中闪耀着仰慕的神色,一双玉手紧紧地抱住严樊,好似害怕失去对方一般,故作感叹道:

“幸好这大齐江山还有爷们您,还有严阁老,真是大齐之福,陛下之福。”

严樊闻言心中的虚荣感大大被满足了一番,手中做着动作恨声道:

“爷们儿为了他们李家江山如此拼命,偏是有些李家人不识抬举!还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皇储了!”

“爷是指汉王世孙殿下?”

严樊也不回答,一张黑脸阴沉沉地冷笑道:

“陛下的意思是大朝会之后便围了王府,但我却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他,我的人这几日都跟着他,他身上的破绽可多了去了!”

“他的铺子我会封了,他的生意我会黄了,他的手下我会抓了,他看上的女人!哼,便是我享受不到,那也不会便宜他!”

...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策马逃亡 看着突然出现的和尚,李晓心中虽然早已有了预料,但是来人和出场方式倒也着实令人意外。

李晓对着贺睿之也是拱了拱手,讽刺道:

“今日封小姐约了在下,却是没说还有个方外大师作陪啊。”

贺睿之闻言,也不着恼,双手依旧合十,低头道:

“今日贸然出现,的确是唐突到殿下了,此事乃是贫僧自作主张,嫣儿事先也是不知情的。”

李晓自然是不会相信这话的,只是冷冷回道:

“不知大师贸然出现,所为何事?”

“贫僧所为何事,想必殿下心中早已有数,素来听闻殿下从小在王府中长大,也是最近才出了府牵扯到这些俗事罢了。”

李晓皱了皱眉头,暗道一声难缠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师是东林人?”

贺睿之显然也没料到李晓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之后,释然地笑道:

“然也,非也。”

李晓闻言又是一皱眉,看来这老秃驴是真的爱打机锋,当即也不回话,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对方。

“东林党是东林党,江南士绅是江南士绅,林世昌他们固然可以代表苏北士绅,却是代表不了浙东南的百姓。”

李晓一听此话,心中顿时了然,看来东林党内也不是死板一块,看来今日是东林党内浙东南的一派人想和自己搭线了。

李晓问道:“那不知大师此行是否就是代表浙东南的士绅意见?”

“然也,本来关于扩修运河一事,是苏北林家发起,随后逐个拜访了江南各地士绅之后,得出来的一致意见。”

“虽然苏北林家与林世昌一脉的林家已经分家了,但是归根到底都是本家,所以有林世昌的出面,我们也是信任的,这也是我们愿意派嫣儿襄助林大人的原因,只不过我们也没想到林世昌居然在此时被罢官贬黜。”

李晓听了贺睿之的解释,开口打断道:

“如果你们是想我帮助你们推动扩修运河的话,我劝你们还是死心吧,如今我可是自身难保了!而且此事事关南北平衡,我可使不上力!”

贺睿之闻言呵呵一笑道:

“我们自然知晓殿下此时的困境,就像贫僧前面说的,结合此时的情形,继续推动扩修运河已经是不现实了。”

李晓不解地问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扩修运河不现实了,那还找我做什么?”

突然贺睿之的神情不再如刚才那般祥和,变得非常肃杀:

“扩修运河,原本就只是为了找补一下赈济北方的缺口而已,既然严党和陛下不给我们,我们就只能自己取了!”

李晓听到这话心跳不禁漏了一拍,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贺睿之蛊惑道:

“殿下与当今陛下同为先皇后裔,难道没想过更进一步么?”

李晓听了贺睿之这话心中坐实了刚才的想法,反而是冷静了下来,冷笑地反问道:

“呵,却不知阁下以及贵方身后的势力想要做什么?不忍言之事?”

“当今天子昏聩,致使北方民不聊生,我们江南士绅出了一份力,为国纾困,既然得不到应得的,自然是要通过自己的方式使国家回到正轨!”

李晓心想看来对方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小孩了,正常人谁会相信,一个和尚代表浙东南势力,然后对自己妄言换天之事!

正待李晓要翻脸之时,宅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其中既有兵甲跑动发出的声音,还有几声不时传来的怒吼声。

一个雄浑的男声在宅子外喝叫着:

“快快快!快给我把这个宅子围起来!”

“快围好了!就是一只老鼠也不许从这宅子里跑脱了!”

“刑部督捕司奉命拿人!闲杂人等退避!”

听着宅子外传来的号子声,李晓和贺睿之同时脸色大变,双方都是惊疑地看着对方,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是很明显,两人从对方的神情中只看到了惊疑,没有看到任何阴谋得逞之后的得意。

虽然两人心中都还有疑惑,但宅子外的官兵却是不会给他们任何多余的时间了。

杨柳胡同宅子外,一个身穿快手服饰的兵丁上前大力地拍着院门:

“刑部督补司办案!尔等速速开门!”

与此同时,原本在别院暂避的封嫣听到声响也是快步赶了出来。

一进小院,封嫣先是惊讶地看着贺睿之道:“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贺睿之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此时多说无益!来人是刑部督捕司,定是严党准备动手了!我等落入其手,断是没有好处的!”

封嫣心中虽然还是不解,但也知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冷静道:

“先生勿忧,当初租下这宅子的时候,屋主曾告知我们这宅子的围墙年久失修,特别是东墙部分,一推即倒,此时我们不若推倒东墙,趁乱逃跑罢!”

贺睿之闻言大善:

“妙极妙极!还是嫣儿思虑周到!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去吧,刑部的人快要打进来了。”

贺睿之话音刚落,宅子外就传来了兵丁的高喝声:

“尔等府宅已被我等团团包围!劝汝等速速束手待擒!”

“来人啊!给我破门!”

贺睿之,真·乌鸦嘴。

一听刑部已经准备破门了,贺睿之和李晓也不耽搁,立即跟着封嫣一道往东墙跑去。

待得到了墙前,果然可以看到墙上裂缝斑斑,甚至有些地方都能看到砖石的缺失。

封嫣站在墙前道:

“便是此处了,殿下和先生只需用力一推即可。”

此等粗活自然不可能是李晓来做的,只见贺睿之刚刚上前,小德子便已经双手撑在了墙面之上,不过几息,这堵破墙就轰然倒塌。

东墙倒塌的刹那间,就扬起一阵好大的灰尘。

而那些负责看守东墙的兵丁原本警戒的位置就离东墙很近,一时之间倒有好几个兵丁都被压在了围墙之下。

贺睿之一手遮住口鼻喝道:“分头走!”

话罢,贺睿之便冲进了灰尘之中往其他胡同蹿去。

李晓和封嫣闻言也不含糊,各自蒙住口鼻,往院外冲去。

只不过当李晓刚冲出院门之时,突然发觉一直跟着自己的小德子还未跟来。

转头一看,只见小德子的右腿被压在了几块砖石之下。

小德子捂着痛脚大声喊道:“少爷快走!不用管我!”

而就在此时,李晓的另一个方向,封嫣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几个兵丁给围住了,眼瞅着就要被当场扣押了。

李晓此时若要逃跑只能是随着贺睿之的那个方向而去,因为那里的兵丁已经被围墙给压倒了。

但李晓却是一咬牙,快步跑上前去,毫不犹豫地将封嫣拉入自己怀中,又一脚将办事的兵丁踹翻在地,大喊道:

“我乃汉王府世孙!尔等欲谋宗室?”

李晓此言一出,几个原本打算出刀毙杀敌人的兵丁立马停住了脚步,转而警惕地将李晓围了起来。

不过一会儿,围墙倒塌的灰尘已经散去,只见几十名兵丁手持兵械与李晓僵持在东墙的缺口处,而在这些兵丁身后则是一个文官打扮的男子骑在马上。

只见该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李晓道:

“你是何人?胆敢妨碍官差办案,报上名来!”

李晓听了这话,自然知道此时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要是现在他不立刻表明身份。

眼前的男子就有充足的理由命令在场的兵丁就地格杀自己,而且事后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李晓怀中抱着封嫣,将对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此时封嫣绝对不能露脸,否则今天就变成死局!

“我乃汉王府世孙李晓!”

那文官皱了皱眉,沉声问道:“有何凭证?”

李晓闻言,将自己腰间的一块腰牌解下丢给对方:“一看便知!”

李晓丢出的自然是汉王府的腰牌,而那文官接过腰牌,对比其中的特征之后也立马确认了李晓的身份。

“世孙殿下不在汉王府中,怎么跑到此地来了?”

李晓冷声道:“你是何人?又凭什么来我这儿抓人?”

此时李晓已经是没有办法了,他必须将这处小宅子归到自己的名义之下,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可以震慑对方。

那文官闻言却是轻蔑的一笑道:

“下官刑部清吏司司长沈仲言,此次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前来捉拿江南名妓封嫣的!”

“我劝殿下好自为之,赶紧交出案犯,莫要自误!”

李晓闻言也是反讽道:“怎么,你在教我做事?”

沈仲言策马从兵丁身后行到李晓面前,轻轻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不屑道:

“殿下还真以为我们拿您没办法么?”

李晓冷冷回道:“你待如何?想抓我?怕是你不够格吧!”

宗室之罪,只有宗人府可定!

沈仲言得意地一笑道:“殿下不要着急,此时宗人府怕是已经派了人去府上拿您了!”

李晓闻言皱了皱眉头,只是道:

“我说了此处是我的宅子,这里也没有什么江南名妓封嫣,便是要拿我,也只有宗人府可以拿我!你却还是不够格!”

沈仲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道:

“少给我在这里端架子!给你面子叫你一声殿下!不给你面子,今日便让人在这儿宰了你,你待如何?得罪了小阁老,莫说你是汉王世孙,便是世子也是讨不了好!”

“别人不知道,我可听小阁老说了,你们家老爷子已经被陛下软禁在宫中了,汉王府抄家落户只在旦夕之间!”

“若是您家中的女眷有一天落入教坊司之中,少不得是下官这个清吏司经办的,哈哈哈哈哈!”

沈仲言越说越激动,手中的马鞭已经是点着李晓的鼻子教训了。

李晓看着沈仲言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一把抓住对方的马鞭,将其拉下马来,然后翻身上马,同时一把将封嫣也拉上了马。

只见李晓手中动作不慢,刚一上马,立即用马鞭狠狠地抽了沈仲言三下,喝道:

“凭你,也配?!”

沈仲言此时刚被拉下马来,一时竟摔了个七荤八素,头晕脑胀,反倒是被抽了两鞭子之后清醒了一些。

李晓拉转马头,高声道:

“哼!今日之事我必有计较!你们若是敢为难我的仆人,日后定不轻饶!”

沈仲言对着李晓怒骂道:

“好你个李晓,竟敢暴力拒捕!”

而李晓言罢,也不理他,只是用马鞭抽翻了几个意欲阻止的兵丁之后,毫不犹豫地带着封嫣策马而去。

只留下回过神的沈仲言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通知宗人府,我们发现了李晓的踪迹!全城缉捕!”

言罢,沈仲言恶狠狠地看向小德子:

“我倒要看看,我便是炮制了你,又能如何!?”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皇帝,皇后与信王 盛京城,不知名的胡同之中,李晓正拉着封嫣躲在一处民宅之后。

这是李晓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处隐蔽之地,正好可以容纳两人侧身躲入,而民宅院墙带起的阴影也正好将两人的身形遮盖起来。

但要是转过身子,正面对向街道,却是会有大半个身子暴露在月光之中。

至于从沈仲言那儿抢下的马匹早已被李晓丢在了几个胡同之外,大晚上地纵马而行非常容易暴露!

封嫣可观的胸脯一边剧烈的起伏,一边小翼地平复着呼吸,轻声道:

“奴..奴家,谢过殿下搭...搭救。”

李晓闻言转过头去,随意瞥了封嫣一眼便又转了回来,根据万有引力定律李晓一眼就抓住了重点。

见李晓转头看了自己一眼之后也不言语,封嫣只当是此时情况紧急对方无暇与自己客套。

却不想过了几息之后,李晓沉声道:“把衣服脱下来!”

“啊!?”

封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睁大一双杏眼看着李晓。

李晓赶忙解释道:

“你穿的这身衣服,目标太大,而且也不方便赶路!”

封嫣闻言往自己身上一打量,一张俏脸登时变得羞红。

原来她此时身着的是一件宽松款缁衣,在如此剧烈的运动中,早已变得有些不整了,衣摆之处更是破烂不堪,显然是被路上的杂物给刮坏了。

甚至就着月光都能看到衣襟领子下白皙的肌肤,原本的裤腿处也因为剐蹭,露出了玉白的脚踝。

封嫣红着脸用双手将领口死死捂住,一双玉足也悄悄后移,试图躲避李晓的视线。

李晓一边警惕着街道外的场景,一边将自己身上的一件锦衣脱下丢给了封嫣:

“趁此处隐蔽,赶快换上罢,我帮你看着街道!”

言罢李晓便转过了身子看向街道,只是如此一来原本隐藏于黑暗之中的他,此时正处于月光之下,如果街道上正好有人路过,细心之人定是能发现李晓的。

封嫣接过锦衣,芳心一阵悸动,但是看着这十三岁少年的衣服以及暴露在月光下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为难了。

但封嫣毕竟是个有主意的女子,当即一咬牙伸出手将李晓拉回了黑暗中,诺诺道:

“你在那边...容易暴露,你暴露了会引来更多人,你便...便...”

李晓闻言转头看向双脸羞红的封嫣,倒是没有发觉此时封嫣已经将两人的称呼悄悄改变了。

封嫣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坚决地对李晓提议道:

“便就在此处!替我守着就是了!”

李晓闻言也是一愣,对封嫣不由高看了几分,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李晓对这种事自然是不以为意的。

但是换成封嫣所处的这个时代做出这种决断,李晓还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李晓也不含糊,点了点头之后侧回身子,继续藏在黑暗之中,而脸却仍旧不转回去,依旧一脸警惕地看着街道外。

但是只要他愿意,只需稍微一侧目,封嫣的所有情景动作他都能一览无余。

看着李晓目不斜视的模样,封嫣心中稍作安定,随后鼓起勇气,缓缓地将缁衣的领结和袖带解开。

封嫣虽然是贱籍的歌妓出身,祖上更是有犯了事的家人,但是身处这个礼法森严的年代,她能做出这样的决断,也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同时也是对李晓莫大的信任以及那份不可道出的倾慕!

不过一会儿,李晓便听到身后传来封嫣细蚊般的声音:“我..我好了!”

李晓闻言依旧没有转头,却是侧目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后便立马被戳中了xp。

只见封嫣身着一套蓝色男士锦袍,妙曼的身材在锦袍的勾勒下显得淋漓尽致,前凸后翘。

一时间封嫣身上透着一种类似还未熟透的水蜜桃那样的美感。

封嫣本就比李晓大了五岁,李晓十三岁的年龄在生理上其实还处于青春期的发育阶段,身子骨还没有完全张开,虽然从小娇生惯养,营养不缺,但也只有一米六的身高。

而一般男生的发育期是在十一岁到十五岁之间,在这几年内身高大约可以长三十公分左右,而十五岁则会长到终身高的九成左右。

反观已经十八岁的封嫣,在这个年代的女子中都算是比较高挑的,目测已经有一米七左右了。

好在这个年代的衣服都做得比较宽松,即使如此,在这七月天里,本就人人身着单衣,封嫣穿上李晓的这身锦衣之后,的确非常修身!

李晓故作淡然地点了点头道:

“你可有什么去处,我可以先送你去落脚。”

封嫣犹豫了一下道:“贺先生在城郊有一处落脚点,不若我们去那边吧?”

李晓摇了摇头道:

“如今的情形,与我而言凶险万分,贺睿之神神叨叨的,我并不信他,待天亮之后,我安排人手掩护你出城,届时你自去寻他。”

封嫣下意识地出口问道:“那你怎么办?”

李晓自信地笑了笑回道:

“我还需要留在京城,我是有后手的,忘记我和你说的了?今日局面,我翻手可覆!”

封嫣原本只道李晓当时所言只是自信之语,没想到他果然有反制之道,当即道:

“若是如此,我便也不出城了,此时跟着你才是最安全的!”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对于封嫣的心思他自然清楚,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背后的势力暂时还是愿意接近汉王府的,毕竟对方都已经有了谋逆的打算了,虽然不知真假!

“恩,既然如此,你便随我来吧!”

言罢李晓便带着封嫣朝着胡同口不远处的一家店铺行去,那里是三十家商铺中持股权层级最高的一家商铺。

同时也是李靖和常叔两人常驻做账的地方,而在那里也有他所购买的米粮实时状况的情报。

李晓便要在那里让天启帝和严松严樊见识到真正的资本降维打击!

...

皇宫,紫渊阁内。

天启帝此时正躺在一张龙床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助汲取龙种的女人,心中只感觉索然无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阵颤抖之后,汲取龙种的活动成功了。

天启帝轻轻咳嗽了两声,外间迅速跑进了七八个宫女。

只见这些宫女手忙脚乱地将刚刚成功汲取龙种的女人死死地裹在一床被子中,随后迅速地抬了起来小跑着出了紫渊阁。

待这一通忙活之后,另有宫女拿来一床已经熏暖的锦被并两个小宫女一道上了天启帝的龙床。

只见这两个小宫女先是小心翼翼地替天启帝擦洗了一番,随后又是温柔地拿起天启帝的臭脚放在自己怀中并又死死地折好被角。

虽然常有言道,年老怕冷,但是七月天里如此行事,足以看出天启帝平时有多操劳,有多奢靡!

至于圣旨中说好的勤俭节约,共度时艰?!谁信谁有病。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了天启帝身边大太监田大伴的声音:

“启禀陛下,刚才丽贵人身子不适,叫了几个太医去瞧了瞧。”

天启帝闻言,原本疲惫的双眼睁地犹如铜铃一般,冷声问道:

“如何了?”

“据太医回禀,说是正常的产前征兆,丽贵人的产期估摸着也就两个月了。”

“这次可否确认是男是女?”

田大伴闻言身子一颤,如实回道:

“太医们没有担当,不肯明言,奴才威逼利诱之下,他们都不愿松口。”

紫渊阁内一阵沉默,许久都没有传出天启帝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田大伴只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已经跪软了,终于从紫渊阁内传来了天启帝冷冰冰的声音。

“仔细照看丽贵人!给我派最得力最忠心的奴才,寸步不离地跟着!”

“另外,明日传旨汉王府,申斥李晓行为不堪,剥除宗籍,贬为庶民!”

“传旨给严松让刑部、兵部还有你们内卫都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围了汉王府拿人!”

田大伴闻言脑门上的冷汗冒了一头,但是一想到另一件事,此时只能强打着精神应诺着。

而就在里紫渊阁不远处的椒房殿中,白发皇后正站在一束烛火之前愣愣出神。

在她面前的是一条白绫和一纸文书,文书上的内容无非便是召汉王府家眷进宫服侍问安。

这是皇后懿旨的权力,天下诰命、宗室妇人,皇后有权随时召入宫中!

只不过在这皇宫的另一头,一个短腿的蔫儿老头,却是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

写罢之后,老头得意地捋了捋自己脑门上没几根的银发,大笑道:

“这下,你小子还不死定了?只要二十天!给我二十天.....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心思与出卖 盛京城,郑记米铺门前。

李晓在门板上敲出一阵有节奏的声音:

“哒,哒啦,噔哒。”

不过一会儿,米铺内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谁啊?”

李晓不答,继续在门板上敲道:

“灯,灯灯,灯灯~”

又等待了片刻之后,郑记米铺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小缝。

李晓见此立马往前一站,将封嫣挡在了自己的身后,这个水蜜桃他可不舍得让人看了去。

门缝后的人眼先是仔细地打量了李晓一眼之后,颇为诧异地问道:

“殿下怎么来这儿了?”

李晓急道:

“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迟些让巡夜的兵马司看见了,可要坏事!”

门缝后的人显然是分得清轻重的,就在李晓话音刚落之后,便立马打开了大门。

大门打开,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刀疤脸大汉,九丈身高,一身肥肉,看起来孔武有力,说句古之许褚、恶来也不为过。

李晓带着封嫣闪身进入铺中之后,李晓先是一把将水蜜桃挡在自己身后,随后抬着头对着壮汉道:

“大虎,你帮我去寻两套披风来,这里夜冷。”

壮汉闻言也没有四处瞎看,径直转身往屋里走去,事实上只要他愿意,以他的身高完全可以越过李晓看清封嫣的状况,但他却只是听从李晓的吩咐。

李晓见大虎已经走开,对身后有些害怕的封嫣解释道:

“你放心,大虎是我们王府的家丁,很懂规矩,不会看不该看的。”

封嫣闻言面上不由又是一红,心中羞涩与甜蜜交加,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李晓也知自己这是说错了话,两人之间还没有什么实际的关系,这该不该的事的确不应该由他说了算。

李晓故意转移话题道:

“早年间大虎和他的两个兄弟一起在京城冲撞了我父亲,眼瞅着就要被盛京府拿押,是我爷爷做主放了他们一马,却是要他们入我们王府做家丁护院,这些年一直都很忠心。”

“你可别小瞧他,他可是青行高手,等闲几个江湖汉都近不了他的身!”

封嫣闻言点了点头,轻声道:

“汉王府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贵胄,有些好手看家护院也和该如此,奴家自然醒得。”

说话间,大虎已经将披风从屋内拿了出来一把丢给了李晓,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李靖。

李晓一把将披风敞开,大手大脚的穿戴只为了帮封嫣遮盖她的动作,一边穿一边打趣道:

“什么一等一的贵胄,今天你也听到的,我们汉王府被围府抄家只在旦夕之间,此刻怕是人见人厌了!”

李靖刚一出来便听到这话,立马双眉一皱,书生意气地问道:

“老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汉王府在你嘴里就要围府抄家了?”

李晓看了眼李靖,全家五个儿子,就这个老五最像他们的亲爹李慈。

“今日我在封小姐的杨柳胡同作客,突然被刑部督捕司给堵上了,其中有个清吏司的司长沈仲言说严樊那个小狗肏的要派兵围府。”

李靖闻言脸色一变,沉声道:

“此言当真?严党要对我们动手了?不,陛下要对我们动手了?!”

李晓听了这话,对李靖又是看了两眼,没想到平日里一直掉书袋子的李靖居然有这份政治敏感:

“老爷子进宫前有留下过后手,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李靖面色复杂地问道:

“老爷子早就预料到今天的局面了?后手交待给你了?”

李晓摇了摇头,否认道:

“没有,老爷子只给了个线索,便是账册中的钱粮一事,其余信息都没告诉我们,估计是怕我们行事不密,坏了后手。”

李靖听了这话脸色才算是好转了一些,兄弟之间如果说一点竞争心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谁对那个位置没有一点想法?

如果老爷子这么早就开始托付李晓这种大事的话,那才会让他感到绝望,此时看来还是有一些希望的!

说了半天,李靖终于看到了李晓身后的封嫣,当即眼神一亮,行了一个书生礼,温声笑道:

“不想能在此处见到封大家,幸会,幸会。”

李晓闻言翻了个白眼,随后招呼着众人走进屋内对李靖问道:

“账目做得怎么样了?”

李靖一边侧身让开,谦让着让封嫣先行进屋,一边回道:

“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大多账目是常叔和我两人做的,细枝末节之事我们才敢让王府的几个账房帮忙。”

“只不过既然你们被督捕司堵上了,你们又是怎么逃脱的?”

李晓走进里屋之后没有停留,依旧往里行去,那里是粮仓,这个米铺的真正秘密所在是在粮仓之中,而不是这座小屋。

“我夺了沈仲言的马带着封小姐跑了出来,小德子受了伤只能陷在里面了。”

李晓认真地对李靖说道:

“沈仲言说宗人府已经派了人去府里抓我了,而此时我又打了刑部的官员,估计我已经被全城通缉了,他们也有可能会来这里搜捕,你得仔细应付,最好你也不要露面!”

走进粮仓之后,只见常叔一人正在灯下翻阅着一座小山般的账册,手中拿着笔头苦思冥想。

要想将三十家店铺的账面做真,谈何容易?!

李晓和声问道:“常叔,如今账面做的如何了?”

常叔闻言抬起头看见李晓,双眼不由一亮,高兴道:

“小殿下,您终于来了!这账目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明日就可收尾了!”

“您想出来的这套同股不同权的方法实在太精妙了,商契是一套文书,同股不同权又是一套文书,便是老朽我,在没有这些账册文书的情况下也是搞不清楚这些商铺的门门道道的!”

李靖此时插话道:

“如今我们这边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就看你那边能不能再拿下后日的漕粮,拿下漕粮,那么京城这个季度六成的流通粮都会在我们手上!”

李靖怀疑地问道:

“只不过此时我们汉王府出了这些事,你那边那个成昆,不知还靠不靠谱?”

李晓见此也是点了点头,毕竟成昆只是个以威相逼,以利相诱的青皮混混而已,在忠诚度方面的确是一个问题。

李晓沉声道:“如今和漕帮接头,草莽台面上的我们只能依靠他,明日我带几个人去震慑震慑他!届时再做计较吧!”

顿了顿李晓继续沉吟道:

“其实后续应对措施我已经有了条陈,只不过现在最大的难点便是如何与漕帮搭上关系,他们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帮,如今我们汉王府又快遭难了,怕是很难压服他们!”

李靖却是不信道:

“你能有什么条陈?咱们收购的这些米粮只是按照老爷子的线索行事,具体还是要等老爷子的线索再走下一步罢!”

李晓闻言不由挑了挑眉,他察觉到李靖似乎起了什么心思,反问道:

“那你什么意见?”

“不如你把父亲的腰牌给我,反正你现在也被宗人府和刑部通缉了,不好出面,这接下去的事情便由我和父亲商量着来吧。”

李晓闻言立马清楚了,李靖这是看自己被宗人府废了,以为在宗祀方面自己已经是没了凭持,如今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了。

李晓黑着脸喝道:

“老五!不要胡闹!事关我们汉王府存亡,你今日若是能拿出说法来,腰牌我便是给你又如何!?”

李靖梗着脖子回道:

“此时便是按照老爷子的吩咐购买粮米就可以了,其余的等老爷子其他线索就可以了!何须像你这样胡闹!”

李晓闻言不由气道:

“老爷子后续的线索到现在都还没有明示,若是老爷子失手,你守着这些粮米有什么用!?”

李靖闻言不由一滞,但仍旧强硬道:“那你也搞不定漕帮那起子草莽啊!”

一直站在李晓身后的封嫣突然开口道:

“公子若是苦恼漕帮之事,奴家或可助您一臂之力。”

李靖闻言先是皱了皱眉,他对封嫣称呼李晓的方式有些敏感。

这公子和奴家的可是不符合他们之间身份的,按礼封嫣要称呼李晓为殿下的!

李晓却没想那么多,惊喜道:“此话当真?”

封嫣闻言点了点头,回答道:

“奴家年初的时候在金陵上的船,一路沿着运河北上,那漕帮与贺先生他们极为要好,漕帮的京城分舵一把手曹坛主更是经常来找贺先生论禅机。”

“奴家有幸见过曹坛主几面,或许可以说上几句话,但要论十足把握的话,还是要请贺先生才行!”

李晓闻言深深地看了封嫣一眼之后点头道:

“既然如此,明日我让大虎陪你去趟城外,若是封小姐能帮我说服贺睿之,李晓感激不尽!”

李晓此言一出,李靖和封嫣都是变了脸色,一个天潢贵胄对一个贱籍妓子感激不尽,这可是大不敬之事!

有了李晓这句话,若是李晓他日荣登九五,封嫣这一世富贵怕是跑不了了!

别人不知,但封嫣如何不知,李晓其实是看不上贺睿之等人的,若是今日自己悄悄去找贺睿之办成此事,李晓到时候就算知道了,对自己只会更生喜爱和感激。

但此时自己又将他引向对方,可见李晓是生了暗气,这才说出这等生分之话。

可封嫣的个中苦楚却是说不出口,此时只能是凄然地点了点头道:

“殿下放心,奴家定会尽力促成此事!”

...

一夜无话之后,天刚亮,大虎便带着乔庄易容的封嫣往城门行去。

而李晓则是在郑记米铺中待了一天之久,直到天色再次放暗这才出了门。

只见李晓此时身着一身黑色飞鱼服,头戴斗笠,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正是大虎的两个兄弟,二虎和胖虎。

二虎上前在一座小院的院门上敲了几下。

从门后传来了成昆的声音:“谁啊!?你娘的!难道不知道现在宵禁了么!?”

成昆本就是混子,宵禁之后还有人找他,对于普通人来说需得防范贼人,对他来说却是稀松平常。

而二虎却是不答,依旧敲了两下门。

这下子门后的成昆立马警惕了起来,紧张地问道:

“快说!你到底是谁!否则我可喊兵马司的打更人了!”

二虎见此,面无表情地伸手对这院门打出了一掌,单这一掌,成昆家的破门便被带着门栓一道打飞。

一时间倒激起一阵鸡飞狗跳。

李晓见成昆正站在另一扇门后呆愣的样子,只是嘴上一笑,压低了斗笠的帽檐,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淡然地走进了成昆家中。

经过这么一会儿成昆已经反应过来是谁造访了,连忙就是跪在了地上打算行礼。

走进院子的李晓随意地瞥了一眼成昆的妻小之后,摩挲着手中的扳指笑道:

“成昆,你女儿,很润嘛!”

成昆闻言惶恐地看向李晓,连忙磕头道:

“殿下,是小的失了智,被小阁老的人叫去后,便把您近几日的行为都告诉了他,您要杀要剐冲我来,不关她们的事啊!”

李晓也是没想到,自己只是模仿了一句加钱居士的名言,居然就诈出了这么一个消息,当即冷笑道:

“怎么,你们都以为汉王府要倒么?”

成昆一边不停地磕头,一边惶恐地说道: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殿下您和王府都是千秋万代,千秋万代!”

李晓继续问道:“严樊许了你什么好处?便让你把我卖了?”

“他...他说他可以让我和我哥一样,也做上兵马司的司长!”

李晓闻言一撇嘴道:

“他小阁老好大的气派,我堂堂汉王世孙只值一个兵马司司长?”

“我告诉你!昨日宗人府已经派人去拿我了,但我却逃了出来,只要我回了封地,举兵一乱,你看你这谋逆同党的罪名,值不值得严樊替你洗脱?”

“谋...谋逆!”

成昆闻言身子一瘫,呆呆地看着李晓喃喃道。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诛九族的谋逆扯上瓜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女人们的智慧 李晓端坐在一张破烂石凳之上,缓缓摘下斗笠,一脸玩味的笑容:

“二虎,照你们江湖规矩,卖主求荣的都是怎么处理?”

二虎目不斜视,翁声道:

“江湖规矩,麻袋沉河。”

成昆闻言魁梧的身躯立马抖都成了筛子,一个大光头上不停地流下冷汗。

李晓闻言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继续问道:“哦?那他的家属呢?”

“斩草除根!”

听着二虎如此冷冰冰的语气,成昆心中好似沉了块冰似得,七月酷暑天里冷得令人发抖。

成昆此刻不由想起了自己那年迈的老娘,本想着用刚赚的金子给她老人家打颗金牙,又想到了那个还未娶亲的弟弟。

他本是一个盛京城的混子,从小到大不学无术,偏是学了些偷鸡摸狗的伎俩,惹得周遭邻居族人对他人烦狗厌。

唯独他的老娘虽然平时总是大骂,但却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他,若不是有他老娘给他前后张罗,他也娶不到媳妇,可能早早地便离了家乡去哪处落草了。

而他的弟弟,虽然嘴上嫌弃他,但是他却是知道,自己娶媳妇儿花的那些钱,大都是弟弟攒了四五年的老婆本!

如今眼瞅着就要有好日子了,没成想一转眼,祸事临头。

成昆疯狂地在地上磕着头,三十好几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殿下,求求您了,您要杀要剐冲我来,祸不及家小啊!”

而就在不远处的成昆妻小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顿时一起哭喊了起来,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

要不是有老三胖虎拦着,怕是已经冲到李晓跟前了。

李晓看着成昆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面无表情,冷声回道:

“我有个原则:谁要是敢主动招惹我,我必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我以诚待你,给你银子,给你差事,你却转头就把我卖了,若是因为你的原因导致我的家眷落入严樊手中,不知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让对方大发善心?”

“这事,没得商量!”

成昆闻言停下了磕头的动作,双眼充血,不再似刚才那般犹如丧犬:

“成昆常听江湖人说,侠客最好的报恩方式便是以匹夫之怒,五步之血,报恩刺驾,若是殿下可以放过成昆家小,成昆愿意明日去严府行这匹夫之怒!”

李晓看着眼前的成昆,沉声道:

“莫说你进不进得了严府那道高门,便是让你成功了,与我而言又有什么用?”

如今成昆的反水导致李晓的布置很有可能已经让严樊全部给知道了去,虽然并不担心严樊会猜出自己的下一步棋。

但是严樊作为大齐最顶流的权术高手,不可能会不知道敌之所图,必图之这个道理的。

这却是会给李晓后续的布置增加难处!

李晓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已经通过质押的方式将手中所有商铺都典当给了像辉乾号这种皇商背景的当铺了。

所以从目前来看,那些米铺也好,米铺中的米粮也罢都是皇商当铺所有了,严樊就算明知道是自己后续的手段,也无从下手。

因为米粮已经属于皇商,只不过他们暂时没有使用权而已。

成昆此时就如末路的恶狗一般狠狠盯着李晓,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恨意。

李晓看着成昆的眼神,心中自然很清楚对方所想。

前世那些输红眼的赌徒们无一不都是这样的表情,输红眼了便想掀桌子!

李晓确实不惧,反而大胆地向着成昆靠近了几步:

“我劝你也最好省了挟持我的心思,匹夫一怒固然吓人,但对你来说却不适用,因为你有家人。”

“我了解你出卖我的原因,无非就是害怕了,想下船了,正好此时严樊也给了你一个看似下船的好机会。”

“但你有没有想过,自从你和我扯上关系的那一刻起,你便在这场棋局之中了,我只是棋子,同样你也是,执棋者不让你上岸你觉得你有资格上岸么?”

成昆闻言,充红的双眼慢慢恢复正常,虽然依旧保持着外强中干的愤怒模样,但李晓从他眼神后面读到了一丝恐惧和迷茫。

李晓继续耐心解释道:

“我如果被捉拿,被宗人府也好刑部也罢,那便意味着汉王府要倒,因为我如果被轻易拿下了,汉王府的威信就无从道哉。”

“所以要拿下我,必然是犯了天的大罪名,在这种大罪名之下,你作为我的同党,你和你的家小跑得了么?”

成昆不停地摇晃脑袋,满脸的不可置信,就在刚才他还在幻想自己坐上兵马司司长的样子,他还在幻想怎么孝敬他的老娘,他还在幻想给自己的弟弟讨个媳妇儿。

李晓用手中的斗笠慢慢挑起成昆的下巴,蛊惑道:

“恨他们么?恨我么?恨我们把你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中么?”

成昆闻言,魁梧的身子此时再次抖得犹如筛子一般,之前是怕的,现在是气的。

李晓前世本就是金融行业资深的从业人员,金融的本质虽然复杂,但是金融的外衣中绝对有一件名叫蛊惑的华袍!

若是金融无法蛊惑那些逐利而来的人,那么它又如何施展自己各种复杂又险恶的手段呢?

李晓也正是身披蛊惑华袍的金融高手,他对汉王妃蛊惑,他对老爷子蛊惑,他对小丫鬟们蛊惑,他对手下朋友们蛊惑,所为的目的只有一个:

成为执棋者!

他不希望有一天自己成为像成昆这样的人,明明只是想赚块金子孝敬老娘,赚点钱给弟弟讨个媳妇儿,却不由自主地被卷入这场权谋游戏中,无法脱身,也动弹不得,只能按照执棋者的思路去行动!

虽然和一个大男人对视,在心理上会有一些障碍,但是李晓依旧努力克服着: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这不会改变你的结局,但是可以救下你的家人,并且可以让你向严樊复仇!”

听到可以救下家人,成昆的眼神中涌出无限的渴望,他拼命地点着头,害怕这个机会一闪而逝。

...

汉王府,荣秀堂中。

汉王妃头上绑着药带,一副憔悴的模样对着下首的李慈问道:

“可找到晓哥儿了么?”

李慈也是严肃地摇了摇头回道:

“原本是知道他在哪儿的,现如今却是不知道去哪里了。”

早先李靖已经从郑记米铺返回王府向李慈汇报了情况,所以李慈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汉王妃恹恹地说道:

“今早那个天官来宣旨的时候,可是与我说了,如今宗人府已经夺了晓哥儿的宗籍,刑部也在满城搜捕他,你这当爹的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李慈闻言只能叹了口气道:

“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着急,孩儿已经洒出人手去寻那逆子了。”

说到这儿,李慈生气地一拍桌子道:

“原想他已晓事了,便托了他做些事体,但没想到这种节骨眼上他还去与那妓子厮混,凭白被人落了话柄不说,现如今倒是害了自己!”

汉王妃听了这话立马就不干了,将手中一直捂着额头的帕子丢在了地上,哭喊道:

“我哪晓得你们爷们儿间的些个什么事!若不是你给他揽了那些劳什子事,他哪晓得那么多,哪会犯这些事?纵是胡闹些,也最多是让我们严加管教一番罢了!”

“我不管!你给我赶紧派人把晓哥儿找到,断不可让他陷在刑部手里!找到人之后连夜送回封地就是了,过几年风平浪静了,再做计较!”

李慈闻言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人说慈母多败儿,这慈祖奶也是一样,但奈何这是自己的亲老娘,自己又是至孝之人,当即只能称是告退。

而当李慈退出荣秀堂后,便见到了一直在外间候着的李靖。

李慈打量了一下这个被称为最像自己的小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道:

“你可知你大哥去哪儿了?”

李靖闻言摇了摇头回答道:

“昨日里大哥匆忙带着封大家逃到郑记米铺之后,只是对我说他要继续打通漕帮购粮,以期用这些粮食和严樊打对台。”

李慈冷哼一声:“什么封大家!妓子罢了!还和严樊打对台!糊涂!”

李靖继续道:

“今天一早大哥先是让大虎带着妓子出了城,随后夜里又带着二虎和胖虎出了门,出门前还把所有的银子都带走了...”

很多情况下说一件事,叙述者只要带有一点个人倾向,整件事听起来都会完全不一样。

在李靖的描述中李晓俨然变成了一个闯了祸事之后,匆忙回家收拾细软不顾家人,带着情人跑路的纨绔形象。

天启帝的敌意,是如今汉王府面临的困局最根本的原因,关于这一点李慈和李靖都是清楚的。

但是通过李靖的描述,李晓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政治敏感度为零的纨绔,还妄想和严樊打对台,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李慈冷哼一声:“竖子不足与谋!”

“父亲,您的腰牌还在大哥手上,他拿着腰牌,常叔大虎他们都要听他的,如果能找到他,是不是先把他的腰牌收了?我怕在他手上会坏事。”

李慈闻言面色变幻了几番之后叹了口气:

“腰牌先不收,找到他之后让人送他回封地,如今他已经被夺了宗籍,若是没有腰牌,回了封地怕也是要遭罪。”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再怎么混蛋,却也想着保全李晓。

李靖闻言只是乖巧地低下了头,但是眼神中闪烁着的阴毒却是掩饰不了!

荣秀堂耳房之中,修玉正在一个铜盆里浣洗汉王妃敷头的锦帕。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世孙殿下身边的大红人,修玉姐姐么?”

来人面若桃花,身姿妖娆,一条水蛇腰扭来扭去。

修玉闻言手中动作不停,只不过想起李晓不由眼圈一红,冷声道:

“紫鸢,你投进铺子里的钱,等我得了月钱就还你,若是没事,就不要在这儿耽搁我伺候老祖宗。”

紫鸢闻言啐了一口道:

“哼!修玉,你少摆一副未来奶奶的样子,现如今晓哥儿被陛下申斥夺了宗籍,你已经不是世孙殿下的房中人了!老祖宗自有我们伺候,此时你该去杂物房才对!”

修玉一张俏脸被气得通红怒骂道:

“少爷在时,便对我们几个最好,如今少爷犯了事,没想到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却是一口一个晓哥儿,少爷在时,你敢如此么!”

紫鸢也不示弱,作势就要上前抓挠修玉:

“好你个修玉,先是骗了我银子,现在又想要坏我清誉,我何时与晓哥儿不清不楚了!你以为谁都道和你一样,那样不知羞,净往人家床上爬!看我今天不撕了你!”

修玉见此立马将铜盆中的汤水一股脑地泼向紫鸢:

“便是见过贱人,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少爷便是夺了宗籍,落了难,那也是我的少爷!老祖宗都哭喊着要寻少爷!你也配让少爷坏你清誉?你的清誉值几个钱?呸!”

两人在耳房中的吵闹,终于引起了荣秀堂中人的注意。

只见青栀带着两个大丫鬟快步走来:

“你们不要命了?!老祖宗正是伤心难过之时!你们不想着好好伺候!还给她老人添乱!”

修玉闻言正打算争辩,不料紫鸢恶人先告状道:

“青栀姐姐!我本要帮修玉一道干活,却不想她用水泼我!”

青栀没好气地瞪了修玉一眼之后,好声对紫鸢劝道:

“莫要在此间吵闹了,赶紧去换身衣服吧,刚听说五少爷此刻正在游廊上,回房的时候莫要碰见了。”

紫鸢闻言双眼一亮,随后迫不及待地和青栀道了别之后,便摇曳着湿漉漉的水蛇腰往游廊走去。

青栀不理身边另外两个丫鬟羡慕的眼神,凑近修玉耳边低声劝道:

“少爷是什么样的人物?你我还不清楚?此时正是扫清紫鸢她们的时候,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有话好好说 浮香楼,这个纷争开始的地方。

李晓坐在浮香楼对面酒楼的窗边,桌上放着几盘下酒小菜。

二虎和胖虎则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此时都各自背着一个包袱,怀中甚至还揣着短刃,身怀世子腰牌的李晓,对于他们来说此时就是世子!

李晓轻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总感觉小德子不在身边有些不自在。

但是一想到接下去自己就能目睹一出好戏,李晓便感觉又开心了几分。

不多时,只见成昆顶着一颗大光头,穿得花枝招展,出现在了街头。

而跟着成昆的还有他那一票小弟,不过似乎比平时少了六成左右。

这群小弟自然也不是空手而来,只见他们怀抱肩扛的,各自都带着不少民俗礼品。

成昆一行人的出现,迅速引起了周围路人百姓的注意,对于生活在这附近的百姓来说,他们都是认识成昆的。

因为成昆本就是浮香楼的帮闲看场,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混子青皮,此时见了这场景,只当是这混子又搞什么胡闹名堂了。

老百姓们本着少招惹少牵连的原则,大家都纷纷视而不见,各自避之不及。

但是就在下一刻,成昆身后又跟出一队七八人左右的队伍,各个身穿红袍,手持各种家伙事儿。

成昆看着身后的一大票人,一颗光头更显油亮,伸手摸了摸头顶,大手一挥,狂笑道:

“哈哈哈哈哈!都与爷们儿热闹起来!”

而这支乐队得了成昆的信儿后,也是很配合的拿起各自的家伙事儿,吹拉弹唱了起来,甚至还有个唢呐手做出一副摇头晃脑的小丑模样。

赚钱嘛,不寒碜。

只这一下便就让附近的百姓们无法继续坚持原则了,一个两个地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向成昆一众人。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好事群众尾随着队伍,又组成了一个吃瓜群众团。

成昆就这样一路敲敲打打地带着众人行至浮香楼下,带起了一大批吃瓜群众的队伍,就连附近几家酒楼中都有人开始探出窗外观望。

行至浮香楼楼下之后,成昆看着自己熟悉的这所高楼,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随后继续做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浮香楼前的看场小厮们都是如临大敌地看着成昆,他们虽然与成昆是老相识了,但是成昆今日的阵仗,便是连他们都摸不着头脑。

而就在浮香楼对面的李晓,看着楼下上演的好戏,李晓笑着对二虎道:

“你还别说,这成昆如果是个戏子的话,可能还是个梨园大家哩!今日之事,换做你俩来,却是没一个能做得比他精彩!”

二虎依旧冷冰冰的模样,对李晓的话只是象征性地敷衍道:

“少爷说的是。”

反倒是胖虎嘿了一声,对李晓解释道:

“那还不是少爷您绑了他的妻小和老母,否则他哪会这么拼命。”

“嘿!”李晓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气笑地问胖虎:“那你道,应该怎么做?”

胖虎闻言摸了摸自己大肚皮,不在意地回道:

“要换小的说,直接砸了这浮香楼就是了,哪有这么多事。”

李晓闻言眼睛一亮,唤过胖虎附耳之后,嘀嘀咕咕的几声话语之后。

只见胖虎先是大眼一亮,随后对李晓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去。

整个过程中,二虎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发问。

而与此同时,浮香楼上的严樊也是被成昆的这番吵闹给惊扰到了。

只见严樊推开安小婉白藕般的胳膊,还有身上另一个丫鬟的大腿,下了床之后愤怒地推开窗户,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成昆卤蛋般的光头。

看着楼下混乱的场景,严樊一张黑脸宛如黑锅,他本就是权术高手,今日的场面一看他就知道是有心人操弄之局,至于是何人他一时却也猜不出苗头。

严樊是不认识成昆的,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和成昆接头的也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厮而已。

所以成昆的出现,只让他感觉是有人布局,暂时还想不到李晓身上,毕竟在他看来李晓此时就如笼中之鼠,毫无还手之力。

严樊黑着脸对着屋外怒喝道:

“人都死了么!难道现在还没人告诉我下面是什么情况么!”

严樊屋外日夜都是有手下人守着的,此时听了严樊的话也能感受到对方的震怒,当即恭敬地回道:

“少爷,声响刚起的时候小的已经遣人去查了,您要是着急的话,小的这就亲自楼下去看看!”

严樊脸色铁青,抄起安小婉递来的茶杯便往门上摔去,骂道:

“滚!快去查!”

不过一会儿,成昆打量了一下四周,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围拢的人群也够多了,当即挥手叫停了乐队的演奏。

成昆招手从小弟手中接过一个大喇叭,对着浮香楼清了清嗓子。

只见成昆捏着一口蹩脚的陕秦老腔,高声喊道:

“俺小万,俺想泥!(安小婉,我想你)”

“俺小万,俺爱你!”

“俺小万,俺想你想得睡不着!”

成昆话音刚落,现场沸腾了,浮香楼的小厮们沉默了,站在窗边的严樊感觉头绿了,正在一边穿亵衣的安小婉也懵了,唯独只有酒楼中的李晓看乐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吃瓜群众出声道:

“喂喂喂!霹雳手,你可别乱说话,那安小婉可是咱们京城花魁,你算哪门子糙汉,还敢觊觎人家鲜花?”

“哈哈!就是就是!你这堆牛粪,也敢觊觎花魁!”

成昆用一双牛眼恶狠狠地瞪了刚才说话的人一眼,但是大喇叭却依旧放在嘴边喊道:

“呸!你们知道什么?我和小婉是真心相爱的!”

“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就是我和她感情爆发的时候,当时我不顾一切地摸她,她也不顾一切地摸我,还立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可惜快乐永远是短暂的,换来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跟长叹….”(注1)

全场沉默了,所有吃瓜群众有瓜子的嗑瓜子,没瓜子的咬手指。

这是什么戏份?漂亮俏花魁大战光头猛粗汉!?

终于浮香楼中有人反应过来了,只见一个龟公手持扁担冲了出来,怒喊道:

“不许你侮辱安姑娘!安姑娘天仙一样的人儿!如何会看得上你?!”

成昆只是一瞥眼,自有几个小弟上前拿下龟公,只这一下便搞得浮香楼的人和成昆的小弟们搞得剑拔弩张,似乎随时会开干起来。

但是成昆却还有后招,只见成昆大手一挥,又有三四个闲人从人群中走出。

成昆冷笑道:

“怎么?想动手?我这几个兄弟可是天桥底下说书的,信不信把今天的事在天桥底下分八集十二天来来回回说个遍?”

“如今我马上就要成为兵马司的司长了,不再是以前那个青皮混混了,自然是要来浮香楼接回我的爱人!浮香楼,开个价吧!多少银子,才能赎回我的小婉!”

“你放屁!我杀了你!”

龟公被小弟们按在地上,不停地挣扎,恍若一只暴怒的鳖精。

成昆冷篾地扫了龟公一眼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日我和小婉情感爆发之时,就是你在暗中偷窥,你为了报复我和小婉的感情,更是从中作梗,把小婉献给了严樊,变成了小阁老的禁脔!”

听到这话的安小婉也顾不得什么都没穿了,立马惊慌地跑到窗边一查究竟。

成昆继续道:

“如今圣天子下令天下勤俭,共度时艰,小婉也终于不用在这种灯红酒绿之所强颜欢笑了,我也攒够了银钱,浮香楼!还我小婉!”

小弟们也帮腔道:“还我安嫂嫂!”

安小婉见此不由气急,但也知道此时不能开口说话,否则只会使事情更糟。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李晓一口将剩余的酒水喝下,对着窗户外高喊道:

“快看呐!五楼窗户上,小阁老和安小婉没穿衣服站着呢!”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五楼的窗户处。

安小婉是反应最快的,在李晓话音刚落时便就惊慌地蹲了下来,但严樊却依旧骄傲地站立不动。

众人抬头,除了几个眼尖的果然看到一个女人的人影闪过,其余人都只看到赤裸着上身的严樊。

一时间,人群轰然炸裂,看来成昆所言十有八九,这安小婉真是变成了严樊的禁脔!

而那个被按在地上的龟公仿佛世界崩塌一般地看着五楼窗台。

严樊不躲不让,死死地盯着对面三楼的李晓,恨得牙齿痒痒,一张黑脸竟是更黑了几分。

“少爷,查清楚了,楼下那个混子就是反水李晓的成昆,他原先是我们浮香楼的帮闲,您看,是不是小的带人把他腿打断了?”

严樊黑着脸,瞥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的安小婉,一时间气上心头,一脚便将这个玉美人踹翻在地,恨声道:

“废物!要那个成昆做什么?你将人打发了,转头满城都会传我严府仗势欺人!”

“你便是递折子给盛京府和兵马司,也不是此时能了的,打开门做生意的,人家要花钱赎妓姐儿,你凭什么抓人家!?”

严樊说着便抄起了床上的一件袍子往身上套,怒喝道:

“赶紧召集人手,没用的东西,连李晓就在对面都不知道!还不快去抓!”

“快点给我通知刑部还有兵马司,赶快来抓人!至于成昆,事后随便给他找个满门抄斩的罪名就是了!”

而反观在酒楼上的李晓,眼见自己露面的效果已经达到了,随手在桌上丢了些琐碎银子之后,对着二虎道:

“走吧,再不走便走不脱了!”

说罢李晓便带着二虎往楼下走去,但是严樊手下却也不都是废物,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酒楼门口便有两个小厮守着了。

小厮见了李晓立马便撸起袖子,看样子想要用暴力强留李晓。

李晓见此也不管他们,只是自顾自地往人群中走去,后边自有二虎替他料理。

不过一会儿严樊便已经带着二十几个家丁从浮香楼中冲出,定睛一看,酒楼门口只有两个已经被打得动弹不得的小厮了。

严樊一张黑脸眉头一皱,挥手道:

“快给我追!追到有重赏!”

众小厮们闻言,轰然冲出酒楼,一时间冲撞了人群,场面十分混乱。

严樊见此对剩下的手下怒喝道:

“打!谁不让就打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打砸浮香楼 盛京城,西城胡同中。

李晓一边快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一边顺手从路边的蔬果摊上顺了两颗野果。

“快快快!快给我追!”

“严府办事!速速退避!”

街道的街尾处严樊带着一众狗腿小跑着,入眼就是李晓顺野果的场景。

严樊怒吼一声:

“李晓站住!不要跑!”

一阵吵闹声从自己身后传来,李晓只是回头瞥了一眼,也不理睬。

脚步仍未放慢,还随手将另一颗野果分给了二虎。

李晓随口将果核吐在了地上高喊道:

“救命啊!杀人了!小阁老仗势欺人,强抢花魁不成,要打死人了!”

李晓一边叫喊一边跑,而在一旁的二虎却是一言不发地把路边的果蔬摊都给掀翻了,顺手还朝人家摊主丢了颗银子。

就在李晓和二虎的跑闹掀摊之间,整条街道都热闹了起来,摊贩们叫骂的叫骂,蹲在地上找银子的找银子。

原本有希望能抓到李晓的严樊,此时只能看着李晓的身影七拐八拐地拐进一个胡同中。

见此情况严樊不由气急,灵机一动,对着摊贩大喊道:

“前面那小贼偷了小阁老的荷包,里面足有几百两,乡亲们快把他抓了,小阁老有重赏!”

古时候的民风还是很淳朴的的,一听有贼,百姓们还是会很热心地帮忙抓贼的,绝对不是因为那句小阁老有重赏。

恩,民风淳朴盛京城,面若白玉小阁老。

一时间蹲在地上的摊贩们有不少都直接起身,抄起手边顺手的家伙事儿就是往李晓逃去的方向追去。

而此时的李晓与严樊却是早已翻墙进入了一处民宅中,这处民宅是他们早先就踩好的点,是座空宅。

李晓和二虎迅速从包袱中拿出了两件兵马司帮闲兵丁的衣衫,随后各自换了上去。

原来这两件帮闲兵丁的衣裳是成昆花了大价钱从他那个兵马司司长大哥那儿买来的。

这兵马司分为东西南北四城兵马司,成昆的大哥正是南城兵马司的司长。

只不过这个同族大哥平时都瞧不上成昆而已,这也是成昆为何如此渴望成为兵马司司长的原因。

李晓和二虎换上兵丁服饰之后,又从杂物堆中翻出了两把腰刀,连着腰牌一起别在了腰上。

这两身兵丁衣裳可不单单只是衣裳如此简单,按照二虎的江湖黑话讲,这叫买了身皮。

这身皮不止是衣服、配饰、腰牌如此简单,甚至买皮之人,可以凭借这些东西真的加入到兵马司帮闲兵丁中。

然后以这个买来的身份生活,这也算是江湖人金盆洗手或者暂避风头的一种手段。

一切妥当之后李晓和二虎对视一眼,然后拿出火折子又将换下的衣物给烧了干净,直到将衣物灰烬投入枯井中这才作罢。

而就在此时,浮香楼下,自从严樊带着许多小厮直追李晓而去之后,浮香楼便紧紧关上了大门,任由成昆在店门外如何叫骂都不予理睬。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吃瓜群众们大都意兴阑珊的时候,一个胖胖的男子从人群中闪出,对着浮香楼的大门猛拍:

“安小婉,我没想到你如此狠心!我为你苦守这么多年,每个月攒下的银钱,全部都花在这浮香楼中,只为了每个月来这里见你一面!”

“安小婉,你出来啊!你有本事偷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呐!”

“开门呐!”

...

吃瓜群众再次轰动,俏花魁与三个臭男人不得不说的故事,哦不,三个半,那个鳖精勉强算半个。

成昆见此,虽然心中疑惑剧本的变化,却也是很配合地上前怒斥道:

“你这粗汉!休要胡说!小婉与我郎才女貌,你个妖怪在此吵什么嘴?”

胖虎闻言往地上吐了道口水:

“呸!小婉是爱我的!你这贱人才是横刀夺爱!不信你与我一道进去问问小婉!”

成昆闻言立马知道了胖虎的来意,心中百味杂陈,但是还是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去就去!爷爷我还怕了你不成!我与小婉的爱日月可鉴!”

胖虎见此只是冷哼一声,单掌用力,猛劈在浮香楼的大门上。

一掌劈下,大门纹丝不动。

吃瓜群众伴着成昆小弟等人冷漠地看着胖虎。

胖虎肥脸一红,讪讪地摆了摆手,随即做了一个黑熊抱树靠的招式,整个人全都撞在门板上。

浮香楼大门登时就破了一个一人高的大洞。

胖虎冲进浮香楼之后,随手提溜过两个小厮扔在一边,喊道:

“特娘的!浮香楼好气派!都是用老子的银子堆的,如今小婉背着我偷了汉子,我却要把这些银子都拿回来!”

说罢,胖虎又打翻了几个小厮,顺手打砸了些桌椅,看到值钱的便揣进怀里。

跟在成昆后面进来的一众人,见此情形先是有点懵,然后有点慌。

成昆见此大骂道:

“呸!这里便是接待过你,你就说是你的事物,我在此处何曾花少了?”

“兄弟们,上!将哥哥这几年在这儿被黑下的钱都拿回来!”

成昆的众小弟们哪个不是多年的青皮混子,眼见这种场景,当即如出笼的疯狗一般冲进浮香楼就开始打砸抢烧。

而后面跟着进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看到此时场景先是一愣,有老实怕事的快步往人群后面退去,也有心思活泛的偷偷加入了打砸抢烧的行列。

一时间浮香楼内鸡飞狗跳,争吵与谩骂齐飞。

...

刑部大牢内,某不知名的牢房内。

小德子此时正被绑在一个木架上,满身鞭痕,受伤的小腿处甚至还渗着血。

沈仲言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火堆边上,脸上敷着一个药贴。

这是前日李晓抽在他脸上的鞭痕,郎中对他说即使治好了,也可能会留下疤痕。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于读书人来说,李晓抽在他脸上的鞭痕更像是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沈仲言的脸色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忽明忽暗,在他不远处是一个手持皮鞭,胸膛上都是胸毛的壮汉。

沈仲言阴沉沉地开口问道:

“说,李晓在哪?”

小德子不言语,依旧是低垂着头颅,仿佛是个死人一般。

沈仲言对身边的壮汉使了一个眼神。

壮汉会意之后从水桶中舀出一瓢冷水,二话不说便泼在了小德子的脸上。

“说,李晓在哪?”

沈仲言再次开口问道。

被泼醒的小德子只是摇了摇头,将脸上的水渍甩开,虚弱道: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壮汉便抄起鞭子往小德子身上抽了三鞭。

“啊!”

小德子吃不住痛,不由松口呻吟了一声。

沈仲言脸色不带变化,继续问道:

“那李晓这几天带着你都做了什么?”

小德子颤抖着嘴唇回道:“就...就...就是吃喝玩乐...”

又是三鞭!

沈仲言脸色黑了几分,冷声道:

“你放屁!成昆已经交代了!李晓给了你们一万两银子让你们去满京的买米粮。”

“如今满京三成的口粮都在你们手里!你们还开具了三十家铺子的牌照!”

“说!你们买那么多米粮做什么?!那些米粮都去哪了?”

其实自从成昆反水之后,严樊即使搞不清楚李晓的目的,但他还是很清楚如今米粮的重要性的,得到消息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追回这些米粮。

但是等严樊带着成昆提供的信息去追查米粮的时候却发现,这些米粮都已经不翼而飞了!

至于那三十张牌照,几乎全都是空壳店铺,除了一些只在纸面上的账目以外,连根毛的实物都见不到。

空壳公司,不外如是!

小德子昏昏沉沉地回答道:

“粮...粮食买来吃的...”

“粮食已经被吃完了...”

沈仲言老脸一黑,没想到这厮在如此情况下居然还敢戏弄自己。

但是又想到严樊的交待,自己的前途可都在这个小德子身上了!

就是知道了李晓的手段之后,所以严樊现在才这么急着找回失踪的米粮,只要米粮在手,那么李晓的后招自然无从可言。

至于成昆说的李晓要买漕粮之事,严樊只当是个笑话。

一是漕粮金额所涉巨大,李晓买完盛京城三成米粮已经用了一万两银子了。

二是漕粮买卖是集中交易,如果有人一次性吃下,必然动静极大,严樊有把握到时候以雷霆手段,将漕粮收归官有,反而还能替他补一笔亏空

沈仲言耐着性子继续带话题道:

“呸!你们便是蝗虫精附身也吃不完这些粮食,快说!李晓在哪!粮食在哪!”

“若你还是冥顽不灵,休怪我动真招了!”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说的太硬了,沈仲言又放缓了语气,和声劝道:

“你也不想想,你从小跟着李晓,是他们汉王府的家生子,在那种时候,李晓带着个妓子跑了,全然不顾你的安危,这种主子,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卖命?”

“你啊,一轮明月照了沟渠了!”

说罢,沈仲言还慢慢上前替小德子摘下几根杂草,温声道:

“如今汉王府也快倒了,良禽择木而栖,你对他们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只要你告诉我李晓在哪,粮食在哪,我便放了你,好吃好喝地供应着,等这件事了结了,我还能在刑部给你寻个打杂的差事,不比你在人家家里为奴为仆好?”

沉默了许久,牢房中除了小德子急促的呼吸声外,只有火堆里暴炭飞扬的声音。

过了许久,小德子缓缓开口道:

“你过来,我告诉你...”

沈仲言闻言大喜,飞快地上前高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快!快告诉我!”

“在...在你娘的被窝里!哈哈哈哈!老子记性不好,也不知道是哪天的被窝里,那天你老娘真骚!哈哈!”

小德子不复刚才的虚弱,一副癫狂的模样,还吐了一口血水在沈仲言的脸上。

沈仲言的脸上和药贴上沾满了腥臭的血水,一张瘦脸之下掩盖不住的愤怒。

到底是读书人,沈仲言一言不发地将脸上的血水擦干净,冷漠地拿起火堆中的烙铁对壮汉吩咐道:

“记性不好是吧?!你就拿这个烙铁让他好好明白一下什么是严重失忆!”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最见不得这种人 盛京城中,兵马司连同刑部此时正在联合巡街,共同追捕李晓。

整条街道上时不时便有兵马司兵丁伴着帮闲或者捕快带着杂役在街上巡查。

李晓和大虎等人身穿帮闲兵丁的服饰,远远地缀在一票兵马司正式兵丁的身后。

大虎一手按着腰刀,一边警惕四周,对李晓低声汇报道:

“少爷,贺睿之说他可以帮我们拿下今日到港的漕粮,而且连封姑娘他也能做主许给您。”

李晓一边按着腰刀,一边随意地打量着周围路人的长相,甚至还随手拿了些摊贩的吃食。

不知道的人看到现在的李晓只会当他是一个混迹多年、“兢兢业业”的兵马司帮闲。

李晓往嘴里塞了瓣橘子随口问道:

“他有什么条件?”

大虎依旧是警惕地打量着周围,似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就像个慈爱庵的特工一般。

“贺睿之说这些都可以作为浙东士绅对您的善意和投资,您要是顾虑封姑娘的身份问题,他们也是有办法洗白成良家子的。”

大齐祖训,宗室不得迎娶勋戚之后、高官之后、豪族之后、贱籍之后,只被允许迎娶由宗人府挑选的身家清白的平民良家子,这也算皇室控制宗室的一种方法。

李晓闻言拍了拍手,将手中的果屑随意丢在地上,打趣道:

“哟,这群浙江佬还懂得投资期货啊。”

大虎不解地问道:“少爷,您说的期货是什么意思?”

李晓莫名地笑了一下,回道:

“大虎,你要知道,所有被命运赠送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如果我没有猜错,贺睿之应该是有条件的,他们所做的一切,只需要我以汉王府世孙李晓的名义给他们一封表达善意,以及肯定帮助的手书即可,我可说对了?”

大虎闻言恭敬地点头道:

“少爷高明!那贺睿之的确是说为了防止我是坑骗之人,还是需要您的手书一封才能作数的!”

正在此时,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卒突然整齐划一地从远处小跑着向一个街坊口跑去。

见此情形大虎和二虎、胖虎都不由绷紧了身体,做出一副戒备的模样,甚至连带着李晓都紧张了几分。

只见这几个士卒快速地将一个街坊围住,并在街坊口张贴告示。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对着李晓前面的兵马司正式兵丁喊道:

“内阁有令!由步兵统领衙门为主导,刑部、兵马司为协助,全城搜捕李晓!”

“你们几个过来,协助我们搜捕这个街坊!”

李晓闻言和大虎对视了一眼,快速吩咐道:

“你带着常叔去见贺睿之,告诉他我现在一时脱不开身,他想要的我可以答应他!至于手书我事后可以补给他!但是漕粮一事,不容有失!”

大虎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军官,知道此时不容犹豫,再迟些怕是走不开了。

待大虎走后,最前面的一个兵马司兵丁也一副趾高气昂地走到了李晓面前:

“刚才那些军爷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罢!你们这群惫懒家伙,随我一道入坊搜查!这次莫再想偷懒了!”

胖虎闻言当即做出一副谄笑的模样,上前递了几十文钱给兵丁:

“爷爷勿恼,小的们刚到没几天,还不熟悉,您多担待,嘿嘿!”

那兵丁收了孝敬之后,皱眉打量了李晓手中的橘子一眼,这可不像是刚做这一行的表现,这怎么看都像个前辈啊。

但兵丁显然不愿意在这些事上多计较,再加上刚收了孝敬,当即得意道:

“你们几个算是孝顺的了,爷爷我便教你们个乖,一会儿搜人你们只从南往北搜,动静闹大些,那些丘八自然不会当你们在偷懒,爷爷我便不看着你们了。”

言罢兵丁便掂量着手中的意外之财招呼着他的同事们到街坊里吃酒去了。

显然对于有编制是同事,对于没编制的李晓等人则是爷爷和孙子的关系。

李晓和胖虎见此只是撇了撇嘴,随后由二虎从士卒那里领了画像打算进街坊从南到北地搜查。

至于那张画像,李晓随意瞥了一眼,不说也罢,这种批量的简笔画,对于他这种没有明显面貌特征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抽象画。

带着画像进了街坊的李晓等人,随意地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大门慢慢露出一个门缝,门内传出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门后一个男人小声问道:

“谁...谁啊?”

胖虎不耐烦地说道:“兵马司!查逃犯!”

“哦!”门后的人好像松了一口气,然后就不说话,也不开门。

胖虎再次不耐烦地拍门道:

“兵马司办案!速速开门!”

门后之人也是不耐烦地骂道:

“拍什么拍!门拍坏了你赔啊!不就是兵马司么!等着!忙呢!”

他胖虎何曾受过这种鸟气,简直是叔叔可以忍,婶婶也不能忍!

只见胖虎单掌运起,一掌劈下,这次倒是劈开了这扇木门。

木门劈开之后,只见一个衣着狼狈的青年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显然刚才他就在门边。

而就在这小小的二进房里,李晓等人只需要转头望去,便能看到屋子的里间。

只见里间的床榻上,一个小媳妇正用衣裳遮着身子,突然放声尖叫。

李晓闻言给了二虎一个眼神,二虎会意之后拔出了明晃晃的腰刀震慑住了那个小媳妇。

“再叫!再叫就把你抓到牢里去!”

小媳妇果然立马闭上了嘴,一边小心翼翼地遮着胸前,一边楚楚可怜地小声抽泣。

李晓背着手从门外走进屋子,冷声对青年问道:

“怎么这么久还没开门?”

青年闻言脸色一变,底气不足地反问道:

“你管我做什么,就算你们是兵马司,便能不顾王法么!如此行径与私闯民宅何异!”

李晓默不作声地抽出了腰间的腰刀:

“私闯民宅,那也得是苦主能告,你是苦主么?”

青年闻言脸色变了一变,嘴唇蠕喏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哥几个追拿钦犯,如何变成了私闯民宅?说!你是不是认识逆党李晓!”

青年脸上一白急忙摆手否认道:

“几位兵爷可不敢乱说!小的都不知道逆党什么模样,从何说起认识,此事是万万不敢的!”

李晓笑了笑,反问道:

“当真?你且看看这画像,你认不认识!”

说罢李晓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画像展示给对方看。

青年看着面前的画像,莫名感觉有点眼熟,但是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在他着急之时,抬头一看,青年男子喃喃道:

“这逆党...和兵爷...好像...”

青年话还没说完,李晓便一脚将对方踹翻怒骂道:

“呸!你个偷女人的王八,还敢在爷们儿面前装嘴儿?!给我打!小太爷我平生最恨偷大嫂的!”

说罢,李晓还抄起了刀鞘抽打在青年身上,胖虎见状也是哈哈大笑地加入其中。

反倒是二虎依旧是持刀警戒着四周,恩,这很慈爱庵。

李晓的力气其实不大,反倒是胖虎这个牲口的加入,立马让青年体验到了什么叫练家子和奶油小生的区别。

只见青年被抽得嗷嗷大叫,然后在地上不停地打滚,这一折腾倒是引起了周围街坊的注意。

不出一会儿,只见一个老实人带着几个士卒冲到屋门前,急声问道:

“各位兵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在小人家中动上手了?”

见到来人有步兵统领衙门的士卒,李晓和胖虎都讪讪地停了手解释道:

“我等刚才追查逆党李晓至此,见这户人家大白天房门紧闭,甚是可疑,所以便就敲开了房门打算搜查。”

“哪想到,逆党没查到,倒查到了这么一对狗男女,衣衫不整,白日宣淫!”

说着,李晓还拍了拍胖虎的肩膀解释道: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这兄弟早年间也是遭遇了这等家门不幸,最是看不惯这种事情,所以我俩一个没忍住,一个急公好义之下,便将...”

胖虎闻言立马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却丝毫不在意自己被编排着草原。

老实人闻言双眼通红,先是怒瞪了小媳妇儿一眼,随后当着众人的面,怒吼一声,便骑在了青年的身上捶打。

打死狗嘛,毫无心理压力!

而就在李晓小心翼翼地观察步兵统领衙门士卒的时候,只见一名士卒也是红了眼,丢下兵器冲到地上捶打青年男子。

这个士卒似乎也有一个悲伤的故事...

...

京河,漕运码头。

全京城的米行铺子掌柜都等在这个码头上。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锦袍的男子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运河的尽头。

一个胖子掌柜讨好地走到锦袍男子的身边说道:

“田掌柜,您放心吧,昨儿个我才得了消息,这船只已经是走到天津港了,说是今儿晌午必是能到的。”

田掌柜闻言焦急的脸色更是着急了几分:

“这都晌午过了两个时辰了!”

“吴掌柜,您是不知道上面给了我多大的压力,如今京里的三成口粮都已经被人买空,若咱们不能及时拿下这批漕粮。”

“到时候可不止咱们店铺无米可卖这么简单,就怕这京师还要面临动荡!”

吴掌柜闻言不信道:

“不会吧,即便是漕粮出了差错,不是还有户部的官仓么?官仓存粮起码能顶四五年之久哩!”

田掌柜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不答话,这宫里面的意思连他都不知道,他也无法对吴掌柜解释。

就他自己所知道的,现如今的官仓,账面上还有四五年的存粮,但经过其中的贪官污吏、硕鼠蛀虫,上下其手之后,也不知道实际是否还有两年的量了!

吴掌柜见田掌柜不说话,只当这件事是机密之事,不可轻言,当即也不敢继续详问了。

他可是知道这个田掌柜虽然只是一个皇商米行的掌柜,但同时也是一个太监!

终于,漕帮的船只缓缓地出现在了码头的不远处。

这让一直提着一颗心的田掌柜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即沉稳地招呼着自己的手下前往码头船边抢货。

漕粮卸货,自然是看谁自己卸得多,便能抢的多了,反正都有专人在船上按袋会账!

见此情况,吴掌柜虽然忌惮对方的背景,但是生意还是生意!

吴掌柜也不含糊,当即也招呼着自己手下前往码头处抢占位置。

一时间码头上挤满了京城各家米行的苦力小厮,大家都为了能抢到米粮而争抢着泊位!

终于,漕帮的船只缓缓靠岸。

田掌柜等人期待已久的案板也缓缓放下,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江湖汉子一脚跨在船舷上,拱手对着码头众人致歉道:

“各位大爷!实在对不住!本来应该运来京城的漕粮,昨儿个在天津被一位京城的粮商看中全买了去!各位,今儿个船上却是没货了!”

“各位爷,下个季度请早!”

言罢,江湖汉子便一挥手回到了船舱中,漕帮船只也缓缓掉头驶去。

田掌柜一开始听到漕粮已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终于在船只掉头的时候恢复了清醒,对着江湖汉子急声道:

“漕运衙门明文规定,漕粮必须卖给京商,不可由任何非京商贩贩卖,否则杀无赦!”

汉字闻言转身回到船舷边上解释道:

“回这位掌柜的话!买粮的那位掌柜是出示了盛京府府衙开具的牌照商契的,此事有会账的账目以及天津府拓印的商契为证,大爷自查便知!”

田掌柜继续追问道:

“那到底是哪家米行吃下了所有的货,还望壮士提醒!”

江湖汉子头也不回地高声答道:

“郑记米铺!”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双马入门 盛京城,皇宫。

今日是天启朝难得一遇的大朝会,众官员早早地从家中出发按照礼制、官职有序地集中在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不过多时,天启帝在太监的服侍下缓缓出场。

天启帝在龙椅上缓缓坐定,依旧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田大伴站在殿前捏着嗓子尖声道:

“圣皇陛临,百官见礼~”

严松从百官队列中站了出来,跪在地上唱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一起跟随跪下,齐声高呼万岁。

随着百官三呼万岁之后,司礼监太监在不远处抽响长鞭。

二十响鞭声之后,场中编钟响起一阵雅乐。

天启帝清了清嗓子,嘶哑着沉声道:

“众卿平身。”

天启帝的声音很虚弱,听得出来很昨晚操劳。

但即使如此虚弱的声音,在场百官却依旧能听得很清楚。

这便是权势的力量,即使你说话声音再小,即使你的身体再弱小,权势都能让所有人都把你的话听到心里。

“谢主隆恩!”

众官员谢恩之后各自缓缓起身,这个过程中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御史官员也是贼眼溜溜地盯着众官员可有不妥之处。

要是让他们发现不妥之处,当场便会弹劾该官员君前失仪,严重的甚至还会弹劾欺君之罪!

这次不同以往,天启帝率先开口道:

“这次召开大朝会,最主要是和众卿家议一议关于三省旱灾之事。”

“先由严阁老给大家说说情况吧。”

严松闻言先是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随后在严樊的搀扶下走到太和殿的台阶下,缓声道:

“山西、陕西、甘肃,这三省从去年春播之后,便就滴雨未下,而北方小麦都是一年一熟,所以去年一年,三省全境颗粒无收。”

严松话音刚落,众官员纷纷小声议论,其实三省旱灾之事早在去年就已经有断断续续的消息传来了。

可能在东林党、闽粤党、楚党那里三省的消息不如北官派那么灵通,但却也绝对不是绝密。

甚至他们还做了许多暗中的手笔来利用北方的旱灾。

司礼监太监一甩长鞭,尖声道:

“肃静!”

百官纷纷停下了议论声,各自袖手静立。

严松继续说道:

“虽然北方灾情严重,但各地常平仓经营多年,还是能勉强应付如今局面的,内阁在年初的时候便下了折子给三省巡抚,严令他们各自安抚好灾民,户部也是下了开仓的指令。”

“此时三省的局面基本处于稳定,而且三省巡抚也征发了大量民夫兴修黄河水利,灌溉黄河两岸农田。”

“这样既能赈济灾民,又能开荒垦田,相信只需要熬过今年,再给三省酌情减税,那么渡过此次灾情也不是难事。”

严松话音一落,站在工部队列中的汪义真心头一动,谁都知道三省的灾情绝对不可能如严松说的这般轻松。

且不说严松是否有谎报灾情的程度,便是严松所说的常平仓足以支撑灾民渡过灾年这一说法便是没人会信。

按照太祖当年定下的规矩,常平仓中一般都存有当地一年的口粮。

但是以如今大齐的吏治来看,各地常平仓中能有半年口粮,都算是当地贪官有良心了。

现在已经是七月了,一年已经过去一半,按理说各地的常平仓应该已经空了才对。

也正是有这份依据,东林党才敢发起扩修运河的提议。

但是没想到严松今日居然行了一招狸猫换太子,扩修运河的以工代赈之策,硬生生被他换成了兴修黄河水利。

汪义真见严松说完了,立马出列反驳道:

“启奏陛下,关于阁老所言兴修黄河水利一事,微臣并不赞同!”

“微臣恭领工部尚书一职,甚是清楚工部一年在黄河水利上投入多少,说一句无底洞也不为过。”

“如今北方干旱,黄河两岸无需担忧涝灾,此时兴修水利却是徒增浪费!”

严松作为大佬,自然不可能亲自应对汪义真。

当即在严樊的一个眼神下,户部尚书出列反驳道:

“汪大人此言差矣!常言道未雨绸缪,防范未然!汪大人可不能因为没下雨便就不绸缪这水利之事,这可是关乎两岸千万百姓的大事啊!”

户部尚书话音刚落,严樊又对着御史队列的官员使了一个眼色。

只见御史大夫站出队列对着天启帝躬身道:

“微臣弹劾工部尚书尸位素餐,高列工部尚书一职,不思修建国家工事,消极怠政!”

“微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大批严党官员此时都躬身向天启帝附议。

汪义真见此直接将自己的乌纱帽摘下,毫不在意地回道:

“启禀陛下!微臣恭领尚书一职数年来,时刻不敢忘记微臣的本分!关于兴修黄河水利一事,臣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若此时大肆修建沟渠引来黄河之水,等到水丰之年,便又是一场天灾人祸!”

汪义真话罢,便就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一个红袍官员走出队列,对着天启帝躬身行了一礼:

“启奏陛下,微臣觉得汪大人所言甚是,吾等身为朝臣,料理国家大事须得三思后行!断不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今日旱灾来了,便扩修水道,明日涝灾来了,再兴修大坝,此实乃短视所为!”

楚党大佬,礼部尚书张庸!

张庸话音刚落,楚党各色官员并连着东林党众官员都齐齐跪在地上附议。

严松见此情况皱了皱眉头,对于楚党突然的搅局他也是感到颇为意外,没想到东林党拉来了这个奥援!

一直坐在首位的天启帝见此也是皱了皱眉头,对于楚党的入局,他也是感到一丝意外的。

看着场中已经跪成三四片的官员,天启帝略一思量之后,心中做出计较,当即出言道:

“恩,张爱卿和汪爱卿所言甚是,但是北方赈灾一事还是不能耽搁啊!”

“这样吧,关于三省赈灾还有多少缺口,由严阁老会同户部算一下账,到时候众爱卿发动一下各地士绅百姓,缓解一下国难。”

汪义真闻言皱了皱眉头,天启帝此言基本是给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说是让百官发动各地士绅,说白了就是要由内阁和户部牵头往南方增设救灾税。

这种骂名当然是由官员来担,天启帝怎么可能揽到自己头上来!

但是今日局面,不拿下扩修运河一事,江南士绅是怎么也不会答应此事的!

就在汪义真准备好死谏之时,天启帝继续开口道:

“户部尚书,妄言工事,操持户部不利,便就早些致仕吧!”

“至于户部尚书的空缺,就由张爱卿和严阁老商量好给朕上个折子吧!”

“汪爱卿,忠君体国,今日阻止了一场劳民伤财的祸事,足以见得是个得力的忠臣,明日便进内阁当值吧!至于工部尚书,继续由你兼任吧!”

汪义真闻言小心地打量了张庸一眼,只见这厮居然已经悄悄退进队列中了。

显然对方认为捞到一个户部尚书的位置,此次已经是赚到了。

但是汪义真也知道,这是天启帝划下来最后的道道了。

如果自己等人不答应,楚党不会帮自己,天启帝也会让严松发动严党对他们东林党进行猛攻。

对于皇帝来说,你可以有自己的利益追求,就是皇帝也得学会妥协,但是你要是不听话,那就没得商量!

而且站在汪义真的角度来说,起码自己捞到了一个内阁大学士的位置。

老了致仕回乡,阁老致仕与尚书致仕,在家乡的影响范围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尚书至多也就影响一省,一个阁老却是可以让整个江南都不敢忽视!

天启帝看着堂下已经心生退意的汪义真,嘴角不由一笑。

谁又能想到,东林党得到的这个阁老之位,原本就是属于他们的!

天启帝既然可以罢免一个林世昌,那也能继续罢免一个汪义真。

至于楚党,虽然在朝廷中势力薄弱,但是天启帝还得依靠楚党的地方势力压制在荆州封地的宁王!

天启帝不动声色地给了严樊一个眼色之后,继续装作假寐的模样。

严樊会意,立马出列高声道:

“启奏陛下!微臣弹劾汉王府!”

天启帝不带感情地问道:

“所奏何罪?”

“欺君之罪!谋逆之罪!”

百官闻言默然!

最近步兵统领衙门满京城地搜捕李晓,已经有人猜到是天启帝要对汉王府动手了。

但是谁都没想到天启帝居然如此明晃晃地要将汉王府置于死地!

天启帝皱眉大声喝骂道:

“放肆!汉王乃朕胞弟,朕常待其全府上下优渥异常,他们怎会谋逆欺君?!严樊,你今日如果不拿出证据来,便是你爹也保不住你!”

严樊恭敬回道:

“启奏陛下,有证据!前几日微臣在浮香楼吃酒寻欢之时,正好遇到前汉王世孙李晓,当日他在浮香楼和林世昌之子两人各自作下一首反诗,如今这诗满京皆知,陛下一查就知。”

天启帝故作不知,追问道:

“什么诗?”

“当日林创先是赋诗一首:心在庙堂身在陕,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满京不丈夫!”

“随后李晓跟随赋诗: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青帝者,上天神只是也,陛下乃是天子,李晓妄图要做神只,此诗欺君!林创敢笑满京不丈夫,这京城中最豪迈的大丈夫,不就是陛下?此诗也是欺君!”

天启帝故作咬牙,冷声继续问道:

“前几日朕已经下旨废黜李晓,贬为庶人了,你所说的谋逆之事呢?”

严樊继续低眉回道:

“传言李晓在京大肆才买粮食,藩王积粮,此乃大忌!恳请陛下下旨严查汉王府!”

看着场中演着双簧的天启帝和严樊二人,百官都是冷眼旁观,不敢插进任何一句话。

此事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可不会趟进这潭浑水之中!

反而是站在队列中的汪义真莫名地打量了严樊一眼,暗自冷笑,心想:

严松聪明一世,他儿子严樊也是聪明绝顶,没想到此时居然这么糊涂,这么明晃晃地掺和进天家家事之中,怕是很难有好下场。

反观天启帝在严樊汇报完之后,故作愤怒地拍着龙椅的扶手。

甚至拍了几下之后还做出一副气急咳嗽的样子,倒是让场上一阵手忙脚乱。

“传朕旨意!让御林军兵围汉王府!刑部、礼部、大理寺会同宗人府,三司一府共同审理汉王府谋逆一案!”

“传令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京师戒严!全城搜捕逆贼李晓!”

天启帝一道又一道的旨意发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太监传令到各处。

京城中所有最高的权力机构高速运转了起来,数不清的武装力量冲向汉王府。

而就在此时,午门外三声鞭响,中门大开。

只见一个身着红装的骑士从午门外纵马而入,这骑士的马背上还插着九支令旗!

九旗传信,十万火急,骑士所到之处不得有任何门禁阻拦,直到午门为止!

只见该骑士一边策马从午门外闯入,一边高喊道:

“山西民乱,反贼纠集二十万众已破太原!陕西巡抚献身守城,以死殉节!”

百官哗然!

站在百官之首的严松感觉眼前花了一下,年迈的身体若不是有儿子的搀扶,怕是要当场晕倒了!

天启帝此时也是一脸阴晴不定,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三省的屎缸盖不住了!

就在百官刚刚消化了这个消息后,开始议论纷纷的时候,午门外又是三声鞭响。

又是一个马插九旗的骑士纵马而入。

只见该骑士放声急报:

“报!北直隶发生民乱,反贼率众两万先破武义县,后破保定府,此时正驱兵往京城而来!”

坐在龙椅之上的天启帝,闻言双腿一颤,两眼一黑,居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降维打击的序幕 大朝会时双骑入门的消息很快就在盛京城不胫而走。

九旗急报,十万火急,沿途驿站、官衙、税卡都不得阻拦。

这样一路风风火火地赶路,本就瞒不住任何消息。

这种事即使是天启帝也压不下来,九旗急报既是太祖皇帝定下警告子孙的手段,同样也是帝权和相权争斗的结果。

寻常事皇帝可以瞒着文官,但是遇到这种国家存亡之事,却是不能有丝毫隐瞒,这是文官的底线!

虽然这两个消息对于大齐的高层来说来得有些突兀,但并不代表束手无策。

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这个历经两百多年的封建王朝终于开始转动它工作的齿轮了。

紫渊阁内,此时整个阁房内只有天启帝和严松、严樊三人。

便是如田大伴这种心腹大太监也只能在外间听用。

天启帝随意地躺在龙塌上,手上端着一盏清心酸梅汤,这是上午太医问诊之后开的一方药膳。

大朝会时,天启帝直接晕倒在了龙椅上,太医诊断这是急火攻心所致,安心静养即可恢复。

在严松面前,天启帝不复那种昏昏欲睡的昏聩模样,苍老的手指在茶盏的边缘滑动,似乎在考虑什么。

严松坐在御赐的软凳上率先开口道:

“陛下,如今三省之事怕是瞒不了了,但也好在此时民乱依旧局限在三省之中,只需派一个得力的手下去三省总督军政,剿抚并用之下,也不难解决。”

“只是这保定府的民乱,就在眼前...”

天启帝打断了严松的话开口道:

“三省之事,必须尽快解决,如今局面,朕这个罪己诏是不得不下了,但是三省事关九边,若是九边动乱,燕国入寇,那么北方全局都有危险!”

“你回去以后便以内阁的名义会文给湖北、河南两省巡抚,让他们严查两省民政,在两省无忧的前提下,兵入山西,同时调直隶总督闫茂青为三省剿匪总督,负责主持三省剿匪之事!”

“告诉你那个好学生,如果这次再办砸了,朕就摘了他九族的脑袋!”

这是天启帝在谋划事后的朝局,如今北方大乱,待所有急事处理完之后,其他党派必然会对严党甚至是北官派进行疯狂的攻讦。

严党元气大伤是必然局面了,天启帝此时能做的便只有尽可能保住严党元气,力求平衡朝局!

天启帝在严松面前展示出了自己属于帝王真正的担当和心性。

在寻常事情面前,帝王的面子的确很重要,但是涉及到兵戎大事,天启帝却能很果断地做出决断。

严松闻言点了点头,也不意外,恭敬回道:

“陛下圣明。”

“至于保定府的乱子,微臣觉得事宜从急,不可从缓!不知陛下能否让京营出御,在河北省就把这个民乱给解决了,防止事态扩大!”

天启帝听了这话,手中的动作反而停滞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反而问道:

“如今盛京城的粮价怎么样了?”

严松不答,斜眼看向严樊,示意他来答。

严樊会意,恭敬地行礼回道:

“启奏陛下,昨日午门的消息传出后,现如今已经传得满城都是,百姓们听到了河北的民乱,都争相去米行买米,此时的米价已经涨到五十文一斗了。”

天启帝双眼微眯,冷声问道:

“那找到李晓和他买下的粮米了么?”

严樊犹豫了一下,老实回道:

“如今四城兵马司以及刑部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李晓和漕粮,却是还没找到。”

“啪!”

天启帝直接将手中的茶盏砸在了严樊的头上。

“废物!如今京城六成的口粮都在人家手上,便是六成的米田共那也能在茅房里找到!人找不到,那么大一堆米去哪了你还找不到?!”

严樊不敢回话,只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任由头上的鲜血混杂着药膳滴在他的一张黑脸上。

此时他的心中已经对李晓恨之入骨。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严松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请罪道:

“陛下恕罪!犬子无能,坏了陛下的大事。”

天启帝闻言,一张老脸阴沉无比,李俭有个好孙子在外帮他斗法周旋。

而自己却连个儿子都没有,还要依靠着心腹大臣的儿子,便在这一点上,他就感觉自己输给了那个蔫儿老头。

“严樊,朕把京师的常平仓和内务府的皇仓都调给你,李晓要做什么我不管,但是你务必得把京师的粮价平稳保持在三十五文以下,可能做到!?”

严樊心中暗自计算,李晓手中撑死只有十万石的粮米,而他协助严松管理内阁多年,非常清楚,光是京师常平仓内就有三十多万石粮米。

再加上皇仓中的粮米,和李晓的这场价格战怎么打他都能把价格压下来!

常平仓的作用之一便是在粮贵时,抑制粮价!

严樊老老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个头:

“谢陛下信任!微臣定将誓死保卫京师粮价,保证民生平稳!”

天启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严松道:

“恩,那今日便这样吧,京营出御之事,朕会和五军都督府商量好,你们内阁也要把控好朝政,不可生出乱子,京城民间的事,就由严樊负责。”

严松和严樊闻言,当即跪下领旨。

在严氏父子离开之后,天启帝又唤来了田大伴:

“传令御林军,即刻去把汉王府给围了!再传朕口谕给刑部和四城兵马司司长,好好申斥一番他们的无能!”

是日,天启帝接连下达了五道圣旨、两道中旨、十多道口谕。

严松署理的内阁更是给多达三位封疆大吏去了折子,还给各地巡抚一一会文。

甚至六部尚书也被要求在内阁值房办公,要求任何涉及多个部衙的事务都能当场决断,当场处理,明面上的党争也被强行压下!

盛京城全面戒严,步兵统领衙门正式接管城防,又由四城兵马司在全城戒严,实行更为严格的宵禁。

至于京师最主要的军事武装力量,京营三大营则是悉数整装出城,各营除了留下两成兵马作为后备以外,甚至就连军营中的杂役民夫都被一起带走。

盛京城的主要武装力量准备出城平乱,名曰:出御!

而作为京营的指挥机构,五军都督府也被叫到了紫渊阁听值,所有关于京营的战斗情况都必须第一时间汇报给天启帝!

至于三大营的实际领军主将,则依旧是勋戚,这一点便是文官也无法插手。

但是为了防止事态的恶化,内阁同时也给直隶总督、九边经略、漕道总督发去了勤王公函,要求三地总督在限定日期内提兵到达京师。

同时也要求各地巡抚严查各地民乱,一经发现必须及时上报,及时处理,直接追究到各地官员个人。

一个县乱了,就追究到县太爷;一个府乱了,就追究到知府;一个省乱了,巡抚满门落罪!

至于像闫茂青这种身为直隶总督,导致整个直隶乱成一锅粥的,这却是涉及到高层党争,没准到最后屁事没有。

至于汉王府谋逆之罪,却是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受到影响,毕竟出御的是京营三大营,又不是御林军。

兵马司本就在全城搜捕李晓,只不过现在是在戒严的基础上,顺便搜捕李晓。

所以该围的还是被围了,该搜捕的还是被搜捕了。

而作为被搜捕的重点对象,李晓此时正穿着兵马司帮闲兵丁的服饰,在一处街坊外站着。

“哎!你给我站住!”

李晓叫住了一个路人,随后拿出一张画像对着路人问道:

“见过画像上的钦犯么?”

路人见状先是厌恶地看了李晓一眼,随后不耐烦地摇手道:

“没见过,没见过!”

李晓闻言给了身边的胖虎一个眼神,胖虎会意之后上前一脚踹翻路人:

“特娘的!还敢说你没见过,我看这画像和你很像,你怕不就是个逆党!来人,给我抓起来!”

言罢,路人便被其他帮闲给扭送到了最近的兵马司衙门中进行进一步甄别。

上边有压力,下边自然就有指标。

李晓这队帮闲兵丁便就接到了每天抓获十个可疑人物的指标。

...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路人从李晓面前走过。

李晓再次叫住路人,掏出画像问道:

“你,站住!见过画像上的人么?”

路人闻言认真地思索了一番,随后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呢喃道:

“好像是在哪见过...”

李晓不等人把话说完,又给了胖虎一个眼神。

胖虎再次把人踹翻在地。

李晓怒道:

“你这谎报军情的狗贼!贼眼滴溜,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还敢诓骗军爷,给我打!”

...

谁能想到,天启帝和严樊恨之入骨,兵马司和刑部挖地三尺想要找到的李晓,就在他们兵马司衙门的队列之中,还兢兢业业地在完成着上级下达的指标。

大虎看到正在街坊门口的李晓,快步走过来,小声汇报道:

“少爷,已经查到了,成昆和小德子此时都被关在刑部的地牢中,小德子似乎是挨了酷刑,成昆也伤的不轻,据说都被判了秋后处决。”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只要人没被当场弄死就好,过了这次,把人捞出来不难。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的漕粮也被典当掉了,此时所有的米粮都已经被各家典当行封存入库了。”

李晓闻言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如果要让他找个地方把这些米粮藏起来,不出几天便会被严樊的人找到查抄。

可是这些米粮一旦被典当掉之后,当铺就会把米粮收入各家自己的府库之中,同时还会贴存封条。

而且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擅自挪用米粮,因为造成如今京城粮贵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是河北民乱,断绝了京师获取粮食的通道;二是李晓大肆扫货,买光了市面上六成的口粮。

站在当铺的角度,他们如果想要利益最大化,那么最好的情况便是,河北民乱持续一年,李晓也没能在一年内拿银子赎回米粮。

一年后京城常平仓的米粮也用完了,到那时,这批米粮才会真正被炒上天!

至于此时,各家当铺绝对会把这批米粮死死藏好。

而接下去,也是李晓正式加入棋局厮杀的时候了,布局如此之久,好不容易在对方的大龙之下藏了这么一手。

李晓看着不远处的皇城,心中连连冷笑。

天启帝,接受二十一世纪的降维打击吧!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降维打击(一) 盛京城,康乐坊。

京城中七成的富庶人家都是落户于此,在此地落户的除了有六部各衙的低层官员以外,也有京城巨富商贾的家属。

一个身穿上等布料罗裙的妇人对着不远处的一个姨娘惊讶地问道:

“哟,这不是王姨娘么?今儿个怎么起了这么早?”

王姨娘循声望去,见出声之人是自己的老相熟万通商行的老板娘,郭夫人。

“嗨,我道是谁呢,这不是郭夫人么?”

王姨娘摆手示意身后的家丁和丫鬟停下,自顾自地走上前和郭夫人闲聊:

“昨日里,我家老爷得了消息说是反贼已经破了保定府,今儿个便起了一个大早去市场上看货去了。”

王姨娘府上所经营的正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万芳楼。

而这做酒楼买卖的,每日食材的进出、采买都是一笔不小的数量。

更何况万芳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订桌的单子此时都已经排到了年后。

郭夫人闻言自是了解这个老邻居家里的情况,北直隶的叛乱一起,整个京城的物价都开始大涨。

要不是有官府出面弹压,物价怕早已被炒上天了,而这做酒楼生意的自然是对价格最敏感的,也怪不得需要早起赶去市场看货。

王姨娘好奇地打量了郭夫人一眼,眼见对方值此大事,居然就想个没事人一样,不由好奇道:

“您家的万通商行没影响么?郭老爷不用去市场看货?”

要知道万通商行就是个百货商行,其中肯定也受到了这次叛乱事件的影响。

郭夫人闻言,脸上不可掩饰地露出了几分骄傲的神色,一边用锦帕遮住自己笑开花的口鼻,一边用故作谦虚的语气道:

“这事说来也巧了,上次我与我家老爷去逛集市,正巧看到一家新开的店铺与其他家很不一样。”

“我当时觉得好奇便央求着我家老爷进了那铺子看看,你猜那店铺卖的是啥?”

王姨娘当即便好奇地问道:

“那店铺里卖的是什么?蒙尘的珍宝?”

郭夫人闻言,一张笑成菊花的老脸又是鲜艳了几分,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拿着锦帕撒娇状地回道:

“说是蒙尘的珍宝也对啦!那店铺里卖的就是些其他店铺的份子!”

王姨娘闻言一愣,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什么份子?”

郭夫人解释道:

“就是其他店铺的股份,一家店铺由三四个人合伙出资的,一个人不想继续了,想要把自己的份子卖掉,那铺子就是卖这个的,店名叫什么:证券交易所。”

王姨娘闻言顿时了然,但是对于这件事却是嗤之以鼻。

这不清不楚的店铺,就连什么营生,有多少债款都不知道,谁敢乱买,要是牵扯其中,就怕反而惹上一身骚。

郭夫人似乎是看出了王姨娘的失望,当即笑着解释道:

“那证券交易所卖的股份都是清清楚楚有账册在案的,所有账册都放在柜台上,随时供公众翻阅的,而且都是有盛京府府衙的章印。”

“就连商契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铺子柜台上,有心人随时可以去盛京府府衙查问。”

王姨娘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

“如此说来,这店铺倒是有几分可靠,改明儿倒是值得去看看。”

王姨娘抬头看了看日头,眼见时辰不到,当即道:

“今日先不与郭夫人闲聊了,我还得赶着去集市了解物价行情,免得我家老爷偏听则暗了。”

郭夫人眼见王姨娘要走,心中暗暗鄙夷了一下这妾室出身的女人就是没有如自己一般大气的胸怀和睿智的远见,当即随口敷衍道:

“是极,是极,王姨娘还是赶紧去集市的要紧,我还要多筹点钱去那铺子买些米行铺子的股份。”

王姨娘刚抬起的步子,闻言立即放下,惊讶地问道:

“你说什么?米行铺子的股份?”

“是哪家米行要出让股份?”

郭夫人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故作不在意道:

“就是个生头小米铺,叫啥郑记米铺,听说就是前些日子买光漕粮的那家。”

王姨娘闻言不由动了动嘴角,郭夫人这次就很凡尔赛。

王姨娘怀疑地问道:

“那...那么大一家米铺的份子,怎么会说卖就卖,不会有诈吧?”

郭夫人只当王姨娘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当即解释道:

“那郑记米铺其实也不是哪家的米铺,我昨日问了交易所的伙计,说这郑记米铺其实是另外三十家铺子的东家凑伙成立的。”

“要不你想,这满京城的有谁家能以一己之力吃下全部漕粮?”

“这里面可不光是财力,还有人脉、门路,但如果说是三十家店铺凑伙的,那就很合理了。”

“而这郑记米铺前些日子出了大风头,咱们也都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人家自然也是清楚。”

“而如今北直隶又出了叛乱,那些漕粮成了香饽饽,三十家铺子的东家们就想着,趁着自家还没成为众矢之的,不如早卖了早脱手才是。”

“所以这一通下来,才能在那家交易所里买到郑记米铺的股份。”

王姨娘还是比较谨慎,再次疑惑地问道:

“那郑记米铺的米粮呢?你们见到过么?”

郭夫人闻言摆了摆手,大笑道:

“你猜我们买份子那日遇到了谁?乾德米行的田掌柜!京城最大的米铺掌柜!”

“田掌柜是什么身份,不用我多说了吧?当日他就在铺子中买了两成郑记米铺的股份,要不是我家老爷抢得快,怕是连三分也抢不到!”

王姨娘一听有田掌柜的背书,当即是相信了七八成,那可是宫里的太监,赶忙问道:

“那这郑记米铺的股份还能买到么?多少钱?在哪买?”

郭夫人闻言惋惜地摇了摇头:

“那日买股份,我和老爷只带了四百五十两的现银,一百五十两一分,所以就买了三分。”

“其余股份都是被京城其他米商给买走了,昨晚我们走的时候似乎只剩下一成的股还在售了。”

“而那股价已经是被炒到了二百两一分,倒是有其他铺子的股份,但成色都没郑记米铺的好。”

“你若要买,还是趁早去南城找找吧,店名倒是好记,叫什么‘证券交易所’,你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

王姨娘闻言立马唤过一个家丁,让他赶忙去集市中将王老爷找回来,而自己则又向郭夫人请教了几个问题。

...

盛京城,严府。

严樊严肃地坐在书房中,在他面前的站着户部左侍郎叶雨亭,还有刑部清吏司司长沈伯言。

叶雨亭是负责协助严樊投放常平仓粮食的官员,而沈伯言则是负责协助搜捕李晓的。

严樊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张公文打量着,一张黑脸看不清脸色:

“沈大人,一个多旬日过去了,你们一部四司还没找到李晓么?”

沈伯言闻言面色一僵,不自然地讪讪道:

“没准李晓已经出城了,我们已经挨家挨户地搜查了,愣是个人影都找不到。”

严樊将手中的公文揉成纸团丢在沈伯言脸上:

“废物!李晓如果不在京中,那前几日漕粮的事又怎么解释?”

“查,继续给我查!城内找不到,就给我去城郊找!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到他!我断定他还在京城!”

沈伯言闻言也不着恼,很是自然地将地上的公文捡起,摊平了重新放到了严樊的桌上。

光是这份城府,便让旁观的叶雨亭在心中提高了对沈伯言的评价。

凭着这份对于羞辱都甘之如饴的态度,叶雨亭就敢断定沈伯言他日必登阁台!

严樊也不理沈伯言,反而和声对叶雨亭问道:

“叶侍郎,您也是老尚书的老部下了,这新任户部尚书还没到,父亲的意思便由你先代任着,接下去的事,您可得多担待!”

上一任户部尚书,已经被天启帝拿来和楚党做交易了,而这新任户部尚书原则上应该是要让给楚党的人来担任的。

但如今北直隶叛乱,严樊又身负维稳重任,所以严松力排众议,独自扛住了楚党的压力,愣是让叶雨亭先代任尚书一职,为的就是给予严樊最大的支持。

而叶雨亭也很清楚,自己此时已经是户部左侍郎了,如果还想往上升迁就只有是尚书或者大学士了。

如今尚书的位置已经是被楚党抢走了,大学士又是各方党派角力的主战场,他目前分量和威望也远远不够。

那么此间事了之后,只要办得好,摆在叶雨亭面前就有一条康庄大道:外放封疆!

而且是总督级别的封疆大吏,这也是日后登上阁台的一个捷径!

“雨亭此次能在小阁老账下听用,已是受益匪浅了,说小阁老是雨亭的老师也不为过。”

“雨亭定会为老师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一旁的沈伯言都看呆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四十多岁的部堂官员居然就这么自然地拜了一个十几岁的衙内为师。

严樊闻言一张黑脸闪过几丝潮红,显然对于叶雨亭这一招很是受用,当即摆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雨亭兄是父亲大人亲自点的将,这声老师还是要叫我家父亲大人的。”

严樊显然还没有被这么几句奉承话给捧得晕头转向,他很清楚,严松才是他的政治依靠,至于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则还差远了。

“这件事办好了,我就将你引荐给我父亲,我父亲身上国事繁重,很是需要得力助手啊!”

严樊这话中的暗示意味已经明显地不能够再明显,就差直接许诺什么了。

这也让一旁的沈伯言心中大叹失去了一个好机会,同时也加深了对叶雨亭的钦佩。

居然这样也能绕着弯和严阁老搭上线,真是高手!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严樊却是不忘正事,严肃问道:

“雨亭兄,你且实话告诉我,京城常平仓内到底有多少实账?”

叶雨亭闻言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子递给严樊,回答道:

“现如今常平仓中还有实账二十万石,只能满足京城百姓四个月的口粮,但如果能拿到李晓手中的那近十万石,那么足够支撑半年!”

严樊的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打,他心中闪过的画面都是在李晓身上吃的亏。

“如今京城粮价几何?”

叶雨亭恭敬地回答道:

“四十五文一斗!”

严樊双眼微眯,对着沈伯言吩咐道:

“这几日,你们搜查李晓的时候,给我重点打击那些黑市米粮交易!我不允许任何非官方的米粮交易!一经发现哄抬粮价的行为,就地抓捕!”

“不管李晓有什么手段!他想要京师动荡,唯一能做的文章只有粮价!每一个哄抬粮价的米商都有可能是李晓!”

沈伯言立马称是受教,显然也是现学现用叶雨亭的。

严樊又对叶雨亭道:

“雨亭兄明日可在户部门口大肆宣卖常平粮,务必要让全京师都知道常平仓已经开仓放粮了!”

“同时也可以在户部门口堆放个几万石的粮食,卖出之后的空袋子灌上砂石,务必要做出常平仓不缺粮的样子。”

“当然,也得防范奸人趁低价扫粮,不管李晓有没有办法,他万一真弄到几十万两银子,还真能把常平仓给扫完!”

“所以一定得做好限卖工作,凭籍贯每人每天限量购粮!以防有人恶意炒卖!”

叶雨亭闻言点了点头,心中暗道小阁老擅长权谋的名声还真不是虚传的。

而严樊则是定定地打量着窗外,不知在思索什么。

李晓,你会出什么招呢?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降维打击(二)【以后信王统一换成了汉王,请大家见谅】 盛京城,南城。

消失不久的李晓正大光明地坐在一家酒肆的二楼之上,标志性地轻抿着酒杯。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李晓就喜欢上了这种端坐在窗边旁观街景的感觉。

而就在李晓光顾的这家酒肆对面,是南城最近炙手可热的一家店铺。

“证券交易行”

没有人知道这家店的东家是谁,也没有人知道这家店到底是谁先发现的。

但是自从这家店出现之后,这条街面上的人流就以几何倍增长。

只因为这家店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每日开张之后,进进出出的人流就没有停下过,而且进去的大多数人都是一直到关门才出来。

这也顺便带火了周边几家吃食店铺的生意。

而证券行中生意的火爆程度,便是李晓只坐在酒肆窗边也依旧可以听到其内传出的声音。

“我出三百两!十分郑记米铺的股份!”

“我出三百零一两!要五十分!”

“三百五十两以下,扫一成,有的来!”

“我出四十两卖王记米铺的股份,总共有一成,哪位官人想要?”

...

李晓听着证券行中嘈杂的声音轻笑了一声,最原始的集合竞价正在其内上演。

不过短短三日的时间,证券行的交易方式和交易标的就传遍了京城。

如此恐怖的传播速度也着实出乎李晓的意外。

因为李晓原本只打算想让那些在码头知晓郑记米铺的米商通过入股郑记米铺的方式先入局打好基本盘。

然后再大肆扩张,将城中的中产阶级囊括进这个二级市场中,最后才是吸引平民百姓进来。

但李晓还是太小看人类逐利的热情了,郑记米铺才在证券行上市没几天,就已经吸引来了不少富商前来竞买。

胖虎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证券行,不可思议地对李晓问道:

“少爷,那郑记米铺就算米粮没被典当出去,一分股也就值一百五十两,怎么现在都有人卖三百两一分了?”

李晓闻言轻笑了一声,回答道:

“市场决定价格,买的人比卖的人多,就产生了追捧效应,谁都以为自己不是最后一个人,所以这场游戏就可以继续下去。”

胖虎甩动自己的肥脑袋,看来这件事超乎了他的认知:

“既然郑记米铺的股份是这样好的东西,那咱们应该自己留着才是啊,您怎么就卖了出去?”

“别的不说,光是那笔漕粮,就是我大哥城里城外冒着多大的风险跑来的,少爷您可真会作贱东西。”

这次却是不等李晓教训,在一旁的二虎直接给了胖虎一个脑瓜崩:

“你是什么腌赞东西,少爷的能为岂是你能知道的。”

“你可知道光这三天,常叔那儿就进账多少银两么?”

胖虎肥肥的脑袋摆出一副天真的模样,迷糊地摇了摇头。

让他打砸抢烧他在行,算账赚钱的事他是真不懂。

“十万两!整整十万两!你知道十万两什么概念么?咱们县里所有狗大户的身家加起来都没这个数!”

二虎难得激动地对胖虎说道,一边说一边还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十。

也不怪二虎这么激动,因为大虎三兄弟流落江湖的原因本就是家里没钱给三兄弟讨媳妇成家。

所以三兄弟这才流落江湖,本想靠着些灰产尽早给各自赚够老婆本,哪想到老婆没讨到,倒先成了汉王府的家奴,也幸亏汉王府待他们不薄,早几年大虎已经是娶上媳妇了。

李晓摇了摇头解释道:

“十万两中其实有九万两是卖三十家铺子的股份钱,这笔钱是只能赚一次的;”

“只有一万两是交易的手续费,这笔钱倒是纯赚的。”

二虎闻言钦佩道:

“便是一万两,那少爷也是了不得的,当初世子殿下也只给了您一万两而已,您却独自经营出这个局面!”

二虎顿了顿继续好奇问道:

“少爷,我们得了银子为什么不也去买卖股份?凭您的手段还有咱们手中的漕粮,怎么着也能把这股价继续炒上去啊!”

李晓摆了摆手,解释道:

“我们是做平台做市场的,稳赚不赔的手续费就可以了,如果我们入场做市就变成自炒自卖了,会导致交易者对我们失去信心,大家都不是蠢货,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

“除非是有人砸市,否则我们不能轻易入场。”

就在李晓侃侃而谈的时候,大虎神色匆匆地从楼下走了上来,急声汇报道:

“少爷,证券行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严樊的注意了,常叔和我说今天已经有人来店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很多事情了。”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拿起桌边的腰刀,理了理自己兵马司帮闲兵丁的服饰,随后起身向楼下走去。

大虎三兄弟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李晓一边走一边对大虎问道:

“户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户部昨日已经在衙门口开了常平仓,又堆了一大堆粮食在那,所有京城百姓都可以凭籍贯去限量买粮,没有籍贯的流民或者是外省百姓则可以去户部设立的粥铺喝粥。”

李晓闻言颇感意外:

“没想到这户部主事之人还是个人才,起码还知道怎么防范有人恶意扫货。”

大虎闻言点了点头,同意道:

“是的,如今京城每家米铺门口都有刑部或者户部的人手看管,如果哪家敢以三十五文以上的价格卖粮,就地抓捕,兵马司也接到任务,要严打治内各处黑市,防止黑市交易米粮。”

李晓摇了摇头,感叹道:

“这个严樊还真的是谨慎啊,全京城八九成的米粮都在他手上,他还这么稳扎稳打地和我斗,真是没劲儿。”

“你去告诉常叔,富商的钱赚得差不多了,让手下人满京城地宣扬咱们证券行的事,我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来证券行看一看,买一买!”

“把现有的股份最小单位从分改为股,一百股为一分!最小购买单位是四分之一股,这样才能方便百姓们购买嘛!”

大虎闻言一怔,随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敢相信。

只见李晓此时凝目盯着皇宫方向,心中冷笑:

与严樊斗有什么意思?趁这个机会和天启帝掰掰腕子才是正理!

裹挟满京百姓的银两,让百姓连三十五文的粮食也买不起,逼得严樊不停下调粮价,将常平仓、户部、国库、朝廷逼到破产,才是李晓的终极目的!

...

严府,严樊卧室之中。

一个身着轻纱的美婢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严樊做着按摩。

严樊放松地躺在软塌之上,对着屋外的小厮问道:

“我听人说安小婉不见了?”

在屋外的小厮恭敬回道:

“那日浮香楼被成昆一行人打砸之后,便有贼人趁乱将安姑娘掳走了,原先只以为是安姑娘胆小自己先了躲起来。”

“但是小的们一连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少爷您看...是不是可以让兵马司一起找...”

小厮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屋内传来急促的走路声。

房门被严樊突然打开,一张黑脸黑得彻底,抬脚便把小厮踹倒:

“去恁娘!让兵马司帮忙找,亏你想得出来,传出去,不就坐实少爷我和那贱人有关系了?”

“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而已!再敢乱说,仔细你的皮!”

说话间又是上前猛踹小厮,而小厮则是慌乱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认错。

严樊见状边踹边问道:

“难道你们就没派人去刑部大牢里问问成昆么?那王八不是扬言和贱人有一腿么?保不齐是他掳的!”

小厮一脸鼻涕眼泪的样子,哭着回道:

“少爷您别打了,仔细别气着您的身子,奴才这就去问!这就去!”

严樊见此情形,当即厌烦地摆了摆手,随后转身回到房中去了。

就在小厮擦干净鼻涕眼泪准备离去的时候,严樊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是被绑票的,安小婉生死不论,歹人必须死!”

“如果安小婉失了身的话,那就‘死要见尸’吧...”

...

皇宫内,椒房殿。

皇后看着满地的狼藉,想起刚刚天启帝来到殿中对自己的那一通侮辱。

华丽的凤冠已经变得歪歪扭扭,整齐的银发也变得凌乱不堪。

此时的皇后哪还有雍容华贵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受了打击的老妪而已。

皇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懿旨,这是一封招汉王府家眷入宫的懿旨,是天启帝让司礼监的太监草拟的,只需要皇后盖上自己的宝章即可生效。

皇后知道,天启帝这是要用自己的手杀了汉王的全府老小,这是他对自己亲弟弟的报复!

天启帝此时俨然已经像个胜利者一般,在享受胜利之后精神折磨对手的愉悦。

他可以强迫皇后盖上宝章,但是都不如皇后自己亲手盖上能给他带来的快感!

皇后神色犹豫地盯着面前的懿旨,随后好似下定决心一般,从宝库中取出了自己的宝章,对着一张奇怪的文书盖了下去。

这个章印的盖下,似乎消耗了她全身的力气。

皇后无力地颓倒在地上。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会面【信王已改名为汉王】 汉王府,盛京城中一等一的富贵之所。

但是原本顶尖尊贵的府邸外,此时正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就连附近的街道上也不时有兵马司兵丁巡逻。

此时的德政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汉王府似乎就是这个大敌!

修玉和一众丫鬟此时正挤在一座假山下,抬头望着假山上的一个低等家丁。

只见低等家丁在假山上东张西望,一副猴山猴王的做派,甚是滑稽。

修玉双手放在嘴边做扩音状:

“喂!你看到了么?外间现在是什么情况?”

低等家丁闻言摇了摇头,回答道:

“看不甚清楚,只知道有好多人都围在府外,明火执仗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些低等家丁如何能知道汉王府已经被天启帝下旨包围的消息。

他们只知道如今汉王府外似乎发生了什么,好些个原本想出门的此时却是出不去了。

在他们的意识中,汉王府就是这个天下除了皇宫以外最尊贵的地方,没有人会以为汉王府会出什么事。

至于那些知道发生何事的高等家丁或者府中主事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只是每日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就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小丫鬟们闻言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了,她们虽然不是府中管事,但她们可都是汉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

所以她们是知道一些详情的,比如那日从宫里来了一个中官在前院宣了旨意之后,世子殿下便来和汉王妃单独谈了一会儿。

而就是那日的密谈之后,汉王妃当日就病倒了,此时还在房中将养,只留了一个青栀在床前伺候。

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问道:

“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感觉这几日府里闷得慌,好似有块大石头压着似得。”

另一个丫鬟连忙帮腔道:

“是极!是极!我也有这种感觉,会不会是咱们汉王府要遭难了?”

一直在一旁的紫鸢闻言,瘦薄的嘴唇轻轻一撇,冷笑道:

“要我说,最大的可能就是晓哥儿在外间犯了事,屁股一拍溜之大吉,人家苦主无奈只能找上门堵着来了。”

两个小丫鬟闻言先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随后又是怀疑地点了点头。

在她们的印象中李晓一直都是府中极好的一位主子,不像是那种到处惹事的。

但话说又回来,汉王府一直以来都是四平八稳的,也唯独是李晓出府的这几日才闹出这些幺蛾子,由不得她们不怀疑。

修玉听到紫鸢这句话,当即把手中的一件物什砸向对方,怒骂道:

“你个不要脸的骚蹄子!快闭上你的骚浪嘴!主子爷的事也是你能编排的?”

“信不信我去秉明老祖宗,便是把你乱棍打死也没人能说什么不是!”

紫鸢被修玉砸了一下,当即大怒,作势就要上前扑倒修玉。

一张精致的脸上变得有些狰狞,粗鲁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如今晓哥儿被除了宗籍,他可不是我的主子!那是你主子!天天晚上骑在你身上的主子!”

一众小丫鬟们见状哪敢让两人真的掐在一起,当即上前将两人拉开。

就在两人打骂之时,李靖黑着一张脸走进花园中,见此情形,怒骂道:

“还有没有规矩!成何体统!”

丫鬟们见到李靖的出现,立马散了开来,欠身福了福礼。

而那紫鸢见到李靖,心知自己的靠山来了,当即扭着腰身扑向李靖,口中委屈地叫嚷着:

“五少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见扑来的是紫鸢,李靖也不躲闪,脑海中闪过的是那日紫鸢性感骚浪的腰身和那一夜的春宵。

李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样子,轻轻接过紫鸢的小手,感受着手中的滑腻,装模作样道:

“这是怎么了?如果今日没有个解释,我便要把你俩送到管教嬷嬷那里,好好管教一番!”

紫鸢闻言当即大喜,故作委屈道:

“本也没什么事,姐妹们今日聚在一起只是闲聊,只是刚刚说起了晓哥儿,我便随口道了一句晓哥儿不如五少爷您。”

“哪知修玉听了便要打杀我,多年姐妹情谊,竟然...嘤嘤嘤...”

丫鬟们听了紫鸢的话,虽然都知道对方在搬弄是非,但是却也不敢轻易开口。

如今府中都在传紫鸢靠上了五少爷,所以此时开口出头定是讨不了好去!

李靖闻言皱眉,底下奴才非议主子,这是大宅子中最忌讳的几点之一。

但是李靖还是要保持自己平时的形象,所以故作冷静地向修玉求证道:

“修玉,紫鸢说的可有出入?”

修玉见此只是冷笑了一声,不屑地打量李靖一眼:

“五少爷,晓哥儿在时,您便是这种做派,府中也没什么人喜欢您,如今晓哥儿不在了,您便端起世孙的架子了?”

“今日莫说我因为紫鸢非议大少爷就打骂了她,便是您非议大少爷,我也得将官司告到老祖宗那儿去!”

李靖不料修玉居然是个如此忠烈的脾气,一张白脸登时被气得羞红,伸出两只手指虚指修玉,一时间居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修玉见李靖如此模样,心中更是不屑,不由翻了个白眼。

李靖本就在气头上,见此情形,当即便就破了平时的伪装,大叫一声便要上前捉打修玉。

到底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心中的不忿。

而就在此时,花园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跑动声,还伴有兵甲碰撞的声音。

只见严樊带着一队御林军毫不客气地推开了花园外的大门。

李靖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后心中闪过一丝恐慌,颤抖着声音对严樊喊道:

“严樊,你...你...放...放肆!”

“这里是汉王府内院,你如何敢擅闯!”

严樊不屑地看了李靖一眼,这个色厉内荏的奶油书生还入不了他的眼!

“今日三司一府要会审你们汉王府谋逆案,而本官则是来传唤几个证人和提审几个从犯的!”

历来谋逆大案都是多部门一起会审的,而这个会审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几个衙门的人坐在一起过个堂而已。

先是每个部门要独自调查,摸清案情,随后再各司定罪,这期间参与会审的每个部门负责人还要不定期碰面通气,互相验证自己收获的线索。

最后才是会审过堂,过堂之后也只是将罪名和证据汇报给皇帝,随后由皇帝亲自圣裁!

如此复杂的审案过程,也就会导致每个涉案人员会被多个部门多次传唤提审,这是非常熬人的一个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每个部门每个势力也可以针对性地做出一些安排,防止过堂会审时案犯大规模攀咬。

这其实也是皇帝给下面人一个台阶,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便是皇帝也得遵守。

修玉等一众小丫鬟哪见过这等场面,见此都是像鹌鹑一般聚在一起,她们到现在还没能消化严樊话里的意思。

至于李靖虽然还知道自己作为府中男丁有义务守护内宅,但是此时打颤的双腿却是已经出卖了他。

李靖很清楚,今日严樊嘴上说着是来府上传唤证人,其实就是来整人的,至于整谁就看他心情了。

严樊一边专心剔着指甲缝,一边随口道:

“这里有没有李晓的房中人?”

花园中的一众人闻言,下意识地都望向了躲在人群中的修玉。

而严樊则是循着众人的眼神望去,只见一个绝色小娘子正俏生生地怒视着自己。

心中闪过李晓给他造成的麻烦,以及安小婉可能已经遭了李晓的毒手,严樊便就按耐不住心中的躁动。

“就是她了,她与此案有莫大干系,与我抓了!”

左右御林军见状立马称是,手持长刀大步流星地上前就要作势捉拿修玉。

李靖见此情形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张嘴打算说些什么。

严樊阴沉沉地冷笑道:

“你爹李慈已经被我提审了,你这个小虾米也想落个从犯的罪名?”

李靖闻言,张开的嘴唇停滞了一下,蠕喏着不知如何开口。

也就是这么一下,御林军已经越过了李靖直直扑向了女眷群中。

严樊信步走到李靖面前,随手一巴掌扇在李靖脸上,将李靖扇了一个踉跄。

“没用的废物点心...”

严樊打量着自己通红的手掌,低声喃喃道:

“这一巴掌扇的是李晓该多好啊...”

而在女眷群中,修玉已经被两名御林军一左一右抓住了手肘,周围的丫鬟们,特别是紫鸢都是躲得远远地,唯恐避之不及。

修玉虽然被御林军抓住了手肘,但是身子依旧在拼命挣扎:

“大人便是要抓我,那也得有名堂!此处乃是汉王府内宅,没有汉王妃的令,您如何能随意抓人?”

严樊见此眼睛一亮,笑道:

“没想到李晓房中的一个小丫鬟也有如此忠烈的脾性,却是比府中的男人有血性多了。”

站在一旁的李靖闻言脸上又是一阵臊红,但是看着御林军虎视眈眈的模样,他是真的害怕被严樊提审走。

李靖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这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而就在这个当口,严樊已经走到了修玉面前,一双大手轻轻抚摸着修玉粉嫩的脸颊,淫声道:

“多好的雏儿啊,李晓抢了我的女人,我便也要好好受用受用他的女人,嘿嘿嘿...”

修玉闻言一双柳眉紧皱在一起,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随后狠狠地啐了口唾沫在严樊脸上。

感受着脸上的湿润,严樊瞬间勃然大怒,大手扬起作势就要掌掴修玉。

“严樊,你碰她一下试试...”

就在此时,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在严樊背后响起,严樊扬起的大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严樊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虽然两人只在浮香楼见过两次。

蓦然回首,只见李晓身着兵马司帮闲兵丁服饰,身边跟着二虎和胖虎,一脸淡然地看着严樊。

见到李晓身上的服饰,严樊脸色一变,心中关于李晓藏身处的疑惑瞬间就被解开。

严樊随手将脸上的唾沫擦干净,平静地说道:

“难怪我把京城翻了个遍也找不到殿下,却想不到殿下这个老鼠披了身猫皮,钻到猫窝里去了!”

严樊依旧称呼李晓为殿下,在他心目中,李晓是个合格的斗法对手!

李晓闻言只是打量了四周一眼,笑道:

“严哥儿,咱俩斗归斗,我可没去你家作威作福,你今天却是不地道了。”

严樊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对李晓的不要脸程度又高看了几分。

双方斗法你死我活,换做是李晓有机会,这种事怕是做的比他都欢快!

严樊也不搭话,只是转身强搂过修玉,示威道:

“殿下嘴上说着祸不及妻儿,转头却是砸了我的浮香楼,掳走了我的安小婉,这一道咱们却是平了。”

李晓淡淡道:

“我说过你碰她一下试试....最后警告你,放开她。”

严樊不答话,只是挑衅地看着李晓,脸上写满了不屑与不信。

李晓见此只是从怀中拿出一支令箭直接拉响。

令箭拉响之后快速地向半空中飞去,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之后炸成一朵烟花。

而就在令箭炸开不多时之后,从南城方向,离德政坊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浓浓的黑烟。

李晓冷声道:

“刚刚你已经损失了一万石的粮食,你再碰她一下,我再烧一万石!”

...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不适合练掌 严樊看着不远处的浓烟,一双浓眉不解地皱了皱。

“你在搞什么名堂?”

李晓耸了耸肩膀,也不答话,侧目给了胖虎一个眼神。

胖虎会意之后,肥硕的身影一闪,施展轻功,中华武术博大精深,饶是两百斤的胖子也能身轻如燕地飞在半空中。

只见胖虎单手作爪,冲向修玉身边的御林军,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御林军的肩膀拉向自己。

胖虎手中使力,御林军当即吃不住痛地喊叫了起来。

胖虎二话不说,单掌运力,一掌便劈在了御林军的天灵盖上。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御林军也停下了痛苦的嚎叫…

胖虎得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看来自己的掌下又多了一条冤魂。

但是又过了一会儿,还没有听到场中众人发出或惊怒或恐惧的声音,胖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低头打量了一下御林军,只见这哥们儿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胖虎,满脸的问号。

“老三,你还是用拳头吧,掌法….真的不适合你。”

胖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不认命一般地又往御林军的头上劈了几掌。

毫发无伤…

终于,周围的御林军也反应了过来,迅速都拔出了腰刀如临大敌地警戒着李晓一行人。

眼见如此,胖虎扫兴般地随手把御林军摔到不远处的地上。

御林军刚一落地,便是口吐血沫,眼见是活不成了,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来胖虎这是用了巧劲儿。

这名御林军的毙命,却是触动了严樊。

严樊快步后退,躲在了御林军的背后,不敢置信地骂道:

“李晓你疯了!竟敢谋杀御林军,你要造反?!”

李晓掏了掏耳朵,笑着反问道:

“不是你说的我们汉王府要谋逆么?你既然搭好了戏台,我怎能不唱?”

严樊闻言不由一滞,虽然依旧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也心知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

也不继续废话,只是给了周围御林军一个眼神,随后放声大叫:

“抓反贼啊!快来抓反贼!李晓在此!速速捉拿李晓,官升三级,银赏千两!”

严樊话音刚落,便有大队的御林军手持长矛和各式武器冲进内宅。

大队人马冲进之后,严樊便有了底气,往后跳了一步,挑衅道:

“哈!这下你完了吧!”

“左右,与我上!擒拿这厮!生死不论!”

御林军大队闻言齐刷刷地掏出自己的兵器,长矛左右包抄,弓弩引弦待发,刀盾手阵列如林。

二虎和胖虎见此纹丝不动,因为青行高手在全副武装和各式兵器配齐的军队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大队人马已经将自己包围,李晓冷笑道:

“你莫不是以为这就能把我留下吧?”

说话间,南城更远的地方也飘起了一阵浓烟。

一阵大风吹过,空气中甚至还飘散着米香味。

“你又损失了一万石的粮食…”

严樊闻言只是皱了皱眉头,依旧不答话。

就在此时,汉王府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还我血汗钱!打倒小阁老!”

“衙内弄权!为非作歹!打倒佞臣!”

“交易自由!还我清白!”

严樊听到汉王府外的声音脸色变得黝黑,根据外间的吵闹程度,起码有好几百人在外游行。

光是这衙内弄权的名声就足以使他成为言路官员疯狂攻讦的对象了。

严樊暴怒地指着李晓:

“李晓,你居然敢坏我名声!你找死!”

“杀!与我乱箭射死他!”

李晓对着脸黑的严樊问道:

“今天你是不是派人去扫了我的城南证券行?”

“你若是敢动我一下,我便一把火烧了我手上的十万石米粮!”

严樊气笑道:

“我手上不算皇仓都有二十万石的米粮,算上皇仓更有三十万石,三倍于你,你以为这能唬住我?”

严樊一副嚣张的模样,显然已经陷入癫狂:

“哈哈哈!我还当你有什么能耐,李晓,你太小看我了吧?”

李晓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笑道:

“你知道城南证券行一天有多少人交易么?”

李晓信步走在花园中,也不理严樊,自顾自回答道:

“五万七千多人!全京城四十万人口,除了权贵家族以外,全京的八成富庶人家、殷实百姓都在我那里有交易,现如今我手上有整整五十万两白银!”

“满京城都在炒郑记米铺的股票,你难道不知道么?”

“你扫了城南证券行,如今只是几百人在外面游行喊你弄权,你动我,我烧粮,股票崩盘,你看这些人会不会放过你,放过你严家!”

李晓一边说,严樊一边开始冒出冷汗,直到脑门上冒出一颗颗黄豆大的冷汗。

虽然作为士族阶级,严樊等人素来都是看不起商贾之辈的。

但是严樊同时也很清楚这些商贾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波。

光是商贾罢市,就能使京城动荡不堪,而根据大齐律法却根本拿人家没办法。

难道不做生意了也要抓?

严樊皱眉看着李晓,不知道对方和自己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示威?挑衅?总不可能是单纯来保下汉王府吧?

李晓见自己已经震住了对方,便自顾自地走到了修玉等人的身边。

“啪!”

李晓随手给了李靖一巴掌,冷声哼道:

“废物点心!“

李靖挨了一巴掌之后,一阵羞恼直冲大脑。

严樊打他,他不敢发作,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李晓他却是不能忍,典型的窝里横心态。

李靖作势就是要冲上去将扑倒李晓,却被身后的二虎一把拦下。

看着另一个还抓着修玉的御林军,李晓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

对方被李晓看久了,摸不清此时场中的情况之下,咽了咽口水,悄悄地松开了手。

李晓见此轻轻拉过修玉的手,温声笑道:

“这段时间没你在身边怪不适应的,你还是跟着我吧。”

牵过修玉之后,李晓看了眼严樊自顾自道:

“好了,我的事已经办完了,剩下这些人,你看着办吧。”

“反正,不能办的人你比我清楚,能办的人除了这个我要带走,其它的你随意。”

说完,李晓便自顾自地牵着修玉走出了人群,只留下一众小丫鬟羡慕地望着修玉,还有眼中闪烁着的求生欲。

而胖虎和二虎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李晓走出人群。

就在这整个过程中,没有哪个御林军上前去阻拦李晓,就连严樊也是一言不发地不加阻拦。

站在内宅门口,李晓回首对严樊笑道:

“严哥儿,有什么真章咱们就在场中见,这江山也是我们李家的江山,你身上却背着一个严家。”

“你…很不错,哈哈!”

京城,城郊。

贺睿之盘坐在一个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一座青鼎飘出阵阵青烟。

封嫣在不远处挽着秀发,低首轻轻捻动书卷。

“那件事办的怎么样了?”

封嫣抬起头,看向贺睿之,轻轻皱了皱眉头,显然是猜不到对方和自己说这种大事的原因。

贺睿之继续闭目喃喃道:

“对于拿下李晓你有几成把握?”

封嫣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把握…”

贺睿之睁开了双眼锐利地看着封嫣:

“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对李晓动心了?”

“苏州那票人控制大齐后宫已经几十年了,他们也从南蛮子摇身一变成士林清贵!而我们浙江人却还被人当成乡下佬,这种局面必须改变!”

封嫣闻言想起了苏州人控制后宫的方法,不由眉头一皱,随手放下书卷,起身打算走出房间:

“我说了,我拿不下李晓。”

起码我不能害他…封嫣心中暗暗道。

贺睿之睁开双眼拍了一下面前的小桌,眼看就要动怒了。

见此情形,贺睿之先是低头合十默念佛陀喃喃自语着犯戒受惩之类的话。

“我待你如亲生女儿,便是不考虑那些利益纷争,我也是希望你能摆脱奴籍加入皇门的。”

“李晓也是我观察过的宗室子弟中最合适的。”

“而且那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你…”

封嫣闻言摸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一停,依旧道:

“我说了我没有把握…”

话罢,封嫣便推门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入局 盛京城,南城证券行。

严樊带着叶雨亭信步往证券行内走去。

只见证券行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其内站着形形色色的上千号人。

刚一走进证券行内,严樊便是皱了皱眉头,黝黑的脸庞露出了几分讶然之色,显然这证券行内的场景出乎了他的意料。

证券行的屋子内,分成上下两层,上层高挂着几十张大小相同的牌匾,牌匾上书各种店名。

在这些牌匾之下却是挂着琳琅满目的吊牌,吊牌上黑底红字写着醒目的价格。

而在这些吊牌下则是站着一个个身着锦罗绸缎的男子紧盯吊牌,这些男子身边各自跟着几个小厮,手中拿着厚厚一沓纸张。

更外围处则是站着数不清的布衣百姓,他们一个个蜂拥在几个柜台之前疯狂的对着柜台大喊

“郑记米铺,十两三钱,我买一股!”

“德运铁铺,五钱银子,我买三股!”

“卖!快点!替我卖掉孙记酒楼的两股!”

除了这些在柜台前赶着趟排队的人以外,更多的百姓则是死死地盯着二楼的吊牌,一个个怒目圆睁的模样,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大喊:

“涨!涨!涨!给爷涨!”

“郑记米铺!郑记米铺!郑记米铺!”

“十一两!十一两!十一两!”

“给我跌啊!混蛋!跌啊!”

而相对于这些百姓聚集之处的喧嚷嘈杂,最内围处吊牌下的锦衣男子们则是比较沉稳一些,时不时伸出手对着吊牌指指点点,还一边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就在此时,一个方脸男子朗声道:

“郑记米铺,十两三钱零五文一股,有多少给我扫多少!”

听了方脸男子的话,身边的小厮立马接过方脸男子手中的凭证快步向二楼跑去。

而就在方脸男子话音刚落之后,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则是在边上阴阳怪气道:

“方掌柜,十两三钱,您倒是好胃口,不怕吃撑么?”

方脸男子闻言也不答话,只是继续盯着吊牌。

“去,给咱家卖一分(一百股)的郑记米铺的股,卖价十两三钱!”

严樊看着场中的光怪陆离只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癫狂的世界。

内围出声的那两人他都认识,一个是京城最大的布庄老板,方掌柜;另一个则是京城最大的米行老板田掌柜,同时也是一个太监!

而站在严樊身边的叶雨亭更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好奇,却也很好地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只是暗中打量观察着。

就在这时,证券行中走出一个小厮,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先是对着严樊二人行了一礼,恭声问道:

“欢迎两位大爷光顾弊行,不知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严樊将手中的纸扇拍在手中,装作自然地说道:

“恩,听说你们店不错,爷们儿慕名前来瞧瞧…”

严樊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里露怯。

小厮闻言还是职业地笑了笑道:

“既然大爷是慕名而来,那能否由小的为您介绍一下咱们证券行的交易规则?”

严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如大爷您所见,这二楼是我们证券行的交易部,交易部上挂着的每块牌匾,都代表着一家真实存在的店铺,如果您有需要可以随时前往二楼交易部查阅每家店铺任何时期的账册。”

“而我们证券行交易的商品就是这些店铺的股份,我们将每家店铺的股份分为十成一百份,每份又分为一百股,股是我们最小的交易单位。”

“您可以看到牌匾下的吊牌就是我们每家店铺最新的每股价格。”

严樊闻言好奇地问道:

“那这个每股价格你们是根据什么来的?”

小厮拱了拱手继续回答道:

“大爷问到点子上了,好叫您知道,咱们证券行的交易素来是公平公正公开的,每股价格不由我们证券行来制定,而是由每位交易者决定。”

“在交易时间内,每个交易者可以根据自己心仪的价格将报价和银两送到我们二楼的交易部,而交易部则是会在一盏茶之后更新吊牌价格。”

“不管是申购的还是卖出的,交易部将在一盏茶内,以价格优先、时间优先、数量优先的顺序进行撮合成交,最终一盏茶之后显示的价格则是未撮合成功的报价。”

严樊闻言点了点头,问道:

“那照你们这么说,这里交易的都是这些店铺的股东了?只有成为股东才有资格在这里互换股票才是。”

小厮摇了摇头继续解释道:

“也不尽然,咱们这证券行也是有卖出的业务的,您可以在交易部以现在的价格借出一定数量的股票给您,然后您提交保证金之后,这些股票临时的处置权就是您的了。”

“在这段时间内,您可以把这些股票用任意的价格卖出,随后您只需要在您觉得合适的时候,再把股票买回来还给我们交易部就行了,这其中产生的差价是您自己净赚的,交易部只会收取很少许的保管费。”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股票的价值和产生的保管费相加高于您提交的保证金一成以上了,那么就需要您补交保证金,或者是由我们强制对您进行平仓。”

严樊闻言突然睁大了眼睛和身边的叶雨亭对视一眼,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是骇然。

而小厮见此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二人还是有什么顾虑。

“如果二位大爷觉得交易店铺股票还是有些不可信,咱们证券行最新推出了大米的期货商品,您也可以了解一下。”

“交易规则与股票相同,只不过交易标的变成了如今京城的大米。”

严樊一张黑脸闻言立马白了几分,声音有些颤抖着问道:

“你…你们开展这个业务多...多久了?”

小厮恭敬地回道:

“回禀大爷,大米期货是今天刚上线的商品,所以交易的客官还不多。”

严樊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与叶雨亭对视一眼之后,下定决心问道:

“那如果我想在这儿交易,有什么手续么?”

小厮闻言不再是职业化的笑容,立马一副喜笑颜开,显然这其中是存在提成的:

“这很简单,只需要我领着大爷去柜台办个户头就行了,有了户头就可以交易。”

“而开户的时候则是需要您先缴纳一定的保证金,一两银子就是普通客户,您可以和那些交易者一起在一楼的柜台处排队报价,然后在一盏茶之后由一楼柜台整理集中送到二楼交易部。”

“十两银子的保证金,您可以自由出入二楼交易部,自行提交报价。”

“一百两银子的保证金,那您可以像内围的几位大爷一样站在吊牌下,身后自有小厮跟着您帮您提交报价,您便是渴了饿了,也可以打发小厮们去买吃食,而且我们二楼交易部也是优先处理内围报价的。”

“如果您不差钱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一百两这档,不单是交易便捷,而且过段时间我们装修之后,还会在内围摆上专门的桌椅板凳和茶水。”

严樊闻言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百两银票丢给小厮:

“你替我去开个一百两的罢,我和我朋友说些话,你且去!”

小厮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地恭维了严樊一番之后,迅速地跑向了柜台替严樊办理开户手续。

而严樊见小厮已经离开,则是沉重地对身边的叶雨亭问道:

“雨亭,这件事你怎么看?”

叶雨亭也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四周,怅然道:

“大手笔!大格局!”

“光是这一买一卖之间,李晓所能圈获的资金量就可以用海量来形容!这证券行要是再发展下去,怕是京城民间五成的银子都要跑进这里!”

“如果李晓只是为了吸纳圈钱,那也罢了,偏就是这个新上线的大米期货,怕是…”

严樊听了叶雨亭吹捧李晓的话,心中虽然非常不满,但也知道现在摆在面前的情况,只比叶雨亭说得更严重。

“只怕京城的粮价、物价也会被李晓控制!”严樊冷冰冰地打断了叶雨亭的话,寒声道:

“现如今,我们不得不入这个局了!”

叶雨亭闻言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

“我听说您那日在汉王府当着御林军的面放跑了李晓?”

严樊闻言脸色一黑,不悦地点了点头。

叶雨亭也是皱了皱眉头,问道:“您不怕陛下知道了,发落您?”

“你以为陛下还不知道这个事?死了一个御林军,还是陛下亲派的御林军,怕是当晚就知道了这个事!”

“你以为我不想杀那球囊的?杀李晓,京城动荡,商贾罢市,甚至还会出现粮价上涨,便是陛下也要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

叶雨亭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出言确认道:

“你是…说?”

严樊颓废地叹了口气,感叹道:

“如今李晓气候已成,杀不杀他全在陛下一念之间,陛下如果舍得一身剐,狠下心杀他,我下次见到他必然二话不说乱箭齐放,但是陛下到现在都还没给我下旨。”

“这件事,只能由陛下自己下旨决定,我身上还背着严家,这个黑锅,我不能背!”

盛京城城郊。

李晓和胖虎二虎等人走在官道之上,大大咧咧的毫不顾忌。

“少爷,在汉王府的时候那狗日的严樊已经不敢对付您了,咱们为什么还要躲到京郊来?”

李晓打量了胖虎一眼笑道:

“也不看看你身上穿的这层皮,咱们可是兵马司的帮闲,如今兵马司得了令,要去京郊搜查逆党李晓,咱们作为兵马司的一员,不得尽忠职守么?”

如今京城之中的兵马司在高层眼中基本就是个废物机构了,那么大一个活人,天天在兵马司眼皮子底下晃悠,居然让李晓藏到了主动现身的地步。

现在只要是京城中有点分量的人都知道李晓身在何处,搜查李晓就和笑话一般。

但偏偏宫里对这个笑话却一直保持着一种暧昧的态度。

李晓手中摇着纸扇,轻笑道:

“咱们落了把柄在贺睿之手上,自然是要去看看怎样才能去平了这事…”

而且,在信王府被围之后,李晓就再也没听到过关于他那个便宜老爹李慈的消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京城的棋局仍旧很复杂,各方大龙厮杀激烈,他此时还是先守好基本盘为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扬州瘦马 京郊某处小宅。

贺睿之面前摆着一本泛黄的佛经,考古的屋子内飘荡着袅袅青烟。

在贺睿之身边的封嫣专心致志地煮着茶,动作很轻柔也很温柔,今天有一个她很看重的客人到访。

屋内非常安静,贺睿之是个追名逐利之人,但是修起禅学来也是颇为认真。

封嫣也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她喜欢这种坐在一边专心做事的感觉。

不多时,一个小沙弥引着一个少年和两个护卫走到了屋外。

小沙弥恭敬道:“贺先生,李施主到了。”

贺睿之闻言缓缓睁开双眼,温声道:

“了净,你且下去吧,派人守好院子,不要让人打扰。”

小沙弥闻言双手合十与李晓躬身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向院子口行去。

“此间屋内只有贫僧与嫣儿两人,世孙殿下若是不介怀的话,不妨让两位壮士稍作歇息。”

似乎是怕李晓不答应,贺睿之继续道:

“嫣儿听说您要来,更是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的明前茶。”

李晓闻言也知道如今是自己的把柄在对方手上,在这种小事上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当即和二虎打了一个眼神之后,便径直推门而入。

贺睿之见李晓只身进屋,先是满意地笑了笑,双手合十行礼道:

“世孙殿下好胆量,好手段。”

李晓也不搭理贺睿之,先与封嫣颌首示意了一下之后,便自顾自地坐在了一张蒲团之上。

这老小子在杨柳胡同阴了他一把,又是拿漕粮要挟自己的手书。

两件事一加起来,李晓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封嫣原本正专心地摆弄着手中的茶具,看到李晓的到来先是下意识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收起笑容,只是轻轻颌首还礼。

这也让一直在旁边暗中观察的贺睿之心头一动,一些巧思涌上心头。

贺睿之见李晓不搭话,继续自顾自道:

“殿下在城南创建的证券行,这种玩法真是开创了大齐商史的先河,严樊背靠严阁老,满京六部十三司皆为其驱使,却也被殿下逼得节节吃亏。”

“若是殿下这种玩法能普及全国,这青史之中怕也是要留下您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晓一边冷笑,一边死死地盯着贺睿之。

明眼人都知道,证券行的玩法适合在一个稳定的市场之中,如今信息科技并不发达,各地情况不一。

这种玩法最多也就是在几个大城市可以铺开来,其他小城市没这种经济体量也没这种必要。

从来只听说过米粒坚的股市,大雾都的贵金属交易市场,却是没听说过哪个落后国家有这些的。

眼见这个秃王八到现在还在和自己装傻,现在谁看不出来京城中真正下场对付李晓,对付汉王府的哪是什么严樊和严松,分明就是天启帝!

在李晓眼中贺睿之是一个很分裂的人,不谈事情的时候,这老秃驴不怎么开口,闻言都是合十微笑,一副老禅僧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得道高僧。

但是这货一但开口谈事情,满嘴的阿谀奉承、机锋陷阱、利益交换。

李晓轻轻敲了敲桌子,冷笑着打断道:

“贺先生,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您手中的那封手书而来,有何要求您尽管提便是,大家都是明白人,无需如此。”

贺睿之闻言接过封嫣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打了一句机锋:

“殿下,真的都明白?”

封嫣给贺睿之递完茶之后便轻轻起身,一身窈窕的身姿笼在宽大的缁衣之下,缓步走向李晓的侧边,安安静静地从侧面将茶杯递给李晓。

李晓却是没有接过茶杯,只是一皱眉对贺睿之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代表浙东南的士绅么?不是他们有所求么?”

贺睿之闻言摇了摇头:

“我曾与殿下说过,我们要做天大的事,帮殿下拿下漕粮只是举手之劳,拿着您的手书我们又能有什么要求呢?”

“要个重要官位?还是哪件大事上要您帮衬?若是如此,大把的银子使下去,这些事情严松也能替我们办到。”

李晓有些被气笑了,只感觉贺睿之等人有点坐地起价的意思,反问道:

“不要官,不要钱,也不要谋事,怎么着,难道还要我帮你们起兵造反?再转手将我这李家江山送给你们浙江佬?”

李晓不接过茶杯,封嫣依旧安静地跪在一边作奉茶状,神情也不带丝毫变化。

贺睿之却是不管这些事,不答反问道:

“殿下可知道,早在几十年前,大齐百姓说起苏州人都会说一句什么?”

“南蛮子。”

贺睿之自问自答道:

“几十年前在苏州出现了几个读书人,他们自诩儒生,一个个自比前朝名士,行事做派无一不效仿古人。”

“几十年后,东林党人就变成了士林的代表,在百姓眼中甚至将读书人和东林党划了等号,只要是东林党便是君子,不是东林党便是奸佞小人。”

李晓看着贺睿之,不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

贺睿之继续喝了一口茶道:

“殿下以为东林党便是靠着舆论作秀起家的?呵呵,那起子的手段,可不比您差!”

“几十年前的东林党擅长琴棋书画,书房之中红袖添香,房中婢女耳闻目濡之下也都是有几分才情的。”

“而时值宫中大选秀女,您也知道大齐太祖的规矩,宫中秀女都必须出自良家子,杜绝外戚干政的可能,而东林党灵机一动,您猜怎么着?”

“他们把这些房中的完璧少女,调教一番之后过继给良家子,然后直接送入宫中去了!”

“几十年下来,他们竟真的做到了!他们把控了两朝的后宫,便是当今陛下的皇后也...!”

李晓瞪大眼看着贺睿之,他的脑海中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惊天的消息!

当今国母,当朝皇后,是扬州瘦马!?

贺睿之看着李晓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自己拿过茶盅大口灌了一嘴。

过了一会儿,李晓终于反应了过来,且不说贺睿之这话的真实性有多少。

单就这种说法,除了惊世骇俗之外,怕是没有人会信。

而就在此时,李晓敏锐地感受到自己身边好似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侧目看去。

只见封嫣依旧作奉茶状,脸上神情一如刚才,但是那一双藕臂却是在缁衣下轻轻颤抖,显然是保持一个动作太久了。

李晓见此情形,心中不由升起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封嫣的坚韧从那日掌掴之后仍不流泪他就知道了,只不过没想到这个弱女子居然如此坚韧。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是最要脸面的,这种脸面更体现在自尊和他尊之上,李晓一直不接过奉茶,就是一种不尊的行为,对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是件很严重的事。

但是转念一想到贺睿之刚才惊世骇俗的言论,李晓心中不由一冷。

如果东林党是靠着扬州瘦马控制后宫,那么贺睿之一手养大的封嫣算什么?

李晓可是清楚地记得贺睿之说过想把封嫣推给自己的,这难道就是贺睿之的目的?

贺睿之看着李晓眼神的变化,猜到了对方所想,和声笑道:

“殿下勿恼,嫣儿是贫僧从小带大,纵不是亲女,也胜似亲女,虽然出家人看破红尘,但您也看到,贫僧本就是个红尘人,从未看破过。”

“刚才也说了,请殿下不要小看我们浙江士绅的格局,要知道我们虽然和苏州士族不合,但我们同样也都是东林党,没必要拆对方的台...”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也不愿意继续折磨封嫣了,伸手接过茶杯之后轻轻喝了一口:

“那不知道贺先生和浙江的士绅们究竟想要什么?难道真的是谋逆?”

贺睿之神秘地笑了笑之后,拍了拍手:

“王先生,您还是现身罢,有些事情还是您向殿下解释罢...”

贺睿之话音刚落,屏风后一个身着黑色披风兜帽的男子缓步走出,脸上挂着莫名的笑容。

李晓见到来人,身上汗毛不由倒立,不由出口惊呼道:

“是你?!”

...

山西,蔚县。

林世昌端坐在驿站的客房之中,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袍男子。

盛京城与大同府直线距离不过五百里,但是中间重山密布,若是要大队人马行军还是需要向北或者向南绕行的。

但是林世昌是被贬出京,随行扈从不多,一行人完全可以走直线,过崇山直达大同府。

凭借官府驿站换马而行的脚力来算的话,林世昌此时应该已经抵达大同府,而不是在此逗留,显然林世昌逗留的目的就是这名黑袍男子。

对峙许久之后,林世昌终于开口问道:

“殿下,京中之事...?”

黑袍男子沉声答道:“京中之事已经进行到了七八成,父王此次派我来就是为了最后一击!”

林世昌闻言颌首道:

“难为王爷和殿下了,为了江山社稷牺牲如此之大,只需此次事成,我等就可行拨乱反正之举!”

“九边经略傅博仁乃是我们东林党最可靠的君子,前番我也已经去信,想必傅大人此刻已经带兵星夜赶来!”

黑袍男子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中年的文士面庞,正是在京城失踪的汉王世子李慈!

李慈点了点头,看着林世昌道:

“如今北直隶已经大乱,而且陛下对我们汉王府的耐心比想象中更差,想来王府此时已经遭了灾了...可怜我...唉!”

林世昌见此开口劝慰道:

“世子勿忧,只要汉王在,您在,这拨乱反正的局面便错不了!纵是有所牺牲,也是值得的!而且我听说世孙殿下已经先一步逃脱了?”

李慈点了点头,沉声道:

“父王偏爱长孙,提前做下了布置,晓儿应该是无忧的。”

林世昌见状点了点头说道:

“还是汉王殿下算计稳妥,有您在,有世孙殿下在,国本稳固,届时我们请陛下禅位之后,汉王一脉继位之事在伦理和法理上都无可挑剔。”

李慈赞同道:“如今朝政荒废许久,礼法崩坏,我汉王府一脉也应该以一个好的开始来重整江山!”

林世昌闻言站起了身子,推开窗户,抬头看向星空叹道:

“君上开明理事,那就只需贤明的臣子,世昌蹉跎半生,终于也能迎来众正盈朝之日啊!”

书生意气的李慈闻言也是起身迈步走到林世昌身边,同样仰望星空笑道:

“世昌公,你名满士林,来日当为百官之首!天下楷模!与我一道辅佐父王重现皇齐盛世!”

林世昌谦逊地笑了笑,但是望向天空的双眼更加明亮了几分。

青史留名,唾手可得!

而这两个书生却不知自己日后会为江山带来怎样的灾祸。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义王 “正是奴才...”黑色兜帽男子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温声笑道:

“一月不见,没想到殿下在京城闯下如此局面,也不枉王爷费尽心思为您铺路...”

李晓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子,这人的出现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同时也推翻了许多他已经认定的推测。

李晓死死盯着来人,手中的茶杯停滞在空中,沉声问道:

“王主官,您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汉王府太监大主官,掌管汉王封地账册的大太监!

按照李晓原本的推测和认定,王主官应该代表的是宫里的意志,甚至可以说是宫里监视汉王的头马人物!

王主官闻言笑了笑,将双手笼在袖子中:

“殿下必定是认为奴才代表的应该是宫里,更有可能是宫里派来暗害王爷的。”

李晓皱了皱眉,没有出口搭话,因为这话不方便开口。

如果不是宫里的人,如何会阻止自己彻查账册?

在自己有点线索之后更是行杀人灭口的手段,将一切线索都切断了。

要知道的账册中的亏空,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这个大太监的对食老婆的义子。

粮米和兵器的亏空难道不是为了暗中给天启帝输送平乱的物资?

王主官自顾自解释道:

“既然殿下已经知道了东林党和后宫的关系,而此时奴才和贺先生一起站在这儿,意味着什么,想必不难猜吧?”

李晓皱眉看了看贺睿之,随后沉声问道:

“这老秃驴的出现结合林世昌的扩修运河之策,想必东林党已经背叛了当今圣上罢!”

顿了一顿,李晓突然反应了过来,出声惊呼道:

“而后宫则是被东林党控制...你是说现在的后宫也背叛了圣上?!”

一个皇帝被自己的老婆妻妾们背叛了,何等地荒诞?

怪不得天启帝到现在还没能干掉老爷子,看来除了宁王的威胁外,还有对于后宫的失控!

如今老爷子必然是躲在一个完全失控的后宫中,而天启帝也绝对不会把自己后宫失控的丑闻宣扬出去!

王主官闻言笑了笑,对李晓解释道:

“其实这事不应该瞒着殿下,也该早点向您通气,奴才从头到尾都不是宫里的人,一直都是王爷的奴才!是您的奴才!”

“阻止您彻查账册一事,也是王爷的布局,所为的就是在汉王府被围之前将您调出王府。”

李晓闻言心中一凉,有点不确定地问道:

“你是说,老爷子早就预料到王府会被围?陛下会拿王府家眷开刀?”

王主官默认般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王府被围之前,世子殿下已经被安排逃出了京城,此时已经往九边而去了!”

李晓心中只感觉一片冰冷,王主官这一番话无疑就是在说,老爷子已经做好了放弃全府的准备了。

只在事发之前谋划好了自己和李慈的后路而已,这可是真正的帝王心性!何等凉薄!

李晓愤怒地看了王主官一眼,汉王妃从小待他极好,他对府中其他人也都有几分情分。

对于老爷子放弃全府的行为,李晓心中莫名有些火气。

王主官见此笑了笑,劝解道:

“殿下勿恼,毕竟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王爷也必须小心谨慎,一旦行差踏错,那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左右如今的局面已经被殿下您控制住了,您也不要生气了,王爷自从知道了您的能为之后也是大感欣慰,更是在奴才面前直言没有白疼您。”

李晓不想听这些聒噪的话,冷声打断道:

“老爷子到底有什么打算?派你来又为了什么?”

王主官闻言脸色不变,依旧一副温和的笑容:

“其实贺先生本就是东林党人,整个东林党都已经倒向王爷,殿下不必如此仇视。”

“王爷让我给您传话,您在京城办的事非常不错,接下去您只需要经营好当下的局面,在明面上吸引朝廷的注意力即可,短时间最好就在贺先生这儿待着,不日之后京中会有大变!”

李晓皱了皱眉头,再接过封嫣奉上的一杯茶之后,出声问道:

“都到现在了,老爷子还不肯告诉我他的打算么?我爹跑到九边去做什么?”

这次却是没有等到王主官开口解释,贺睿之主动开口道:

“九边经略傅博仁是我们东林党的得力干将,苏州那票人在支持汉王上位一事上算是出了大力气了。”

“而王爷将殿下送到我这儿的原因,想必殿下也是有点猜想了?”

言罢,贺睿之从怀中掏出了李晓的手书示意封嫣递给对方。

“这是殿下的手书,本来也只是为了将殿下请来此处的手段而已,此间便先还给殿下罢。”

“正如殿下所见,我们浙江士绅已经与东林党内主流的苏州士族起了嫌隙,而王爷派您过来,便是绕开东林与我们的一次接触。”

说话间,贺睿之直接起身跪在了地上:

“只需要殿下答应我们三个条件,浙江全省士绅都将全力支持殿下,愿供殿下驱使!”

李晓见此也不由被吓了一跳,快速地起了身子,心中一个升起一个不确定但又非常大胆的念头,当即怀疑地问道:

“贺先生...您...什么意思?”

贺睿之依旧跪在地上恭声道:

“苏州与浙江乃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富省,但是世人提起江南必提苏浙,苏州排在浙江之前。”

“士林官场之中,也都是苏州压我们浙江一头,虽然统称为东林党,明明我浙江也是人才济济,但是肥缺美名却大都落在了苏州人的口袋里。”

“如此情况下,我辈浙江人自然是要为自己的后辈们开辟出一条属于我们浙江人的道!”

“只需殿下能承诺,将来荣登大宝之日,能许我浙江人三个首辅之位,三个礼部之位,将浙江照亩入税!”

李晓闻言心头一凛,苏浙之争其实自古就有,只不过一直都没有上升到像南北之争、东西之争那么严重。

而贺睿之提出的三个条件也非常好理解,苏浙历来是科举大省,省内所出的举人进士一直都是名列全国前列的。

但同样作为士林大省,每次东林当权之时,首辅之位常常都落到了苏州人的口袋里。

即便偶尔有几个浙江人能坐上首辅,但也很快会被罢黜,其中更是不乏来自东林党内的背刺,个中龌龊可想而知。

而礼部尚书之位更是容易理解,科举一事一直是由礼部主持经营的。

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基本可以说是全天下读书人的座师了,对于吸纳和提拔党羽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至于最后一个照亩入税的条件,说起来就非常复杂了,这其中涉及到苏浙的地理环境。

众所周知,北方地广粮少,南方地窄粮重,所以朝廷针对南北的差异也是作出了不同的征税方法的:

北方地广粮少,那么就照亩入税,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税,一亩地的税钱大多都在几分银子左右。

但是南方地窄粮重,所以就是照粮入税,一亩地产多少粮,按照收成抽税,重税区如松江府这些地方,税钱甚至能达到一钱多一亩(十分为一钱)。

但是偏偏浙江这个地方,除了浙北、浙东地区有大片的高产粮田,浙南和浙西地区却是丘陵面貌,说句群山密布也不为过,所以浙南和浙西地区的亩产并不高。

这就导致了,浙江虽然是南方,按粮入税的方法对于浙江来说却是难以为继。

因为浙西浙南地区的粮田交完税之后,所剩无几,往往需要其他地区支援,这就拉高了浙江全境的粮价。

李晓看着跪在地上的贺睿之,还有站在一旁不出声的王主官,一时间沉吟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很明显就是老爷子将浙江人推到了自己的面前,因为现在看来东林党已经是老爷子的人。

而如今东林党隐隐有分裂成苏州和浙江两派的倾向,老爷子将浙江人推到自己面前无非就是让自己拉拢的意思。

东林党分裂成几股并不重要,甚至分裂的东林党对于国家更有利。

但是对于汉王府来说,东林党代表的南方势力却是要全部收拢在手中。

同时,一旦老爷子以汉王的身份上位之后,势必需要可靠的人办事斗法,而自己作为亲孙子,还是长孙,必定是朝局波澜中的马前卒。

这是老爷子给自己送来的手下和势力!甚至是为了自己以后皇储之位打基础!

至于现在的政治承诺,说实话,到头来还是看双方的实力决定,李晓也相信在这个过程中浙江人也会不停地收取好处,壮大自身。

李晓与浙江人将会像大树与藤蔓一般,到时候是否能兑现承诺,就看双方自身了!

想通一切之后,李晓上前将贺睿之扶起笑道:

“都是为国效力,当前国家的一些政策对于浙江来说的确有非常多不妥之处,先生何不与我一道努力改变这些?”

为政者,先要厚黑,上一秒秃驴,后一秒先生,常规操作。

贺睿之闻言也是装作一副感动的样子,哭声道: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至此,浙江省已入李晓囊中。

站在一旁的王主官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世孙殿下他是非常看好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世子更令他觉得优秀。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却是很清楚,汉王李俭这次除了把李晓安排到了代表浙江士绅的贺睿之这里之外,还把世子李慈安排到了代表苏州士族的林世昌那里。

双保险之下,却也是给两者做出了安排,由此可见在李俭心目中李晓的地位已经与独子李慈相当了!

...

北直隶,保定府。

原本的府衙大堂现在已经变成了农民军的议事厅了。

大堂之上,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端坐在首位,在他下首处坐着左右共八个形形色色的男人。

左边第一位大胡子男人拱手问道:

“义王!如今朝廷狗官派了大军前来镇压我等,不知您有何计较?”

原来上首处的浓眉男子就是席卷北直隶的农民军首领卢义,自称义王,而这股农民军则是自称义军!

卢义紧皱自己的浓眉,沉吟着也不说话。

原本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山西农民,而今年山西遭了旱灾,全省都没有了收成,官府一开始倒还会打开常平仓赈灾。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府那常年亏空的常平仓也被灾民们吃空了,家里有余粮的还能支撑段时间。

像他这种赤贫灾民,就只能带着妻女跟着其余灾民一道背井离乡地去他处找活路。

而就是在这条乞活之路上,他们遭遇了驱赶、冷眼、打骂,甚至在那条干河沟中卢义也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妻女。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着众人杀了那些贼官兵,但是开了这个头之后,卢义只感觉自己就像上了一座刹不住的马车一般,事态的发展以一种疯狂地速度推着他不断前进。

直到前几日,他带着众人杀进保定府的时候,卢义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他在一声声义王中沉陷了。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但是卢义的美梦没做多久,从盛京城就传来了五军都督府尽起京营前来剿灭自己的消息。

这个消息一下子就把卢义从美梦中惊醒了,自己这次要面对的可是正儿八经的正规军,再也不是之前已经糜烂的卫所军了!

卢义看着下首的八个手下,沉吟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保定府衙的大门外,一脸兴奋地看着门口的农民军,高声喊道:

“在下大燕国使者,求见义王!”

...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封宫 保定府,府衙大堂。

卢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燕国使臣,一双浓眉大眼难掩怒色。

“呔!你这燕国蛮子来此作甚?”

一直坐在卢义左下首的大胡子先是拍桌瞪眼地对燕国使臣喝道:

“你这鸟厮若是不说出个二四五六来,爷爷定要生撕了你!”

卢义闻言皱眉打量了一下大胡子,这是义军中仅次于他的第二号人物,徐善忠。

此人原是九边灾民,家乡常年遭到燕国铁骑的袭扰和劫掠,而他本人终于在一起兵灾之后逃到了大同府,却又遇到了旱灾。

所以徐善忠对燕国人是非常敌视的。

燕国使臣瞥了眼徐善忠,哂笑道:

“常听说义王德高望重,义军令行禁止,没想到这义军原来是名不副实之辈!”

“在下布鲁台,乃是燕国澜叶亲王座下幕僚使臣,不知在座哪位大人可以话事?。”

徐善忠眼见布鲁台如此阴阳怪气的模样,当即拍桌作势要拔出自己的腰刀砍向布鲁台。

卢义闻言虽然不知道这个澜叶亲王是什么身份,但是他却是知道燕国觊觎大齐土地已久,这个布鲁台的目的十有八九便是冲着趁火打劫而来。

卢义笑了笑,先是对着徐善忠劝道:

“老徐,我知你深恨这些燕国蛮子,但是咱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朝廷狗官和大齐军队,而这些燕国蛮子在这方面是和我们立场一致的,咱们不妨听一听这厮说什么?”

徐善忠能在众多灾民中笼络出一股势力,自然也不是愚蠢之辈,索性借坡下驴冷哼一声收起了腰刀:

“且听义王的,看看这鸟厮能说什么。”

而其余义军首领闻言也都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卢义的决策的。

布鲁台站在一边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些人的反应,心中有了几分计较,出言道:

“义王可知尔等距离死期不远矣?”

布鲁台话音刚落,场中先是寂静了一会儿,随后响起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放肆!你这蛮子,居然敢在我等面前狂言生死之事!”

“来人!与我把这鸟厮拖出去砍了!”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我等从刀山火海横趟过来,阎王爷都不收我们,在你嘴里却是死期不远!”

义军各首领一个个都是拍桌子瞪眼睛,仿佛就要当场生吃了布鲁台一般。

卢义坐在首位拍了拍桌子,肃清了场面,作为大首领他还是有这份体面的!

“布鲁台使者,我原本以为您是有什么真知灼见可以与我等分享,这才说服了各位首领在此稍坐。”

“但如果您是要说这种狂悖之言的话,莫不是以为我们燕齐两国之间真没什么仇恨不成?”

布鲁台闻言对着卢义抱拳道:

“不瞒义王的话,布鲁台所言皆是实话,毫无夸大之言!”

“如今齐国五军都督府尽起京营直扑保定而来,北直隶总督闫茂青更是坚壁清野,严守各处要塞,就连九边经略、山东巡抚、漕道总督都已尽起大军在外围包围着北直隶,逐步缩小包围圈。”

“如此情形,义王等人岂不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布鲁台此话一出,场中登时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这京营出御之事他们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光这消息足以让他们感觉大难临头了。

如今按照布鲁台话中的意思,朝廷此次已经是准备好了天兵天将打算把他们围死在北直隶之中!

卢义眼见这种情形,心知再不做些什么,军心必被动摇。

“既然我等已是如此情形,却不知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阿鲁台轻轻一笑,自信地抬头道:

“此为搭救义王,搭救义军而来!”

卢义沉声追问道:“此言何解?”

“我大燕国澜叶亲王殿下乃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英雄人物,自从听说了义军的义举之后,更是钦慕已久。”

“同时,我们亲王殿下也很痛恨齐国朝廷,在这一方面,我们王爷很愿意为义军提供帮助!”

卢义闻言激动地战起身来,追问道:

“不知使者如何相助我等?”

这一下,所有的义军首领都死死地盯着布鲁台,毕竟没有谁愿意真的死在这里,如果不是不想死,当初这些人为何会杀官造反?

布鲁台也不托大,认真道:

“我们亲王殿下已在九边厉兵秣马蓄势待发,只需义王率领义军往九边各镇流袭而去,我大燕铁骑同时叩关,则齐国北境旦夕可下,届时各位封王列候不在话下!”

卢义闻言一双浓眉大眼激动地颤抖了起来,但却依旧迟疑地问道:

“可是如今我等只是依靠血勇为战,初时对阵卫所杂兵不以为惧,但是一旦面对九边精锐或是京营大军,怕是力有不逮...”

布鲁台解释道:

“义王多虑了,此时情形虽然看似凶险,但是只要义王能走对路,其实生路不难。”

“且不说在我大燕澜叶亲王的威慑下,九边经略能带多少兵马离开九边前来勤王?便是带来了勤王兵马,那样形成的包围圈也是千疮百孔,只需小心陷阱,逃脱不难。”

“至于京营那起子大兵,若是天启初年的京营怕是有几分战斗力,但是京营十年一换边,如今天启七年,其中怕是早已被各路将门掏得干净了。”

“纵是京营仍有余威,但是那些五军都督府的将门子弟已经多少年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了?一个个早都熬红了眼想要立功晋爵,如何肯毕全功于一役?”

大齐立国,武勋实行的是推恩令的政策,对所有武官都没有分封世袭的习惯。

一个开国初的国公爵位武勋,他的儿子们在没有大功的情况下,将平分国公爵位,各自分得侯爵,而这些后续的子孙又将平分侯爵,直至白身为止。

当然这是一种很粗略的推恩令的解释,真实的推恩令执行起来更为细致,分为宗室、外戚、功勋都有不同。

而这些武勋的爵位在这几百年的推恩令之下,极少有能超越祖辈或者光复祖辈荣光的。

祖辈已逝,爵位已削,府中的排场却是依旧在,这就导致了这些武勋后辈们只要有机会可以执掌军营,必然是大贪特贪。

喝兵血、吃空饷、卖军械、干私活等等肮脏之事不足言道。

但是这些非法路子毕竟是走不长远的,事发之后抄家灭族的更是数不胜数,所以掌兵武勋一旦能遇到平叛,剿匪等活计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红了眼一般追着喊打。

没别的原因,就因为农民军和土匪好欺负。

而这些武勋也都很聪明,都知道一下子就把叛军剿灭了,功劳可能只能分润到一小批人,但是把叛军打散打乱了,分头剿灭,这一下子就能多出不少功劳位置来!

布鲁台作为敌国密使,对于大齐国内的这些潜规则和门门道道都是再熟悉不过。

当即就当着众首领的面将其中的门道讲解了开来。

众首领闻言也都是同仇敌忾地大骂这些武勋乃是国之蛀虫,不要脸。

布鲁台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道:

“综上所述,只要各位不要再去劫掠北直隶的其他城池,那么就连北直隶的闫茂青也会放过义军。”

“因为对于此时的他来说,丢城失地乃是死罪,义军没被轻易剿灭,才能让他看起来不是那么无能。”

坐在上首处的卢义闻言,哈哈大笑了两声道:

“闫茂青那个狗官,当日我还见到过他哩!这次没能亲手手刃这个狗官,实乃某家大恨!”

“不过听了使臣之话,这才得知这个道貌岸然的狗官居然是这么一个懦弱无能之辈!此人狗头,必为某家所取!”

“众首领听令!大家整备人马,随时准备往山西转进!”

场中众义军首领闻言都是轰然应是,一个个抱拳而起随后转身向外间行去。

在众人离去之后,卢义的眼中闪过几丝神采,就连神色也不似刚才那般英雄威严,脸上带着的是道不尽的阴翳。

而在保定府衙的不远处,出了府衙大门的徐善忠回头看向府衙,眼中闪过几丝愤怒的神色之后,立即带着侍卫转身离去。

...

盛京城,皇宫。

天启帝愤怒地看着眼前的田大伴,怒吼道:

“你说什么?朕派去的人都进不得椒房殿?!”

田大伴颤颤惊惊地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回话道:

“启禀陛下,如今汉王爷就在椒房殿中,本来是派了十几个太监去捉人的。”

“但...但...但是,皇后懿旨不让奴才们进那椒房殿中...”

天启帝抄起手边的砚台砸向田大伴怒吼道:

“是朕让你去拿汉王的!朕的旨意还比不上皇后的懿旨么?!”

“你去!让御林军去给我把他拿来!把皇后也给我拿来!”

田大伴依旧跪在地上也不动弹,细声道:

“如今皇后已经封了后宫了,并下令手下的太监和健妇们手持兵刃巡逻后宫,除非御林军杀入宫中,否则等闲是入不了后宫了!”

天启帝闻言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身子,惊疑地问道:

“你是说,皇后让人封锁后宫?她哪来的兵器!那些狗奴才敢听她的?!”

田大伴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

“陛下啊!从您登基起,这后宫就从来没有在奴才的掌控中过,不是奴才不想告诉陛下,奴才,只怕...只怕...”

天启帝追问道:“只怕什么?”

“只怕告诉了您实情之后,您当晚就要遭了不测啊!”

天启帝闻言心中一惊,跌坐在龙椅之上,他是从来不知道后宫被东林党控制这一事的。

所以乍一听闻有一个势力早在他登基之初就掌握了这座皇城,对于他来说只有无尽的后怕,这意味着七年时间里,他都睡在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口之上!

“去!去给我传旨让步兵统领衙门...不...让京营...不...让严松...”

天启帝说出一大串名字之后停下了嘴,不再言语,他突然发现他手中甚至没有一个能应对这个局面的手段。

因为不管是步兵统领衙门还是严松,都是外臣!后宫之事却是家事!

原本内务府是管辖后宫最得力的机构,但是如今内务府却在皇后的掌控之中!

“大伴,咱们手中到底还有多少忠心的奴才?”

田大伴恭敬地回道:

“除了奴才手下几个孙子外,便就是韩妃那里的几个宫女和太监了...”

“甚至几位公主身边的奴才,也都不可尽信...”

天启帝惶恐地看了看紫渊阁的门外,这里不是后宫。

“大伴,你去把韩妃接过来,让韩妃一道住进紫渊阁中!”

“从今天开始,你们日夜给朕把守,朕的衣食住行都必须经由你们,只待朕了了此间之事,便是血洗后宫之时...”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分头行进【已修改】 盛京城城郊,贺睿之的小宅中。

李晓侧躺在一个锦塌之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卷仔细阅读,边上一个气质宛如空兰的女子正在专心抚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子停下琴声看向了李晓。

“封姑娘这首高山流水真可谓是仙乐袅袅,如激流一般贯彻人心啊。”

李晓放下书卷对封嫣称赞道。

封嫣闻言掩嘴一笑,嗔道:

“殿下本就不好此道,也无需为了贱婢在此消磨时光,刚刚那首只是一曲清平小调而已,却不是高山流水。”

李晓闻言尴尬地摆了摆手,起身伸了个懒腰对封嫣问道: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封嫣轻拢广袖,一边收拾面前的古琴一边回道:

“此时应该是有申时了。”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对着院门口喊道:

“二虎,让胖虎进来吧!”

一直警惕地守在院门口的二虎闻言点了点头,快步走出院子。

只见在院门口的不远处胖虎正老实地跪在地上,一张胖脸上已经流满了豆大的汗珠。

二虎严肃地走到胖虎面前说道:

“少爷让你进去回话!”

顿了一顿,一直以来都是面无表情的二虎罕见地露出了恼怒的表情:

“一会儿少爷问话时,你给我老实点!不要再自作聪明,否则便是少爷饶过你!我和大哥也不会饶过你!”

看到二哥破天荒的怒火,胖虎肥脸一颤,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不过多时,二虎便带着胖虎走进了院子中。

李晓见此温声对封嫣道:

“封姑娘,此间有些俗务不得不及时处理,能否劳烦姑娘替我请一下贺先生来此相见?”

封嫣闻言当然知道这是李晓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回避一下的意思,其中的潜台词可不就是将她当作内人了?

怀着心中的甜蜜,封嫣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轻轻转身拢袖而去。

而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二虎带着胖虎已经走到了李晓的跟前。

“跪下!”

还不待李晓开口,二虎伸腿踹在了胖虎的膝窝上,怒喝了一声。

胖虎也不傻,知道这是二虎在为自己求情,当即利索地跪在地上,同时对着李晓大礼参拜,高声道:

“少爷饶命!是小虎子不懂事,坏了您的算计!您要杀要剐,小虎子绝无二话!”

“只求您念在小虎子三兄弟这么多年为王府卖命的情分上,不要为难大哥和二哥!”

小虎子自然是胖虎对自己的称呼,李晓看着眼前的这个混不吝,只感觉脑子疼。

这厮的性格倒是和自己的四弟李宣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李宣更无法无天了一点而已。

李晓沉声问道:

“若是因为你坏了少爷我的算计,便是把你杀了几千回都不够!说吧!你把那个安小婉藏哪儿了?”

胖虎老实回答道:

“就藏在京城西来客栈中,那里是大哥的落脚处,真要有个万一,也方便大哥照应!”

李晓闻言不由被胖虎这混厮给气笑了:

“你这厮倒是好打算,自己趁乱从浮香楼虏了人,却藏在自己亲大哥的落脚处。”

“而且还是在我的算计下,用我的名头虏的人,严樊到现在还以为人在我手上哩!”

“若不是严樊当面与我点破此事,而我又恰好记得那日事了之后你莫名失踪了一会儿,这事可就要变成无头公案了!”

听着李晓的话,站在一旁的二虎脸色越来越黑了,他们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忠义。

胖虎的所作所为几乎已经与背叛无异了!

越想越气之下,二虎直接上前将胖虎踹翻,随后拳脚并用对着胖虎殴打了起来。

这可让看在一边的李晓着实开了一回眼界,只见二虎伸手便是极为精妙的浑元形意宫家二十四手,蹬腿却是咏春寻桥脚法。

看着二虎拳打脚踢之间,展现着武术的精妙与博大,李晓不由心中暗自惊叹:

一代宗师!这集我看过!

眼见着二虎真要把胖虎打坏了,李晓赶忙出口拦下:

“二虎差不多得了!别真把人揍晕了!还有事要问呢!”

二虎闻言脚下的动作一慢,却是听出了李晓话外放过胖虎的意思,随即又是狠狠一掌拍在胖虎背上怒道:

“今日少爷慈悲放过你!他日还敢再犯!我必定亲手清理门户!”

一掌拍下,胖虎吐出一大口鲜血,就连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但是胖虎吐出的却是一口黑血,显然是刚才二虎毒打时在体内留下的内伤,只这一下却是为二虎清理了大半的内伤淤血。

李晓摩挲着下巴好奇问道:

“你既然虏了人姑娘,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胖虎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回道:

“回少爷的话,小虎子打算娶安小姐做老婆,现在三兄弟里就我还没讨老婆...”

李晓皱了皱眉头,这安小婉可是严樊的禁脔,其中牵扯的可不止是一个青楼妓子从良那么简单。

“你虏了人家就说要娶人家,安小婉答应么?”

胖虎犹豫了一下老实答道:

“我...我还没来得及问她...”

李晓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对于这种脑子里没心眼的人,他是真没什么招了。

当即甩了甩手,示意二虎将人带下去养伤。

而就在同时,贺睿之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出家人独有的和善笑容走进院内。

“不知殿下找贫僧有何吩咐?”

李晓看了眼贺睿之沉声问道:

“贺先生,如果此时我重返京城,您觉得是否稳妥?”

贺睿之闻言一惊,立马问道:

“殿下万不可冲动啊!您待在这儿,虽不敢保证百分百隐蔽,但却可保证您随时可以撤往封地,为何又想身犯险地?”

“想来皇宫那边王爷已经开始动手了,当今圣上定然是有所反应的,您此时入京却是给王爷添乱了!”

对于控制了后宫的东林党来说,要想谋害一个皇帝其实是非常简单的。

一道菜、一次游园、一次临幸、甚至路过的一个小太监都有可能是刺死皇帝的匕首。

可东林党一直没有如此做,就是因为难的不是杀皇帝,而是把控朝政,一个皇帝死了,全国还有那么多宗室,随便挑一个都能继位。

但如果贸然弄死了天启帝,严党定然不会对罪魁祸首轻易罢休,到时候两党相争,真让地方藩王钻了空子,对于东林党来说才是真的打击。

新来的藩王必然会有自己封地的一套可靠的行政班子,而且新继任的皇帝肯定会对天启帝的死严加追查,因为谁都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内宅之中。

到时候一番清查之下,东林党在后宫辛苦经营几十年的成果,很可能就会烟消云散。

所以对于东林党来说,弄死皇帝不难,但是弄死皇帝不一定符合他们的利益。

而如今与汉王的结盟却是符合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开始在后宫中露出了自己的獠牙,这种獠牙必然会让身在漩涡中心的天启帝察觉。

京城中所有谋划此事的人都在静静等待天启帝最后的反扑!

李晓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解释道:

“京城那边的证券行还存在漏洞,若是让严樊抓到,汉王府还是难逃覆灭的下场。”

正了正神色,李晓看向盛京城方向,严肃道:

“虽然对大局无关紧要,但是对于我来说,汉王府,很重要!”

贺睿之双手合十,温声道:

“释教之中,常有万物皆空,勘破万物之言,按照释教的说法,殿下此时却是着相了。”

“但是贫僧既然代表浙江士绅投效了殿下,自然是以殿下马首是瞻!”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笑道:

“如今证券行的漏洞最大的问题便是:钱!先生可能助我?”

贺睿之闻言一愣,迟疑地问道:

“钱...也是个问题么?”

凡尔赛,绝对的大齐版凡尔赛!浙江壕...由此可见一斑。

...

盛京城郊,房山县。

京营三大营的帅营之中,八个身着铠甲的武侯站在一张地图前指指点点。

“我看,我们应该分成三部,左翼营走易县直扑保定,右翼营走霸州、文安防备叛党为祸天津府,中军营走定兴直扑保定,四面围城,一战而下!”

“呸!凭什么你们中军营去打保定?要我说不如让你们中军坐镇定兴作为预备队,让我们左右两翼两侧包抄!”

“什么我们左右两翼!平定保定府,我们右翼就够了,不用你们左翼!”

“嘿,你这叫什么话?感情圣上旨意里面是让你挂帅?”

...

随着营帐中的各营主将不断的争吵,争吵的内容逐渐从战术讨论变化到了各家侯府拼爹拼祖宗了。

这家主将大骂对方副将的曾爷爷抢过自己爷爷的功劳,那家主将嘲讽这家主将的老爹是个缩头乌龟...

这群武侯世代居住在北京城中,各家之间狗屁倒灶的事情,真要拉扯起来,足够写十多本《红楼梦》了。

“够了!不要吵了!”

三大营之首龙骧营的主将一拳捶在了地图上喝断了众人的争吵声。

龙骧营,历来都是京营八大营中主力精锐,龙骧营的主将也是八大营中爵位最高的。

这任龙骧营的主将正是从三品县侯:安远侯张甫。

张甫看着周围的七位同袍,沉声道:

“往常在京中时,咱们各家之间虽然有嫌隙,甚至也有龌龊。”

“但是此次乃是为国平叛,我不管你们各家在五军都督府的靠山那儿得了什么命令,我劝各位都收收心思!

“如今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张某受了陛下的天子剑,是八大营的代掌,虽然要听从五军都督府的战略安排,但是这仗怎么打,却是我说了算!”

其余七大营的主将闻言具是噤声,军中自然有军中的规矩,在这种职位无高低的情况下,爵位的高低就决定了话语权的多寡。

更何况张甫还有天子剑和圣旨在手,即使有几家与张甫不对付的,也不会在此时自讨没趣。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分派系,作为帝王也绝对不会允许底下的军队铁板一块,所以大齐的军中与朝廷一样,也是分派系的。

文官们是在六部,在内阁斗,武勋们则是在爵位上,在五军都督府内斗!

每个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手下都聚拢着一批利益相关的武勋,他们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

所以这就导致了这些大都督会绕过五军都督府给各自的手下暗中下达命令,这也是刚才众将争吵的原因。

看着营帐中七家分量极大的武勋世家,即便是作为从三品县侯的张甫也大感头痛,看着地图上的城池暗暗思索安排之策。

突然,张甫灵机一动,脑海中有了计较,对着众人道:

“如今闫茂青那个怂货死守着北直隶其他的城池不敢再动分毫,乱军也不可能躲在保定府等着我们杀上门。”

“我看他们大概率还是会在保定府做鸟兽散!”

众将闻言细细思索了一番之后,感觉张甫说的有几分道理,看着张甫期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见众人不反对,张甫更有了几分信心,继续道:

“不若我们三大营各自分成五队,总共四十队人马由左中右三路分进,直抵保定府合击!”

“如按此计行事,我们只需要算好叛党可能逃窜的方向,以四十队人马织成一张大网,网向保定府,届时叛党自可一网打尽,底下儿郎们也有足够军功。”

“各位看,此计如何?”

“妙啊!分进合击之策,本就是兵法中兵力优势方的首选战法,我看安远侯此计甚好!”

一个和张甫亲近的武勋闻言当即一拍大腿称赞道。

而其余武勋在暗自思量了一番张甫的计策之后,发现并无什么算计,对于己方也不算吃亏之后,纷纷出声赞同道:

“是极是极!我看就按此计行事吧!”

“我看行!”

“安远侯果然有乃父风采啊!大将之风!”

...

张甫闻言当即一拍地图,沉声道:

“既然众位没有什么意见,那就依计行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清场【已修改】 盛京南城,证券行。

严樊此次与叶雨亭一道坐在扩修之后的包厢内。

严樊从桌子上拿过一粒杨梅塞入嘴中,感慨道:

“这李晓整出来的东西就是会享受,七月末的京城居然还能吃到江南的杨梅,这里面耗费的财力和民力不知几何!”

“别说是我家老爷子,怕是连陛下也吃不到这个。”

叶雨亭坐在一边,透过包厢的窗户看向交易场中的吊牌,还有那一个个癫狂的底层交易者,不由感慨道:

“如此奢靡的行径,苦的是百姓,享受的却是我等坐在此处不劳而获之人,这证券行的出现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若是能善加利用,倒不失为户部调控物价的一个补充手段。”

严樊闻言点了点头,赞同道:

“雨亭所见与我不谋而合,我看这证券行的玩法其实无外乎就是常平仓的手段之下,新增了交易的品种和一些更进一步的买卖规则,若是能合理利用,倒是可以用来控制物价与民间储蓄的。”

若是李晓此时在这里听了严樊和叶雨亭的论断,只会觉得这群人是管中窥豹,金融市场的功用可不单是这么简单的!

又是感慨了几句之后,严樊看了眼包厢内的水漏,眼见快到了收市的时辰。

“雨亭,截止今日我们扫了多少货了?”

叶雨亭闻言拿起手边的一本账册翻阅了起来,沉声道:

“这几日我们已经一连扫下郑记米铺一成的股份,还有买进了三十五文的大米期货三千多张,合计用银三十万两!”

严樊手中轻轻捻动杨梅,心算道:

“如今郑记米铺的股价是二十六两三钱,我们的平均成本价是十八两二钱,如果我们此时出货,可以净赚八万一千两!”

“而且大米期货也被我们从三十五文炒到了如今四十文,三千张期货平仓应该可以有二十万两左右的盈利。”

叶雨亭看着手中的账本,点了点头道:

“账是没错,但是如今场中能接住我们货的人却是不多,而且京城常平仓官账上的银子已经被我支用地差不多了,我们现在手上也只有二万两银子钱能继续准备弹药了。”

严樊闻言站起身来,走到包厢的窗边,打量着对面几家隐蔽的包厢,逐一打量着:

“代表勋戚的五军都督府,超品宁远候顾敬!”

“代表皇商的内监大太监,田时远!”

“代表东林党的苏北士族,林炳文!”

“代表楚党的江左方家,方彬!”

“代表北官派的晋商领袖,陆聚!”

...

随着一家家的名号念下来,严樊的;脸色也愈发黑了起来。

算上严樊代表的严党,在京城的各方政治势力,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这证券行中齐聚碰头了。

严樊对着叶雨亭冷声道:

“在我们明天砸市之前先得清场,今天得先把几家同路的扫出去。”

叶雨亭闻言沉吟道:

“您是说?”

严樊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瞥宁远侯顾敬的包厢道:

“宁远侯身居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最是清楚如今京营的动静,只要京营一剿灭保定的叛党,米价必然大跌,他此时出现在这里,我估计保定那边差不多快出结果了,而他十有八九是来买跌的。”

“至于田太监,估计纯粹是想多赚点,充实一下皇仓,毕竟外面现货米价一直被我们压在三十五文以下,对他来说是有压力的。”

“至于其余几家,无非就是想搂草打兔子,顺手赚点,李晓创建这证券行裹挟全城的计谋虽然高明,但是经过我这几日的研究,其实这种裹挟是极为脆弱的。”

“因为这个市场实在是太敏感了,只需外部环境产生一点点小的变动,整个市场也会出现剧烈的波动,这种大浪之下能将大多数散户扫出,让他失去裹挟的优势!”

叶雨亭闻言也点了点头,赞同道:

“而小阁老您代表的朝廷则是外部环境的掌潮人,政策都由我们制定,这游戏其实不难,不过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李晓手中还有几万石现粮,而且他是这个证券行的第一手卖出人,他手上绝对有不少的现银!”

严樊听到李晓的名字时先是挑了挑眉头,狠狠地握紧拳头,安小婉的失踪到现在李晓还没给他交待。

严樊现在只感觉自己的脑袋绿油油的一片,听到李晓的名字更是恨得牙痒痒。

“我接到消息,李晓前几日已经出了盛京城,估计是回封地去了。”

“先把宁远侯扫出去吧,毕竟他和我们是一路的!”

叶雨亭闻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出了包厢唤过小厮,将银两和报价的标书一起递给对方。

小厮得了银两之后,也不敢擅自翻阅标书,立马小跑着将标书送到了二楼交易部。

这些标书将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以集中竞价的形式进行交易。

而就在严樊的包厢对面,宁远侯顾敬的包厢中。

顾敬此时完全无暇去享受那奢靡的杨梅,一双大手死死地握着椅子的把手,双眼紧盯着场中大米期货的价格吊牌。

旁边一个勋戚见顾敬如此模样,不由出言劝道:

“大都督,今日的价格大概就维持在四十一文左右了,应该是下不来了。”

顾敬闻言恶狠狠地扫了那勋戚一眼狠声道:

“他娘的,你说得倒轻巧,老子身家性命都投进这期货里面,买了五十多张看跌的期货,若是期货米价涨到四十五文以上,我宁远侯府可就破产了!”

那勋戚闻言在心中暗自鄙视顾敬的赌徒心理,但是嘴上却是解释道:

“您说这米价也奇了怪了,外面常平仓在不停的放粮,小阁老他们也都在抑制粮价,京营也已经出御,平叛只是这几日的事了,怎么米价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上涨?”

就像勋戚不会告诉严樊等文官他们剿匪的计划一般,严樊和叶雨亭同样也不会告诉他们文官的计划。

如今以户部为代表的的常平仓每天以三十五文的价格售卖现货粮食,但是买米的人依然寥寥无几。

这是因为常平仓表现地过于稳妥,导致了京城百姓对于抢购粮食的急迫感不足导致的。

顾敬闻言抄起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道:

“晚上你回去给张甫传信,让他尽快拿下保定,恢复粮道!”

说着,顾敬又眯眼环顾了四周的另外几个勋戚,冷声道:

“这平叛是国家大事,各位最好收收心思,都传信给下面人,让他们在外面认真办事才是!”

“再者,各位也与顾某一样,在这里投了不少银子,尽快平叛才能尽早将期货米价压下来!”

众武勋闻言虽然不满顾敬的虚伪,但也晓得厉害,当即悻悻然地各自点头应承着。

而就在顾敬等人说话间的功夫,二楼交易部的价格吊牌则是迎来了一次更新。

见到场中异动的顾敬则是放过众勋戚,死死地盯着吊牌,心脏止不住地疯狂跳动,他知道这是收市前最后一次价格更新了!

终于,青衣小厮将一个崭新的吊牌挂上了大米期货的牌匾下:

四十六文!

顾敬见此不由眼前一黑,一口气没喘上来,面如金纸地跌坐在了自己的座椅上。

而包厢中的其他勋戚见此也都是失了魂一般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顾敬面无血色地喃喃道:

“这可是我全部的身家...”

“三代宁远侯府的积蓄啊...”

甚至顾敬的眼前还出现了祖宗牌位的幻觉...

其余众勋戚也都是戚戚然地哀叹着:

“完了...完了...我儿子的爵位算是完了,买爵位的钱都赔光了...”

“看来回去得处理掉几个养在外面的小妾了...”

勋戚们在包厢中各自唏嘘,反倒是场下一楼的交易者们手中挥舞着票据,疯狂地兴奋呐喊。

甚至在顾敬等人的包厢不远处的几个包厢,隐隐也传来了庆祝的声音。

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自二楼交易部轻快地跑来。

小厮轻轻叩响顾敬包厢的大门,未得回应。

又是叩了叩大门,仍是未得回应。

小厮只能硬着头皮在包厢外高声道:

“启禀侯爷,您名下的五十三张大米期货,如今出现了保证金不足的情况,您看您是继续补缴保证金,还是现价平仓?”

顾敬闻言心中怒火中烧,不由犯起了牛脾气,当即打开大门将小厮踹倒,指着鼻子骂道:

“呸!你娘的!凭什么你说补缴就补缴,你说平仓就平仓?!”

“我看你们这证券行就是个骗人的行当!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外面的米价就三十五文一斗,偏你这儿四十六文!”

“赶紧把老子的钱还来,再赔我这些日子的利息钱!否则今晚就带兵围了你这破店!”

随着顾敬的发作,他身后的一众勋戚也狐假虎威地叫喊着,甚至还打砸了包厢之中的一些陈设。

从交易部闻讯而来的常叔见此只是对着顾敬拱了拱手道:

“侯爷,您虽然是超品武侯,但是有些话却也不是能乱说的!”

“您说我们证券行骗人,却不知您有什么证据?若是能摆出个道理来,常某无话可说!”

“若是您想用强,那也得问问这场中的诸位答不答应!”

顾敬这边的响动早就引起了一楼众多交易者的注意,他们也大致了解事情的原委。

这几日其实一直有类似这种事发生,输不起的人在哪里都有。

但是架不住在这里赢钱的人更多,每次发生这种事,都不需要常叔出面,自然有一楼的交易者将输不起的人扫出证券行。

只不过此时输不起的却是个超品武侯,他们只敢在一楼藏在人群中叫嚷几声罢了,反正让他们交出赚到的钱是不可能的!

而就在此时,顾敬斜对面的一个包厢门打开了,从内走出一个面白无须的胖子,正是皇商太监田时远。

田时远看着顾敬的模样冷笑道:

“哟,这不是宁远侯么?怎么今日是吃了酒不成,净说浑话?”

刚才顾敬扬言带兵包围证券行的话可都被田时远给听了去,要知道在京城地界,没有圣旨擅自调兵,视同谋逆!

顾敬见到来人是田时远,虽然不惧,但也知道刚才那些话是真的犯了忌讳,当即冷哼一声问道:

“难道田公公要为证券行站台么?却不知这里原来是陛下的买卖,失敬失敬!”

田时远闻言面上一冷,但也不再搭话,他是太监,代表的是天家皇帝,与民争利这种名声传出去,对天启帝不好,对他就是死罪。

而就在此时,另一个包厢门也打了开来,原来是代表东林党的林炳文。

林炳文看着顾敬沉声道:

“没想到宁远侯作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不在衙门当差谋划平叛之事,却来这里利用自己职务之便,谋取私财,林某佩服佩服!”

顾敬见到林炳文的出现当即冒出一头冷汗,这个林炳文虽然没有官身,但是人家代表的是东林党的苏北士族,随随便便说几句话,就有无数言官御史上折子弹劾他!

在证券行输钱,最多就是家道中落,但是得罪东林党,口诛笔伐之下除爵落罪的不在少数!

就在顾敬心生退意之时,严樊所在的包厢门也被打开了。

只见严樊一张黑脸严肃地盯着众人:

“今日在场诸位的所作所为,严某都会如实告诉家父!”

顿了一顿,严樊看向顾敬冷声道:

“宁远侯要是军务繁忙,不妨早些回府吧!明日朝会家父还要与五军都督府共同议事!”

严樊对于顾敬来说是个小辈,受了小辈训话的顾敬只感觉自己脸上如火烧一般。

但是架不住对方圣眷正隆,红得发紫,而且他老爹首辅的位置也是坚不可摧。

看着场中形势,顾敬心知今日再闹下去自己怕是讨不了什么好,得了严樊的台阶,当即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只留下场中林炳文和严樊复杂的对视。

...

是夜,子时。

李晓带着大虎三兄弟身着黑衣黑袍行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终于,李晓在一座朱门大院前停下了脚步。

李晓抬眼看向大院牌匾:

宁远侯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证券行的破绽 次日,南城证券行中。

严樊与叶雨亭一道端坐在自己的包厢之中,在他们面前泡着上等的雨前龙井。

“今日准备得怎么样了?”

严樊拿起茶盏随意地吹了吹,对着叶雨亭问道.

叶雨亭恭敬地回答道:

“全部票据都已经准备妥当,一会儿开市之后,先让他们自由发挥一段时间,到中盘的时候,趁他们松懈,我们再把手中的三成出掉,看看市场的反应。”

“为了稳妥起见,我已经让沈伯言带着刑部的人马还有兵马司的人在外间巡逻了,一旦发现有造谣生事者,现场抓捕。”

严樊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张黑脸罕见的露出了几分红润:

“雨亭兄,咱们这次可是动用了户部常平仓十多万两银子,你预计可以赚多少?”

“怕是有三十万两吧?”

叶雨亭听了严樊这番自问自答的话,心中一动,当即会过意来:

“小阁老,您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这十万两看着虽然多,但是在这市场中却也只是小打小闹,没那么多的。”

说话间叶雨亭从边上拿起了常平仓的账本,翻了开来,一边翻一边涂涂改改道:

“我看这次咱们能赚个三万两已经是顶天了!”

“不信您看账本!”

严樊看着如此上道的叶雨亭,脸上的红光更甚几分,笑着接过叶雨亭的账本,只见账本上原本清清楚楚写着的“三十万两”中的“十”字已经被涂抹掉了。

严樊看着账本挑了挑眉头,心中不由得意万分,自家老头当了七年首辅,一辈子勾心斗角,也才攒下二十多万两的积蓄。

内阁首辅收受点贿赂还得看送钱的人的来路,以及看这人值不值得提携,看要求办的事方不方便办,如此当真是累。

再看自己,只是在这证券行中坐了十几天,挪用的还是官家的钱,到头来既能控制粮价打击政敌,还能捞到老头子七年才攒下的身家。

越想越得意之下,严樊喝了口茶若有所指地对叶雨亭道:

“雨亭兄啊,这闫茂青是铁定要调任三省剿匪总督的,这北直隶总督的位置,我看你倒是有机会努努力,只不过你这资历...”

叶雨亭闻言大喜,北直隶总督,实打实的一品封疆大吏,三省官员生杀予取皆在掌中!

“还请小阁老多提携!”

严樊见此不由哈哈大笑,笑着拍了拍叶雨亭的肩膀道:

“明日我便引荐你去见我父亲,过两天当即可以上马河北巡抚,安心干两年,有了机会我自然会把你推上那个位置!”

而就在严樊和叶雨亭达成政治交换的同时,原先宁远侯的包厢中,李晓垮坐在一张大椅子上,认真地听着常叔的汇报。

“启禀少爷,这一个月以来,咱们证券行每天的交易量平均有八十几万两,大多都是进进出出,买进卖出的投机户,只有田掌柜等几家大身家的持有时间较长一点。”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这种情形其实一开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因为证券行的成立没有官方的背书,再加上这些投资者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形式的投资,是一群不成熟的投资者。

所以这就很容易导致投资者在这证券行中更像是赌客,买定离手之后,开大开小,是涨是跌全看运气,赚了钱也是立马就跑,隔天再战,亏了钱也是自认倒霉。

这就是李晓算计中最大的破绽,李晓能在汉王府中保下修玉,完全是因为当时市场中自己占主导地位,并且证券行也裹挟了大量资金。

但是现如今的市场,李晓已经不占任何主导地位了,每日平均八十万两的成交额,李晓手中的十万石粮食根本不管什么用。

而且更因为大量的短线资金玩法出现,导致了市场已经在逐渐削弱裹挟效应。

李晓从身边的修玉手中接过一枚糕点塞入口中,含糊道:

“常叔,严樊他们进入这个场子大概多久了?”

常叔心算了一下之后,回道:

“大概也有半个月了。”

李晓又从修玉手中接过一盏茶水,顺手摸了摸修玉的小手,惹来一个大白眼:

“想来那黑厮是做好准备打算发作了。”

“常叔,账册准备好了么?”

常叔闻言点了点头,但是沉吟一番后问道:

“少爷,真的要这样做么?这账册一出,怕是这个证券行也完了,大好的局面...可惜了...”

李晓摆了摆手,对着常叔劝道:

“常叔,咱们做事得分清主次,证券行是为了保护汉王府,威胁陛下不敢轻动老爷子的,我们就是得让他们看到我们有随时掀桌子的能力,否则老爷子在皇宫里面就真的危险了!”

...

刘老实,盛京城中一个不起眼的平民老百姓,哪怕是放到人堆里,大多数人第一眼也不会关注他。

但刘老实虽然平凡,他却有一颗向往美好富足生活的心。

刘老实每日辛勤工作,从不与人吵嘴,便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也多是找个便宜酒肆自己一人大醉一场。

就是这么一个老实巴交而又富有理想的普通人,他追逐理想生活的道路上也有一些羁绊。

就比如他的母亲已经到了垂垂老矣的年纪,这几年天景不好,眼瞅着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但是刘老实却依旧没能攒下足够的钱给自己的老母亲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

老母亲辛苦几十年,将刘老实拉扯大了,给他娶了媳妇儿置了新房,自己一辈子却都是住在那间破旧的小房子内。

刘老实最大的梦想就是给自己的母亲买口上好的棺材,生前享受不到,临了最后一回却是不能马虎。

而原本只能寄希望于过几年的刘老实,在前些天听说了一个消息:

在城南出现了一家叫做证券行的店铺,这家店铺只需要简单的买卖,左手倒右手就可以赚进不菲的银子,他身边的好些人都已经赚到自己积蓄的几倍了!

一开始刘老实还认为这事不靠谱,感觉一买一卖之间,这不就是赌博么?

但是架不住周围的诱惑实在太大,就连他一直都看不上眼的混子张三,居然也靠证券行中赚到的钱,说了一门亲事!

今天,刘老实怀中揣着自己多年的积蓄走进了这家象征财富的证券行,美好的理想生活似乎正在向他招手。

依旧是职业化的小厮和职业化的讲解,这让没读过什么书的刘老实听得云里雾里。

谨慎起见,刘老实谢绝了小厮开户的邀请,打算自己先观察一下。

由于刘老实没有开户,只能在交易者的外围逗留观望。

“涨!涨!涨!给老子冲!”

“嘿,你别说,我和你打赌,不出两个时辰,这郑记米铺还得涨一钱银子!”

“老王,你的那个酒香香酒楼又跌了,你还不卖?”

“呸!卖什么,我现在卖了不就是我亏了?我就拿着等他下个季度给我分红,老子就算不卖股票,也能当股东!”

“快快快!米价期货又涨了,大家快去买!”

“我的乖乖!还真是!快快快!快去柜台排队!迟了就买不上了!”

“你特娘的别挤我!”

而就在此时柜台前突然传来阵吵闹:

“你这人怎么这样?插队啊!”

“我有急事,赶着用钱,让我先一下。”

“嘿,合着赚钱的事我们就不急是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就插个队么?至于么?局气!”

...

交易柜台前突然安静了一会儿,只见队伍后的一个男子一把将手中的家伙事丢向插队者:

“打!打死插队的!”

话音刚落,就有十几个男子冲上去将插队者扑到在地上,其余众人也是趁着乱往上补着拳脚。

场中登时乱作一团!

但是这种混乱却是没有持续多久,也不只是谁喊了一声:

“别打了!大米期货又涨了!涨到六十文了!”

众人一听哪还顾得上殴打插队者,当即作鸟兽散,一个个快速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而那个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插队者,则依旧坚持着爬向队尾老实排队。

一直在一旁的刘老实则是目睹了整个过程,同时也关注到了那些价格吊牌的变动。

看着从自己身边进进出出的交易者一个个都喜笑颜开,手中拿着白花花的银两,刘老实的荷尔蒙也不自觉地被调动了起来。

就这样,刘老实云里雾里地在小厮的引导下开设了属于自己的账户,同时又把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部都交了进去作为保证金。

不是刘老实不想留些钱以防万一,无他,只因为刘老实的积蓄实在太少了,只有五两银子,开个户都要一两。

而刘老实则又是在小厮的引导和其他交易者的交流影响之下,云里雾里的买了些自己都不懂的店铺的股票。

至于二楼交易部里的账册,刘老实则是想也没去想,因为听其他去过的交易者说,光一家店铺的账册堆起来都有三四间房子那么多。

大字不识几个的刘老实,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操作。

...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宫廷的夜【已修改】 南城证券行,席卷京城的投机浪潮到达了高潮。

证券行的一楼交易市场中,人声鼎沸,大家都熙熙攘攘地交流着最近的行情。

突然,人群中一个声音尖锐的传出:

“六十五文了!”

“哈哈哈!涨的好!继续给我涨!”

“娘,孩儿终于出息了,您在下面也能瞑目了!”

...

激动的人群,不知从谁开始,逐渐由纷乱的议论声变成了一致的高喊。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致的亢奋,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嘴型,每张嘴都只发出一个声音:

“涨!”

“涨!”

“涨!”

站在包厢中的严樊,看着底下亢奋的人群,拿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对叶雨亭问道:

“雨亭兄,你看这群愚民被贪婪蒙住双眼的模样,是何等愚昧。”

叶雨亭闻言强颜笑了笑,有点不自信地问道:

“小阁老,如今常平仓账上的银两已经全部用在刚才的造市上了,如果现在有什么意外,那咱们...”

“雨亭啊,你就是太谨慎,如今市场情绪已经被我们带起来了,田时远那票人怕也是忍不住想要入局了!”

叶雨亭闻言嚅动了一下嘴唇,犹豫一下之后还是出声道:

“可是...”

见叶雨亭如此犹豫的模样,严樊脸上一黑,脸上从刚才的得意变得有些不悦。

感受到严樊不悦的眼神,叶雨亭连忙低下头闭上嘴,一副恭敬的模样。

常平仓官账上的银两是他叶雨亭亲自挪用的,如果这里真的出现什么意外,那到时候他肯定跑不了!

但是反观严樊这里,这个嚣张跋扈的衙内可是左右着他的仕途,前程如何,全在这人一言之间。

严樊见叶雨亭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头看向一楼的交易者,冷哼一声道:

“是时候给他们灭灭火,浇点水冷静一下了。”

言罢严樊便随手将手中的茶水从窗外洒去,转身看向叶雨亭:

“去把咱们手中三成的货都抛了,今天先把米价打回五十文,郑记米铺的股价也得打下三两!”

“田时远这群王八喜欢在我们后面拣货,那便都让他们接去!”

叶雨亭闻言松了一口气,只要严樊现在能将手中的货卖出去一部分,那就意味着他们能回笼一些资金,对于他来说压力骤减。

甚至只需要出掉全部四成的货,他都能收回所有成本。

一如往常一般,自有包厢外的小厮上前接过叶雨亭的标书和凭证。

看着小厮一溜烟跑开的模样,叶雨亭放心地松了一口气,随后也不做他想,直接转身回到了包厢之中。

但是叶雨亭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斜对面的宁远侯包厢外也走进了一个小厮。

常叔接过小厮的纸条,随意地扫了一眼后,一挥手示意小厮退去。

待包厢的大门重新被关上后,常叔这才恭敬地走到李晓的身边低声道:

“少爷,那边果然不出您的所料,他们打算一会儿动手了,一出手便是十二万两!”

李晓闻言将手中的猪肘子放下,吮了吮手指问道:

“账册准备好了么?这事儿可不能出差错!”

常叔恭敬地回道:

“已经准备好了,少爷您看,要不我现在就去....”

说着常叔做了一个砍刀的手势。

看到一直都是老成稳重的常叔居然有如此重的杀性,李晓也不由有些侧目,当即对着修玉笑道:

“修玉,你说常叔是不是太凶残了?”

修玉闻言将手中刚调制好的果茶递给李晓,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殿下净瞎说,常叔是咱们汉王府中出了名的好脾气,怎么会是您说的凶残之辈。”

李晓喝了口果茶笑着回道:

“这人家只是想把自己买的货卖出去一点,常叔可就要喊打喊杀,巴不得把人家按死在这证券行中。”

修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后瞪起一双妙目,嘴巴一嘟道:

“常叔,亏我那么相信您,您怎么这么凶残?便是生意上的事,那也可以按章程来不是。”

李晓见到修玉这“是非分明”的模样不由呛了一口果茶,哈哈大笑出来。

这可让一旁的修玉闹了一个不明白,立马上前拍了拍李晓的背,为他舒缓气息。

李晓缓过气之后笑着对修玉道:

“你们几个姐妹凑银子攒的铺子此时大概已经值个五千多两,刚才小厮来传言,有人要把这铺子的价格砸下来,如果让他们得逞,你那个铺子大概只值二千多两吧。”

修玉闻言立马竖起秀眉,狠狠一拍李晓的背部,骂道:

“奸商!这绝对是奸商!见不得人好!少爷您就该听常叔的直接将他们按死了!”

李晓怪笑了一声,对着修玉反问道:

“姑奶奶,你是要锤死我啊!刚才还是你说的要按章程来。”

修玉闻言立马心疼地替李晓揉了揉背部,羞红了脸嗔道:

“殿下净会胡说,若是让府上嬷嬷听到了您叫奴婢姑奶奶,奴婢还活不活了?”

“奴婢这种薄命人赚些钱不容易,自然是分外看重的,您借了奴婢的银子,自然是要负责替奴婢看管好的!”

李晓哈哈大笑了一声,随后伸手捏了捏修玉的小下巴:

“是极!是极!不止要负责你的银子,还要负责你这个小丫鬟!”

在常叔面前受了李晓如此轻薄的举动,修玉当即闹了一个大红脸,但这次却也没有躲开。

经历过汉王府的事之后,她便知道了名分的重要性,哪怕只是一些默认的还不正式的身份!

要是当日她坐实了李晓房内人的身份,怎会沦落到让紫鸢也敢拆台对呛的地步!

一直以来修玉的身份更多的就是李晓身边的大丫鬟,以后多半跑不了的姨奶奶身份,这和已经确定是李晓的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个是未来的主子,一个已经是默认的主子!

常叔看着李晓和修玉一来一回的互动,只感觉自己似乎被喂了一把狗粮,站在一边颇感不适。

李晓见此也不想耽误事,对常叔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之后,温声笑道:

“常叔只管去便是,今日这三成肯定是得让他们跑掉的,否则严樊定是会察觉过来的。”

“严樊不是傻子,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回来的消息,所以才这么松懈,若是今日我们做的太过刻意,他定可以立马反应过来的。”

常叔闻言心中大定,这便是有话事人主持局面的不同之处,局面和事件的进程直接就变得有条不紊起来了。

在常叔退出包厢之后,李晓侧身走到窗边,偷偷打量着外面的景象。

“二虎,顾敬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一直站在角落中做隐形人的二虎闻言答道:

“宁远侯那边仍旧不肯松口,而且根据大哥传来的消息,他的进度也受到了宁远侯那边的影响。”

李晓轻轻捻动手中的玉珠,沉吟着不说话,半晌之后才缓缓道:

“告诉大虎,黑市中收购的速度得加快,最差的结局下,他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告诉胖虎,这几天也不要盯梢了,直接先把宁远侯的几个儿子绑了,问他要几万两银子。”

等了半天也听不到二虎的回话,李晓不由侧目望去,只见二虎为难地憋红了脸。

“少爷,几万两会不会太多了?”

江湖绑票,一般都是要个几百两而已,富庶之家敲个千把两已经算是破家之灾了。

至于几万两的要价则是极为不靠谱的价码,要知道这个价格都够主家满江湖发下标红了,甚至都可能还有富余!

李晓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

“绑人只是为了逼一逼顾敬那厮,现在宁远侯府能拿出一百两银子的话,我李字倒过来写!”

而就在李晓和二虎说话的这些时间,底下的价格吊牌也迎来了新一次的更新。

“五十九文!”

最新的大米期货标价!

原本亢奋狂呼的众人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一个个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价格跌了!直接跌了六文啊!”

“我的成本是六十三文啊!”

“你算好了,我刚追进,成本是六十六文!慌什么,这只不过是大户在抛货,自然有人会接力继续的!”

“对极!对极!不要慌,还会涨!”

“不行,我总感觉不对劲,我得先卖了,不亏就可以了,我去挂个六十五文,肯定会回补一下原价的。”

二楼包厢处,田时远站在床边不可置信地看着楼下的吊牌。

“怎么回事?是哪家在抛货?”

一边的小厮恭敬地回道:“刚刚小的有看到小阁老包厢外有人出入...”

田时远闻言胖脸一白,随后微眯双眼沉声道:

“小阁老估计是想要砸市了!这满京的银子都被滞留在这里,市面上已经出现了银荒了,说来可笑,粮还够,钱没了!”

“去!给我接盘,就算他要砸盘,也得等爷们儿把手中的货出给其它蠢货之后再砸!”

小厮闻言立马小跑着出了包厢,田时远的标书从来都是自己手底下的奴才亲手操办的!

而就在不远处的东林党的包厢中,林炳文悠然地喝着手中的茶盏,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底下市场的变动。

在他的茶桌之上是一封书信,书信的落款人正是贺睿之!

至于代表楚党和北官派的两个包厢,在今日却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是日,城南证券行,大米期货从六十五文直接跌到五十九文之后,在收市前才堪堪收回六十文!

...

皇宫,紫渊阁中。

天启帝睡在床榻之上,手中拿着奏章翻阅着,在外间更是有两个小太监怀揣兵刃日夜轮番值守。

在翻到关于严樊在证券行所作所为的报告之后,天启帝皱起了眉头,一双龙目掩盖不住的愤怒。

如今韩妃还未产子,所以此时他还未等到圈禁赐死汉王的机会,天启帝一直都在隐忍、克制,但是严樊的所作所为却是一次次地挑战了他的耐心。

既然动不了汉王李俭,那先拿汉王府的家眷出出气总可以吧?先拿李俭最疼爱的李晓开刀这总可以吧?

但是那个严樊却是在李晓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吃亏、退让,甚至是因为不愿得罪那些商贾,就私自将李晓放走!

如今更是让李晓裹挟了满京的银两和物价威胁自己,这在天启帝看来都是严樊无能的表现!

“陛下,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一个宫女身穿薄纱,内里的玲珑巧致一览无余,轻轻地走到天启帝的床边劝道。

天启帝见此眼中热火一闪而逝,心想此事只需韩妃产子之后都可以迎刃而解,索性先继续忍一忍罢了!

伸手揽过宫女的腰肢拉到龙塌之上,天启帝沉声道:

“服侍朕歇息吧!”

不用等宫女或者天启帝多说什么,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们自然很是识数地退出了暖房之中,只留下屋外两个固定值守的小太监依旧还在。

代替这些太监伺候天启帝的却是一群宫女,这群宫女缓步从暖房外走进,各自分工明确。

宫女们先是莫名地对视一眼后,各自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丝毫不顾已经摇晃起来的龙塌,还有布帘后那诱人的呻吟声、喘息声。。

大概十几分钟之后,龙塌停止了摇动,布帘内也不再传出任何喘息呻吟的声音,似乎一切都已经结束。

又过了一会儿之后,床榻之中传来了天启帝沉稳的鼾声,中气很足!

一直站在床榻边上的几个小宫女见状各自点了点头,随后这些小宫女一窝蜂地冲向了天启帝的床榻。

只见为首的小宫女直接抄起床上的枕头闷在了天启帝的脑袋上,其余小宫女则是飞快地按住天启帝的手脚,刚才服侍天启帝的宫女更是伸出玉手直接掐在了天启帝的脖子上。

天启帝,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片纸出宫 盛京城,皇宫。

天启帝此时正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在他的面前是一具宫女的尸体,以及满床的鲜血。

而就在天启帝的床前跪着匆匆赶来的田大伴和两个手持兵刃的太监。

在紫渊阁的门外则是跪绑着十几名宫女以及整整几百名御林军全副武装地戒严警戒着。

天启帝呆坐在床上,心中还有回想起来的后怕。

若不是他今日宿在前宫,御林军可是进不了后宫的;

若不是今日当值的太监机灵听到屋内的挣扎声不对劲之后直接闯入查看;

若不是...

有太多的若不是,今日之事但凡有一点偏差,他的结局很可能就和这床上的死尸一般!

天启帝冷冷地看着床上的尸体,也不嫌弃,直接上前翻过宫女的面孔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宫女的确是韩妃身边的常侍宫女!

也就是说皇后早就知道了韩妃有孕!或者说李俭早就知道了韩妃有孕!

局面一下子变得诡异了起来。

天启帝一直以为自己算是执棋者,是这场棋局最大的优势方,同时也是场中看得最明白的人。

但是韩妃常侍宫女的突然反水,一下子就将天启帝陷入一个诡异的局面。

先是后宫失控,现在连心腹也出现了反水的可能,天启帝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而今日发生的事,也让天启帝脸上无光,后宫失控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基本就可以算是戴绿帽子了,这也是天启帝明知后宫失控之后却没有动用御林军或者京营兵马杀入后宫的原因。

因为他不可能像杀太监一般将所有知情的兵士都杀了或者封口,这样只会导致这件事隔天就会传遍满京,他丢不起这个人!

同时这也会对他的威信和身后名造成严重的影响,圣天子被戴绿帽,简直就是把天子拉下神坛!

“田大伴,你让人去传严松即刻进宫!”

“你亲自去内阁将五军都督府值守都督请来!”

自从保定府民乱之后,五军都督府日常是在紫渊阁办公听命的,晚上则是各个都督在内阁值房之中轮值。

“元统领,即刻封锁皇城,不得朕手令皇城之中片纸不可出宫!后宫出入口着重把守,不可让后宫任何人走脱!若是内里贼子作乱,直接就地斩毙!”

为首的一名御林军统领面无表情地抱拳行礼之后高声道:

“臣遵旨!”

是夜,皇城之中灯火通明,兵马更是频繁往来奔跑。

既然已经被闹得御林军都知道这些丑事了,天启帝也就不管不顾了,他准备要开刀下手了!

只不过下手之前,有些事他还需要弄清楚!

次日,南城证券行。

严樊端坐在包厢之中,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

昨晚半夜,老爷子被天启帝连夜传唤进宫,至今未归!

严樊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爷子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更让他惊讶的是五军都督府传下兵令,京营留在京城剩余的三千人马直接被调出五百,然后又把汉王府围了起来。

这次可不是步兵统领衙门或者御林军那种围府,这次据说京营直接扣押了所有汉王府家眷,集中看押在了汉王府中,府邸之中则是做好了各种战斗准备。

严樊轻轻拿起一盏茶抿了一口,一张黑脸默不作声。

难道天启帝终于舍得承受这些商贾的压力,要对汉王府动手了?

在心中数个念头快速闪过之后,因为缺少关键信息,他也不能推断出到底是什么情况。

将脑中的其他念头甩开之后,严樊将思绪拉回到眼前的交易事宜中,无论事态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维稳!

严樊板着脸对叶雨亭问道:

“雨亭兄,今日可有信心将市场彻底砸下来?”

叶雨亭闻言点了点头道:

“昨日咱们抛了足足三成货,但是似乎市场承接能力有限,估摸着外面几家之中只有一两家在托市!”

严樊闻言点了点头,敲着桌子以半命令的语气道:

“今天我们必须把手中的货全部抛掉,让这些投机商贾都吓离此地!这里面的分寸你可知道?”

叶雨亭虽然不满严樊的日益跋扈,但还是忍着不满回道:

“小阁老放心,我会先把大部分货都慢慢卖掉之后再一次性砸盘,保管既能吓退众人,还能让我们全身而退。”

严樊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赘言,只是继续思索如今京中的局面。

不过多时,交易市场再次开始新一天的交易。

每一个普通交易者们都怀揣着沉重的心情踏入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一盏茶之后,万众瞩目的大米期货开盘价公开了。

证券行的小厮将一张写着“五十八文”的吊牌挂在了大米期货的牌匾下。

“现如今大米的价格的确有点离谱了,不管亏多少,尽快离场吧!”

“恩,或者还可以买几张空单,回补一下损失!”

“恩,我觉得也是!”

...

几盏茶之后,田时远的包厢中。

田时远此时正满头大汗地盯着楼下的吊牌,一边拿帕子擦拭着自己肥硕的脸庞,一边不耐烦地问道:

“林炳文和那边还没有出手么?这都已经跌到五十文了,他们还不出手?”

小厮恭敬地回道:

“田爷,这一上午了,除了早上看到他俩进了包厢以外,就没见过人进出他们那个包厢。”

田时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马告诉我!”

另一个小厮倒是颇有眼力见地拿过一把扇子给田时远扇风,问道:

“田爷,那咱们还继续接么?”

田时远闻言一张胖脸大怒,将帕子丢在小厮脸上骂道:

“还接个屁,小阁老现在是铁了心要出货,谁拦得住?人家背后有个常平仓,咱有啥?”

“不接了!我就不信就我一家亏钱!”

而就在田时远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楼下的大米期货价格却是再次更新了。

“四十文!”

距离上次的报价还是五十文!

四十文的报价出来之后,场面登时乱成了一团,一楼的交易者们纷纷出口大骂,怀疑这是交易部的失误造成的。

甚至就连严樊看到新的价格也是一愣,这个节奏明显不符合他的要求!

但是就在众人吵嚷的时候,一个人群中的声音响起了:

“你们快看!这是我刚刚从二楼交易部拿下来的郑记米铺的账册副本!”

“这个月最新的账册中,郑记米铺的账目有问题!”

场中一片寂静,众人都死死地盯着发言之人。

“快说啊!什么问题!”

那人被众人盯得有些不适,拿着手中的副本结巴道:

“我看到这郑记米铺虽然从账目中看没有什么债务,但是最新的账册里却显示他们名下的漕粮在这个月被典当给了京城中的几家大当铺!”

“也就是说,这些米不在郑记米铺手上了!”

场中再次陷入了寂静,所有人都目光呆滞地看着发言之人。

下一秒,人群沸腾了,无数交易者涌向了交易柜台高喊着:

“我要卖手上的郑记米铺!”

“我也要!全抛了!一点不留!”

“把我手中的大米期货平仓了!对!就三十文!”

“郑记米铺跌到十五两了!”

“十两!不管了,给我卖了!”

刘老实跌坐在人群的最外围,失落无神地看着场中不断更新的吊牌。

这两天时间他先是经历了理想达成的希望,又是经历了市场动荡带来的忐忑不安,最后又是如今的绝望。

他买的价格实在太高了,高到即使现在抛掉也是血本无归的地步!

包厢中的严樊看着不断下跌的价格,一张黑脸也失去了表情,就如此呆滞地看着。

就那么几盏茶的时间,他也被套牢在了市场中,这些散户蜂拥之下,大米的价格和郑记米铺的价格就像瀑布一边直线下降。

反观叶雨亭在一旁已经急得团团转了,每盏茶之前他都会唤过小厮重新下达交易命令,因为昨日他们只卖出了三成的货。

他们还没有回本!常平仓的官账还未平!

大齐律令,官员挪用公款,挪用一文和挪用一万两,结果都只有一个:

杀无赦!

所以叶雨亭是真的着急了,如果不能还上常平仓的账,他只有死路一条。

“不行!不能等了!我得立马去把所有货抛了,再开几张做空的单子!”

严樊闻言侧过头看向叶雨亭道:

“你真以为这是突然爆发的账务问题?”

叶雨亭好奇地问道:“难道不是么?”

“肯定是李晓回来了!我们此时任何动作可能都在对方的算计中!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叶雨亭闻言一皱眉,没想到素来横行无忌的小阁老居然这么忌惮李晓,当即急声道:

“不管他什么目的,我们先自保才是!”

言罢,叶雨亭也不管严樊了,一转身亲自跑到二楼交易部提交交易申请。

而就在田时远的包厢之中,却是一片寂静。

田时远哑着声音问道:“卖掉了么?”

小厮摇了摇头出言道:

“爷,这消息实在来得太突然,没人肯接货,我从交易部那边打听到根本没有成交的交易,只有卖家不停地刷新挂牌价,根本没有买方!”

全世界,似乎在此刻都陷入了恐慌。

但是引起恐慌的李晓此时却是身处在一个包厢中享用着最新鲜的鲈鱼。

在李晓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士,正是东林党的林炳文。

“殿下果然好手段!翻手之间便把所有人都盖在您的掌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李晓也不搭理林炳文,只是自顾自地对付着桌上鲈鱼。

林炳文见李晓这个模样也知道对方这是老成持重的举措,不知道对方目的之前,保持沉默总不会大错。

“殿下请看...”林炳文从怀中拿出一张宣纸放在桌上,递给李晓。

李晓看到桌上的宣纸时瞳孔不由一缩,手中的动作也停滞了一下。

只见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危”字。

落款却是一张汉王印!这是李俭独有的私章!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想要禅位 李晓看着桌上的“危”字不由感觉喉头有点紧。

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之后,李晓沉声问道:

“林先生,可是我们家老爷子有什么交待的?”

林炳文端起手中的茶杯,严肃地摇了摇了头道:

“宫中如今已经被御林军管控起来了,便是这张纸也是我们花费大力气才送出来的。”

李晓放下筷子,拿过锦帕擦了擦手: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不告诉我全部的事?”

林炳文将桌上的宣纸默默收起,打开窗户看向楼下已经乱做一团的交易市场。

看着不停刷新下限的大米期货价格,林炳文皱了皱眉头:

“想必贺睿之和他代表的浙江人已经和您达成了某种共识吧?”

李晓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在此时提及此事,依旧沉沉望着对方。

林炳文转头皱眉看向李晓:

“殿下身为汉王嫡长孙,只要我们事成,那个位置迟早是殿下的,殿下何必急这一时,凭白让浙江佬利用了?”

李晓闻言不屑地笑了笑,身子向后仰着道:

“林先生还是莫要把我当小孩了,有事说事便是!”

林炳文见此只能是摇了摇头,揭过此事不讲接话道:

“昨夜汉王和我们在宫中谋划大事,事败。”

李晓看着林炳文如此不温不火的语气,一双手暗自握拳,这个林炳文代表苏州士族,明明是他们和老爷子结盟谋事。

如今事败,不想着营救老爷子,却还想着将自己挖过去成为下一颗棋子,在这些士族的眼中,宗室和天家都是棋子!

李晓皱眉问道:“那如今是什么局面?”

林炳文叹了口气,无不遗憾地说:

“我们在陛下身边有个正在争取的线人,根据我们最新得到的消息,陛下已经封锁了皇城,还将当值都督传唤进宫了,似乎是要对我们出手了。”

李晓不耐与林炳文继续打机锋,直接问道:

“现在老爷子手中有多少后招可以用?”

老爷子肯定是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才传出的这张纸条,定然是不能详细交代后招的,必须由他根据现有的信息分析。

林炳文拿过桌边的杯子放在李晓的面前:

“第一个,是九边经略傅博仁,十五日后傅大人将会带五千九边铁骑抵达京城勤王。”

林炳文又将一个杯子放在李晓面前:

“第二个,是步兵统领衙门副统领狄青,我们可以派好手埋伏现任大统领,到时候狄青有把握能掌握步兵统领衙门。”

“第三个,是汉王封地长安整装待发五万兵马,随时可以出关作战,不过此时山西大乱,若是贸然出兵,很可能陷入泥潭。”

“第四个,山东门阀已经决定拥护汉王,此时已经控制住了山东段的漕道,随时可以截断漕道总督北上勤王之路。”

“第五个,皇后是我们苏州钱大儒的义女,如今后宫之中太监宫女都手持兵刃把控上下,汉王在宫中暂时无忧,但是如果御林军攻城的话,怕是难以持久。”

...

随着林炳文将一个个杯子摆在李晓的面前,老爷子的谋划也逐渐浮现在他的眼前。

李晓心中逐渐有了章程,但是对于其中一些关键的事却需要提前确认。

“老爷子是想让陛下禅位还是继位?”

李炳文手中的茶杯一抖,不料李晓能想到这其中的关节。

“汉王是想禅位...”

李晓倒能理解老爷子的想法,无非就是想要以一个体面的方式获得大统,但是光这一份体面不知要费多少力气。

李晓抬头看向林炳文,笑着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林炳文转身看着楼下道:

“我们可以替你拿下步兵统领衙门,但是御林军和京营三千大军必须得由你自己解决。”

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之后,李晓转身离开了包厢。

东林党已经摆明了只会打顺风仗,这种逆风局在他们斟酌利弊之后,已经打算作壁上观了。

走出包厢之后,李晓唤过二虎耳语了几句之后,又是找来常叔吩咐了几句。

而与此同时,一楼交易市场中已是哀鸿遍野。

“完了,这下真完了...”

“二十三文了...这外面米价也要三十五文啊...”

“兄台,你卖掉了么?”

“卖什么啊?现在这行情挂卖,也没人接盘,凭白拉低报价。”

“兄台,你什么位置?”

“五十三文,最高的位置套着呢!”

“唉,我倒是运气好,前几天已经卖了,但是刚才三十三文本想抄个底,哪想到...”

李晓站在宁远侯的包厢窗边背着手,轻轻打着拍子,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修玉一直拿着一杯果茶在边上伺候着,不敢打扰李晓。

...

保定府,卢义军中。

卢义策马带着北燕使臣布鲁台行走在官道之上。

“使者先生,你们澜叶亲王不知何时攻入大齐?”

布鲁台摇了摇头反问道:

“不知贵军的徐善忠头领去哪了?今日怎么不见徐统领的人马在队中?”

卢义闻言脸色一黑,手中的缰绳紧了一紧,不自然地解释道:

“官兵势大,兄弟们也不愿意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条路上。”

卢义顿了顿,若有所指地道:“毕竟,人各有志嘛!”

“如此分兵行进,怕是会让本就不强大的军力有所削弱吧。”

“使者请放心,山西百姓多是受灾,如果我们能成功突破封锁,转进山西的话,不肖几日,便能拉起数十万大军。”

卢义非常相信,以当今朝廷的昏聩,山西定是有大批的灾民即将被逼上绝路。

“恩,不过不知义王此时何往?这条路可不像是去山西的路啊!”

布鲁台身为大燕暗探,对于齐国的地理环境早已是熟的不能再熟,一眼就看出了这条路更像是往北绕行出关的路。

卢义手持缰绳,神色之间带着自信:

“往西去关隘重重,不如向北绕行,定能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我问了昨日刚加入义军的几个新流民,他们说在易县、文安、定兴等各县都看到了官军行进。”

卢义侧头看向布鲁台,强大的自信气场使这个燕国探子也不由一窒。

“京营八大营定然是用了分进合击之策,打算交织成一个包围圈将我们围死在北直隶!”

“那我便偏要一路往北,挣破它这张破网,吓一吓京城里的皇帝老子和官老爷们!”

卢义对整个齐国权力阶层仍旧还带着强烈的报复心。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多久没有出国公? 盛京城,南城证券行中。

叶雨亭看着一楼不停更新的吊牌价格,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走来走去。

“这可如何是好!都跌到二十文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严樊眯着眼随意打量了一眼叶雨亭,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问道:

“雨亭兄急什么?”

叶雨亭见严樊依旧如此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大感所托非人急声道:

“如今大米期货价格已经跌到二十文了,而且场中仍旧没有交易记录,我们还有七成货压在手中呢!”

严樊眉头一挑不在意道:“那又如何?”

叶雨亭闻言一滞,急道:

“按照我们之前的筹划,是要将如今交易市场中的银两吓出去,而不是让他们套死在这里,更不是把我们也套进来啊!”

“谁说我们被套了?”

“这...这都没人接盘,还不是被套么?”

严樊站起身拍了拍叶雨亭的肩膀:

“雨亭兄还是没看透这个证券行的本质,有交易才有银两流动,没有交易固然是被套死了,但是那也得我们认可这个游戏规则!”

叶雨亭迟疑道:“小阁老的意思是?”

“遍观如今手笔,明显是李晓已经回到京中,我们自然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待到收市散场之时,让刑部会同大理寺将这里抄了,银子不是还在这儿么?罪名就用恶意扰乱市场,郑记米铺无良奸商。”

叶雨亭还是有些迟疑问道:

“那些普通交易者呢?如果证券行被查抄了,他们就真的是血本无归了,到时候百姓手上没银子购粮,我们维持粮价的计划也破产了!”

“百姓没银子购粮,就让常平仓把粮价降下来,三十五文一斗买不起,那就十五文一斗,十五文买不起那就五文一斗!白送都行!”

叶雨亭闻言一惊赶忙劝道:

“小阁老,常平仓本就连年亏损,再把粮价降下三十五文,这账目亏空实在太大了,到时我可就要被问罪了!这万万使不得!”

严樊脸色一黑,大眼一瞪:

“你是昏了头了不成?都说了要查抄这个证券行,到时候抄来的银子,该怎么分配,还需我多说?左右都是这些百姓的银子,用他们的钱补你降价的亏空还不够?”

叶雨亭闻言大喜:“小阁老妙计!为免夜长梦多,不如我现在就传文给刑部和大理寺来查封此地?”

严樊打开包厢冷冷地回头叱道:

“我看你是真的被这几日的交易搞昏头了,现在让人来查封,一楼那群人立马就要乱起来,到时候谁负责?你负责?”

“你便待在此处,我要先去兵马司主持搜捕李晓之事,到时候刑部和大理寺来查封的时候,便由你带路,除了银子以外,务必要拿到所有详细的账目和交易记录!那玩意儿可是有大用的!”

叶雨亭闻言当即躬身应诺,心中的焦急也缓解了不少。

与此同时,宁远侯府后门外,李晓带着二虎和常叔身着黑袍侧立一旁。

李晓沉声对常叔问道:

“常叔,证券行那边事收尾的怎么样了?”

常叔闻言恭敬地回道:

“按照少爷的吩咐,已经把所有银两都存在了各大钱庄中了,所有账目也都已经带出来了,如果有人来查抄,当即会将证券行一把火烧掉!”

李晓点了点头,又对着二虎问道:

“胖虎那边得手了么?人接进京了么?”

二虎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门子,低声道:

“胖虎已经得手,今晚就会将修玉姑娘护送出城,随后再把人接进京。”

话说到一半,二虎好似想起了什么,当即对李晓回禀道:

“大哥上午传回消息说是已经事成,等待少爷下一步的指示。”

李晓闻言瞳孔一缩,双手绞在一起,犹豫了一下道:

“你告诉大虎,让他把东西准备在东门外,有可能的话最好把所有经手人包括卖家,想办法干掉!这件事不容有失,一点风声都不能漏!”

二虎严肃地点了点头,将此事记在了心中,虽然他不知道少爷和大虎谋划的是什么事,但是能让少爷这种大格局的人都如此严肃的,必然是大事!

不过多时,宁远侯府中就跑出了一个小厮,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李晓三人之后,又左右张望道:

“三位贵客,侯爷有请,不知可有尾巴需要处理?”

李晓沉声道:“我等并不起眼,目前没发现尾巴,还请小兄弟带路罢!”

小厮闻言点了点头,引着李晓三人从后门进入,一路上专挑隐秘小道而走,除了小厮外,李晓竟是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侯府下人。

光是这份行事之密,勋戚底蕴,哪怕历经一百多年之后仍旧不可小觑!

一盏茶之后,李晓三人在路过几个别具特色的园子之后,终于在一个幽静的小园子外停下了脚步。

小厮弯腰摆手指向小园子,恭敬道:

“三位请自便,侯爷就在里间,小的就不打扰贵客议事了。”

李晓点了点头,也不犹豫,当即一马当先地走进了园子之中。

园子中宁远侯顾敬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石桌后面,桌上摆着几个酒菜,一张老脸看不出悲喜。

李晓带着常叔二虎走到顾敬面前摘下兜帽笑道:

“汉王府李晓见过宁远侯大都督。”

顾敬闻言一双虎目打量着李晓,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之后,自顾自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晓也不在意,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顾敬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菜吃了几口道:

“这宁远侯府果然不愧是百年勋戚,便是如今局面还能凑出如此一桌珍馐,当真是了不得!”

顾敬闻言将手中的酒杯一摔冷声道:

“李晓,如今你已被陛下除了宗籍,不再是宗室亲王长孙,在本侯面前还敢如此放肆?!”

李晓头也不抬地喝了一杯酒问道:

“我听江湖上的朋友说贵府千金遭了几个不长眼的花子拐走?晚辈虽然不才,但是在江湖上还是有几分薄面,倒是可以帮衬一二,想必侯爷也是听过我玉面小郎君的名号。”

顾敬闻言大怒,一拍石桌怒道:

“前日你寻到本侯,本侯不愿见你,但也不愿得罪汉王,故此没有声张,只是打发下人让你离去,却不想你这厮恩将仇报,居然敢动本侯爱女!”

李晓耸了耸肩膀道:

“令千金之事的确是个误会,只要您发话,明天我就能把人毫发无伤地送回贵府,不过绑匪所言赎金之事,难道侯爷不知我所指何事?”

顾敬收起了刚才的暴怒样子,一声不吭地看着李晓也不言语。

李晓摆了摆手,给常叔打了一个手势。

常叔收到手势之后自顾自地摘下了兜帽,看向顾敬微微一笑。

顾敬见到常叔之后眼神一滞,良久之后才道:

“原来这证券行是你的手笔,我还以为是严樊的...”

顾敬是认识常叔的,准确来说所有包厢贵客都见过常叔这个证券行的表面话事人。

李晓继续夹了几口小菜:

“经历前些日子期货暴涨之后,如今宁远侯府怕是连二百两现银都凑不出来吧。”

“相信侯爷也知道这几日京中发生了什么事,我所求何事侯爷想必也都知道吧!”

顾敬依旧不出声,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晓,作为朝中顶级勋贵,他自然是知道天启帝与汉王这种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争斗。

如今李晓出现在他的面前,毫无疑问便是想要将他拉入那个理不清的泥潭之中,作为与国同休的顶级勋戚,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这些事中!

不管谁当皇帝,只要不犯事,他们勋戚依旧是勋戚,传世富贵永远不破!

李晓放下筷子给顾敬倒了一杯酒若有所指地轻声道:

“侯爷知道我朝有多少年没有出过国公了么?”

顾敬闻言死死地盯着李晓,手中不可掩饰地动了一下。

国公之位,勋戚的最高位置,代表的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大齐已经几十年没有勋戚立功晋爵为国公了!

如果他宁远侯能晋爵为国公,宁远侯一脉又可多得三世富贵,要知道大齐对勋戚可是实行推恩令的!

但是对于李晓的这种空头支票,顾敬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上钩,对于李晓这个黄毛小子,他还是打心眼里不认同的。

李晓从怀中拿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放在桌上道:

“这些银子侯爷不妨先拿去使,超品武侯府的体面还是要顾忌的,无论是日常人吃马嚼,还是令千金的赎金侯爷都可以用这银子。”

“今日之事侯爷可能还有所顾忌,但是侯爷不妨等等明日的局面变化再做决定!”

说完之后,李晓也不理顾敬的反应,自顾自地站起来戴上兜帽之后走出了园子。

园子外的小厮见到李晓等人出来之后,先是将三人拦了下来,随后快步走进园子中向顾敬请示去了。

不过多时,小厮快步从园子中出来,恭敬地引着李晓三人原路出了宁远侯府。

出了宁远侯府之后,李晓转头看向常叔道:

“趁天黑之前我们赶紧去田时远那里吧,想必严樊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

常叔闻言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前为李晓带路。

至于二虎则是和李晓行了一礼之后往另一个方向行去,他还要及时为大虎和胖虎传达李晓的指令!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题本 次日,盛京城。

严樊看着已经一片废墟的证券行,一张黑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他身后跟着大批兵马司的兵丁,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严樊的不远处,叶雨亭失神地看着废墟。

昨晚正是他带着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一道来查封证券行,谁成想就在他们连夜核对账本之时,证券行不知从何处烧起了一把大火。

不过几炷香的时间,整个证券行的火势就已经陷入不可控的地步了。

叶雨亭无奈之下只能舍弃账本和几位官员一道冲出了火场,至于那堆成山一般的账册却是没能带出来,更遑论彻查银两去向和关键交易记录了!

“严大人,已经查验过现场了,只是查获了十几个在此处做事的伙计,没有抓到纵火之人,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严樊虽然对这个结果感到并不意外,但是一张黑脸仍旧阴沉地像快滴下墨来一般。

而就在同时,证券行的外围也开始聚集了大批民众,这些民众都是来开始今日的交易的。

“这...这!这怎么回事?一个晚上的功夫,怎么证券行就没了?”

“那我们买的股票和期货怎么办啊?”

“老天啊!我的钱都还在里面!”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人群中熙熙攘攘的吵闹声,这些都是往日里证券行中的交易者。

他们有的痛哭,有的大骂,有的无助惶恐。

人间百态在此时一览无余。

严樊望着聚集的人群,他知道李晓的目的达到了,这些代表盛京城的中产阶级甚至是中上阶级都已经被李晓裹挟了。

他们在昨晚的那场大火中失去了积蓄,同时也失去了耐心,接下去他们将会化作最为暴躁的暴民向政府表达他们的不满。

“走!我们去盛京府找人做主去!”

“还去什么盛京府!直接去敲登闻鼓!”

“那...那家里的生意怎么办?”

“还做什么生意!钱都没了,过几天伙计的工钱也发不出了!走!先去讨回公道!”

“对极!大家一起努力,我就不信这盛京城中这么大的事没人做主!”

“好!我认识刑部的刘侍郎,我这就去刑部走动!”

“我去大理寺!”

“我去盛京府!”

...

人群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将发挥自己最大的潜能,这是一股足以影响整个盛京城的力量!

严樊面色发黑的看着人群三三两两散开,不是他不想安定这些民众,实在是这些人不是普通平头老百姓,这些精明的中产阶级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会被严樊随便几句场面话给镇住,除非严樊可以拿出真金白银来。

而一直在人群中一个卑微的身影,看着人群三三两两地奔走各处,刘老实的眼里只有麻木和绝望。

就在人群各自散去之时,刘老实依旧死死地盯着证券行的废墟一言不发。

“去!让人把守好登闻鼓附近,断不可让这些人真的去敲登闻鼓!”

严樊一把拉过一个兵马司司长吩咐道。

而在一边目睹全部的叶雨亭,此时心里已经发凉:

“小阁老,您可得想想办法啊!如果任由这些百姓奔走,怕是要坏大事的啊!”

出了如此大的事,朝廷肯定会彻查此事,无论结果如何,总是需要有人出来负责的。

而严樊和叶雨亭无疑就是这次事件中最鲜明的靶子,到时候政敌们会疯狂地攻讦会将他们彻底撕碎。

严樊有一个大佬老爹,但是他叶雨亭没有,如果此时不把事态控制住,叶雨亭必死无疑!

就在叶雨亭慌张无措之时,一个户部小吏冲到面前大喊道:

“叶侍郎!户部衙门外发生大暴动,流民和百姓聚众抢烧了衙门口的米粮!”

叶雨亭闻言脸色一白,身子不由晃了晃:

“这...这好端端的怎么会?!”

小厮咽了咽口水回道:

“据说是乾德米行突然以十文一斗的价格将手中的米粮全部卖出了,并且言明乾德米行已经没米了。”

乾德米行,田时远主持的京城最大米铺,同时也是内务府名下的皇店!

这个代表宫里的太监居然在此刻反水!这让严樊不由心中一颤,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而那些没抢到乾德米的老百姓则是来户部门口说理,说现如今各家店里都发不出工钱,老百姓们已经到了无米下锅的境遇了,常平仓三十五文一斗的价格,他们认为比外面市价还贵,这不合理。”

“当值的小吏气不过与他们理论了几句,也不只是谁起的头,那些百姓和流民突然就开始了打砸抢烧,如今步兵统领衙门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户部现在就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呢!”

闻言之后,叶雨亭只能无助地看向严樊,希求严樊可以出手相助于他!

严樊此时心中也是有些慌了神,但是仍旧强行维持冷静:

“兵马司今天也别搜查李晓了!全部上街维持秩序!千万不能让暴动发生在其他地方!”

“雨亭兄,你随我一同去见我父亲!”

李晓的手段就如暴风一般,来之前风平浪静,一旦出手,那便是暴风骤雨,令人招架不住!

而严樊坚信,那个让自己一直小觑的少年定然还有更为恐怖的后手,如今京城的棋局中急所已被李晓拿下,剩下的定然还有“天王山”,那可能就是真正的胜负手!

此刻发生的这些事已经是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这同时也宣告了他维稳任务的失败,只有让更富有政治力量的严松出面了!

...

皇城,内阁值房议事处。

严松端坐在议事处最高位置的椅子上,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休息了,这个年迈的老人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疲惫!

在严松的下首处是新晋内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汪义真和礼部尚书张庸。

这两人一个代表东林党,一个代表楚党,是现今朝廷中除北官派以外最大的两个群党。

“汪大人、张大人,昨夜我与陛下商谈良久,所以没来得及看昨日的题本,想来没有什么纰漏吧?”

昨夜天启帝又拉着严松谋划着怎样才能将后宫重新夺回控制,并且把事态的影响降到最低。

汪义真和张庸自然知道严松这话里的意思是什么,严松把控内阁七年,这些送到他们面前的题本,早就已经是严松挑选之后的。

真正要紧厉害的,自然都是在严松手上,至于那些弹劾严松或者与严松利益不符的题本,却是连内阁的大门都进不了。

这里涉及到古代奏章的两种不同的形式:

一个是题本,题本里的内容多为公事禀报皇帝或着是有公事需要皇上拿捏。

题本一式两份,一份是由通政司直接送到宫内,交由管门的官员,呈递给皇帝查阅,皇帝如果认为不重要则会转交给内阁批复,内阁批复完标注处理意见之后再由皇帝朱笔亲批,而另外一份则会交给六科廊坊抄录公示。

另一个则是奏本,奏本是以个人名义通过官员直接递给管门官员,由管门官员再传递给皇上。奏本在皇上没看之前,是不会公开的,也不会交由六科廊坊抄录登记。(注1)

而严松能在通政司将题本送到宫里之前就提前筛选,权倾朝野,不外如是。

但严松的这份权柄是天启帝和北官们给予的,没有天启帝的首肯,严松坐不上这个位置,没有北官们的拥护,严松坐不稳这个位置!

说到底严松也只是北官派的代言人,北官派和严党是两种微妙的群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却又互不统一。

汪义真轻声咳嗽了一下道:

“回禀阁老,昨天的题本都是些琐碎小事,职下也做了批复副本,到时候送到阁老值房中慢慢查阅。”

严松闻言点了点头,虽然内阁大学士之间地位平等,按理说谁都没资格查阅对方的批复,只有皇帝有这个资格,但是谁让如今天启帝不管事,全部都交由严松呢。

汪义真从袖中拿出一叠题本:

“但是昨夜职下突然收到大批题本,题本所言之事触目惊心,职下以为还是先拿给阁老过目比较好。”

严松闻言眉头一挑,题本和奏本虽然都有固定的处理流程,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帝会为了一个臣子将奏本或题本留中不发,官员之间自然也可拿题本或奏本相互威胁利用!

“题本所言何事?”

汪义真将手中的题本放到严松桌上回答道:

“题本中所言是这几年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宁远侯顾敬贪墨军饷,虚报兵额,私卖军械等数十条大罪!”

“如今这些题本已经都送到通政司了,估计今日就会公开在六科廊坊,职下惭愧,竟没有拦住此事!”

严松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如今正值五军都督府主持北直隶剿匪之事,东林党此时要对顾敬动手,这不是添乱么?!

须得知道,临阵换帅此乃军阵大忌!

严松黑着脸拿起题本翻阅了起来:

“工科给事中。”

“兵部员外郎。”

“督查院经历。”

“通政司知事。”

...

“北直隶按察使!韩林!”

严松将手中的题本放下,一脸严肃,如果只是前面的那些官员严松可以不理会,但是最后这个北直隶按察使,可是正儿八经的三品紫袍大员!

严松手中拿着一份题本若有所指地问道:

“这些题本都是浙江籍官员署名的,你们什么意思?”

汪义真闻言笑了笑,耸了耸肩膀:

“阁老却是误会了,我拿到这些题本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我们便是再糊涂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于国无益之事。”

严松看向一直在一边闭目养神的张庸,只见张庸动也不动,甚至连睁眼打量这些题本的兴趣都欠奉。

“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面圣之后才能有所计较,两位大人,这段时间需得安抚好下面人,断不可在此时再出什么岔子了!”

汪义真和张庸见严松摆起首辅架子当即只能起身拱手称是。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条件 盛京城,宁远侯府。

李晓带着常叔和二虎再次来到了这个隐秘的园子中。

依旧是那张石桌,只不过桌上的菜肴比先前的丰盛了许多。

钟鸣鼎食之家,前日刚得了李晓的一万两银子,今儿个便已心安理得地花上了。

李晓也不客气,夹起桌上的一道清蒸鲢鱼便往嘴里塞。

“大都督考虑的怎么样了?”

顾敬一脸严肃地看着李晓,心中踌躇不定:

“那些浙江官员是你发动的?莫不是你以为这就能给我造成威胁?”

李晓嘿了一声,放下筷子道:

“宁远侯不会真把我当是小孩子了吧,您要觉得我没威胁,此时绑了我去见陛下岂不是更好?”

顾敬作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相当于现在的华东战区总司令,怎么会受得了李晓这种反讽,当即脸一黑,就要发作:

“放肆!你真以为我不敢绑你?”

言罢顾敬站起身来作势就要唤人。

李晓见状只是冷冷地瞥了顾敬一眼:

“坐下!”

只见二虎上前一步,对着顾敬沉声喝道。

顾敬本就是武侯世家,练武一道本就是童子功出身,光看二虎这沉稳的下盘和身形,他便知自己远非这个侍卫的对手。

其实武术格斗最关键的就是双方的体重差别,判断一个练武之人是否能敌,最重要的指标就是对手的体重和下盘。

体重高,下盘稳的,代表的就是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抗击打能力,至于四两拨千斤的技艺那只存在于话本和故事里,双方体重吨位一旦差距很大,基本不可能存在弱者反胜强者的可能,当然胖而无用的除外。

李晓略有些后怕的看向顾敬,幸好二虎还能镇住对方。

反观顾敬虽然被二虎镇住,但是眉宇之间仍有不耐之色,似乎随时就会对外间呼喊。

李晓见此摆了摆手,身后一个黑袍人走上前来摘下了兜帽。

正是胖虎连夜从城外接进来的封嫣。

只见封嫣今日淡妆素抹,一根青木发簪将一头秀发盘起,一身空灵的气质令在场众人都纷纷侧目。

顾敬只需看到这个名满天下的江南名妓便就知道东林党已经倒向了对方!

李晓伸手轻轻将封嫣拉到自己身后,对着顾敬笑问道:

“大都督莫非此时还不知已入取死之道?”

顾敬皱了皱眉头,眉间的不耐之色愈发明显。

李晓也知道不能继续拿大,诚恳地解释道:

“大都督可知去年国库的总收入是多少么?”李晓自问自答着道:

“白银八百万两,粮米两百万石!那敢问大都督,不说左军辖下各部,单说京营一部三大营,一年粮饷几何?”

“不算军械损耗,一万五千人军士加上随行扈从,六万人马但是一年的军饷就要六十万两。”

“如今民乱又起,大军开拔需得有开拔费,打仗也得给兵士开赏格,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今年的京营怕是需要八十万两的军费。”

“再加上北方三省今年受了旱灾以及北直隶的民乱,到时候朝廷能拿出这么多军费么?”

顾敬听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再干站着,反而是跌坐在了石凳之上喃喃道:

“便是朝廷今年缝缝补补拿出这些钱来,明年的税收必定大幅下降,财政紧张之下...”

显然顾敬已经明白了李晓所言何事,朝廷没钱给大军发饷了,自然是要找替罪羊的,而这个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到时候砍了他顾敬,再抄了宁远侯府,既稳了军心又补了亏空,一举两得!

李晓见顾敬再次坐下便又拿起了筷子,而在他身后的封嫣则是拿起酒壶给双方都斟了一杯酒:

“如今大都督也看到了,跟着朝廷走,那便是死路一条,当今这位御极七年,干成什么事了?”

“成天儿地在宫里捣鼓着怎么生个儿子,荒废朝政,更是让权奸当道,侯爷您是与国同休的超品武侯,这局面您应该做出些决断了!”

“如果再任由当今这位胡闹下去,我大齐恐有亡国之祸啊!”

顾敬听着李晓在耳边的劝谏,手中下意识地拿起酒杯就想抿一口。

李晓见顾敬已经开始动摇,当即趁热打铁:

“若是侯爷能在此时支持我家老爷子,将来事成之后,国公之位也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摆在朝廷面前的财政困难,也自然由我来解决,这方面的能力侯爷应该已经见识过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敬终于回过了神来,直勾勾地看了李晓一会儿之后,心中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手中李晓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殿下所言虽然非常有道理,本侯也不是不想作为,只是...”

李晓拿起筷子夹了几块鱼肉放到顾敬面前,一脸认真地看着对方。

顾敬沉吟一番之后道:

“若想成事,难点有二:一来京营驻扎在京郊城东,不得圣旨不可入城,京营留在京城的只有三千兵马,若是强行冲城怕是不行。”

“二来军中除了本侯以外,也有其他几家勋戚,最为重要的是军中每营都配有提督太监!这些人可不好办!”

眼见顾敬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李晓这次亲自笑着又给对方斟了一杯酒:

“第一个难处其实不足为虑,如今田时远已经被我说动加入我们,届时我们会在京城的米价上做文章,今天白天户部门口已经发生了一起骚乱,到时候我们再添把火,京中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定然会有明旨招你入卫的!”

“至于第二个难处,侯爷可以将那些人以军议的名义集中起来,到时候左右埋伏心腹,一声令下全部捉拿,顺着签下投名状,逆者就地格毙!”

顾敬闻言点了点头,当即举起酒杯与李晓碰了一杯,但却不出声只是看着李晓。

李晓见此心中暗骂顾敬贪婪,当然还是笑着问道:

“不知侯爷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顾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李晓道:

“本侯可以助殿下起事,但是殿下也得知道这本是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凶险万分,本侯需要一个保障。”

李晓也好奇顾敬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来:“什么保障?”

顾敬大口喝下一盏酒盅,胡子上也沾满了酒水:

“殿下若想要本侯入局,那殿下需得迎娶本侯爱女千金,如此本侯才能相信殿下不是诓骗咱们入局。”

李晓闻言不由翻了翻白眼,心道这货还真的是贪心。

倒是在李晓身后的封嫣,听了顾敬此言身形似乎动了一动。

若是汉王登基,他李晓可就是正儿八经的皇长孙了,这老货张口就是要了一个皇孙妃的位置。

“这太祖祖训,不让勋戚之女嫁入皇家...”

李晓在此时无比感谢大齐太宗皇帝定下的好规矩,这可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借口。

顾敬闻言笑了笑,大手一挥:

“这些都不碍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家轩儿可以过继出去嘛!”

李晓闻言差点呛出声来,这货倒是把东林党那一手无师自通了。

眼见李晓还要推脱,顾敬抢先道:

“殿下还是不要推脱了,此事是本侯的底线,如今轩儿就在殿下手中,成与不成殿下自与轩儿去说,本侯只在家中等轩儿的信就是!”

“这好好的大姑娘让人绑了一遭还怎么嫁得出去?殿下需得负责!”

眼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晓也无话可说,当即拱了拱手,带着封嫣和二虎出了园子,在小厮的带领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来者何人? 出了宁远侯府,李晓便在二虎的带领下迅速地抵达了藏身之所。

这是杨柳胡同中的一座小宅子,两进两出,分为前后。

杨柳胡同小道密布,四通八达,若是官兵来袭还可四散逃跑,李晓和封嫣原先就有过这个经历。

进了院子之后李晓和封嫣自行往后院而去,只留下二虎在前院把守。

到了后院门口,只见胖虎正手持一双大铁鞭在旁倚墙看守。

“里面人怎么样了?可有哭闹?”李晓直接对胖虎问道。

胖虎见了李晓赶忙立正站好,随后恭敬道:

“回少爷的话,里面那位小姐很是安静,不哭也不闹,每次我进去的时候甚至都还会问我是哪条道上的好汉。”

李晓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虚踹了胖虎一脚:

“要不是你这个猪油蒙了心的东西,少爷我哪来这么多事!”

“让你绑个侯府少爷回来,你倒好,把人家小女儿给绑过来了!如今打也不是,吓也不是,根本下不去手!”

胖虎闻言讪讪地笑了一下,用屁股挨了李晓的这记踹:

“少爷,那侯府中的家丁可都是行伍出身,有些家丁干脆就是那宁远侯的亲兵,那些男丁出入皆有家丁护随,着实不好下手啊!”

“那日我见这侯府中出了一辆马车,马车四周都是些老妈子随侍,那些家丁则是远远地在马车四周护卫,我只当是和少爷您一样的金贵子,哪想到...”

李晓闻言嘴角不由抽了抽,什么叫和他一样的金贵子,不就是说他在汉王府的时候身边伺候的都是女眷不用五大三粗的家丁么!

李晓和胖虎这主仆之间的对话倒是让一边的封嫣忍不住笑出了声。

侧目望去,虽然封嫣依旧身着兜帽,看不出身形与样貌,但是如百灵一般的笑声和捂着嘴的纤白玉手却是掩盖不住她的风韵。

封嫣身上本就带着空门的玄灵气质再加上她本身少女*****的香气,两种看似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和谐地共存,饶是李晓也有一刹那的失神。

眼见此时场景惹来玉人调笑,李晓不由又伸腿虚踹了胖虎一脚。

而胖虎这憨厮倒也识得礼数,虽然封嫣在旁忍不住笑了出声,但胖虎只是低头俯首,根本不敢将自己的视线看向封嫣。

“如今宁远侯府的事我已谈妥,这位侯府小姐我们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方式结束。”李晓若有所指地对胖虎言道。

“少爷您的意思是...?”

李晓二话不说走到胖虎耳边轻声嘀咕着,胖虎听着李晓的安排,不时地发出赞叹的语气。

一番言罢之后,李晓退到封嫣身边问道:“如此安排你可明白?”

“少爷此招甚是精妙!”胖虎大手一拍惊叹道:“您请好吧,这事儿一定给您办妥帖了!我这就去找二哥商量!”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拉过封嫣走进后院之中。

将封嫣送进屋内之后,李晓自顾自地摘下封嫣的兜帽:

“让你受委屈了,连夜还要从京郊赶回城内,随行也没个伺候的人,这几日却是要辛苦你自己了。”

摘下兜帽的封嫣轻抬螓首,一双妙目如波一般地看向李晓。

感受到李晓也在打量着她的时候,又是羞涩地低下了头:

“殿下言重了,奴家本就是伺候人的贱籍,当不得辛苦。”

李晓伸手拉起封嫣的玉手问道:

“贺先生不是说会将你过继给良家子么?如何又是贱籍了?”

封嫣闻言原本心中的甜蜜一滞,将李晓手中的玉手抽回,认真道:

“殿下,奴家当不得您这么好,您也听贺先生说了,我们这种女子其实就是官宦士绅养的瘦马,当不得您的好。”

李晓显然也想不到封嫣居然会说这种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封嫣直接跪在了地上,泣声道:

“便是殿下不说,奴家也看得出来殿下日后定能荣登大宝,到了那时,殿下身上肩负着天下,肩负着苍生,若是身边有奴家这种不干净的人,少不得会成为别人利用的把柄,便是给殿下平添那些污名,奴家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奴家只愿如此无名无分地在殿下身边伺候,若是殿下觉得合适,便是将奴家赏赐出让给谁,只要能帮到殿下,奴家心里都是一百个愿意!”

李晓见此立马蹲下双手扶住封嫣的肩膀,然后轻轻将这哭成泪人的玉美人揽入怀中:

“傻瓜,若是连你都护不住,我如何肩负苍生?”

封嫣在李晓怀中依旧抽泣摇头:

“奴家当不得殿下这么好,就如殿下那日在浮香楼所言一般,奴家这种人就是他人手中的木偶,不过是玩物罢了,殿下玩腻了送人就是,只求殿下不意念起奴家时,能有些开心的就好。”

李晓听到这儿立马知道了这个玉美人的症结了,看似高高在上的女花魁,其实在他这种权贵身份面前有一种天然的自卑。

这种强烈的自卑会随着她爱意的浓厚程度形成正比地表现,通俗来说她越爱你,她在你面前就越自卑。

李晓轻轻拍了拍封嫣的后背并一把将她拦腰抱起,随后便直直地走向了不远处的软塌。

在李晓怀中的封嫣本就哭得梨花带雨,眼见李晓居然将自己抱上床榻,心中不由一紧,少女的羞涩迅速爬上双脸。

将封嫣放到床榻之上的李晓看着怀中熟透的水蜜桃,情不自禁之下低头衔住了玉人的双唇,倒是让封嫣一双小手紧张地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抓住手边的床单。

反而是李晓一双不老实的手径直伸入封嫣怀中腰间一阵放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晓和封嫣又耳鬓私语地讲了几个笑话后,李晓认真看着封嫣道:

“今夜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心里莫要多想,放宽心,一切有我便是。”

封嫣见李晓还能在最后关头克制自己,心中的紧张也不由慢慢放松,至于之前的那些悲感早已被此时的甜蜜冲淡。

又和封嫣聊了几句之后,李晓便快步走出了房门,随后长出一口气:

“差点就在这儿破功了...真是个妖精...”

对于封嫣的情意李晓还不知道有几分真假,作为从小培养训练的瘦马,这演技和茶言茶语定然是必不可少的专业技能。

所以对于封嫣,他虽然情动,但却也在克制。

李晓虽然热衷权势,但也不完全是个无情之人,如果封嫣对自己的情意在经过验证之后仍旧是真的,那说句美人恩重都不为过,如此情况才值得李晓真心对待。

...

走出封嫣的房门之后,李晓又多走了几步来到了几十米外的另一件屋子前。

只见房门前胖虎和二虎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咱们的计划你和二虎说好了么?”李晓开门见山地问道。

胖虎手持大铁鞭,憨笑道:

“都与二哥说了,也和二哥说好了一些对拆的招数,到时候打起来,外人只能看个热闹,定是看不出端倪的。”

李晓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把纸扇,扬了扬下巴对胖虎示意。

胖虎会意之后当先打开房门快步走进,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走到屋里之后,胖虎将手中的大铁鞭插在腰间,对着不远处的一个少女狞笑了几声,随后在少女面前晃悠了几步。

而反观那个被捆绑的少女此时身着一身黑色男子武士服,白皙的皮肤被衬得愈发好看,一头秀发也盘了起来作男子打扮。

少女眉宇英武,饶是被绑,依旧中气十足:“你这蠢贼,在这儿瞎晃悠什么呢!”

胖虎闻言冷笑了几声:

“把你绑来也有几日了,洒家也按照江湖规矩给你们宁远侯府下过道儿了,没成想那宁远侯倒是硬气地很,宁可发动步兵统领衙门搜捕洒家,也不肯交纳赎金。”

“小娘们儿,你说洒家该怎么办?”

少女秀眉一扬,高高扬起骄傲的头颅不屑道:

“我们宁远侯府时代武勋,岂是你这种无胆鼠类!父亲如此作为才是我宁远侯府的作风家训,我便是因此身死,也是为侯府感到高兴的!”

“若是因为我,坏了宁远侯府的名声,我反倒是心中不喜,要杀要剐便来吧!小爷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你爷爷!”

胖虎闻言表情不由一窒,险些当场破功。

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当着他的面自称小爷,还说是他爷爷,这简直太违和了。

胖虎不理这个傲娇女,当即狞声道:

“好!既然你这么硬气,我便得按道上规矩取走你身上一些物什送给你的家人!”

言罢,胖虎从怀中抽出匕首对着少女虚划着呢喃:

“我是取你的眼睛呢,还是手指呢?其实这耳朵也不是不行,到底该取哪个才能不弱了我林中虎的名声...”

少女听闻胖虎要将自己弄残疾,当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转移话题道:

“你...你说你叫林中虎?”

胖虎冷笑一声:“大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便是江湖人称北地大盗的林中虎是也!”

少女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将刚才的紧张忘记了,着急问道:

“那你在道上混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京城有个诨号‘西中客’的江湖大侠?”

胖虎闻言眉头不由一皱,面色怪异地打量了少女一眼,满京城谁不知道宁远侯府的家传绝学“西中刀法”。

根据“西中客”如此中二的诨号,再结合眼前这个少女的打扮,胖虎不由替李晓暗中咂舌,看来这位姨奶奶也不是个消停的主。

“管你什么西中客,东中客,大爷我林中虎一概不认识!”胖虎大手一挥恶狠狠道:“你这小娘子倒是出落的有几分味道,直接搞残了也可惜了,不如让大爷先爽一爽!”

说着胖虎就搓着大手作势要扑到少女身上。

少女见此不由大惊,一双秀足立马狂蹬了起来,口中啐着唾沫:

“呸!你这色胚!连京城大名鼎鼎的‘西中客’大侠都不认识,还妄称北地大盗!便是大盗那也是盗亦有道,我看你就是个吃了豹子胆的色胚毛贼!”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

“我就...”

“啊!救命啊!”

名满京城的“西中客”大侠在现实面前还是屈服地喊出了救命。

而这声救命倒是让一直在屋外等候的李晓和二虎不由对视了一眼。

二话不说,李晓带着二虎立马上前一脚将房门踹开,并伸手大喊道:

“住手!”

胖虎闻言倒也是很配合地转身看向李晓,“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

“来者何人?!”

李晓将手中纸扇摇开,自诩风流地微微一笑道:

“玉面小郎君是也!”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高人气度 “玉...玉面小郎君!”

胖虎以一种略显浮夸的方式一边不敢置信地重复李晓的话,一边后退了几步。

李晓见胖虎如此浮夸的演技,不由扯了扯嘴角,但是为免意外,依旧按着之前的台本说台词:

“哼!晓得我玉面小郎君的名声便好!”

“素问宁远侯乃是沙场宿将,日夜战斗在平乱第一线,乃是为国尽忠的大英雄,没成想英雄在前线流血,你们这些蠢贼,却让英雄的家人在后方流泪!”

“既然本公子知晓了此事,便要抱打不平,管一管这不公之事!”

胖虎闻言佯作恼羞成怒对的样子,从腰间摘下铁鞭喝道:

“哼!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不懂,老子只知道要赚钱要快活!”

“想救人?!有本事的,手底下见真章吧!”

李晓冷哼一声,收起纸扇云淡风轻地坐到了凳子上:

“你还不配本公子出手,二虎!上!”

站在李晓身后的二虎一直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若不是因为这样,李晓还真怕二虎憋不住笑,破功坏了这场好戏。

二虎抱拳沉声应诺:“遵命,公子!”

只见二虎话音刚落便就扭身上前一记直冲拳对上胖虎。

而反观胖虎那边早已根据先前和二虎对好的招路对拆了起来,一时之间两个人在屋内打得风生水起。

一直在一边的少女原先还是有些狐疑地看待李晓二人,只因为两人来的时机实在太巧了,巧得就像仙人跳。

但是当她看到二虎与胖虎的对招之后,一双妙目好似要发出光来一般。

要知道少女可是武侯世家,自小更是习得了一些家学武术,也算小半个行内人。

而大虎三兄弟本就是江湖混迹的高手,三兄弟中尤以二虎身手最好,再加上三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自有默契在其中。

这一对招起来,若不是浸淫多年的老手,只会觉得异常精彩激烈。

二虎和胖虎就这么非常有默契地往来了十几个回合之后,胖虎一挥铁鞭将二虎“击退”,本人的位置也来到了门口附近。

十几回合已经足够多了,再多就显得很假了,只见二虎装作力有不逮的样子站在原地凝视胖虎。

而胖虎也是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

“肏恁娘!居然在这儿遇到硬点子了!哼!枭鹰也有啄了眼的时候,我们山不转水转,我林中虎他日必有讨教!”

胖虎言罢,肥硕的身形一闪竟是想要夺门而出,疯也似地往门外跑去。

少女本以为这个绑架自己并且威胁要玷污自己的恶贼就要如此逃脱之时,李晓冷哼一声一甩手,将手中的纸扇丢向门口。

而那胖虎虽然冲到了门口,但是余光其实一直在观察着李晓手中的动作。

眼见李晓甩出纸扇,胖虎非常有默契地将自己逃跑的路线挪到了纸扇飞出的方向,用背部生受了李晓这记纸扇招。

其实李晓的纸扇打在胖虎身上根本就是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但胖虎却依旧一个踉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好强的内功!你...你...莫不是...”胖虎摔在地上,伸出手虚指李晓,惨然道:“莫不是道家高人!”

李晓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把纸扇来,一脸从容地展开扇了扇风,自信地回道:

“好教你知道,本公子师承南华老仙,虽是少年身,但却也有一甲子的功力了。”

“败在本公子手下,你不冤!”

李晓这几句神神叨叨的话倒是让一直都面无表情的二虎忍不住动了动嘴角,差点破功。

也好在少女一直没把注意力放在二虎身上,光看胖虎和二虎之间的交手的架势,少女便知这林中虎绝对可以称得上一声江湖大盗了,这种武艺便是放在军中也是百人将的水平。

但就是这样一位武艺高强的大盗,居然被眼前这个少年随手一纸扇给撂翻在地,这已经完全出乎了少女的认知。

内功?南华老仙?一甲子的功力?这不是仙神志怪话本啊喂!

但是看到刚才还如此逞凶的大盗居然就这样毫无抵抗力地倒在地上,这也由不得少女不信。

胖虎赶忙在地上磕着头,惨声求饶道: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是小的有眼不识高山,但求公子放过小的一马,小的必将当牛做马,衔草相报!”

李晓扇着纸扇淡然问道:

“汝行走江湖可有恃强凌弱,欺辱弱小等不义之举?”

“绝不敢有,绝不敢有!好教公子知道,小的本是良善,此次乃是被逼无奈之举!”

“都怪这狗朝廷,逼得人没了活路,小的家中又有老母需要奉养,这才铤而走险的!”

李晓冷哼一声拍在桌子上:“还敢胡诌?!刚刚我还听到你说要欺辱这位小姐,此时却说未做过不义之举!”

胖虎一下子支吾着说不出什么来,只是跪在地上忙不迭地摆手。

“二虎,你将此厮带下去严加拷打,定要问出实话,若是真有十恶不赦的大罪过,那便就地正法了!”

“但若是罪不至死,念在其还有高堂的份上,饶他一条狗命,好生调教一番之后让其行善赎罪!”

二虎听令拱了拱手,上前替少女解开了绳索,随后拿着绳索走向胖虎。

少女松绑之后先是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随后对着李晓抱拳道:

“今日多谢兄台搭救,兄台不妨留下姓名,我宁远侯府必有重谢!”

李晓摆了摆手,婉谢道:

“姑娘无需多礼,江湖相见则是缘分,小生诨号玉面小郎君,至于贱名则是不足道哉。”

“我辈江湖中人行侠仗义,凭的就是胸中的一口气,至于重谢小姐大可不必,赶紧回家报个平安才是道理。”

正在此时,胖虎已经被二虎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正要往前院带去,少女见此迈出秀足快步上前,只见少女伸腿一脚踹在了胖虎的裆部。

纸扇重伤是假,但是少女这记秀腿却是实打实的真实伤害。

胖虎当即捂住裆部,嘴中的惨叫尤甚刚才倒地的假叫。

“呸!登徒子!没要了你的狗命,便是便宜你了!”

只见少女又迈着灵巧的脚步回到李晓身边,一抱拳英姿飒爽道:

“兄台身手不凡,听名号定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豪侠,又与英红有救命之恩,公子不若报上名讳,在此地与英红义结金兰,一起行侠江湖岂不快哉!”

李晓听了少女的话不由吓了一个趔趄,这丫头也是个问题少女啊,好好的侯府千金不当,居然还想着与不知根底的人一起翘家行侠江湖。

“小姐折煞小生了,本就是无根浮萍,比不得小姐勋贵之家,小姐还是早些回家要紧。”

李晓哪敢真让这个问题少女留在身边,这边不过是为了争取顾敬的支持,这才在此处敷衍一下而已。

顾英红哪肯依了李晓,当即拱手道:

“吾辈江湖儿女,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怎能学那刻薄寡恩之人,兄台若是看不起与英红结义,不如英红拜兄台为师,但求学得兄台几手皮毛!”

李晓在心中暗叫了声糟,得,这问题少女是真的把他当成世外高人了!

“小姐家中不比寻常,小姐还是早归为好!不然家中人不知这里消息,继续发动衙门官府寻人,届时滋扰百姓,扰乱民生,那就都是小姐的罪过了。”

见李晓多次提及自己的家庭出自侯府,又是熟知官面之事,顾英红只当李晓是个想要挟恩求官之人,心中对李晓的评价不由低了几分。

“此事简单,只需公子与我一道回转侯府,家父位居五军都督府左大都督,凭借公子的武艺在军中当个把总绝对不成问题!”

李晓摆了摆手,回绝道:“山野村夫,不见于朝廷,也无志于此,小姐还是就此别过吧!我送小姐回府。”

这些话李晓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正常人也早该听懂了这赶人之意。

顾英红其实也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心中也知道刚才自己是误会他了,但是为了能学到李晓那手纸扇伤人的内功,她哪还顾得上这么多。

眼见李晓就要出门送客,顾英红赶忙一把手抱住李晓的胳膊急声道:

“公子不急!这大晚上的我们行走在街坊之间,若是让巡城司马看到了,只当我俩是什么蟊贼了。”

“到时候有理说不清,万一再身陷囹圄,传出去凭白跌了你‘玉面小郎君’和我‘西中客’的名声不是?”

感受着胳膊处传来的一阵温软,李晓赶忙挣开手与顾英红拉开了距离。

“西中客”果然就是这个小娘皮!

顾英红显然也意识到了刚才的情况,此时女儿家的羞涩占据上风,一抹潮红渲染了少女的两腮。

但是李晓刚才君子之举倒是令她芳心不由一动,现在的李晓在她看来就是个浪迹江湖不屑俗世的方外高人子弟,不羁豪迈之下又不失君子气度。

李晓在一旁心想顾英红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本人此时可是见不得官的,若真是在夜里碰到兵马司的人,那事情才是不可收拾。

念及于此李晓点了点头对顾英红道:“那小姐今晚现在这儿将就一下吧,我去前院守夜。”

说完李晓便抬起脚往屋外走去,临了顿住脚又嘱咐道:

“此处乃是那大盗的落脚之处,想来应该是有原主人,小姐最好不要随意走动,若是损了主家的财物,虽然是赔得起,但也凭白让人看轻了我们江湖儿女不知礼数!”

李晓此时已经把准了这个问题少女的脉,自然能让她不敢随意乱走,要知道封嫣此时还歇在不远处的房间里,若是让两人碰上了,那又是一个修罗场!

果然顾英红闻言心中认定了李晓与她乃是同道中人的看法,对于刚才那短暂的旖旎只是用江湖儿女不必计较的理由给自我安慰过去了。

又是与李晓拱手客套了几句之后,双方各自散去。

倒是留在房中的顾英红若有所思地合衣而躺,脑海中却是今天李晓那气定神闲的纸扇招。

心想着早日从李晓手中将这招学会之后,回到家中他那几个哥哥若是再取笑她,便让他们瞧瞧自己的厉害。

但是除了李晓那气定神闲的纸扇招以外,顾英红的脑海中还会不时闪过李晓那温润如玉的笑容。

念及此处,在黑暗中的少女不由又是羞红了一片脸,赶紧扯起被褥盖在脸上。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坠楼 杨柳胡同中一夜无话,略过不表。

第二日,李晓起了一个大早,先是去了封嫣房中,却没想到封嫣起得更早,待李晓前来之时已经在做空门功课了。

经过昨夜的亲密,李晓和封嫣的关系此时已是处于心照不宣但还未明确的地步。

封嫣见李晓这么早就来见自己,心中更是欢喜。

两人一起用过简单早膳之后,李晓又是仔细嘱咐了封嫣几句安全问题之后便就告辞离开了。

待李晓走到另一间房时,顾英红也是已经收拾好走到了房门口。

李晓看着顾英红一时无语凝噎,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语塞了许久之后终于讪讪开口道:

“顾小姐早啊,吃了么?这是打算回侯府了么?”

顾英红摇了摇头认真看着李晓问道:

“兄台这是早起做功课么?英红原是想寻兄台一道做功课的。”

习武之人大多都是有早起做晨练功课的习惯。

李晓自然不是真的练武之人,当即摆了摆手,转移话题道:

“小生俗事缠身,不便在此久留,这边是来问小姐可有安排?”

“英红昨夜与兄台有言,愿追随兄台学得高艺,此时自当不离兄台左右。”

李晓扯了扯嘴角,一时间对这个问题少女竟有些束手无策。

“小姐...还是先回侯府报个平安才是!”

“若是再没有消息,宁远侯府怕是要....”

顾英红赶忙摆手阻断:“唉唉唉!别说了,兄台可让你的手下手持我的信物和密信回报侯府,此事可了。”

李晓怀疑问道:“这能行么?”

顾英红骄傲地扬起小脑袋:

“我宁远侯府家学渊源,这封密封乃是用阴阳语写成,等闲不可识得,但是只要是侯府家人见了,定知真假。”

得,没办法了,甩不掉这个问题少女了。

无奈之下,李晓只能接过顾英红的密信和信物走到前院转交给了二虎。

为了不使封嫣和顾英红撞上,在草草地吩咐了二虎几句之后,李晓便火急火燎地带着顾英红出了杨柳胡同。

李晓赶在路上,一边想着关于京城中的局面,一边仔细清算着手中的棋子。

虽然严樊此时在全城缉拿李晓,但是因为米价造成的动乱,京城中的大批人手只能用于在各处勉力维稳。

至于那失真的画像,除非直接怼在李晓脸上,否则怕是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来。

而皇帝维持权势最重要的三个来源无非就是:正统或者说声望、军队、内侍。

正统或者说声望,代表着臣民对皇帝的认可,这些具体则体现在儒家的礼法之中,只有获得正统认同的皇帝才能让臣民信服他的政令;

军队,代表着最重要的暴力机构支持,枪杆子里出政权。

内侍,作为最贴近皇帝的人,同时也是皇帝手边最方便的刀刃,内侍在大多数情况下更是直接代表着天家意志。

一个优秀的皇帝一定需要对三者绝对的掌控力以维持对国家的统治,并且还需要三者相互掣肘,不致一方做大。

一旦一个皇帝失去了其中一项力量,那么他注定会陷入某些困顿的局面,而如果失去了两项力量,则就代表社稷动荡,统治基础动摇。

至于三者都不支持的,那么肯定连皇帝也不是,就算是,也只是个傀儡。

仔细算来,天启帝先是让东林党控制了内侍,现在自己手中又抓住了顾敬这个代表军队的棋子。

天启帝手中只剩严松维持正统的地位了!

其实政治中理应还有个勋戚势力的,但是大齐太宗皇帝定下的祖训却是直接将勋戚给阉割了,同时也和军队捆绑。

太宗祖训天家娶亲只能选择没有背景的良家子。

一边想着局势问题,李晓不自觉地已经走到了皇门之外,只见皇门外此时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地聚集了一大批人。

问题少女也没和李晓打招呼,便就自顾自地往人群中挤了进去。

李晓无奈之下只能跟着顾英红的脚步也往人群中挤去。

顾英红一脸热络地对身边一个路人甲问道:

“兄台,兄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大家都挤在这儿?”

路人甲虽然讨厌这一上来的自来熟,但是一见顾英红这开朗活泼的男装少女,心中的抵触立马放下了许多。

“嗨,这不是前些日子城南出了个证券行么,有个老实人在里面亏光了钱,想不开,想要敲登闻鼓。”

“可不是嘛,我也在那儿输了几十两银子,现如今证券行被烧了,银子也讨不回来了。”

“我看啊,这事儿且有的闹了。”

“据说小阁老和朝中各家权贵都在里面亏了银子,这事儿肯定还有下文。”

顾英红闻言大致也听懂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大致是一个老实人在一个叫作证券行的赌场里输光了积蓄,想不开所以想要来告御状。

顾英红挥舞着拳头,不忿道:

“这证券行真不是东西,定是个罪大恶极之地,若是让我早先知道了,我定是要砸了那破店的!”

李晓站在顾英红身边不由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搭话。

倒是在顾英红身边不远处的一个学子打扮的青年出声道:

“小兄弟此言寥矣,证券行其实乃是一件有利国政的利器,并非是穷凶恶极的赌档之地,只不过于国而言,此乃一剂虎狼大补药。”

顾英红哪懂那么多,嫉恶如仇的她怒视学子一眼骂道:

“看你学子打扮,以为你是个读书人,杏林之中何来虎狼大补药的说法,真是不学无术之辈!”

“你看这人都已经被逼得去敲登闻鼓了,你还说这些话,想来你也是个恶人!”

敲登闻鼓者,先杖三十,不死也脱层皮。

青年学子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不再搭话,倒是在一边的李晓闻言将视线投向了学子。

李晓拱了拱手对学子问道:

“这位小先生,为何形容这证券行是虎狼大补之药?”

学子闻言也是拱了拱手,坦然答道:

“以小生观证券行之规则,其中奥妙无穷,每每思及设计者的思路,总是惊为天人,但是这其中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

“证券行的玩法,在国家清晏之时是一剂大补之药,可延国祚百载,若是社稷动荡,却是一味虎狼之药,朝政只会虚不受补。”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对学子拱手问道:

“先生高见,不知先生名讳,来日或将登门拜访。”

顾英红虽然不满李晓与这个她眼中的恶人书生交往,但同时也听不懂两人之间谈话的意思。

所以作为侯府千金,她还是很有家教地不将两人的谈话打断。

学子笑了笑摆手道:“先生不敢当,小生乃是江西应试的举子,此来京城游学等待会试的,名讳孟嘉。”

言罢李晓与孟嘉两人相视一笑拱了拱手。

....

皇门之上,刘老实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登闻鼓。

在上楼之前,他已经被楼下的看门禁军杖打了三十棍,此时下半身早已失去了知觉。

刘老实用尽最后的力气拿起鼓槌,敲响了这面大齐太宗皇帝立下的大鼓。

鼓声震耳欲聋,响彻九霄。

城楼下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都停下了吵闹声,一个个抬头望着敲鼓之人。

刘老实一边敲着大鼓,一边厉声高喝:

“小农名讳刘二,乃是京郊农户,家中尚有一母,母亲年重,不孝子还未能备下薄棺一口,前日听说城南证券行有行股权分利之举,但却从未分到一分利钱,更是将家中钱财输了个一干二净!今日敲鼓一告城南证券行拐骗钱财!二告官府衙门不作为!望天老爷做主!”

刘老实一边敲鼓,在登闻鼓边上的督察御史却是一字不落地将刘老实的话记录在案。

一通鼓声之后,刘老实气竭之下不由往后摔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刘老实双手强自扒拉着城垛,看着楼下众人,想着自己输掉的银钱,还有家中等着米粮下锅的老母与妻女。

一时悲从心来,绝望的情绪弥漫心间。

“阿娘!秀儿!我刘二对不起你们啊!”

言罢,刘老实头一扎,竟是直接从城楼之上坠了下来。

这个老实人选择了一个懦夫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结束了生活这场苦修。

站在人群中的李晓背着双手,翘首看着刘老实从城楼上坠下,听着刘老实那些控诉,神情不带一丝变化,甚至看不到一点悲凉之意。

每个成年人都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何人都不例外!

反倒是在一边的顾英红此时已经是红了双眼,气愤地挥着粉拳,但却又找不到出气的对象,气的在原地哇哇大叫。

转过身去,李晓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我来到,就是为了改变这些...”

只有受到引导和鞭策的资本才是真的于民有利的,不受控制的资本只会酿造一出出惨剧!

金融本该是为民活水之策,不应该成为只知牟利的金钱工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军报 皇城,紫渊阁内。

天启帝斜躺在锦塌之上,身边不再有宫女或是太监伺候。

倒是在门外增添了御林军与心腹太监日夜值守,田大伴更是不时前来巡查听用。

紫渊阁内此时只有严松父子与天启帝三人。

严樊站在天启帝下首处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一口。

倒是严松,虽然上了年纪,身子佝偻了起来,但是浑身都还透着一股苍松劲儿,双目之间依旧炯炯有神。

古时文人讲究养气,七年首辅生涯,倒是让严松将这冠绝百官的首辅气概养成了。

“你是说,如今京城内的骚乱,是李晓回京撺掇的?”

终于,斜躺在上首处的天启帝出声了,声音中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满。

严樊恭敬地跪在了地上回禀道:

“启禀陛下,根据兵马司的消息,那李晓的确在旬日之前出了京城,微臣本以为他是要逃回封地,还特意去信给沿路各府衙注意拦截此人。”

“没想到,几日之前证券行中突然出现诡异的波动,为免夜长梦多微臣与户部侍郎决定提前动手抄没证券行,这样不仅可以坏了李晓的算计,还能给朝廷得了银子。”

“没想到,就在我们动手的当晚,证券行便被一把大火给烧了,这背后定是有人统筹的,否则不可能如此凑巧!”

天启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屏风发呆,不显露任何喜怒。

严松见此出口问道:

“那田时远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掺和这件事里?常平仓卖三十五文一斗,他卖二十文一斗,这不是拿自己的命来拆你们台么?”

严樊犹豫了一下看了天启帝一眼,以前的天启帝一直给他一种老阴比的感觉,但是如今的天启帝虽然依旧不动声色,但是总给人一种猛虎迟暮的感觉。

“田时远应该也在证券行中亏了不少银子,这些银子可能不止是他个人的,还有许多皇账上的,我觉得他有可能是自知难逃一死,索性就和李晓搅和在了一起。”

一直不动声色的天启帝却在严樊这番话落之后,直接将自己榻上的小桌掀翻在地。

“该死的奴才!一个个竟然都敢欺到朕的头上了!”

“来人!去将田时远给朕抓来!就给朕直接杖毙在午门外!”

“反了!一个个都反了!”

天启帝状若疯子似得在锦塌之上怒吼狂骂,一头白发此时竟显得有些凌乱,原本就很苍老的面庞更显憔悴。

严樊大着胆子打量了天启帝一眼之后,随后惊恐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皇帝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似乎随时都会疯。

严松感受到严樊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严樊虽然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但回过神低声回答道:

“微臣在事发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控制了乾德米行,但是等我们到了现场,粮米已经被百姓抢空了,田时远本人也已经不知所踪...”

严樊话还没说完,天启帝突然咆哮了起来:

“搜!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狗奴才找出来!把李晓也给朕找出来,朕要活剐了他们!”

天启帝突然的歇斯底里让严樊吓了一跳,一时间不敢言语。

经过这几天的密谈,严松其实早已察觉到了天启帝这种变化,这个苍老的老人似乎在那场宫变中受了很大的刺激。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严松在天启帝心中还是非常有分量的,一时间倒也控制住了场面。

天启帝因为大声的咆哮嗓子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也没阻止严松的启奏。

“昨夜通政司受到了二十四份题本,题本内容全都是弹劾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宁远侯顾敬的。”

京营军务是现在为数不多能让天启帝引起注意的事务了。

天启帝红着眼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平复着刚才剧烈的咳嗽,但是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严松。

严松继续道:“这些题本都是浙江官员上的,最值得注意的是北直隶按察使。”

“东林?”

因为身边没有服侍端水的人,天启帝的声音有些嘶哑。

“顾敬现在倒向那边了?”

严松摇了摇头回道:

“不见得,若是宁远侯倒向那边,这些题本不应该出现,反而这些题本更有点像是打草惊蛇的疑兵之举。”

“顾敬此时在哪?”

“微臣刚才进宫时看到宁远侯今天正好轮到内阁当值,此时应该是在内阁值房中,若是宁远侯此时倒向那边,此时应该在军营之中。”

天启帝恢复了些许理智,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严松问道:

“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朕等不及了!”

严樊闻言心中一动,作为一个皇帝,在最近的这一系列事情中天启帝实在表现得有些无力,现在终于要出手了么?

严松犹豫了一下回禀道:“御林军已经控制住后宫外围了,京营调来的兵士也已经拿下汉王府,相关罪证也全部都准备好了,陛下若是决意如此,明日朝议便可发动。”

对于天启帝来说依靠御林军和京营控制住后宫和汉王府完全不困难,甚至只要他完全不在乎面子,指使御林军直接攻陷后宫都没问题。

但是天启帝需要面子,需要通过这件事攫取更多的政治利益,所以他得让严松帮他准备好一系列材料,在朝堂之上,堂堂正正地定罪、下狱、处置。

只有这样,在史书上才不会记载天启七年宫闱之乱,只会记载后宫与宗室谋逆,这才是对天启帝最重要的事。

“陛下,老臣还是想劝您,不若只派御林军围着后宫,待到里面粮绝之时,此事自然可解,于陛下而言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是严松完全站在天启帝的角度给出的意见,如果他完全只考虑自己严党的利益,那么借此兴起大案,显然更符合严松的利益。

天启帝恶狠狠地盯着严松:“不!朕要他们死!若是让这些欺君之贼能有一点好过,都是对朕的侮辱!”

就在此时,紫渊阁外田大伴的声音传来:

“启禀陛下,城外紧急军报!”

吸取上次双马入门的教训之后,天启帝便让心腹在城外先守着,若有紧急情况需得在事态发酵之前让他先知晓。

天启帝皱了皱眉头,不再恶狠狠地盯着严松,转而闭目躺下,沉声道:“进来罢...”

田大伴听着天启帝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心中也是一紧,他服侍天启帝多年,非常清楚这种语气背后代表的盛怒。

田大伴小心翼翼地走进紫渊阁中,双脚着地之间居然不发出一点声响,然后走到天启帝耳边轻声道:

“城外急报,京营三部分作四十队分头平叛,但是叛逆先一步离开保定府中,流窜攻陷定兴县,烧毁京营辎重...”

田大伴话还没说完,天启帝倏然睁开双眼,坐直了身子,厉声问道:

“你就说京营现在如何了!”

“京营各队粮草无以为继,只能就近就食各府县,龙骧营其中几队遭到保定府附近另一股叛逆的埋伏,损失惨重,如今已经退回房县...”

“废物!废物!”天启帝双目犹如充血,疯也似的从床上跳下,用一双大手揪住田大伴的衣领:

“全国最精锐的京营,居然被这些叛逆抄了老巢,还给打了埋伏,谁出的主意让他们分兵的?”

“你说,谁出的主意!”

田大伴正面感受着天启帝的愤怒,只能颤颤惊惊地劝道:

“陛下息怒啊,莫要气坏了龙体,不值当啊!”

“天下还有勤王的兵马...”

天启帝闻言狠狠地将田大伴摔在地上,喃喃自语道:

“都是叛逆!都是反贼!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严松父子见此赶忙扶起田大伴向他询问刚才发生的状况,田大伴自然知道此二人乃是天启帝的忠臣肱骨,当即将京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严樊闻言直接跪下对天启帝道:

“陛下,如今看来叛党已成气候,必须趁早图之!”

天启帝回过神来看向严樊,冷冷地问道:“怎么图?京中还有可用之军?”

“启禀陛下!眼下无非就是两个条略:一,京城附近坚壁清野,城内实行严格的军控,集中管理所有人员,所有物资,同时派更得力的人手出京主持平叛一事;”

“二,选取一二能言善辩之士前往定兴县,招安叛军,届时勤王大军一到,这招安之后的叛军是圆是扁那就任由陛下拿捏了!”

天启帝闻言细细思索了这两个条略之间的得失,沉声问道:

“若是平叛,朝中有何人选?若是招安,又该派谁?”

天启帝现在是真的不敢用严党以外的官员了,因为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给自己一刀!

严樊吸了口气,慷慨地将自己的脑袋磕在地上道:

“不管是平叛还是招安,微臣愿往!”

看着地上信心满满的严樊,天启帝的第一反应则是怀疑,只因为严樊最近在李晓手中实在败得太惨了,由不得他开始怀疑严樊的能力。

“陛下不若迁都...”

严松突然出口打破了沉默,说出了令场中四人都惊愕不已的一句话。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掌院大人【已修改】 走在盛京城的街道上,顾英红偷偷打量着身边的李晓。

原本她只以为李晓是个普通的道家方外高人的弟子,入世只是为了修行。

但是经过刚才皇门下李晓和孟嘉之间的讨论,她知道了李晓是一个热衷时事之人,入世可能不是单纯地为了修行,如今看来更有点像是搏富贵。

俗语有言: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如今李晓的行为看来就像是在方外习得一身高深莫测的才艺要来积极参与时政之中。

至于为何李晓会拒绝自己给出的把总条件,顾英红认为李晓是想参政而不是从军,或者说他不想从基层做起!

“李兄,我们这是去哪?”

就在刚才皇门前顾英红已经得知了李晓的化名:李日耀,若是直接告诉她真名,怕是顾英红立马就能反应过来他就是汉王府世孙。

李晓闻言挑起眉毛,脸上带着一份温润的微笑,侧脸看向顾英红:

“去翰林院拜访个朋友,小姐要是觉得枯闷的话,小生可以先送你回侯府。”

李晓本就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金贵子,举止之间自带着天潢贵胄的气度,本身皮囊也是不差,这一侧脸的温柔,倒是让顾英红有一刹那的失神。

“没...没...没有,英红既然说了跟随公子闯荡江湖,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要是他没有这么热衷权势就好了...那样就能和我一起浪迹天涯,神仙侠侣...

李晓点了点头,哄走问题少女再一次失败。

不过多时,李晓便带着顾英红来到了翰林院门口。

翰林院门口一个身着蓝袍的文官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那官员见到李晓两人第一反应是眼前一亮,下意识地便想出口打招呼,但是立马意识到了不妥,先是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后快步迎了上来。

“殿...”文官招呼打到一半,又是意识到李晓正在被通缉,立即对着李晓行了一礼:“翰林院侍讲学士钱唐见过公子。”

李晓让过这礼,笑着点了点头回礼:

“见过钱学士,不知今日林掌院可在?”

两人这一番做派倒是让一边的顾英红略感怪异,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而且还是翰林院的二把手,居然对“李日耀”如此恭敬。

两人话中的林掌院其实就是东林党林炳文的远房分宗族弟,林文轩。

按理说翰林院应该是内阁和礼部的势力范围,作为内阁首辅的严松和礼部尚书的张庸才应该是实际控制者。

但是架不住这十几年科举选出来的南方士子实在太多了,这才在去年的一场政治斗争中将翰林院掌院的位置输给了东林党。

钱唐赶忙点了点头,殷勤地将李晓引进了角门:

“掌院大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前日之事公子可还满意?公子若是还有需要,咱们还可以卖把子力气...”

李晓深知对方说的是弹劾宁远侯的事,但此时顾英红就在自己身边,这事儿自然不能露馅。

“大人客气了,本也是没办法之下这才劳烦几位,若是再继续下去,痕迹显得过分刻意了。”

“嗨,贺先生既然说了我等浙江老乡要唯公子马首是瞻,自然是不敢懈怠的。”

李晓笑着点了点头:“以后还要多多依靠大人们的提携襄助。”

“自然,自然。”

钱唐爽朗地笑着又与李晓客套了几句。

这一番做派倒是让一边的顾英红更感惊诧,她没想到“李日耀”居然能和翰林院的清贵老爷们有如此良好的关系。

甚至在两人的对话中,“李日耀”似乎是占着上位者的角色!

要不是今上还无所出,侍讲学士可是正儿八经的未来太子讲师。一时间顾英红对“李日耀”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和猜测。

不过多时,钱唐便带着李晓二人来到了一座值房独院前:

“掌院大人就在前面值房中,公子自去即可,下官就不叨扰了。”

李晓拱了拱手与文官道了谢之后就带着顾英红上前走进了院子。

进了值房之后,只见值房内一个身着红袍的老年文官端坐在书桌后,一脸严肃,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文轩。

老年文官看到进来的李晓并未有什么表情变化,倒是看到女扮男装的顾英红不可掩饰地惊讶了一下。

林文轩和声道:“公子请坐。”

顾英红进了值房后也是非常惊讶,虽然知道既然已经进到翰林院此处了,刚才“李日耀”和钱唐的话应该是不假的。

但是直到看到老年文官之后,她才确定翰林院掌院学士,正二品红袍大员在此等候李晓!

难道这“李日耀”是陛下的私生子?还是说“李日耀”是传闻中的小阁老?或是哪个政党的党魁家公子?

顾英红悄悄打量了李晓一眼心中暗想:这个“李日耀”不仅文武双全,又非常神秘,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是朝中权贵也对他也是礼让三分!

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顾英红的脑海中,难道这个“李日耀”是传说中的鬼谷子传人?!

李晓开门见山地对林文轩问道:

“敢问大人,那件事准备何时发动?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其实李晓将顾英红带到此处也算是顺势而为,顾英红的出现基本可以告诉东林党他已经拿下了京营兵马。

林文轩自然是能明白顾英红出现的意义,当下只是颇有深意地与顾英红含笑点了点头:

“公子手段果然令人佩服,难怪贺睿之会将大事托付与您,此时京中局面于我们极为有利,此事指日可待!”

“皇城炮响之时,便是举事之时!”

李晓点了点头,自然也明白这种事是不可能做到十成十的准备的,此时步兵统领衙门和兵马司都被城中的民乱给缠住了,并且能争取到京营的支持,已经算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如今天启帝手中只有严松为首的严党力量以及皇帝亲卫御林军而已。

其中严松的势力主要就是在文官之中,在外间也就是有几个督抚出自他的门下,此时可以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御林军则是只有区区一千人马,疏于战阵操练,肯定不是正规军京营的对手。

顾英红站在一边听着“李日耀”和掌院大人东一句西一句的谈话,一时只感觉云里雾里的,但是她的下意识感觉,他们谋划的事情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又和林文轩打了几句机锋之后,李晓便就站起身来告辞道:

“今日就不继续叨扰老大人了,前日上折子的事毕竟露了些许痕迹,若是久留此地恐徒增麻烦。”

林掌院点了点头也是站起身来将李晓送到了门口:

“公子且去,您那边关系重大,一定不可出了差错!”

李晓点了点头便带着顾英红从翰林院后门走出:

“顾小姐,此间俗事已了,是时候送您回家了。”

这个问题少女实在不适合带在身边了,得赶快送回去了。

还不待顾英红出言反驳,不远处的二虎一脸焦急地跑来向李晓禀告道:

“少爷,刚才从侯府得到最新的消息,定兴县已被叛党攻陷,城中所有辎重付之一炬,如今京营各部只能在各府县就地就食。”

“啊!”还不等李晓反应,在一旁的顾英红倒是惊呼一声捂住嘴巴:

“京营大军乃是全国精锐,如何会败此一阵?”

二虎看了眼李晓,见李晓不曾阻止继续道:

“据说是京营主将擅自行分兵之策,再加上叛党流窜过快,如今叛党离京城不过几百里了。”

顾英红闻言面上不由一急,如今他父亲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主持平叛之事,这场败仗肯定是要被吃到挂落的!

而且反贼攻到京城城下,必然是要有人对此负责的,显然宁远侯府在其中是讨不了好的。

李晓拍了拍顾英红的肩膀安慰道:“小姐不必担忧,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神秘的“李日耀”的确可以给她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这...这反贼都攻来了,还能有什么转圜?”

李晓神秘一笑背着手对二虎道:“宁远侯此时在何处?”

“宁远侯在内阁值房听了军报直接赶去京城大营了。”

李晓点了点头说道:

“恩,那我们便将顾小姐护送到大营去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除贼 盛京城,城郊雷公山大营。

顾敬端坐在军帐上首帅旗之下,在他面前摆放着一张京城附近地貌态势的沙盘。

在沙盘中京城处摆放着一座大营和三枚小棋,在京城西南方向也放置着一枚大棋,而就在这个方向延伸的不远处则是放着一枚黑色的大棋。

眼前的这个沙盘其实就是代表着京城如今的敌我态势,京营本部大营留有三大营的共计三千人马作为后备。

一枚小棋代表其中一千人马,对于五军都督府这个级别的指挥机构,一千人马的确是最基本的战术单位了。

而京城西南处的大棋则是代表被叛党伏击之后退往房山的龙骧营。

至于西南处更远的黑色大棋,毫无疑问就是代表卢义的叛军,而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原本京营的军需重地,定兴县。

其中本部大营处的三枚小棋也各有不同,棋子上分别镌刻着:火铳、步甲、马匹的图案,想来就是代表三个不同的兵种。

就在顾敬沉思这一会儿的时间,军账外陆陆续续走进十几人。

有面白无须的太监,也有身着软甲的文士,最引人瞩目的则是三个全副甲胄的将军。

待到众人走进军帐之后,无一人胆敢出声造次,各自分列自己专属的位置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

顾敬沉声问道:“龙骧营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软甲的军中参谋出列回禀道:

“启禀督帅,已经联系上房山的龙骧营了,但是安远侯不知所踪,在房山的龙骧营大多是从定兴县或附近败退回来的残兵,目前房山那边最高只有一个游击将军主事,他也说不出个详细来。”

顾敬点了点头,又问道:

“定兴县方向敌军情况可有刺探?”

这次却不是那个参谋回答了,只见一个身着对襟锁子甲的骑兵将军出列回禀:

“根据最新斥候的回报,叛逆已在定兴县纠集大批流民,对当地也是烧杀掳掠,裹挟了不少无辜百姓,可战之兵不详,但是单论人数却应该是上十万了!”

顾敬的大手扶在沙盘边沿,表情凝重:

“三千对十万,京中三队可做好了随时出御的准备?”

这次却是不等其他人回禀,一个红袍太监出声打断了顾敬:

“侯爷,这三千人如何能对付十万人?”

“若是侯爷真是奉了陛下旨意,手持都督府的兵符,那不管是十万还是百万,爷们儿便是舍了这条命,也会跟着兄弟们一起出御对敌,但是如果没有陛下的旨意,那咱家也得替万岁爷看好这雷公山大营!”

这是京营的提督大太监,顾敬抬头看了太监一眼,冷漠道:

“本侯如何能不知敌众我寡,但是万一陛下让我等出御呢?不得做好准备?”

先前开口骑兵将军闻言一双浓眉紧皱:

“督帅,如今营中军备不齐,粮草更是短缺,将士们也已经半年没有发饷了,若是要出御,恐怕...”

提督大太监闻言娇眉一竖,尖声怒斥道:

“呸!赵将军!莫要在这里胡乱嚼舌,户部对于京营所需一切可都是优先调拨,这些都是咱家一手监办的,营中的账目上可没有什么短缺的!”

说话间红袍太监还对着一个软甲文官拱了拱手:

“若真要说有什么空缺,那咱家便要与营中御史大人一道好好查一查账目了!”

太监这番话说出之后,帐中众人脸色都不是特别自然,自古以来京营无兵事,这其中吃空饷、卖军火、倒卖军粮、克扣军饷这些行径都是一些潜规则。

在场众人包括提督大太监本人,哪个没有在这里面捞过一手,此时这老阉货提起这一茬就好像自己多干净似得。

顾敬脸上阴霾一闪而逝,他想起了李晓和他说过的话,真到了朝廷财政无以为继之时,整顿京营军务,看来肯定是要拿他宁远侯府开刀的。

“公公如此说来,若是陛下旨意来了,我等连补充军需的要求也不能开口么?”

提督太监就像炸了毛的猫一般:“京营账目没有问题,为何要补充军需?”

“侯爷,若您要是提出账目有问题,那下官可以上道折子给严阁老,请他老人家来主持一下这里面的公道,要知道前些日子那票浙江佬可是参了您二十多本题本,都被他老人家夺情压了下来。”

一直站在一边的巡军御史终于开口插入到话题之中,但是作为也参与其中的一员,这位严党御史一上来就把屁股坐到了提督太监那边,甚至不惜搬出严松来威逼顾敬。

顾敬双手死死握紧边沿,指节都因为用力变得有些发白。

“御史大人是想置我等于死地?”

顾敬冷着声音发问着,一旁的众人除了三个将军以外,一个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京营在外出御吃了这样一场败仗,肯定是要有人负责的,安远侯固然是跑不了,但是作为五军都督府左大都督的顾敬同样是跑不了的,少不得要罢官降爵。

对于这样一个已经注定是弃子的人,自然是墙倒众人推,不去落井下石已经是极为厚道之人了。

反倒是那三个将军本就是顾敬在位时一手提拔的,而且同时也是这场贪污盛宴中分到最少的。

朝廷拨下的军饷和军备,经过层层剥削,到了他们这些将军手上其实并不剩下多少,而且他们都是直面兵卒的,自然不可能对底下军士盘剥得过狠,否则手下人如何会为他们卖命。

如今提督太监和巡军御史提出要清查账目,宁远侯顾敬跑不了,他们这些直接当事人也绝对是被一查一个准,反倒是这些贪得最多的,身处督查之位,一言可决他们的生死。

好处没分到多少,临了黑锅还跑不了,这些将军怎么会心服。

顾敬冷哼一声道:

“哼!朝中权奸当道,便是因为出了严松这样的大奸相,多少忠良惨遭迫害?”

顾敬突然怒目圆睁对着巡军御史怒喝道:“尔等今日欲害我!?”

巡军御史听到顾敬直称严松为权奸之时先是惊怒,随后又是狂喜,只要把顾敬今日说的话转告严松父子,并顺势扳倒顾敬,这可是他在严党中的不二晋身之资啊!

巡军御史故作愤怒地指着顾敬,狂喜到颤抖地问道:

“你...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严阁老是什么?”

顾敬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溜须拍马之小人!滚去向你主子请赏!”

“严松是权奸,我说的便是!”

说完顾敬双手扶着桌沿,俯身看着场中众人冷声道:“我话讲完了,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场中众人一时间搞不懂顾敬突然发怒是为了什么,但是也不敢附和顾敬,严松做了七年首辅,其中权势,只要是当官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巡军御史此时也顾不得发怒了,在这里和顾敬起了争执对他来说讨不得好去,他要立马赶回去写折子和密信。

一时间场中众人看向顾敬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怜悯,有几位甚至还有幸灾乐祸之意,倒是那三位将军一脸担忧地看着顾敬。

但就在此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子手中提溜着一具尸体走进帐内。

跟着冷漠男子身后走进来的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还有一个女扮男装的英武少女。

来人正是李晓一行人,他们早已经与顾敬见过面了,并且与顾敬一起商量了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而二虎手中的尸体正是刚才走出军帐的巡军御史,被二虎一击毙命。

二虎随手将尸体丢下,警惕地看着帐中的三位将军,这个帐中对他有威胁的就只有这三人!

跟着李晓后面进来的则是一大票手持刀斧的宁远侯府家丁,这些可是正儿八经的侯府亲军,只忠于顾敬一人。

“呸!不知死活的东西!”顾敬扫了一眼已经死透的巡军御史,冷冰冰地盯着场中众人:

“敢问诸位,我刚才的话,谁赞成谁反对?”

场中诸位都是为官多年的人精,顾敬此时的做派在他们心目中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倒是帐下的三位将军都是一脸警惕地看着顾敬和二虎,手上都已经落到了各自的兵刃之上。

众人都没有说话,倒是那个提督太监一直盯着李晓看,看了好久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由尖声颤抖道:

“你...你...你是!”

提督太监话还没说完便被二虎一手擒住,就像捉小鸡一般被拎了起来,提督太监的喉咙被二虎狠狠钳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瘦弱的双脚在空中胡蹬,没几刻便没了气息。

李晓此时是断不能暴露身份的,否则这件事传出去就变成汉王府伙同勋贵谋逆造反了。

一直在李晓身边的顾英红虽然好奇“李日耀”的身份,居然能令正二品的提督太监反应如此剧烈,但是此时场中的情景却不由让她害怕。

原本只是以为京营在外兵败,自己父亲这次怕是要坏事了,哪想到这个“李日耀”居然直接带着她找到了她父亲,两个人密谈了许久之后,她才重新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见面之后,顾敬也只是问了她几句可有受什么委屈,待在那人身边可还快活之类的话。

顾英红不知道为什么连自己的父亲也对“李日耀”的身份如此讳莫如深。

但是接下去发生的事却是让这个十几岁的少女受到了一次次的冲击,说好的行侠仗义,此时居然变成了话本里的摔杯为号,刀斧手尽出的戏码。

六品的严党巡军御史,在“李日耀”手中说杀就杀,就连父亲也忌惮几分的二品提督大太监,也是说杀就杀。

而且听着父亲的话,怎么听都感觉是要造反,再联想到“李日耀”和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串联,顾英红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场了不得的大事中。

这半日的见识早已刷新了这个只知江湖事的小姑娘的认知,顾英红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害怕地悄悄拉起了李晓的袖子,仿佛这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

“各位请好好想一想如今朝廷的局面?且不说如今北直隶的民乱,我们可能面临三千对十万的局面。”

“便说北方三省大旱,民乱四起,甚至都已经到了攻陷太原的地步,到了入冬的季节,这民乱更难平复,届时朝廷必然是要派遣重兵平乱的。”

“九边不可轻动,平乱的兵马除了各地勤王的就只能是咱们。”

“营中军备如何,各位自然清楚,届时平叛不利,对本侯无非就是抄家灭族,在座诸位便能讨得好去?”

场中诸位陷入了沉默,没一人敢在此时出声附和。

“本侯欲行清君侧之举,诛灭权奸严松,随后与东林党联合起来南北一同发力平复民乱!”

一直站在帐下的骑兵将军皱着浓眉,对顾敬行了一军礼问道:

“敢问督帅,诛灭权奸之后,我等当何去何从?”

这个天下和朝廷可不是他们几个丘八就可以完全掌控的,天下的士人官员们还是只认正统的。

若是现在清君侧兵谏天启帝,待日后天启帝回过手来,对于他们可都是灭顶之灾。

他们可没信心能玩得过士人和皇帝!

顾敬一脸严肃地喝道:

“今上无德无后,当立汉王!”

骑兵将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后立即单膝跪在地上高呼道:

“末将赵丹愿追随督帅除奸杀贼!”

骑兵将军一跪下,另外两位将军也当即跪在了地上高呼道:“我等愿追随将军!”

场中众人:“愿随将军除奸!”

...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背影 皇城,紫渊阁内。

天启帝经过太医的施针之后状态终于平复了许多,此时正躺在龙塌之上,头上敷着头巾。

“迁都之议莫要再提,还是议一议招安之事罢...”

显然天启帝恢复理智之后是不同意严松提出的迁都之谋的,他还是更偏向于招安叛逆。

严松弯腰还要再劝,但是天启帝躺在床上无力地摆了摆手,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若是迁都,北方全境势必落入蛮燕手中,百年之后朕如何入宗庙?在地下又有何颜面对列祖列宗?”

“就算朕答应迁都之举,朝中群臣如何会答应,北方各省的官员如何会答应?怕是刚提出此议,便有御史要撞柱死谏,北方将士更是有可能要来这儿行兵谏之事!”

严松闻言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拐杖放下,苍老的身体跪在冰冷的石砖之上:

“朝议之时,迁都之议可由老臣提出,老臣会号令门生作出威逼陛下的模样,陛下届时只需做出无奈答应的样子即可。”

“迁都之后,陛下临幸江南,只要稍施手段,分化拉拢东林诸人,届时南方局面又尽在陛下掌握之中。”

“至于北官们的报复和天下的交待,老臣甘愿一力担之!”

严松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严樊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老父亲,这个一力担之可不单单是辞官致仕那么简单。

丧土辱国,威逼君上,不仅东林需要一个死了的严阁老,天下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顶罪,这罪过的结果无外乎抄家灭族!

天启帝缓缓地睁开双眼,欣慰地打量了严松一眼,他这一生碌碌无为,只会装疯卖傻,但起码他用对了一个首辅!

看着已经苍老到要用拐杖的严松,天启帝心中的恻隐之心大动,当即只是摆了摆手道:

“今日便这样吧,都退下吧,让朕好好想想。”

严松跪在地上还欲再劝,但是田大伴此时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和严樊一起强行将他扶了起来。

扶起严松之后,田大伴便将两人送出了紫渊阁。

严松父子二人走在宫道之上,严樊甚至还会不时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田大伴,一直走出几百米之后,严樊这才着急地对严松道:

“父亲,您如何会想出迁都之议,陛下他是可以到南方重新来过,但是咱们父子不行啊!”

“您老人家在京城为官数十载,根基人脉都在这儿,迁了都之后陛下再拿您顶了罪,咱们严家可就完了!也幸好陛下念在您往日的情分不忍这个提议,万一...万一!”

“唉!您老真是糊涂啊!”

看着严樊就差跳脚的模样,严松拄着拐杖依旧是颤颤巍巍地行走在宫道上,严樊到底还是个孝子,生气归生气,但还是老实地搀扶这严松。

“你以为陛下没答应迁都之议?”

严松拄着拐杖的动作不见停顿,就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般。

“老夫和田大伴跟了陛下十几年,在潜邸时便跟着陛下,陛下如何的心思我会看不出来?”

严樊迟疑道:“您...您是说?”

“陛下那一摆手,说是再考虑一下,其实的意思不过是让我们去准备此事罢了,你道田大伴为何会亲自扶起老夫送到门口?”

“那是送行,陛下动心了!”

严樊一听登时脸上大急,抓耳挠腮地再也扶不下去:

“父亲既然了解陛下,何苦提出此议?这不是自掘墓冢么!”

“你还没看出来么?陛下已经失去了了对内宫的掌控。”严松不管严樊,继续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一个连睡觉之处都有敌人的地方,一个四周兵事不断的地方,一个直面北方强敌的地方,你以为陛下今天那状若疯癫的模样是给谁看的?你真以为陛下快疯了?陛下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多呆了!”

“这些父亲既然知道,今天为何要出这个头?”

严松抬起眼皮看了自己的独子一眼:

“这内宫之中不管是被汉王掌控了,还是被其他势力掌控,这只能证明韩妃有孕这是他人为陛下准备的一粒毒丸,一粒不得不吃的毒丸!”

“既然人家有把握摆出这粒毒丸,那么人家也有把握对付陛下,傻孩子,我这是在给你留身后路啊!”

严松站住了脚步抬头望着天空:

“咱们父子这几年,享尽了权势富贵,这全都是因为我们掺和着天家的事,但也正因为我们在陛下这儿陷得太深了,所以陛下倒了,我们难有好结果。”

“对方既然如此有把握打倒陛下,安全起见,为了严家,我也得给你留条后路。”

严樊今天彻底被严松搞糊涂了,既然权势都是来自天启帝,不更应该维护好天启帝么:

“父亲的意思是?”

“今天回去之后,你把迁都之举暗中泄露出去,就说是陛下示意老夫配合此举的。”

严樊眼睛一亮,这样一来可不就把锅甩给天启帝了么,但是转念一想,如此行事不是也会恶了天启帝吗?

“那父亲您?”

“明天朝议老夫会提出迁都之议,你要带着所有能叫动的人都配合此举,不管他们要什么官职,要什么富贵,都可以许给他们!”

严樊大急道:“父亲!这样一来全天下都会认为您屈于陛下之威,这岂不是让您自绝于天下么?万万不可啊!”

“老夫既然决定了扮演好天启忠臣这个角色,那这出戏老夫便要唱下去!”

“待老夫死后,严家还有个忠于王事的名声,最多算个从犯,这样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严樊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老父亲,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现在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严家,怎么就到了要以这种方式保命的境遇!

“这是为父准备的三封密信,你回去之后再打开阅读,这些密信不能让你登阁拜相,但足够你保命富贵了!”

严松伸手抚摸了一下严樊的脸盘,颤声道:

“儿啊,为父的路只能走到这儿了,你得替为父走下去啊,不求你有什么济世之志,你便留着替为父享福就是了!”

说罢,严松便推开了严樊自顾自地往内阁值房行去,徒留下一个黑脸青年满脸鼻涕泪水地看着不远处佝偻的背影。

站在那处,久久不曾走动。

但是经此一别,怕也是等不到那个背影的主人回来了。

...

定兴县,义军大营。

大营内一张简单的京城地图摆放在油灯之下,几个男子围着地图指指点点。

地图虽然简陋,但是如果仔细打量的话,便会发现这地图竟然将北直隶各省县的地理地貌精确到了十里级别,但凡是北直隶大一点的山川河流尽在此图之中!

“布鲁台使者,要是没有您提供的消息和地图,我们还真的不好拿下定兴县逼退龙骧营啊。”

布鲁台闻言谦逊地笑了笑:

“其实布鲁台只是提供一些大燕商人带回的消息罢了,谁能想到五军都督府会这么蠢将所有辎重都安置在定兴县,还将所有军队分兵行进,这才给了咱们义军可乘之机。”

卢义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如果定兴县是八千京营本部兵马的话,他的义军绝对啃不下这块硬骨头的。

八千京营本部兵马,算上民夫后勤说句三万众也不为过,三万正规军,他手上可只有四万没有经过正经训练的青壮而已!

布鲁台笑着问道:“义王接下去有何打算?”

“使者有何建议?”卢义嘴角挂着奇怪的笑容对布鲁台问道。

布鲁台闻言心中一喜,他的任务就是给大齐后方捣乱,最好是在九边边军后面捣乱,这样他们大燕的澜叶亲王才能更轻松地挺进北境和中原!

所以布鲁台的打算就是将这股叛军引到山西去,如今山西太原已经被乱民攻陷,再加上一股叛军,九边重镇中的大同可就岌岌可危了!

如此一来,澜叶亲王只要亲率铁骑从大同叩关,也可以在最短距离内直接挺进威胁大齐京师!

“如今朝廷鹰马已经被义军击退,义王何不按照原计划向西转进,侧击大同,届时与澜叶亲王会师于城下,城落之时,便是义王裂土封侯之日!”

卢义一手摩挲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在地图上摩挲着,突然卢义手指指向天津道:

“如果我们往天津府而去呢?”

布鲁台眼神中闪过一抹讶然,佯作愤怒道:

“当初合作之时义王可是答应了我们要侧击大同的,如何出尔反尔?”

“而且前往天津,漕运总督随时可以派遣漕运兵马或是调运南方兵力围剿义军,若是义王执意如此,布鲁台今日就会离开义军,我大燕不会与一个死人合作!”

卢义脸上露出森然的笑容,对着身边之人打了个眼神:

“使者真的没有关于天津府的消息分享?”

“没有!我大燕...”布鲁台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腹部一阵强痛,不由惨叫了一声往后倒了几步。

但是不等布鲁台倒开几步,卢义已经是抄起手边宝剑将布鲁台的脑袋砍了下来:

“呸!燕蛮子!”

布鲁台至死都还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卢义,仿佛这种结局是他无法预料的。

“我带兄弟们起事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给人当奴才!不是为了我的荣华富贵!”

卢义恶狠狠地看着布鲁台的人头,若不是这些燕蛮子多年来对北方的劫掠和骚扰,这个灾年便是难过也不至于此!

而周围几个义军头领此时也是一脸钦佩地看着卢义,他们忍受这个燕国蛮子已经很久了!卢义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

卢义造反是为了死去的妻女,众人跟着他造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吃饭,若是卢义现在带着他们去给燕人卖命,这些青壮转头就会散完了。

卢义大手一挥,对着周围头领下令道:

“传令全军!挺进房山县!老幼妇孺脚力不行先行转进天津!我们好好吓一吓京城那些狗官!”

“最好还能骗些粮食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折服【已修改】 盛京城,玄武大道之上。

李晓蒙面策马和京营的赵姓骑兵将军一道走在一起,身后则是跟着二虎和顾英红两人。

“赵将军三言两语之间帮助督帅说服众人,他日事成之后将军当居首功。”

李晓拱了拱手和这个骑兵将军搭着话,毕竟即将是要一起举事之人,还是多了解一些彼此为好。

“卑职只是京营千人把总而已,担不起公子一声‘将军’,公子叫卑职名讳赵骐就可以了。”

赵骐虽然拿不准李晓的身份,但顾敬给他的命令可是让他一切听这位公子的指令行事的。

光凭这一点赵骐就不敢因为李晓年纪小而拿大!

李晓笑了一笑,只要这人上道就不算是个蠢货,当即笑着打哈哈道:

“我观赵把总龙行虎步,定然不是池中之物,此番之后封爵列侯独领一军也不在话下。”

赵骐闻言只是矜持地笑了一笑,显然不想搭李晓这句话。

李晓见此暗中点了点头,起码此人从表面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贪恋权位之人。

又是往前走了一会儿,李晓等人离开了城市的主干道玄武大道,开始慢慢往城南行去。

而自从离开玄武大道之后,街边的流民和乞儿也开始多了起来。

看着街边的场景赵骐出人意料地开口对李晓问道:

“公子可知道卑职为何要掺和进这大逆不道之事中?”

赵骐话音刚落,在李晓身后的二虎一皱眉,倒是顾英红不管不顾地接话道:

“赵将官,什么叫大逆不道?我爹爹可也没拿着刀子逼你们不是!而且严松弄权这是满朝上下有目共睹的!我爹这是替天行道!”

李晓在一边扯了扯嘴角,感觉有被冒犯到,昨天拿刀子逼着他们的好像是自己来着。

“咳咳咳,英红,不得无礼。”李晓笑着安抚了顾英红一下继而又转头看向赵骐问道:

“却是不知道赵把总参与此事的缘由?”

顾英红听到李晓如此亲昵的称呼脸上不由一阵羞红,但一双大眼仍旧死死盯着赵骐,顾敬是她的父亲,在她眼里更是从小仰慕的英雄,她不容许别人诬蔑自己的父亲。

赵骐也不理会顾英红,只是看着周围地流民和乞儿,怅然道:

“卑职是天启元年从的军,当时是在甘肃镇当的兵,说来好笑在那儿当兵,一年也洗不了几次澡。”

“后来天启三年,甘肃镇换防,卑职又从甘肃调到了陕西镇,同样也是个千里黄土不见人的地方。”

李晓三人虽然不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但是赵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悲凉的气场,却让他们选择继续安静地听了下去。

“天启六年,也就是去年,卑职从陕西镇被调到了京营,心想着这回总该能好好见识一番我大齐的繁华世界了罢。”

“到了京城之后,因为大营坐落在城西南郊外,所以得了假,卑职就经常往城西和城南去耍,城南又好一些,多一些酒肆商贾,倒也算昌明繁华。”

“但是城西...易子而食、饿殍路野不时可见,同在一个城中,城东之处歌舞升平一片繁华盛世,城西却是...”

“后来我又想这些应该只是一小部分流民,但我没想到,一番调查之后,京城号称丁口四十多万,二十多万在城郊,城内二十万,十五万人都挤在城西之中!”

“也就是说,这首善之地居然也是个人间地狱!而且这些都还发生在今上的眼皮底子之下!”

看着越说越激动的赵骐,李晓笑了笑问道:

“所以赵兄起了恻隐之心,想要济世为民,改天换日?”

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一个为了民众就会喊着改天换日的人,李晓绝对会非常谨慎地考虑一下此人是否适合掌兵!

似乎没有察觉李晓拉进距离的称呼,赵骐摇了摇头道:

“卑职没那么伟大,改天换日的志向也没有,只不过若是真按督帅所说的那样,朝廷在没有钱粮的情况下要拿我们这些营中之人开刀,到时免不了又是一场大乱。”

“索性此时事态还可以控制,而且今上的确也不是一位明君,倒不如提前便反了!”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看来这个赵骐算是这个时代少数的明白人之一,当即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赵兄其实想的还是狭隘了些,我泱泱大齐,虽然富有四海,但是这方土地上同时也豢养着兆亿百姓,土地产粮有定数,但是丁口繁衍却是二变四,四变八,生生不息...”

“若是不控制丁口的繁衍,这片土地终将有承受不住的一天,所以出现了天灾,但是天灾之下,一旦死了多一些人,那又会衍生出人祸,天灾人祸之下,人类犹如野兽内斗一般,通过内耗将丁口数量重新降下。”

“对于我们来看,这是一件残酷的事,因为那些死去的丁口其实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和家庭,所以我们一直在尝试着在不减低丁口的水平的情况下让土地重新承载百姓,我们在河流上筑堤坝,在土地上建粮仓就是为了这个。”

赵骐听着李晓的话暗暗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缰绳,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却又怎么都抓不到。

“但这些终究只是改良土地的小手段,仍旧不能解决这些问题,最好的办法,便是开拓新的疆土,多了多少百姓,我们便开拓多少新的疆土!”李晓目光炯炯地看向远方:

“我们需要不断为我们的臣民们征服新的土地,关于我们国民的故事将从这里写起。如同年轻学徒学习握剑一样,我们会逐渐了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位置。”

将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永远是一个简单便利不太会出错的选择,当然前提是你得刚得过那个外部的敌人。

李晓自然不可能和赵骐解释生产关系和阶级矛盾的本质,更不可能告诉他城西贫民窟的形成只是因为城郊破产农民空间平移集中贫困到了京城来了而已。

这样的话他等于是在掘乡绅士族那些农村精英阶层的坟根,而这些阶层却也正是他作为宗室大统认可的支持者。

赵骐激动地深呼一口气,一扫之前的颓态,一个翻身跪在马下,对李晓朗声道:

“赵骐多谢公子解惑,原来我们的敌人一直都在外部,今日听公子一席话,震耳发聩,愿公子能收下赵骐鞍前马后,助您完成大业!”

赵骐不是傻瓜,李晓的身份其实他早有猜测,通过当日提督太监激烈的反应便可得知李晓定然是宗室后裔。

而这场大事的最后得益者又是汉王,再结合之前陛下手书调了五百兵士控制汉王府,满城缉捕世孙李晓,赵骐对李晓的身份其实是有一定的猜测,今日之举七分真,三分假。

他需要一个靠山投效,但同时也得考量一下对方是否真的值得投效,若果真是个食肉糜者,赵骐宁可早些得了富贵,解甲归田再也不掺和进这些事里了。

李晓显然也很惊讶赵骐的举动,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事点到即止,当即李晓也是翻身下马将赵骐扶起。

“赵兄何至于此,都是为了大齐效死卖命,何分彼此?”

“古语有云: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公子今日一番话点醒卑职,骐愿称公子为师!”

李晓见此只能叹了口气应下这层关系,随后将赵骐扶起,又是客套了几句。

这一番做派落到一旁的顾英红的眼中,却是一出翩翩高人公子巧言折服悍将的戏码。

而且李晓话中关于矛盾转移的观点,让这个头脑简单的小姑娘直感觉惊为天人,心中更加坐实了“李日耀”出身鬼谷子的想法!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朝议移驾【已修改】 盛京城,皇城之中。

京城百官们整齐地罗列在金銮殿前,非军机要员或紫袍大臣以上根本是不够资格位列金銮殿内的。

官员们一个个低头站在原地也不言语,心中不知作何想法,但是这几个月来召开的朝会,都快赶上他们以往一年参加的朝会次数了,所以多少还有些不适。

天启帝端坐在龙椅上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下首的官员们,不像以前那样故作老态和虚弱状,取而代之的是极尽帝王的威严。

皇帝不说话,百官也不说话,但是皇城中却并不安静。

原来是皇宫宫门外此时正聚集了一大批百姓,这些百姓一个个高举自己的拳头,高声呐喊着:

“还我血汗钱!”

“清查城南证券行!”

“我要生活!朝廷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要敲登闻鼓!”

“陛下!这里有万民血书啊!圣天子在上啊!给我们做主吧!”

数万百姓就这样聚集在宫门前纷纷扰扰地叫喊着。

城楼上的御林军全都如临大敌一般地警戒着,甚至还有一队御林军此时已经是弓上弦,刀出鞘,一副随时准备拼杀的模样。

而皇城城楼下则是兵马司全城四司兵丁连带着帮闲民兵一道持刀警戒在宫门前,他们不仅要拦着百姓冲击宫门,还要预防着他们冲击登闻鼓所在的城楼。

至于步兵统领衙门那些兵丁此时正在京城城楼上戒严,以防流贼来袭,由此可见京城中的人手是已经捉襟见肘了。

李晓和赵骐一行人隐匿身形藏在人群中,对场中的混乱冷眼旁观。

顾英红挤在人群中身子与李晓挨得非常近,低声问道:

“李兄,这证券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居然能坑害这么多无辜百姓?朝廷居然也不管?”

李晓盯着一个魁梧的身影一直在人群中四处奔走呼号,煽动着民众的情绪。

此人正是已经消失许久的大虎,自从李晓将自己的行动转为地下之后,那么多次恰到好处的民乱正是大虎在暗中串联引导的。

“朝廷管不了这件事的,证券行已经被一把火烧了,所有账册也都没了,这些人可以说自己亏了一两也可以说自己亏了一万两。”

李晓冷笑一下,摇了摇头道:

“你说他们无辜,这场中究竟有多少无辜之人我不知道,但是随便抓十个人算算他们的账,有九个半都是瞎喊,剩余一个则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没了多少钱。”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来这里闹?反贼已经打到定兴县了,兵荒马乱之下若是没有真金白银傍身,自然是如无根之萍一般。”

顾英红看着周围一个个激情忘我的抗议群众,一开始只以为都是破了家产的可怜百姓,想不到这么多人居然都是来胡搅蛮缠的:

“这...这...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小姑娘从小被娇生惯养在园子里,此刻的见闻无疑刷新了她的三观,一次次见识到人性的恶。

李晓笑了笑不再搭理顾英红,转头对二虎道:

“你去告诉大虎,安全为上,不要将痕迹做得太重,骚乱的目的是让京营进城,不是把自己陷进去!”

按照朝廷规矩,京营若无皇帝手书谕旨或是五军都督府的兵符是不能进入京城的。

京营总共也就三千人马,拿来袭杀宫门控制皇宫倒是够了,但是用来攻城的话就完全不够看了。

“赵兄,汉王府上下所有家眷都被五百京营兵士控制着,随时有可能会发生不忍之事。”

李晓沉声对身边的赵骐拱手道:

“此事还需要赵兄出面费心一番。”

那五百京营兵士正是赵骐的手下兵丁,这也是顾敬将赵骐指派给李晓的原因。

赵骐闻言严肃地点了点头,抱拳告辞之后便就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金銮殿上,作为朝廷最重要的政治活动,自然不可能发生大眼瞪小眼的闹剧。

田大伴走到御陛下尖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微臣有本奏!”一个不入流的官员在金銮殿外的广场上高声喊道。

天启帝威严地看着百官,脸色不带分毫变化:“准奏!”

“微臣一奏前日登闻鼓前刘氏坠楼案!”

“二奏户部衙前抢粮之事!”

“三奏今日宫门外民议之事!”

天启帝闻言皱了皱眉头面露失望之色,他还以为会是他希望的迁都之议,若有所思地看了严松一眼,明知故问道:

“朕也很好奇今日宫门外究竟是因何而起!民愤如此,以至于要百姓纠集一道冲击宫门!莫不是我京城闹起了什么大冤案?”

天启帝说到后面一掌拍在龙椅上,一副盛怒的模样,厉声诘问道:

“你们这些当官的是吃干饭的么!”

天启帝盛怒之下,百官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高呼:“臣等死罪!”

但是百官似乎也不想给天启帝继续发挥的机会,只见梅子彧走出队列跪喊道:

“启禀圣上,其实刚才同堂所奏三事的缘由全都是由城南证券行而起,前些日子城南出现了一家店铺以交易股份为名,引得京城众多百姓前往交易购买。”

“但是此店资质不全,交易内情复杂,刑部和顺天府原是打算查封该店的,但是就在刑部准备查抄之时突遇火灾,店中账册、存银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就连负责人和掌柜的也是不知所踪。”

“再加上匪兵作乱京畿,致使京城粮价上涨,两事相加之下,这才导致了登闻鼓惨案、乱民抢粮、冲击宫门三事!”

天启帝轻轻捻动手指,沉声问道:“如此重大之事,为何朕连一本奏本都没收到。”

“今日是大朝会!百姓们在今天冲击宫门!你们置朕于何地?!”

百姓在朝会之日在宫门外集结,如此重大的事情在史书上必然会留下一笔,也就是天启帝现在身上虱子多了不在乎,若是放在往常必是要兴起大案的!

“内阁呢?内阁也不知道这些事么?”天启帝冷声道:“你们难道连个条陈都没有么?!”

这些百姓必须得得到妥善的处理,让他们自行散去,否则真的演变到冲击宫门那一步,百姓变成了造反的乱民,他作为皇帝杀乱民那就是暴君,不杀那就是动摇皇室威信,所以需要一个好的解决方案,并且不能是自己背锅。

新晋内阁大学士张庸出列躬身道:

“启禀圣上,事发突然,内阁也是前不久刚刚得知此事,至于条陈...”

张庸又把腰往下弯了一弯朗声道:

“恳请圣上下旨户部拨款援助受到损失的百姓,如此一来民愤可平,待追回赃款之后,户部账目也可清平!”

天启帝闻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庸,拿国库的钱去弥补这群赌鬼输掉的账?还美其名曰援助?!

但是不待天启帝出声说些什么,官员队列中又有一个不入流的官员出列跪在地上:

“臣复议!”

山东士族!

又有几个官员出列跪喊道:“臣等附议!”

东林党!

...

陆陆续续,全国各党各派,入流的不入流的,甚至紫袍大员和红袍大臣也不例外,一个个都出列跪在了地上高喊:

“臣等附议!”

整个朝会之上,除了太监和御林军以外,只有严松父子仍旧定定地站在原地,不见动弹。

显然这些文官、勋戚都已经达成了共识,这是一场自下而上很有默契的逼宫!

满京富贵商贾,上下奔走之下,这个帝国的权力枢纽居然全部被拉下了水。

这,便是资本的力量,哪怕这资本还不是产业资本、金融资本,只是幼小而又拙劣的资本雏形!

天启帝冷冷地看着百官,强自平复呼吸,冷声道:

“传旨京营兵马入卫京城,兵马司协同维护秩序!”

“经刑部查实,汉王府私蓄兵械、粮米,居心叵测,朕恩宠虽厚,猜惧愈深,引奸回以为腹心,聚台隶而同游宴。郑声淫乐,好之不离左右;兵凶战危,习之以为戏乐。”

“传旨刑部捉拿汉王府所有家眷,发配岭南!”

“田大伴,你与户部一道去汉王府抄没家财充入国库,国库清算钱财暂时用于赔付百姓,做好详尽记录,若是日后得出账目与记录不符,从重问罪!”

“御林军!去后宫将汉王拿下问罪!”

上上下下几道旨意之后,天启帝死死地看着严松父子也不说话。

倒是跪在地上的一众官员,得了想要的结果齐齐高呼: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

待得百官都站了起来之后,严松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抖着声音道:

“臣,有本奏!”

天启帝眼睛一亮,强自按着心中的激动道:“准...准奏!”

“如今京畿兵乱不止,北方各省也是天灾不断,便是燕蛮也是蠢蠢欲动,对我大齐虎视眈眈。”

“老臣恭忝首辅之位,素知陛下勤政,百官同僚用心,此当为天灾而非人祸,遂往钦天监询问天象变化,最近得知紫微星南移,此乃上天警示之兆!”

天启帝急声问道:“是何兆?”

“帝星南移之象!老臣恭请陛下暂时移驾陛临应天府!移驾应天一来可以暂避京畿兵乱,扩大与燕蛮的战略空间,也方便朝廷调集南方资源赈济北方各省灾民!”

不等天启帝说话,刚刚站定的百官中又有官员出列高喊道:

“微臣异议!京都所在,国体也!微臣要弹劾首辅严松,名为首辅,实乃国贼!”

“微臣异议!请斩严松!”

“微臣附议!严阁老老成谋国,此乃持国之道,于国于民都是大利之策!”

“陛下万万不能答应这有辱国体的之议啊!”

“陛下,微臣以为严阁老移驾之策实乃良策,此乃暂避锋芒之策,待得诸事完毕之后陛下仍旧可以还都盛京!”

“此乃国体荣辱之事,岂有半步可以退让!?”

“我看你这老贼就是燕蛮奸细,想要出卖北方各省万里疆土!”

“看我不当庭打死你这个奸臣!”

“呸!吃老夫一记太极拳!”

“扫堂腿!”

...

天启帝看着朝堂下闹作一团的群臣,自然知道这群人只不过是拖延之策,他们都要回去针对这件事商量对策,此时不过是做戏给自己看罢了。

“胡闹!廷尉何在!还不快将众爱卿拉开!”

“兹事体大!明日朝会再议!退朝!”天启帝一拂衣袖走下龙椅转身离开了金銮殿。

田大伴见状尖声道:“退朝!”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禅位(一) 盛京城,皇城。

隆重的大朝会再次在金銮殿前举行,大齐的权力枢纽再次在这个广场上汇集。

百官们林立在广场上不再像之前那样安静守矩,反而各自左右低声交谈。

甚至就连礼部的礼仪官员也放下了自己的职责,反而是与自己的同僚们一道悉悉索索地谈论着什么。

趁着正式朝会还未开始,站在殿后的天启帝随口对田大伴问道:

“这几日让你和户部查抄汉王府,结果如何?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报?”

要知道这几日里虽然有京营士兵在京城中巡街戒严,但是仍不时有刁民会趁乱跑上登闻鼓敲上几通,搞得天启帝不厌其烦。

田大伴的脸上闪过几丝不自然,干笑了几声心虚地回道:

“启禀圣上,汉王府已经查抄地差不多了,只不过有些账目的出入需要和户部再重新商量一下才能定下来。”

天启帝闻言皱了皱眉头,账目和户部有所出入的潜台词他自然知道,无非就是户部想要把汉王府家财全部吞下,但是田大伴作为内宫代表,想要给他的内库充实些钱财,双方定是对这笔钱有所争议。

“此时平息民乱最为重要,其他都是次要的!”

田大伴老脸一瘪,委屈道:“这样万岁爷就太吃亏了...”

天启帝满意地扫了田大伴一眼,摆了摆手:“这件事尽快定下来,后宫那里怎么样了?”

田大伴闻言心肝一颤,斟酌道:

“后宫那边抵抗颇为顽强,御林军们既要分兵巡逻预防消息走漏,又只能晚上撞宫,每每刚拿下几个宫室就天亮了...”

“到今天为止,才刚刚攻到香淑阁,元统领回复攻到椒房殿至少还需要三天!”

天启帝闻言点了点头,后宫之事还是小心为上,宁可慢一些,但也不能让消息走漏了,这个进度他已经很满意了。

就在此时,金銮殿外司礼监的太监挥动礼鞭,尖声道:“肃静!”

“恭迎皇上!”太监话音刚落,天启帝便已迫不及待地从殿后往殿前行去。

金銮殿前,以严松为首的百官整齐如一地跪在地上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启帝沉稳地走上玉璧,随后端坐在龙椅之上,开口沉声道:

“众卿平身!”

田大伴向前走一步,尖声道:“皇上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又是一番唱礼之后整齐地起身罗列在侧。

这次却不是让田大伴开口询问,倒是天启帝亲自开口以一种闲谈的语气问道:

“众爱卿,这几日朕收到了题本、奏本多达几百本,这些奏折所讲之事众卿以为是何事?”

“移驾迁都之事!就是前几日朝会时严阁老提出的那个条陈。”

“爱卿们在奏折里,有的持赞成态度,有的持反对态度,还有的则是与朕仔细分析两者的利弊,其中争议看得朕十分心惊。”

“今日朝会,众爱卿就在这金銮殿上畅所欲言,大家好好聊一聊这个条陈,议出个是非明白出来!”

“严阁老,你是此策的倡议人,便由你给大家打个样吧。”

百官在下首处听着天启帝如此一番虚伪的做派,心中各自冷笑,经过这几日他们不停地私下串联。

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事是天启帝在紫渊阁内强压给严松的,如今又将严松推到台前顶锅,着实虚伪。

而且从严松的这番遭遇,他们也能看到即使对天启帝忠心耿耿又如何?这老皇帝在需要的时候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到台前挡刀的。

要知道,迁都之事对各方都有不同的利弊,唯独对严松本人百害而无一利,没有人会相信是严松自己提出的这个条陈!

严松闻言老迈的身躯摇晃了一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就要出列行礼。

但是就在此时勋戚队列中的宁远侯顾敬却是突然走出队列,跪下行礼高喊道:

“启禀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天启帝闻言眉头大皱,显然对顾敬打乱自己的节奏非常不满,略带责怪地冷声道:

“顾敬,此处乃是朝会,是讲规矩章程的!现在要议的是移驾迁都之事,有什么不能议完再讲?”

“启禀陛下,此乃紧急军情!”

天启帝沉声道:“说!”

“据斥候来报,定兴县反贼已经离开定兴往房山县行来,此时距离京师已不足百里!”

轰!

顾敬话音刚落,朝堂登时乱做了一团,众官员忍不住开始纷纷议论了起来。

天启帝生气地看了顾敬一眼之后,快速地给了田大伴一个眼神。

田大伴上前一步尖声道:“肃静!”

不过这次的警告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管用,百官们足足多用了几息时间才重新恢复平静。

还不待天启帝说什么,跪在地上的顾敬继续高喊道:“启禀陛下,还有一事!”

天启帝愤怒地盯着顾敬,手中紧紧握着龙椅的把手,也不言语。

“微臣的属下昨日巡街时,在一所民宅内抓获逆贼李晓,此獠已经束手就擒,此时正在宫门外随时可以让陛下召见。”

天启帝心中感到了一丝怪异,他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发生地太巧了,但是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倒是顾敬话音刚落,朝会中的浙江籍官员们一个个表情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天启帝不知为什么,脑袋昏昏地便就随口说出:

“先将此獠押上来!刑部有题本说证券行乃是他的手笔,失踪的金银账本定然也在他手上!”

若是能敲出李晓的银子,将京师的粮价和百姓都安抚好了,那么迁都之事徐徐图之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多时,一个面无表情的京营士兵将李晓押上了大殿,至于为什么不转交给御林军,实在是这个京营兵实在桀骜。

这京营士兵进宫时除了按照规矩交上了武器以外,交接之事却是怎么也不肯,直言只听督帅军令和圣旨。

御林军的黄门郎本打算教教这丘八什么叫规矩,但是朝会上陛下赶着要见人犯,司礼监已经来催过几次了。

黄门郎只能暗自鄙夷地低骂了一句之后,便就草草将京营士卒放入宫中。

待得李晓来到金銮殿上,只见场中众人都死死地盯着他,有的惊喜,有的惋惜,有的愤怒,有的面无表情。

“孙儿李晓,见过皇爷爷!”

李晓虽然双手被绑,但反而很是乖巧地跪在地上给天启帝磕了几个头。

天启帝原本准备了一大套说辞,见此就好像吃了一记闷棍一般,只能佯怒道:

“混账李晓!那日你在浮香楼中作出大逆不道的诗句,朕念在你年纪还小,只是将你贬为庶民,开除宗籍,本希望你在家好好读书,明些事理。”

“但是这一个月刑部、户部、兵马司、步兵统领衙门弹劾你的奏折在朕案前都堆成山了,甚至你还自甘堕落地卷入证券行诈骗案中!”

“你莫不是以为你叫朕一声皇爷爷,便就真的能无法无天了不成!”

“说!你把百姓的钱卷到哪儿去了!?”

李晓跪在下首处,装作害怕地抖了抖,颤抖着低声道:“皇爷爷,孙儿害怕...怕...”

“朕在这儿,你怕什么!”

李晓哭声道:“孙儿不敢在百官面前说这事,恳请皇爷爷能容许散朝之后单独交待...”

天启帝闻言点了点头,只当李晓是怕公开了账目之后,他就真的自绝于百官,那就绝无生机了!

“哼!”天启帝冷声道:“田大伴,先将这混账押下去,待议完大事之后,朕再单独审他!”

田大伴闻言上前给了看押士兵一个眼神。

天启帝看向下首的百官和声道:“众爱卿,还是议一议...”

“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奏!”

天启帝的脑门上青筋不由跳了一跳,闻言不由恶狠狠地盯着出言的官员。

是一个紫袍大员,北直隶按察使,周瑞!

“陛下少德,汉王威重,陛下何不如效仿上古明君,行禅让之举?”

周瑞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天启帝脑海中闪过,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金銮殿上的百官也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说出这话的周瑞,这人自杀还带这么玩的?这可是带上全族老小的自杀啊!

天启帝揉了揉耳朵,气笑道:“周瑞,你说什么?你让朕做什么?”

“微臣恭请陛下禅位汉王!”

场中沸腾了,所有官员再也不顾及任何礼法,一个个站了出来对着周瑞骂道:

“大胆周瑞,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不忠不义的逆贼!”

“周瑞你是疯了么?圣天子再上,你居然敢说这种话?”

“微臣请斩此獠!”

...

“微臣恭请陛下禅位汉王!”

在一片骂声中,又一位浙江籍官员走出队列跪在地上,对着天启帝高喊道。

“微臣恭请陛下禅位汉王!”

队列中的浙江籍官员们不断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对天启帝高呼。

“微臣恭请陛下禅位汉王!”

二品红袍大臣,翰林院掌院大学士,林文轩!

至此场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东林党此时的领袖:内阁大学士汪义真!

汪义真感受着众人的目光,居然当众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这一下,局面就变得诡异了起来。

“皇爷爷,要不你还是禅位吧,在宫中颐养天年,这帝位还是让我家老爷子来吧!”

一个青涩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响起,正是本该被押下去的李晓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嬉笑着对天启帝喊话。

而在他身边则是那个本该看押他的士卒,此时却是一副随侍的模样站在李晓身后。

天启帝皱眉看着李晓,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怒火:

“呵,我道你们汉王府哪来的胆子敢上下作妖,原来是东林党倒在了你们那边!”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逼朕?你们也太天真了吧,你们也配让朕退位?”

天启帝一脸讥讽地扫了东林党官员一眼,随后死死地盯着李晓,咬着牙道:

“廷尉!将殿中所有劝退的官员捉拿看押到紫渊阁前!朕要亲自审问这些逆党可有同党密谋!”

“严松,这些官员看押之后朕不希望看到有任何一个衙门受到一丝影响!”

“至于你这个小王八,廷尉!将他拖出去,斩首!”

而就在殿前廷尉刚拿起手中的金瓜打算冲向李晓的时候,先是从后宫处传来了几声炮响,同时又从宫门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顾敬此时也已经站起身来,弯腰对天启帝道:“末将,恭请陛下禅位汉王!”

这次顾敬用的是“末将”这个称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天启帝见此怎能不明白,当即大喊道:

“御林军!御林军!护驾!”

而顾敬的反水则是让金銮殿彻底乱了起来,这些人精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今天恐怕是有改天换日的大事要发生。

一时间百官分成几派,混乱地涌向自己的派系,人在无助的时候想到的总是抱团。

整个殿中,也只有严松和少数几个严党官员此时直接冲到了玉璧前死死地护着天启帝。

一直在殿外听用的御林军,虽然久疏战阵,但是听到天启帝的呼叫和宫门外的厮杀声也是能明白此时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御林军们分作几部,其中一部先是梳笼广场中的不入流京官往金銮殿门口有序撤离,以免这些小官在惊慌下四处乱窜,反而坏了大事。

一部则是飞快地赶向宫门处驰援同袍,还有一部则是快速地赶往金銮殿前护驾。

而最后一小部则是赶往后宫宫门处卫戍,哪怕是做做样子他们也得过去,而且更重要的是,御林军还有不少人手此时正陷在后宫各处宫殿内,这也需要人尽快将他们叫出来御敌!

很快,一大队御林军便就开到了金銮殿前,堵在了殿门口,同时也将他们的兵刃对准了殿中的所有人。

“小王八!你倒是好算计!好手段!你要是朕的亲儿子,朕禅位做个太上皇,江山便是现在交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天启帝摇着头,一脸惋惜而又幸灾乐祸的样子:

“先是证券行挑动民乱,又是买通东林和顾敬,这一件件都在朕和严松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不起!你若是多一点耐心,那还没准...可惜了,可惜了!”

“御林军听旨!护驾杀贼!谁敢挡你们谁就是反贼!”

御林军听令挺起长矛,往前走了一步就要跨入殿中。

而就在此时一把锋利的匕首却是出现在了天启帝的脖子上,让天启帝不由吓出了一声冷汗。

“陛下,老奴也觉得您禅位比较合理...”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禅位(二) 田大伴将匕首横在天启帝的脖子上,手中颤颤惊惊,显然心中也经过几分心理斗争。

殿外的御林军们见此都直接止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一步。

倒是天启帝在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冷静道:“老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陛下...老奴...老奴身不由己...”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背叛朕!”天启帝看着止步不前的御林军以及殿中乱做一团的官员。

天启帝冷笑着高声对殿内的李晓喊道:

“晓哥儿,你敢让这老狗杀我?”

李晓闻言皱了皱眉头,显然田大伴敢劫持皇帝,但是绝对不敢弑君!

因为天启帝毕竟是正统皇帝,田大伴若是敢杀,凌迟处死都是轻的,这就是天启帝的凭持!

还不待李晓反应过来回话,只见天启帝爆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肘击在田大伴的脸上,随后又是一个过肩摔将田大伴摔在了地上。

天启帝拍了拍手掌淡定道:“护驾除贼!”

御林军见天启帝没了危险,当即毫不犹豫地杀入殿中将李晓和一众浙江官员围了起来。

反倒是原先看管李晓的那名京营士卒厉喝一声上前拽过一把长枪将一名御林军扎死之后警惕地护在了李晓的身前。

此人其实就是二虎乔装的京营士卒。

“上!给朕杀了他们!”

御林军们虽然被二虎的暴起伤人吓了一跳,但还是非常听从天启帝的命令再次鼓起勇气试图对李晓发起攻击。

而就在此时金銮殿外突然响起了一片火铳触发的铳声,铳声刚落李晓面前的这队御林军便就像韭菜一般倒了一大茬。

身着红衣红甲的神机营士卒出现在了金銮殿外,京营三千士卒已经攻入皇城!剩余的御林军慌乱地转身看向背后的敌人。

雷公山大营中出现过的另一名将军带着几个士卒对李晓和顾敬一道抱拳行礼道:

“神机营把总王大千见过督帅、殿下!我部已经奉命包围控制此处!”

李晓见此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顾敬道:

“侯爷,老爷子还陷在后宫,我们得尽快将他接应出来。”

顾敬闻言点了点头,随后看着天启帝沉声道:“陛下,事已至此,大局已定,您还是下旨禅位吧!”

天启帝也不理顾敬反而看着李晓怒骂道:“乱臣贼子!尔敢?!”

此时殿中也有一批官员都做出了选择,大多是北官派的官员,这些官员聚拢在御林军残兵身后,但却又护在天启帝身前,纷纷指着手指对李晓等人大骂道:

“乱臣贼子!你们这些不忠不义的畜生!”

“贼子!安敢?!此时回头,尚算戴罪立功!”

“尔等就不怕被世人戳脊梁骨么!食君禄,忠君事!”

天启帝一拂衣袖,背手向前对李晓怒骂道:

“朕乃先帝钦旨所立,乃是大齐正统皇帝,你是什么?除了宗籍的小王八!你也配威胁朕?”

“今日朕若死在你手里,便是让李俭继位了,这帝位也与你这个弑君之贼无关!”

言罢天启帝捡起了田大伴的匕首主动放在自己的脖颈前,他笃定李晓不敢杀他,他要以此脱困!

“你敢动朕?”

天启帝的语气中带着不屑与冷蔑,虽然对一个帝王来说今日之事毫无尊严可言,但是对付李晓他仍旧充满了信心。

李晓看着自信冷蔑的天启帝,随手从神机营士兵手中拿过一把火铳,不带瞄准地便向天启帝开了一枪。

这一枪自然没有击中任何人,倒是直接击中了金銮殿前的玉璧上,如此一来原本骂骂咧咧的官员和自信满满的天启帝都被吓了一跳。

“开枪!”

李晓冷漠地对王大千吩咐道。

出乎意料的是,王大千居然也没任何犹豫也没征得顾敬的同意,当即对已经重新装填完毕的士卒下令道:

“三十步距!自由射击一轮!”

王大千话音刚落,金銮殿上立即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枪声。

看着王大千如此果断大胆,便是李晓也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头,看来这也是一个聪明人!

枪声响毕,玉璧之下的御林军残兵没死几个,倒是死了不少官员,看着神机营这种准头,李晓也只能撇了撇嘴角。

倒是天启帝和众官员眼见李晓这愣头青居然真的敢下令开枪立马知道了这是个混不吝的主。

天启帝也不敢再刺激李晓了,藏在袖子中的手都开始害怕地颤抖了起来,眼前的场景再拖下去他便是脱身也难了。

正在此时官员中的严松拄着拐杖走到了前列,急声呼号道:

“诸位大人!今日迁都之事已经议毕!还不赶紧将陛下护送出城!”

言罢严松拄着拐杖直接往神机营士卒的枪口前走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严党死忠。

严松这是要牺牲自己搅乱局面,让天启帝有脱身的机会。

天启帝一边的聪明人自然知道严松这番做派的用意,当即也不怕死地冲向神机营士卒,而严樊则是和御林军一道护着天启帝趁乱往殿后撤去。

王大千见此也是着急地看着李晓,他可没胆子真的将这些官员屠戮殆尽,而且还都是些紫袍红袍大员!

李晓给了王大千一个眼神之后,冷声道:

“陛下已被乱官挟持,众将士还不随我捉贼平乱!?”

王大千会意下令道:“换朴刀!留下六百人捉拿殿内叛官逆贼!其余人随我前去护驾!”

就像天启帝说的,李晓不想让他死在自己的手里,但不代表李晓真的不敢。

将天启帝逼出宫之后,那可以用的手段就很多了,离了皇宫又没兵的皇帝还叫皇帝?

李晓叫过王大千仔细叮嘱道:

“王把总,陛下如今被逆贼严樊劫持了,京城地界大,一定要追紧一点,城内追不上不要紧,但是城外一定得追上了!”

王大千闻弦知雅意,李晓这是让他在城外再抓人,抓也只需要抓天启帝一人,至于其他人,估计李晓是不愿意再看到了。

虽然对于这种安排有不稳妥的担忧,但是王大千还是奉命带人往宫外赶去。

李晓又对顾敬道:

“侯爷,如今京城城防全都在步兵统领衙门手中,虽然东林有言可以解决此事,但是还要劳烦侯爷去统领一下街面上的一千名兄弟,确保城防不会出大乱子!”

顾敬闻言自然知道接下去就是一些皇宫内的宗室之事了,他也不愿意在宗室中掺和太多。

京营总共三千兵马,一千用来追捕天启帝,一千用来控制皇城,剩余一千要用来控制京城城防着实有些捉襟见肘,所以更需要他这个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威信去弹压了。

反观天启帝那边,从金銮殿拼杀出来后又遇到了一些被杀散的御林军,一路杀出来之后,倒是又纠集了百余名御林军残兵。

而就在严樊带着天启帝和残兵杀出皇城的时候,王大千也带着四百余名神机营士兵追杀了出来。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禅位(三) 李晓走在通往后宫的宫道上,宫道两边则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京营士卒分列两侧。

雷公山大营中总共就留下三千京营士卒,一千步卒此时正由顾敬统领弹压京城城防,一千神机营的火铳兵,此时正由王大千率领追拿天启帝。

而剩余一千的则是京营骑兵,此时正由赵骐带领接管皇城四门城防,并且在后宫宫门口与御林军残兵对持。

在李晓身侧跟随着内阁大学士汪义真和张庸,严松则是被二虎绑缚着跟在李晓的身后。

东林党大佬汪义真和楚党大佬张庸可不会买李晓的面子,按理说真要做这种改天换日之事少不了需要内阁大学士主持的,光凭李晓和浙党还有顾敬的分量是完全不够的。

包括届时对老爷子的劝进、对于百官的处理、弹压各地督抚等等这些全都是需要内阁出面摆平的,其他人不好使!

至于参与大朝会的其余百官,除了几个被神机营开枪打死的几个严党以外,其余入流的和不入流的都被京营骑兵押着远远地跟在李晓身后。

唯一与李晓亦步亦趋地则是浙党的一票官员,以林文轩和周瑞为首的一大票浙党此时贴身跟随李晓,俨然一副皇孙党的模样。

不过多时,李晓和众人便已行至后宫宫门前,只见赵骐正带着几百骑兵在宫门前与一些御林军对持着,也不敢上前。

“赵兄,如今情况如何了?”李晓与赵骐拱手行礼问道。

赵骐见此不敢托大,当即半跪在地上行了个军礼:

“殿下折煞卑职了,当日不知殿下身份,托大与殿下兄弟相称,望殿下宽恕卑职不知之罪!”

“如今已经按照殿下吩咐,分派兵马把守后宫各门,并遣骑队往来巡逻,此时暂时没有乱贼从后宫中往外逃脱!”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不让赵骐直接率兵杀入后宫驰援老爷子是他的主意,毕竟这些京营骑兵可都是正儿八经的边军骑兵轮换过来的。

这要让这些人杀入后宫中,边军桀骜难保发生些什么事,就算没发生什么事,传出去了宫闱的名声怕也是毁了。

“赵兄不必如此,你我相交于微末,怎可在此时便论尊卑?”李晓扶起赵骐,真诚地劝道:“性情相交,不论上下!”

赵骐闻言心中颇为感动,李晓此时当着百官的面做出这种做派,算是变相地宣布了自己是皇孙党的核心成员了。

冲击皇城,兵围后宫的武将不抱紧大腿,能有好下场?李晓这也算是替他担下了所有压力。

在场众人见此情形反应各自不同,严松见此不由暗自叹息了一声,天启帝与汉王的争斗输便输在没有这么好的一个孙子上,否则哪怕东林党倒向了汉王,他严党又岂是吃干饭的?

而东林党的汪义真见此则是皱了皱眉头,似乎对李晓这种堂而皇之培植党羽,插手军伍的行径颇为看不惯。

倒是楚党的张庸一脸不悲不喜的模样,看不出对此事持有什么态度,而李晓身后那票浙党则都是担忧的神色一闪而逝。

以未来皇孙的身份与武将相交,颇为犯忌讳!

“严阁老?御林军的元统领您应该认识吧?不若您和田大伴受累为我做个说客。”

李晓看着严松亲自上前为其解绑,温声道:

“若是能说服元统领带着他的手下有序退出后宫,爷爷知道了后也定是高兴的。”

严松闻言也不答话,一双老眸之中带着苍劲神色,毫不畏惧地看着李晓笑骂道:

“忠臣不事二主,小殿下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老夫是天启朝的首辅,天启朝可没有首辅指挥御林军的道理。”

李晓伸手替严松理了理银白的头发还有身上褶皱的官服:

“严阁老是想名垂青史,给您记个忠臣传?您觉得我开的条件够高么?”

严松冷蔑一笑,挺起胸膛环顾四周打量着百官,冠绝百官的气势应运而生:

“小殿下当我严松是什么?开条件?你开的条件能比天还高么?!”

“呸!乱臣贼子!但使我严松当朝之日,尔等可敢出列反我?”

说完严松对着李晓啐了口唾沫,将头高高昂起,一副不惧生死的模样。

严松话罢,百官之中的确是有几个官员暗自低下了头,甚至连李晓的忠实拥簇浙党官员也都出现了不同的神色变化。

数载的首辅之位,将严松的威望与气势真正养起来了,哪怕此时已经落难了,也能在心理上影响这些昔日的下属!

“啪!”

一个干脆清亮的耳光扇在了严松的老脸之上,将严松刚升起来的气势闪得一干二净。

对付这种当权数载,威望与淫威并重的大佬,如果想着折服他,或者说直接砍了他,那都是落了下乘。

只有打心眼里不把他当回事,才能破掉这层功。

这样做可以让那些心中还敬畏严松的官员真正意识到这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人已经被打落泥尘了!

扇了严松之后的李晓只是自顾自地示意二虎继续看押,随后便走到了宫门前对内喊道:

“我是汉王府李晓!元统领可在门后?可敢出外与我一谈?”

宫门后一片寂静,仿佛此时门后没有任何人一般,只有从后宫深处不时传来几声喊杀声,显然御林军在宫内也是加急了攻势。

李晓等了一会儿心中暗自着急,如果让老爷子落入御林军的手里,那局面就会被动许多了!

就待李晓还要做最后喊话努力的时候,门后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李晓殿下吗?谈一谈可以!但是殿下可敢独自入内?!”

赵骐闻言当即跑到李晓身边劝道:

“殿下不可!如今王爷身陷后宫,世子殿下又不在京内,若是殿下出了意外,谁来主持大局?”

赵骐此言一出,还不待李晓说什么,在不远处的汪义真倒是皱眉咳了几咳。

场中众人此时也都已经有些回过味来了,看来这京营士卒不是冲着汉王来的,反倒追随的是眼前的李晓。

李晓笑了一笑也不解释只是对赵骐劝道:

“赵兄不必如此,如今老爷子身陷宫内不知情况如何,我是府中嫡孙,父亲不在,这孝道自然是我来尽的!”

“所以这后宫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闯!若是我一炷香后还没有回来,那赵兄自可不必顾忌,引兵攻城即是!”

李晓又转头对汪义真拱手道:

“汪阁老,若是我进去之后一炷香内没有回来,那么请您主持大局!”

李晓当然清楚,东林党当初可是全部倒向老爷子的,按理说今天主持局面的也应该是这个东林党的内阁大学士,只不过是让李晓抢了风头罢了。

这也是东林党一直不肯出死力的原因,功劳风头都让李晓抢了,他们的从龙首功便就弱了几分,若不在此时多拿捏几分,任由李晓牵着鼻子走,事后怕是要少分不少好处!

所以即使李晓真的陷在里面了,那汪义真也绝对会继续履行与老爷子的交易,汪义真会代替李晓站出来主持局面!

又和二虎赵骐交代了几句之后李晓便走到了宫门前,在几个御林军的看管下独自一人走进了后宫。

...

盛京城,城东街道上,一队一百多人的御林军残兵带着天启帝和严樊等几个文官快速地跑在街道上。

“快!快往前赶去,城门还没被他们控制,我们得赶在他们控制城门之前出城!”

严樊在队列中一边疾跑,一边对身边的几个文官催促道。

倒是天启帝此时被几个御林军轮流背在背上,虽然颠了一些倒也没有出现体力不支的现象。

“严樊,为何你带朕往城东而逃?!京营其余兵马都在房山县,那在城南方向啊!”

严樊闻言自然知道天启帝这是妄想汇合房山的京营残兵,再收拢北直隶各地的军事力量随后回扑京城。

但是对于天启帝这种军事白痴,严樊又不由翻了个白眼:

“陛下,如今京营是否全面倒向汉王那边还不知道,便是要收拢北直隶的兵马,那咱们也得避开定兴方向的逆贼啊!”

天启帝闻言这才记起乱民已经从定兴县往房山县杀过来了,自己此时若还往城南跑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天启帝恨恨地感叹道:“这些逆党真是可恨!如此说来朕便只能走城东了!”

往城西,那是往山西方向,那里也是民乱连连,往城北那是九边重镇,如今九边经略又是东林党人。

严樊一边小跑一边喘气道:

“漕运总督乃是家父举荐给陛下的良臣,想来应该可靠,我等往城东走天津府,然后进入运河,只要到了天津,陛下随时可以准备平反!”

想明白这些关节之后,天启帝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是暗叹可惜韩妃的肚皮实在不争气,没能早些生产。

这才致使事态一拖再拖,让李晓那个小王八积攒了反击之力!自己这一走,也不知韩妃究竟会生下个男的还是女的。

可惜天启帝不知道了这韩妃其实也是东林党准备的瘦马,包括孕期时间都在东林党的控制范围之内,如果知道了想必少不了要吐出几口血来的。

从头到尾天启帝对于事态掌控的时间表都是东林党在暗中把握,天启帝自以为正确的发难时间,却也是东林党经过精心计算之后给出的时间。

一行人便就如此狼狈不堪地从城东穿城而过,不带一丝停留,甚至都没搞个马车或者马匹之类的。

一直到了京河的一座小桥上,天启帝和严樊这才松了一口气,东城门就在眼前,城门上还是步兵统领衙门的士卒!

“快快快!过了城门我们便可去官道驿站找马了!”

严樊焦急地催促着几个走得慢的文官赶紧跟上,因为他已经隐隐看到了街尾追来的神机营士卒!

而就在天启帝和几个文官走到桥中央之时,突然桥下传来一阵巨响!

巨响传出,桥下闪过一阵火药爆炸的亮光,小桥应声而塌!

桥上所有人直接被桥面废墟一起带入京河之中,登时乱做一片!

而就在桥头阴暗处,大虎将斗笠待在自己的头上,一个闪身消失在了这片是非地。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禅位(四)【已修改】 “恳请殿下给末将指条明路,别无所求,但求活命!”

李晓看着跪在地上的元槐心中不由犯起了难来,一时间只能沉吟着不说话。

看来这个元槐身为御林军统领倒还算有几分脑子,事涉宫闱,不管这件事结果如何,事了之后元槐难有什么好下场。

元槐倒也光棍,眼瞅着皇城之内汉王一系大局已定,还不如趁着自己还有点价值求条活路。

看李晓此时站着犯难的模样,元槐赶紧给身边手下递了一个眼神。

手下会意之后,带着身边百余名御林军一齐跪在地上高呼:

“求殿下施恩救救我等!”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李晓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打算,同时也知道这件事的难点究竟在哪。

毕竟是事涉宫闱,而且老爷子即将出宫,很多事情就不再是自己能一言以决的了,更多的要考虑的是老爷子的态度。

“罢了,你们都是功勋良家子之后,也是难为你们了。”李晓将元槐扶起感慨道:

“元统领的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这件事便包在我身上了,对于你们的安排我现在也不方便说,若是说了怕是要落人口舌。”

“统领若是信得过我,今日赶紧让兄弟们罢兵收手,与我一道去将老爷子迎出来,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元槐见此虽然没得李晓的准信,但也知道凭李晓的身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若是李晓一上来就打包票可以解决此事,那他才会不信:

“好!那末将也学一回顾侯,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殿下了!”

“你们几个,看守好此处,莫让外人进来!其余人随我一道去椒房殿恭迎汉王殿下!”

李晓见此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是让人将门外的二虎唤进了宫内,并且报了个平安之后,便就跟在元槐的身后直往椒房殿中行去。

这座被东林党把持的后宫,实在令人没有安全感,李晓甚至连打量欣赏的心思都没有。

元槐一边收拢御林军分设的兵马,一边往椒房殿赶去,不过几刻钟,待行到椒房殿前的时候又是聚拢了两百多名御林军。

椒房殿前,元槐带着三百多名御林军远远地跪在殿外,高声大呼:

“启禀皇后!今日大朝会发生骚乱,严樊等叛官裹挟陛下出城而去,请皇后出面主持大局!”

元槐是一个聪明人,起码他作为御林军对于宗室中的门门道道很懂,如果汉王想要名正言顺地继位,那么最适合出面的就是皇后!

果然,不过多时一堆手持兵刃的太监中,一个青衣太监从殿内走出高喊道:

“皇后口谕!”

“尔等身为御林军,身系陛下安危之责,不在外间讨贼护驾,却来找我这妇道人家做什么?而且一个个手持兵刃,莫非是来逼宫不成?”

“回禀皇后,如今陛下生死不知,而且贼人此时已经走脱京城,为免朝局动荡,还是需要皇后主持!”

李晓见此也是往前一步高声喊道:

“皇奶奶!孙儿是李晓,晓哥儿!我可以给元统领作证,真是来请您主持大局的!”

李晓话音刚落,不过几息从椒房殿中又跑出一个小太监这次却不是只站在殿前高喊。

只见这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跑向李晓低声问道:“殿下是一个人来的?”

李晓朝着二虎努了努嘴,示意自己还带了一个随从。

小太监见此点了点头,尖声道:“皇后懿旨!宣李晓入内请安!”

李晓先是给了元槐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便带着二虎跟小太监一道往椒房殿内行去。

待得进入椒房殿内,只见殿内轻纱帷幔,一个个身姿妖娆的宫女侍立两侧,走廊间却是一个个太监和健妇身着软甲兵刃严阵以待的模样。

二虎不敢随意打量,只是依旧面无表情地低头跟在李晓身后,倒是李晓见此眉头一皱,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绕过轻纱之后,只见一个头戴凤冠的银发老妪慈祥地看向李晓:

“晓哥儿来了?来来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前些日子陛下说你闯了祸,我是不信的,今日一见更是笃定了。”

李晓此间心中冷笑连连,都是千年的狐狸精,和谁装聊斋呢这是?

这老太婆从一个扬州瘦马做到母仪天下的皇后,马上又要做出左右新朝的举动了,青史留名指日可俟,她的一生用传奇来形容也不为过。

李晓佯作一副乖巧的模样,恭敬地对皇后行了一礼,但却并未依言上前:

“李晓给皇奶奶请安了,皇奶奶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奶奶,不知我家老爷子在哪?外间事急,还需要他老人家拿主意才是。”

皇后闻言脸色一黑,但却并未发作,不知宫外事的她只当做李晓是政治嗅觉迟钝,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突然有了一种风骚卖个瞎子看的感觉。

念及于此,皇后的态度变得有些寡淡了:

“汉王此时在侧殿休息,你且去就是。”

李晓闻言又是恭敬地跪安行礼之后快步往侧殿行去。

但是就当李晓走到侧殿门口之时突然止住了步伐,转身对二虎道:

“你在此处看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此处!留意屋内声响,若是听到我摔杯踹案之声立即杀将进来!”

二虎严肃地点了点头,立即守在了门口,一副警惕的模样像极了慈爱庵特工。

李晓走进殿内只听得殿内莺歌燕舞,少女们娇笑打闹之声不绝于耳,汉王李检端坐在首位怀中搂着几个衣着亵衣的宫女上下其手。

更有在旁侍立的妖艳宫女上前给李检的口中渡些美酒,喂些瓜果。

谁能想到一个谋划改天换日的藩王,一个即将荣登帝位的男人,居然在这椒房殿的偏殿中如此胡闹!这也是李晓让二虎在殿外等候的主要原因!

李晓见此一言不发,也不和老爷子说话,直接上前抽出随身兵刃,二话不说便将两个试图靠近他的宫女砍翻在地。

见李晓居然如此冷酷无情地辣手摧花,殿内娇笑声不再,登时响起一片少女的尖叫声,众女也不顾春光乍泄的风险,一个个怕死地往殿外跑去。

李检笑呵呵地喝了口酒,也不说李晓,只是满意地打量着自己最满意的孙儿。

“老头,那些眼线都不在了,你也别装了。”

李晓随手扯过一条少女的亵衣,擦拭着手中的佩剑:

“说吧,接下去咱们怎么办?”

李检抿着美酒,嘴中啧啧称响:

“你这混小子,要是再晚来一点就好了,老夫说不得还能梅开二度!”

“这些江南瘦马,活儿就是好!”

眼见李晓不搭理他,李检也不再自讨没趣,摇了摇头问道:

“天启那个老王八呢?被你按住了?”

李晓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但是手中做了一个剁刀的动作。

别人不了解老头子,李晓却是再了解不过了,老头子怎么可能真的想要通过禅让的方式继位?

那不过是说给东林党听的烟雾弹罢了,同时东林党也最看重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李俭见此点了点头,又是满意地喝了一口酒:“严松此时在你手上么?手上有兵吗?”

“严松在我手上,顾敬此时我也算指使得动,御林军残兵也愿意倒向我们,不过可能需要换个方式,但是步兵统领衙门大概率是要被东林党拿捏了,如果此时要与东林党打对台,在朝堂上可能要吃亏。”

李俭点了点头道:

“现在还不是和东林党翻脸的时候,后宫还在他们的把握中,没有皇后的懿旨,还有内阁的支持,我们也掌控不了正统。”

李晓自然清楚老头子话中的意思,根据这些日子的观察,李晓也猜出了老头子和东林党之间的交易,东林党需要把控朝政,实现众正盈朝的目标,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

东林党利用自己在朝中和后宫的力量,帮助李检走上高位,而李检则要帮助东林党扫除严党和北官派!

届时后宫、朝政都在东林党的把握中,皇帝的更迭、生死,储君的选定等等一切,都在他们一言而决之中。

到那时江南士绅将掌握整个大齐!

所以李晓很清楚,老头子一旦上位之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绝对不是扫除天启旧臣,而是怎么和东林党瓜分胜利果实,这里面的凶险更甚天启帝万分!

李晓沉声道:“如今摆在眼前最大的麻烦还不是东林党,是房山县!”

“房山县?”

李检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有些不解地问道:

“乱民不是还在保定府么?怎么杀到房山来了?京营这么不中用?”

李晓见此知道这是老头子在后宫呆久了,很多消息没有及时能够知道,当即将京营出御的事大概说了遍。

“恩,此事虽然麻烦,但万幸京营只是被烧了辎重,要是粮米足够,倒还是能用。”

“外面的事你小子见得多,你有什么主意?”

李晓不答反问道:“我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你爹不行,他和东林走得太近了,若是等他回来主持这个事,东林处理起来就更棘手了。”

李晓见此不由翻了个白眼,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道:

“得,您老这意思还不是想让我跑这一趟?”

李俭见李晓这副惫懒模样不由气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丢在李晓头上:

“你倒是在老子面前拿捏上了,如今咱们爷们儿刚刚起事,不依靠你们,老子依靠谁?外面那个骚老太婆?老子当年不过是睡了...”

眼见老头子越说越没谱了,李晓赶紧打住道:

“得得得,回头房山那边,我带着些粮食还有一千骑兵跑一趟看看,我可不敢打包票!”

“但是您老人家就这么孤身寡人地陷在这后宫和朝堂里我也不放心啊!”

李检吹了吹自己胡须,没好气地反问道:

“那能怎么办?左右不过是学天启一样装老王八就是了,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老头,你就没想过把后宫从东林党手上夺回来?这后宫老在人手上,我怕你睡觉都不安稳,别没几年就死在哪个宫女肚皮上了。”

李检眼睛一亮,知道李晓既然如此说了,心中必然是有不错的主意的,见此赶忙问道:

“怎么夺?若是你小子能出个好主意,老子封你个皇太孙又何妨?”

李晓闻言嘴角一撇,对老头子的不靠谱又有了新的认知,那边太子都还没封,这边倒是先封赏皇太孙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禅位(五)【已修改】 皇城,御花园中,一大堆人簇拥着一个蔫了吧唧的老头慢慢地走在宫间小道上。

李晓跟在李检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在小道上,在李晓身边的则是二虎。

老头子李检悄悄地打量着四周这些凶神恶煞的太监,心里不由打了个寒蝉,低声对李晓问道:

“你快说说,有什么法子把后宫给老子夺回来?”

侧目打量了一下四周手持兵刃的太监李晓心中也是犯怵,若是这些太监狠下心来,他们爷孙俩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李晓也不说话,只是朝着前方的御林军统领元槐努了努嘴。

李检顺着李晓的方向打眼望去,只见三百余名御林军此时已经被太监们收缴了兵器,正垂头丧气地在前面开道。

“你是说让我靠他们?他们在天启那老王八手上都没能成事,我看不靠谱!”

李晓闻言翻了个白眼低声回道:

“谁让您靠他们了,若是靠他们,别说这些太监了,我都怕您哪天睡着就让他们砍了脑袋献给皇后了。”

“那你什么意思?”

这件事由不得李检不急,要知道走完这段路之后,以目前后宫的形式,估计他就很难再有机会和李晓单独相处了!

虽然按照原本东林党的预案,应该是天启帝禅位给汉王李检,随后权力平顺交接,但是现在天启帝逃亡在外,他们的第一要务就从“劝进”变成了名义上的“迎回御驾”!

“锦衣卫!”李晓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皇后,快速地凑上前在李检耳边嘀咕道:

“经此一事之后,皇后和东林定然不会容许御林军继续存在您的身边,一来他们是天启旧臣,难免反复,二来,御林军的存在对于他们掌控您也是个阻力。”

“所以皇后定然会要求裁撤御林军,这批人就算不死,起码也会被东林党换成自己人!”

“但这些御林军全都是以前的军武功勋之后,身世清白,虽然是男丁,不能用在后宫中,但是可以用在朝中啊!”

李检闻言皱了皱眉头,不明所以地问道:

“老子问的是怎么抢回后宫,你倒是给他们找起出路来了,到底他们是你爷爷,还是老子是你爷爷?”

“老头子,您别着急啊,且听我说。”李晓按住愈发激动的老头子,低声嘀咕道:

“您把这些人派出去,成立一个锦衣卫,名唤天子亲军,到时候单设诏狱,广撒耳目,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以他们为刀绞杀严党,东林党见此必定不会阻拦。”

“因为到时候苛待士人的坏名声都会在锦衣卫和您的头上,东林党必定是乐享其成的,等锦衣卫培植起来了,才是对后宫动手之时!”

李检闻言眼睛一亮,显然是已经理解到了锦衣卫对加强皇权的重要性,同时心中也非常满意李晓看到了如今大齐皇权面临的困境,

天启帝为什么会失败?皇权太弱!除了一个严党勉强在他的控制范围内,天启帝对于外界发生的所有事都迟钝的可怕!

所以大齐皇权急需增强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掌控力,而以东西两厂和锦衣卫为代表的的暴力机构,绝对是皇权的两柄利剑。

在李晓前世,明朝的皇帝们靠着这两柄利剑不知道整死了多少权臣和政党。

嘉靖和万历两个爷孙皇帝更是靠着这两个机构做到了几十年不上朝,依旧还能牢牢把控朝政的地步。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

“叩见汉王殿下!”

说话间的功夫,李晓一行人便就在太监们的带领下来到了宫门外,此时宫门外百官正被京营士兵看管着。

倒是东林党人一见皇后和李检的出现,立马跑到宫门前行大礼参拜。

其余百官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当即随着东林党一起大礼参拜地跪在了地上。

汪义真跪在地上,高声大呼:

“皇后娘娘,如今陛下已被乱官劫持,臣等恭请娘娘做主!”

李晓站在一边将东林党的行径看在眼里,也不阻止,用脚趾想想,李晓都能预见接下去的托孤戏码。

只见皇后闻言先是装模作样地哭了几声,语气中带着凄然地向群臣表达了对天启帝的担忧,“本宫与陛下相识数十载,实在是担心陛下...”

以东林党为首的一批官员见此立马跪在了地上高呼:“臣等无能...”

“唉,众卿家何至于此!”皇后当即做出一副惶恐害怕的样子:

“如今哀家突闻陛下噩耗,惶恐不已,怕是难以主持大局了,小春子宣旨吧!”

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闻言,当即从袖子中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懿旨大声宣读了起来:“皇后懿旨:内阁大学士汪讳义真德隆品洁...”

小太监端着懿旨高声宣读了半天,李晓和百官也跪了半天,整份懿旨大致意思无非就是:

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又突遭大难,头发长见识短的,现在已经吓得没了主意,还是请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汪义真来主持大局吧,如果天启帝真的没了,那就由汪义真大人会同百官和宗人府亲王商议决定后续云云...

由此可见东林党也不是没做好这方面的预案的,在人家的计划中也不排除直接干掉天启帝,腹黑虚伪莫过于东林党人!

再看整封旨意完全没提李俭任何事,但却将主政大权直接交给了东林党的汪义真,所以接下去的事就是看李俭如何与东林党博弈了。

汪义真跪着接过皇后懿旨之后倒是站起身来,对李检恭敬行了一礼道:

“王爷,微臣愧领皇后懿旨,掌摄政之权,如今陛下又是前景不明,中宫不可无人坐守,臣等身为外臣不适合久留皇城,殿下作为陛下胞弟,德高望重,不如坐镇紫渊阁统御皇城如何?”

李检站在李晓身前佝偻着身子,故作老态:

“唉,皇兄也不知是什么情况,老夫便先替他看一看这门院,你们这些奴才可得用心救驾,必须在三日之内将皇兄迎回!”

做戏做全套,汪义真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当即躬身回道:“微臣谨尊王爷令旨!”

李检指着元槐等人问道:“那这些御林军?”

汪义真冷哼一声,拂袖道:

“这些御林军身为天子近卫,居然出了那么多叛徒与严樊等逆臣一道将陛下裹挟出京城,而且还在乱起之时为祸宫闱,为免意外,当着令刑部将这些人捉拿下狱,刑审问罪!”

元槐等人听了汪义真的话心中不由大骇,一个个都害怕地不敢出声,只能看着站在一边的李晓,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咳,汪大人,这些御林军虽然办事的确有些无能,但叛徒之罪实乃严樊过于狡猾,而且陛下又在他们手上,所以难免有些投鼠忌器,不妨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汪义真冷冷的看了李晓一眼,这是目前他们东林党瓜分胜利果实这场游戏中最大的障碍:

“不可!朝廷自有法度,怎可赏罚不明?!况且他们冲击宫闱这是事实,单此一罪,便是死罪!”

李晓依旧不挠地辩解道:“冲击宫闱不过是误会罢了,实乃入宫抓贼罢了!而且我家老爷子坐镇中宫也需要人手不是?”

“小殿下,我叫您一声殿下是给王爷面子,按照陛下的旨意您现在可是被废了宗籍的,您如何能在此处妄议朝政?”

汪义真皱眉看着李晓决定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便是这些御林军果真无罪,那也该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兵部等有司衙门查完之后才能给出定论!”

“殿下身为白身,还是不要掺和在朝政中为好!殿下,请回吧!”

李晓见此脸色转冷,知道这是对方开始对自己出招了,自己现在是老爷子最重要的棋子之一,对方现在是想废掉自己这颗棋子!

“按照汪大人的意思,就是不打算放过这些御林军咯?”

汪义真不理李晓,只是一摆手自然有东林党的官员出列对李晓道:

“小殿下,如今乃是国朝大事,不是您在青楼里过家家,您还是请回吧!”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些事不是黄毛小子可以置喙的,还不速速退下!”

“左右不过是些丘八,殿下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了。”

李晓闻言不由也有些气笑了,这些东林党在嘴巴上可真的是从来没输过。

转过身子也不理这些老倌,李晓对元槐大声问道:

“元槐!大声告诉他们你祖上是因功封了什么,你又是凭什么被荫了御林军的缺!”

元槐闻言跪在地上抱拳回道:

“回禀殿下,元家曾祖父元石,于十月草原战役中身重六刀,累功进至中骑都尉!”

李晓点了点头又走到一名御林军面前问道:“你祖上呢?”

“回禀殿下,俺家老祖宗是在开国盛京定鼎战役中首登城墙的,封了忠靖校尉!”

“你祖上呢?”

“俺家老祖宗是太祖起兵时的亲兵...”

“俺爷爷在六十五年前燕蛮手中带回了重要情报!”

...

随着一个个御林军士卒不停地将自己的家门报出,汪义真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了起来。

“汪大人?这些人你确定要对他们下狱论罪?”

这些人把自己的祖宗牌位都抱出来了,而且一个个祖宗都是拿命立功的猛男,现在这些御林军都变成了忠良之后,再说论罪,自己岂不是变成了迫害忠良之后?

汪义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撇过头去不再言语。

倒是在一旁的御林军们眼见自己拼祖宗的行径果然有用,一个个再也按耐不住争先恐后地把自家祖宗的那点功绩拿出来大喊,甚至连祖上好心借给隔壁王二几钱银子的事也说出来了。

御林军这番做派虽然的确恶心到了东林党,因为素来道德绑架别人的都是他们,被别人占据道德制高点还是头一次。

但是要论冲击,受到冲击最大的还是京营的骑兵队。

这些骑兵队可是一直封锁着后宫的,御林军的对峙、投降、论罪、拼祖宗整个过程他们都是亲历者,而且他们作为同行,对于有些事感受同样也很深切。

当东林党喊着要将他们论罪时,他们心中难免升起一些兔死狗悲的感觉,今天落难论罪的是御林军,谁又知道哪天落难论罪的不是他们呢,还不全凭文官一张嘴。

当这些御林军一个个搬出祖宗功绩的时候,他们又不免热血沸腾,这些御林军口中的祖宗们所经历的事,可不就是他们当初在边军中时常发生的么。

一想到自己日后的子孙也可以骄傲地将自己的功绩拍在这些文官脸上,京营士卒们也有些热血沸腾的,一个个看向李晓的眼神也多了些敬服。

这是他们第一次认同了李晓,以前在他们看来李晓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

但是现在李晓却成了他们眼中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了解他们这些行伍丘八到底有多艰难的人!

同时他们也从李晓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被尊重感和荣耀感!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李检见场中火候已到,赶忙出来打圆场道:“如今百废待兴,汪大人不必与本王家的这个混小子计较!”

“本王看不如这样:这些御林军暂时也不要留在宫内了,毕竟事涉宫闱。”

“但是毕竟都是功勋之后,又岂能全部论罪?而且他们也说了愿意戴罪立功,不如将让这些御林军撒出去,在京城中好好打探一番,看看城内是否还有叛党的漏网之鱼?”

“哪怕他们能为找回陛下做出一点贡献,那也是他们的大造化!”

眼瞅着李晓背后还有三千京营士卒,而且东林党此时还需要和汉王有不少合作,汪义真得了台阶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下来了。

汪义真向李俭拱了拱手行礼道:“既然王爷如此安排了,微臣也不敢置喙了!”

“小王八蛋,你先带人把皇城的城防安排好,然后让宁远侯来见本王,本王有要事要与他和汪大人商议!”

“等宁远侯来了之后你便先回王府照看一下家里,至于这些御林军,既然是你自己求的情,具体章程你看着办,安排好了之后递个折子给我。”

汪义真闻言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京营的控制权交还给勋戚顾敬,显然更符合东林党的利益,如果京营一直掌握在李晓手中,那才是麻烦之事。

李检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就将锦衣卫开头的事情办成了,其中手段,就连李晓也只能暗自叹服。

倒是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楚党大佬张庸见此情形,轻声与下属道:

“今晚你连夜派人去信给王爷,将京中情形详细汇报!”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你们是我的奴才 既然双方已经达成一致了,东林党也没有心思再与李晓使绊,以汪义真为首的东林党人唤过几个手持兵刃的宦官又将百官往内阁方向劫持而去。

其实按照原计划,应该是由李晓用兵控制天启帝,随后东林党威逼百官劝退,三退三进之后,再扶持汉王继位。

但是因为现在天启帝状况不明,东林党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起禅位的动议,鬼知道天启帝能不能逃脱李晓的追杀。

万一让天启帝逃到了南方,那京城的这些东林党和汉王顷刻间就会失去正统的支持,到那时候汪义真等人可就不是扶难英雄了,转而就会变成窃国奸贼!

所以老辣的东林党顷刻间便拿出了备选方案,先通过皇后拿到摄政之权,再看天启帝的死活如何,反正这件事李晓绝对比他们更着急!

就在汪义真等人率领着百官要退回内阁之时,顾敬带着王大千又从午门外匆匆地闯了进来:

“陛下薨了!叛党挟持陛下至城东吉祥桥,桥面承受不住,直接塌了!陛下躲闪不及,没了!”

走到一半的汪义真闻言着急地上前一步问道:

“陛下没了?是失踪了还是没了?!可有看到遗体?”

顾敬悲伤地抹了抹眼泪道:

“如今陛下的遗体刚刚打捞上来,正在送回来的路上,本侯得了王把总的信,快马便来报信了!”

汪义真闻言点了点头,看向了身边的张庸沉声道:

“张大人,如今陛下大行,我们内阁…?”

张庸看了眼汪义真还有被绑缚的严松,知道对方这是在问自己楚党的意见:

“自然是要尽快从长计议!得让大行皇帝的遗体尽早入土为安!如今百官都在正好可以议一议细节。”

汪义真闻言点了点头,当即叫上顾敬一道:

“如今京城城防系于侯爷一身,侯爷还是随我们一道去议一议吧?”

顾敬知道这是汪义真在邀请自己一起瓜分胜利果实,但是他又怎会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他人,当即点齐王大千和赵骐的几百兵马一道拥着自己往内阁行去。

至于李晓和汉王李检二人,在朝臣们没有瓜分完胜利果实之前,没有人会理睬他们。

李晓和老爷子对视了一眼,看着李检身边亦步亦趋的太监们,李晓也不说话,只是给了自己身后的浙党官员一个眼神之后。

十几名浙党官员得了李晓的示意,当即躬身与李晓和汉王行了一礼之后快步赶上了汪义真等人的步伐。

虽然如今的浙党在朝局中有些不够看,而且李晓本人也没有名义插手其中,但是不代表李晓可以冷漠地坐视这些的发生。

东林党、楚党、北官派、川党、浙党、勋戚、武官、地方督抚派等等,接下去的朝堂绝对会出现一场龙鱼大戏!

眼见场中众人就要散完了,李晓当即与李检行了一礼道:

“爷爷,既然您要在宫中坐镇,那孙儿这边先回去给奶奶她们报个平安了,明日再来紫渊阁内向您请安。”

李检无奈地点了点头道,也不多看李晓,转身便在太监们的簇拥下往紫渊阁而去。

离了皇城之后,李晓没有立即回汉王府,反而是往御林军的校场而去。

“二虎,你去通知胖虎,让他把贺先生和修玉接回城内,修玉直接送回王府即可,贺先生则是立即带来我这儿。”

李晓带着二虎走进校场之中,边走边吩咐着:

“让大虎也不要在外面游荡了,接下去正是用人的时候。”

二虎得了吩咐,一言不发地与李晓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离去。

待吩咐完一切之后,李晓终于与元槐一道站在了校场的帅台之上,看着场中几百名无精打采的御林军。

“元统领,如今御林军全员都在这儿了么?”李晓沉声问道。

元槐看着场中一个个丢盔弃甲的御林军,脸上不由也臊得慌,但也还是点了点头回道:

“启禀殿下,御林军全员一千人,除却死在兵乱之中的一百人以外,还有在城内走失的两百余名,此时还剩六百三十七人!全员在此!”

沙场点兵,自然是有一套站列之法,御林军也是军,自然也是以兵法治军的,所以元槐能在各人站定之后快速地汇报出人数。

李晓按着腰间的佩剑,看着场下的御林军冷笑道:

“刚才本殿下让你们在百官面前历数家史,众位倒是都喊得很大声嘛!”

场下的御林军们听到李晓这话一个个不由都打起了精神,都静静地听着李晓准备说些什么。

李晓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对着御林军喊道:

“诸位的祖先们都是英雄!是这个!李晓我佩服!”

御林军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暗自挺起了胸膛,他们的祖辈为这个国家立过功、负过伤、流过血,哪怕他们作为后辈子孙也是与有荣焉。

话头一转,李晓又伸出一根小拇指展示给场下的御林军看:“但是说起你们,你们却是这个!呸!”

“你们祖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你们还有脸把祖宗搬出来?为了活命你们就差把祖宗牌位顶在脑袋上了!刚才谁没有这样做,往前一步!我李晓佩服你是个好汉!”

场下的一众御林军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被臊红了脸,全都怨恨地看着李晓,出主意的是李晓,现在当面羞辱他们也是李晓,众人只感觉自己就像个玩物一般虽然拿捏!

看着场下几个狠狠咬着牙的御林军,李晓暗自点了点头:

“你们觉得羞愤?你们甚至有人怨恨我?”

御林军中没人说话,但是从他们一个个愤怒的眼神中,李晓看到了一点血性。

“知道我为什么看不起你们刚才还帮你们吗?”李晓往前走了一步狠声道:

“因为老子姓李!太祖血脉!你们这些狗奴才的祖宗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娘的是老子祖宗的奴才!”

“所以你们特娘的也是老子的奴才!”李晓霸道地吼道:“你们这群奴才刚才居然让那些文官骑到了脸上!”

李晓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谁告诉你们,我李家的奴才要跪文官了?大声告诉我他们配么!?”

御林军们显然也没想到李晓会提起这个论调,脑海中回想着刚才窝囊跪在地上的场景,回想着刚才那种文官一眼可决他们生死的场景,这些御林军全都被李晓带动的情绪给气红了眼。

终于有御林军忍不住了,拍着胸脯大喊道:“不配!不配!不配!”

“他娘的!那些文官凭什么管我们?”

“对啊!老子也是昏了头了!咱们可是天子近卫!除了皇上还需要跪谁?”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回想起因和经过,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老子是御林军,凭啥要跪文官?

李晓见众人的情绪被自己调动了起来,点了点头喊道:

“好!还算你们有点骨气,总算没忘了祖宗,没忘了本分!”

“殿下,您就别激我们了,道理我们都懂,您就说吧,咱们该怎么办,今天这个场子我们必须找回来!否则对不起祖宗!”

“就是,就是!咱们都是粗人,但是兄弟们都服殿下您,兄弟们都听您的!”

“殿下,您就发话吧,不整死那些文官,咱们心里不爽利!”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笑道:“好!还想着找回场子,那便有救!”

“今天你们也听到了,你们御林军的差事呢,算是被内阁给卸了,甚至你们现在连正式的编制也是没了。”

李晓话音刚落场下倒是出现了一小阵骚动,这些人都是世袭的御林军职位,相当于铁饭碗了,如今丢了铁饭碗,自然是有些议论和纷争的。

李晓冷冷看着场下,停下了嘴,元槐见此很是识趣地走上前大喊道:

“肃静!刚才你们不还说听殿下的么!怎么现在就出尔反尔了?”

元槐毕竟是多年的御林军统领,积威甚重,御林军们也立马停下了议论声。

李晓继续道:“朝廷不给你们编制你们就不活了?你们是给我李家卖命还是给朝廷?朝廷不管你们了,我李晓还会不管你们?”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元槐怎能不知道李晓话中的意思,当即单膝跪在李晓身边,军礼参拜道:

“如今汉王殿下坐镇中宫,行督政之事,我等原先为御林军是为朝廷效命,今日我等虽然没了差事,但是为殿下效命却与往日为朝廷效命无异!”

“末将元槐,愿效忠汉王殿下,效忠李晓殿下!”

元槐跪下之后,场中御林军们也会过意来,一个个跪在了地上高声大呼:

“我等愿效死命!”

李晓见此点了点头,但和往常不同,李晓这次没有做出礼贤下士的举动,也没有扶起元槐,依旧直直站着看着台下众人道:

“你们以前是作为御林军给我们李家卖命,而现在你们没了公差,做了我汉王府的私仆,却都得记清楚了,你们依旧还是给我李家卖命!”

说着李晓从怀中掏出了一沓小面额的银票,全都是五十两面额的:

“给本殿下卖命也不亏待你们!这里有白银三万两!一人五十两上来领饷!”

“今日领了这饷便就是我汉王府的人!便就是我汉王府的恶狗!便就要好好替我看着李家江山,看住那些贪婪的文官!”

御林军众人看着李晓手中的银子,一个个犹如饿狼见肉一般,眼神里都发着绿光。

而且他们现在是被朝廷下了差事,可不是自己主动背叛朝廷,反正都是替李家江山卖命,他们的祖宗是卖命给皇帝们,现在卖命给准皇帝也没差。

所以没有任何压力,场中所有御林军有一个算一个都干净利落地上台来李晓这儿领了银票,甚至就连元槐也没落下。

锦衣卫,初步成型!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脱身 日落,汉王府荣秀堂中。

李靖此时站在汉王妃的下首处,嘴上却是不耐烦地劝催着:

“老祖宗,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汉王妃闻言只是痴痴地看着李靖,也不说话,脸上的皱纹密布横生,再也不复往常那老寿君的模样。

荣秀堂上热闹不再,原本的莺莺燕燕此时早已四散到不知何处,只留下几个大丫鬟还在汉王妃身边伺候。

青栀终归是汉王妃身边的大丫鬟,犹豫了一下之后出声对李靖劝道:

“五少爷,如今王爷身陷宫中,世子殿下和晓哥儿也不知所踪,老祖宗现在就是家里唯一的主心骨了,您可不要再折腾她老人家了。”

“我这怎么能是折腾奶奶呢?!昨日你也看见了,户部都来人说要抄家了,若不是有那个将官和太监拦着,说不得你们已经被卖去教坊司了!”

“就是啊,青栀姐姐我们都只是女流之辈,昨日你也看到了,若不是五少爷护着,说不得咱们就让户部官员给押走了,所以咱们还是听五少爷的吧”

青栀听李靖提及教坊司,一张俏脸不由一白,回想起昨日的场景她还是有些后怕的。

“但昨日不是宫里来的大太监阻拦,这才...”

紫鸢抢话道:“那些太监哪是来救人的?要不是五少爷把自己的银子和名扇拿出来贿赂他们,咱们还能得什么好了去?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那些兵士虽然不再看押她们,但此时却依旧围在汉王府外面,也不让他们外出走动。

除了昨天来的户部官员以外,也没什么人能进来,所以青栀等人对外间的情况也不太了解。

“可…可如今,兵士都围在外面,我们也走不脱啊!况且出了城我们能去哪?!”

“回封地啊!”李靖果断地回答道:“我知道府里有个狗洞,夜深时刻,咱们从狗洞走脱,断然没人能发现!”

青栀闻言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了,她一个姑娘家都觉得走狗洞害臊,没想到五少爷居然这么淡然地说了出来。

李靖见青栀如此模样,当即知道了对方这是在看轻自己,登时恼羞大怒道:

“青栀,你别不识好歹,我可听那些兵士说了,如今反贼都已经杀到了房山县,城里的乱民甚至都已经打砸了户部,咱们再留在城里反而才是取祸之道!”

“若不是那狗洞在我院子里,在老四的院子里的话,他们一家子怕是早就跑球了!他们娘俩现在都已经开始准备银子到时候进了衙门交赎身钱哩!”

青栀闻言也被吓了一跳,这几日在德政坊外虽然能隐约听到一些吵闹声,但却也不知京城里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无奈之下只能把眼神望向了汉王妃。

过了这许久,汉王妃也终于回过了几分精神,痴痴地看着李靖喃喃道: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要等晓哥儿回来...”

“晓哥儿...”

李靖一听到李晓二字,登时想起了那日当众受辱的两巴掌,怒上心头喊道:

“李晓,李晓!奶奶您眼里只有李晓!您要等他,便就自己等吧!把宝库钥匙给我,我自己走!”

言罢李靖再也不顾什么规矩,直接上前要从汉王妃怀中夺下一把大钥匙。

青栀见状哪还顾得上男女授受不亲,当即上前拦住李靖,拿自己的身子死死地护在了汉王妃身前。

一时间荣秀堂上,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紫鸢!你不想与我一道走?还不来帮我?难道你想被卖进教坊司里?”

看着青栀与李靖撕作一团的紫鸢一开始只是束手无策地看着,但是一听李靖的话,当即反应了过来,扭头便对着昔日最敬服的姐妹出手了。

只见紫鸢先是出手一把掐在了汉王妃的腰间,汉王妃吃痛之下,一张老脸登时变得惨白。

汉王妃这一吃痛,李靖那边也就得手抢到了钥匙。

而反观青栀这边正打算回手与李靖抢夺钥匙,冷不丁地却被紫鸢一抬脚踹了个人仰马翻。

青栀虽然年长几岁,但终究只是个丫鬟,其他下人又都只敢看着不敢上前,不过一会儿便被李靖二人擒住了双手。

李靖恶狠狠地将青栀掼在地上,骂道:

“你这不要脸的骚蹄子!和李晓眉来眼去当我不知道?傍上李晓你就以为自己爬上世孙的床了?”

“如今府里都这样了?你们还信着他,那他现在人在哪?”

“从小你们都围着他,都宠着他,就因为他是嫡长子!”李靖越说越激动,手上掐着青栀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你告诉我!我哪点不如他!哪点不如他?!”

“便是现在他人呢?你说啊!”

“你说啊!”

被扼住咽喉的青栀逐渐呼吸越来越困难了起来,甚至眼前都开始出现了一片黑光,眼瞅着就要昏厥过去了。

“李靖!放肆!”一个锦衣少年手持白纸扇走二门外掀帘而进一入眼便是眼前的场景。

李晓二话不说将书中的白纸扇砸在了李靖的头上。

被砸了的李靖,原先还处于暴怒失去理智的状态,一转身恶狠狠地看着来人,还不待开口说什么,一见来人是李晓登时便吓了一个激灵。

李晓咬牙切齿道:“你很威风嘛,李靖!”

“你...你...你别过来!”李靖害怕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对李晓威胁道:“我..我可不怕你!”

“冲撞长辈,偷盗家中财物,害人性命,数罪并罚,便是将你打死在这荣秀堂上都不为过!”

紫鸢显然也是没有想到李晓还能出现在这里,眼见李靖后退了,下意识地便想转身逃到堂后去。

其实也不怪李靖和紫鸢等人如此害怕李晓,古时候长兄为父,李晓作为嫡长子,而且从小极尽后院中的宠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座汉王府迟早是他的。

甚至都有人以为那座皇城中的龙椅也迟早是他的,这便是正统的可怕!

“你还想走?!”李晓一声将打算逃跑的紫鸢喝停,骂道:“小太爷我素日里待你也不薄,青栀更是对你们几个视作亲妹妹一般,你就是这样回报她?!”

李靖眼见李晓辱骂自己的禁脔,当即跳脚道:

“呸!李晓,你少在我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你已经被陛下开除宗籍了!你个贱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紫鸢也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恶了李晓了,没有回头的道理,更何况被开除宗籍的李晓也不值得她回头:

“是啊,这是我们汉王府的事,哪轮到你来指手画脚?姑奶奶不爽你很久了,往日里屈于你的淫威,现在你也配?”

“凭你现在这样,能拿我怎么样?!”

说完紫鸢还挺了挺胸脯,挑衅式地对李晓挑了挑眉头。

看着紫鸢如此嚣张跋扈的模样,李晓不由有些气笑了,当即对着荣秀堂外喊道:

“来人!”

李晓话音一落,立即从荣秀堂的院子外跑进一队御林军。

只见这队御林军一个个全副武装,身着金盔金甲,手持兵刃,表情肃穆。

御林军本就是天子亲军,除了日常护卫皇城的职责以外,更是负责皇帝出行的仪仗工作,论气势做派算得上是军队中的一哥。

紫鸢看着全副武装的金甲御林军也是被吓了一跳,机灵的她立马躲到了李靖的身后,不再嚣张。

御林军冲入荣秀堂之后迅速将场中包围了起来,剩余兵士也都自觉地站到了李晓的身后:“谨遵殿下令旨!”

李晓指着李靖二人道:“给我将此二人拿下!”

紫鸢没怎么见过世面,李靖却是看得出这些军士的来历,对着李晓有些惊骇道:

“御...御林军!”

话一出口,李靖突然脑袋一激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看着李晓不由开始发抖。

“老大,你就饶了我这遭吧!”李靖干脆地跪在了地上,一路爬到了李晓的脚边抱着李晓的腿痛苦道:

“都是紫鸢那个骚货勾引我的,我也是被她迷了心这才做出这些混账事的,你不信你去搜她的身,她身上还有《论爬上少爷的床叁佰招》!”

李晓厌恶地一脚将李靖踢开,这人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他作为兄长还没有资格处死!

但是对于那个左右横跳的丫鬟,在李晓心里却是已经判了死刑。

只见李晓快步上前将青栀扶起搂在怀中,低声安慰道:“不要怕,有我在...”

青栀其实早已缓过了气,场中变化她一直都在边上旁观,也知道李晓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听着李晓如此温柔的安慰,心中闪过这几日受的委屈还有刚才受到的痛苦和折磨,心中一苦竟忍不住流出泪水来了。

李晓见到青栀落泪,心中更是疼惜万分,修玉和青栀都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丫鬟。

在他心中早已将这两个女人当成了自己的爱人,此时爱人受辱,只让他心中更是气恼。

但是还不待李晓说什么,青栀已经自顾自地擦干了泪水,从李晓怀中挣开来道:

“少爷,您回来了就好,老祖宗可一直念着您呢!您还是先和老祖宗请安吧!”

李晓疼惜地看了看青栀身上的伤痕,指着失魂落魄的紫鸢对左右御林军道:

“你们几个,将紫鸢压到堂前,听由青栀姑娘发落!”

言罢李晓又快步跑到汉王妃面前,小心仔细地替对方整理身上的衣物,轻声道:

“奶奶,晓儿回来了,来给您请安了!”

一直都呆坐在座位上的汉王妃在李晓出声之后,眼中终于又泛出了几分神采。

“晓哥儿...我要等晓哥儿...”

“奶奶,我就是晓儿啊!”李晓握着汉王妃的手温柔地说道:“您看看我啊,我是您最疼爱的孙儿,晓儿啊!”

“晓哥儿...”汉王妃一脸迷惘地望着李晓,一双苍老的手摸着李晓的脸,口中喃喃着:“晓哥儿...”

见此情形,李晓登时知道了,汉王妃极有可能在这段精神压力极大的时间里,罹患了老年痴呆症!

念及此处,李晓不由再次怒上心头,一转身抄起一个御林军的刀鞘对着李靖就是一阵抽打。

一时间荣秀堂上惨叫连连。

也不知打了多久,二虎突然从外间走进在李晓耳边低声了几句,而此时李靖却也是到了进气比出气少的状态了。

...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拉拢【拖更补更】 汉王府中,灯火通明。

李慈的书房中,李晓端坐在首位,二虎在旁侍立,胖虎守在门口。

北直隶按察使周瑞携同几名浙江官员一道从汉王府的侧门进入。

看着十步一岗,交替巡逻的御林军,浙江官员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少爷,周大人与贺先生一道来了。”

书房外,胖虎抱拳禀告道。

胖虎话音刚落不久,李晓便带着二虎亲自打开了房门迎了出来:

“辛苦周大人,贺先生跑这一趟了!快请进!”

周瑞和贺睿之对视一眼之后,相视一笑恭敬行礼道:“周瑞(睿之)见过殿下!”

李晓执手将两人的手拉住道:

“两位先生于我有雪中送炭之恩,不必多礼,快些进来说正事罢!”

周瑞和贺睿之也不矫情,又是行了一礼之后便带着几名浙江官员进入了书房中。

众人进了书房中后,刚一落座,贺睿之快速地向李晓介绍着几位浙党核心官员:

“殿下,北直隶按察使,周瑞周大人,今日在殿中应该是见过了。”

“这位是礼部侍郎,何大人,宁波人...”

“这位是兵科给事中,施大人,嘉兴人...”

...

按理说礼部侍郎的官职更比北直隶按察使贵重,但是礼部此时的尚书乃是楚党内阁大学士张庸,所以浙党的侍郎在礼部基本就是空架子。

而北直隶按察使主管北直隶地区的刑名、律法,乃是堂堂一省臬台,都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其中实权也是极重,所以浙党目前的领袖是以周瑞为首也不足为奇。

李晓与诸位官员一一见礼之后,直接开口问道:

“各位大人今日参与了汪义真主持的朝议,不知其中可有什么消息?”

周瑞闻言起身与李晓行了一礼侃侃而谈道:

“回禀殿下,今日朝中东林党和楚党还有宁远侯已经达成一致,今晚就会以内阁和司礼监的名义向全国发出讣告,言明大行皇帝驾崩之事,并且彻底将严樊打为逆党。”

李晓听到这儿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把这件事坐实了,那悬在头上的刀便算彻底落下了,接下去不过就是各方角力之事了。

“只不过在商议继位之君时,楚党提出了异议,楚党认为宁王殿下更适合入继大统。”

李晓闻言皱了皱眉,按照法理和情理来说都应该是老爷子作为天启帝的胞弟入继更为合理,宁王身为李家另一脉的藩王,只是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族叔而已。

“楚党给出的理由是...宁王兵重,可平京乱...”

李晓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楚党给出的这个理由与其说是理由不如说是威胁。

“其它朝臣怎么说?”

“北官派此时六神无主,更是全员被宁远侯羁押在内阁不得回家,他们巴不得场中越乱越好,东林党自是不肯答应,引经据典和张庸等人骂了大半天。”

李晓闻言抬起头来问道:

“也就是说,今天一天只定下来了大行皇帝的死因一事,其余什么都没定?”

周瑞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以周某看来,楚党扶持宁王是假,估计是想逼东林党多让出点利益来,估计这事,明天就可以定下来了。”

李晓对着贺睿之问道:“贺先生怎么看?”

“此时我们还应该和东林党站在一起,至于朝中那些位置,一时的得失并不重要,我们多让出一些也无妨。”

贺睿之话说了一半,下首处的一众浙江官员都有些坐不住了,他们参与到这些事里,又是出钱又是出力,不就是为了权位?

“只要能让汉王殿下继位,那便是保住了世孙殿下的位置,日子长远,徐徐图之就是了。”

众官员闻言,原本躁动的心也都平静了许多,心中转念一想他们投资的是李晓这个未来的皇太孙,这可是为期几十年的投资,的确没必要被眼前的涨跌弄昏了头脑。

周瑞似乎颇为敬服贺睿之,闻言也是老实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贺睿之在浙党中的威信可见一斑!

李晓细细一想,也明白贺睿之所言甚是,但是转念一想问道:

“贺先生,朝中官职我可以不替我家争老爷子争,但是有几件事需要各位在明天一定努力办成了!”

周瑞闻言立即起身行了一礼道:“谨凭殿下吩咐!”

“第一,我爷爷继位这件事,各位一定要与东林党保持统一论调,必须把这件事在明天坐实了!”

“第二,我从宫里带出的这些御林军还有大用,不可轻易让他们拿了,便是暂时被他们削了编制也不可轻易让他人掌控,我和老爷子对这些人还有大用!”

“第三,周大人按察使的位置必须保住,不可轻动,哪怕对方拿一部尚书的位置来换也不可轻动,此事事关爷爷登基之后与东林角力的大事!”

贺睿之闻言点了点头,轻轻捻动佛珠道:

“达成殿下要求的这三件事不难,但其中有几件事也需要殿下办到。”

“一是需要殿下即刻恢复证券行安抚百姓,同时控制京城米价,这将成为我们和楚党谈判的筹码之一!”

“第二件事,则是...”

见贺睿之沉吟不语,李晓当即知道这是件比较为难的事:

“先生但说无妨,只要能让老爷子继位,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闯。”

“第二件事就是宁远侯,如今宁远侯执掌京畿兵马,在九边经略还没到之前,宁远侯基本就掌握着京城局面的实力,他倒向哪一边,哪一边就能彻底胜利!”

“而且叛军如今逼近房山县,也少不得要依靠宁远侯运筹,所以拉拢安抚宁远侯对汉王殿下来说,无论是继位还是继位之后都很重要。”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附和道:“的确,拉拢宁远侯非常重要,我明日便去造访宁远侯...”

“殿下如果直接造访宁远侯,怕是不妥!”贺睿之打断了李晓的话继续道:“如今宁远侯身边必然跟满了各党的说客,还有许多其他勋戚。”

“殿下如果贸然造访,便是谈成了,也少不得要让出不少利益。”

李晓心知贺睿之说的有道理,顾敬此时的确有待价而沽的资本!

“那依先生之言?”李晓知道贺睿之必然是心中有了腹稿之后才会有此一说。

贺睿之笑了笑,若有所指地看着李晓笑道:

“我听闻宁远侯府千金顾英红顾小姐与殿下相熟,殿下不如...”

李晓闻言扯了扯嘴角,奇怪地看着贺睿之,这老秃驴出家之前难道是皮条客?怎么这么喜欢往自己这里塞女人?

...

皇宫,紫渊阁。

李检走到一处小房间外对着身边几个太监不耐烦地挥手道:

“老子要如厕了,你们几个龟孙不用跟着了!”

几个小太监闻言一个个直接跪在了地上,低声劝道:

“王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了,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奴才们要一步不离地跟着您。”

“王爷,您就让奴才们进去服侍吧,能闻一闻王爷您的仙气,奴才们怕是能多活不少年呢。”

“王爷就垂怜垂怜奴才们吧...”

李俭见此情形不由翻了白眼,快速迈起自己的小短腿,一个机灵便窜进了恭房之中,然后快速地锁上了门栓。

一众小太监们见此立马冲到了恭房前疯狂地拍着大门喊道:

“王爷!您开开门呐!”

“王爷,让奴才们服侍您吧!”

“王爷,您可饶了奴才们吧,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奴才们小命不保啊!”

...

李检也不理会这些小太监,只是自顾自地脱了裤子坐上恭桶,吹着口哨。

而就在李检肆意释放之时,一个声音从恭房的房梁上传出:

“王爷,卑职在此!”

李检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这位黑衣男子沉声问道:“封地的兵马什么时候可以到?”

梁上君子侧身站在一个房梁后面恭敬道:

“回禀王爷,二少爷和三少爷此时正率领二十万汉军从长安奔赴盛京城,但是一路上民乱四起,预计还要两个月才能抵达京畿!”

李检闻言皱了皱眉头冷声道:“让他们抓紧行军!不要理会周遭的民乱了,八百里加急,让他们尽快抵达京城!”

梁上君子闻言抱拳低头道:“是,卑职今晚就派人给两位小殿下传旨!”

黑衣男子话音刚落,门外的小太监却是已经等不及开始撞门了,恭房大门眼见就要被撞开了。

李检见此却是不慌,只是自顾自地抄起一张手纸往自己屁股底下塞去。

不过一会儿小太监们终于破门而入,只见李检此时也已经擦完屁股,正在困难地系着裤腰带。

小太监们见此不由急道:

“哎呦!王爷,您可害死奴才们了!”

小太监们一边埋怨着,一边快步上前帮着李检系裤腰带和熏香,带头的一个小太监还偷偷打量了一下恭桶。

眼见桶中的确是有排泄物,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王爷唉!您可是金贵人,可不能再如此了。”

“传到皇后娘娘的耳朵里,该治奴才们不敬之罪了!”

李检闻言当即一脚踹翻一个太监道:“老子才不耐你们这些狗奴才服侍!”

“快!快去找几个盘儿顺屁股大的宫女过来,瞧着你们就心烦!”

言罢,李检就骂骂咧咧地走出了恭房,只留下房梁阴影中的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劫狱 盛京城,宁远侯府。

依旧是那个隐秘的院子,依旧是那张石桌。

顾敬坐在石桌之后,石桌之上的菜肴倒是丰盛奢靡了许多。

“殿下此次造访是为了?”

顾敬自从有了待价而沽的资本之后,行事做派倒是淡定了几分,此时还能随意夹几筷子菜肴往嘴里边吃边问。

李晓见此也没有坐下,只是抱拳道:“侯爷可是误会我了,此次来访非为公事,实乃私事!”

“私事?!”顾敬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疑惑道。

他还以为李晓这是来拉拢他的,要知道这几日里光东林党和楚党的说客就来了好几波,都被他给含糊过去了。

作为老牌勋贵,他自然知道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中生存的方法,那便是不轻易下注,永远只站在胜利者一边。

李晓摇了摇手中的纸扇,微笑道:

“恩,侯爷当日将令媛介绍给我,我与顾小姐见面之后也是一见如故,前几日还答应着再来找她顽。”

顾敬闻言不由有些愕然,显然没想到李晓居然是为了这个事,当日不过是为了托底的顽笑话,哪想到李晓当真了。

但是转念一想自家女儿的“特殊”,没准李晓见惯了花花美人,就喜欢这种特殊口味呢?

反正左右不过是个女儿,就算和李晓走得近一点,也不影响自己的选择。

李晓见顾敬不说话,只是从怀中又掏出了十万两的银票放在石桌上道:

“侯爷有些事情可能想差了,只要爷爷能顺利继位,您想选择哪一边都和我没关系,我父亲还能和东林党搞在一起,至于我,有些事情还太早。”

言罢,李晓头也不回地带着二虎走出了院子淡然道:“我在门口等顾小姐!”

顾敬坐在石桌后若有所思地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伸手悄悄将银票揣入了怀中。

...

“喂喂喂!李兄,没想到你还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呀!”

商业大街上顾英红梳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身着女式武士服,腰间配着一柄将军宝剑,大大咧咧地拍着李晓的肩膀。

受了顾英红的巴掌,李晓只是微微一笑,温文尔雅道:

“左右不过是在京城瞎逛,想起顾小姐在京城地界有几分体面,所以就厚颜来求小姐作陪了。”

顾英红听了李晓的话,立即想起了自己西中客的诨号,心中虚荣感大大被满足了,当即对李晓更是亲昵了几分。

这些情景落入了跟在后边的修玉眼中不由大恼,心中直道:这家小姐好不守规矩,一点女儿家样子都没有,是个男人婆!

今日李晓出街只带了二虎与修玉两人,倒不是李晓心大要带着“小妾”泡妞。

实在是按照当今礼制,自己单独约人家女儿已经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了,若是自己这边再不带一个女眷,被约方的姑娘以后声誉还要不要了?

哪怕是做做样子,李晓也要带个女眷应付一下,如此一来就只能带上自己调教多年的修玉了。

顾英红用手肘碰了碰李晓的臂膀,巧笑问道:

“李兄,这次事了应该是得了一个大官吧?快说与我听听!”

她还以为李晓就是她认识的“李日耀”,是个传承神秘的谋士,出山是为了求富贵而来。

还不待李晓回答,倒是在后面的修玉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刺道:

“想让我们少爷做官?失心疯了吧?便是内阁大学士,我家少爷也是不屑的!”

身为未来的皇太孙,观政监国还差不多,怎么可能真的去做官,便是做官也只能做那些性质特殊的官职。

顾英红闻言眉头不由一挑,既惊讶于修玉口气中的狂妄,又惊讶修玉话中的潜台词:“李日耀”此时依旧是白身!

“李兄,你家丫鬟可真是个牙尖嘴利的,若是在本小姐府上,少不得要吃军棍的!”

李晓收起纸扇在顾英红圆圆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

“休要胡言,我府上可是不做这一套的,便是宁远侯府上也没有军棍打丫鬟一说,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凭白让人笑话你家了。”

修玉见李晓替她出头,心中不由一甜,汉王府自然是没有军棍打人的做法,但是处置下人的手段却也比军棍更为狠辣,便是犯在她修玉手上的都有好几个。

受了李晓如此亲昵的一记敲打,顾英红不由感到几分羞涩,当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问道:

“李兄今日唤我出门,可是有什么好顽的事情?”

李晓闻言一笑,既然决定要攻略这个不良少女,自然是要做好十足的准备了。

不良少女最喜欢什么?当然是刺激!

李晓摇开纸扇看着不远处的一座衙门冷声道:“今日咱们往刑部走一遭!”

不良少女两眼闪亮,一只小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了:

“刑部?可是有什么冤案需要咱们去抱打不平?!”

“不,我们劫狱!”

...

刑部大门口,两名守门差役奇怪地打量着面前的两男几女。

“你们有事没事?!刑部重地,没事赶快滚!”

“再站在这儿小心抓你们进大牢里去!”

出于职业道德和身份定位,两位差役还是很尽责地对李晓等人进行了标准流程的驱赶工作。

李晓见此二话不说走到左边差役面前直接给了对方一巴掌,将人扇飞。

而另一边的顾英红则是学着李晓的样子,依样也给了差役一巴掌。

扇飞差役之后,李晓一马当先地走进了刑部之中,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水火棍逢人就打。

顾英红和二虎自然不会退缩,当即有样学样冲进了刑部见人就打。

刑部门外修玉和宁远侯府的一些婢女见此只敢留在门外,可不敢和里面三人一样疯,生怕出了事没人往家里报信。

修玉想着自家毕竟是汉王府,如今王爷督政宫中,只要能及时报信,应该是能兜下这等祸事的。

宁远侯府婢女则是想着自家怎么都算是超品武侯世家,自家小姐又是从犯,只要能及时报信,应该是能把人救回来的。

却说刑部内里,来往的几个差役和官员谁能想到居然有人敢直接打上刑部这么大胆,冷不丁之下就被李晓等人抽翻了好几个人。

待李晓和顾英红抽翻了几人之后,刑部内的捕快衙役等一些武装人员也是反应了过来,一个个手持刀刃朝李晓等人围了过来。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刑部!还敢殴打朝廷命官!”

“速速放下武器!就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李晓见此情形瞥了顾英红一眼,只见这傻丫头居然真的越打越起劲,俨然一副玩疯了的模样。

为免事态真的不可收拾,李晓一把将手中的兵器丢在了地上,拍了拍手淡然道:

“你们别过来!我投降!”

???

原本正打得起劲的顾英红见此不由满脸问号,说好的来刑部劫狱大干一场呢?

这就完了?这可是要蹲大牢的啊,大哥!

场中的捕快们显然也是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情景,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好。

就在此时一个紫袍大员出现在了场中:

“好一群狂徒!居然敢公然冲撞刑部衙门!”

众捕快和一众小官吏员见到来人都是恭敬地行礼道:“见过按察使大人!”

北直隶按察使,周瑞!

“将这些人押到刑部大牢!本官要亲自提审这些逆贼!定要挖出他们的背后之人!”

因为李晓等人事发突然,刑部内除了在场这些人以外,更高一级的官员对此事一无所知,周瑞倒是此时场中官职最高之人了。

北直隶按察使提审冲撞刑部衙门之人,虽然情理上有些牵强,但是法理上硬要说也说得过去。

众捕快不疑有他,当即拿出了手铐脚链给李晓等人装上后,便就直直地押着人跟周瑞一道往大牢而去。

...

房山县,叛军大营。

卢义站在自己的营帐前,看着不远处的房山县,还有县城城墙上的京营士兵。

“义王!弟兄们已经冲了三次了!但是每次还没冲到城墙下便被官军的火炮给轰散了!”

卢义看了眼前来报信的士兵只是点了点头,又转身走回了营帐中。

营帐中诸将见了卢义,抱拳道:“义王!和房山县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弟兄们的装备和训练都不及官军,再加上是攻城之战,恐怕是拿不下房山县!”

“对啊,义王!房山县里有京营一千五百龙骧营,兄弟们实在攻不进去!”

“便是攻进去了,也是得不偿失啊!”

卢义闻言摇了摇头,摆手叫停了诸将的劝言道:

“一直以来我们义军打得都是顺风仗,没有打过一次逆风仗,若是一直如此以后怕是要吃大亏的!”

“如今房山县中只有龙骧营一千五百官军,虽然仗有火器之利,但却也无法反攻我等,正是我们练兵的好机会!”

“而且不攻下房山县,如何让京城的皇帝老儿害怕?不让皇帝老儿害怕,我们如何策应徐统领攻略天津的计划?!”

诸将闻言一个个都不说话了,良久之后一个叛军将领说道:

“但是义王,官军火炮实在凶猛,每次兄弟们冲锋时都是死伤惨重啊!”

卢义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地图道:

“如今全国到处都有民乱,朝廷各省自顾不暇,勤王之兵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

“让兄弟们分批进攻,每批减少人数,冲到城墙附近就立即撤回,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进攻!”

“咱们人多,耗也耗死他们!”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入寇 刑部大牢中,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周瑞挥退了几个差役狱卒,将李晓等人关进了一间牢房中:

“你们先退下吧,本官要单独审问这些贼人!”

狱卒们迟疑地看着周瑞,按照规矩严刑拷打之事应该由提刑司负责的,哪有一省按察使拿着皮鞭火钳拷打人犯的道理。

周瑞不悦地皱了皱眉头骂道:“怎么?本官的话不好使么!?”

几个狱卒见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当即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道:

“是是是,大人您慢慢审,小的们就在门口候着,您有事言语一声,立即就到。”

周瑞点了点头,不耐烦地挥手示意狱卒赶紧离去。

一直到狱卒离去之后,周瑞赶紧上前替李晓解开了手铐和脚链:

“哎哟,殿...”

李晓看了一眼周瑞,打断问道:“周大人,我朋友和下属此时正在何处?”

“就在丁戌号牢房里,我刚才来之前看过了,人已经快被打得不行了!”

“二虎,你与顾小姐一道去将小德子和成昆救出来!”

“我这边与周大人还有要事,你们速去速回!”

顾英红眼见刑部的紫袍大员也听命于李晓心中不由对“李日耀”的身份更为好奇,她起初还以为“李日耀”只是利用她宁远侯府的背景,这才拉着自己一道劫狱。

但是此时见了周瑞的存在,顾英红就知道了即使没有自己,“李日耀”也能独自完成劫狱,心中对于“李日耀”是带自己一道顽,将自己当成好友的想法更加笃定了。

顾英红当即一抱拳对李晓行了一个江湖礼道:

“李兄放宽心!你朋友就是本小姐的朋友!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言罢,顾英红也不管李晓的反应,当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二虎无奈之下也来不及和李晓说什么,只能追着顾英红而去,这小姑娘能不能独自找到丁戌牢房还是一回事呢!

周瑞看着如此中二的顾英红,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随后用征询的眼光看向李晓:

“这是?”

李晓无奈地点了点头回道:

“刚才那位小姐就是贺先生说的宁远侯府千金,顾小姐。”

周瑞闻言颇感好笑地摇了摇头,笑道:

“没想到宁远侯的千金居然是这样一位妙人,殿下有福气了。”

李晓不愿在这茬继续多说,他现在对于顾英红的态度更多的也只是当一个比较另类的朋友,外加利用对方身份的心思,但要说喜欢倒还远远不至于。

“不说这些了,我要见的那个人现在何处?”

周瑞眼见李晓谈及正事也是收回了笑容道:

“就在甲伍牢房中,毕竟也是一部尚书,严党也还没倒,倒也没人为难他。”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件事准备的怎么样了?账目问题我会负责搞定,但是具体案件里的细节却是需要您多费心了!”

周瑞自信地笑了笑回道:

“殿下放心,下官为官十几载,从翰林院出来的时候便是直接进的刑部,在刑名一道之中不敢妄言专家,但要说精通也不为过!”

“下官在北直隶更是有铁面判官的美名。”

自吹自擂的李晓见过,但是如周瑞这般自信的,倒还是头一回。

虽然觉得不靠谱,但是对方能在刑部一路做到紫袍大员的地步,想来也不会是个蠢人。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接下去他要谋划的事,既需要他这种深谙财技的手段,也需要周瑞这种做案的高手。

这其中的做案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作案,前者是周瑞这种在刑名官途上积累了十几年的经验、人脉、信息之后,通过一件不起眼的案子,最后一步步将这案子指向某个朝廷大员。

后者作案的意思便就是作奸犯科之意了。

按理说在政治斗争中做案这种手法其实用到的并不多,因为若是真的双方不停地用做案的方法互相攻击对方,天下官员能有几个清白的?谁手上没沾着点不干净?

一般不是到了亡国阶段是不会出现太过直白的党政的。

大多数党争更有点像是各党派之间的利益交换,真到谈不拢的时候那就看各党派谁能争取到更多人的支持。

只不过在古代的政治生态中,皇帝和有一票否决权的,所以争取到皇帝基本也就争取到了最后的胜利。

说话间,李晓就和周瑞一同来到了一个干净明亮的牢房外。

只见牢房内干净整洁,甚至还摆有书桌板凳等一系列陈设,书桌上更是有熏香袅袅驱散着牢房中的臭味。

看着牢房中一个专心看书的老人,李晓站在牢房外拱手行了一礼温声道:

“汉王府,李晓特来叨扰老部堂了!”

老人闻言抬眼看了李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笑着摇了摇头道:

“殿下说笑了,老夫只不过是个致仕老朽,此时更是戴罪之身,当不起殿下一礼。”

李晓见此和周瑞对视一眼之后,周瑞坏笑了几声便帮李晓打开了牢房。

“李钟赫,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你还是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可就把你丢到乙等牢房里去了!”

“那里可有不少人关了几十年,心心念念你这种老菊花呢!”

老人闻言脸上不由变换了几个颜色,看着信步而来的李晓,只是皱了皱眉头。

突然,老人将手中的书卷一丢,跪在了地上诺诺道:

“殿下有何想问的直言就是,小老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晓见此情形不由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了外间的周瑞。

周瑞却是肩膀一耸,双手一摊,仿佛在向李晓炫耀:我就说我是铁面判官吧!

...

山西大同府,石林山。

燕国澜叶亲王济朗格站在一处大石之上,看着手中的地图久久不语。

“前锋察哈尔那边怎么样了?”济朗格对着左右副将问道。

“回禀王爷,据察哈尔将军今早回报,他已率领前锋五千人抵达大同城下,沿路通道及桥梁均已加固完毕,周遭也没有齐军残留!”

济朗格闻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有打探清楚大同府内有多少齐军么?”

“齐军见到察哈尔将军直接龟缩入城了,也不出战,将军没有得到您的攻击命令,不敢擅作主张!”

“我们在齐国境内的谍子呢?可有情报传回如今山西情况?”

“山西境内民乱四起,最主要的叛军势力便是一股叫做宣贼的起义军,人数约为十万,此时已经占据了太原城。”

“不过根据谍子回报据说山西布政使已协同山西都指挥使纠集山西境内二十万卫所兵往太原而去!”

济朗格点了点头,温声道:

“这些谍子在齐国境内潜伏这么多年,着实辛苦,你们记一下,以本王的名义上奏给皇庭要做好他们的后方工作,一定不能使这些无名英雄既流血又流泪!”

几位副将和卫兵听闻济朗格此言,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感动,澜叶亲王爱兵如子,一代贤王的名声,名不虚传!

“再传令察哈尔不要轻举妄动!小心提防齐军反攻!”

言罢,济朗格收起地图,翻身上马坚定道:“传令全军!往大同府进发!”

而与此同时,崇山县驿站中。

李慈与林世昌一同端坐在一位红袍大员的对面。

此人正是九边经略傅博仁!

“傅大人,您是说刚接到大同府的九旗传信,燕蛮子由澜叶亲王领兵十万骑走大同府入寇了?”

傅博仁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

“是的,从九旗令兵那里得到的消息,燕蛮子的前锋已经兵临城下了,如今大同府内只有两万边军以及一万卫所兵。”

李慈闻言皱了皱眉头,没想到这些燕蛮子居然能将时机卡得这么准,此时正是北方三省民乱最盛之时,也是京城内改天换日之时。

“傅大人打算如何处理如今局面?燕蛮骑兵颇为骁勇,更有以一敌十的说法。”

“于我大齐而言,这十万骑兵的难缠程度不亚于百万雄师!”

燕国善骑,南齐善步,齐国的骑兵极为羸弱,甚至连最精锐的九边边军也凑不出两万骑来。

傅博仁看了一眼林世昌,知道对方所指何事,如今东林党在京师没有强有力的武装支持,很容易吃大亏的。

而且房山县此时更被四万反贼围攻,也是颇为危急,他身为北方最大的地方军政长官,对这些事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本官身为九边经略,第一要务自然是负责九边安稳,不能使燕蛮深入国境!”

“老夫打算分兵五万由山海关总兵张蛟带领,让他与世子殿下和林大人一道回京师勤王。”

“至于本官则得亲率剩余十五万大军驰援大同府,大同作为九边重镇,断不可失!大同失,则山西失!”

李慈与林世昌见傅博仁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仍旧愿意分兵五万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李慈站起身来与傅博仁拱了拱手严肃道: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耽误傅大人了!傅大人且去大同!我等平定京师乱事之后,定会安排后续驰援!”

傅博仁也不愿意在这些瞎客套中浪费时间,当即与两人拱了拱手道:

“朝中诸事就全部倚靠殿下与世昌诸公了!”

言罢,傅博仁一甩披风,直接走出了房门,楼下一匹良驹与若干卫兵已经整装待发。

傅博仁翻身上马与送出来的李慈两人一拱手之后便就打马离开了驿站。

军情之急,可见一斑!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挟持 刑部大牢,李晓详细询问了李钟赫一些事情之后,又与周瑞密谈了几句之后便就出了甲等牢房。

“周大人,接下去的事就要看您的发挥了,三日后我会把账册和相关证据送到您府上!”

走在前往丁戌牢房的路上,李晓沉声对周瑞说道。

周瑞闻言也是默然地点了点头,显然刚才和李钟赫的谈话中,有不少的信息量需要他整理。

因为二虎早就得了周瑞给的钥匙,所以李晓等人倒也没有引起周围牢房囚犯的注意,只当他们是刑部的人。

李晓进入牢房之时,正好看到已经被松绑的成昆与二虎一道手忙脚乱地摆弄着小德子的身体。

看着小德子躺在一块破门板上,一动不动,满身伤痕的样子,李晓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不由沉声问道:

“二虎,小德子怎么样了?”

二虎脸色阴沉,低声回道:

“回禀少爷,我刚才检查过了,他此时还有一口气,光凭这口气吊着,还能撑一段时间。”

听到小德子还没死,李晓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毕竟是从小伺候自己的仆人,主仆之间的情意不比兄弟之情差。

“那他伤得如何?此时是否方便将他带走?”

李晓是知道有些伤势其实不宜让病患大幅移动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天说不得带不走小德子了。

“除了小腿上有一处骨折迟迟没有痊愈,此时怕也是痊愈不得了,所以移动起来问题不大,其余伤势多是皮肉伤,只不过...”

李晓急忙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除了那处骨折以外,小德子身上还有一处重伤,伤及男儿根本!以后恐怕影响生育!”

李晓闻言不由怒从心生,但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沉默着走到了小德子身边。

看着小德子身上一条条鞭痕,一处处烙印,还有囚衣上的斑斑血迹。

李晓本想伸出手抚摸一下小德子的伤痕,但伸出去的手却停留在半空中,不知从何下手。

实在是因为小德子身上的伤痕太多了!

多到哪怕李晓心志坚定很少在公事中掺杂感情,但此刻却也对小德子的忠诚升起了一分感动。

李晓冷着声音问道:“周大人,沈伯言此时在哪?”

周瑞思索了一番回道:“清吏司不归我管辖,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今日我倒是没在衙中看到他,想来是没有当值。”

“如今先帝大行和严松被捕的消息传出,严党大小官员此时都在上下走动,寻求新的党派庇护,想来沈伯言也在忙于此事!”

李晓点了点头又问道:“周大人可知他家何处?”

“我记忆中应该是在天香坊内,一会儿出去之后我给您指个清吏司的小吏,一问便知!”

“行,那接下去就劳烦周大人了!”

李晓给了二虎一个眼神,随后拿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周瑞的脖子上。

“顾小姐,我们一会儿挟持周大人出去,外面自有人接应我们,但是到时候需要借贵府名号一用可否?”

顾英红闻言略感为难,她虽然平时中二,但又不是真的人傻,被李晓带着做这些胆大妄为之事是一回事,但是主动搬出家门震慑刑部又是另一回事。

“我这家仆乃是被严党奸臣残害至此,顾小姐难道忘了雷公山大营内宁远侯说的话?”

“清君侧!诛灭权奸!”

顾英红闻言回想起当日的情形,心知“李日耀”所言非虚,而且既然对方是严党官员,往死里得罪总没错。

“好!既然今天与李兄一道出来行侠仗义,英红岂有退缩的道理!”顾英红拿起身边的宝剑义愤填膺道。

李晓见此点了点头,随后与周瑞对视一眼之后便就挟持着对方大喊着:

“赶快放我们出去!北直隶按察使在小爷我手上呢!”

不过多时,李晓已经“挟持”着周瑞重新返回了刑部门口,在他身后则是二虎和成昆一道抬着小德子。

在这个过程中“被挟持者”周瑞还不时大喊着:

“哎呀!哎呀!哎呀!痛!你们别过来啊!要死了要死了!”

周瑞如此浮夸的做派倒是引得刑部的一众兵丁差役投鼠忌器,只敢手持刀械围着李晓等人,不敢上前。

这些差役们看着李晓一行人此时就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大齐立国这么多年,刑部何曾这么憋屈过?

先是让人打上门一通胡闹,又是让人在大牢里劫持了一省提察使,说出去就是个笑话!

李晓从怀中掏出一枚烟火令箭丢给了顾英红道:

“拉开!”

顾英红不疑有他,立即出手将这枚令箭拉开,令箭登时腾空飞起,在空中炸出一道烟花。

看着对方突然发出的令箭,刑部上下也是如临大敌。

“快快快!弩箭准备!刀盾手堵住门口!”

“人呢!人呢!快去步兵统领衙门求援,让他们抓紧前来!”

“大胆贼人!赶快放了周大人!否则尔等便是抄九族,千刀万剐的重罪!”

...

刑部中场面一片混乱,周瑞只能抽空将刚才威胁抄九族的喊话人记在脑海里:龟孙,这是嫌老子死得不够快是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刑部也慢慢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了,各项布置也已经到位。

而就在此时,刑部门外却是传来了大批兵甲跑动的声音,只见一队队身着金甲的御林军从街尾处杀将出来。

御林军们快速地包围了刑部大门,手持兵刃与长槊一言不发地堵在刑部门口与刀盾手对持。

顾英红显然也没想到这么一枚令箭居然引来了如此多的御林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刑部众人自然也都认识御林军的打扮,一时间对李晓等人的身份也是惊疑不定,进而怀疑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晓见众人僵持在此,只能出声对顾英红道:“顾小姐!”

顾英红闻言好似大梦初醒一般:“啊?哦哦哦!说词!说词!”

“刑部众人听好了,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宁远侯府顾英红是也!今日乃是听闻刑部有严党奸贼犯下千古冤案,所以明察暗访来此调查!”

“尔等速速散去!我等也自然会放了周大人!”

一直站在李晓身前的周瑞也配合道:“还愣着干嘛!人家宁远侯冲着严党来的,你们是严党?”

刑部差役兵丁们闻言干脆麻利地将手中的兵刃丢在了地上,现在这个时候谁再和严党沾上一点关系那就是找死。

见此情形,李晓也是放下了匕首,装模作样地将周瑞往前一推,冷声抱拳道:

“哼!如此便多谢周大人了!”

李晓推开周瑞之后又是指着一个小吏道:

“你!过来!我看你眼神躲躲闪闪,定和严党脱不了干系!我要你配合调查!”

此人正是刚才周瑞趁乱指认的清吏司吏员,他定然是清楚沈伯言府邸所在的。

抓过这名吏员之后,李晓便带着顾英红与二虎等人快速溜出了刑部大门,而在大门外的御林军也是很配合地让开了一条道给李晓。

回到军列之后的李晓,看着带兵而来的元槐笑道:

“没想到元统领御下如此有方,便是连刑部也敢冲过来?”

元槐抱拳与李晓行了一个军礼:

“殿...公子说笑了,既然东林老爷们暂时落了弟兄们的差事,弟兄们又拿了您的饷钱,自然是要为您卖命!”

李晓刚才暗示元槐不要点破自己的身份之后,闻言又是一笑道:

“那就看弟兄们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了!今天还没完呢!”

李晓抽出长剑对着周围喝道:

“天香坊,全军出发!”

小德子这个仇不报,汉王府中人,大虎三兄弟会如何看他?这仇不得不报!

...

皇城,内阁。

汪义真与张庸端坐在内阁大堂的左右两侧,独独留下了上首处的主位,两人都没有坐上去。

那原先是属于严松的位置,两人下意识地都想避开这个位置。

张庸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指道:“汪兄好手段,如今宫里上下怕都已经被贵党掌握了罢?”

汪义真皱了皱眉头,也不言语,显然他不太喜欢讲这些话放在台面上来说。

沉默许久之后,终于汪义真没办法,只能开口问道:

“如今步兵统领衙门也答应站在我们这边了,张大人那边除了几个川党和摇摆的鲁党怕也没什么筹码了吧?”

张庸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不答反问道:

“贵党打算如何面对登基之后的汉王?尽心辅佐?亦或者是当个摆设?”

汪义真闻言摇了摇头道:

“汉王如何是个能随意摆弄的主,长安那边还有十几万汉军枕戈待旦,便是京城中也还有一个世孙上蹿下跳。”

“倒是世子殿下,是一个贤明君子,若是他日世子为君,当可实现众正盈朝,中兴大齐,造福百姓的理想!”

聪明人说话与女人的性感一样,都是点到即止,汪义真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庸当即知道了东林党的目的。

早点扶汉王上位,搞死汉王,让汉王世子李慈名正言顺地继位!

张庸手指轻轻捻动,心中千百个念头闪过,思索着其中的得失。

“明日朝会,是时候议定先帝的谥号和庙号,并且也要对汉王进行第一次劝进了!”

汪义真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双方达成的共识非常满意。

只不过汪义真在低头喝茶的一瞬间,余光瞥了一眼堂上的主位,那个位置的归属,那自然是要各凭本事了!

汪义真思索着斗退了张庸之后,自己还有哪些对手:

林世昌?傅博仁?亦或是?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嫌疑 盛京城,天香坊。

数百御林军分成几队全副武装地将沈府包围了起来,这番动静倒是让周遭几个府邸一个个都如临大敌。

盛京城之中最为显贵的人家大多聚集在德政坊中,其次便是扎堆在天香坊中,沈府周围自然也都是达官显贵之家。

在京城当官,难免都会患上抄家恐惧症。

沈府门前的小厮眼见众兵士明刀明枪地将沈府围了起来,心中虽然害怕,却也只能大着胆子上前问道:

“敢...敢问各...各位军爷是哪个衙门的?这..这是?”

李晓给了元槐一个眼神之后,元槐会意走上前直接给了小厮两巴掌:

“你算什么狗东西?你们沈府大难临头了,你们主子还不出来见事?!”

小厮被元槐扇了两个巴掌,甚至都被扇掉了两颗牙,但是凭借他常年欺软怕硬的经历,小厮心中登时明白了,这沈府是真的要坏事了!

小厮跪在地上,满嘴流血含糊着磕头道:

“不敢欺瞒将军,沈大人今日不在府上,应该是外出访友了...”

元槐闻言也不敢自己拿主意,回头看向李晓等待下一步指示。

见此情形李晓高声对着四周喊道:

“沈伯言身涉谋逆大罪,并且有重大嫌疑,不管他在不在,他家中定然有证据留下,抄家!”

元槐听到李晓的命令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毕竟他们之前一直只是御林军,抄家也一直都是刑部、户部和内务府的事。

但是看着李晓的眼神,想起了刚才李晓的在刑部所说的话,元槐一咬牙对着身边的御林军下令道:

“上!抄家拿人!”

御林军一众兵士听令也是下意识地为难了一下,显然他们也认为这件事和他们平时的职责不符,但是他们和元槐做出了相同的选择,一咬牙之后便横下心打算往沈府冲去。

就在此时,沈府中走出一个花甲老人,身着家丁服饰,但是较为考究。

“老夫乃是沈府管家沈老八!各位军爷便是奉命来抄家拿人那也得出示相关文书凭证吧!”

说着沈老八一挥手,从沈府中冲出几个护院家丁一个个手持棍棒,颤颤惊惊地挡在门前。

“我们家老爷好歹也是刑部清吏司主事,堂堂员外郎,尔等一没圣旨,二没驾帖,还敢拿人?”

沈老八此言一出,躲在不远处看热闹的邻居们也都私下嘀嘀咕咕的,显然在法理上他们是认可这番说辞的。

更重要的是原本也只是强打起主意的御林军,闻言顿时就犹豫了,整个军阵都不由小小地退了一步。

李晓将场中情形看在眼里,立即知道在古代“师出有名”的重要性,在没有诺大的声望支撑下,一个人如果想指使一支军队,那就只能靠出师有名!

这就好像前世那些公司派系争斗抢夺公章的戏码一般,真实情况中肯定有一方是理亏的,但是真要闹起来,把水搅浑了谁还知道真实情况呢。

而且御林军在自己今后的布局中作用极大,今日李晓把他们带来也是存了调教的心思的。

李晓站出身来指着沈老八骂道:

“你这老贼,还敢胡言乱语?!沈伯言身涉谋逆大罪,先帝都去了,哪来的圣旨?至于驾帖,御林军归属御前司,不归六部管!”

“与我上!出了什么事,本公子担着!”

御林军们一听李晓的话,心中登时回过了味来,他们可是归属御前司的,理论上只有皇帝和司礼监可以指使他们。

现在皇帝死了,司礼监都围在汉王爷那里,谁还能管他们?

御林军们念及此处,不由恶向胆边生,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恶狠狠地盯着沈老八一行人。

沈老八眼见这些御林军在李晓三言两语之下再次打起士气,心中不由怕了几分。

“啪!”

还不待沈老八继续争辩几句,只见元槐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火铳直接将沈老八打了个对穿。

“上!抄家拿人!”

这次御林军们不再犹豫,一个个手持兵刃冲向沈府,其余几队快速在沈府四周戒严防备有人翻墙走脱。

沈府护院家丁们看着凶神恶煞的御林军,起初还是想凭借棍棒自保一下。

但是在御林军拿长槊砸开了几个家丁的天灵盖之后,这群家丁一个个都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丢下棍棒便慌乱地往院中跑去。

一时间,沈府中鬼哭狼嚎乱作一团,收拾细软的收拾细软,翻箱倒柜试图躲起来的也有不少,更多地则是无助地哭喊着。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从沈府中跳出了一个男子慌不择路地往外跑去。

元槐见此下意识便想冲上前去将人拿住,但是李晓却一把拦住了元槐。

“此人虽然慌乱,但是逃跑的方向颇有目的性,定是给沈伯言报信去的,且让他去,沈伯言老婆孩子都在这儿,不怕他不来!”

元槐闻言也不敢多说,虽然自古以来抛弃妻子之人不少,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做不出这种选择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府阖家上下也都被御林军绑缚在了沈府前院中。

因为没有盛京府府衙和吏部的帮助,所以李晓并没有关于沈伯言家中具体的户籍信息,反正府中上上下下的活人都被李晓拿了个干净。

站在场中看着一个个如同鹌鹑一般的沈府家眷,李晓并没有像那些大反派一般说一些阴险恐怖的话威胁他们。

李晓反而蹲下看着地上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和声问道:

“小朋友,告诉哥哥你们家谁说了最算话呀?”

小男孩吮吸着大拇指,不同于周围家眷的哭哭啼啼,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指着一个妇人诺诺道:

“大姨娘说了算...大姨娘给糖吃...”

李晓闻言笑了笑,先是揉了揉男孩的头,随后站起身来看向了那个被指的妇人道:

“沈夫人,如今贵府干涉到了一桩谋逆案中,若是您能大义灭亲及时提供些有用的线索,本公子还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妇人看着李晓,冷蔑一笑站起身来问道:

“公子口口声声自称白身,而贱妾怎么算也是朝廷敕封的六品安人命妇,公子如此问我话,怕是不妥罢!”

李晓见此不由挠了挠头,如果真要搬起身份来算他是亲王世孙,也算是郡王等级的爵位,自然是不怵这个所谓的安人命妇。

但是李晓此时是被先帝下旨开除宗籍的,到现在也没有正式恢复,所以理论上来说李晓还真要给这个安人命妇见礼。

“呵!小小的安人命妇也敢聒噪?!我娘还是二品诰命夫人哩!”

顾英红眼见李晓被这妇人难住,心中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地便想为李晓出头,所以在没过脑子之下便就刺了这么一句。

被顾英红这么一刺,妇人也泄了刚才的气势,说到底终究只是个深宅大院的妇人而已。

李晓见此也不愿多搅和什么,此时他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当即挥手道:

“将府中几个当家的单独拎出来,分开审问,定要问出沈伯言的罪证在何处!”

而就在此时,沈府外突然传出了一阵兵马跑动的声音,一队队红甲士兵从沈府外冲进沈府。

“步兵统领衙门!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宅!”

“速速放下兵刃,释放人质!否则休怪我等无情!”

看着数量略多于己方的步兵统领衙门的兵丁,李晓眯了眯眼,也不出声只是给了元槐一个眼神。

元槐上前抱拳,冷冰冰地回道:

“我等乃是御前司麾下御林军!在此查案!还请步兵统领衙门退避!”

步兵统领衙门的带头之人闻言皱眉喝道:

“狂妄!御林军身负皇城安危,先帝曾下明旨,盛京城内一应防务由我步兵统领衙门负责,查案之事如何与你们有关!所查何案?!”

元槐依旧是冷冰冰地回答:“我等乃是追查谋逆大案,不方便透露!”

“我看你们御林军就是要造反!”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步兵统领的身后传出,只见来人身着大红官袍,眉目之间不怒自威。

不是东林党党魁汪义真又是何人?

汪义真话音刚落,在他身边又走出了一个李晓熟悉的身影:沈伯言!

沈伯言看着李晓,笑着拱了拱手道:

“小殿下,士别多日,还真是刮目相看啊!您现在居然已经胆大到敢无旨擅动兵戈了!”

李晓皱眉看着沈伯言小人得志的模样,再反观御林军的反应,汪义真的出现难免还是让御林军们出现了退怯之情。

李晓对着汪义真抱了抱拳问道:“汪大人!御林军查案怕是不归你们内阁和步兵统领衙门管吧?”

汪义真黑着脸一甩衣袖道:“小殿下!我还是提醒您一句!您作为白身,还是不要掺和进这些事来的比较好!”

“御林军怎么做,本官是管不着!但是御林军查的是刑部清吏司的主事员外郎,这便就与我内阁有关!”

“若是小殿下还要拿分属不同来说事,司礼监的文书马上就到,想必小殿下也没话说了吧?”

李晓能很明显感受到,当汪义真搬出司礼监时,整个御林军似乎都弱了几分气势,一个个左顾右盼,似乎都起了退怯之情。

“拿起你们的兵刃对准他们!”李晓摇开扇子对御林军淡淡地下令道。

得令的众御林军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响应李晓的命令。

李晓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继续道:

“你们忘了我说的话了么?你们是我李家的奴才!拿起你们的兵刃对准姓汪的和姓沈的!”

众御林军闻言只是为难地看着李晓,依旧不执行命令。

李晓继续道:“临阵不上者开除御林军军籍,收回祖上赏赐!上前十步者,赏金百两!”

一听李晓提及祖上,御林军兵士们都想起了前日李晓在校场对他们的训话,他们祖上拿命为他们换来了这千秋万代的铁饭碗。

李晓看着众将士骂道:

“为何你们还要怕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狗官?这些狗官付出了什么?一朝中榜,为官数载,吃拿卡要,赚的怕是比你们这些几代人积攒的还要多!”

“你们是李家的奴才,怕的应该是主子!而不是主子的管家!拿起兵器,对准他们!”

这次,御林军们不再害怕,不再犹豫,所有人齐刷刷地拿起了兵器,勇敢地面对步兵统领衙门的兵丁。

汪义真见此怒发冲冠,怒喝道:“李晓,你敢!”

“本公子奉汉王之命彻查先帝驾崩内情,汪义真,你敢拦我!?”

寂静,李晓话音一落,场中陷入了寂静,没人敢在此时说话。

就连汪义真也不可思议地往后退了两步,彻查先帝死因!这是要掀起大案的节奏!

汪义真不敢想象:难道汉王要掀桌子了?难道他不怕我们鱼死网破么!

一众御林军们却是不管这些许多,李晓的话反倒给了他们更多的信心。

彻查先帝驾崩内情,除了他们御林军,满朝文武还有哪个衙门机构有资格承担这个任务?

虽然大家都隐隐知道是汉王和东林党联手干的,但是理论上来说满朝都有嫌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辛秘 沈府之中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但只有一人仍旧在大呼小叫。

只见沈伯言站在步兵统领衙门的士卒身后指着李晓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放屁!本官身为刑部员外郎,如何与先帝驾崩案有关!”

“你有什么证据?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血口喷人!”

沈伯言此时显然已是恨极了李晓,参与弑君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便是不死那也得脱层皮。

汪义真悄悄与沈伯言拉开了一点距离冷声道:

“沈大人所言甚是,小殿下既然明言是追查先帝驾崩案,但是众所周知先帝是在逆党裹挟之下不幸仙逝的,就算要拿人问话,那也得凭证据的!”

“况且,就算是要查案审问,那也该由皇后下旨指定衙门、官员协办此事,小殿下一介白身,如何能与御林军一起查案?”

李晓见此冷哼了一声笑道:

“汪大人言外之意,汉王身为先帝胞弟,皇后娘娘钦旨的督政,如此身份也没有资格密令我彻查此案?”

“汪大人百般阻挠,莫非是与逆党有染?”

汪义真闻言脸色不由又变黑了几分,但是也不敢轻易接李晓的话头,他也只是刚接手东林党不久,若是染上半点弑君的嫌疑,那他就不要妄想宰执天下了!

李晓一挥手示意御林军上前摆出攻击姿态道:

“今日我也不为难汪大人了,沈府我可以不抄,沈伯言我必须带走!”

“至于您要的证据,三日后朝会大典上,自然会将此案公诸于众,交由诸公朝议!”

汪义真闻言扫了一眼边上的沈伯言,心中暗想:

这厮也是今日才利用座师同期等关系与自己攀上关系的,左右不过是个六品官,而且原先还是严党成员。

汪义真一甩袖子,冷哼道:

“小殿下查案与我何干!既然身怀密令,本官如何置喙!倒是三日后,若是朝堂之上小殿下未能给满朝诸公一个交代,哼哼!”

言罢,汪义真扭头便带着步兵统领衙门离开了沈府,只留下一个沈伯言无助地站在原地。

汪义真到现在还没能想通这到底是汉王要掀桌子还是要利用先帝驾崩更深度地打击严党?

毕竟沈伯言好歹也算以前严党中的小头目级人物了。

待汪义真离去之后,李晓冷笑着看向沈伯言,都不用李晓示意,二虎一个飞身便把沈伯言一把擒住了。

顾英红站在李晓身边,略显怀疑地对李晓问道:“他...他们都叫你小殿下?”

李晓拿起纸扇在顾英红可爱的脑门上敲了一下:“什么小殿下,你听错了!若是再瞎猜,便不带你出来玩了!”

顾英红闻言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转过身子,然后伸出手掰着手指算着京城宗室之中谁能称得上小殿下这个称呼。

努力半晌之后,顾英红只能放弃,原因无他,谁让她平时只忙着浪迹江湖,扮演“西中客”,就连京中与自己适龄的男子都不曾上心,如何能得知皇室中那些复杂的成员关系。

李晓见顾英红如此做派当即是知道对方未能识破自己的身份,索性略过顾英红径直走向了沈伯言。

面如死灰的沈伯言此时已被二虎死死钳住,就连挣扎动弹都是困难,微微抬起头看向李晓,卑微地乞求道:

“殿下,放过我的妻儿...”

李晓拿着纸扇轻轻掂起沈伯言的下巴笑道:“当日沈大人在杨柳胡同可不是这样说的...”

“沈大人当日所言,汉王府家眷可都会被送到教坊司...”

“殿下!是沈某有眼无珠!您放过我的妻儿,您想要我攀咬谁我就攀咬谁!”

“求求您了,请殿下一定放过我的妻儿啊!”

“沈家不能断在我手上啊!殿下,求您了!”

李晓放开沈伯言,侧头看向门板上的小德子,心中一冷:

“你的妻儿是死是活我不在意,你们沈家的香火我也不在意,等着吧!自然有人发落!”

转过头去,李晓挥手道:

“将这些家眷全部带到军营中去看管!带走!”

...

皇城,椒房殿内。

满头银发的皇后在侍女的服饰下有条不紊地将凤冠、珠钗等一系列首饰卸下。

皇后亲手摘掉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漫不经心地问道:

“汉王那边怎么样了?”

“回禀娘娘,汉王一整天都呆在紫渊阁内休息,除了汪阁老他们来议过一次事,便没有接触过外人了。”

皇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之后,继续问道:“昨晚是哪几个在服侍汉王?”

“小春、小丽她们俩,这俩骚蹄子昨晚可折腾了一夜呢,真是便宜她们了。”

皇后冷笑一声,瞥了侍女一眼道:

“怎么?伺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就是得了便宜?我看是你这骚蹄子寂寞久了吧?”

“今晚你也过去,一定要把汉王服侍好了,若是还不够尽管从殿内支使人过去!”

侍女闻言不禁巧笑嫣然,一脸开心地福了一礼道:“奴婢谢娘娘恩典!”

“传令御膳房,往后送到紫渊阁的御膳多加些滋补药物,既要让汉王保持精力,但又不能让他亏空地太早了!”

侍女上前替皇后脱下凤袍,低声回禀道:“是,奴婢记下了...”

脱下凤袍之后的皇后又在一个侍女的扶持下缓缓坐到了一面镜子前,冷声问道:“听说汉王府那边的汉王妃痴傻了?”

“是的,听说当日世孙回了汉王府正好撞见一个王孙在冲撞汉王妃,许是王妃年迈受了刺激,一下子便就得了癔症!”

皇后闻言原本手中的动作不由一滞,过了许久才接过侍女递上来的净牙之物。

皇后不动声色地问道:“是汉王府中哪个王孙?”

小侍女闻言赶忙跪在了地上请罪道:

“娘娘恕罪,具体情形奴婢也不太清楚,汉王府中的王主官可能会比较清楚这些,奴婢这就去找他!”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个月钱大儒的丹青可送进宫来了?”

“已经替娘娘布置好了,就在娘娘的卧房之中!”

“恩,下去吧,打听清楚是哪个王孙,明日以本宫的名义宣进宫来。”

小侍女跪在地上高喊道:“奴婢遵旨!”

待得小侍女走出椒房殿之后,皇后挥退了几个想要上前服侍的婢女,独自一人走进了卧室。

只见卧室一张书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轴,而此时书桌上展开的正是一副崭新的画轴。

皇后慢步走到书桌前,就着几盏烛火,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丹青。

烛火离丹青越来越近,皇后有些苍老的身子也越来越贴近丹青,直至皇后的脸颊都贴在了丹青之上,一双老手轻轻抚摸,嘴中呢喃着:

“义父...”

那年,应天的秦淮河上,那艘小小的乌篷船上,一个意气风发的才子,一个少女怀春的艺伎。

命运捉弄,有情人却成了父女,他成了南国大儒,而自己却荒唐地成了一国之母。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龙卷风 盛京城,紫渊阁内。

李晓第一次进入这座天启帝最钟爱的阁楼,只不过此时阁楼的主人已经不再是天启帝。

“爷爷,孙儿奉了您的密令彻查先帝驾崩一案,昨日已经拿下了刑部清吏司主事沈伯言。”

李晓站在一处茶座前恭敬地向李检回禀着昨天的情况。

虽然如今皇城已被皇后实际控制,但是李晓这种光明正大的拜见和禀报,其实就是给自家老爷子通个气而已。

茶座上,李检颓废地斜躺着,任由茶桌上顶级的茶茗冷却,一双老眼双目无神,老态尽显。

看着李检此时的情况李晓心中有些疑惑,这才进宫多久,老爷子的精气神就大不如前了。

要知道之前在汉王府时,老头子虽然一天到晚缩在皮裘之下,但是精气神却很好。

“爷爷?”李晓见李检没有回话,试探地出声提醒道。

受了李晓的提醒之下,李检抬起眼皮,一脸茫然地看着李晓:

“啊?你说什么?”

显然,李检刚才已经出神了,这种事以前几乎不可能发生在这个精力充沛的小老头身上!

抬眼看了一下左右侍立的监视太监,李晓按下仔细上前询问查看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身为前世金融从业者的习惯,总是喜欢站在信息优势侧,对于此事老爷子莫名的变化,李晓感到了一丝不安,心中一动,李晓决定先试探一下:

“爷爷,刚才孙儿向您禀报了先帝驾崩一事!”

李检闻言一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恢复了些神采,事关先帝必然是极为敏感之事,李检的政治本能驱使着他迟钝的大脑仔细思索其中的变化。

李检看了看周围的太监,斟酌了一下问道:“查地如何了?”

眼见李检接住了话茬,李晓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还能有正确的反应,说明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一步!

“孙儿奉了您的密令,调动御林军捉拿了刑部清吏司主事沈伯言一干人,现在正在审问!”

李检这次仔细认真地听了李晓的禀告,一字一句地在脑海中斟酌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侍女蔓步上前,替李检更换了一盏茶盅。

李检抬眼看了一下侍女,任由对方将冷却的茶茗收走沉声对李晓道:

“既然案子查到这里了,断没有结束的道理,御林军你继续掌着,但是这个案子能查到哪里你应该清楚?适可而止方是正道!”

李晓点了点头,当着侍女和太监们的面,故作为难道:

“但是先帝去了孙儿的宗籍,现如今已是白身,这身份上却是有些不方便。”

李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盅,轻轻喝了一口:

“你奶奶那儿保管着本王的的汉王印,你去取来,手持汉王印,可代本王行事!”

李检话音刚落,一直在桌上摆弄茶盅的侍女手中动作不由一滞,但是经过良好训练的侍女也只是微不可查地一滞,随后自顾自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反倒是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的李晓总感觉紫渊阁内有什么不对劲的。

只见侍女轻轻点燃了一鼎异香,袅袅青烟从炉鼎中飘了出来,李晓动了动鼻翼深吸一口,虽然感觉诡异,但是却说不上来问题在哪。

“啪!”

就在李晓思索事情的时候,只见李检一手拿着茶盅,一手拍在侍女的翘臀上肆无忌惮地摩挲着。

李晓见此瞳孔不由一缩,老爷子绝对出现问题了!

以前的老爷子只会口花花,绝对不会真的上手,而且老爷子也是一个节欲之人,但是看现在双眼迷离,眼眶凹陷的样子,怕是最近有过纵欲!

“王爷,汪阁老和张阁老携同百官正在紫渊阁外举表请求谒见!”

还不待李晓继续试探什么,突然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在紫渊阁外面响起。

李晓闻言登时知道这是百官要对老爷子进行劝进了,毕竟天启帝驾崩已经有好几天了,既然已经确定了继位之人,那就要快点举行登基大典。

因为只有新帝登基了,才能确定先帝的谥号,如此才能尽快让先帝下葬,朝臣们也盼望着新君登基之后才能开启一场全新的政治盛宴!

李晓和李检对视了一眼之后,李晓快速地躬身行了一礼道:

“爷爷既然有大事要忙,孙儿先退下了。”

“恩...”李检沉吟着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李晓此时的确不适合在百官面前露面,只有自己登基之后才能为自己最疼爱的这个孙儿恢复宗籍,恢复应有的荣耀和权柄。

李晓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躬身倒退着朝紫渊阁的侧门走去。

而就在李晓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哎,你...”

李晓回头只见老爷子伸手指着自己,欲言又止,眉目之间一副遗忘了什么事情似得。

看着李晓疑惑的眼神,李检又仔细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摆手示意:

“去吧,去吧,照看好府里!”

李晓见此心中非常沉重,但却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对于从小将自己带在身边的这个色老头,李晓是打心眼里敬服的,但显然如今身在紫渊阁中的老爷子出现了什么问题!

怀着沉重的心情李晓走出了紫渊阁,在侧门处凝视了一会儿百官劝进的景象之后,便在小太监的带路下缓步走向宫门。

走了不过几十步,李晓突然对身边的小太监问道:

“小公公是田公公的孙子吧?”

小太监闻言不由一怔,随后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往前引路:

“殿下,此话可不敢在宫中乱说,田公公是先帝爷身边的红人,奴才哪能攀得上高枝,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奴才怕是活不过今晚...”

李晓闻言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飞快地塞给了小太监:

“田公公与他那侄子田时远公公此时都在本公子处,他们在宫外的生活也由本公子周全,你的事本公子自然知道。”

小太监将银票飞快地收入袖中,这次却不反驳李晓了。

“我知道你是田公公埋在后宫里的暗子。”李晓抬着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照看好汉王!若是平时吃的用的喝的,里面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偷偷拿了去,没人知道!”

小太监闻言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只不过脚下的步伐又是快了几分。

但就在李晓即将走出宫门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宫门口。

李晓皱着眉看向李靖问道:“你怎么来了?”

李靖没有回答,倒是李靖身边的一位大宫女对李晓福了一礼客气道:

“李公子,是皇后娘娘传了懿旨让奴婢带人去看望汉王妃,顺便带个府里懂事的王孙回来问话。”

李晓没有看大宫女,只是死死盯着李靖,冷声问道:“所以你便过来了?”

李靖看到李晓,害怕地往大宫女身后躲了一躲,强自摇开纸扇道:

“李晓,我敬你是长兄大哥,不愿与你计较,但是你得知道现在你已经不是汉王府的儿孙了,本公子的事轮不到你指摘。”

“看来当日我在荣秀堂上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李靖见李晓提起当日之事,登时便装不了这副做派,一脸恼羞成怒地对李晓骂道:

“那日我不过是昏了头,任由你个王八骑上头来!这几日我也清楚了爷爷和东林党的合作,今日是皇后娘娘召见我,自然是要赐我造化的,你休想坏我好事!”

李晓见李靖如此说话,不由冷笑了一声,随后耸肩走出了宫门。

作为一个前世资深的金融从业者,一整套的风控模型是必不可少的,李靖在李晓的风控模型中顶多算个市场波动,属于不用主动操作都可控的因素。

...

反观李靖自从在宫门遇到李晓之后,之后的一路上都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显然李晓给他带来的震慑远不止他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

光一个嫡长子之位,让他这个庶子几乎绝望。

终于,怀着忐忑的心情,李靖走到了椒房殿内,看着四周美艳妖娆的宫女,李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启禀娘娘,汉王府王孙李靖已经带到。”

万千帷幕之后,一个老妪端坐在一座案台之后,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皇后不带感情地轻声道:“宣!”

李靖闻言赶忙从椒房殿外间行至堂前,大礼参拜道:“孙儿李靖,见过皇奶奶!”

老妪略带磁性的声音缓缓发出:“恩...是个不错的小子...”

“你...很好...”

李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恭敬地高喊道:

“孙儿,不敢,平日里未曾入宫孝敬侍奉皇奶奶,当不得皇奶奶的夸。”

帷幕后的老妪没有发出声音,场中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皇后开口问道:“汉王妃此时情况怎么样了?”

李靖闻言身子一颤,随后平静回道:“那日我家大兄李晓带兵冲进汉王府,奶奶何时见过这个场面,一时间竟被大兄吓出了癔症来。”

“这几日孙儿到处延请名医为奶奶治病,但是都说回天无力....唉!”

帷幕后的老妪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拿起一张锦帕轻轻擦了擦嘴掩盖道:

“按你的意思是李晓忤逆不孝?看来先帝把他逐出宗籍不是没有道理的。”

“启禀娘娘,正是如此!”李靖面不改色地大声道:

“今日入宫时孙儿还在宫门外遇到了大兄,大兄口中仍是戾气十足,没有一丝悔改之意!”

“哼!岂有此理!”皇后故作生气地一拍桌前的案台怒斥道:

“如今看来,先帝开除他的宗籍,倒像是给他解除了枷锁,行事愈发无所顾忌!凭白在外间坏了我皇家颜面!”

李靖闻言心中大喜,继续添油加醋道:

“娘娘英明!如今满京城地都是在议论大兄,给咱们皇家丢尽了脸面!”

“李靖!如今汉王在宫中督政,世子又还未回来,你既然作为汉王府王孙,也有清理门户的义务!”

“本宫赐你宗人府经历官职,并赐皇后宝印,着令宗人府大宗令协同你一道将李晓抓回,送到皇陵圈禁!”

李靖闻言登时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帷幕后的皇后。

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大宗令 汉王府,荣秀堂中。

汉王妃痴痴呆呆地坐在锦櫈上,李晓小心翼翼地吹着手中的药膳汤羹,在他们不远处堂下,几个戏子咿咿呀呀地演着一折戏文。

李晓将吹凉的一勺羹汤送到汉王妃嘴边,轻声道:

“奶奶,乖,晓儿服侍您用膳了…”

汉王妃闻言慢慢地张开嘴巴任由李晓将羹汤送入她的嘴中,堂中一众下人见此情形一个个都是默不作声,只有青栀和修玉两个大丫鬟此时已经红了双眼。

看着老太太如此模样,别人只当是癔症还有将养回来的可能,但是李晓却是很清楚,自家奶奶得的这个老年痴呆症,基本属于不治之症。

见老太太嘴角流出了几滴食物的残渣,李晓也不嫌脏,非常耐心地拿起锦帕替老太太擦了擦嘴。

青栀悄悄走到李晓身边轻声道:“少爷,还是让我来吧。”

李晓摇了摇头,手中不停地搅拌着汤羹,对青栀随口问道:“紫鸢如何处置的?”

“本想将紫鸢好好再调教一番,毕竟也是老祖宗身边的老人了。”青栀替老太太折了折锦被,口中轻声回道:

“哪想到,好好的人就突然得了暴病,请了郎中来看也没撑过昨晚,已经通知她家人来收尸了。”

李晓闻言伸手轻轻握住青栀的小手,温声道:“辛苦你了…”

此时汉王府中老爷子在宫中,老太太又犯了病,其它两个兄弟一个反骨仔,另一个天天躲着他,整个王府除乐李晓自己,居然没人能操持。

偏偏李晓现在又要不断地应付外间的风波雨浪,很多事情以自己的身份在内府中又不方便,青栀的果断稳健的确是帮了他很大的忙。

不过让青栀当几天家的功夫,整个汉王府此时都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中。

青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小手从李晓魔爪中抽了出来,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随后继续替汉王妃收拾着身前食物的残渣。

突然就在此时,荣秀堂外,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只见李靖带着一堆衣着锦绣的男子直接闯入了荣秀堂中,在门口的几个家丁丫鬟更是拦都拦不住!

李靖推开一个丫鬟,随手摆了摆,自有身边的随从将堂下的戏子们驱散,随后恭敬地将一个素衣老者请入屋内。

李靖摇开纸扇,倨傲地扬起下巴对李晓冷声道:“李晓!还不下跪见过大宗令大人!?”

李晓闻言瞥了李靖一眼,依旧小心翼翼地搅动着手中的汤羹:

“先帝在时,本公子便被开除了宗籍,既已不是皇室中人,何须与族中长辈见礼?”

李靖面色一冷,嘴角含怒:

“你既然知道自己已是白身,如何还在汉王府中猖狂?!大宗令论品级乃是当朝一品,你既无功名又无爵位,如何敢不见礼!”

李晓闻言居然没有搭理李靖,好似默认一般地转头看向老者,问道:

“汉王妃乃是晚辈嫡祖母,如今祖母这样了,身为孙儿服侍膝下,大宗令执意想要让晚辈现在向您行礼?”

大宗令李群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一头银发打理地井井有条,便是身上的锦袍也看不到一丝褶皱,不说话时表情凝重严肃。

李群皱着一双浓眉,打量了一下李晓和汉王妃,他宗人府不是东林党的走狗,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沉吟了片刻,李群一张老脸古井不波缓声道:“朝廷法度理应如此…”

大宗令话音刚落,身后几个宗人府的来人都开始熙熙攘攘地撺掇着:

“好狂妄的小子!见了大宗令还不赶快跪下!”

“你以为被开除宗籍就不归宗室管了?!”

“宗亲法度,抛开朝廷来说,论辈分大宗令也是你祖父一辈的,还不给大宗令跪下磕头!”

宗人府众人越吵越不像话,有几个干脆都要挤上前来指着李晓的鼻子骂了,放在以前,这些人看到亲王嫡孙,哪个不是唯唯诺诺的样子!

李靖看着场中即将闹成一团,心中不免得意,自己不敢对付李晓,自然有大把的人替他出头。

看着自己面前被吵闹声吓到的老太太,李晓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从怀中掏出一方金印喝道:

“汉王金印在此!爷爷赐我金印,让我照看家中,见此金印如见汉王!”

“大宗令,这方金印您认不认?!”

看着李晓掏出的金印,一群宗室子弟立即闭上了嘴,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李群和李靖。

李群一张老脸依旧不带表情变化,仔细接过李晓手中的金印核对一番之后递回给李晓,随后淡然地双膝跪地高喊道:

“臣李群,参见汉王殿下万福金安!”

众人见此,登时不敢继续叫骂了,一个个跟着跪在地上高喊请安。

宫中已经传出第二次劝进的消息了,这汉王可是要做皇帝的人,他们可不敢在此时落人话柄。

李靖跪在地上看着李晓手中的金印,眼中妒火闪动,紧紧咬着牙齿。

行完礼之后,李群站起身来,冷漠地对李靖说道:“李经历,宣旨吧!”

李靖闻言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随后从袖中拿出一方金印:

“皇后宝印,懿旨!”

众人闻言刚刚站起的身子,不得不继续往下跪去,而在李靖身后的宫人太监则是拿着文书快速记录着,这些人的存在证明李靖的谕旨不是假的。

但是这一次,所有人都跪下了,唯独李晓和一众汉王府中人没有跪下。

李靖见此情形,怎能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当即指着李晓怒骂道:

“李晓,你放肆!皇后娘娘懿旨,你居然敢不跪?!”

“大宗令,李晓如此狂悖,是否应该严惩!”

李群闻言抬起头来看着站着的李晓,心中大感不满,冷声道:

“李晓,皇后懿旨岂容你不尊?左右!把这狂悖之徒拿下,跪伏听旨!”

宗人府乃是朝廷管理宗室的衙门机构,东林党是不可能指使得了李群的,但是皇后可以,即使皇后的懿旨再怎么无理,身为大宗令的李群也一定会听命。

无关乎利益纷争,宗人府独立与事外,只按照宗室礼法和朝廷法度办事。

李群话音刚落,自有身后的宗室弟子上前要拿李晓,但是与此同时从外间也冲进来了一大堆汉王府家丁,各个手持棍棒,将汉王府众人和宗人府来人隔了开来。

李靖手持宝印对着李晓怒骂道:

“李晓,你放肆!你想抗旨造反!?”

“难道你以为这点家丁就能拦住我们?!步兵统领衙门的兵丁现在就在外面,你的那些御林军此时正被司礼监的太监们弹压在宫外校场,你死定了!”

李晓耸了耸肩膀,继续专心喂汉王妃用饭,头也不回地对吩咐道:

“将李靖拿下!拖到后院打五十棍!”

青栀闻言,转头看向对着几个家丁扬了扬精致的下巴。

只见家丁们得令毫不顾忌地抄起棍棒便把挡在面前的宗室子弟抽翻,直接上前要将李靖拿下。

李靖见此情形不停地往后退着,同时出声高喊道:“赵统领救命!李晓造反了!救命啊!”

李晓见此也不着急,任由李靖对着外间呼喊,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大宗令李群。

李群一张老脸漆黑,显然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喝道:

“放肆!老夫乃是一品大宗令!你们谁敢妄动!老夫定然奏请有司将你们捉拿灭族!”

家丁们闻言倒是停滞了一下,不再继续抽打,只是回头看向青栀,他们需要确定一下是否真的要将这个一品大宗令一起给打了。

而就在此时,荣秀堂外传来了一阵更为嘈杂的声音:

“御林军办案速速退避!”

“放肆!我乃步兵统领衙…”

“滚开!废物!御林军办案你也敢拦?”

“京城防务都由我们衙门负责,何时轮得到你们…”

“步兵你娘!老子爷在北疆杀蛮子的时候你们还在你爹球里!在这里给老子摆武将的谱!兄弟们抄家伙!”

“肏!兄弟们抄家伙和御林军拼了!”

外间的吵闹一字不漏都传进了荣秀堂内,李靖闻言脸色铁青,显然步兵统领衙门的兵卒被御林军给拖住了!

李晓对着家丁们点了点头之后冷声道:

“大宗令也不好使,今天谁废话就打谁!这是汉王府的家事,谁说也没用!汉王金印在我这儿!”

家丁们闻言也不含糊,当即继续抄起家伙向宗室子弟攻去,不过一会儿李靖便被提虾米一般地提溜到了李晓面前。

李晓随手抢下李靖手中的皇后宝印,转头对宫人太监问道: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么?”

太监宫人害怕地颤抖着,不敢言语,只是摇了摇头。

“拿着这个宝印,去外面宣旨,用皇后的名义,让步兵统领衙门的兵卒立即放下武器,否则按谋逆论处!”

太监宫人们闻言更是害怕,一时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传矫诏,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李晓从怀中抽出几张银票丢给他们:“照做,拿钱活命,不做,立马死!”

言罢,李晓便将宝印丢给了宫人太监不再理他们,转而向李群走去。

李晓手中依旧拿着汤羹,仍不时搅动,轻声问道:“大宗令刚正不阿,何必卷入这些事中?”

李群闻言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混乱的场面冷声道:“宗室礼法,朝廷法度,无关其他!”

李晓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李靖,冷笑道:

“大宗令也看到了,李靖与我到底谁才是纯孝之人,便是为了心中真正的宗室礼法,也应当知道做什么选择。”

李群冷笑一声,看向李晓讽刺道:“你手中的汤羹都凉了!若你真是多么纯孝之人,何必这般做派?”

李晓闻言手中的动作一滞,继续搅动着,平静道:

“大宗令刚正不阿,果然名不虚传,但是大宗令也有子孙,也有不肖之孙,我听闻大宗令嫡孙李环在赌坊输了不少银子…”

这一次,李群终于不再向之前那般一直古板冷漠,转而愤怒地看向李晓。

李晓从怀中掏出了一叠银子放在手边的桌上,笑道:

“过两日有些事需要大宗令配合,如果大宗令肯给这个面子,这些钱拿去,日后环哥儿的富贵,也可以有点着落!”

“至于在场诸位宗室兄弟们,自然也是多少有些薄利准备的。”

话说到这里,李晓把手中的汤羹递给了青栀,直勾勾地看着李群,一言不发。

不过几息之后,李群终于颓废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缓步上前拿起了银票。

李晓笑了笑,自顾自地往外间走去,在外面宫人太监们正在宣读皇后的矫诏。

金融人第一守则: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尽量用钱!

走出外间,御林军们正在收缴步兵统领衙门士族的兵器,元槐快步上前递给李晓一张信纸。

展开信纸,只见诺达的白纸上只是写着潦草的一个“危”字,依旧是汉王私印。

李晓见此心中早有准备,只能是莫名地叹了一口气,望向皇宫方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阿芙蓉 盛京城,全城第二大的酒楼中。

李晓端坐在一个隐秘的包厢内,手中把玩着一块黑色的香料。

“没想到东林党居然搞出了这种东西,简直就是打开了魔盒!”

看着手中的香料,李晓怎么也没想到导致老爷子失控,东林党控制几代君王的秘方居然是眼前的这块罂粟香!

用罂粟和其它物品一道熬制成香料,居然就变成了一种简陋的致幻剂,再辅以饮食中的催情食物,难怪天启帝和老爷子进入后宫之后都会变得不像自己。

李晓看着窗外的皇城方向,轻声问道:“都安排妥当了么?”

站在李晓身后的大虎闻言瓮声瓮气回道:

“青栀和二虎已经带着所有汉王府家丁进宫了,二虎的武艺就算放在大内也是极为了得的,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

李晓点了点头,叹气道:

“今日是第三次劝进,之后还有登基大典,还不是和东林党翻脸的时候啊!”

大虎闻言也不敢搭话,只是自顾自地站在李晓身后,

就在此时胖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他们来了!”

“请他进来吧。”

大虎打开房门,一个衣着斗篷的神秘男子连同一个锦衣胖男一道走了进来。

两人走进房门先是恭敬地对李晓行了一礼:

“见过殿下!”

现在这个时候称呼他为殿下的人,除了浙党以外,可就不多了。

李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虚迎了两人一下。

“今日找两位前来,想必应该都清楚是什么事罢?”

两人不敢说话,都是低着头沉默。

见两人不说话,李晓主动出声道:

“向掌柜,我听说你在证券行中输了足足二十万两银子,便是这间酒肆也已经抵押给了当铺。”

锦衣胖男闻言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忙不迭地弯腰点头道:

“殿下可一定要救救小老儿,一辈子辛苦积蓄全都只剩这件酒楼了,眼瞅着就要保不住了。”

李晓点了点头不答反问道:“知道本殿下为什么选你么?”

向掌柜迟疑道:“这...这却是不知!”

“根据我这几日调查,彻查证券行的游行示威中就数你向掌柜喊得最凶,在富商中也属你向掌柜最有名望,而且你向掌柜是晋商!”

李晓从怀中拿出一张名单,放在桌上:

“这是我所知道在证券行中真实亏钱的商户名单,我需要向掌柜明日把他们请到这里,并且届时要支持我的动议,那这酒楼我便可以帮你赎回!”

向掌柜闻言迟疑地看着李晓桌上的名单,商海沉浮多年,对于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天生就有些戒备和不信任,同时又想到了李晓此时在外间的名声,一时间有些踌躇不定。

但是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破产,心想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当即一咬牙躬身道:

“愿为殿下效命!”

李晓点了点头,示意大虎将名单递给向掌柜,随后看向了斗篷男子。

李晓看着来人感叹道:“大人此时境遇似乎不佳啊...”

斗篷男子闻言,整个身子一颤,随后快速地跪在了地上颤声道:

“求殿下救我!只要殿下能略施庇护,我愿为殿下在朝中冲锋陷阵,效死命!”

李晓点了点头,示意对方附耳过来:“我只需你...这样...这样...可懂?”

神秘男子隐藏在斗篷之下,闻言不时点头...

...

皇城,紫渊阁内。

汉王李检此时一脸萎靡地斜躺在锦塌上,刚刚百官已经对他进行了第三次劝进。

不知道为什么,在外间接受劝进之时尚能打起几分精神,但是一到这里间之后便就感觉整个人提不起精神,就像如此颓废。

李检也不是没想过要搬出紫渊阁,但是每每起了这个念头之后,太监宫女们都是不停劝谏,而自己居然也会有浓烈的不舍之情。

意识到不对劲之后,李检这才在自己意识稍微理智的情况下,用最后的绝密渠道将一张“危”字送给了李晓,但愿自己的乖孙能及时发现不对罢...

就在李检神游天外,思绪发散之时,外间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个太监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放肆!大内禁宫其实你们说闯就闯!”

“宫门侍卫呢!居然这就放人进来了?!简直是找死!”

青栀的声音在外间脆俏俏地响起:

“启禀公公,公公不必喊叫,我等乃是汉王府家奴,是奉了汉王妃的令来宫中服侍王爷的。”

李检闻言抬起了眼皮,听到声音他也想起了青栀这个丫头,是自家那个老婆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似乎和自己的乖孙也有点红粉味,没想到这个丫鬟居然到了皇宫也能如此果敢。

太监的声音依旧在紫渊阁外:

“侍卫!快与我抓住他们!皇宫之中,未得皇后懿旨,擅闯大内!不管谁来都是死罪!快抓起来!”

“御林军!你们要造反么!快快退下!”

太监们互相奔喊呵斥着,想要催动侍卫上前捉拿青栀等人。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青栀直接喝道:

“皇后宝印在此!汉王妃宝册也在此!尔等还不退避!”

青栀话音一落,外间的嘈杂声终于停了下来,剩下的只有兵甲跑动的声音。

李检动了动耳朵,没想到自己的乖孙居然搞到了皇后宝印,这会让他们在接下去的博弈中占到不少便宜!

青栀的声音在门外小声响起:

“元统领,这些太监您还需要看押好了,不能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能瞒一时是一时,皇城四门也需要您派人去将所有侍卫换下,用咱们自己的御林军控制。”

元槐在外间颇为犹豫地问道:

“如果御林军分控四门的话,就没有什么兵力能来襄助外间的殿下和王爷这边了...我怕...”

青栀果决道:“按照殿下吩咐的,先将皇城四门控制了,不让后宫和东林党能产生联系最为重要,否则他们串通一气怕是要坏了大事!”

“王爷这边可以交给我们汉王府家丁,皇后一时半会儿恐怕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算反应过来了,有我等暂时抵挡,应该足够时间统领率兵驰援。”

元槐在外间翁声道:“既然是殿下的意思,末将照办就是,这里便交给姑娘照看了!”

言罢不久,紫渊阁的大门突然被打了开来。

强烈的阳光再次重新进入这座阁楼,李检被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

只见青栀进入房间之后,一马当先指挥着身边的家丁:

“将这些妖女全部抓起来,捆绑安置在侧殿!”

一众家丁闻言如同恶狼一般地扑向了正打算躲避的妖艳宫女们。

“将这些香薰!食物!其余一应用品全部换下丢到侧殿去!赶紧换我们从汉王府新带来的!”

李检斜躺在主位看着青栀发号施令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青栀此举颇为逾矩!

但是李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提不起精力,只是在看到香炉被撤的时候出言道:

“其它都可以撤掉,这香炉便放在这儿吧!”

青栀闻言想起了李晓对她说的那香料的恐怖之处,当即脸色一变快步跑到李检跟前小翼道:

“王爷,非是奴婢不知礼数,只是世孙殿下在进宫之前有言...”

李检抬起眼皮看了青栀一眼,见识李晓的话也愿意听下去:“你说,晓哥儿说了什么。”

“皇后安排在您寝殿里的香料有毒!此毒非是取人性命之毒,乃是控制人心之毒!”

“此物名唤阿芙蓉,也称鸦片,据传来自暹罗国,朝廷前些年还下了旨,鸦片每十斤征收税银一钱七分三厘。”

“只不过此物之前都只有东南沿海富商食用,在全国还未有普及,此物虽然取自药经但却是一种实打实的毒物!”

“若是偶尔服用此物,的确可以起到麻醉、放松之功用,但是长期服用会导致受用者对此物依赖成瘾,精神萎靡,精神感官变得更加敏感,更易获得快感。”

李检闻言不由一震,回想起这几日自己的种种举动,不正是长期服用阿芙蓉之后的症状,一时间背上不由冒出了许多冷汗。

“殿下吩咐我等要小心伺候王爷,让王爷清淡饮食,多晒太阳,条件合适还需要多运动...”

李检看了青栀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晓哥儿看人还是不错的,你...很好。”

“奴婢不敢!”

“晓哥儿明年也是时候要订亲了,若是那何氏不合适,我看你也不错...”

青栀跪在地上听到李检的话,哪怕心中再怎么冷静理智,也是不由升起了意外之喜,但脸上却不表现,依旧老实地跪在地上。

看着被撤走的香炉,李检虽然心中还是有点痒痒的,但是这次不再出声,任由家丁们施为。

“你先下去忙吧,不必待在此处,去将二虎给我叫来。”

刚才李检是在家丁中是看到了二虎的,在李晓的这通操作下,李检重新夺回了紫渊阁的控制,那么接下去有许多事他都可以重新出手施为了!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资产管理公司 翌日,盛京城城南最大的一块库房空地上,熙熙攘攘地聚集了各色商人。

有的穿着绫罗绸缎,佩戴捐官顶戴。

也有的布衣轻衫但左右都有壮汉相随。

更有甚者穿金戴银,十个手指都带满了戒指。

李晓带着胖虎和成昆站在空地前,身边跟着向掌柜,

看着场中的众人,李晓突然对成昆问道:

“小德子的伤怎么样了?”

“回殿下的话,小德子昨夜已经转醒了,只不过...”李晓皱了皱眉头问道:“只不过什么?”

成昆老实回答道:

“只不过在知道自己的伤势之后,气怒之下又昏过去了,大夫们施了针之后,便就起了高烧,大夫说人能不能救回来,就看能不能挺过这关了。”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心知这应该是伤口感染导致的高烧,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小德子的免疫力了。

“如果病情稳定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沈伯言我给他留着,让他炮制!”

向掌柜站在一边听着李晓和成昆的谈话,不由暗自心惊,他是认识沈伯言的,堂堂六品刑部员外郎,在李晓嘴中就如死狗一般,看来这位小殿下的杀性并不轻!

就在此时,场中一个锦袍富商对着空地前的向掌柜喊道:

“老向!人都差不多了吧?今日你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说事,你倒是说话啊!”

此富商话音一落,其余众人也跟着起哄道:

“对啊,老向!有什么事不能传个口信一定要把大家都叫到这儿?这都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拆借到足够的银子呢,时间不等人啊!”

“难道向掌柜得到朝廷最新的消息了?果然还是向掌柜神通广大啊!”

“不应该啊,我三舅姥爷是汪阁老的家丁,没听说有这茬啊!”

...

听着众人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李晓给了向掌柜一个眼神,向掌柜会意大步走到人群前喊道: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向某召集大家的确是因为向某找到了解决方法,把大家叫来也是商讨对策,听取意见的。”

果然,向掌柜话音刚落,底下人群中就传来了嘈杂的议论声:

“我就说老向有本事吧,这开酒楼的就是脑筋活。”

“要我说,还是咱们晋商靠谱,三下五除二这就有了点子。”

“老向,你也别光说不练,是啥对策你倒是说啊!”

向掌柜清了清嗓子,继续大声喊道:

“大家肃静!这个法子呢,其实不是向某想到的,而是出自一位高人!”

“这对策还是让这高人来给大家讲解吧,向某就不献丑了!”

向掌柜言罢一躬身,向后退了一步将李晓请出。

场下众人看到向掌柜居然请出的是一个毛头小子,不禁都皱起了眉头,有几个脾气暴躁的都开始在下面议论了起来。

李晓看着众人大声道:“诸位掌柜,诸位员外,想必大家这几日为了证券行的案子上下奔走,没少花心思吧?今日召集大家也是讲一讲,朝廷未来对这件事的处理意见,同时也听听大家的看法!”

李晓话音刚落,场下不由吵开了锅了,一个个出声大喊道:

“老向,你哪儿找来的毛头小子,好大的口气!”

“是啊!这小子怕是毛都还没长齐吧!”

“老向,大家是因为信服你这才来了这里,你若是这样胡闹,以后大家可不会再信你了1”

...

众人纷纷出声职责向掌柜,完全没有人搭理李晓,因为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

就在众人吵闹之际,站在李晓身后的胖虎上前一步喝道:

“放肆!此乃我汉王府嫡长孙李晓少爷!尔等也配置评?!”

胖虎一声大吼倒是镇到了众人,一听是汉王府的嫡长孙,一众富商登时就像吃了苍蝇一般,话憋在嗓子口说不出。

现在满盛京城,就连平头老百姓都知道了,文武百官三劝三进汉王,汉王已于昨日同意了继位劝进,登基大典就在这几天了。

也就是说李晓再过不了几天可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孙了,以坊间传言的信儿来看,便是直接册封皇太孙也不是没可能!

李晓停顿了片刻,见众人不再出声继续道:

“大家应该知道,证券行当时是毁在严樊逆贼的手上,当时是他下令刑部和户部来查抄证券行的,但是查抄当夜就发生了火灾,烧了所有的账册,他还说证券行里的钱也都被卷走了。”

“但是大家仔细想想,事情就真的这么巧么?”

众人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起先严党还当权的时候,大家即使心里怀疑,但却也不能说出口。

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认为其实是严樊自己在证券行里输了钱,所以一怒之下掀桌子的,把钱自己私下卷跑的,否则好好的人为什么要造反?

眼见众人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对于这种把事情往死人身上赖的事,他做起来自然是没有压力的:

“如今严松被下狱了,严府也被户部查抄了,我们从严府中找出了一些残破的账册,这些账册虽然不是特别清晰,但却能证明各位的确在证券行中有资产!”

众人原本都以为自己的银子是拿不回来了,被朝廷抄走的银子,哪还会还给他们?但是一听李晓后面半句话,众人不由都打起了精神。

李晓顿了顿,继续道:

“虽然这些账册可以证明各位的资产,但我也说了,账册不是很清晰,也不齐全,这个钱,朝廷也不好还给大家!”

李晓这话一出,底下众人都忍不住了,纷纷出言道:

“殿下啊,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您也说了,账册可以证明资产,那钱真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对啊,殿下,这钱您得给我们做主啊!若是没了这钱,小人家中那些铺子怕都是撑不过下个月!”

“殿下,哪怕只还给我们六成也行啊!多少还点啊!”

“五成!殿下,我们只要五成!”

“四成!真的不能比四成少了!”

...

听着众人嘈杂的喊叫声,李晓摇了摇头沉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把大家叫来是为了解决问题,让京城恢复秩序和稳定的!我也知道各家店铺现在经营困难!”

“但是直接还钱呢,怕是不现实了!”

“不过!”还没等众人继续吵闹,李晓大喝一声:“我这里有个折中的法子,大家不妨听一听!”

众人眼见李晓口风如此紧,当即也不吵闹了,只是喊道:

“殿下您且说,咱们都知道那是严党奸贼害的,与您无关!”

李晓点了点头,记住了刚才那个颇为机灵的商贾,随手挥了挥示意成昆办事。

成昆得了令吹了一个口哨,从空地四周外立马窜出了几百名青皮混混往场中跑来。

众商贾见此都是下意识地抱团靠了一靠。

只见众青皮快速地跑到空地边上的几座大仓库门口,随后青皮们一个个将仓库的大门都打了开来。

仓库门开后,众人放眼望去,只见仓库内是一袋又一袋的大米,这是李晓买下的所有漕粮和流通粮,还有田时远放给自己的皇仓里的粮。

众人看着仓库的米粮,一个个眼睛都直了,如今反贼已经打到了房山县,虽然没有人会认为京城会出问题,但是京城中的米价也的确是一直在涨。

特别是严松父子倒台之后,京城中行政力量一片混乱,再也没有人管控米价,各处黑市米价已经被炒上天了。

再加上各家店铺发不出工钱,京城老百姓一个个都已经到了变卖家产换粮的地步了!

如果李晓是想用这些米粮来和他们抵账,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晓看着众人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当即开口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这些米粮不是给大家抵账用的!”

“大家要知道,证券行,是肯定要重新办的,而且是要好好办的!但是大家的账,又不能赖掉!”

“之前的证券行三十家店铺,其实就是大家的交易标的,按理说应该是要拿店铺给大家抵账的,但是现在已经分不清具体账目了,而且大家估计也不会想要店铺,更想要的应该是银子!”

“所以我想了一个主意,打包三十家店铺的资产,成立单独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再做各位根据仅存的账册分配资产管理公司的股份。”

“为了保证资产管理公司的运行,同时也算是为了补偿大家,这些仓库里的米粮,就算朝廷注资进入公司的股份!”

“如此一来,公司有了资产运作交易,只要后续有了盈利,依旧可以按照股份给大家分红。”

众人闻言,对于李晓如此复杂的操作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了,当即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李晓见此轻笑暗自笑了笑,这个方案可是金融界非常经典的一套资产管理方案。

在他的前世,四大行上市之初账目上全部都是国有资产的坏账烂账,为了能让四大行轻装上市,国家可是把四大行的所有坏账单独提出成立了“华融资产管理有限公”、“东方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等四家资产管理公司。

随后让这这四家公司另外单独处理这些坏账,再注入房地产资产用以盘活,而四大行则是以0坏账的财报在沪股成功上市。

现如今李晓拿出的这套方案,其实本质上还是拿米粮抵债,从而实现债货对销的目的,但是一旦成立了这个资产管理公司,对于李晓掌握京城商贸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有了这个公司,等于说李晓有了一个媒介控制这些商贾,就拿眼下,李晓可以通过控制这个公司从而控制米价。

如果直接让这些商贾把米粮拿走了,接下去就是这些商贾拿米粮回去进行原始的商品经济价格炒作,把老百姓的钱吸出来,平自己的亏空。

但如果米粮是在公司账上,那么米粮的定价和销售策略则是由公司说了算,更容易集中化管理。

李晓见众人商讨的都差不多了,示意胖虎上前把准备好的东西搬了出来:

“如果大家同意这个策略,不妨上前立具文书,签字画押!”

“我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李晓话音刚落,成昆便带着一个个青皮混混隐隐将众富商围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双骑入城 盛京城,皇城宫门前。

今日满京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此齐聚,只因为今日是新君登基之日。

一应大典细节都由礼部和司礼监在这里日准备妥当,从这里开始,后续有一系列的礼法仪式。

汪义真站在东林党一系官员的首位,身边聚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既有原先就是东林的官员,也有这几日新进投靠过来的。

“还没有和宫里联系上么?”

汪义真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宫门城墙上的御林军,从昨日起他们就发现宫门处的大内侍卫被替换成了御林军,同时皇城也再次处于了封闭状态。

一个东林党官员低声回答道:

“还没,派了好几拨人,哪怕是内务府采买膳食的人都不让进,原先一些秘门通道也被堵死了,如今里面是密不透风了。”

另一个东林党官员出声疑惑道:

“阁老,这临近登基,我们却联系不上皇后,会不会是...”

汪义真摇了摇头,复杂地看着皇城道:

“不至于,如果真是宫里要对皇后动手,按照皇后的性格早就火光冲天了,动静决计不会这么小的。”

“那今日登基如果突增变数,我们和皇后没有通过气,我怕被汉王趁虚而入...”

汪义真环顾左右,见四周都是东林党死忠,也不避讳地道:

“今日登基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汉王对我们有所突袭,我们也需得见机行事,若是一会儿没有见到皇后的退位懿旨,那么接下去的朝议我们一定要将所有议程打乱、拖延。”

“林世昌大人和世子殿下不日就可带着五万边军抵达京城,等林大人到了,一切尽在掌握!”

汪义真虽然嘴上是这样说,但是心中却是如何都不愿意将事情拖延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能在今天登基大典上就把自己首辅的位置确定下来,等林世昌回来了,对方作为东林党老党魁,他势必是要退让的,那这首辅位置的归属就不好说了。

众人又是议论了一会儿,终于从皇城内传来了响彻京城的钟声和号角声。

随着钟声和号角声的响起,一直紧闭的宫门也缓缓打开,一个个御林军就如往日大朝会时的模样一般,林立在皇城主道两侧。

汪义真等人见此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随即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按次序进入皇城。

而就在百官看不到的城楼角落里,李晓和元槐站在阴影处冷眼看着东林党进入宫城。

元槐沉声对李晓道:“殿下若是届时发作,某将可以保证皇城不失,但是后宫那边...”

李晓闻言只是自信地笑了笑道:

“今晚我会再去拜访一下宁远侯,若是他那边还是摇摆不定,赵骐和王大千那边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他们都是聪明人...”

...

后宫,椒房殿内。

皇后焦急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不时地唤过一个宫女问道:

“有消息了么?前殿有消息传回来么?”

宫女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回道:

“启禀娘娘,前殿已经开始举行登基大典了,派去的太监和汪阁老他们都没有机会搭话。”

皇后皱了皱眉头急声道:

“那派人出宫了么?李靖和李群到现在还没有来回禀,如果拿下了汉王府人如何会进宫!如果没拿下,起码也应该进宫回禀才是!”

“奴婢们派出去的人全都被御林军给挡住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有去无回,到现在都没有外面的消息传回来!”

皇后闻言心中不由一怒,当即便给了宫女一巴掌骂道:

“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本宫要你们有什么用!”

宫女挨了一巴掌之后赶忙跪在地上,颤声道:“娘娘息怒...”

殿中其余宫女太监也都赶忙跪在了地上,头低得和鹌鹑一样。

皇后平息了一会儿怒气之后继续问道:“派去登基大典的人可曾看到汉王的模样?”

宫女赶忙回道:“启禀娘娘,汉王仍旧是老样子,和平时用了香之后的样子不无二致。”

皇后一张老脸闻言舒展了不少,眼眸中透着几分阴狠:

“若是如此,我们且等着,没有人能忍受阿芙蓉断顿的!汉王会求到本宫头上的!”

“以防不测,下令全宫侍卫戒严,兵刃准备,我倒要看看这李晓有什么招数冲本宫来!”

...

盛京城,城门外。

一匹快马背插九旗,马不停蹄,手中马鞭挥舞,口中同时高喊:

“九旗传信!速速开门!燕蛮举兵十万兵犯大同!燕蛮十万兵犯大同!”

城楼上的步兵统领衙门的士卒见此情形哪敢耽误,当即下令城门处肃清进出城的百姓,并且搬开路障!

大齐太祖祖训,九旗传信,信未至门先开,耽误传信一刻钟以上,罢官落罪!

九旗令兵看着打开的城门,也不停歇,继续抽打着马鞭冲进城内,一边冲还一边高喊着:

“九旗传信!速速避让!燕蛮举兵十万兵犯大同!”

快马绝尘而去,留下的除了一地鸡毛的城门口,还有百姓们对未来生活的惶恐以外,便就只剩下漫天的尘土了。

步兵统领衙门的士卒们看着绝尘而去的令兵,只是出于职业角度感慨着多事之秋,便仍旧恢复了自己往日的工作,骂骂咧咧地让百姓们重新排队设卡。

但是就在城门士卒刚刚重新准备好城门处的设施时,又从不远处跑来一匹快马。

这匹快马也是背插九旗,马不停蹄,口中同时高喊着:

“九旗传信!速速开门!反贼已破房山县!反贼已破房山县!”

城门士卒看着不远处的九旗令兵不由目瞪口呆地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直到长官的鞭子打在身上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重新清散百姓,搬开路障。

令兵眼见城门通畅之后,一如刚刚那名令兵一般向城中冲去,口中仍旧不忘高喊着:

“九旗传信!速速避让!反贼已破房山县!”

这次等令兵离开之后,城门口可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无论是百姓们还是士卒都开始议论纷纷地讨论了起来。

原本打算进城的百姓有些直接掉头回家,他们得赶快回家收拾细软进城避难,原先准备出城的却是放弃了自己的行程,赶紧回城里抢购米粮才是正理。

一时间,好不容易恢复秩序的京城再次混乱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朝议 天启七年,八月,反逆严樊裹挟帝出于城东,中途桥榻,帝溺水崩卒,百官议于宫门前,后偕汉王至,言兄终弟及当立汉王,百官无所不从。

天启七年,九月,新君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明年为宣治元年。同月,追谥胞兄天启号齐灵宗,册妃刘氏为皇后,复其孙光武帝之宗籍(系灵宗开革)。

李晓站在金銮殿玉璧侧边,看着殿下林立的百官,只要是京城中入流的官员,都在此列。

这是宣治帝第一次的朝议,也是李晓第一次作为皇孙身份参与到政治活动中。

不过多时,司礼监太监的鞭声在殿内响起,这是示意百官噤声的净鞭。

太监鞭响毕,最新一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主官走到玉璧下,尖声道:

“皇上驾到!跪!”

百官闻言,跪拜在地。

王主官:“山呼!”

百官依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主官:“再山呼!”

百官再依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次山呼作罢,龙椅之上的宣治帝这才沉声道:“众卿平身!”

百官闻言跪伏在地,高呼一声“谢皇上!”后这才一道站起身来。

一直在玉璧下的李晓也是依着一起走完了整道流程,这才与百官一道起身恭立。

百官起身之后也是悄悄打量着李晓,以皇孙的身份侍立玉璧之下,其中帝宠足以令人心惊!

要知道以礼法而言,侧立于玉璧之下的只能是太子或太孙,就算连皇帝亲子亲王也只能是位列勋戚之首而已。

宣治帝在王主官宣读完大赦诏书和一些礼节诏书之后,也是出声大致讲了一些场面话,无非就是君臣同勉,共同面对处理好接下来的北境旱灾、各省民乱、燕蛮入寇的一些重大紧急事项。

就在宣治帝话毕,王主官象征性地喊出“有事本奏,无数退朝”之后,汪义真一马当先站出了队列高喊:

“启禀圣上!微臣有本奏!”

宣治帝看着汪义真的出列,抬了抬眼皮,知道这是今天这场大戏的开幕,轻抬手指沉声道:

“准奏!”

汪义真躬身继续道:

“禀圣上,我大齐国策乃是以孝治天下,灵帝遗孀先皇后如今仍旧凤驾椒房殿内,于礼制、孝道都有所不合,微臣请奏陛下尊先皇后为太后,统领后宫。”

(其实这种兄弟即位的先皇后应该也要立为别号皇后的,而不是太后,此处剧情需要)

汪义真话音刚落,又有一个官员出列高声道:

“启奏陛下,微臣有异议!”

宣治帝看着场中的场景心中暗自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道:“但奏无妨!”

这名官员对着宣治帝大声喊道:

“微臣不同意汪阁老所言,陛下已有册封皇后,岂有先皇后掌领后宫的道理?!”

汪义真闻言却是一动不动,看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是哪个官员对自己提出了异议。

只见场中又有一个官员出列喊道:

“启禀陛下,微臣有异议!”

宣治帝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着众人温声道:

“众爱卿有何看法,各抒己见就是,轻松点也无妨!”

“微臣不同意这位大人所言,虽然陛下已经册封皇后,但是微臣素闻皇后身体有恙,不宜执掌后宫,再让皇后操劳,于皇后而言也不仁道。”

此人话音刚落,原先持反对意见的那名官员却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如此说来,的确是让太后执掌后宫较为合适,如此看来,微臣也当附议!”

一直站在一侧的李晓见此不由翻了个白眼,没想到东林党居然在金銮殿上演这么一出拙劣的双簧,简直如同儿戏!

李晓观察着场中除了东林党在上蹿下跳地演着这出猴戏以外,楚党和其余党派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没有任何准备下场的迹象。

见此情形,李晓大步出列站在玉璧之下,躬身道:“启禀陛下,孙儿有奏!”

宣治帝见是李晓出列,当即知道戏肉马上就要上演了,自从那日紫渊阁一别之后,爷孙两个再也没有见过一面,很多事情都没有提前通气。

但是这个孙儿却是从未让他失望过,想来今日也不会例外!

宣治帝调整好姿势,按下期待之情,冷静道:“准奏!”

场下百官见此也是神情一紧,新君即位,他们迫切地想要了解新君和新的政治势力的行事风格。

李晓躬身道:

“孙儿日前彻查一起大案,查到先皇后可能事涉其中,所以对于先皇后的处置,还请爷爷酌情考虑!”

宣治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失望地皱了皱眉头,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晓会亲身下场撕这件事,如果真的就先皇后的事和东林党撕起来,最后难看的终究是皇室,说到底还是落了下乘。

汪义真见李晓居然如此沉不住气的样子,也是松了一口气,不怕对方有对策,就怕对方有后手。

这几日李晓藏而不发,宫中闭而不抓的场景着实是让他担心坏了,但是如今李晓将此事放到朝会和台面上来讲,那就注定是闹不大了,而且最后为了皇室颜面,妥协的也只能是皇帝!

放下警惕之心的汪义真冷篾一笑,怒斥道:

“皇孙殿下慎言!此乃先帝皇后!如何仅凭你一句事涉大案就草草处置了?!便是要处置论罪,也得要有铁证才可交由三司会审定议!如此荒唐儿戏做法,是将天家颜面不当回事么!”

看着盛气凌人的汪义真,李晓直接毫不留情地回呛:

“汪大人好大的口气!一朝国母,你想审就审?三司会审定议,三司有什么资格?!”

汪义真闻言不由一滞,国朝以来,事涉后宫之事素来都是皇帝一言而决的,的确和前朝官员没什么关系。

唯一能在这件事上说上话的那就是礼部了,毕竟是礼部册封的皇后。

汪义真下意识地只能看向了礼部尚书张庸,想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心意来。

还不待汪义真回话,李晓继续道:“孙儿奏请陛下,设立专门刑侦衙门处理这等重大要案!改御林军为锦衣卫,司礼监下设东厂,以勋戚与内官共审此案!”

宣治帝听到李晓这话,心中不由一喜,果然这才是他的乖孙,以皇后案引出增强皇权的厂卫机构,这果然是一个合适的引子。

但是宣治帝转念一想,以李晓的身份提出这项动议,怕是会让士林对李晓有所排挤,念及于此宣治帝对李晓的孝心也颇为感动。

李晓话音一落,百官先是反应不过来地左右互看了一会儿,但是这些人精很快就抓住了这件事情里的重点。

这次,楚党队列中的张庸不再作壁上观了,直接站出队列高声道:

“微臣异议!皇孙殿下既然说的是先皇后身涉大案,就算是要查,也该告诉我们是什么案子才是!如何就敢断定我等百官没资格?!若是谋逆大案,合该百官共审!”

张庸此言一出,众官员们也都反应过来了,李晓这是转移了注意力,所以一个个都站出队列对着李晓的痛脚进行驳斥。

“微臣异议!朝廷如今入不敷出,天灾连年,如何还有财力多设衙门?!微臣请本奏陛下暂缓修建皇陵!”

“陛下!朝廷自有法度,国家依礼治国,若是徒增邢名,岂不大酷?请陛下与民生养休息!”

“微臣弹劾皇孙李晓!无知狂言,无礼无矩,冲撞阁臣…”

看着朝堂中吵吵闹闹的百官,宣治帝怎么也没想到这群人精的反弹居然如此之大,同时也稍微理解了当初天启帝培养严党的原因了。

其实严党也是增强皇权的一种方法!

就在宣治帝头痛着如何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转眼一看,只见李晓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一动,宣治帝也放松了起来,端坐在龙椅之上,荡着自己的小短腿耐心看戏。

就在百官吵吵闹闹要以死相谏的时候,户部队列中一个高亢的声音传出:

“陛下!微臣弹劾东华殿大学士,工部尚书,汪义真!臣有切实证据证明,汪义真涉嫌谋害先帝!”

此话一落,场中登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出言之人。

户部侍郎,叶雨亭!

宣治帝见此眉头一跳,下意识地看了李晓一眼,见李晓依旧老神在在的模样,心中登时有了定数:

“叶雨亭!汪阁老乃是先帝给朕留下的弼政辅臣,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雨亭快步跑到队列中间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卷文书喊道:

“先帝崩于城东的京河小桥之上,此桥乃是时任工部尚书汪义真汪大人任上工部督造!”

“胡闹!此桥就算是工部督造又如何?难道工部督造的大坝被洪灾冲塌了,也要问斩汪大人?!”

场中自有东林党的小弟为党内大佬充当马前卒。

叶雨亭继续高声喊道:“微臣此处有户部往工部拨款的凭证,经微臣核查,账目不对!”

此言一出,场中登时一片寂静,哪怕是再忠诚的东林小弟在此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茬了,这件事只能让汪义真自己亲自解释。

汪义真面色铁青地看着玉璧下的李晓,没想到自己还是轻视了这个少年郎,三下五除二之下,对方只利用了一个严党弃子就把自己置于死地了。

李晓看着汪义真依旧一副死犟的样子,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仿佛对汪义真说出了一个人名。

汪义真看着李晓的嘴型,先是不解地一愣,随后仔细细想了一下,面色一变,整个人颤抖地如筛糠一般。

“微…微…臣乞骸骨!”

随着汪义真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场中百官再也不能淡定了,宣治帝爷孙俩在登基之后第一次朝议就这样把东林党先废了,其中手段和魄力着实令人心惊!

见场中效果差不多了,李晓出列圆场道:

“爷爷,如今不仅先皇后涉了大案,就连汪阁老也犯了谋逆嫌疑,而且于朝中牵扯极大,为了避免奸贼藏于朝中上下勾结,当设厂卫单独调查,调查结果公布天下,以正视听!”

这次朝中百官再也不敢反对了,谁在这时候反对,跪在地上的叶雨亭可就要说他那本账本里也有这人的名字了!

宣治帝见此情形,也是从惊喜中缓缓回过神来,满意地看了看李晓,对着场中道:

“传旨,御林军改制锦衣卫,捉拿后宫一干涉案人等,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京营兵马暂时入卫大内!”

“王大伴!于你司礼监下新设一衙门,名唤东厂,选调宫中好手,彻查汪义真谋逆一案!”

看着场中百官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宣治帝心中欢喜,当即也知道是要给个枣吃了,随意道:

“吏部!速速统计好如今京城官职空缺,今晚交付给朕批阅,明日廷议官员铨用之事!”

百官闻言虽然还是担心厂卫设立之后会造成的影响,但是现在谁都不愿意沾上谋逆的嫌疑,还不如先回去商量好怎么瓜分接下去的政治盛宴!

而就在此时,宫门外一个御林军快步跑来高呼道:

“启禀陛下,有紧急军报!”

宣治帝闻言一挥龙袍沉声道:“百官退朝!李晓和宁远侯留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奇袭失败 皇城,御书房中。

宣治帝随手翻阅着近些日积压的奏折,身边自有面生的小太监上前替他掌灯奉茶。

这些小太监都是二虎和王主官一道在京城各局外派的小太监中选用的,与后宫关联不大。

“陛下,皇孙殿下和宁远侯到了。”

王主官得了小太监的报信后,轻声对宣治帝禀报道。

宣治帝抬了抬眼皮,收起奏折沉声道:“宣。”

“宣,皇孙李晓,宁远侯顾敬觐见!”

不过多时,李晓和顾敬一道踩着轻快的脚步从外间走入。

“孙儿(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治帝拿起一盏茶盏喝了一口,平声道:“起来吧。”

李晓和顾敬又是一谢礼之后,依言站起身来侧立在旁。

“顾敬,如今反贼直扑京城而来,虽然都是些灾民作乱,攻破京城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朕还是需要你详细禀报一下此时京中的兵备!”

顾敬闻言点了点头,老实答道:

“启禀陛下,如今京中只有京营三千兵马,其中一千乃是步卒,一千骑兵,一千火器营。”

“另有步兵统领衙门八千预备步卒分布八门,五城兵马司在编兵丁及各色帮闲一万余人。”

“八门军备军械完善,营中军粮也能维持全城两万余官兵两月食用。”

“只是...”

宣治帝瘪了瘪嘴巴,心知对方想要说什么,但仍旧出言问道:

“军中有何困难,但说无妨。”

顾敬担忧地看了看宣治帝,又侧眼打量了李晓一眼,这才继续道:

“历来军中就有开拔下发拔营饷,开战前下发所欠积饷的规矩,如今大战在即,兵部还未拨下所需钱粮...”

宣治帝闻言叹了一口气,看着李晓道:

“李晓,朕听说你那边新近成了了一个忠信资产管理公司,盘子铺得很大,满京的富商都有在里面参股,还以户部的名义,用六十万石粮食占股八成?”

李晓点了点头,知道老爷子言下之意道:

“众富商都答应以原先证券行中的坏账入股公司,并且成立了董事会对公司进行运营管理,主要还是以盈利为目标,与寻常商贾无异,但是朝廷在其中占股八成,也容易控制公司方向。”

宣治帝喝了口茶,满意道:“难得你还知道将这些买卖交还给户部,是有心了。”

“宁远侯口中的军费,你们公司是否能想办法?”

李晓见此也不答话,反而对身边的顾敬问道:“不知宁远侯处军费缺口几何?”

“二十万两,只需要二十万两就无碍了!”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随后对宣治帝躬身道:

“启禀爷爷,这二十万问题不大,估摸着今日卖出些粮食之后,再加上账上的存银,勉强够了。”

“只不过如此一来,却需要户部与忠信公司打个条子,既然是拆借,还是有得还的比较好。”

宣治帝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李晓一眼,伸手捋了捋自己的秃头,转而对顾敬道:

“宁远侯先下去整备军务吧,晚些时候朕会派锦衣卫直接将军费押到京营的。”

顾敬闻言当即称是跪安,随后又在王主官的带领下退出了御书房。

当顾敬走后,宣治帝身子一胯,瘫在椅子上,疲惫地对李晓道:

“老子这几天阅览了六部九卿天下州省的奏折,对于国朝的艰难知之甚深,如今国库中仅有存银八十万两,这还有今年九边边军的军饷未拨,北境旱灾未赈等缺口...”

“如果不能给国朝想到输血的法子,咱爷们儿怕是连今年都熬不过了...”

李晓见此间也没有外人了,也不再顾及,上前随手拿了个蜜饯丢入自己口中,含糊道:

“还能怎么办?物资粮食都在那些地主老财那里,只能想办法从他们身上抠...”

宣治帝依旧瘫在椅子上,嘴上却是骂道:

“胡闹,咱家现在怎么也算是天家了,如何能做那与民争利之事!”

“拉倒吧,要是现在告诉您抄了汪义真家,能给您添几十个妃子,怕是您下旨得比谁都快。”

宣治帝翻了翻白眼,不搭理李晓。

“爷爷您打算怎么处理我奶奶?”李晓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副冷静严肃的样子对宣治帝问道:

“我可说好了,奶奶即便现在是犯了癔症,但若是后宫中谁敢怠慢了她老人家,我便要砸了他的脑袋!”

宣治帝一双小眼眯了眯,闪过几丝莫名的色彩,转而又用没好气地语气反问道:

“那你说怎么办?你奶奶如今犯了病,后宫中总得有人操持,难道让你爹房里的那几个小娘来?”

“得,我说不过您,您要立皇贵妃就直说。”李晓顿了顿继续道:

“但我可说好了,青栀我先不带走,留在老太太这儿,椒房殿内得让她说了算!”

宣治帝闻言自无不可,反而还打趣道:“你小子看女人行啊,那个青栀是个好孩子。”

“锦衣卫和东厂的事,你小子别犯懒,赶紧把章程递上来,今天这个局面你打开的不错,可不能浪费了!”

李晓闻言躬了躬身,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随后小心翼翼地呈到了宣治帝面前。

伴君如伴虎,已经是皇帝的老爷子不再是以前那个汉王老爷子了,哪怕李晓还故意装作以前那样做派,但是终究还是有了差别。

宣治帝满意地接过了李晓的奏折,还不待打开,只听城中号角声和鸣金声大响。

李晓和宣治帝闻声不由对视了一眼,随后快步走到御书房外。

外敌来袭,鸣金示警!

...

盛京城外,卢义站在一架马车之上,看着不远处那座雄伟的城池。

在他的面前,是如同蚂蚁一般的农民军,正在不要命似得冲向京城高大的城墙。

卢义率军疾行一百里,从攻破房山县到抵达盛京城楼下,不过一日时间,便是满朝文武也没料到卢义居然来得这么快!

卢义看着逐渐关上的城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次奇袭京城的计划失败了。

他疾行一百里的最重要原因,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在官军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趁乱奇袭城门。

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不高,但是成功后的报酬却使得他由不得想试一试!

果然,就在义军将将冲到护城河前时,城门上的吊桥就已经完全被拉了起来,城门里的千斤闸也缓缓落下。

在官军的一轮攒射下,义军抛下十几具尸体之后,狼狈地回到了卢义的阵中。

看着身边的众义军,卢义也不再勉强,当即对左右吩咐道:

“传令前营四千在城门前戒备扎营,中军一万就地埋锅造饭,后军三万兵士四散劫掠京郊,补充兵员!左右两翼广布斥候,小心偷袭!”

“让兄弟们好生休养一日,明日我们尝试攻城!”

左右传令兵闻言,毫不犹豫地与卢义行了一礼之后便向全军去传达义王的命令了。

经过房山战役之后,义军全军上下无不信服卢义,这是经过生死锤炼的真正军队!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龙旗(5000大章) 应天城西南门,城楼之上,多人宽的巨型城墙上此时挤满了人。

甚至就连城墙下都有一大队京营步卒全副武装地整装待命,一个个不入流的官员也都焦急地望着城楼,似乎随时准备被召见。

如此多人如此紧张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新登基的宣治帝此时正在城门楼上远望敌军,与军机大臣一道商讨军事。

只见京营士卒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城楼包围了起来,最内层则是大虎带着新招募的大内侍卫警惕地防备着四周,再往里则是一队锦衣卫还很生疏地拱卫着宣治帝与一众军机大臣。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城墙上弓矢无眼,万一伤到龙体,臣等万死莫辞!”

张庸站在军机大臣队伍的首位出言对宣治帝劝谏道,如今汪义真被下狱抓到了原御林军的校场,所以内阁之中只有张庸一个大学士了,所以他理所当然得成为了百官之首。

张庸继而大礼跪在了地上,对宣治帝高声劝谏道:

“微臣恭请陛下移驾回宫!”

在场的如兵部尚书,兵部侍郎,兵部员外郎,五军都督府各大都督,应天府尹等一系官员都跪在了地上高呼:

“臣等恭请陛下移驾回宫!”

场中的这一幕自然有侍立在侧的起居郎动笔记录到起居注中。

李晓看着城楼下正在安营扎寨的叛军面色凝重,叛军到达京城的速度实在是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

原先得到房山县被叛军攻破的消息之后,李晓就打算先快刀斩乱麻搞定了内部的东林党之后,再拉拢京营的赵骐,让他在叛军还未抵达京城之时先行出御将叛军击溃在京畿地区。

要知道一千全副武装的优良骑兵放在古代绝对是战术级的武装力量,在正确使用的情况下击溃一支四五万人的农民起义军完全不在话下。

原先出御的京营若不是轻敌大意把辎重老巢弄丢了的情况下,光是营中的那三千骑兵也足够平定北直隶的民乱了。

但是没想到这些叛军居然会舍弃劫掠京畿地区,反而是攻破房山县之后急行军直接攻到了京城城下。

这其中的政治影响可是有天差地攘的区别,一股起义军都打到了代表国家政治中心的都城之下,这是亡国之兆!

李晓和宣治帝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是不言而喻的肃穆之情。

宣治帝一身金甲,身边跟着的二虎腰间配着一把朴刀,也是全副武装的模样。

“众爱卿无需多言!朕今日来此不是来看风景的!今日加众爱卿前来也不是让你们来劝朕的!”

宣治帝伸出手指着不远处安营扎寨的叛军,厉声道:

“朕是叫你们来看看,我大齐国事艰辛到了什么地步!”

“朕要劝诸君放下争斗,好好看看现如今的大齐是怎么一副光景!叛军乱民都打到京城了!”

张庸和顾敬为首的文武两队官员闻言将头颅低得更下了,嘴中依旧高喊着:

“臣等无能,臣等万死!”

“你们是无能,是有罪!朕也有罪!便是先帝也有罪!但是君等和朕的罪自有丹青史书去问!今日,朕和卿等来此不是请罪的!”

以张庸为首的文官听到宣治帝这番话,脸上不由一红,谁年轻做官的时候没有梦想过青史留名,万世传芳?

的确,今日叛军攻至京城之下的这一笔,将会使他们永远地留在史册上,成为这笔屈辱史的见证者、参与者!

宣治帝指着城下的叛军大声喝道:

“朕和卿等是来这里平乱救民的!数万京郊良民还在城外,他们随时会被乱民劫掠裹挟!”

“城下这数万叛军,谁有退敌之策!”

原本已经被宣治帝说得满腔热血和羞愧的文武百官,一听到这话,立马又蔫儿吧唧地垂下了脑袋。

天启帝在时重用严党,朝廷中但凡有点才干,心中想要实干的人才也都被严松笼络了,自从严松倒台之后,这批人才暂时也因为政治原因不可能重新起复。

所以这就导致了李晓和宣治帝爷俩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无人可用!

宣治帝看着一个个避之不及的眼神,心中不由气急怒喝道:

“若是尔等无策,那朕就只能御驾亲征了!”

百官闻言当即被吓了一个激灵,这次张庸等人可就不再顾及那么多了。

跪在地上的张庸以膝盖当脚快速上前,作势就要抱住宣治帝的大腿,却被二虎挡了下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虽然英明神武,但毕竟圣体已高,切不可亲身犯险啊!”

“陛下不可啊!若是陛下执意如此!老臣这便撞死在这城垛上!”

“陛下!某将等统领京营与五军兵马,若是让陛下亲征,某将便先自刎在这城楼上!”

所有人都在劝宣治帝放弃御驾亲征的念头,所有人都以死谏、自刎来威胁宣治帝,却没有人敢说自己愿意出城平乱!

自杀可以是假的,但是出城却肯定是真的!这点事,大家还是拎得清的。

李晓看着众人的这场死谏戏码,当即站出队列沉声道:

“启禀爷爷!孙儿有一良将举荐,可平此乱!”

宣治帝身陷在这吵吵囔囔的群臣之中,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听到李晓之言,不由双眼一亮,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乖孙居然连兵事也能兼祧!

宣治帝赶忙出口问道:“是何良将?快快告诉爷爷!”

情急之下,宣治帝连礼法上的自称都免了。

“京营骑兵队把总,赵骐!”

宣治帝闻言一愣,他还以为是朝中哪位闲赋的武将,没想到居然是在职的把总。

想到此处宣治帝和众人的眼神都望向了五军都督府队列中的顾敬,赵骐按理说是他的手下,怎么会轮到李晓推荐而不是他推荐?

感受着众人疑惑的眼神,顾敬心中也是臊得慌,他宁远侯府执掌京营多年,在上次武义县被攻陷之后,京营就组织了一次出御。

京营武勋多年未经兵事,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可以捞军功的时候,自然是大把的子弟往里塞。

顾敬的那些心腹直系还有家中子侄也都被塞进了第一次出御的队伍中去了,所以留在京营中的赵骐、王大千等人其实就是京营中的边缘人物!

对于这种边缘小喽啰,他一个大军区总司令,怎么可能有多了解,撑死就是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罢了。

顾敬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迎着众人的眼光干笑了几声道:

“殿下说的赵骐,小侯也知道一些,是个勇武之人,但是这兵略上...”

顾敬这话其实就是在和稀泥,大致就是告诉众人他认为赵骐空有武艺,没有军事上指挥才能。

这也算既肯定了李晓的推荐,也解释了自己的不推荐。

一看就是老官油子了。

在场众人无不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顾敬的弦外之音,但是顾敬毕竟是五军都督府的左大都督,也是目前京城唯一的武装力量指挥官,众人出于利益需求也不想让他难堪。

便是宣治帝也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愿追究戳穿,出声道:

“既然这位赵把总武艺高强,不妨让他一试,来人啊....”

原本正跪在地上的张庸听到宣治帝此话,突然计上心头,眼珠一直转,高声喊道:

“陛下!微臣有异议!”

宣治帝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个楚党领袖,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出言打断,当即耐下性子问道:

“张阁老有何见解?”

张庸恭声道:“刚才宁远侯有言,这赵把总乃是一员猛将,但是没有什么兵略。”

“若只是让赵把总冲杀一阵,冲散敌军自无不可,但是这敌军可有四五万之中,观其做派又分为前后左右,营帐错落有致,若是赵把总贸然冲入,一旦陷入僵局,恐难持久!”

李晓站在一边听着张庸这一番话,看似有理有据,但其实和键盘侠抬杠没什么区别。

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李晓出言问道:“那张阁老有何建言?”

张庸作为官场老手,自然不可能只做一个下乘的键盘侠,听到李晓反问当即回道:

“回殿下的话,老臣认为该以一名善于兵略的武帅坐镇军中,指挥赵把总冲杀!”

“而且为了京师安全起见,赵把总此次出击不宜用兵过多,至多只能派本部一千骑!”

张庸此言一出,宣治帝和众人的眼神都看向了在场的几位武侯身上,尤其是顾敬。

你不是说人家没有帅才么,那你作为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总该有帅才了吧?

感受着众人目光的顾敬哪敢真的出去率军拼杀,好不容易继承父亲爵位,成为大都督的他惜命的很!

顾敬迎着众人的目光,厚起脸皮,义正言辞地讪讪道:

“启奏陛下,小侯前些年练武落下了病根子,这...这腿不良于行,在战阵中恐会拖累赵把总!”

其余几位武勋看着老不要脸的顾敬,心中佩服至于也是赶忙跟进:

“对啊,对啊!老夫这年纪大了,一身的毛病,唉,不如以前了!”

“唉!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啊!想当年...”

“不服老不行了啊...你看我这身子骨,咳咳咳咳!”

...

如果说在场的文官是无耻的代名词,那么在场的武勋那绝对也是不要脸的代名词!

看着场中互相推诿的百官和武勋,宣治帝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在背后紧握成拳,饶是以他的城府都要忍不住当场发作。

直到今日,宣治帝才理解了天启帝当年为何都是那副做派,实在是这些人太无耻了!除了比这些人更无耻以外,他居然想不到任何办法!

李晓原先推荐赵骐的确是存了在军中安插人手的目的,但是同样他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如此无耻!

眼看着场中的闹剧要愈演愈烈,李晓胸中的一腔少年热血涌上心头,当即出列躬身高喊道:

“爷爷!孙儿愿与赵把总一道出战!擎爷爷龙旗,代君亲征!”

原本场中互相推诿的众人一时间都闭上了嘴巴,惊讶地看着鹤立鸡群的李晓。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朝局政事中那么老辣阴险的李晓,居然在此处沉不住气了。

要知道李晓这一路下来,和他斗法的人:

天启帝,死在一条河沟里;严松父子,一个身死,一个落狱;汪义真和皇后,也是落狱的落狱,被抓的被抓。

别人不知道,他们可是都知道御林军自从改制成锦衣卫之后,胆子愈发地张狂了起来,如今后宫中不时火光四起,喊杀声不断,鬼都知道后宫被宣治帝和李晓爷俩清扫干净只是时间问题!

在场众人也都看得清,张庸这话是逼着宣治帝一边的人主动下场,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主动下场的人居然会是他们认为最老辣的人。

宣治帝闻言也是皱了皱眉头呵斥道:

“胡闹!你才多大?身子骨还没长全,就想往这死人堆里凑?!”

这朝廷的面子和他的面子丢了再挣回来不难,但是这么好的孙子没了对他来说才是损失惨重!

眼见李晓还要再说,宣治帝当即挥手对二虎道:

“你将殿下送回东宫休息!莫要让他再想着干傻事了!”

“是!”二虎面无表情地行了一个军礼之后上前拽着李晓走下城楼。

看着被拽下城楼时依旧在不断挣扎高喊的李晓,宣治帝揉了揉太阳穴。

“众卿如果还是一些推诿之言大可不用说了!要说就说一些有用之策!”

这时有个官员举手对宣治帝高声道:“陛下何不考虑招安?”

“招安?”宣治帝闻言眉头一挑,沉吟片刻道:“若是招安,有何利弊?”

一听到招安这个对策,楚党的张庸不由眼睛一亮,这招安之事,历来都是礼部或者兵部负责的,若是能把这个功劳揽到身上...

念及此处,张庸当即出言道:

“陛下招安一策当为大善!一则可以避免兵士屠戮,保存如今京城中为数不多的军事力量,二则,如今民乱四起,又有燕蛮入侵,扩军势在必行,若是招安叛军,倒是一举两得,三则,招安叛军也可彰显新君仁慈...”

听着张庸出口就是一大堆的论断,站在城垛边上的宣治帝不时点头,显然他也认为张庸说的有几分道理。

但是就在此时,一名兵士慌忙地跑上了城楼颤声道:

“启禀陛下!皇孙殿下在城楼下拿了龙旗会同京营骑兵队赵把总,矫诏城门卫打开小门,此时正率军而出!”

原本正在滔滔不绝讲述招安好处的张庸闻言就像吃了狗屎一般,说不出一个字来。

倒是宣治帝闻言当即不顾张庸的屁话,快步走到城垛边向下望去,同时大声喝道:

“快!快去传旨!让赵骐带着李晓率军回...”

宣治帝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不再言语了,无他,只因为龙旗已经出城,所有人都看到了身着盔甲擎着龙旗的李晓了!

这场代君亲征已成既定事实!

文武百官听着士卒的详细汇报,一个个也都被李晓的大胆吓了一跳,但是文官们下意识地心中都闪过一丝窃喜。

如果李晓真的折在了城外,那么对宣治帝来说不亚于断了一臂,在接下来君权和相权的争斗中,他们无疑将会受益。

念及此处文官们也耐不住好奇心了,一个个扒拉在城垛上,将头伸出看向城下的龙旗。

只见李晓手持龙旗,身后跟着源源不断涌出的骑兵,身后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二虎忠心地跟随左右。

李晓高举龙旗对着城楼高声喊道:

“爷爷,孙儿不孝!未能听您的吩咐!但是男儿在世岂能苟且偷安一辈子!孙儿身为爷爷嫡孙,太宗皇帝血脉子嗣,我李家的江山,孙儿义不容辞!”

言罢,李晓也不管宣治帝是否理解,当即拨马转头,策马挥着龙旗来回跑动。

“将士们!今日本殿下手持龙旗代君亲征,不是要让君等保护我!今日君等的身后是数十万京城百姓,君等身边是我为袍泽,君等头顶是陛下的龙旗!”

“若是我倒下了,请替我擎起这面龙旗!奋勇杀敌!封官荫子!”

同样在骑兵队列最前面的赵骐见此,也不由热血沸腾了起来,刚才城楼上的事他已经听二虎详细描述了。

这样尊贵的人居然也会做出抗旨矫诏,孤军冲杀的行为,此时的李晓在他眼中就是当世的不二圣主,跟着这样的人冲锋陷阵,哪怕是死,他也愿意。

赵骐高举长矛,对着空中喝道:

“众将士!奋勇杀敌!与我一道,杀啊!”

京营骑兵本就是边军骑兵,常年和燕国骑兵厮杀,自然不缺这份血气。

在李晓和赵骐的调动下,一个个也都热血沸腾了起来,高举手中兵器喝道:

“杀啊!”

赵骐见此情形,拨转马头,一马当先径直冲向了远方的叛军营帐。

众将士见此也都策马快速跟上,一个严密的骑阵很快成型,李晓擎着龙旗在二虎和两个骑士的看护下居于骑阵中央,也随着洪流一道扑向了不远处的叛军。

...

城楼下的这一幕落在宣治帝眼中,除了欣慰之余还有数不尽的担忧,倒是文官们眼中不时闪过几分莫名的神色。

至于粗鄙的武勋们,他们此时已经厚着脸皮在城楼下准备兵马,李晓等人成了,出城补刀分功,不成的话,试试看能不能抢下李晓的尸体,实在不行也得做好叛军反扑的准备!

反正只要做好了这些,他们准没错!

倒是张庸看着自己奸计得逞,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悲喜。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帅旗 千骑奔腾,京营千骑如同一道河浪一般一往无前地涌向了不远处的义军大营。

骑队正中央一杆军旗竖立,只见旗面上一条五爪金龙迎风招展,显得神圣威严。

李晓身处骑阵之中,手中擎着代表君王的龙旗,哪怕只是策马跑了几百米,手臂已经开始酸胀了起来,若不是自己从小有意识地打熬力气,此时怕就已经支持不住了!

一杆军旗,又是迎风策马,其中风阻之大难以想象,而且还需要旗手一直笔直竖立,军旗在,则代表军队统帅还在。

若是军旗倒了,那可就代表统帅跑了或者统帅死了,这对一支军队来说士气打击极大!怪不得古往今来骑兵队中的旗手无一不是军中勇士,怪力之辈!

没有这把子力气,还真的很难在一场激烈的厮杀中一直牢牢擎起军旗!

赵骐带领着京营骑兵队快速地冲到离叛军大营只有几百米远的距离,随后轻轻拨转马头,使整个骑队在敌军大营前堪堪形成了一个月弧状。

军马珍贵,自然不可能用骑兵直接冲击军营。

只见骑阵中的骑兵们在刚刚调转方向时,一个个都从背后摘下了一把短弓,随后一个个抽出箭矢,引弦而上,将短弓拉成了满月。

骑队首位的赵骐此时也将手中的弓箭拉满了弦,随着马匹一上一下的颠动,李晓能感受到整支军队的呼吸都保持了一个节拍。

赵骐一边将手中的弓弦松开,一边怒喝道:

“拉满弦!放!”

赵骐一声令下,羽箭如下雨一般直直地落在了叛军的前军大营之中。

但是这些羽箭大多是直直得插在一座座棉布制的帐篷里,划过一道道口子,将这些简易的军帐撕开。

还不待李晓继续观察战果,只见赵骐一手持弓,一手拨转马头,直接率队绕过了这座军营。

骑队继续奔腾,骑队保持着一个飞快地速度冲向了下一座大营,叛军的中军大营!

李晓看着敌军中军大营里的一面卢字大旗,心中知道这就是北直隶叛军的首领卢义的中军大营了!

想来卢义此时应该就在里面!

这一次,骑队不再变换方向,只见骑队以李晓的军旗为轴心快速地分出了左右两队,从队列中快速地甩出了数十道铁链锁。

这些铁链锁一头带钩,在甩出之后便就很轻易地钩在了中军大营简易的木板墙上。

随着马匹的跑动,这几面简易的木墙直接被掀了起来,露出了中军大营中一个个慌张惶恐的叛军。

这些叛军慌乱地拿起自己手中的兵器,他们来不及组成战阵,虽然人数众多,但却也是最混乱的!

卢义站在自己的中军帅旗之下,看着中军大乱的情形,一时间也有点手足无措。

这也不怪他,毕竟义军军起义满打满算才两个月的光景,凭借两月才堪堪成型的乌合之众,能一路打到京城,还能形成如此规模,说他是军事天才也不为过!

这是卢义第一次直面骑兵的袭击,他以前只知道骑兵是陆战兵王,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如此恐怖。

根据他这几天学习的兵书,卢义已经布置了阻挡敌军突袭的前营了,左右两翼也做了布置,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十分稳妥。

并且卢义的义军也的确算是令行禁止,在李晓等人刚冲出城门的时候,义军也已经发现了异常,前营的士兵也飞快地做好了防御准备。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骑兵的机动能力,也低估了骑兵的战法!

冲过营墙的京营骑兵队犹如冲入羊群的饿狼,以热刀切黄油的架势疯狂地涌入义军的中军大营。

赵骐举起手中长矛喝道:“踏营!杀!”

骑兵们闻言二话不说,擎起手中的长矛便直接冲向了各处营帐。

所有骑兵都宛如老练的猎手一般,被他们盯上的叛军士卒,没一个能从他们的矛下逃脱。

骑兵们从不在一处停留,马匹的跑动从未停下,骑兵们不是划破踏翻这座营帐,就是策马将负隅顽抗的叛军钉死在地上。

这一次赵骐却是没如大多数骑兵一样,冲进中军大营四处砍杀,他和二虎此时正紧紧地护在李晓身边,同时他也需要在这个位置时刻观察战场的形势变化。

“殿下,敌军虽然此时看似大乱,但是前后大营,两翼犄角都还未受重创,我们再砍杀一会儿就得寻机脱离战场了。”

赵骐站在李晓身侧耐心地替李晓讲解着战场形式的变化,还有应该做出的应对,没有人是生来就会打仗的。

历史上的军事天才是凤毛麟角,将帅更多的是熟练工种,越老越妖!

“一会儿卑职会冲入营中接回兄弟们,若是卑职能侥幸杀出来,则无需多言,若是卑职不幸没在里面了...”

“殿下身为帅旗旗手,应当率领冲出来的兄弟们迅速脱离战场,赶紧回城!此事万不可意气用事!”

李晓闻言有点惊讶地看了赵骐一眼,原先他以为对方如此干脆地接下这个活计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没想到此时居然如此悲观!

李晓疑惑地问道:“赵把总,何至于此?此时不是形势大好么?”

赵骐自然明白李晓的疑惑,当即解释道:

“原先卑职只以为这叛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几个来回,直接杀散了中军,慢慢炮制就是。”

“但是看敌军现在的做派,前后左右并未因为中军大营受到攻击而大乱,反而是各自组织着向中间合围,可见敌军是有能人将这些乌合之众统合在了一起!”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脱离出来,否则定然会导致全军彻底被围死陷入!”

李晓闻言也是神情凝重,看着不远处的卢字大旗,对这个结果既是意料之外,但又感觉情理之中。

若是凡人,这个卢义凭什么能一路过关斩将杀到这顺天城下!

突然李晓脑海中一个主意闪过,沉声问道:

“赵把总,若是我等带着龙旗直直杀向对方帅旗之下,擒贼砍旗,是否可解此局?!”

赵骐闻言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后,为难道:

“殿下此计自然可行,敌军帅旗一倒必然大乱,而且京城中的各位督帅看到我等龙旗替代对方帅旗,也都会知道这是敌军统帅已死的信号,自然会出兵接应我等。”

“只是...只是此计颇为用险,殿下千金之躯...”

李晓闻言眉头一竖,直接将赵骐的话打断道:

“今日军中,我乃是代君亲征!没有殿下,只有执旗手,既然有破敌之策,我等何须犹豫!”

军伍之中,踌躇不前,犹豫不决是为大忌,要在军中立威,当行雷霆决断!

赵骐闻言也不再赘言,当即一拱手,抄起长矛喝道:

“卑职愿为殿下开道,直取敌军帅旗!二虎兄,请护好殿下!随我来!”

二虎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听到赵骐这话只是拿着手中的环首大刀抱拳行了一礼。

赵骐见此对李晓点了点头后,当即策马冲进了叛军的中军大营之中。

李晓不敢怠慢,当即和二虎一道擎着龙旗紧随其后,对四周喝道:“将士们!随我冲锋!”

赵骐一路冲杀,一路挥砍,李晓在其后面也是一路策马一路呼喊。

四散在营帐中的京营骑兵们随着李晓的呼喊,还有龙旗的挥动一个个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粒一般重新回到了战阵之中。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晓跟在赵骐的身后亲眼看着赵骐砍杀敌军,死在赵骐矛下的敌军也越来越多。

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卢义的帅旗,周围的敌军也越来越多,装备也越来越好,甚至到了后面还有组成简单战争的士卒步兵!

但是李晓等人身边的骑兵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有一些死在了与敌军的对撞之中,有一些却是再也没有回到骑阵之中。

卢义站在中军帅旗之下,他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龙旗的执旗手的模样了,他不认识皇帝,但是他下意识地知道,这个执旗手一定不简单。

卢义一挥手对着身边的士卒吩咐道:“走!拿着帅旗往后撤,撤到后军去!”

他不是傻瓜,他看得出来李晓等人是冲着自己的帅旗来的,他也知道军中帅旗不可轻动的道理。

但是如果他选择在这里死扛的话,很可能面临的局面就是,官军付出极大的代价之后杀到自己的面前,将自己砍首夺旗!

因为他很清楚,以义军的军事素养,很难在这段时间内彻底完成合围,若是他们能在自己死之前完成合围,卢义也不介意一死,他的最终目的从来没变:杀了狗皇帝,为妻女报仇!

这也是卢义坚持着活到今天的原因,他要向龙椅上的那个狗皇帝讨回一个公道!至于首领不首领他其实不在乎!

眼见着义军无法在帅旗倒下之前完成合围,卢义自然就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舍弃中军,保留帅旗,慢慢消耗官军,虽然中军大营这些人马是义军中最精锐的青壮!

很快,卢义身边的士卒听从他的吩咐,将埋入地中的旗杆快速地挖了出来,随后擎起旗杆便要往后军移动。

李晓跟在赵骐身后,看着突然移动的卢义帅旗,心中不由大急,若是让卢义的帅旗跑了,那他可就前功尽弃了。

见此情形李晓再也顾不得其它,当即策马擎着龙旗冲上前去,口中大喊:

“尔等主帅已跑,还不速速投降!”

因为李晓一直是跟在骑阵中央的,本身也没有经过什么拼杀,所以李晓和二虎的坐骑反而是此时场中最有体力的。

李晓这一策马,直接超过了赵骐几个马位,这可让一直奋力拼杀的赵骐看得眼中大急,当即手中动作更加猛烈了起来,以求快速脱离战斗跟上李晓。

而骑阵中的其他骑兵们却是不知道这些,看着突然发力冲锋的龙旗,只以为是李晓勇武无敌,冲锋在前。

一时间京营骑兵队士气大震,贵人主将都如此勇武,他们又怎会惜命怕死?!

只见骑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砍杀着自己肉眼可见的所有敌人,口中跟着李晓大喊:

“尔等主帅已跑,还不速速投降!”

“尔等主帅已跑,还不速速投降!”

“尔等主帅已跑,还不速速投降!”

...

随着众人的呼喝,义军士卒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了中军帅旗正在缓慢地向后移动,一时间士气大跌,更有胆小者直接丢弃了兵器,抱头跪在地上请降!

兵败如山倒,原本还是有序撤退的卢义帅营,此时已经变成了彻底的溃逃。

卢义看着四周疯狂逃窜的士卒,心知义军已是大势已去,当即毫不犹豫地对身边亲兵道:

“丢下帅旗,速速随我一道撤往后军!”

此时再拿着帅旗就变成了活靶子了,还不如当断则断,趁乱赶紧逃跑!

随着李晓突然带起的一波冲锋和卢义帅旗的倒塌,义军中军大营彻底完蛋了。

所有中军大营中的士兵都丢下了手中的兵器,一个个害怕的跪在了地上,他们从残忍嗜杀的叛军又一次变回了胆小懦弱的灾民!

看着卢义帅旗的倒塌,李晓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当即将手中龙旗插入地中,举臂高呼道:

“齐军万胜!”

赵骐看着一马当先,夺旗立马的李晓,心中的豪迈之情也被带动了起来,一道举臂高呼道:

“齐军万胜!”

“皇上万胜!殿下万胜!”

随着赵骐的高呼,一众京营骑兵们也都举起手臂,对着天空高呼道:

“齐军万胜!”

“皇上万胜!殿下万胜!”

“齐军万胜!”

“皇上万胜!殿下万胜!”

...

反观中军大营中的其他叛军,此时就像丧家之犬一般跪伏在地,只有一些奸猾之人,趁着这些骑兵不注意,偷偷捡起了兵器溜出了大营。

而在远处的京城城楼上,宣治帝和文武百官一直紧紧盯着远处战场的战况。

随着李晓将龙旗牢牢竖立在义军的中军大营,宣治帝一直紧握着的老手也悄悄松开了。

如今的京城着实损失不起一支一千人的骑队,也损失不起一位皇孙的牺牲带来的士气打击!

万幸,乖孙再一次给他带来了惊喜。

听着远处传来胜利呼声,宣治帝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之色,但却很快地掩饰了起来,佯作生气的样子骂道:

“混小子!居然敢忤逆朕的旨意!”

“王大伴!速去传旨,让这小混蛋赶紧回宫给朕面壁思过!等朕事后好好发落他!”

“顾敬!此时敌军帅旗已破,尔等还不速速前去接应友军?!”

张庸等文官闻言,脸色铁青,宣治帝这意思看似是非常不满李晓今日的行为,但是这一上来就把惩罚落实了,一句面壁思过,就算是为这件事定性了。

抗旨不尊、煽动京营、擅自出战,这三桩大罪,一句轻飘飘的面壁思过就带过了。

但偏偏文官们还来不及说什么,话就已经被宣治帝说死了,出口成宪岂是开玩笑的?

而武勋们闻言也都是一副苦瓜脸的样子,宣治帝这话中的意思也基本是绝了他们分润功劳的可能了,因为宣治帝已经将他们定性为接应友军了。

不过顾敬等人却也没感觉损失了啥,这些本来就不是他们的,有没有其实都无所谓。

倒是文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似乎各自正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件事。

这场鱼龙大戏远还没到落幕的时候!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人选 皇城,东宫。

李晓大跨步地走进正堂内,二虎亦步亦趋地跟着。

随手将手上的头盔丢在地上,费力地将身上的盔甲解开,大半天的沙场拼搏已经耗光了他的体力。

原先听闻李晓回来的修玉见到李晓这副模样,特别还有盔甲上的血迹,当即惊呼道:

“我的天爷啊!这哪儿来的血啊!可是伤到哪了?”

李晓随手将接下的一件中衣丢给修玉,毫不在意道:

“没伤着,都是叛军的血,刚刚带兵平叛去了。”

修玉接过中衣,赶忙整个人贴近前来,拉着李晓的手臂上下检查:

“不是说陪着陛下去城楼商讨兵事么,怎么又让您带兵去平叛了?这千难万险的,您可是皇孙啊,怎么着也不应该让您去啊!朝中的文武大臣们都死透了么?”

听着修玉噼里啪啦这一大堆的数落,李晓笑了笑,宠溺地伸手捏了捏对方的小脸:

“外间的事,哪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去,去打些热水过来,给我擦洗一下身子,再找两人来给我揉一揉肩膀,可酸死我了!”

修玉听了李晓的吩咐,还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李晓的身子,随后快步向堂后走去布置。

见修玉走后,李晓随意地瘫在了一张椅子上,掀开裤脚露出了一道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真特娘的疼啊~”

随意看了一眼满身血迹的二虎,李晓和声道:

“这次战阵之中多亏你了,若不是你护着,我怕是要遭难了。”

二虎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承李晓的夸赞,但也不谦让。

其实对于大虎三兄弟来说,他们效忠的始终是他的父亲李慈,这次二虎为了自己竟然敢抗旨不尊,其中的意味就显得有些值得细品了。

男人之间很多时候就只需要默契即可,此时李晓与二虎无疑也达成了默契。

李晓对二虎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你先下去休息吧,去账房支点银子,这几天好好花差花差。”

二虎闻言行了一个军礼,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正堂,在门口处却又正好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胖虎。

胖虎伸手拍了拍二虎的臂膀羡慕道:“嚯!二哥,今日你可是和殿下一道出了威风了!”

看着自己这个没头没脑的三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地拍在自己的伤处,二虎冷面侍卫的做派一秒便就破功。

二虎吃痛地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瞪了胖虎一眼:

“等我回去在收拾你!别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看着二虎生气的眼神,胖虎登时吓了一个激灵随后赶紧转身往正堂跑去。

“殿下,向掌柜和叶侍郎他们正在外面等着向您汇报公司的情况,并打算向您请示下一步...”

李晓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会儿,就看到胖虎跑进中堂向自己禀告。

李晓揉了揉太阳穴,略感疲惫地问道:“除了他们还有谁?”

“王主官和元槐也都等着见您,他们有许多关于厂卫建设的章程需要请教您。”

“贺睿之也给您递了帖子,说他不方便上东宫来拜访您,要请您去杨柳胡同一聚。”

听着胖虎的禀报,李晓顿时感到一阵头痛,胖虎禀告的这些事还都是明面上的事,还有许多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等着他处理,精力着实不够。

...

皇城,御书房内。

张庸和顾敬等一系文武官员恭敬地站在宣治帝的书桌前。

“今日叛军虽然已破,但是京畿地区的乱局却还没结束,众爱卿有何见解?”

张庸站在首位,理当第一个发言:“启禀陛下,北直隶总督闫茂青自叛乱伊始便就龟缩守城,不敢出战,正是他的不作为,导致了叛军的坐大。”

“微臣恳请陛下下旨捉拿闫茂青,北直隶总督另派得力人手!”

“另外,河北巡抚、臬司也都需要罢官论罪,调派新的人手。”

宣治帝闻言皱起了眉头,手指没有节奏地敲打在书桌上,这群人还没提出解决方案,就先想着怎么分桃子了。

虽然心中不满,但是宣治帝口中依旧耐心问道:

“除了这些应有之义,还有何建言,都说说!”

百官站在下首处左顾右盼,无一人出言建言,谁都知道宣治帝此时问的是,谁去收拾京畿地区的乱兵,谁去理清北直隶的问题。

理清北直隶不难,只要平定了所有叛军,不管哪个党派都能派出人去接收地盘。

但是收拾京畿地区的乱兵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眼见没人说话,宣治帝亲自点将道:“宁远侯,你先说说,对于如今京城的局面有何建言?”

顾敬闻言,无奈之下只能出列老实答道:

“启奏陛下,依末将看,朝廷应该派出一个能威慑诸军的主帅,率兵平乱,一路剿抚并用,并顺势收拢四散在北直隶的京营各营,届时不仅可以理清北直隶,还可将混乱的京营重新编整。”

宣治帝闻言点了点头,扬了扬下巴问道:“恩,言之有理,那宁远侯有何人选推荐?”

顾敬一张脸此时已经愁的和苦瓜一样了,此时派谁出去估计都是不愿意的,击破叛军的功劳已经被李晓捞取了,剩下就是打秋风的活计谁愿意干?

而且京中此时无兵可派,到时候能支持的撑死也就一两千人,一两千人理清北直隶,其中的难度和工作量可想而知。

而且北直隶地靠京畿,各种利益交错,在整理的过程中一个处置不当,反而会让这件事变成吃力不讨好的。

眼见顾敬不答话,宣治帝冷笑一声道:

“既然宁远侯也说了,要一个能震慑诸军的人选,我看除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这个职位以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吧!”

顾敬闻言脸色大变,赶忙摆手拒绝道:

“陛下非是臣要撂挑子!如今燕蛮入寇大同,北境局势千钧一发,陛下前几日也下了圣旨传召各地勤王,若是末将轻动,怕是会影响勤王各军的调度!”

宣治帝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看了书桌前的顾敬一眼,心中已将此人打入了冷宫,语气中暗含怒意:

“那难道,我堂堂大齐,朝廷衮衮诸公就没有一个可担此任之人么!?”

张庸和顾敬听着宣治帝语气中的怒意,怎能不知,当即便就带着众人跪在了地上高呼:

“臣等无能!臣等死罪!”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突变 皇宫,御书房内。

看着眼前跪在地上高呼死罪的百官,宣治帝现在感觉自己的脑门直突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宣治帝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选,当即藏好情绪,出口打破了僵局:

“既然众爱卿暂时论不出人选,那就明日朝议再定吧!”

“朕给尔等一个晚上的时间,明日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出人选来!”

百官一听宣治帝这话,只当对方这是在让步,当即借坡下驴高呼道:

“陛下圣明!”

宣治帝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奏本翻阅了起来,嘴中若有所指地问道:

“那说回今日之事,今日李晓率领一千京营骑兵队大破五万叛军,这等功绩,众爱卿有何看法?”

不等百官回答,宣治帝自顾自道:

“若说功劳,以一千破五万,而且还斩帅夺旗,对朝廷来说,算是挽回了颜面;对京城军民算是提振了士气。”

“但若要说罪过,抗旨不尊,无令擅动,矫诏,每一件都是死不足惜的大罪。”

“如此情况,众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百官闻言不由一愣,原本他们还想着回去之后好好准备一番,再在朝议上发动此事。

没想到原先在城楼上已将此事定性的宣治帝会主动将此事拿出来再说一遍。

张庸闻言有些拿不定主意,当即出言试探道:

“陛下此言有理,不如将此事交由三司会审判定?”

宣治帝冷冷地瞥了张庸一眼,出口道:“张爱卿刚才怎么没有主意,现在倒是有了主意?”

张庸被这样呛了一下之后,当即知道了宣治帝的意思,索性躬身退立不再自找没趣。

真要对李晓发难,也不是在此时毫无武器的情况下与宣治帝顶牛。

“启奏陛下!微臣认为!无论皇孙殿下有何建功,功过不能相提并论,功就是攻,过就是过!”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从百官队列中站出,对着宣治帝义正言辞道:

“以皇孙的罪过,微臣恳请陛下着令宗人府圈禁皇孙,以示惩戒!”

宣治帝皱眉看着出列的老者,凭借记忆搜索着这人的相关信息,东林党,右都御史,刘严!

虽然疑惑东林党此时出头鸟的迷惑行为,但是宣治帝还是耐下性子,沉声问道:

“如今还未审问怎可轻易定罪?如何就能确定赵骐是被李晓矫诏迷惑,而不是自行裹挟?又如何确定赵骐没有得到都督府的军令!”

说道最后半句话时,宣治帝就差是咬着牙齿对着顾敬说了。

顾敬跪在下首处,看着宣治帝的模样,顿时感觉心中大苦,你们神仙打架挨着我什么事了。

俗话说铁打的勋戚,流水的皇帝,顾敬生平最大的梦想只是守着祖宗爵位荣华富贵一辈子而已。

如果顾敬今天承认自己有给赵骐下达军令出城作战,那么他等于是给李晓背了黑锅,这次少不得要被这些疯狗文官咬个半死,这五军都督府的差事估计也是别想了。

但若是不承认,那就等于是得罪了皇帝,日后穿小鞋,削爵问罪都是轻的,抄家砍头也不是不可能!

宣治帝一手一石二鸟之计,如果成了,那就保住了李晓,顺势罢免了顾敬的军职,可以换上自己信赖的人,如果没成,那宁远侯府这笔账他算是记住了。

一时间顾敬陷入了两难的选择境地。

而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迅速地跑到宣治帝耳边低语了几句,令宣治帝登时变了脸色。

...

皇城,东宫。

看着自己下首处的向掌柜和叶雨亭,李晓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道:

“两位也不是外人,我就不招呼了,随意坐就是。”

向掌柜闻言哪敢真的坐下,只是讨好地笑了笑,随后屁股只是挨着椅子沾上一点,倒是叶雨亭很坦然地坐到了李晓的下首处。

感受着身边两个侍女温柔的按摩,李晓感觉自己酸胀的肌肉登时舒服多了,沉声对叶雨亭问道:

“叶侍郎,如今楚党的尚书还没上来么?”

这是天启帝还在时便就已经和楚党达成的交易,用户部尚书的位置换取楚党支持严党,在北方黄河以工代赈,只不过到现在为止,楚党的还没有提交自己的户部尚书人选。

叶雨亭闻言苦笑了一声道:

“楚党自然不可能现在派人上位,如今的户部就是一颗大雷,谁来谁就要准备背锅!”

“如今国库中存银只有八十万两,米粮只有十万石,各色物资都是不足一仓之数,但是光九边今年年底要拨出去的粮饷就需要六百万两之巨!”

“算上其余各处开支,如今户部赤字已经高达八百万两了!若是没有遇到殿下,微臣都已经打算挂印辞官了!”

李晓听到叶雨亭的话,虽然对大齐朝廷的财政不乐观,但是也没想到居然如此不乐观。

倒是一直在边上的向掌柜听到这个数字,登时被吓傻了,他一辈子抠抠索索也才积攒了二十几万两的身家,但是现在朝廷的亏空就有八百万两!

反观李晓,经过最初的惊愕之后,倒是很快回过了神来问道:

“如此多的亏空都去哪了?严党便是想贪也贪不到这么多钱吧?”

叶雨亭闻言摇了摇头道:

“微臣只是户部侍郎,还有许多账册,就连微臣也看不到,估计只有陛下那里会有,所以这些亏空到底去哪了,微臣也不知道!”

“眼前最难的就要数京畿地区兵乱之后的重建工作了,微臣连夜在户部核算了一下,估计需要五十万两!微臣想,这笔款子能否让忠信公司分担一点?”

李晓闻言摇了摇头,朝廷亏空八百万两,如果单以货币经济来说的话,这个政府基本就可以宣布破产了,可以开始准备向国民和海外资方出卖国家资产了。

但是这毕竟是古代大齐,根本没有政府破产这样一说,唯一的破产就是老百姓举起义旗,推翻腐朽的旧王朝,建立新世界。

“这个亏空已经不是银子的事了,我们必须得增加其他货币清算形式,在朝廷的财政收入中增加表外资产,若是继续使用白银,不提升财政收入,朝廷支持不到那时候!”

叶雨亭听到李晓这番论断不由一愣,什么清算形式、表外资产,这些名词他似乎能懂一些大概的,但是具体细节却是不知,当即只能好奇地看向李晓,一副求教的模样。

但是就在李晓打算向叶雨亭讲解具体意思的时候,胖虎径直从外间走入,快步走到李晓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晓神色登时大变!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厂卫 过了好一会儿,李晓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神色。

李晓对着胖虎轻轻颌首示意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胖虎闻言行了一礼,随后转身退出正堂,

但是临了,就在胖虎即将离开正堂大门的时候,李晓又是出声道:

“等等!”

胖虎闻言恭敬地转身看向李晓等待吩咐。

李晓略作思索了一下道:“去把元槐和王主官请来吧!”

这种犹豫不决的作风不像是李晓平时的做派,胖虎虽然疑惑但却也是领了令径自出去了。

带胖虎走后,李晓看了看向掌柜和叶雨亭,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时不我待啊!”

叶雨亭和向掌柜面面相觑,不知李晓话中所指何事,不敢轻易答话。

“向掌柜,接下来忠信公司很可能会被户部全面监管,甚至掌控,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笼络好公司内所有的股东,在朝廷和公司的矛盾之间做好调节,以后真遇到什么困难的事,可以密信与我联系!”

向掌柜闻言茫然地看向了李晓,全然不知为何刚才大家还在一本正经地讨论国事,现在就好像在临别赠言一般。

“至于叶大人,这几天你回去之后得做好户部和忠信公司的账,不需要你做到什么,起码在账目上来看,要使忠信是干净、健康的。”

叶雨亭不是向掌柜,他有非常敏锐的政治嗅觉,皱了皱眉头问道:

“敢问殿下,可是朝中即将要发生大变?”

李晓轻声叹了口气回答道:“我爹和林世昌带着五万九边精锐即将在后日抵京!”

叶雨亭闻言脸色也是一变。

李晓继续道:“届时朝堂之上,东林党将会极为强势,本殿下估计也要被往下压几年了...”

“叶大人做好账目之后,回去也准备一下,估计东林党不会继续容你在朝堂之上,我会尽力替你争取到广东巡抚的位置。”

这年代的广东可不是李晓前世的那个广东,这个年代的广东对于寻常人来说无异于一种官场上的流放。

叶雨亭先是面露难色,但是随后脸上决绝的神情一闪而逝想李晓躬身行礼道:

“雨亭阖家老小性命都是殿下出手救下的,雨亭就是殿下的一块砖,殿下需要搬去哪,雨亭就去哪!绝无怨言!”

见叶雨亭也是一个难得的明白人,李晓当即点了点头对身边正在给自己按摩的修玉道:

“去给我准备一身得体的衣服吧,还要出去跑一趟!”

修玉闻言嘴巴一瘪,心疼道:“都打完这样一场大仗了,怎得还要出去忙?”

虽然嘴上是心疼的埋怨,但是行动上却是很干脆地站起身来往后面走去,看样子是要给李晓挑选衣物。

叶雨亭和向掌柜两人见此,也是很识相地行礼告退了。

...

不过多时,李晓已经穿上了新的锦衣玉袍,正好胖虎也带着元槐和王主官来参见李晓。

李晓摆了摆手道:“无需多礼了,时间紧急,我们现在就去御林军校场,边走边说!”

元槐和王主官虽然惊讶于李晓的行为,但也是依言一道走向外间。

“殿下,这锦衣卫和东厂的想法是您提出的,陛下也给奴才看过您的奏本,里面关于厂卫的想法简直就让奴才叹为观止。”

“只是奴才愚笨,这奏本里还有许多地方弄不明白,所这才来厚颜请示殿下。”

打马走在京城的官道上,王主官向李晓坦诚地询问道。

李晓在当日御书房中就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东厂和锦衣卫的操办规程详细地写在了奏本里并上交给了宣治帝。

其中涉及到了厂卫的职责和权力,一定要让他们独立于司法体系之外,这个机构最重要的是除了判决以外,它们要集侦缉、刑讯、审理、执法于一体。

而且厂卫之间也有分别,锦衣卫必须严选勋贵之后作为主要骨干人员,非勋贵之后不得过多介入;

而东厂则是必须全部都由内监组成,甚至在奏本中李晓还建议把各地的监守太监和皇商衙门中的太监都纳入东厂体系。

理论上,锦衣卫侦缉天下,监听百官与敌国,东厂则只负责皇室之事和监管锦衣卫!

至于其他一系列如厂卫人手的选用原则、暗桩的发展方式、厂卫的办案流程等等,也全都在奏本里了。

在如此详细的奏本里,王主官还说有什么不懂的,李晓估摸着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像这种增强自己权势,而且是如此大权势的差事,这两人绝对会办得极为用心与卖力,但是就这种情况他们还要找到自己,想来一定是遇到了难题了。

“王主官有什么问题尽管说便是了,既然厂卫的主意是本殿下出的,自然会负责到底!”

王主官闻言和元槐对视了一眼,随后恭敬道:

“殿下在奏本里面当然是把锦衣卫和东厂的事都已经说明白了,但是只有一项,奴才们实在没办法才求到您头上的!”

“银两!按照殿下您奏本的意思,锦衣卫和东厂的活动钱粮应该从内务府中支取,可是如今的内务府...”

李晓闻言一挑眉转而对元槐问道:“后宫中的事厘清了?”

元槐点了点头沉声道:“如今除了椒房殿以外,其他地方都已经肃清了,已经请示了陛下,但还没得到旨意!”

李晓好奇地问道:“那后宫中就没有抄出什么财物么?抄出多少?”

这次倒是轮到王主官苦着脸抢答:

“抄出的尽是些金银珠宝,大内贡品,虽然都是珍贵万分,但是老奴也不能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卖啊!”

“就算陛下肯卖,这天下有多少人敢买啊,里面全都是逾矩的禁品啊!”

李晓啧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没想到后宫中还这么一出。

沉吟了一番,李晓心中想到了一个主意对着王主官和元槐道:

“既然如此,你们就先把格局固定在京畿之内,先不要把铺子铺得太大,你们现在来找我也没用,国库内满打满算就那么些银子,就算我舍得让叶雨亭给你们,皇上也不愿意啊!”

王主官和元槐闻言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接受了李晓这个提议。

他们原先也是知道了叶雨亭和李晓的关系这才求上门来的,对于此行的把握,他们自己也不敢笃定。

待到一众人来到原御林军校场的时候,只见校场之上已经有不少民夫已经开始在校场之上破土动工,在建造什么似的。

元槐见此赶忙向李晓解释道:

“这是按照殿下奏本中的意思,锦衣卫分设南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中设立诏狱,原先这里就是军营校场,地方宽大,索性就在这里先把诏狱建了!”

李晓点了点头也不言语,只是对着王主官拱了拱手道:

“今日本殿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和王主官作陪了。”

“元统领,请带我去见见那人!”

王主官也是个聪明人,闻言自然知道这是李晓在赶人,虽然好奇李晓的用意,但是这位新晋东厂督公却也没有直接出言相问。

待到王主官离开之后,李晓这才沉声对元槐问道:

“汪义真这两天怎么样?可有人来此闹事?”

元槐一听“汪义真”的名字,当即又是一副愁容:

“殿下,汪义真本人倒还好,不喊也不闹,就是东林党下面的那些学生士子...”

李晓闻言登时知道了元槐的意思,那些学生士子自然不敢到这原御林军校场来闹事的,那能闹的地方自然就只有元槐的府中了。

李晓明知故问道:“你也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了,正经的正二品武官,日常带一些锦衣卫亲兵无可厚非啊!”

元槐闻言支支吾吾道:“那些举人士子都有功名在身,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你啊!还是太傻,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李晓摇了摇头劝道:

“坐上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你就注定要和文武百官为敌了,那些举人士子你还顾忌什么?”

“敢闹事的就直接抓起来丢进诏狱里去,十八般刑具一上,保管他三岁时做的坏事都供出来了。”

“反而是你现在这样摇摆不定的样子,在陛下眼中成了什么?实乃取死之道!”

元槐闻言不由一惊,幡然悔悟地对李晓感激道:

“多谢殿下点拨!今日若不是殿下之言,他日抄家灭门之时不远矣!”

李晓见此情形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从怀中拿出了几封密信递给了元槐:

“我爹和林世昌即将带着五万九边精锐抵京,朝中即将迎来大变!在此之前,我们得把一些事情办定了!”

元槐闻言显然也没想到李晓会将如此重要的消息告诉自己,但是转念一想,皇孙这番做派岂不就是把自己当成心腹了。

自从御林军时期的合作开始,元槐就觉得李晓是个不错的投靠对象,到了此时,接过密信,正式投靠,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元槐一把接过了李晓的密信,也不打开看一眼,当即揣入怀中,单膝跪地沉声道:

“卑职愿为殿下效死命!”

李晓见此点了点头,心想自己的投资总算收回了第一笔回报,一把将元槐扶起后:

“时不待我,元大人速速领我去见汪义真!”

元槐当即也不含糊,快马上前喊开了校场大门,随后立马将李晓迎了进去。

只不过在李晓和元槐两人进入校场之后,一个锦衣卫士卒鬼鬼祟祟地将一个东西塞给了一个过路太监手中。

东厂已经开始运作!

进入这座未来的诏狱的时候,李晓有过畅想,是否会如影视剧中那般模样,但是没想到这诏狱居然布置地如此宽大明亮。

但是转念一想也就能理解了,诏狱中关押的很多其实都会是那种,押而不判的人,这些人背后或者本身都有不凡的价值,说不得什么时候又要起复,但又不能放出去让他们兴风作浪,所以就一直关押在诏狱这么一个畸形的机构中。

这个机构有一个好处,放不放人,杀不杀人都由皇帝说了算,而不是像刑部那样还要三司会审,砍个外省死囚的头都要皇帝亲自勾决,当做国之大事一般。

不过多时,李晓便在元槐的带领下,见到了关押的汪义真。

李晓咧着嘴,不无恶意地揶揄道:“汪阁老,别来无恙。”

汪义真缓缓睁开双眼,沉声问道:“殿下是来送老夫上路的?”

“呵,牵扯上谋害先帝的案子,汪阁老只想着自己身死了事,太便宜了吧?”

汪义真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劝道:

“殿下是日后要统御寰宇的人,有些事不要做的那么绝,对您对朝臣,大家也算下得了台面。”

“殿下何苦将自己推向百官的对立面?”

李晓笑了笑,看来这个汪义真还没有蠢到家,还知道皇帝和百官的关系,虽然表面上是争权夺利互不相让,但其实双方都代表着这个社会的统治阶级!

“汪阁老果然是汪阁老,一语中的,本殿下今日前来,也的确是抱着给双方一个体面的想法,来和您做一个交易的。”

汪义真闻言神色一动,看着老神在在的李晓,再次叮嘱自己要冷静,不能因为对方是个少年而有丝毫怠慢!

“我可以把工部账册中有关您的事,摘得干干净净,并且劝爷爷让您官复原职。”

顿了一顿,李晓继续道:“但是我也有条件,叶雨亭我得替他要一个广东巡抚的位置!”

汪义真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李晓说话,话中的一字一句都不敢遗漏。

见汪义真点头,李晓继续道:

“明后日开始,朝中就会正式开始清算严党,我需要汪阁老替我保出几个人,名单我会给您!放心,不会有三品以上官员!”

汪义真闻言,这次先是思索了一下,随后继续点了点头。

见汪义真答应了所有条件,李晓也不再啰嗦,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名单递给汪义真后就做势欲走。

他可不指望着能让汪义真在这种情形下投靠自己,自己的势力也远还没达到操控一个阁老的地步。

汪义真突然喊住了李晓:“殿下且慢!”

李晓转头看向对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皇后?!”

自从李晓在金銮殿上对自己做出那个嘴型之后,汪义真就知道对方拿到了那个东林党的致命把柄!

李晓冷冷地看了汪义真一眼,冷声道:

“皇后殉葬!”

汪义真继续追问道:“那...那...那钱家呢?”

“诛十族!”

李晓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诏狱,有些事哪怕自己会成为天下人的对立面,他也必须得做。

大齐皇室李家的威信,实在太衰落了!

只能以杀立威了,不然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反击 金銮殿后,宣治帝在几个太监的服侍下整理着身上的衮服。

自从宣治帝登基之后,大朝会被确定为一个季度一次,而小朝会则是十天一次。

对于朝会的如此频度,放在刚开国不久太宗祖训还管用的时候已经算是大逆不道的怠政了。

但是一旦和天启以及大齐前几朝的皇帝比起来,宣治帝无疑算是勤政的了。

趁着宣治帝整理衮服的时候,王主官小翼地走到身边随后恭敬地递上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些字。

“户部侍郎叶雨亭携忠信公司向大阮拜谒皇孙李晓...”

“皇孙李晓与元槐密谈于诏狱外,元槐大礼跪之...”

“督查院右都御史刘严夜访东阁大学士张庸...”

“贺睿之密会北直隶按察使周瑞...”

“大理寺卿肖震夜访兵部左侍郎钱德儒...”

...

看着纸上一条条密报,宣治帝只在看到元槐跪拜李晓之时皱了皱眉头,随后只是点了点头,不带感情道:

“朕知道了。”

接过宣治帝手中已经揉烂的纸团之后,王大伴当即当着宣治帝的面将纸团烧成灰烬。

宣治帝双眼无神地看着地上的灰烬,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脑门上稀缺的银发:

“老二和老三到哪了?”

王主官面不改色地恭声回道:

“昨儿个夜里才传来的密信,二殿下和三殿下原是可以走到保定的,但是刚走到太原的时候就遇到了一股叛军,粮道也受到了叛军袭扰...”

宣治帝闻言毫不掩饰失望之情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江南来的那个妓子查清楚了么?”

王主官面色一边,老实答道:

“奴才万死,东厂刚铺开不久,江南那边还不太清楚,只是给应天的留守太监去了密信,让他在那边打探了解!”

宣治帝闻言眉头一皱,但还不待说什么时,一个小太监从前殿迈着轻快的步伐跑来:

“陛下,时辰到了!”

见此情形,宣治帝只能闭口作罢,对着王主官点了点头。

王主官会意立即一招手,带着小太监一道往前殿行去。

“肃静!皇上驾到!”

...

又是一套朝仪过后,宣治帝在百官的山呼万岁之声中稳稳地端坐在了龙椅之上。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王主官站在玉璧下尖声道。

只见王主官话音刚落,督查院右都御史刘严快步出列高声道: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奏!”

宣治帝见此先是看了玉璧下的李晓一眼,随后轻轻点了点头道:

“准奏!”

“微臣弹劾皇孙李晓,抗旨不尊、勾结军镇、欺君矫诏,臣请陛下严旨重惩李晓!”

“李晓,刘大人对你的弹劾你可听到了?可有话要解释?”

李晓闻言大步走到正面,跪在地上高声道:

“启禀爷爷,孙儿其他罪可以认!但是勾结军镇,孙儿不敢苟同!”

不等刘严等人反驳,李晓抢着解释道:

“那日孙儿被爷爷的侍卫带到城楼下时,正好看到了侍立在侧的赵把总,所以矫诏问他:”

“陛下让本殿下率一千精骑突袭敌营,尔等可敢与我同往?,赵把总不知情的情况下才与孙儿一道出城拼杀!”

宣治帝闻言点了点头,随后若有所指地看了顾敬一眼。

按照他原先给顾敬的暗示,勾结军镇这个罪名应该是顾敬替李晓挡下的,但此刻顾敬显然没有遂了他的心意。

无奈之下,宣治帝只能故作愤怒地对李晓喝道:

“如此说来,倒是你一人胆大妄为,目无王法了!?”

“你以为你一个人揽下所有罪责,朕就会信么?!李晓!金銮殿上不是你逞英雄的地方!”

这是宣治帝最后在给顾敬机会,现在跳出来还来得及!

顾敬站在武勋首位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似乎仍在纠结该不该站出队列去顶锅。

“启禀陛下!微臣有异议!”

北直隶按察使周瑞的声音吓了顾敬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往队列外站了一步。

宣治帝见此哪能放过顾敬,当即按下周瑞不理,对顾敬道:

“宁远侯,你有何建言么?”

一时间百官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顾敬,顾敬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

“启奏陛下,其实事实不如殿下所言那样!”

“当日其实在上城楼议事前,微臣就点了赵骐的将,告诉他本侯会在陛下面前举荐他出城作战。”

“殿下去的那时候,赵骐正好在整装备战,殿下只是恰逢其会而已。”

百官也不是傻子,听着顾敬的话当即知道了这是被拉出来顶锅的,那天在城楼上这货还在和稀泥,谁会相信这事是他的主意。

宣治帝见此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一扬下巴对周瑞问道:

“周爱卿有何异议?”

周瑞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高声道:

“启禀陛下,微臣认为,皇孙殿下有功于社稷,不赢论罪,应当论功!”

“当时城外,叛军集聚五万,埋锅造饭,安营扎寨,甚至还派出乱军劫掠京郊,若不是皇孙殿下迅速带兵平乱,如今京郊已是哀鸿遍野,数万的百姓要遭兵灾了!”

一个大理寺下的官员直接打断了周瑞的话,出列驳斥道:

“荒谬!我大齐泱泱大国,朝中文臣武将无数,军中宿将,朝中干员更是不下双手之数,当时陛下与百官正在商议兵事,你怎知皇孙殿下不出战,百姓就要遭兵灾?!”

见大理寺的人已经出头了,又有东林党官员出列道:

“启禀陛下!若是皇孙之罪不论处,那置朝廷法度有何用?!”

“陛下请治皇孙之罪!若无皇孙擅自做主,没准平乱可以代价更低!”

“皇孙实乃误国啊!”

...

看着一大堆出列的东林党官员,周瑞站在金銮殿上隐晦地做了一个手势。

只见数名浙江籍官员也都依次出列喊道:

“尔等好不知耻!殿下平了乱了,你们来这里马后炮!平乱之时怎么不见尔等!”

“陛下!微臣弹劾!大理寺卿收受贿赂,实乃国贼!”

“陛下!万不可相信这帮子奸臣的话啊!大齐立国几百年,好不容易又出了点武运,断不可自废武功啊!”

“是啊,陛下!皇孙殿下以一千破五万,此等战功比之开国名将不遑多让,怎可因噎废食?!”

...

站在楚党队列中的张庸看着浙党如此做派,心知浙党这是要死保李晓了,已经开始准备胡搅蛮缠了。

原本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下场的张庸,突然被场上的一声冷喝吓了一跳。

“放肆!朝堂之上!尔等在胡闹么!”宣治帝愤怒地一拍龙椅喝道:

“一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朝廷重臣,居然如市井妇孺一般在此聒噪骂娘,成何体统!”

宣治帝一通发怒之下,百官哪敢继续争吵,当即跪在地上请罪。

劝谏皇帝导致被打廷杖是可以拿出去吹牛的,但是君前失仪被打,那就是白打。

一挥衣袖,自有小太监送上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后,宣治帝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京郊一役,虽然不合朕之旨意,但是却不违朕之初衷,朕本意就是要点将出战,只不过念在皇孙位重,不应身涉险地,这才否了李晓的请战。”

“李晓虽是抗命,但却也是为了了却君王事的忠孝之心,赵骐勇毅作战,更是无可指摘。”

东林党人闻言,当即动了动屁股似乎还想继续争吵,这可是他们手上为数不多可以对付李晓的武器了,当然不愿意轻易放弃了!

宣治帝顿了一顿,话头一转:“但是国朝法度在此,不可荒废!”

东林党听闻这种处置当即放下了屁股,宣治帝此言无异于是暂时下了李晓所有的差事和权力。

闭府读书自然是不能接触外臣的,那李晓此时手上的锦衣卫、浙党、忠信公司都会不足为惧,甚至会成为其它势力渗透和争夺的对象!

东林党心里自然清楚这是林世昌即将带回的五万大军的功劳,宣治帝这是在向他们东林党示好。

毕竟前些日子殿上的这对爷俩齐心协力拿下了东林党目前唯一的一位内阁阁老,此时大军将至,宣治帝自然要重新权衡里面的利害。

楚党的张庸站在首位看着如此情景,心中也是有些苦恼。

虽然目前是百官合力斗倒了李晓,但是东林党眼瞅着也即将坐大,在接下去的官位瓜分战中,楚党会非常被动!

不理会朝下众人的心思,宣治帝继续道: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宁远侯顾敬,身为全国督帅,致使叛军攻至京郊,用兵遣将更无建树,罢黜官职,降爵一等!”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由原右都督宋国公樊远升任,蓟州总兵,蓟州侯左宣明调任都督府右都督!”

“至于刘爱卿弹劾宁远侯府千金与皇室子弟一事...”

“朕认为太宗祖训有些颇为不近人情,儿女亲事,是小两口一辈子的事,一言堵死也不合适,宁远侯,有空时不妨将令女带进宫中,让朕过目一下...”

宣治帝此言一落,朝中登时炸开了锅,文官闻言当即不顾什么党派势力,一个个争相恐后地出列劝谏。

还有的文官甚至说出了要血溅金銮殿这种激烈的话。

其实不怪文官如此激烈,就连当事人本人,李晓和一众勋戚也都被宣治帝的这番操作给弄懵了。

太宗祖训皇室子弟不可迎娶勋戚、重臣之后,这其实是为了杜绝外戚当权的手段,宣治帝这个操作几乎就可以说他打算放出外戚这头已经被禁锢了几百年的政治凶兽!

勋戚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狂喜的,牺牲一个宁远侯的职位,换来了权力的解禁,对他们来说简直不要太值。

至于李晓则是惊讶于老爷子的这通操作也没和自己通气。

但是转念一想,立马也明白了老爷子的用意,其实这些话肯定是假意哄哄勋戚,让他们不要因为宁远侯的事闹事,同时也是吓吓东林党,他手上不是没有手段和他们斗!

果然,宣治帝看着朝堂下激动的百官只能无奈地摆手道:

“既然众爱卿反应如此强烈,那此事便从长计议吧!”

百官闻言自然是皆无不可,倒是勋戚们闻言都是恨恨地盯着那些出列喊打喊杀的文官。

宣治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至于京营骑兵把总赵骐,作战勇武果敢,擢升为游击将军!”

百官见此也知道了今天这件事只能到此作罢,当即跪伏在地高呼:

“陛下英明!”

就在百官以为今日事毕之时,武将队列中突然走出一人,对着宣治帝高声道:

“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奏!”

百官循声望去,竟是新晋的锦衣卫都指挥室元槐!

宣治帝轻轻瞥了李晓一眼,心中一时拿不定接下来的变化,犹豫再三之后,处于对李晓的信任,沉声道:

“准奏!”

元槐抱拳行礼道:“启禀陛下,经过连日彻查,锦衣卫已经查清了先帝遇害一案的始末!”

百官和宣治帝闻言心中一沉,都是默契地瞥了李晓一眼,不知道他此时发作此案的原因。

“江南钱氏名为南国大儒,实为永安十五年叛官钱勋礼之后,多年勾结朝中贪官污吏,意欲寻衅作乱!”

永安是天启和宣治父亲的年号,是前前朝的皇帝了!

“而经过末将调查宗人府卷宗,先皇后正是以钱氏秀女的身份入宫的!”

百官闻言登时炸开了锅,东林党人更是大声叫骂着元槐栽赃陷害。

元槐听了质疑也不害怕,只是淡然道:

“此事有宗人府大宗令可以作证!”

一直站在宗室一列的大宗令李群闻言,面色不带丝毫变化沉声道:

“元指挥使所言不假,有宗人府卷宗作证!”

百官听闻此言一个个都看向了宣治帝,能指挥得动的可是只有宣治帝的!

一时间百官猜测着,难道这些是宣治帝的意思?

“根据户部侍郎叶雨亭和前户部尚书李钟赫提交的账本和供词:”

“钱氏先是买通了城东永兴坊的里正,让其往顺天府府衙报备永兴坊中需求新增一座桥梁方便永兴坊百姓生活。”

“随后原顺天府治中...”

...

“钱氏又买通了工部经历...”

“后来户部账目出现问题,钱氏又暗示督查院右都御史刘严按下此案。”

“大理寺卿...”

“兵部侍郎...”

随着元槐面无表情地复述着案情经历,东林党内越来越多的人牵扯入内。

这一次不止是百官,就连宣治帝也是皱眉看向了李晓。

...

章节目录 第78章 可以看了 修改了一下,但是不让改章节名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党锢 Ps:不妨看完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听着元槐口中蹦出的一个又一个官职,此时脸上已经麻木了。

包括宣治帝也是疑惑地看着李晓不明所以。

满朝从皇宫辅臣到六部九卿,再到顺天十二司一府,大大小小官员都有涉及,一张围绕着江南钱氏的利益网络呈现在这朝堂上。

可以说东林党在顺天和朝廷上的所有明面势力,一应俱全都有被波及到。

终于在一大通的案情汇报地结尾处,元槐高声道:

“经查,工部尚书,东华殿大学士汪义真与此案无关!”

言毕,元槐双膝跪地,将手中的奏本高高举起,恭声道:

“请陛下御览!”

宣治帝闻言看了看李晓,随手请抬手指,给王主官递了个眼神。

王主官会意,快步接过元槐的奏本后,立马又快步呈给了宣治帝,似乎生怕和元槐挨上半点分毫。

宣治帝接过奏本自顾自的阅览了起来,也不理下面的朝臣,金銮殿上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对于楚党、浙党还有原严党来说,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在不了解详情的情况下也不敢轻易下场。

同时所有人也都惊讶于东林党不声不响之间,居然在京城就有了如此庞大的影响力,这还单只是一个江南钱氏!

对于东林党来说,除了最开始的惊愕与愤怒以外,随着越来越多东林党势力被揭露出来,他们也都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法不责众另一说,光凭着这份明面实力和即将抵京的五万精锐就足以让皇帝也要忌惮了!

“爷爷,孙儿有本奏!”

就在宣治帝仔细看着奏本,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李晓意图的时候,李晓站到了玉璧之下,百官首位的位置恭声启奏。

宣治帝抬起了眼皮,手中并未收拢奏本,毫不犹豫道:“准奏!”

“钱皇后一案乃是孙儿揭发,锦衣卫经办,宗人府佐证之案,更有前户部尚书,现户部左侍郎提供的物证,物证认证俱全!”

“孙儿恳请陛下,拿办所有此案涉案人等,打入诏狱,逐个甄别!”

东林党听到李晓这话当即不顾什么惊怒与否了,一个个毫不犹豫地跳了出来指着李晓的鼻子骂道:

“放屁!殿下年纪轻轻不识好歹,不明是非,还是回去好好闭门思过为好!”

“殿下如何敢在朝堂之上妄议朝臣!?既然陛下赐您观政之权,合该多听多学,这家国大事怎可如儿戏一般掺和?!”

“殿下偏听则暗!殿下如何得知这元槐匹夫与奸臣叶雨亭、李钟赫之流所言属实?!”

“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废去皇孙之爵,贬为庶人,还百官一个清白!”

东林党的官员们吵着吵着就变成了一堆人跪伏在地高声喊道:

“臣等恳请陛下,废去皇孙,贬为庶人!”

...

宣治帝和其余文武百官看着东林党这出逼供好戏一个个都是默不作声,也不言语,他们知道今日无论事情结果如何,李晓在士林中的名声算是彻底废了。

江南士族将不可能再接纳他,当然除了浙江士族,这群人已经将浙江未来的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都押在了李晓身上,这是一场事关气运的豪赌!

宣治帝端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不停地敲击着一个节奏,一双短腿下意识地就开始荡来荡去。

他试图理解李晓背后的意图,甚至不惜以暗示的眼神示意李晓给一些提示。

但是奈何李晓依旧跪伏在地,也不与东林党争辩,也不与宣治帝沟通。

就在宣治帝为难着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只见百官队列中走出一个官员,快步走到李晓身后,将自己的官帽摘下放在一侧。

北直隶按察使周瑞!

“启禀陛下,微臣附殿下议!缉拿涉案官员!”

周瑞话音刚落,又一官员迎着东林党人的指责和辱骂声走出队列跪在了李晓身后。

礼部右侍郎何应勤!

“启禀陛下,微臣附议!”

兵科给事中出列。

通政司经历出列。

翰林院编撰出列。

吏部主事出列。

...

但凡是浙党有资格位列朝堂的官员此刻都一致地跪在了李晓的身后,将官帽放到了边上。

这一次,不再是江苏人背刺浙江人,而是浙江人明晃晃地背叛了被认为是一体的江浙同盟!

李晓见此情形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本,举过脑袋高声道:

“启禀陛下,孙儿初入官场不久,在官场的这些日子里底下百姓皂吏言必称严党、东林党,行必看严党、东林党!”

“孙儿起初并不知道这党是什么党,后来孙儿才知道这是结党营私的党,朋党、奸党的党!上下勾结,欺瞒君父,胆大包天之党!”

“如今我大齐已是风雨飘零之时,朝内上下仍旧党争派伐不断,孙儿恳请皇上下旨党锢!朝内禁止接党!”

李晓此番话毕,站在宗室首位的大宗令李群也是缓步走到了李晓身后跪下,摘下官帽放在地上,沉声道:

“老臣,附殿下议!”

宗室众人从驸马都尉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些世袭小爵,亲王质子一个个也都跪在了地上高呼:

“臣等,附殿下议!”

宗室如此行为,勋戚也就立马跟上乌泱泱地跪在了地上高呼:

“臣等,附殿下议!”

一时间,诸党震慑,甚至就连东林党那些当事人也都被吓得不敢言语了起来。

法理上来说大齐江山社稷的归属权就是这一票跪在地上的人!

宗室、勋戚可不就是当年大齐太祖打天下时留下的那批人的后代?!

众人看到这里也终于明白了,李晓是要在林世昌回来之前将东林党彻底扫出朝堂。

只不过在众人看来,李晓这番举措还是太冒进了,虽然有几分男儿热血,但是朝堂之上更讲究利益交换与政治妥协,看的是谁更耐心,谁更会谋算!

宣治帝坐在龙椅上,他的看法与场下百官的想法不无二致,现在就算利用这事将东林党扫出去了,等林世昌回来之后,还不是人家一句话就可以放出来?

而且现如今刚抓了严松,朝廷中已经多出了不少空缺,若是再把东林党扫了,这朝廷可能真会运转不了!

宣治帝耐下性子继续对李晓问道:

“此案涉及官员众多,特别是事涉钱皇后,毕竟是先帝家事,若是要以此事论罪,先帝颜面必然受损...”

李晓自然看得出宣治帝的为难,事实上如今朝堂上所有的局面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皇上圣明!是孙儿孟浪了!”

李晓此言一出倒是让百官都是一愣,前面开局喊得这么凶,又是党争又是党锢的,现在又自认孟浪,一时间百官也搞不懂李晓想说什么了。

不理会众人,顿了一顿李晓继续道:

“既然事涉先帝,不妨把这事交给东厂和宗人府办了吧,该圈禁圈禁,该罢爵罢爵。”

“至于江南钱氏,孙儿认为这种以士绅身份插手国朝,祸乱宫闱的罪行理当重处!”

“当诛十族!”

百官闻言登时就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地吵了起来,甚至还有人直接在下面骂出了口,就差骂李晓不当人子了。

诛十族之罪,只在当年大齐成祖皇帝时用过一次,就那一次就杀得满朝人头滚滚,不知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听着场中嘈杂的喧嚣声,李晓提高了几个分贝继续道:

“但是官场之中结党营私的现象确实存在,孙儿恳请皇上下旨党锢!将钱氏打为钱党!党锢钱党!”

这一下,百官中就连东林党也不言语了,万一真把钱氏打成钱党,那现在替钱氏说话不就变成了钱党?

宣治帝坐在龙椅上权衡着其中的利益变化和势力变化,一时间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

李晓见此偷偷给身后使了个动作。

浙党和宗室勋戚见此都是大声呼喊道:

“臣等恳请陛下,株连钱氏十族,开启钱党党锢!”

百官见此也不再如之前那样疯狂地反对李晓等人的意见了,在他们看来李晓已经做出了让步,从一开始一副要扫除东林党的架势,到现在只是要诛杀钱氏而已。

对于东林党来说,这个损失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回去之后和钱氏划清界限,该送银子的送银子,该走人情的走人情,这一关不难过去,等林世昌回来之后东林党自有再发挥的时候。

至于其余党派的文官更是乐见其成,随着林世昌的归来,东林党势必坐大,还不如在此之前先行通过这事将他们削弱几成。

而反观宣治帝似乎成了这场朝议的最大赢家,先是接口削了宁远侯顾敬的职位,顺利将自己的手插入武勋队伍之中。

再其次李晓一通操作,不仅大大提高了刚成立不久的锦衣卫的威慑力,也帮助宣治帝将东林党进一步削弱,不至于林世昌回来之后导致朝局失衡。

整个过程中唯一受到损失的,可能就是以李晓代表的皇孙派,估计会在林世昌归来之后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宣治帝心中百转千回,不过几息这些事情便以了然在胸,看着玉璧下的乖孙,又想到今日李晓做出的牺牲。

因为李晓不仅牺牲了自己的党羽还牺牲了自己在士林的名望,做这么多只为了帮助自己坐稳皇位。

宣治帝叹了口气,想赏李晓一些什么,但是却又不知道该赏什么,其实最该赏给李晓的就是一个太孙的位置,但是偏偏此时又不合适。

无奈之下,宣治帝一双老眼扫了一扫李晓的党羽,心知等林世昌回来之后,这些人必然难以留在朝堂,当即沉声道:

“传旨,锦衣卫都指挥使元槐,查案有功,勤于王事,孤而不群,赐斗牛服一件,加安乡县子爵,另赐天子剑,王命旗牌前往应天主持彻查钱氏一案,一应要犯押解入京!”

“前户部尚书李钟赫,检举有功,既往不咎,免于刑责,念在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调任李钟赫为广东省布政使。”

“户部左侍郎叶雨亭,忠勉有佳,精于户部政务,升任北境八府巡抚,巡按甘肃、山西、陕西三省,彻查各地常平仓与官仓账目,赐密函奏议之权!”

“北直隶按察使周瑞,升任北三省总督,赐王命旗牌,天子剑,斗牛服,即日前往西安主持三省平乱赈灾!”

“礼部右侍郎何应勤调任湖北布政使...”

“兵科给事中调任苏州府知府...”

“通政司经历...”

“...”

随着宣治帝一通调任,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快速地在纸上记录着皇帝的旨意,只待一会儿散朝之后直接送往内阁加印之后,便由通政司下达各处。

百官们立于朝堂之上,听着李晓的党羽一个个被外派调任,没有一个出言阻止或者异议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时是皇帝在给皇孙保全势力,是人家爷爷疼孙子。

谁敢在这时候上去搅了人家的爷孙情,那便等着今日杀东林党的刀,第一个先杀了这人!

此时此刻,李晓在朝中的威望,说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

京郊,永定河畔。

卢义带着几千名义军狼狈地沿河而逃,他们正是从前些日的那场乱战中逃生出来的。

原先足足五万青壮大军,自从卢义的中军大营被击溃之后,就彻底乱套了,就卢义自己估计光那一战,官军起码俘虏了三万青壮。

剩余其他人不是四散而逃,就是死于官军的铁骑之下,跟着卢义一道跑出来的此时也只剩下身边这几千名亲兵侍卫而已。

至于原先留在房山县的老弱妇孺和军需辎重也随着自己兵败的消息一道作鸟兽散了。

一个头领模样的义军突然一屁股坐在了河床上抱怨道:

“义王,我们现在是去哪啊?兄弟们已经好多天没有饱食了,不若我们先找个庄子或是村子就食吧。”

所谓就食其实就是劫掠,只不过这些义军素来是喊着替天行道的口号,不愿意承认罢了。

卢义闻言摇了摇头沉声道:

“官军有精锐骑兵,我们现在才跑到永定河,还远远不够,若是此时在一处停留,一旦被那些骑兵知道,咱们可就走不脱了。”

众义军听了卢义的话,不由想起了前些日那些在中军大营中胡冲乱撞的骑兵,下意识地都打了个哆嗦。

卢义看着被吓破胆了的义军,心中不由暗叹军心不可用,当即沉声道:

“我们不要停留,直接去天津府和徐统领汇合,他麾下还有三万人马正在攻略天津府!”

众义军闻言也只能叹了一口气,继续埋着头赶路。

就在此时,一个义军突然看到河床边上有个人正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着。

“义王您看!那里有个人!”

...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对论 顺天城,宁远侯府那处隐秘院落中。

依旧是那张石桌,只不过此次石桌之上多了块木板,院中的落座之人也从之前的李晓和顾敬两人变成了四人。

“三条,今日是太子殿下和林世昌抵京的日子,殿下不去迎一迎?”

只见李群将一张马吊牌拍在了拍桌之上,脸上依旧古井不波,仿佛打麻将也是公事公办的一件事,但嘴上却是随口地对李晓问道。

李晓微微一笑,从面前拾起一张骨牌,随手打出一张,语气不疾不徐:

“五条,我去迎他们作甚,给大家都找不自在,老爷子难做,我爹也难做,还是算了。”

顾敬见此直接一张大手抓出,低声沉喝一声:“碰!”

“殿下这次可是害惨我了,陛下为了强逼我给您背锅,又是下了我的差事,还将我宁远侯府削了一等爵位。”

言之于此,顾敬伤心地叹了口气,随手打出一张骨牌悲声道:

“想我原本都是超品武侯了,总想着能在祖宗功业上再进一步,争个国公回来,没想到反而削成了个一品上将军。”

“糊了!”贺睿之呵呵一笑,一张老脸笑得像个弥勒佛似得,伸手抓过顾敬的骨牌笑道:

“宁远侯就不要泄气了,您都把令千金安排地如此妥帖了,他日陛下如果一旦解开勋戚的限制,宁远侯府岂不是得一飞冲天。”

贺睿之是代表浙江士绅的掮客和代言人,换句话说代表的是浙江籍文官们。

他们天然就对外戚充满了戒备之心,更别提贺睿之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想把封嫣塞给李晓。

顾敬闻言也不想理贺睿之这个不入流之人,当即骂骂咧咧地丢了颗银子给贺睿之,一手推到了面前的骨牌,重新洗了起来。

贺睿之见此也不着恼,收起银子也一道洗起了牌来,边洗还边笑着说:

“殿下是有大智慧之人,如今外头锦衣卫正在到处抓钱党,东林党在京城起码三成势力都被殿下掀翻了。”

“堵在东宫门口的读书人数不胜数,还是宁远侯这里清静,没人敢造次。”

顾敬闻言抽了抽嘴角,没想到这老和尚居然如此阴险记仇,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挑拨宁远侯府远比东宫天家更有威慑力。

李晓却是不管这么多,手中码好骨牌,冷声道:

“如今东林党被抓进去的人已经被打成了钱党,即使被林世昌捞出来了也不能再用,我担心的是元槐和兵科的那位都要被派到江南去...”

贺睿之见此情形哪能不知道李晓是何用意,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信物递给李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仅是疑他的忠心,也不该疑他的能力。”

“殿下可将此物交给元槐,只要持此物前往任何浙商的大型商铺,浙江士绅在江南的一切资源都可随意调配!”

李晓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信物,伸手摸牌码牌一气呵成,又看向顾敬问道:

“宁远侯在京营军中旧将下属颇多,而且如今散在北直隶的那些京营将士也大多是勋戚之后,若是本殿下可以将他们收归己用...”

顾敬闻言眼珠子滴溜一转,抓过一张骨牌丢在桌面上叹道:

“唉,殿下,咱们勋戚都是从太祖皇帝时留下的开国功臣后代,看似是一体的,但是其实内部谁也不服谁。”

“若只是小侯修书一封或者拿着信物,怕是那些骄兵悍将不买这个账啊!”

顾敬话音刚落,石桌另外两面的李群和贺睿之都是惊讶地望向了他。

没想到宁远侯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想着瞻前顾后待价而沽,现在他们这些人投靠李晓已经不光是自己的利益需求了,而是宣治帝或明或暗的示意了。

有时候,放纵也是一种暗示!

如今朝堂之上东林党一家独大,宣治帝急需一股政治势力吸引东林党的敌意,并且制衡东林党!

顾敬见到两人神情自然知道两人所想,当即笑着摸了摸下巴,讪笑道:

“殿下不要误会,小侯的意思是,既然书信不可靠,不如让府中的英红男扮女装跟在殿下身边。”

“届时那些勋戚看见了英红,自然也都知道了我宁远侯府的选择!若是殿下可以接纳英红,也算是向他们表达了您对勋戚的态度不是。”

贺睿之闻言饶是涵养功夫再好,也不由气笑地骂道:

“宁远侯好算计啊,一个女儿,外加些亲友故交的人脉,便想换几世富贵,啧,好买卖!”

李晓闻言也是一笑,看来这个顾敬的确是算计到骨头里了,也正是因为这种锱铢必较的格局,导致宁远侯府注定得依靠自己,而不会坐大。

李晓当然也听出了贺睿之的话外之音,有时候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亲友故交的人脉,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

“好,我本就答应过顾小姐要多带她玩,若是我有机会出城,自然会派人来接顾小姐。”

顾敬闻言当然是皆无不可,乐呵呵地又抓起了一张牌打出,就连自己小相公了也不知道。

“大宗令,如今京中其余诸事全都安排妥贴了,宗人府那边还要靠您多担待了。”

李晓伸手将一张李群需要的骨牌打在桌面之上。

李群古井不波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后叹了口气,接过骨牌,推到了自己的骨牌:

“殿下放心,您想要的结果,明天就能出来。”

“至于太子那边,若是东林党闹得凶了,老夫也会让宗室顶住压力,其实只要陛下心意不变,这天下没人能懂您!”

听闻李群这话,李晓长长叹出一口气,将一枚银子丢给李群:

“唉,如今我何去何从就看我爹的意思了,老爷子能帮我保全你们,甚至还把你们外放,其实已经是最理智最有利的结果了,再多,便是他也不好做!”

“无论是闭府读书几年,还是送回封地看管,我都有准备,就是万万不能被削了宗籍,这次可不同于先帝那次!”

在场三人闻言也是严肃地点了点头,如果李晓此时被剥夺了宗籍,那可真的就被动了,毕竟李慈可不止一个儿子!

念及于此,李晓转过头看向贺睿之,沉声道:

“贺先生,请替我安排一下,明日晚上我要在杨柳胡同和周瑞、叶雨亭、李钟赫见一面!”

“特别是李钟赫,他刚从刑部大牢出来,人多眼杂,一定小心,广东是一步重要的大棋,非常重要,我本意是想让叶雨亭去的!”

贺睿之见此只是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好,在下会尽快安排好,届时恭候殿下!”

...

东宫,书房之中。

李慈此时正与林世昌相对而坐,手中拿着东林党汇报上来的近来京城情况变化的奏报。

看着手中的密报,李慈怒声道:

“这逆子!居然在京城之中闯下如此多祸事!不仅害了先皇后,还致使如此多君子遭罪!”

林世昌看着手中的密报,起初也是不信,谁能想到也就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王孙殿下,居然办成了如此多大事。

这一路看来,有许多地方便换做是政界沉浮多年的他也不敢说做的比李晓更好。

“太子殿下就不要在微臣面前如此做派了!”林世昌和善地笑了一笑,起身行了一个大礼:

“恭贺太子殿下,皇孙天资非凡,当是不世雄主的资质啊!”

李慈闻言果然怒容不再,只是惋惜地一叹气,将手中的奏折丢在书桌上:

“正是因为这孩子有这份资质不容易,眼看着他走上歪路,孤才心痛万分,气上心头!”

其实当李慈看到奏报里李晓利用后宫,拉拢京营,又是偷偷炸桥做了天启帝时,不仅是心惊李晓的大胆,也是欣喜家中有这么个果敢大胆之子。

再看到李晓宁愿抗旨也要率领孤军靡战反贼的时候,心中是欣喜儿子不仅忠孝而且还有几分太宗和成祖的武运的。

但这些欣喜都及不上李晓巧言建立厂卫,兴起钱党一案给他带来的反感多。

李慈叹声道:

“这天下终究是天家与士大夫共治的啊!这逆子连这点都看不透!着实可恨!着实令人可恼啊!”

林世昌笑呵呵地反对道:

“太子殿下此言大谬,身处皇孙殿下的位置,如此行为其实并未出错,孩子有些不懂的,那教好他们,自然是我们这些父辈的责任!”

李慈闻言皱眉问道:“那依世昌公的意见,这些事如何处理?”

林世昌眼神中光彩微动,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当即回答道:

“如今先皇后和钱党的案子已经定下了,估计其中也有陛下的意思,毕竟我们江南官员在朝廷中过多,也不利皇上掌控朝政。”

“这些事便就不要为难皇上了,该接着办就接着办,倒是厂卫一事,在朝议上我们还是得想法限制一下,不过估计皇上不肯!”

李慈点了点头,想起了往日里与自己父亲李检的对话,他知道对方是一个极为热衷权势的老人。

这种加强皇权的厂卫,既然放出来了,估计也废不掉了,先办法给这头老虎套个枷锁才是正理。

“但是这件事也有个底线,先皇后可以幽静但不能死,否则记上史书中,对先帝和陛下这一脉都是一种耻辱。”

“而且先皇后不死,那钱氏也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最好只让主枝发配,其余分支不动,这样朝廷和皇室才算没有和江南士绅撕破脸皮。”

李慈同意道:“的确,若是和江南士绅闹得太僵,恐怕明年的税收会是一个大问题!”

“至于朝中空缺的那些官位,微臣的意见是,最好由殿下出面和张庸等人牵个线,大家私下谈一谈。”

“用人还是要用些实干之人,我们江南官员中也着实有些只会空谈的官员,便是微臣也看不下去了,如今国难当头,不能继续内斗了。”

李慈闻言当即激动地拍了拍桌子,急声道:

“若是朝中官员都能有世昌公如此的气量,何愁国朝不兴!合患北燕强敌!国朝苦党争久矣!”

林世昌见此只是谦逊地摆了摆手,连声道“不敢”。

顿了一顿,林世昌继续道:

“至于皇孙殿下手里的那些人,既然陛下已经做出了安排,我们还是不要忤逆了,至多派些人看着点,以防皇孙殿下遇人不淑,到时坏了国事。”

李慈点了点头,沉声道:“逆子真是让世昌公费心了!”

“至于皇孙殿下...”林世昌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了一下道:

“对于皇孙殿下,微臣不敢置喙,还是要太子殿下自己拿主意,最好能和陛下商量一番再来。”

“我怀疑这些事情,也是陛下给太子殿下您的一个考验!”

李慈闻言身躯一震,回想起自己老爹宣治帝的性格,越想越觉得林世昌所言非虚。

一时间,李慈心中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是重罚,一来舍不得嫡子,二来也觉得这样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但若是轻罚,李晓所做之事全都与自己的心意相悖,若只是轻轻带过,不仅会失了自己在士林百官中的民心,还会让孩子走上他认为的歧途!

而且李慈现在也拿不准老爹宣治帝的想法,老爷子表面上历来是荒谬不堪,但是内里有多阴狠,便是他自己都毛骨悚然。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可是清楚知道长安城里的那五万封地军,正在自己两个儿子的率领下往这边赶来。

另外九边之中也不全是东林党傅博仁的势力范围,就说新上任五军都督府右都督的蓟州侯,那便是老爷子在九边暗中培养的势力。

蓟州侯身处抗击燕蛮入侵的第一线,手底下一座蓟镇全都是经年血战的老兵、精兵。

其手下五万左家军,甚至可以敌住号称以一敌十的两万燕国铁骑,堪称当世步兵第一军!

这样的左家军,哪怕是调一万入卫京师,那老爷子的皇位也是牢不可摇的!

如此情况下,李慈作为太子摸清楚宣治帝的心意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毕竟皇位是可以直接隔代传孙的!

李慈呢喃着,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最后的交待(一) 顺天府,杨柳胡同。

李晓走在胡同间的小道上,身前则是胖虎擎着灯笼一路开道。

“锦衣卫办案!都察院监察御史冯帆,有人检举你是钱党逆贼,速速开门受捕!”

“锦衣卫拿人!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上!直接攻府!”

...

就在李晓行走的这一路,杨柳胡同间喊杀声不断,这都是锦衣卫在连夜捉拿钱党犯官。

杨柳胡同本就是京城中一些囊中羞涩的文人墨客喜欢聚居之地,其中也不乏一些末流的小官,至于天香坊那边锦衣卫甚至都请来了京营帮忙弹压。

而就是这样一个锦衣卫呼啸奔走的地方,李晓却是一路畅通地往目的地行去,中途无一人敢有所阻拦。

其实原本是有些带队抓人的锦衣卫想上前盘问一下李晓二人,但是一看到胖虎的腰牌连行礼都还来不及,哪还敢多逗留。

而胖虎腰间佩戴的正是锦衣卫千户的腰牌,因为锦衣卫是新近成立的衙门,千户这一等级的腰牌更是只有双手之数,在锦衣卫内部可谓是权高位重。

至于巡夜的兵马司兵丁早就知道了锦衣卫今夜要在这儿抓人,躲得远远地还来不及,生怕被沾上一点。

不过多时,李晓便在胖虎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胡同中的庭院。

也不需要叩门,早有小厮在门口候着李晓,见到两人来到当即迎了上来:

“小的见过皇孙殿下,千户大人!先生已经和诸位大人在里间恭候了。”

李晓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小厮走前带路。

几转几进之间,李晓和胖虎便被带进了一间雅室之中,待行到雅室门口,小厮便就躬身退开,往外间退去。

李晓见此只是给了胖虎一个眼神,胖虎会意之后立即上前打开了房门,但自己却并未进入。

李晓沉声地对胖虎吩咐道:

“你在门口守着,千万不能让人靠近这间房门半步。”

胖虎闻言摸了摸后脑勺,憨声道:“殿下您就放宽心吧,有我胖虎守着,断不会让人近前的!”

李晓点了点头之后便就自顾走入了雅室之中。

进入雅室,入目便是一间禅房模样的装饰,房间里古色古香,青烟袅袅。

贺睿之端坐在下首处,面前是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一盏茶盏。

在贺睿之对面,周瑞与一头白发的李钟赫和叶雨亭一道端坐在各自的书案之后,在他们的面前是茶盏与各色点心瓜果。

反而是雅室的主位此时正空无一人,一张书案后封嫣安静地在侧端坐,只是乖巧柔顺地侍弄着手中的茶皿。

李晓进入雅室之后,向贺睿之周瑞等人拱手行礼之后,便就自顾自地坐到了主位之上。

迎着封嫣温柔的眼神,李晓微微一笑,两人默契地轻轻颌首。

刚一落座,李晓率先打开了话题道:“今日失礼,劳烦三位大人亲自来这一遭了。”

周瑞笑呵呵地回答道:

“殿下言重了,我等身为殿下帐下做事效命之人,理当多走动走动,多聚聚的。”

如今李晓手下周瑞的品级最高,官位最重,若是李晓真的有心搞出皇孙党来,那周瑞就必定是如今皇孙党中的头马人物。

正是有这种立场,所以周瑞此话中也隐含了建议李晓将手中势力统合一下的建议。

但是李晓对此却是有不同的看法,也未直说只道:

“如今朝中人多眼杂,本殿下自己接下来也不知会被安排何处,大家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周瑞见李晓否了自己的提议也知李晓的顾虑,若是让手底下人扎堆在一起,而李晓却被勒令闭府读书。

很可能就会被政敌一次性集中打击了,还不如将大家分散开了,这样也能让己方在朝中显得不是那么扎眼。

李晓顺手接过封嫣递来的茶盏,沉声道:

“我爹昨日刚刚抵京,先是进宫陛见了皇上,随后又跑到雷公山大营安排交割军务去了,估摸着今晚就会回来,我今日也长话短说了!”

周瑞等人闻言神色也都严肃起来了,他们全都是被宣治帝刚刚给升官外放的,可以说李晓如今在朝堂上是没有什么势力了,所有势力都被外放到了地方上。

虽然在朝堂上暂时失去了话语权,但是皇孙党的所有官员们都并不沮丧,就算留在京城,皇孙对太子,弱小的皇孙党对上东林党,接果显而易见。

现如今宣治帝将他们外放出去的举措反而释放了一个信号:宣治帝有意立李晓为太孙!

现在暂时的外放,比起日后带着经营完地方之后的影响返京,这其中,说是宣治帝在为李晓以后的登基铺路也不为过!

“周大人,先恭贺您升任北境三省总督,但这其中的凶险和困难想必您也非常清楚吧。”

周瑞见李晓先提及自己,当即也是打起精神认真回道:

“的确,诚如殿下所言,北境三省总督看似风光,但是上有九边经略总摄九镇,光是在三省就有大半,这几镇名为三省辖下,但却是九边经略说了算。”

李晓点了点头提醒道:

“而且如今反贼、燕蛮流毒三省,三省遭灾也最为严重,周大人上任之后形势严峻啊!”

周瑞自然知道李晓既然提出这些难处,自然是让自己此时有困难的提困难:

“启禀殿下,这三省之中旱灾之事,随着东林党入主朝政,以工代赈,扩修运河之策必然是会被执行的,微臣届时岂是只要做好监督工作即可。”

“只是这...燕蛮入寇和反贼的事,微臣想了几天都还没有什么头绪。”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直言道:

“今日找周大人前来也正是要说此事,燕蛮入寇毕竟是从九边攻入,说破天了那也是傅博仁的事!既然傅博仁在三省,那三省的民乱他也不会不管。”

“周大人到任之后,切记不要轻易插手兵事,甚至三省的卫所兵也可以调去辅助傅博仁,但是一定要署理好三省的政事!”

“三省是一摊烂账,严党在里面投入多少钱,贪了多少钱,如今就算查清楚了,势必会导致地方的不稳,周大人若是能把三省各府的账重新做好了,那便是大功一件!”

周瑞听着李晓的话,不由也陷入了沉思,对于李晓让他不要插手兵事的提议他也能理解,如果一旦沾手这些事,到时无论是否兵败都很可能会被傅博仁坑一把。

不沾手兵事,那说破天了也就是不作为,但只要北境不出现大规模的兵败,周瑞的不作为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北境的政事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说到这里,李晓看向了叶雨亭沉声道:

“雨亭兄,如今你也被封了北境的八府巡按,虽然从户部实干之位调到了言道,而且北境之事,言道官员可以发挥的作用不大。”

“但是陛下用你的含义,你应该也是清楚的吧?”

叶雨亭见李晓提及自己当即认真地点了点头,回道:

“微臣明白,陛下的意思是北境三省届时会展开大规模的赈灾,这次赈灾陛下不愿意见到大规模的贪腐,所以让雨亭这个有户部管账经验的官员去巡按。”

李晓点了点头道:“没错,你的工作就是负责看好北境的官场不要出乱,若是有和难处不妨可以找周大人襄助,两位同在北境倒是可以多走动走动。”

周瑞和叶雨亭闻言也是相互拱了拱手,算是示意见礼了,奇妙的是,两人一个先前是严党,一个先前是东林党下的浙党,此时居然要携手合作扶持。

李晓见此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北境三省是个泥潭,两位切记不可陷进去,很多事点到即止就可,如今的三省不破怕是无法再立,但奈何本殿下现在还不能插手其中。”

“所以两位此次的北境之行更像是镀金之旅,若是能做好本分,回朝之后更进一步也不是问题!”

周瑞和叶雨亭闻言再次恭声称是,既然李晓已经给他们划下道来了,他们照做就是了。

北境之事话毕,李晓又看向了李钟赫,沉声道:

“老大人身为前户部尚书,此时被贬广东,是否心中生了颓丧之意?”

李钟赫原本是叶雨亭的上司,乃是正儿八经的严党重要人物,没想到几个月风雨沉浮,此时自己只能屈就一个一省巡抚,下属却是成了八府巡按。

但是李钟赫到底是官场老手了,心思又岂会如此脆弱,调整心态之后当即回道:

“不敢欺瞒殿下,对于老臣而言,能在刑部和东林党人手中保下一条性命已是万幸,不敢再有过多奢求。”

“如今被陛下委任为广东巡抚,已是陛下垂怜,殿下信任,老臣自然会把这快入土枯骨为朝廷,为陛下,为殿下好好地用事效命!”

李晓听到李钟赫此言当即摇了摇头,心知这老货怕是已经动了在广东老死的准备了,只当那里是个发配之地。

李晓见此只是严肃地向李钟赫解释道:

“李大人可能对广东有所误会,广东巡抚这个位置原先是本殿下为雨亭讨来的,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在日后会不亚于内阁大学士!”

李晓此言一出,场中众人都是一怔,连一直在侧边默诵佛经的贺睿之也是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看向李晓。

李晓见此耐心地向众人解释道:

“众所周知,广东多山,又立于偏远之地,所以在历任广东官员的眼中广东都几乎是被当成了官场发配地。”

“但是如今我大齐人口连年上升,税收等土地收入却是连年减少,其中有士绅们与民间的土地兼并,也有天灾兵祸导致的等等...”

“但是不管原因如何,简单来说就是大齐的土地已经供养不起这么多百姓了!”

“如此情况下,我等所要做的无非就是两件事:开源与节流!”

在场中众人听到李晓的话,也都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是曾经深入参与朝廷对国家治理活动的一员,都很清楚李晓所说的就是大齐现在面临的问题。

很多人喜欢把农民起义归结于士绅对土地进行的兼并活动,认为是士绅阶层的土地兼并导致了,国家财政的破产,同时也造成了大量的失土农民。

其实这种论断是非常片面的,要知道在市场经济中,支配商品价格的就是供需,灾年到来,失土农民没钱交税,没钱买粮,所以造反。

同样的,兼并了土地的士绅们也没有收获多少粮食,对于灾年市场,粮价就是昂贵的,即使没有士绅们的兼并,有土农民依旧是没有粮食收入,也没有钱买粮和纳税。

所以归根结底,士绅阶层很可能是国家的蛀虫,但却绝对不会是国家灭亡的重要凶手。

反而从社会形态上来讲,士绅阶层对土地的兼并,导致了失土农民被迫寻找其它生计,很可能可以促进工业化!

君不见西方那么多大农场主,从封建的庄园城堡时代也没听说造成过世界着名的农民起义活动!

所以说,在灾年时期,一片土地上收入只有1000,但是民众需要的消耗却有,这就导致了最根本的供需矛盾,所以这才是一个国家灭亡的根本原因。

作为一个金融人,最重要的工作便是销账,准确来说是将资金盈余方运转到资金亏欠方。

如今国内的粮食收入是匮乏的,那么就得从外部进行收入,而广东就是李晓从外部进行收入的一个端口!

李晓沉声对李钟赫道:

“如今国朝情况已经难以为继,北方三省更是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所以本殿下的初步构想就是从外部掠取!”

“在北方,我们将要面对的是强大的燕国,便是本殿下也没有信心能从他们那里掠取到足够的资源!”

“所以只能从南方,由广东港开始走海运,遍访安南、苏门答腊、交趾等地,在各地建立殖民地。”

“一来将愿意移民的大齐百姓移民出去!二来,便是收海外之资源运入国内!”

“本殿下听说海外物产丰饶,水稻更是能做到一年多熟,只是那里的土着生性懒惰,我等只需拿大齐的精美之物与他们交换稻米。”

“所以我要李大人做的就是在广东,举全省之力发展海运,造海船,试航线,发展工商业!”

“如此一项项都是百年工程,若是本殿下有条件,甚至都想亲自前往主持!其中所涉极为广泛!”

李钟赫闻言也不由皱起了眉头,走海外一事,在大齐其实不是没人提起过,只是...

与此同时在一旁的贺睿之也皱起了眉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最后的交代(二)【已补更】 贺睿之轻轻捻动手中的佛珠,伴着雅室内的青烟,沉声开口道:

“启禀殿下,大齐太宗皇帝祖训,民间片甲不得下海,若是您想在广东开海贸,怕是其中阻力颇大。”

“据在下所知,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都有各地士绅在走海上私运的买卖,这其中的阻力,不比与东林党为敌来的小。”

李晓闻言看向贺睿之,知道他这是好心提醒自己,同时也是在警告自己,浙江作为沿海身份,其中也不乏有士绅在享受着走私的红利。

如果李晓的所作所为会损害浙江士绅的利益,那么浙江士绅也会重新考虑支持李晓的力度!

李晓点了点头看向贺睿之道:

“贺先生你可能理解错本殿下的意思了,浙江士绅和沿海各家的利益此时还不到整顿的时候。”

李晓看向李钟赫一字一句地认真道:

“李大人,您到了广东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造海船;第二,试航线;第三,尝试在海外以朝廷的名义买地圈地!”

只要能将这三件事办成,那李晓就基本有了参与进海事的资本了,否则以李晓现如今的势力和实力掺和进海禁这趟浑水中,怕是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贺睿之和李钟赫见李晓没有大言不惭地让他们编练海军,打海盗,抓走私,也都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三件事一旦做了,基本就是和沿海各省的士绅翻脸了,别说李晓,他们如果敢应承此事,怕是离死也就不远了。

要知道士绅在地方上的势力是非常恐怖的,就连县官上任,巧立名目,贪污受贿都是要将士绅的钱悉数奉还,赚到的钱还要分给士绅七成的。

在古时候当个小贪官,基本就是跪着赚钱的。

既然事情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李晓也就直接看向贺睿之问道:

“贺先生不妨去浙江帮我问一问,如果我想要海外的米粮,各位海商能否谈一谈,本殿下很有兴趣!”

李晓此话一出,贺睿之倒还没有什么动作,倒是在李晓身边的封嫣手中动作一乱,打翻了书案上的一杯茶盏。

李晓看向封嫣,心知如果贺睿之回到江南,如今封嫣与自己无名无分的情况下,她势必也是要一道回去的。

这一回去,她就又成了江南花魁,而自己能否再见到她也是一个未知数了。

因为李晓已经从元槐那里得知了,东厂这几日正在调查封嫣,就连昨天刚回来的李慈也是连夜就派出了东宫府的人来查封嫣。

老爷子就是靠着被外官把控的后宫这才斗倒了天启帝,自然是对这种有复杂背景的女人非常反感的。

至于自家老爹,那也是个卫道士,若是让他知道封嫣与自己的关系,怕是真的会坏了封嫣的性命!

综合种种,李晓决定先将封嫣送回江南,后事再做计较!

贺睿之听了李晓的话先是仔细地思考了一下,随后打量了封嫣一眼道:

“既然如此,贫僧这几日也尽快离京吧,怕是东林党已经恨极了贫僧!”

李晓见此也是点了点头,随后又与众人交代了几句之后,便由贺睿之起身将众人送了出去。

很快房间中就只剩李晓和封嫣两人了。

李晓叹了一口气,轻轻拉起封嫣的玉手道:

“前些日子我得了消息,我爷爷和我爹已经开始调查你了!”

封嫣前一秒还处于被李晓“抛弃”的心痛之中,但是一听李晓的话登时就会过意来了,一张俏脸变得煞白。

其实这种结果在封嫣决定和李晓继续纠缠的时候,她就已经预见到了,只不过是之前还心存侥幸罢了!

封嫣哀声道:“殿下如此厚爱奴家,奴家却误会您薄幸,真是...唉,奴家该死!”

看着眼角已经溢出泪珠的封嫣,李晓沉声问道:

“如今我也是自身难保,为了这个朝廷,我已经自绝于东林党了,接下去我爹和东林党不会饶了我,为你的性命着想,你不如先回去。”

“只要能过了这一阵,我们再从长计议!”

封嫣闻言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强颜决绝道:

“是奴家拖累了殿下,无论殿下如何,奴家从此以后束发作妇!殿下若被幽静,奴家便青灯古佛为您祈福;殿下若是长辞,奴家也就一条白绫随您而来!”

李晓看着封嫣的神情,如此娇柔的女子却能做出如此坚毅的事。

李晓又想起了两人初见时,那个被掌掴也不流泪自哀的江南花魁,柔声道:

“你且宽心,事态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你先去江南,我迟早去接你!”

话及于此,李晓拿起面前的纸笔,提笔写道: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封嫣看着李晓提笔写下的这半首词,从一开始的喃喃默念,到后面悲情已经化作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的眸中溢出。

情至于此,封嫣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与羞涩,当即张开玉臂静静抱住李晓的腰身,将自己的螓首埋入了李晓的胸中,低声轻泣了起来。

......

在杨柳胡同安抚好封嫣之后,李晓都来不及与贺睿之打声招呼便就火急火燎地赶回了东宫来。

今夜是李慈从雷公山大营回来的日子,按照礼法来说,李晓必须在家好好等着,随时准备给回来的李慈请安。

哪有老子刚出差回来,儿子却在京城满大街乱跑的道理。

而就在李晓刚回到东宫不久之后,李慈便带着一整套的太子仪仗回到了东宫。

李晓跪在中门侧边,恭声高呼道:

“儿臣李晓,恭迎父亲!”

刚一进门的李慈只是看了李晓一眼随后冷漠道:

“去书房门口跪着,没孤的旨意,便就一直跪着!”

一看李慈打算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李晓虽然不爽,但却也没有办法,当即耷拉着头在几个太监的监视下去书房门口老实跪着了。

倒是在李晓跪下不久后,得了信的修玉就带着一副护膝偷偷地跑来了。

在塞给两个小太监几两银子之后,李晓这才无忧无虑地跪等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去向 顺天府,东宫,李晓安静地跪在李慈的书房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晓跪在书房外除了一开始见到李慈带着两个小厮进去之后便就再也没见到任何人了。

唯一可以看到的是书房内李慈秉灯夜读的影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房间内传来了李慈威严的声音:

“进来吧...”

李晓闻言连忙打起精神,低着头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内李慈面前堆满了各种奏章资料,身后两个小厮正专心地再往灯盏里填油以及往茶杯里续水。

李慈抬眼看了李晓一眼之后对小厮摆了摆手道:

“都下去吧,不得我吩咐,书房十步内不可有人近前。”

小厮们闻言也是干脆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老实地告了声退之后便就退出了书房。

李晓见此情形,倒是很自觉地走到了李慈书案前直接跪了下去道:

“孩儿不孝,让父亲大人操心了。”

李慈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看向李晓,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唉,可知道错在哪了?”

李晓老实地摇了摇头回道:

“孩儿没错,孩儿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爷爷,为了咱们李家的江山社稷。”

李慈见此也没有预料内的震怒,只是皱了皱眉头道:

“你需得知道,我李家治理江山始终是离不了士绅的,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哪?”

“为君者,当用王道,如你这般歪门邪道如何能长久,天下士人如何能服你?”

李晓不愿与李慈争辩,根据他的了解,如果与李慈争辩,势必会导致今天的结局更糟糕。

“所以孩儿选择了大用浙党和有才干的严党余孽...”

李慈闻言重重地将手拍在了桌子上喝道:

“若不是看你还没有昏了脑袋,为父就要把你送回封地圈禁了!”

“为君者,当以和光同尘,你得了浙党的支持便就想着一股脑倒向浙党?!治理这个天下光靠一个浙党就足够了?!”

李晓闻言自然知道李慈的想法,在这个书生意气的中年男子看来,治理国家只需要平衡好各方势力,任命好几个人才就可以保证李家江山的稳固了。

这种想法其实不错,做个守成之主倒也可以,但是如今大齐的状况除非用猛药,否则亡国只在一代之内!

李慈见李晓默不作声的样子,缓和了一点口气道:“先起来说话吧!”

李晓依言站起身来,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乖巧受训的模样。

“爹,如今爷爷刚刚登极不久,若是孩儿不那样做,这朝堂之上爷爷就被动了。”

李晓乖巧地上前替李慈斟了一杯茶水,口中解释道。

李慈看了看李晓,沉声道:

“你说的情况,为父也了解,虽说用好了东林党,国事就算成了七成了,这也是为父接近东林的原因。”

“但是东林之中也的确有许多不知规矩的无能之辈,这次事情你除了过度以外,立场倒是没错。”

李晓闻言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自己老爹还没有彻底迂腐到家。

“东林党那边是肯定要动你的,为父也不好阻拦...”

“而且...为父得到密信,你爷爷调了长安封地的老二和老三回京,与他们一道回京的还有五万汉军。”

李晓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双眼一缩,随后强自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老爷子作为皇上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要扶持孙儿辈的力量制衡靠近东林党的太子。

而自己老爹想的则是要通过利用掌握东林党来实现自己对国家治理的理念。

一个不慎之间,李晓此时又陷入了皇帝和太子之间争斗的旋涡。

强自按下自己心绪的波动之后,李晓沉声对李慈问道:

“孩儿行事,问心无愧,此次的确是欠考虑了,无论父亲想要如何发落孩儿,孩儿都甘愿受罚!”

李晓心中很清楚现在的局面就是老爷子已经利用完了自己增强了皇权,并一定程度削弱了东林党。

而东林党后续肯定要反扑李晓的,老爷子选择了暂时性地放弃自己,只是尽可能地保全自己的势力,反手又从封地调回老二老三,继续扶持孙儿辈制衡太子。

李慈拿起李晓斟满的茶水喝了一口道:

“如今林世昌他们决计不会让你在朝堂上好过的,为父也考虑过了,如果留你在京中,虽然朝堂之中你还有机会翻盘,但是一旦老二老三回来之后...”

“届时朝堂之中百官不容于你,军中又有老二和老三,你反而才会陷入被动。”

李晓闻言心中一动,迟疑的问道:

“父亲的意思是让孩儿去地方?”

“恩,为父在东林那里演了一出戏,已经商定了这件事。”李慈点了点头回道:

“为父的意思是,到时候由东林党出面将你赶出京城,由你挂帅,赵骐为将,去将分散在京畿地区的京营重新聚拢,随后负责北直隶的平乱事宜!”

李晓闻言沉默着也不说话,知道东林党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东林党基本是赞同为父的想法,但是这次与你一起出去的还有林世昌之子林创,大理寺卿刘严也会升任北直隶总督,在上面压着你监视你!”

听到这里,李晓大致明白了李慈的想法了,如今自己是老爷子立在朝堂上给东林党的靶子,自己如今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吸引东林党的火力。

而李慈这边却不想将过多的精力浪费在党争上,双方都想要尽快掌控住朝堂。

所以李慈和东林党都选择了“招安”李晓,当然这其中也有可能存了心疼儿子的想法。

李晓见此点了点头,经过快速的权衡之后,目前接受李慈的“招安”是最明智的选择。

李晓低声乖巧地回道:“父亲放心,孩儿到了地方一定好好做事...”

李慈闻言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颇为满意李晓的表现:

“既然如此,这几日你就不要随意走动了,对外我会说是为父让你在家读书的。”

“那个江南的花魁...”

见李慈提到封嫣,李晓老实回道:“孩儿已经打发她回江南了...”

“恩,如此甚好!”李慈满意地点了点头。

...

皇城,冷宫中。

大宗令李群带着几名健妇来到了宫门前,周围却是不见一个太监或是侍卫。

按理说冷宫地处后宫,李群即使作为宗人府宗令也是没有资格在深夜进入此地。

但是李群此次进入后宫却是在锦衣卫的帮助下进入的,他要做的正是李晓昨日交待的大事!

其实关于先皇后的处理意见,宣治帝和百官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按照常理来说应该就是关在冷宫中任其老死这种冷处理方式。

但是李群很清楚李晓话中的意思,李晓想要先皇后死在冷宫之中!

只要先皇后在,那么钱党一案,宣治帝和东林党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这不符合李晓的利益诉求!

即使李晓一开始并不清楚宣治帝和李慈之间的争斗,但是这不妨碍李晓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让李群处死先皇后,激化宣治帝和东林党的矛盾无疑最符合李晓的利益,只有朝局足够乱,李晓才能越快攫取足够的好处!

李群走进冷宫之后,看着已经被健妇制住的先皇后:

“皇后娘娘,为了大齐江山,为了宗室社稷,老臣来送您一程!”

钱皇后此时早已蓬头垢面,一头银发狼狈地披散在脸上,嘴中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怪喝。

钱皇后疯狂地挣扎着,嘴中断断续续道:“啊!还给我!还给我!啊!”

李群皱了皱眉头,看向钱皇后身前地上的一副画轴,画轴上依稀可见几句钱氏题字。

李群显然是知道这其中的一些辛秘的,当即冷哼一声:

“哼!身在我李家还不知福,不知所谓!送走!”

初秋的风吹进了冷宫,带起了一举老尸在房梁下一晃一晃...

章节目录 明天补更 非常抱歉,初一有点繁忙,晚上到家洗漱之后在床榻之上闭眼构思情节就会慢慢睡着,已经睡醒之间四次了,这种情况也很难想出好的剧情了,索性明日补更,万分抱歉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封爵 顺天府,杨柳胡同。

自从决定被东林党招安之后的李晓名义上是在东宫闭门读书,其实自己本人却是溜到了杨柳胡同封嫣的宅子中。

至于李慈自从抵京之后便被群臣拱上了太子的位置,每天更是忙得没边,不是在御书房中协助老爷子处理政务,就是在文渊阁内与阁臣一道商议国事。

也就是在这几日的功夫,朝廷上清算严党之后空缺的位置也被各党各派给瓜分了干净。

最重要的无非就是内阁与六部九卿,其中内阁被封了六个大学士:

林世昌复为中极殿大学士,为内阁首辅;

汪义真复为文华殿大学士,名义上则是负责辅导太子读书的大学士,实际上则是分管礼部、吏部;

张庸调整为建极殿大学士,为内阁次辅,实际上分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这三位是在京城当值的实际内阁阁臣,东林党占了两个,楚党占了一个。

而按照惯例外部重要的封疆大吏为显尊崇与抬升权柄,也是有封内阁大学士的官衔的。

其中,傅博仁被调整为,武英殿大学士,九边经略,领兵部尚书衔,正治上卿。

(此处领衔为虚衔,只是方便封疆大吏在工作需要对应部门配合时说话好使,理论上虚衔也可以插手部务)

原大理寺卿刘严更是被擢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北直隶总督,领刑部尚书衔。

漕运总督姚鼎臣原位不动,加封东阁大学士,领户部尚书衔。

从表面上来看,东林党和楚党已经成为了这场政治盛宴中的大赢家,但是实际上随着厂卫的设立,皇权又一次有了压制相权的手段。

这一点,通过近日先皇后莫名身死后宫一案就可以看出。

自从后宫爆出先皇后在后宫吊死的消息之后,朝野哗然,宣治帝下令厂卫彻查此案,但是几日下去却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而代表相权的东林党自然不肯轻易罢休,现如今三天一题本,五天一奏本,天天揪着锦衣卫和东厂弹劾,并且要求将此案移交给外廷的三法司。

宣治帝自然不肯,这一来一回之下,双方闹了个不愉快,每次朝议上都会在这个议题上形成拉锯。

宣治帝和东林党一开始较劲斗法,那事情就有趣多了,今天都察院才刚弹劾锦衣卫,次日锦衣卫就把那个官员从教坊司里面抓了出来。

此时双方正打得鸡飞狗跳,李慈居中调和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反而是原本应该成为风暴眼的李晓被人丢在一边没人管了。

这件事也是出乎李晓的意外,原先他决定做掉先皇后时的考虑是想要削弱东林党,方便自己在江南的布局,但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而就在这杨柳胡同小院之中,李晓这几日更是享尽了红袖添香的美艳。

与封嫣天天耳鬓厮磨之下,除了最后那些事没做,其余的好是一样没有落下。

封嫣通过面前的铜镜看着李晓为自己梳笼青丝的模样,亲启红唇呢喃道:

“若是能与殿下天天如此安静无忧地生活,奴家便是少活十年也是愿意的...”

李晓感受着手中的柔滑,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美人,轻声安慰道:

“胡说,怎可拿自己的寿元开顽笑,你且宽心,迟早会有那一天的...”

“殿下!”

就在李晓和封嫣你侬我侬正待讲些情话的时候,胖虎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李晓闻言略感扫兴地皱了皱眉头,倒是封嫣掩嘴轻笑一下,随后缓缓站起身来替李晓整了整头发,又绕到李晓背后伸出玉臂替李晓束腰更衣。

“殿下正事要紧,奴家先去给您准备早膳了...”

李晓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封嫣的手背,随后转身走出屋外。

“可是朝中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胖虎闻言点了点头道:

“今日朝议除了厂卫的事以外,刘严已经正式赴任北直隶总督了,殿下您的去向也被定下来了。”

李晓曾试图从宣治帝和李慈口中试探一下口风,但是双方似乎都有什么顾虑似得,都让李晓回去等消息,没想到今天终于传来了消息。

李晓不动声色地问道:“具体怎么说?”

“今日朝议初步商定了,册封您为靖绥郡王,辅助刘严总领京畿军事,领京营一千精骑与京畿各地京营,负责半年内平定京畿民乱!”

“只不过...”

能被册封一个郡王的爵位对于李晓来说算是意外之喜,有了郡王爵位后续行事也不会有太多阻碍,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晓缓步走到院子中,随手摆弄着一株封嫣修建之后的花盆:

“只不过什么?”

胖虎偷偷打量了一下李晓继续道:

“东林党又提议了林世昌之子林创为兵部主事,京营主薄,负责辅佐您与兵部沟通事宜。”

“陛下又调了个东厂番子来继任京营守备太监,此次也要与您一道。”

李晓闻言下意识地手中的花枝折断,看来双方都对他起了疑心和戒心了。

“你家中的那个安小婉如何了?”

胖虎不料李晓突然问他这件事,一个猝不及防之下竟是闹了个红脸。

胖虎搔着后脑勺喃喃答道:

“那娘们儿愣是刚烈,除了每日三餐以外就是不与小的说话,连稍微靠近一些都是要以死相逼。”

李晓看了一眼胖虎笑骂道:

“你都不认识人家就把她掳来了,人家自然不从你,看她这样子心里定是有严樊的,你可得小心些。”

胖虎闻言骂骂咧咧道:

“嘿,我说呢,怪不得我好吃好喝好用地供着这小娼妇,却是从不正眼看我,原来是心里惦念着严樊那个狗杂种!”

“老子今晚回去就先办了她,还敢给老子玩这一套!”

李晓斜眼看了胖虎一眼,也不想过多干预底下人的私事,只是叮嘱了一句:

“心不在你这里的人,时刻得小心些,别害了自己。”

胖虎闻言哪敢多说,只是低头称是。

李晓顿了顿问道:“小德子如何了?”

胖虎一听到小德子的名字先是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地回道:

“小德子自从伤愈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愣是把沈伯言一家,带着孩童一道丢进油锅里生炸了...”

李晓闻言面色一凝,他也没想打不能人伦这件事对小德子打击这么大,但同时他又能理解,哪个男人不能理解?

这件事只怪沈伯言自己做事太绝,太狠,太坏,若只是坏了小德子的其他地方,说破天了也只需拿沈伯言一人的性命来还。

“你安排小德子来这里见我一面...”

沉吟着李晓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胖虎也只敢低着头等待吩咐。

过了许久之后李晓才继续道:

“算了,直接将小德子送到青栀那儿去,他知道什么意思的。”

“把这个交给他!”说着李晓拿下了自己的一块随身玉佩,沉声道:“告诉他,什么时候想见我了,随时告诉我!”

胖虎接过玉佩继续等待李晓的吩咐。

“让你准备的那件事,你可以开始去准备了!这次必须得先拿掉刘严!”

胖虎闻言点了点头,随后躬身行了一礼快步地退出了院子中。

抬头看了看天,李晓想起了从小与小德子一起长大的场景,一时感慨万分。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激将 京畿,官道。

李晓信马走在官道之上,在他身后和身前则是一队近千骑缓慢地在官道上行进。

在队伍的最后则是由民夫和骡驴组成的辅兵队伍,也足有两千之数。

官道两侧不停奔走往来的斥候骑兵,这是行伍行军的规矩,五里一骑,往来不断,必须将前军的消息及时传达回中军。

李晓看着手中的地图对身边的一名将领问道:

“赵将军,如今北直隶已经被打成一团浆糊了,你说我们该从哪儿开始收拾。”

赵骐接过李晓手中的地图沉声道:

“回殿下的话,末将认为最稳妥的方式便是我等往南先走房山县,先恢复房山县作为我们的辎重据点,随后直扑定兴、保定。”

“据回报定兴县与保定府周围各地有大约两千名京营步卒分散据守,待我们恢复保定府之后,可将各军找回。”

李晓看着地图点了点头,默契地与赵骐对视一眼之后,转头又向身边的另一位青年问道:

“林主事,对于这个行军计划你有何看法?”

林创看了一眼李晓,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那么几个月,竟让眼前的少年在京城中闯下那么大的局面。

如今京中权贵谁人不知靖绥郡王的威名?

但林创毕竟是那个能作出“敢笑天下不英雄”的桀骜少年,见到李晓和赵骐简陋的军议当即下意识地就想杠一波:

“回王爷的话,陛下给我等的旨意是靖绥北直隶,如今北直隶最大的反贼是徐善忠率领的三万叛军,他们此时正在攻打天津府。”

“殿下当日千骑可破五万叛军,此时千骑却不敢直捣黄龙?”

林创此言李晓都还没说什么,倒是一直身后的胖虎见林创居然敢奚落李晓当即出声呛道:

“林大人好大的口气,如今燕蛮子正围着大同府,也没见令尊这个大同知府去大同上过一天的任啊!”

林创闻言不由脸上一红,他们父子自从出了京城就是直接找九边经略去了。

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去大同府上任,此时落人话柄也是无话可说。

李晓见此出声解围,向林创解释道:

“林主事,保定府乃是北直隶总督府的署地。”

“如今刘大人新近上任,作为提督北直隶战事的总督,若是保定府不恢复,怕是对于全局有碍!”

得了李晓的台阶的林创也不是傻子,虽然心中依旧不以为意,但是表面上依旧装作受教的样子向李晓拱了拱手,只是口中却不说话。

李晓见此也不说什么,反而看向了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戎装太监:

“毛公公,您有什么意见么?”

戎装太监听闻李晓唤他,当即堆起满脸的笑容,笨拙地用双腿轻磕马腹意图上前回话:

“哎哟,王爷,您可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是陛下也派来伺候您的,只要没啥逾矩的事,奴才都没意见。”

这就是宗室血脉与爵位在宦官面前的好处,说破天了,这些宦官也都只是李家的家奴罢了。

虽然事实上是这样,但是李晓表面上却依旧做出尊重毛公公的样子,笑道:

“毛公公哪里的话,您既然是陛下钦点的京营守备中官,这京营的事自然得得到您的首肯,本王也只是暂领京营而已。”

“本王和赵将军刚刚商定走房山县直扑保定府的计划,不知毛公公有何建议?”

毛公公闻言当即摆了摆手道:

“奴才也不懂什么兵事,但是满京谁不知道王爷千骑破敌的故事,听您的准没错!”

李晓点了点头看了赵骐一眼,随后将手中的地图收起递给了身边女扮男装的顾英红。

顾英红是顾敬在出征前硬塞给李晓的,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而顾英红自己更是乐意能有如此一番军旅体验,光是在府里听说李晓千骑破敌的故事后,她就一连好几晚梦里梦到与李晓一道仗剑驰骋疆场。

赵骐会过意出声对李晓道:

“启禀殿下,根据末将的消息,如果我军确定要恢复房山县的话,摆在面前有个难题却是不得不解决!”

李晓故作不知地问道:“是何问题?速速说来!”

“根据斥候回报,此时房山县正有五百乱军的溃兵,还有足足一万的叛军家眷在房山县盘桓。”

“若是我们处置不当,这些家眷四散逃开,祸害房山各村百姓是其一,而且这些家眷其本身也只是灾民而已,都是大齐百姓...”

李晓闻言摆手打断了赵骐的话,沉声道:

“这些灾民都是大齐百姓,都是因为严松父子弄权造成的家破人亡。”

“他们家里的男人造反杀官固然该死,但却也是朝廷造成的他们遭灾,本王断没有将他们弃之不顾的道理!”

赵骐见此面露难色,故意低头沉吟道:

“若是这般,光是安置这些家眷就是难题了,而且军中粮草...”

李晓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随后为难地看向了毛公公和林创问道:

“两位对此事有何看法?可有妙计?”

林创和毛公公见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们被派来是监视李晓的,这种事关宽赦反贼的事,他们可没本事拿主意。

李晓见二人如此模样,当即击节毅然道:

“既然都是大齐的百姓!他们的事本王管定了!他们的口粮便先从我们的军粮中出!”

毛公公见此情形当即眉头一挑,出声劝道:

“王爷,您得的旨意里只是让您平乱,可没说安民呐,这合该是刘阁部的差事,便是出事了也问不到您的责呀!”

李晓见此知道这是毛公公的好意,但仍旧拒绝道:

“毛公公无需多言,既然本王封号是靖绥二字,便不能辜负了君父的期望!”

毛公公闻言当即也不敢再劝了,左右这都是李家的江山,李晓此举也算师出有名。

倒是在一旁的林创见此,冷笑一声杠道:

“王爷,下官劝您还是再考虑一下,这事本就出了您的职权范围。”

“而且您身为郡王插手地方政务,还擅自挪用军需,这一件件的可都是大事,下官建议您还是上折子给朝廷请示一下。”

顿了一顿,林创也不理四周厌恶的眼神,自顾自道:

“若是您执意如此,这些事下官可要如实写进每月上报的折子里的。”

林创话音刚落,倒是在一旁的顾英红忍不住啐出声来了。

“就你这个样子,看来东林党号称的济世救国,众正君子的名声也是虚名!”

“还党魁之子呢,啐!”

当她听到李晓仗义执言,冒着大不匙要接济安顿灾民的时候,在她眼里李晓就是当世的英雄和未来的明君。

而毛公公和林创等人则是成了李晓的背景板,其中林创在她眼中更是成了奸佞小人的代表。

嫉恶如仇的顾英红就差没有直接拔剑砍了林创了。

林创自然也是知道顾英红的身份的,心中鄙夷更是勋戚之后,并且身为女子抛头露面的行径。

但是正是被他鄙夷的顾英红此时居然反过来道德压制了他一把,这让他心中生出了一阵恼羞。

李晓见场中火候差不多了,不等林创开口,主动出声道:

“此事时本王做的,林大人也折子也罢,弹劾也行,本王一力担着!”

“本王只问一句:林大人是否可以保证兵部的军粮如期押解至房山县!”

林创在军中的职位正是军中主薄和兵部主事!军需粮草,战功统计都是由他上报安排的!

李晓说完还给了胖虎一个眼神。

胖虎会意之后,阴阳怪气地出声道:

“林大人莫不是说别人说的起劲,自己的事却是办不好吧?就这?”

胖虎的阴阳语仿佛成了压垮林创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见林创再也不顾及什么士人的风度,厉声对胖虎喝道:

“你放屁!不就是军粮么!本官手书一封如何不能办好?!”

“王爷既然话放在这里!本官也说到做到!军粮,按时送到!就看王爷够不够胆挪用了!哼!”

说完,林创一甩马鞭,调转马头往后军行去了。

倒是李晓见此场景和赵骐对视一眼,随后莫名地笑了笑。

待众人再次依照岗位分开之后,李晓低声对胖虎问道:

“那件事,怎么样了?”

胖虎闻言表情也是一凝,严肃地回答道:

“本来是打算小的去办的,但是大哥说我办事不牢靠,他亲自去了,让我跟着殿下保护您。”

李晓闻言此事是大虎去做,心中也放心了不少,当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易子而食 京畿,房山县。

看着不远处残破不堪的房山县的城墙,李晓皱了皱眉头对身边的赵骐问道:

“赵将军,如今房山县中情况如何?”

赵骐闻言拱手回答道:

“启禀殿下,根据斥候回报,如今房山县中有乱军青壮残兵五百余人,城中粮草无几,但是他们每日都会派出一千余老弱残兵外出劫掠。”

“房山县周遭的村庄基本都已经遭灾了,已有大批难民流入京中...”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

“如今房山县中各城墙的防御工事和军备情况如何可有情报?”

其实这次率军是李晓第一次独自领军,这里面有很多知识是私下请教赵骐后的结果,对于李晓来说稳妥点总是没错的。

赵骐摇了摇头解释道:

“因为乱军构成都是相熟的难民乡人,我军斥候也不易混进城去打探,城中具体情形如何也不太清楚。”

李晓闻言心中不由翻了一点难处,因为他这次只率领了京营一支一千人的骑兵队出来,剩余只有两千由民夫组成的辅兵队伍。

这样的兵力与反贼野战或者遭遇战倒也不惧,但就是攻城战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李晓转头看向林创与毛公公二人问道:“两位可有什么妙计?”

林创此时依旧记恨当日胖虎和顾英红相激之言,不给李晓拆台就不错了,此时自然不会开口建言。

至于毛公公此时正是专心地修着手中的指甲,听到李晓问他当即谄笑这道:

“王爷您做主就是了,有啥用得着奴才的您言语就是了。”

李晓见此也没有感到任何意外,询问他们只是程序上的必要性,这些小细节都是有随军的记录官记录在册的。

李晓略微思索了一番之后对赵骐下令道:

“赵将军,传令全军,分作四部,每部各领两百骑于房山县四面城墙下叫战,并抽出十几骑马尾绑束树枝茂叶,于各部之后来回奔走,扬起尘土!”

“待本王号响之时,两千辅兵从北面尘土中行至城下!”

赵骐闻言眼前不由一亮,这是一招很典型的疑兵之计,用兵者其实不在于如何如何能神机妙算,或是如何能鼓舞士气。

一个合格的统帅首先要像一个职业的经理人一样,合理利用自己手上仅有的资源,以最小的代价为团队完成任务,达成目标。

这也是为什么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原因,归根到底是韩信优秀的管理能力形成一套对于士卒行之有效的管理模式。

至于如何出奇制胜和鼓舞士气则是一个优秀或者说传奇的统帅必备的技能,做人做事必得先合格,再优秀,天赋型选手终究是少数。

赵骐得令之后快速地将李晓的将令传达到了各部之中,一千名京营精骑快速地分作了四部,在各自的长官的带领下奔向房山县。

眼见各部皆动,李晓给了赵骐一个眼色之后,赵骐当即带着中军两百余骑呼啸着奔向房山县北门。

“房山县乱贼听着!朝廷靖绥郡王已率精兵一万前来平定房山叛乱!尔等若是还想活命,速速打开城门,束手就擒!”

赵骐对着城门吼完还作势给了身后的兵士一个手势。

众骑士见此齐声喝道:“否则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城墙上的叛军将领看着赵骐一部两百余骑心中惊疑不定,歪歪斜斜地将头盔系上,对着城下喊道:

“你这贼官军,就凭尔等两百余人还妄想攻破我义军两万人的城池?!痴心妄想!”

城墙上的义军听到头领的这话,原本慌乱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些,一个个将头伸出城墙看向了赵骐等人。

正在此时,赵骐冷哼一声喝道:

“好狗贼!天军将至,仍旧冥顽不灵!尔等不看看本将身后?!”

赵骐话音刚落,四门各部骑兵队之后三四里之外就扬起了一大片尘土,一副大军奔袭而来的模样。

尘土一起,城墙上原本恢复一些信心的义军登时再次心如死灰一般。

“这可如何是好!朝廷大军来了!咱们还是赶紧逃吧!”

“呸!你想得美,人家现如今把四门都堵住了,咱能往哪逃?”

“便是能逃得了,城楼上的首领大人能放咱们走么!”

“肏!这是恁娘的不给爷们儿活路了!人死鸟朝天,大不了就是干!”

“对极!老子死了也要拉这些狗官垫背!”

...

赵骐虽然听不清城墙上叛军具体在议论什么,但是看这个情形当即也知道对方是军心已动。

甭管往哪个方向动,军心一旦动摇,那便是决胜时刻!

赵骐见此当即朝空中放出了一支令箭,箭响之后,赵骐便指着城墙喝道:

“王爷有旨,天军进城,只诛首恶,余者不罪,若是攻城,鸡犬不留!”

众骑士站在马背上齐声高呼道:

“只诛首恶,若是攻城,鸡犬不留!”

“只诛首恶,若是攻城,鸡犬不留!”

“只诛首恶,若是攻城,鸡犬不留!”

随着众骑士的呼喝声,烟尘之中一队为数两千人的军列在号角声中缓缓行来!

城墙上的义军们见到这两千人的出现当即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这北门就来了两千人,其余三门想来人数也不会差太多,细算之下,朝廷的确是派了一万大军!

一时间原本还抱着必死决心的义军们都开始动摇了心中的想法,一个个看向首领的眼神都不善了起来。

...

两个时辰之后,李晓在亲卫的拱卫下进入了房山县中。

房山线内,入眼处皆是断壁残垣,一路走来更是有三三两两的饿殍被丢弃在路边。

一直走到了一处小型校场,其中五百叛军已被缴械看押在此,在他们不远处则是一万余老弱家眷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

李晓看着这群面有菜色的难民,皱了皱眉头,如果任由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好像是一个火药桶一般,但凡出点岔子火星,立即就会引起爆炸!

李晓缓步走到一个民妇的炉灶边,低声问道:

“这位婶娘,你们已经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李晓希望通过对方进食的时间了解一下房山县如今的受灾情况,还有京畿地区其余叛军此时的口粮情况。

民妇闻言只是呆滞地看着李晓,也不言语。

李晓见此给了胖虎一个眼神,胖虎会意之后,快步上前揭开了民妇的锅盖,随后脸色变得铁青了起来。

胖虎一脸铁青的神色,快步走到李晓身后低声道:“殿下,锅里是白肉!”

白肉!人肉的雅称!

李晓闻言神色一变,转头仔细打量着这群难民队伍,仔细观察之下,这一万余人都是些老弱病残,但是偏偏就没有襁褓婴儿!

李晓心知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易子而食了!

转过身去,李晓沉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拨出一半军粮熬制稀粥,今日先开粥棚,稳定局面!”

此时京营骑兵的口粮也只能维持三天了,而下一批军需运抵房山却是需要五天!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立威 房山县以西,固安县治下的一处官道上。

李晓带着八百精骑策马在官道上奔驰,丝毫不理会快马奔跑扬起的尘土。

队列的中间,顾英红一袭戎装对李晓问道:

“殿下,按照原计划我们不是应该在房山县修整之后直接出兵定兴县么?怎么一路往西了?”

顾英红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此时骑在马背上腰马合一,足见家学渊源。

不得不说,就如李晓前世见过的那些马术女骑士一般,女子骑马又是一身戎装别有一番特殊的风味。

“英红不必如此生分,一如往日那般唤我李兄即可。”

李晓轻轻一夹马腹,挥手示意队列放缓了行军速度。

房山县到固安县直线距离不过七十里,虽然很近,但是一直以这个强度行军,对军马也有不小的损耗。

“按照我们的原计划的确是在房山县修整,但是你也看到了,如今房山光那些叛军家眷都有一万多人,更何况还有各村灾民。”

“自从把军粮匀出去接济灾民之后,全军的军粮只剩下三日之数,但是军粮却需要五天之后才能运到,若是不能在这三天找到粮食,可能就要出乱子了!”

“据固安县的情报,此时固安县中有一队五百人的熊击营的京营士卒,所以固安县城并未受到兵灾,县中常平仓内还有粮米!”

顾英红闻言好奇地问道:

“世兄,那些叛军家眷都是犯民,按照大齐律,应当征发去戍边或者修吉壤、运河才是,管他们死活作甚?”

李晓闻言只是笑了笑,对于顾英红的看法和说法并不生气也并不以为意。

顾英红从小生长在锦衣玉食之中,不知民间疾苦,但她也没有草菅人命,只是不近人情地提出应该按章办事。

李晓耐心解释道:

“如今北直隶如同一团浆糊,通往京城的粮道已经被断了三个月了,我们必须尽快平定北直隶的陆上粮道,也得尽快解天津府的包围!”

“这些犯民若是不管不顾直接看押起来,且不说要耗费多少兵力,若是再出了乱子,北直隶的乱子怕是三四年都平定不下来!”

顾英红闻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对于李晓的说法她不太懂,但这并不妨碍她信任李晓。

...

不过几个时辰李晓一行人就来到了固安县县城下,也不需要李晓多说,胖虎当即磕马上前对着城门楼喝道:

“固安县县令、县尉何在!熊击营镇抚官何在!”

胖虎话音刚落,就有城门令对城下喊道:

“上官可有凭证?县爷和镇抚将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李晓看着这城门令的作为还算尽忠职守,当即点了点头,将自己的信物丢给了胖虎,随后命令左右亲兵打起了自己的郡王旗帜。

不过多时,城门令从吊篮中接过了李晓的信物并且看到了对方打起的旗帜,当即也不敢再等上官前来,立即呼号着手下兵丁打开城门将李晓等人迎了进来。

眼看固安县城门已开,胖虎当即带着一百余骑快速冲入城中检查城中是否存有埋伏或是其他不妥。

待得到胖虎的信号之后,李晓这才带着顾英红策马入城。

经过这么来回一耽搁,固安县县令一行人早已在城门口恭候李晓的王驾了。

“下官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李晓一进城就看到了一个身着蓝袍的七品县令带着县衙一应官员躬身行礼,其余城门衙役兵丁则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听闻众人的问安声,李晓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看向了另一边身穿京营兵装的男子。

那男子见李晓的目光望来当即行了一个军礼沉声道:

“熊击营镇抚官王泰见过大统领!”

李晓此时是圣旨钦封的统领北直隶全部京营,但却又不是正式的京营指挥使,所以只能模糊地称呼一声大统领。

顾英红见到此人赶忙在李晓耳边轻声道:

“此人祖上乃是长兴伯,是个一等伯,按照惯例到他这一辈应该只荫了一个武德将军。”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手中的手套脱下,随意道:

“都起来吧,时间紧急,直接带我去粮仓吧!我有些话问,都跟着吧!”

众人闻言也不啰嗦,当即起身跟在了李晓身后,前方自有小吏引路。

李晓边走边对着王泰问道:“你部何时抵达固安县的?”

王泰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李晓的背影,跟在身后道:

“回大统领的话,末将是今年九月入驻固安县的。”

“谁给你的命令驻守固安县?为何不回返京城雷公山大营?”

王泰脑门上流出一点冷汗,当即回道:

“是五军都督府的命令,我部原本正打算沿固安县向霸州扫荡,封锁叛军流窜。”

“但是不料叛军迅速攻破定兴县之后直接攻向房山县,定兴县中辎重被叛军劫掠一空,房山又是京师门户,我部本想回援房山,但是走到一半营中粮草不济,只能在固安县停留下来了!”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继续沉声问道:

“既然到了固安县,为何不从固安县就粮之后再回援房山县?”

李晓此话一出,固安县一众县官当即变了神色,便是王泰本人也露出了不忿的神色,但却不敢答话。

李晓见此皱起了眉头喝道:

“怎么?!哑巴了!?若是今日不能给本殿下满意的答复,你便自缚双手回京城找锦衣卫自首吧!”

王泰闻言面色一变,当即也不顾其它回道:

“启禀大统领,末将本意是想从固安县官仓和常平仓中借些粮出来,然后回援房山县。”

“但是固安县令眼见叛军势大,害怕末将率军走后固安县不足以抵御叛军,所以每日只拨给末将一日粮草!”

王泰话音一落,固安县令当即跪在了地上颤声道:

“王爷,下官也实在是害怕这固安县出现岔子,下官也是守土有责的缘由,这才...”

李晓脸上依旧皱着眉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口中淡然地对胖虎道:

“固安县令玩忽职守,素食餐位,贻误军情,数罪并罚,拖下去,斩了!”

胖虎闻言当即伸手将李晓身后的固安县令抓下,一把就要拖走交给身后的兵士。

固安县令见此当即大声呼喊着:“殿下饶命啊!殿下!下官和周瑞周大人...”

固安县令话说到一半就被李晓示意胖虎给堵住了嘴巴。

在一旁的县丞看着如此霸道的李晓忍不住出声劝道:

“王爷,这...这于礼法不合啊!”

从爵位论,李晓的确有处置一个县令的权力,从官职论,这事应该是北直隶总督的权力!

但是从大齐立国到现在,很少有勋爵会用爵位的权威来斩一个实权县令,爵位更多时候只是彰显自己尊贵的。

李晓闻言只是冷冰冰地扫了县丞一眼,便继续往前走着,县丞看到了李晓的眼神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当即将剩余的话落在了肚子里。

此人明显和浙党是有关系的,但是李晓依旧选择将此人斩首示威。

李晓和浙党的关系的确是非常亲密的从属同盟,李晓在某些时候的确应该考虑对方的态度,但是这不代表李晓没有底线。

继续往前走着,李晓对王泰继续问道:

“你部在此处具体有多少人手?”

王泰摄于李晓刚才的杀伐果断,稍微一愣之后才答道:

“我部总共五百步卒,一千辅兵,此时全军可战!”

说话间,李晓一行人就来到了固安县的常平仓和官仓所在地。

不用李晓下令,身边的亲兵早就上前将仓门缓缓拉开。

看着仓中不算多的粮草,虽然不出李晓所料,但是这里面的粮草光用肉眼看的也知道不够账上数目。

但此时已经不是查账的时候了,留给李晓的时间不多了:

“速速清点粮草!”

“王泰,清点一部分粮草出来,随后让你部辅兵将粮草押往房山县!”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守势 固安县,府衙之中。

李晓端坐在书案前看着最新送达的邸报,眉头紧锁。

身后的顾英红此时已经卸下戎装在用软布擦拭自己的佩剑。

李晓抬眼看了顾英红一眼温声道:“军旅生活是不是不像你想的那般精彩刺激?”

顾英红见李晓主动与自己说话,当即眼前一亮,将手中的软布放下,双腿盘在座椅上,快速地挪动了几下自己丰腴的臀部:

“世兄,你说这军旅生活都这般无聊么?今天一天就是在不停的赶路,往常出去打个猎还能寻到几只野趣打打。”

“哪像这两天,好不容易指望着攻打房山县能见些真章,结果还是在世兄你的妙计下,三下五除二就投降了。”

李晓摇了摇头笑骂道:

“若是都如你这姑奶奶希望的那样,是场仗都让兵士们往上冲,不知有多少家庭要失去丈夫儿子,朝廷不知要付出多少抚恤金。”

李晓本人也没有真正见识过大规模杀戮的战场,所以在他心中只有一笔划不划得来的账,而没有真正对战争的厌恶。

顾英红听闻李晓叫自己姑奶奶,俏脸一红啐道:

“世兄浑说什么呢!什么姑奶奶!净瞎说...”

“世兄所言我也是知道的,上兵伐谋,这兵书里也是有讲的,只是如此一来,我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岂不是要白走一遭?!”

李晓笑着将手中的邸报放下,站起身来往面前的地图标注了一些信息,口中应道:

“可不是么,刚从京里传来的邸报,九边经略傅博仁在大同与燕国的澜叶亲王接触战打了一番,小败一场,此时已经撤到大同城下二十里远外扎营了。”

顾英红一听李晓谈及最新的战事知道这是了解一手信息的绝佳渠道,当即眼睛一亮如同小孩一般追着问道:

“傅博仁手下不是有十五万边军精锐么?怎么输的呀!?可还有翻盘的可能?”

李晓摇了摇头,走了几步,一阵酸痛,一整天的骑马赶路让他的身子骨就像散架了一般,口中却是依旧回道:

“不知道,只不过如今山海关总兵带着本部的五万边军已经抵达京城了,根据傅博仁上的条陈来看,他怕是想要采取守势!”

“傅博仁虽然败了一阵,但是只请求朝廷尽快调拨湖北的卫所军前往关中协助平乱,其余如宣化、榆林等各镇都是加强了军备,不见驰援大同。”

“他更是把遵化和蓟州镇的兵马调到了山海关,死守九边的战略意图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国人素来讨厌碌碌无为之辈,顾英红更是处于仰慕英雄的年纪,一听到大齐最大的军镇总督居然如此窝囊,当即有些气不过道:

“这傅博仁可真窝囊!九边几十万精锐,遇到十万燕国骑兵就像是缩头乌龟一般任人敲打,还不如让我爹爹去,定能杀得燕蛮丢盔弃甲!”

李晓闻言心中暗笑了两声,这顾敬可能在勋贵圈里算个人物,但要让他真刀真枪地上战场杀敌,想来是有些难为他了。

李晓吃痛地揉捏着酸痛的肌肉道:

“朝廷也有难处,毕竟户部国库已经没有什么银子支持九边主动出击了。”

其实这其中还有另外一层道道,根据宣治帝和东林党的协议,宣治帝给予东林党朝堂多数官位和扩修运河的利益。

而来年以东林党为代表的的江南士绅则是需要回补朝廷的赤字,此时傅博仁坚守不出,其实就是为来年的预算做准备,这省的都是自家的钱!

顾英红见李晓揉捏肌肉,心中虽然讶异以李晓的“武艺”还会吃不住行军的苦,但是面上却依旧非常实诚地问道:

“世兄可是今日行军劳累到筋骨了?我顾家有一套家传的正骨手法,每次功课之后只需施展一番,可能缓解大半酸痛。”

“世兄若是不嫌弃,小妹可替你按按!”

李晓一听有美女按摩如何不肯,当即笑着答应道:

“自是不会将妹妹当成外人的,妹妹且来,恭敬不如从命。”

顾英红一听李晓称自己为妹妹,这在这个时代已是极为亲昵的称呼了,脸上羞涩难当,但是身子却是依言上前走到了李晓身后。

顾英红一捏李晓的筋骨,只感觉自己手中的肌肉虽然还算紧实,但是缺不如常年的习武高手那般有弹性,骨骼之间虽然不僵硬,但却不是那么灵活。

“世兄如此高的武艺,一把纸扇便能隔空伤人,这筋骨之间怎么好似寻常人一般?”

李晓闻言当即意识到了即将穿帮的可能,一个慌神之后计上心头,神神叨叨地回道:

“原是王府中遇到的一个内家高手,只练气不大练筋骨,往里日也只是有些锻炼罢了,不似外家功夫那般需要打熬筋骨。”

顾英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双媚眼弯成了两个小月牙,眸中闪过几丝暗坏,手中的动作更是加重了几分。

反观正在享受顾英红按摩的李晓,原本还感觉身上一片舒畅,这话还没说完几句的功夫,只感觉骨骼和经脉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随着顾英红手中的力道的加重,李晓甚至快要忍不住叫出声来了。

李晓暗自忍耐着顾英红的“暴行”心中对自己说道:

李晓!忍着!今日你一旦叫出声来,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自己装的哔,含着泪也要装完!

倒是手中已经使上真劲儿的顾英红,随着手中的力道,心中更感惊疑:

这力道便是常年练武的好手受到也会忍不住叫出声来,难道世兄真的是内家高手?!

就在顾英红打算使上暗劲的时候,李晓实在忍不住了,当即一伸手拦腰将顾英红拉进自己怀中,伸手就在顾英红的丰臀上狠狠拍了一掌。

顾英红一个吃痛,嘤咛一声,脸上对于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感到惊慌与羞涩,来不及反应。

李晓见此当即低头将顾英红的双唇含住,任由小姑娘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无处安放。

“殿下!殿下!王泰让我来问您...”

走进房内的胖虎呆呆地看着李晓和顾英红此时的姿势,话只说了一半便就生生停住了。

听到外人声音的顾英红也赶紧恢复了理智,当即将李晓的嘴唇咬破,然后红着脸捂着嘴跑出了书房。

李晓吃痛地捂着嘴唇上的血迹,没好气地看着如傻子一般的胖虎骂道:

“你个肏货,偏你会打扰小爷我的好事!赶快说正事!”

胖虎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心中暗骂王泰的同时,嘴上赶忙道:

“王泰来让我请示您,明日如何安排?是否需要手下士卒准备好行装?”

李晓闻言看了看桌上的邸报和自己刚做批注的地图,沉吟一番后道:

“给赵骐传令,让他得到固安县补给之后,留下五百辅兵看押家眷,其余人马直扑定兴县。”

“让王泰准备好行装,明日全军出发,走霸州绕过白洋淀,到任丘!霸州和任丘还有京营整整八千人马!”

胖虎闻言点了点头,随后犹豫地看了李晓一眼,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李晓皱眉看着胖虎骂道:“有屁就放!”

胖虎身体上笨拙地伸手做出一个拦腰亲嘴的动作,嘴上憨问着:

“殿下,您刚才那招...就那样...能不能教教小的?”

“滚!”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猫腻 霸州府,府衙大堂。

霸州知府与一应官员正在府衙中堂之上小意地陪着李晓。

李晓也懒得搭理他们,只是在上首处自顾自翻阅着最新的军报和文书。

身为领兵在外的王爵如果再结交地方官员那可是犯大忌讳的,别说李晓现在不是太孙,就算日后做了太子这点也是需要避讳的。

李晓看完之后便将手中的军报递给了王泰和一名中年将领。

轻轻拿起手边的一盏茶盅抿了一口后,李晓看向了霸州知府道:

“段知府,本王刚刚接到新任北直隶总督刘严刘大人的信函,刘阁部明文与信给本王,要求本王尽快肃清河北的民乱。”

“本王初来乍到,这霸州府的情况如何还请段知府如实与本王讲讲。”

段知府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他可是听说了靖绥郡王进城斩知县的事,对于这位少年权贵心中不敢生出一点懈怠之情:

“启禀王爷,霸州府治下十二县,如今各县民生安稳,未有大规模民乱。”

“如今只有文安县因为几月前遭过兵灾,此时治下还有些许叛军流贼,其余各县都还算靖绥。”

李晓闻言皱了皱眉头追问道:

“既然知道文安县还不太平,京营在此有四千健卒就食,为何去平乱?”

段知府闻言当即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了起来,支支吾吾地正待要解释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暴躁的声音打断了段知府的回话:

“这特娘的打得什么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虎髯豹颈的长脸黑厮将手中的军报丢在地上骂骂咧咧地道:

“守守守!闫茂青在的时候让我们就近死守各县各城,如今换了个刘阁部,十万山东卫所军陈兵沧州,还不合围剿贼!非要等天津府破了才开心不成!”

“要是给我老牛一万人马...呜呜呜...呜呜呜...”

长脸黑厮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王泰伸手捂住了大嘴,只能从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倒是段知府听了这黑厮的话,只感觉场中轻松了些许,依旧小心地对李晓回话道:

“回王爷的话,正如刚才临海侯的话那般,之前下官们也是遵从闫茂青的指令坚壁清野,这京营调动也不是我们这些地方知府说了算的,这才...”

李晓本意也没打算拿这个知府怎么样,毕竟是正五品的知府,又是科甲正途出来的官员,如何是想杀就杀的。

“段知府所言本王也略知一二,如今闫茂青也已经被落狱了,既然刘阁部需要本王替他尽快肃清河北,那段知府此处的粮草...”

李晓此次所为很简单就是为了筹措粮草而来,至于这粮草是从常平仓里出还是让地方官绅认捐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李晓估计应该会由文安县的常平仓和文安县士绅来负责这笔粮草。

段知府倒也不傻,没有一拍脑袋便就应下了李晓的请求,反而是小心地问道:

“不知王爷需要多少粮草才能...”

李晓心中暗自计算了一个数值之后沉声答道:

“五万大军,一个月的粮草!”

段知府闻言不敢相信地看着李晓,这五万大军一月的粮草,这个数量的粮草断不是霸州府这种下等府所能承受的。

便是大齐境内财政最好的上等府拿出这笔费用之后也得陷入一阵子的财政困难!

李晓见段知府这幅样子,也知道自己要的价码太高了,但是他又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这件事便就这么定了,段知府尽快筹措粮草送过来吧,若是有所不足的,可以先向兄弟府县借调一些嘛!”

这些当官的基本都有自己的人脉和关系网,真要舍下面皮找周围的同期或者乡党应个急也并非什么难事。

念及于此李晓端起了茶盏对段知府道:

“若无其他事情,段知府就尽快去办吧,越快办成,刘阁部那里本王定会去信嘉奖!”

段知府闻言和其余属官左右面面相觑了一番之后,只能无奈地退出了中堂。

不是他们不想讨价还价,这李晓带着斗倒天启帝和严党的威风南下掌兵,又二话不说砍了一个知县,人的名树的影,由不得他们不怕!

见段知府等人离开之后,李晓看向了刚才出声的长脸黑厮问道:

“临海侯对如今战局有何见解?此间已无外人,不妨直说。”

李晓现在是京营的临时大统领,勉强也能和临海侯算是自己人。

临海侯牛进本就是京营熊击营的千总,在兵事上比王泰更有几分见地,听闻李晓出言考校当即老实道:

“回大统领的话,军伍之中先论军职再论爵位,您唤末将牛千总,或者老牛即可,末将此时着实看不懂朝中大都督们和部堂阁老们对战局的安排。”

“按理说如今北直隶大乱,保定府被破,但是河南却是没有出乱子啊!完全可以调河南的卫所军进河北平叛。”

李晓闻言示意王泰拿出地图在面前展开,沉声道:

“老牛,这点却是你忽略了其他战场,如今关中三省也是处于大乱的状态,朝廷留着河南的兵是为了进山西的。”

牛进闻言却是摇了摇自己的大脑袋耿直道:

“那也不该如此!就算湖北和河南的兵是留着北上陕西和山西的,可那十万山东军在沧州按兵不动都快半个月了,愣是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要我老牛说,朝廷就应该让王爷您尽快收拢保定附近所有的两万京营部队,随后从西进天津府,再从山海关调一万人马南下天津府,协同沧州府的十万山东军。”

“如此行事,北直隶的乱事不用半个月都能平定!”

李晓听完牛进的话,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疑惑,这北直隶的战局布置的确是非常诡异。

明明可以三下五除二搞定的事,偏偏要拖着。

李晓仔细看着地图,试图从地图中找到刘严用兵的意图,但是哪怕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东林党到底要在这盘棋里面获得什么!

手指轻轻在地图上面移动,随着李晓的手指停在了运河之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了李晓的脑海中!

东林党!国贼!

李晓看向牛进和王泰沉声道:“传令全军,整装待发,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王泰,率领你的本部兵马驻守府衙!”

“老牛,速速联络散在霸州府各处的京营部队来此汇合,并且本王要求你部迅速接管霸州府城防和武库!”

王泰和牛进看着突然变了脸色的李晓,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迟疑着就想问为什么。

李晓见此怒声道:“军令如山!尔等欲不从?!”

王泰和牛进闻言当即行了一个军礼高声道:“卑职领命!”

待到王泰和牛进领命出去之后,李晓又快速地在书案之上写下一封密信,随后将胖虎叫了进来。

“将此信亲手送到皇爷的手中!就说是十万分的大事!若是皇爷拿不了主意,再去找我爹面秉!”

胖虎看着李晓如此严肃的表情,当即接过信封揣入怀中低声称是。

就在胖虎转身欲走的时候李晓又出声叫住道:

“大虎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大哥那边还未有消息传回,兹事体大,大哥现如今和我们只是一个月联络一次,次数多了恐有暴露的风险。”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道:

“下次他与你们联络的时候回信给他,此事进度必须抓紧了!”

...

出了府衙中堂的段知府与自己的属官同知、通判等人对视一眼后低声道:

“相信诸位也得了刘阁部的密信,其中的分量无需本官赘述吧!”

下首一个同知闻言点了点头,媚声帮腔道:

“你们几个都机灵着点,手底下的账目有多复杂做多复杂,实物有多乱就放多乱!”

“一句话!务必要将靖绥郡王缠在霸州县一个月!”

在场官员全都是霸州府府衙一级的官员,手底下各自分管着不同的领域,听到同知大人的这话也都一个个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段知府见此也不愿多说暴露过多,只是随手将众人打发了之后,便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后堂之中。

...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叛军中的秀才【3800】 沧州城,总督行署。

刘严站在一块沙盘之前皱眉看着目前的敌我态势,一双白眉不怒自威。

几名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环绕刘严,手上各自拿着不薄的军报,口中不时对着沙盘指指点点,向刘严介绍着军情,这些人自然就是刘严的幕僚们了。

“阁部请看此处,根据斥候回报,探得叛军在这王口镇安置了十万家眷,若是学生所料不差,叛军劫掠所得的粮草应该就堆积在此处了。”

刘严顺着中年文士所指的方向望去,刚想说些什么时,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众幕僚见状立马将一边的真丝锦帕递上前去,又有人端过一盏参茶递给刘严。

一个幕僚一边面色担忧地将参茶递上,一边语气真诚地对刘严道:

“阁部身系国家安危,还是应该多休息啊!您若是垮了,北直隶便又要乱了!”

“不若今晚学生让伙房给阁部换个菜式吧?不若做些鲁菜吧?”

另一个幕僚闻言反驳道:“不行,阁部乃是苏州人,当然得淮扬菜!”

“鲁菜好,鲁菜养生!”

“不若川菜吧?川菜辛辣出汗,去去湿气!”

...

刘严先是接过锦帕将喉中异物咳出,又拿着参茶漱了漱口沉声道:

“此时乃是军议,子劲莫要言及他事!”

“如子劲说法,如今叛军将家眷、辎重堆积在王口镇,若是王口镇被破,徐善忠所部三万叛军就可大定?”

被刘严称为子劲的男子闻言摇了摇头回道:

“非也,这些叛军本就是灾民乱民,他们本就是饿了肚子这才聚众造反的,这些辎重于他们而言都是抢来的,即使丢了也不会心疼。”

“若是阁部大人将王口镇拿下,叛军定将破釜沉舟猛攻天津府,一旦叛军不计伤亡地攻击天津府,天津府最多只能支持三天!”

自从刘严在东林党的扶持下做上北直隶总督之后,党内也是在各方面给予了不少的支持。

这个王子劲原本是傅博仁帐下的幕僚,是刘严花了不少人情才借调来的。

此人跟着傅博仁在九边也是历练了多年,深谙兵事。

对于王子劲的军事判断,刘严还是认为可靠的。

刘严闻言老眼一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沙盘,过了良久,才若有所指地问道:

“漕运总督姚鼎臣现在到哪了?”

另一个面相略显阴险的瘦脸幕僚低声回禀道:

“回阁部的话,姚鼎臣此时正被山东水匪困在济南,如今山东无兵,姚总督需得亲自率领漕兵剿灭水匪。”

刘严原本紧皱的眉头听到这话不由舒展了一些,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后面还会出现问题么?”

那幕僚闻言奸笑了一声回禀道:

“阁部您就放心吧,困住姚鼎臣的事,山东士族比咱们上心多了,他们甚至都准备把聊城的河堤挖了,漕运的漕兵是肯定赶不及来天津府参战了!”

听了幕僚的这番话,刘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道:

“关于姚鼎臣的案子也可以让刑部那边的人手准备起来了,就从常盈仓入手!”

“小心都察院的人,如今这些人都在张庸手下,咱们的人在那里讨不了好,而且姚鼎臣不仅是漕运总督,还挂着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衔。”

“若是实在棘手,持老夫名笺去大理寺办!”

刘严擢升北直隶总督之前正是大理寺卿!大理寺可以说是刘严的基本盘了,虽然现在三法司名义上都调归楚党的张庸分管了。

但就目前来说,在都察院和大理寺东林党说话暂时还都是管用的,至于刑部,如今刘严挂着刑部尚书的虚衔,从刑部发动,名正言顺!

瘦脸幕僚闻言当即躬身称是,口中连称:

“阁部大人教诲的是,学生定会牢记!”

与瘦脸幕僚交待完之后,刘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官椅上,对着子劲吩咐道:

“子劲,传令下去,让山东副总兵率军三万包围王口镇,告诉他,五日后老夫等他捷报!”

“其余各部按兵不动,一定要严防叛军南下之路!”

王子劲闻言当即接过刘严签下的令箭和关防调令,转身去签帐房换过虎符之后便就火急火燎地往军营赶去了。

待王子劲走后,刘严又对左右问道:“靖绥郡王那边安排地如何?”

“已经用阁部的名义给霸州官员去了信了,那边毕竟是个郡王,学生也不敢露了太多痕迹,所以...”

刘严皱了皱白眉,又喝了一口参茶道:

“一个五品的知府怕是压不住一个郡王,去,给河北布政使去信,让他去霸州走一趟!务必要把京营死死地按在保定府附近!”

“再以明文军令的形式给他一个命令,命他尽快肃清河北,恢复保定府!不可让他出军文安县!”

“给京中也去信,让他们在朝堂上也出点力,给李晓一些压力,让他不得不往保定府去!”

左右幕僚听了刘严的吩咐各自将自己分管的事务记下之后也都走出了房间,往签帐房行文派令去了。

...

天津城城外,叛军大营。

徐善忠端坐在军帐中的首位,下首处是这几日来略显狼狈的卢义。

一个叛军头领对着徐善忠拱手道:

“忠王,如今朝廷狗官屯兵沧州府,我等又久攻天津府不下,不如我等转进向西吧?!”

自从卢义率领的义军兵败之后,徐善忠的手下就自发地拥立了了徐善忠为忠王,此时俨然成了这伙起义军的新头领!

卢义坐在下首处听到徐善忠的新头衔,心中不为所动,他想要的只是颠覆大齐朝廷,杀掉狗皇帝,谁当头领他并不在乎!

徐善忠摸着自己颌下的大胡子,粗犷的声音仿若铜锣:

“特娘的,你小子是个怂炮,天津府就在眼前,老子好不容易拔了它的女墙,你就想跑了!?”

“今日叫你们几个龟儿前来,是来议一议,给老子出个主意,看看怎么快点攻破天津府的!”

“只要能拿下天津,老子还不轻轻松松拉出十几万大军?有了这十几万人老子还怕南边的官军?!”

和卢义的精兵思路不同的是,徐善忠更加倾向于裹挟百姓浩浩荡荡地形成一支动辄几万人的大军。

手底下几个将领一听到要自己出主意,各自都低着头数着地上的蚂蚁,让他们抢钱抢女人行,但要说搞些之乎者也的计谋出来却是难为他们了。

就在良久的安静之后,一个小头领终于出言抖机灵道:

“忠王,咱们不若派几千名会水的兄弟从南边的海里,泅水到天津的运河码头,然后从码头杀入城中,里应外合!”

徐善忠闻言眼前一亮,一拍大腿大笑道:“这主意好!你小子特娘的是个将才!”

“若是此战能成,老子给你升官,升个...就升个神算大将军!”

周围一众叛军头领闻言也都是出言夸赞了刚才出言的小头领,军帐中陷入了一片自信且喜悦的气氛中。

就在众人满意地哈哈大笑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卢义身边传出:

“噗嗤!无知愚夫,取死之道!”

卢义虽然听了此计下意识地感觉不妥,但也没有出言扫兴,倒是他身边带来的此人所说之话令他心中一惊,

此人说话声音不小,帐中所有人都能听到,原本欢乐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那个出言献策的小头领恼羞地拍着桌子喝骂道:

“哪儿来的野人!竟敢在军议时口出狂言!你是哪条道上的,啊不!你是哪个将军帐下的!”

出声之人没有说话,反而时拿起酒壶喝了一口,用眼睛撇了撇卢义。

众人一见是卢义带来的人,登时发出了一阵奚落的笑声:

“我道是谁啊!原来是义王带来的人!这也难怪!若是义王懂兵,怎会失心疯一般地去攻打京城!”

“我怀疑义王攻打京城的主意就是这人出的。”

“没准,有可能,哈哈哈!”

...

听着众人的奚落声,卢义毫不在意地端坐在原地,神情淡然不见丝毫波动。

徐善忠坐在首位看着卢义身边的出声之人,只见此人一张黑脸大头,脸上却都是刀痕划伤,面目可憎。

但偏偏是这种丑陋面目之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这种气质非常像徐善忠杀死的那些狗官,甚至比那些狗官还甚。

但此人年仅青年,断然不可能是那些已经胡子花白的狗官。

“你这丑厮是何人!?刚才老子帐下大将所献之策有何不妥?!你若是不能说出一二,便是义王也保不得你!”

卢义闻言双目微眯,手中暗自握紧自己的佩剑,心中显然已经动了怒气了。

刀疤青年闻言笑了笑,喝了口酒道:

“在下名讳燕篱,本是一个京畿落魄秀才,遭了狗官迫害,家破人亡,幸得义王相救,现在在义王帐下听用罢了。”

众人一听这丑厮居然是个秀才,不由都打起了精神,他们都是灾民造反的泥腿子将领,别说是识字了,便是能写自己的名字都算是高材生了。

燕篱打了个酒嗝笑道:

“刚才在下笑的正是忠王帐下庸才献上的庸策!尔等只知天津府有个运河码头,但是码头之外还有水门,水门之后还有巡检司定时巡检。”

“若是在运河上被巡检司的人发现了,左右快舟一出,箭矢具下,忠王帐下的千名健儿不得沉了河底喂鱼虾了?”

“此不为取死之道,何为?”

“再说大局,如今刘严率军十万兵陈沧州,堵住了兄弟们南下之路,北面更是山海关,西面则有朝廷新封的靖绥郡王李晓狗贼的两万京营精锐。”

“东面更是汪洋大海,此时忠王还带着兄弟们滞留此地,此不为取死之道,何为?!”

帐中众人乍一听闻燕篱这番话不由都被惊起了一身冷汗,只有卢义奇怪地看着燕篱,好奇此人为何对朝廷官军的动向如此清楚。

徐善忠不疑有他着急地问道:

“那燕先生有何良策救救我等?!我等是否应该撤出天津?又该往哪撤?”

见徐善忠已经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燕篱笑了笑道:

“撤是一定要撤的,但正如忠王所说,兄弟们在天津城前卖了那么大把的力气,若是此时撤了,士气也就散了,那就更不是对手了。”

徐善忠见燕篱赞同了自己的说法,直感觉面上有光,当即满意地摸了摸胡须颌首微笑。

燕篱继续道:“如今我们要做的应该是由忠王率领兄弟们尽快攻破天津府,招兵买马,补充给养,同时也要派出一队精锐死守住西南方向的文安县!”

“如今文安县尚在我军手上,据我所知,文安县中还有三千兄弟和八千家眷?若是李晓狗贼攻来,怕是难以抵挡!”

徐善忠皱眉不解道:“文安县为何需要死守?老子本打算明天把那三千人也调来一道攻城的。”

“文安县事关我军退路,如今我军东西南北,皆有强敌,西北方向更是有京师重镇,此时除了西南方向别无他路!”

“只有守住文安县,我军才算守住了西南通道,才有机会打下天津府之后从文安县突入河间府,届时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忠王想去哪,朝廷狗官都拦不住您!”

徐善忠闻言当即拿出了自己怀中的地图,仔细比对了起来,良久之后一拍大腿喝道: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烧锅做饭!全面围攻天津府!”

“另派精兵两千,前往驰援文安县!”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熊击营 霸州府府衙中堂,此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京营的临时节堂帐房了。

李晓端坐中堂上首处,下首清一色的武勋将领,这些都是这几日得了李晓军令从各地聚拢过来的京营散队。

因为京营散队本身已经失去了补给,所以此时聚拢在李晓帐下的只是距离霸州府较近的几队京营士卒。

而那些仍散在较远处如容城、高阳、任丘几个府县的京营却是未能前来汇合。

李晓放下手中刚获得的总督军令,看向下首处的众人道:

“本王刚才又得了一封刘阁部的军令,刘大人明文要求本王尽快恢复保定府,对于保定府以外的任何反贼都不可用兵。”

场中众将闻言一个个脸色各异,显然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

李晓也不管其它,又是拿起了手边的两本题本道:

“这是内阁和兵部刚送过来两份题本,全都是催促我军尽快恢复保定府的,并且措辞极为严厉!”

李晓此话一出,其余众将都只是面面相觑而已,只有临海侯牛进小声嘀咕了几句。

对于牛进的异样,李晓装作不知地又拿起了一大叠文书,丢在地上喝道:

“而这些,全都是都察院和六科弹劾我等怯战、畏战的奏本!”

“尔等知道本王身上担着多少压力么?而你们呢?却是怎么做的?!”

“王泰!你来告诉本王,我京营总共有多少编制军马,此时到此处的有多少人马?!”

王泰闻言当即出列高声道:

“回禀大统领!京营总计三大营,龙骧营一万两千人、熊击营一万人、神机营一万人!”

“我等此时身处霸州府,原是熊击营负责的右翼,如今霸州府内熊击营士卒已回归编制四千余人,其中马军一千队,弓步士卒三千余人!”

李晓二话不说接着追问道:

“熊击营编制一万人,此时霸州府内四千人,另外六千人呢!?”

王泰先是小翼地看了李晓下首处的武将一眼,随后想起了刚才李晓对自己的交待,当即大起胆子,深吸一口气高声回道:

“回禀大统领,任丘府仍有两千人,其中一千火器兵,一千步卒!由熊击营副将济宁侯率领!”

王泰话毕,李晓下首处的一名金盔将领顿时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李晓这次却是没有继续追问王泰,反而是含怒不发地看向下首处的一个金盔将领问道:

“景川侯曹豹,本王算术不好,侯爷能否告诉本王这一万减四千再减两千,还剩多少?”

被李晓点名的曹豹闻言当即换了副讨好的表情,解释道:

“回禀王爷,因为龙骧营主将安远侯张甫当时定计让我等分兵为战,民乱爆发的时候,咱们右翼的熊击营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这剩余四千人应该是被乱军冲散了,没准已经殉国战死了...”

李晓闻言不由让曹豹的无赖给气笑了,当即继续追问道:

“那我再问你,现在回归霸州府建制的四千兵马中,为何军械不全,甲胄紧缺?按照太祖军令,便是辅兵也有棉甲防身的!”

“你再看看你带回来的这四千人,衣不着甲,弓不带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饭的!”

李晓一连串的追问之下,曹豹登时感觉自己面子上有些下不来了,面色更是不善了起来。

曹豹身为熊击营主将,景川侯挂护军勋位,堂堂二品武侯,京营一营主将,除了五军都督府几位大都督以外,大齐武将中他的地位也绝对能排上前列。

这种身份在这小小府衙之中,当着如此多的下属的面被一个毛头小子训斥,当即让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王爷,战场中刀光剑影,将士们拼死杀敌,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从急之时顾不上一些军械细节也是常有之事,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饶是李晓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曹豹能把吃空饷和倒卖军械说得如此风轻云淡,也不由侧目了几分。

“照曹侯爷的说法,兵员缺失主要是张甫决策失误导致兵败的责任,军械丢失更是战场中稀松平常的小事咯?”

曹豹见李晓如此穷追不舍,当即也撕破脸一般地冷笑了一声回道:

“不瞒殿下说,京营三大营中多少都有这些问题,殿下若是要治我曹某人的罪,那也得是五军都督府里面的几位大都督说了算,轮不到殿下!”

李晓见此情形当即握紧了手边扶椅,阴声问道:

“曹豹,你莫不是以为本王拿你没办法?”

曹豹见李晓这副模样当即以为是要对自己发难了,索性也不再装孙子了,一个踏步挺刀上前冷笑着对李晓问道:

“殿下要问本侯的罪,那也得看看朝廷法度许不许!我熊击营的四千兄弟们许不许!”

曹豹话音刚落,节堂内就有几个将领也微微上前了一步,似乎只要曹豹发令,他们随时会抽刀对敌一般。

甚至就连节堂外都传来了各将领随行的亲兵刀剑出鞘的声音。

一时间,李晓的节堂中剑拔弩张,冲突似乎即将一触而发。

李晓见此情形只是冷哼一声,淡然道:“胖虎,将人请上来吧!”

场中曹豹一系的将领闻言都下意识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警惕地看着李晓的堂后,他们都以为李晓这是要摔杯为号了。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李晓的中堂后只走出了一个身形肥硕的侍卫,和一个身着软甲的女子。

顾英红快步走到李晓身边,对着曹豹面无表情地行了一个军礼道:

“英红见过舅爷!”

曹豹见到顾英红的出现登时变了一个脸色,原本与曹豹一道出列的几个武将也都悄悄地后退了几步。

曹豹咽了咽口水,迟疑地问道:“红妮子,你怎会在此处?你爹可知道你在这儿!”

“回舅爷的话,爹爹在京城的时候听说郡王哥哥要出京统领京营,怕京营的老亲们不卖面子,让郡王哥哥凭白为难,离京前特意让我跟着一道来。”

曹豹一听这话立即就傻眼了,这郡王哥哥都叫上了,还是顾敬的意思,这不是摆明了坑小舅子么!

“害!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都是一家人啊!”曹豹见此情形当即又变了一个脸色,对着四周拔刀的将领打着哈哈道:

“我这姐夫真是的,红妮子和郡王殿下的事也不和我说一下,险些就酿成大误会了,都放下,都放下。”

场中众将见曹豹主动打和,当即一个个也都借坡下驴收起了兵刃打着哈哈:

“就是,就是,这要是传出去可就让人笑掉大牙了!”

“没想到郡王殿下还是咱熊击营的姑爷啊!”

“莽撞了!今儿个莽撞了!害!”

...

听着场中众人一片打哈哈的声音,李晓扯了扯嘴角,对于这群挂着爵位的滚刀肉是真的感到棘手了。

曹豹毕竟在勋贵场混迹多年,当然也知道要给李晓一个台阶下:

“王爷您也别介意,兄弟们直性子,有这层关系您早说不是,不然哪有这么多幺蛾子。”

曹豹问这句话,其实也有暗含的意义,他是着实搞不懂,按理说顾敬把顾英红托付给了李晓,这李晓应该和他们熊击营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这吃空饷、卖军械的事怎么还往外倒呢?这不是自己人为难自己人么?

就算有什么要他曹豹办的,叫上顾英红往他营中一坐,这面子他肯定会给!

李晓见此事已经演变到这个程度了,当即也只能无奈道:

“既然英红叫您一声舅爷,有些事情我也不瞒着曹侯了。”

“北直隶或有大战!一场席卷中原,几十万人的大战!本王现在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抓紧时间恢复京营战力!”

“若是京营还按照往日里的规矩,来日大战一起,到时候遭殃的就是曹侯和本王了!”

曹豹闻言面色凝重了一些,但是在他的心中显然是不信李晓的话的,如今的中原哪来的什么大仗,无非就是平定些许民乱罢了。

李晓见曹豹不信,也不想继续解释,只是沉声对曹豹道:

“若是曹侯信得过本王,曹侯挂一个因战受伤的名义回房山休养,熊击营不妨交给本王打理。”

“如此一来,原先各部亏空的地方,本王会负责填补,若是真出了问题,曹侯在房山县,功劳有一份,责任却是担不着。”

“不知曹侯意下如何?!”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河北布政使 霸州府,府衙中堂。

待送走了曹豹一行人之后,依旧留在节堂之上的将领就只剩王泰和牛进了。

李晓接过顾英红递来的锦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对顾英红笑着温声道:

“若是今日没有妹妹,也压不服曹侯等人。”

顾英红俏脸一红,她对李晓当众如此亲昵的称呼她,感到有些羞涩:

“世兄就会取笑人家,舅爷他们卖的都是爹爹的面子而已。”

李晓笑了笑,心知顾英红表面上看是一个成天想着行侠仗义、浪迹天涯的中二女,其实内心中对很多事情看得比谁都通透!

光看她今日在曹豹等人面前故意称自己为郡王哥哥就可知这也是个聪慧女子。

“妹妹先去堂后休息吧,我与两位将军有要事商议。”

顾英红闻言点了点头,随后直接快步往堂后走去。

李晓见此又对胖虎道:

“你去请段知府等一众官员来此一议!有些魑魅魍魉也该拿下了!”

胖虎闻言当即一拱手,转身往外间行去。

李晓看向王泰问道:“太安,曹侯带来的一千马军武备如何?兵员情况如何?”

太安是王泰的表字,王泰如实回禀道:

“回禀大统领,据末将所查,曹侯麾下虽然空饷吃的狠了些,倒是没有喝多少兵血,对着一千马队也是颇为上心,如今兵员粮饷齐全,刀马俱全!”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另外三千人呢?”

听到这里王泰面色有些不对了,当即道:

“那三千人除了拿到过出京时的开拔饷,其余战时的赏格都还未兑现,士气低落不说,就连军械也不是特别齐全,三人中只有一人有兵械,五人中只有一人有甲胄。”

李晓闻言皱了皱眉头问道:

“本王升你为正千户,统领一千步卒,你可有信心带好这新熊击营?”

王泰一听自己从镇抚升到了千户,当即兴奋地对李晓行了一个军礼道:

“末将多谢大统领赏识!末将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定为王爷为朝廷带好这支队伍!”

李晓点了点头,招过王泰耳语几句之后,便挥手示意其退下了。

待王泰退下之后,李晓又看向了牛进问道:

“老牛,如今霸州府的城防和武库情况如何?”

牛进看了看四周,眼见已经没有他人,不答反问道:

“大统领,您刚才和曹豹老儿说中原或有大战是如何一回事?”

李晓摇了摇头,眯眼看着牛进,沉声道:

“此事只是本王一个猜想,此时说出来告诉你,怕是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牛进闻言不由吓了一个激灵,一脸肥肉抖了几下才老实回禀道:

“回大统领的话,这霸州府毕竟是个府城,咱老牛本部的这一千人马撒下去根本不够看啊!”

李晓也知牛进所言非虚,但是此时自己手上也只剩一千步卒和一千八百骑兵可以调动分配了。

“这样,本王升你为指挥佥事,除了你本部的一千人马以外,曹豹麾下的另外一千人马也交给你,兵备你自己从霸州武库里拿。”

“有了这新添的一千人,再加上全军一万人的辅兵,我不管你有多难,都得把武库和城防给我把控住了!”

牛进闻言虽然仍旧面有难色,但也还是答应了下来,显然对李晓还是有些许保留的。

李晓见此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牛进与王泰不同,王泰此时已经处于家道中落的情况,所以急需投靠自己振兴家族。

但是牛进不同,牛进家中仍是一方武侯,而且别看牛进五大三粗的夯货模样,但心思却是极为活泛。

...

不过多时,李晓刚用完一杯清茶,胖虎带着段知府等人来到了节堂外。

就在节堂外,胖虎自顾自地进去回禀李晓了,独留下段知府等人在外等候。

段知府小声地对着手下问道:

“你们几个账做的怎么样了?”

一个经历官员闻言当即谄媚道:

“大人放心,下官已经将今年常平仓内原本一卷的账做成了三卷!不是下官自吹,在账目一道,王爷就是个学龄孩提罢了!”

段知府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称赞道:

“王经历不愧是一名干吏啊!不错!”

其余众人见此不由争相表现道:

“大人,我将武库的账做成了八卷!保管让王爷看了怀疑人生!”

“下官把今年的勘合全部都打乱了,若是没有检引,怕是查一年都查不清楚!”

...

眼见众人办事如此牢靠,段知府这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一颗心,安心等待着李晓的召见。

不过多时,胖虎便又折返将段知府等人带入了节堂之中。

李晓见到段知府等人,放下茶盏二话不说道:

“来人!与我拿下他们!”

李晓话音一落,王泰立即带着一队兵士从节堂外冲出,将段知府和中堂外的下人侍从一道拿下。

段知府见此不由大声高呼:“王爷!这是为何!这好端端的是做甚?!”

李晓冷笑一声道:

“五日前,本王与段大人明言,急需粮草用作军需,为何等了这么多日,莫说所需的全部粮草,便是连一粒稻谷都未曾见你押解!”

“尔等贻误军机,如何不能抓?!”

段知府不由气急辩解道:

“这府中各部自有账目,我等就算要筹措军需,那也得理清账目才是啊!”

“若是殿下因为此事抓了我等,我等也要上书朝廷,好好分辨一二!”

“殿下如此行径,与孩童何异!”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段知府这番话,也的确会被迷惑,一个府衙的运作,怎么可能在五日前随口一句话,五日后就实物移交。

涉及到政府资产的事情,势必有一笔极为繁杂的账目,伸手要东西,不给就抓人的行径的确像个小孩。

如果段知府这番话真的传到朝堂上,并且将案子坐实了,对李晓的威望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李晓自然不会与段知府在这种事情上争论,这些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官油子,真论起门道来,也是件麻烦事。

李晓冷哼一声道:“哼!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先斩后查,一个都不带冤枉的!”

话罢李晓就挥手示意王泰将段知府等人押下去,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节堂外传出:

“靖绥郡王好大的官威啊!连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都不遵了!”

李晓闻言也不慌张,好似早有准备一般地看着节堂的大门。

只见府衙节堂外一个身着红袍的朝廷大员信步走入,在他身后则是跟着布政使衙门一应侍从、仪仗、属官等。

王泰率兵拦在节堂门外,军礼抱拳对着红袍大官道:

“这位大人,此处乃是京卫指挥使司临时节堂,乃是军机重地,若无奉召和旨意,闲人不得入内!”

红袍大官见王泰区区一个将官也敢拦住自己,不由感到大怒,当即拂袖喝道:

“本官乃是河北布政使何翡!这霸州府府衙本官还进不得了!?”

“尔等要扣押本官下属,本官还管不得了?!”

王泰被何翡的气势震慑地退了几步,只能咬着牙依旧守着门口不让何翡进入。

李晓在中堂上隐隐将情况了解了个大概,当即对胖虎道:

“让子安放行吧,此处毕竟是霸州府,没道理不让人家布政使进来的。”

没过多时,何翡便带着自己的一众侍卫和属官走到了节堂中。

段知府等人见到了何翡的出现,当即扯开了嗓子大喊冤枉:

“何大人救命啊!王爷要杀了我们!”

“莫须有啊!冤枉啊!”

“我等忠于王事,奈何如此下场,何大人善待我等妻儿啊!”

“冤枉啊,何大人!王爷不由分说就是对我等打骂扣押!”

“对啊!王爷未审先押,还说要将我等斩首祭旗!”

...

听着一众霸州官员的哭诉声,何翡的脸色变得铁青了起来,看向李晓的眼神十分不善:

“王爷!今日您若是不给个说法!那便御前见吧!”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老双标 李晓看着一脸森然的何翡,手指轻轻在扶椅上敲打着。

一个从二品的一省布政使,在身份上的确可以与李晓叫板。

“若是王爷没什么要解释的,那就请王爷把我霸州官员都放了吧!本官尚能在御前替殿下转圜几句。”

李晓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淡然道:

“霸州府全部官员,何大人你一个都带不走,本王既然定了他们的罪,那他们就不能任由你带走!”

“何大人若是有意见,大可将今日之事上奏朝廷或是北直隶总督行署,本王这儿轮不到承宣布政使司管。”

何翡见李晓这副模样登时勃然大怒喝道:

“王爷过分跋扈了吧!朝廷命官犯案,自有朝廷法度,王爷如何定罪!?”

“王爷一无假节钺,二又无王命旗牌、天子剑。”

“再说身为京卫指挥使,与我河北地方官不同体系,于情于理,王爷都过分了吧!”

何翡步步紧逼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把匕首刺在李晓的软肋上一般,甚至就连在场的一些京营兵士心中都生出了犹豫怯退之情。

李晓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王泰,心知这厮心里估计也在犯难。

摆在王泰面前的无非两个选择:

要么照实执行李晓的军令,他日若是事起,李晓大不了就是个削爵圈禁,而他王泰以下犯上,掌兵作乱,抄家灭族;

要么一会儿找个机会装傻让段知府等人借机逃脱,让两边先打明白了再说。

王泰犹豫地看了看李晓,又是畏惧地扫了一眼何翡的二品红袍和布政使仪仗,随后不怎么利索地抽出兵刃对着何翡的众侍卫喝道:

“此处乃是京卫指挥使司节堂!我不管尔等是何人!朝廷规矩,京营军令,节堂之上除指挥使亲卫外,不得持械入内!尔等速速缴械!”

李晓见此对于王泰的表现倒是颇为满意,这个王泰也算是个人才,起码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何大人,本王给霸州府官员定的罪名是贻误军情,此罪涉及战事,这罪便是本王说了算!”

“而且本王说得很清楚,若是布政使大人对今日之事有异议,那就按照朝廷规矩,上本弹劾本王即可,而不是在本王的节堂上大放厥词!”

何翡原本刚聚起的几分威势在王泰这几句话之后似乎被带偏了几分,场中一些京营兵士原本紧张的心情也不由轻松了一些。

李晓的话更是给了他们信心,节堂之上,那便是他们武官的地盘,容不得文官放肆!

更何况这只是个河北布政使,而非河北巡抚或是北直隶总督这样的文官。

何翡显然也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过多纠缠,但是也知道如果今天只是自己一个人一张嘴,那也别想顺利将段知府等人带走了。

何翡冷哼一声,一甩衣袖不屑道:

“果然只是十几岁的无知小儿,殿下就算尊为郡王,却也得知道尊敬师长,本官为官多年,今日在这节堂之上就算不合规矩,但看到殿下铸成如此大错,如何不能仗义执言?!”

“殿下难道不知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

李晓闻言不由被何翡的无耻给气笑了,需要时就和自己讲朝廷法度,不需要时就和自己倚老卖老。

一看就是老驰名双标了!

李晓也不愿继续与何翡纠缠了,当即对着王泰道:

“将所有不相干人等清出去!本王还要挨个审理犯官!”

何翡见李晓竟然不搭理自己,当即怒声道:

“黄口小儿,不知法度,本官不与殿下废话了!御前见吧!左右侍卫,与本官抢人!”

众侍卫听令立即抽出了自己随身的佩剑,作势就是要去抢王泰手下的段知府等人。

王泰等人自然不肯,一个个也抽出了随身兵刃严阵以待,甚至有几个兵士都已经和几个侍卫过了几招。

李晓见此突然一拍桌案,将手中的茶盏丢出去喝道:

“放肆!本王节堂之上,尔等也敢放肆?!”

“谁若敢轻举妄动,本王定斩不饶!”

众侍卫见李晓如此模样,下意识地止住了手中的动作,忌惮地往后退了几步。

毕竟是郡王王爵,更何况他们也怕李晓真的发狠下令剁了他们,一个郡王杀了他们,对于这些侍卫来说,真的是死了也白死,李晓根本不会偿命。

何翡见此情形如何能不知李晓这是以位压人,作为官场老油子,什么样的风浪招数他没见过。

“王爷,您这威风还是不要摆了,本官可不认您的威风!”

只见何翡翻手夺过一个侍卫的长剑,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变出一方官印。

何翡一手高举官印,一手手持长剑对着王泰喝道:

“本官从二品河北布政使!尔等可敢碰我?!”

说完何翡胡乱挥舞着长剑就往王泰等人方向冲来,王泰等人只能一边暴退,一边用眼神请示李晓。

李晓见此情形佯作愤怒道:“何大人,莫不是你以为本王不敢对你怎么样?!这节堂之上,便是二品布政使,本王也是押得的!”

何翡闻言挑衅地扫了李晓一眼道:

“何某乃是从二品红袍大员,殿下若敢私自羁押,大可试试!”

“节堂外本官安排了十匹快马,只等殿下一声令下就把殿下私自羁押何某的消息传给刘阁部和内阁诸位大人!”

“而且刘阁部可是调了河北总兵六万卫所军前来协助本官恢复保定府的!如今大军就在三十里外!”

看着何翡如此有恃无恐的样子,李晓心知对方的底牌应该亮得差不多了,索性也不再继续引导了。

李晓收起了刚才暴怒的模样,淡然地拿起了手边的锦帕擦了擦满手的茶水道:

“来人啊!将河北布政使何翡羁押归案!”

何翡听到李晓的话,心中先是一喜,没想到李晓居然真的敢出手羁押他。

若是能因为这遭将李晓扳倒,他可就算是居功至伟了,说不得自己在东林党内的地位可以再升一升!

虽然心中狂喜,但是何翡仍旧作出了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手持刀刃,持刀而立对着李晓就要破口大骂:

“黄口孺子!尔不尊师长,不识法度,刚愎自用,今日竟敢私自扣押朝廷命官!皇天有鉴!今日便是让你得逞了,陛下也不会容你,朝中诸君也不会容你!”

“要杀要剐,来便是了!”

李晓见此只是呵呵一笑,对着身后中堂内出来的人道:

“二虎,你可听到了,这厮还敢辱骂当朝郡王,你得给本王如实记载!”

从中堂后带着二十几名锦衣卫出来的二虎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与李晓行了一礼道:

“殿下放心,今日节堂上的一言一句,属下都记得清清楚楚,无常薄上,白纸黑字!”

李晓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随后转头对何翡道:

“何大人,羁押您的不是本王,是陛下钦旨派来的锦衣卫!”

“本王还有军务要处理,这边就不招待各位了!”

说完李晓一挥手便就带着王泰等人走出了节堂,只留下节堂中二虎带着二十几名锦衣卫将何翡和段知府等人团团包围。

二虎腰间挂着锦衣卫千户的腰牌,手中拿着一封空白驾帖和司礼监红批,冷声道:

“何大人、段大人!本千户奉了陛下的令出京彻查要案,如今查明两位大人身涉要案,跟某家北镇抚司走一遭吧!”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军议 次日,霸州府府衙中堂之上。

这一次李晓不再是端坐在首位,王泰和牛进两将也都没有在旁端坐,众人反而是围着一个沙盘指指点点,不时发出讨论之声。

李晓指着沙盘处保定府方向沉声道:

“朝廷给我等的命令是尽快恢复保定府,根据赵骐在定兴县那边探得的消息,保定府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卢义的麾下的叛军在京城城下被本王打散之后,他麾下那些叛军大都变成了流贼匪寇。”

“又因为这些叛军其实都是卢义在武义、保定附近裹挟的,这些流寇被打散之后也都直接往家乡逃窜,甚至有不少直接在当地落草为寇了!”

“如今保定府全境各村各自结堡为战,各县卫所军胆小怯战闭门不出,府衙更是有大大小小四五股股乱军流贼把持。”

“现在的保定府说句泥潭也不为过,诸君有何良策迅速破敌?”

牛进闻言伸手指着霸州府方向的旗帜道:

“回禀王爷,如今我军在霸州府屯有三千京营精锐步卒,一千八百马军,霸州府外又有河北总兵吴大志的六万卫所军。”

“理论上来说这些力量是足以在一个月内平定保定府的,只不过...”

牛进犹豫了一下,抬眼打量了一下李晓的神色,谨慎道:

“只不过如今吴大志所部听宣不听调,毕竟殿下只是京卫指挥使大统领,卫所军归属地方,只听命与河北臬司提刑按察使或是北直隶总督。”

李晓闻言情绪也不见变化,只是颌首道:

“老牛说的是,如果光靠我京营的力量想要快速平定保定府怕是有所困难。”

“如今龙骧营分散在定兴县和保定府外围,他们也是受损最严重的,本王只希望龙骧营麾下的五千马军不要出大差错就行了。”

“至于神机营大多全都驻扎在易县县城之中,这两支部队最大的问题就是粮草不济,必须得靠地方官府接济。”

反观一直站在一旁的王泰沉默不语,充分发挥了只听不说的做事箴言。

李晓看了一眼王泰沉声道:

“摆在我等面前最重要的就是两个问题,一个就是京营各部的粮草问题,另一个则是霸州府外的六万卫所军!”

“王泰听令!”

王泰闻言当即一个激灵,赶忙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在!”

“命令你部一千人押送霸州常平仓内粮草至定兴县,与定兴县的赵骐将军一道收拢定兴县和易县附近的京营士卒。”

“探马五日一报,本王必须时刻知道尔等动向!”

王泰闻言仔细思索了一下,确认了这个任务中没有什么难点,这才领命道:

“末将领命!”

李晓点了点头又看向了牛进,沉声道:

“牛进听令!本王要求你部两千人会同吴大志的六万卫所军一道走雄县、任丘、高阳一线,绕过白洋淀,从南进入保定府,尽快恢复保定府!”

牛进闻言眉头一皱,有些犹豫地问道:

“回大统领的话,非是老牛不肯卖命,只是这吴大志部不听咱老牛的啊!”

李晓笑了笑解释道:

“宫中派出了锦衣卫千户控制了河北布政使何翡,他手上有刘阁部的手令,本王届时会让锦衣卫与你随行,到时候何翡也会暂时交由你控制!”

“他是河北布政使,又有阁部手令,调动吴大志所部问题不大,而且你们一路行军,粮草问题也可以通过他让地方官府解决。”

李晓若有所指地指着保定府道:

“恢复保定府可是大功一件,但是这里面你要和何翡斗智斗勇,他在地方为官多年,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着了他的道!”

“牛进,如此重任大功,你可敢接下?!”

牛进闻言当即眼前一亮,一张肥脸抖了两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肚皮道:

“大统领尽管放心,只要何翡在我老牛手上,这保定府的战事,老牛信手捏来!”

其实李晓也看得出,牛进对于目前的战局有很多自己的见解,但是碍于人微言轻,一直说了没人听,或是压根没和他人说。

这从牛进几次军议中都是小声自言自语嘀咕就能看出来了。

其实这也是李晓的无奈,作为刚出道的新人,他的囊中还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对于牛进这种对自己有所保留的人才,既不能不用,又要把握任用的度。

“好,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须得知道军中无戏言!”

“若是本王在半个月内没有听到保定府传来捷报,你老牛就提头来见吧!”

李晓认真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手令递个牛进道:

“这是本王的手令,待你到了任丘县时,将此令交给熊击营副将济宁侯。”

“如果济宁侯见令之后不为所动,你必须从本部兵马中调出一千步卒从西进入文安县!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出现差错!”

牛进闻言也是严肃地接过了李晓手中的手令,认真地行了一个军礼道:

“牛进谨遵大统领帅令!”

李晓点了点头后直接对身边的胖虎道:

“胖虎,你去马队通知一下,让大家尽快收拾行装,本王和他们今夜就要出发!”

牛进和王泰闻言不由大惊,还是牛进胆子大些,主动出言相问:

“大统领难道不在霸州府坐镇指挥吗?”

李晓看了牛进一眼,皱眉死死盯着文安县道:

“本王要率军突袭文安县城!必须在天津府出事之前将文安县拿下!”

牛进闻言登时大惊,慌声道:“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怎可以身犯险?文安县是天津府反贼最后的撤退门户。”

“殿下如实前往文安县,势必会遭到反贼最猛烈的反扑!内阁和刘阁部都只让殿下尽快恢复保定府,殿下何苦去趟这趟浑水啊!”

李晓死死地盯着牛进,冷声道:

“你早就看出来了文安县有猫腻?为何不告知本王?”

牛进闻言只能嗫嚅着不再说话,李晓见此只是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军棋丢在了沙盘之中道:

“此事已定,各部按令行事!”

说完李晓就转身往堂后收拾行装去了。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两议文安县 文安县,赵王新河。

李晓策马站在河岸上,看着已经干涸缺水的河床,神情肃穆。

十一月的天已经转凉,李晓甚至都在盔甲之内穿上了棉衣,手上也配上了一双鹿皮手套。

只见李晓随手将手上的鹿皮手套脱下丢给了顾英红,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张地图,沉声道:

“北直隶素来有‘七月十五定旱涝’的说法,今年怕是不会再有大雨了,就连这条赵王新河都已经干涸了。”

顾英红和胖虎两人分别侧立在李晓左右两边,他们对李晓这句话中的潜台词其实并不是特别清楚。

别人不知道,李晓岂能不知道,这条赵王新河起自白洋淀,乃是枣林庄分洪道和赵王渠合并而成。

这条河流的干涸基本可以代表北直隶中东部的全面干旱!

若是来年还不下雨,这北直隶沃土千里也将变成一个一点就着的干草地,到时候大齐就真的陷入亡国危机了!

不理会其他,李晓专心地看着手中的地图对胖虎问道:

“我军距离文安县城还有多远?敌军可有发现我等?”

胖虎戴着一顶大棉帽将自己的大头勉强包裹住了,翁声回答道:

“回禀殿下,我军距离文安县城还有二十五里,按照您的意思探马提前十里,根据最新的回报,还未发现敌军斥候或是岗哨!”

李晓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不远处正在过河的一千八百京营骑队,如今赵王新河河水干涸,甚至连小腿都没不过,倒也省了搭桥过河的麻烦,直接骑马就可泅渡。

李晓收起地图对胖虎吩咐道:

“传令全军,加快渡河!我们在河对岸用干粮!”

胖虎闻言当即转身打马向不远处的骑队跑去传达李晓的命令,只留下李晓和顾英红还有远远的几个侍卫在不远处。

李晓看着顾英红因为赶路被冻红的鼻尖笑着问道:“这连夜赶路下来,是否感到疲惫?”

顾英红虽然脸上仍有疲色,但是依旧摇了摇头回道:

“不累,一想到马上可以见识到真正的战阵场面,我就一点儿也不累了!”

“不过世兄恕罪,小妹多问一句,这兵书中不是说骑兵不适合攻城么?根据小妹所知文安县城可是有一万多叛军据城而守,咱们攻得下来么?”

李晓闻言脸上愁容一闪而逝,其实他也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具体的可行性也必须得到现场之后才知道。

只不过文安县事关北直隶全局,容不得李晓有半点耽搁了!

就在李晓打算说几句话宽慰顾英红时,一骑探马快马奔向李晓,在侍卫的检查之后跑到李晓面前,翻身下马禀告道:

“启禀大统领!最新探报!在文安县以东约二十里,我军以东三十里外发现一股叛军,人数约有两千人!”

李晓闻言心头一紧当即问道:“可有探得对方军备如何?从属何方?!”

探马摇了摇头道:“因为是意外发现,索性敌军警惕性差,兄弟们只敢在远处偷偷观望,敌军都是步卒,没有马军,军阵混乱,应该是天津府来的叛军!”

李晓点了点头,再次掏出地图仔细看了起来,心中估计这股叛军很有可能是天津府徐善忠派往文安县的援军。

看来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叛军首领也意识到了文安县的重要性!

不过几息之间李晓心中思绪转动很快就有了主意,当即对探马道:

“再探再报!切勿靠得太近!派出所有斥候兄弟留意该军动向,对于文安县方向保持警惕即可!”

探马闻言当即与李晓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翻身上马领命而去。

看着已经跑远的探马斥候,顾英红紧张地看着李晓问道:

“世兄,这文安县已经有了近万叛军,现在又有源源不断的反贼援军,这可如何是好!?”

李晓笑了笑对顾英红道:“不必担心,咱们不打文安县城了!”

顾英红闻言一愣对李晓的这句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倒是李晓趁着这个功夫又是下达了几个军令下去。

...

山西,大同府城下。

主帅大帐之中,即使是到了深夜也依旧是灯火通明。

傅博仁端坐在军帐中的首座,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型地图平铺在桌上,地图上事无巨细地标注着长江以北所有州县的信息。

甚至连某些重要的村庄在这地图上都有体现。

傅博仁手中拿着几封密函就着灯火皱眉阅读,良久之后才叹气道:

“这北直隶的事情看来也不省心啊!”

傅博仁下首处的一个趴在地图上仔细阅读的幕僚文士闻言抬头问道:

“可是刘阁部那儿出了岔子?难道是北直隶的民乱不好控制?”

傅博仁闻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密函递给幕僚道:

“不是,刘严那边已经和山东士族达成了协议,山东总兵如今也在他帐下听用,只要堵住了沧州一线,反贼便只能往文安县跑。”

“但根据刘严最新的信件来看,咱们这个靖绥郡王也不是个善茬,虽然他信中说会让河北布政使何翡前去制衡李晓,但是本督感觉够呛。”

那名幕僚接过信件迅速地阅读了起来,一边点头回答道:

“阁部所言甚是,纵观这位王爷今年一年的所作所为,官场手段老辣,尤善分化拉拢,是个玩弄人心的权术高手,何翡估计拿不下他!”

傅博仁点了点头担忧道:

“正是如此,所以本督担心何翡一旦弹压不住他,让他分兵去把文安县堵上了,那可就坏了我们的大事!”

幕僚放下手中的信函转头又趴在了地图之上,只不过这次却是霸州府和文安县的地图:

“阁部无须担忧,刘阁部也不是蠢人,即使真让李晓攻破了文安县,刘大人也还有找补的机会!”

傅博仁闻言当即惊喜地问道:“计将安出?!”

“阁部大人不妨给刘大人修书一封,如果李晓真的攻破文安县的话,不妨从沧州方向猛攻天津府,贼兵一旦感受到压力,定然会往文安县方向逃窜。”

“李晓麾下多是骑兵,不便守城,决计顶不住十几万叛军的猛攻的!届时他自然会放开文安县这个口子!”

傅博仁微眯双目,细细捏动自己的胡须,沉吟良久之后道:

“此计虽然痕迹过于明显,但也不失为最后的后备方案!”

说完傅博仁起身走到了军帐的小窗边上,盯着大同府的城墙,沉声道:

“既然北直隶那边放出了叛军,咱们这儿也该将燕蛮放进来了...”

“一切为了大齐!”

幕僚闻言神色也是一变,脸上的恐惧一闪而逝,但却也沉声回道:

“一切为了大齐!”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狮心营【3200】 赵王新河,河岸草垛上。

身为一军统帅的李晓正毫不顾忌形象地趴在草垛上,嘴中叼着一张干巴巴的大饼,里面是已经冷却的细肉馅,在他面前则是一张破旧的地图。

李晓嘴中叼着大饼对着身后的亲兵问道:

“多少时辰了?”

亲兵抱拳回道:“回禀殿下,刚好一刻钟了!”

李晓闻言拿着手中的一根草绳一端绑着小石子,随后掐出一端距离比划着。

“探马回来了没?敌军到哪了?!”

亲兵高声回答道:“还未归来!”

李晓点了点头丢下手中的草绳,咬了一口大饼吩咐道:“继续计时!”

顾英红站在草垛下看着李晓神神叨叨的模样心中甚是好奇,不由出口问道:

“世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李晓笑着跳下草垛对顾英红解释道:“我正在算我军突袭敌军的位置呢。”

“突袭敌军?我等不是已经探明敌军位置了么?一股脑杀将过去或者找个地方埋伏不就行了,为何还要计算位置?”

李晓闻言收起手中的大饼,伸手揉了揉顾英红的大军盔,笑着解释道:

“若是我等我囫囵个儿地冲过去,没算准位置扑了个空又得寻路追上去,或是扑早了让敌军有了戒备,这些种种都是极为不利的。”

“至于埋伏一策,妹妹可有听说过在中原地带成功埋伏的道理?北直隶一马平川,我等千余马军,一两里内就可看到,更不可取。”

“先贤有云: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所以我们要根据敌军行进的速度,还有我们的位置,以及对方的行军路线,再结合我军的行军速度和突袭速度,用勾股定理...”

李晓话还没说完,只见顾英红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开了,不由伸手招喊着:

“妹妹别走啊,我还没和你讲这个计算要利用设元方程才能计算啊!”

一直待得顾英红走远了,怎么叫也叫不回来,李晓这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倒是一直站在一边的胖虎突然出声恭敬地问道:

“这就是殿下哄女孩子开心的招数么?为何顾小姐却是含怨走开了?”

李晓看到胖虎如此虚心求教的模样,知道这货是铁了心想要拿下安小婉的身心,当即灵机一动,一把揽过胖虎的肩头坏笑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就应该在女人面前展现自己的优势和自信,这样女人才会迷恋你。”

“顾小姐那是因为完全听不懂本殿下说的知识,心中生起了羞愧之情,但这些都不妨碍她仰慕于本殿下。”

胖虎闻言眼神一亮,当即语气更加恭敬了几分,虚心求教道:

“殿下,您可得教教我啊,这对付娘们儿的手艺还是您精细。”

李晓眼珠子滴溜一转,强忍着坏笑嘱咐道:

“你就说你们家那个安小婉吧,以前是浮香楼的花魁,肯定喜好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喜欢学识渊博之人。”

“你这五大三粗的莽夫模样,怪不得人家都不让你近身。”

“你听我的,回去之后换一身儒衫青矜,然后去书店找几本孤本绝本,甭管是啥拿在手中随便念叨两句。”

“安小婉要是主动和你说话,你就邪魅一笑,不要说话,如此不出几遭,她必定会拜倒在你的虎皮裙下!”

胖虎闻言只听了一个云里雾里,正待继续问下去的时候,李晓反问道:

“马上到月底了,大虎那边你什么时候去接头?”

其实李晓刚才是故意支开顾英红的,有些事还是得避着这个小姑娘才好。

还不待胖虎回禀,从不远处一骑探马来报。

“报!敌军已过赵家村,此时已休整劫掠完毕,重新启程。”

李晓闻言对赵家村的遭遇颇为同情,但又很快收拾心情拿出地图比划了起来,不过多时便就收起地图。

李晓翻身上马,对胖虎吩咐道:“传令全军,整军上马!准备出发!”

胖虎闻言当即打马将李晓的命令传递到各部各旗之中。

不过多时训练有素的京营骑兵们就已经完成了整队整装,一个个精锐的骑士端坐在马背上,李晓策马跑到队伍前列高声道:

“京营的儿郎们!你们的敌人来了!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办?!”

京营士卒们闻言异口同声地喝道:

“杀!杀!杀!”

京营士卒到底都是边军精锐换防过来的,虽然懈怠了几年,但是底子仍在,看得出来这些兵卒以前的主将是一个真正得到他们信服的铁血将领,他把这股子杀气镌刻在了这支部队的骨子里!

李晓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佩剑喝道:

“敌军,十五里开外,众将随我杀!”

说完李晓扬鞭策马一马当先地冲向了东南方向,胖虎和顾英红还有一众亲卫见此赶忙跟上,随后的一千八百骑兵也都毫不犹豫地提马跟随。

一路上尘土飞扬,李晓不知道自己吃进了多少土灰,眼睛被砂石迷了几次。

但是李晓一直以一个较快的速度策马行进,心中根据眼睛看到的参照物计算着时间与距离。

行军的路上京营将士们似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话说我们为何以这个速度急行军?以这个速度行军,马儿支撑不了一个时辰,敌军不是在十五里外么?”

另一个骑士端坐在马背上,感受着胯下马驹小跑的幅度,帮腔道:

“谁说不是呢,按照以往经验,敌军在十五里外,应该要预留三十里的马力,看这行军速度,倒像是直接按十五里算的。”

“这十五里之后扑了个空是不是还得继续追赶?这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啊!大统领懂不懂啊?!”

“这大帅不行吧?听说他都没正经领过兵,只是个十几岁的毛孩子!”

“嘘!噤言!那可是郡王殿下,皇帝老爷的亲孙子,小心你的脑袋!”

一阵沉默之后突然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出声道:

“唉,主将无能,累死三军啊!要是能回到康宁侯麾下,老子就算是战死也愿意!”

此言一出,周围的士卒们都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赶着路,只不过心中的士气极为低落。

不过半个时辰之后,李晓带大军模糊地看到了前方的一片人影。

李晓见此当即知道这就是自己寻找的文安县援军!

“敌军就在前方!大家随我杀!”

言罢,李晓竟然一马当先直接冲向了那片模糊的人影。

原先对李晓还有颇多抱怨的众将士见此也都是精神一振,他们没想到这次搜索敌军居然能如此顺利,一击中的。

看着一马当先的郡王殿下,他们心中第一次生起了一分信任之情,一个个也都挥起马鞭跟了上去。

一千八百骑兵冲锋时造成的响动和尘土即使是在一两公里外都是可以感受到的。

正行进在路上的叛军当然也看到了飞快向他们冲来的李晓等人。

只见一个叛军小头领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怒骂道:

“快!快!快!快结阵!等狗官军杀上来就完了!”

与叛军稀稀拉拉慌乱无章的战阵不同,李晓率领的精锐骑兵就好似一道洪流一般以极快地速度冲向了叛军。

叛军头领甚至都能看到李晓那张精致且清秀的面孔了,所有叛军此刻在骑兵的冲锋下都吓软了腿。

就在众将士以为李晓会拨转马头用骑队侧面接触交战的时候,只见李晓从自己的马背上摘下了两个流星锤,直接借着马势丢向了自己正前方的叛军。

李晓竟然毫不躲避地冲进了叛军军阵之中!

众将士见此虽然不明白李晓为何如此不智,但却也由衷地开始钦佩李晓的勇气。

两军交战,主帅直冲敌阵,这是一种极为不智又极为勇敢和鼓舞士气的做法。

主帅都不怕死,说明这些敌人真的很弱,底下士卒又如何会害怕?!

胖虎和顾英红见到李晓居然直接冲进敌阵,心头也是万分紧张,当即各自运起武艺也往里杀了进去。

京营骑兵们就像是击溃土堤的洪流一般,从李晓一个小小的点开始,直接将叛军脆弱的防线撕裂地惨不忍睹。

李晓在敌阵之中擎着手中的大刀,他也不懂这些武艺,只知道学着前世影视剧里那样借助马势将兵器对准敌人。

也幸亏李晓之前跟过赵骐一道冲锋,知道骑兵作战最忌讳马停下来,尤其是敌阵之中,马不能停。

李晓如此倒是苦了一直在旁边和后面守卫李晓的胖虎和顾英红等一众亲卫。

这傻王爷就知道往前冲,丝毫不管周围递过来的刀剑,要是没有这些亲卫,李晓早就满身子窟窿眼了。

不到一刻钟时间,战场上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喊杀声了,只有叛军跪地求饶的声音。

李晓看着大局已定的战场,心中意气风发高声喝道:

“全军听令!”

“即日起尔等独立一营,本王赐名狮心营!狮心营者视作本王亲卫!愿尔等常怀狮心,勇往无前!”

“本王为狮,尔为狮心,君等就是本王之心!有战阵,本王当先!有埋伏,本王断后!”

这些京营士卒虽然理解不了李晓话语中狮心的含义,对他们来说无非就是换个编制换个名称而已,或许成为了郡王亲卫营有更好的待遇与军饷也说不定。

但起码他们今天都认同了李晓的勇敢,这是一个勇敢的主帅!

倒是一直在李晓身边的顾英红见此,一张俏脸变得醺红,也不知是因为刚才厮杀太猛还是其它。

胖虎见此却是主动举起手中的兵刃喝道:

“狮心营,万胜!”

众将心中正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这些已经几年不见血的边军老兵似乎也重新找回了往昔的感觉,当即也举起了手中的兵刃跟着高喝道:

“狮心营,万胜!”

“狮心营,万胜!”

“狮心营,万胜!”

李晓见此暗暗点头,总算初步收拢了一支可以为自己所用的军队,只不过还需要细心调教一番罢了。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沧州军议 沧州府,总督行辕。

刘严端坐在军帐首位,下首处文武两列泾渭分明,在列之人有羽扇纶巾儒衫紫袍的博学之士,也有虎背熊腰,面含煞气的军中宿将。

看着账下众人,刘严第一次生出了天下英才尽入囊中的豪情,尽管这种豪情很犯忌讳。

就在刘严意气风发,心中思绪飘散的时候,山东副总兵左连登出列高声道:

“启禀阁部,末将已于昨夜突袭拿下王口镇,我部将士奋勇杀敌,斩首六万余级,俘获叛军四万余人,万幸叛军囤积于王口镇的三十万石粮草业安全无虞!”

帐中众人听着左连登的回禀一个个新生不屑,谁都知道叛军安置在王口镇的都是些老弱家眷。

在这左连登的嘴中却摇身一变成了穷凶极恶的反贼叛军了,这厮更是无耻冷血地让手下杀良冒功,整整十万人愣是被他杀了六万来冒功。

出乎意料的是,帐中众人虽然齿冷,但却没有一人出言揭穿左连登的谎言。

就连事先清楚王口镇情况的刘严也默认了左连登如此残暴的行为。

刘严轻抚颌下白须,点头沉声道:

“左副将勇猛杀敌,攻陷叛军重要粮仓,当记首功!着令你部清点粮草,将三十万石粮草即日押送京城。”

左连登闻言大喜,当即抱拳道:“末将尊令!”

待左连登站回原本的位置之后,刘严这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既然左副将已经拿下了王口镇,敌军灭亡也只在旦夕之间了,但是诸君切不可懈怠,以防叛军狗急跳墙!”

王子劲坐在下首处对于目前的情况大体上还是满意的,因为进逼王口镇是他献上的方略,只要叛军接下来按照他的预测猛攻天津府,那他的功劳就算是坐实了。

念及此处王子劲出言恭维道:

“幸赖阁部大人运筹帷幄,千里中原于阁部而言就如棋盘一般,落子精妙,信手拈来。”

帐中众人听闻王子劲的马屁一个个懊恼自己失了先机,但是嘴上却是忙不迭地跟进道:

“王大人所言甚是,若非阁部大人苦心经营,此时北直隶的局面怕是有倾天之难啊!”

“阁部大人真乃国之柱石啊!”

“他日阁部班师回朝,我大齐又是众正盈朝之日啊!”

在场的武将们虽然都是些大老粗,但是拍马屁这种官场技能却是不会落下的,也纷纷出言道:

“是极,若非督帅勉力支持今日的局面,反贼早就席卷北直隶了,再看那劳什子靖绥郡王,到现在为止才走到霸州府。”

“是啊,小儿掌军实乃大谬!本将会去就去参他一本!这消极怠战的罪名绝对跑不了!”

“对!参他!黄口竖子,不知所谓!老子与你一道附议!”

“好!两位兄弟好胆色!不就是个郡王么!兄弟我与你们一道参!”

看着账下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刘严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眼里,这应该就算是军心可用了,浑然忘记了今天原本召集众人是为了议一议大军下一步计划的。

就在众人吵闹之际,一个传令兵快步跑到帐前被两个亲兵拦下:

“报!启禀总督大人!天津府求援急信!”

原本正在军帐中溜须拍马的众人听闻传令兵带回的讯息,一个个都默契地停下了嘴。

坐在上首处的刘严皱了皱眉喝道:

“说过多少遍了!此乃敌军的诱敌之策!居然今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如此莽撞!”

“来人啊!将这厮拖下去重大五十军棍!”

言罢刘严又看向了帐下一将,沉声道:

“冯参将!我命你即刻点齐八百马军在天津府外围游曳!但有信报一律截杀!”

冯参将闻言当即抱拳行礼领过军令往签帐房行去。

场中众人经此一遭也都保持缄默不敢再出声放肆了,实在是刘严此举过于令人寒心。

天津知府自从天津被围这两个月来,一直都在不断地向外求援,甚至连场中诸将都收到过相关的求援信报。

但是他们都是在暗地里装作不知,因为大家都知道,天津府此时已经不是一府一城的得失了,而是东林党扳倒漕运总督姚鼎臣的关键。

只要天津府被攻破了,东林党就有把握能把这个屎盆子扣在姚鼎臣的头上,此间诸将都是来自山东卫,山东士族早已就这件事和东林党达成了协议。

他们作为山东将领自然不会插手这些事,但是偏偏就是刘严这种截杀求援信报的行为令他们感到心寒与胆寒。

试想若是自己此刻被围在天津府,自己的友军不想着营救自己就罢了,甚至连求援都要阻挠,这就十分可恨了。

但是诸将此刻毕竟身在屋檐下,对于北直隶而言山东卫到底就只是客军而已。

王子劲见帐中氛围不对,主动出言转移话题道:

“阁部大人,学生有一建言,不知是否当讲?”

刘严挑了挑眉头,面色不变,似乎做出刚才的决定在他心中没有丝毫的情感障碍:

“子劲但说无妨。”

“回禀阁部,如今王口镇被拿下,叛军势必猛攻天津府,此刻救援想必已经是来不及了。”

”我等大军行动缓慢,不若即刻传令下去,命令各部手下士卒开始准备行装,我等步步为营往天津府驰援。”

“他日就算朝廷追问起来,我等也好转圜一二,而且若是时间赶得巧,还可以把天津府的损失降到最低!”

刘严犹豫了一番正待开口决断之时,外间有一个传令兵颤抖着在帐外喊道:

“报…报!启禀总督大人!紧急军情!”

刘严见到这名传令兵的模样,当即端起官威喝道:

“有何军情速速报来!再敢拖沓,军法处置!”

毕竟是多年的大理寺卿,身为三法司主官之一的刘严自有一股威势,传令兵跪在帐前当即就被吓尿了,只能哭声道:

“此事事关文安县和靖绥郡王!”

刘严闻言当即与王子劲对视一眼之后,沉声道:

“子劲所言甚是,传令全军整军开拔,众将士速去准备吧!”

诸将当然知道这是刘严有意要支开他们,事涉郡王,就算要谋划那也是人家和自己心腹的事,轮不着他们。

众将闻言当即一个个都抱拳领命离开,只留下帐中刘严和其麾下的一众幕僚在场。

见场中又都是自己人了,刘严这才皱眉对传令兵道:

“有何军情速速道来!”

传令兵咽了一口口水,强打起勇气道:

“靖绥郡王率领一千八百骑于文安县郊外突袭两千驰援文安县的叛军,一举俘虏一千三百余人。”

“此乃大城县回报,郡王爷将所有俘虏押至大城县补给之后又率军离开了,目前最新得到的消息是郡王部正在文安县四周游曳!”

刘严闻言当即变了一个脸色,挥退了传令兵,恨声道:

“何翡误我!李晓误我!”

“大齐若亡,竖子之罪也!”

“若是反贼无法南逃河南,我大齐皆休矣!”

帐中众人都是知道背后谋划的,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都知道这货叛军对东林党接下来的谋划有多么重要!

王子劲闻言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但却依旧出言宽慰着刘严道:

“阁部大人,此时不是气馁的时候,索性如今文安县还在叛军手上,叛军仍有南逃的通道。”

刘严面色铁青地摇了摇头道:

“子劲莫要再说了,李晓麾下尽是当年康宁侯麾下锐卒,小小的文安县拦不住他!”

王子劲认真地劝解道:

“阁部大人,当务之急先是搞清楚霸州府那边发生什么情况了,何翡何大人毕竟是从二品的布政使,而且他麾下还有六万河北卫所兵,这些都是我们必须搞清楚的!”

另一个尖脸幕僚闻言也是帮腔道:

“对啊,这何大人怎么说也是从二品大员,李晓定是用了强才摆脱了何大人,阁部不妨修书一封,由学生带到京城狠狠参他一本,让陛下将他调回去,如此也算是釜底抽薪!”

王子劲看了尖脸幕僚一眼,也没有出言反对,因为这也算是骚扰李晓的一种方法。

顿了一顿王子劲继续道:

“其次,阁部大人最好亲自率精锐走一遭文安县,怎么说您也是他的上司,王爷便是再桀骜,也跨不过您这道大山去。”

刘严听了王子劲的分析,当即心中又冷静了下来,心中几番计较之后,当即下令道:

“子劲,你速去点齐马步大军三万人随本将一道往文安县去,其余诸君替本督看好大营,切莫让反贼从我沧州一线逃脱了!”

“建新,你速持老夫手书前往京城,发动同僚弹劾李晓,一定得尽快把他调走了!老夫这儿供不起这尊大佛!”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围点打援 文安县附近,某处垛场之中。

李晓满脸倦容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地图,两只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整整三天,李晓和狮心营众将士一道风餐露宿,哪怕是休息也都是合衣抱马而眠。

不是李晓不想休息,实在是叛军裹挟民众的速度太快,动不动就从天津府方向派出几千人的援军前来支援文安县。

骑兵的运用,首选运动战,李晓也一直恪守着这个原则,这几日李晓率领狮心营在文安县附近游曳。

专挑天津府派往文安县城方向的援军打,若是文安县的叛军敢出城,李晓也会刻意放出一段距离之后像赶鸭子一般又把他们赶回城去。

围点打援,这就是李晓想出来的招数。

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狮心营众将士也对李晓形成了基本的信任,原因无他,李晓寻找敌军的本领实在太精准了。

每每当探马探得敌军的动向,李晓总能第一时间奔袭过去,而且每次奔袭的目标误差不会超过两里,大大地提高了骑兵奔袭的突然性和准确性。

这也让狮心营的将士们总能以最适合的马力和最轻松的方式解决战斗。

这种精度放在古代就很恐怖了,如果不是经年的骑兵老将,真的很难有这种精度。

古代有没有将勾股定理大规模应用李晓不知道,但李晓很确定这个世界的这些将领多是看一些兵书、阵图,于几何一道是一窍不通。

兵书更多像是管理学的书籍,阵图更像是一种教科书,但是几何却是一门真正的科学。

要知道李晓前世历史中那个横扫欧洲的战争皇帝拿破仑也是常年圆规作图不离手的。

当然这里面也不能派出拿破仑是炮兵出身的原因。

李晓叼着根枯草头也不回地对胖虎问道:

“我们已经打掉多少叛军援兵了?”

胖虎此时胡子拉碴,双眼通红的模样更是显得恐怖:

“回殿下的话,咱们已经来来回回送了一万俘虏去大城县了,怎么算咱们也打掉了一万五千余人的援兵。”

李晓皱着眉头沉声道:“看来叛军裹挟的百姓越来越多了,天津府岌岌可危了!”

“哼!只要有我在,就不能让东林党的算计如意!若真是如了他们的意,我大齐转眼就要变成南齐了!”

一直站在李晓身边的顾英红闻言,一张憔悴的俏脸也是一吓,她这几天已经见识过了真正的战场。

除了令人作呕的鲜血腥气以外,根本没有令她热血沸腾的快意恩仇,此时心底已经是生出了浓浓的厌战之情。

但是乍一听李晓话中的意思,似乎北直隶的这场战局还会引起更大的动乱,更多人的死亡。

至于胖虎本就是个浑人,虽然不懂李晓突然提起的南齐是什么意思,但是按照他以往的习惯这种不懂的事,他是决计不会插嘴的。

胖虎站在一边费力地搔了搔大棉帽内的头发憨声道:

“殿下,我昨儿个往大城县移送俘虏的时候,听一个衙门里的小吏说起一件事。”

李晓侧目望去问道:“何事?”

“那小吏说,北直隶总督刘严亲提三万大军,不日将抵大城县,大城县令让他们这几日严查一下各自手尾的差事,免得出了岔子。”

李晓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不慌不忙地追问道:

“对方可有说刘严为何而来?”

胖虎摇了摇自己的大脑袋回道:

“不曾,他们只知道有大官要来,这几天都是颤颤惊惊地,异常小心,连平日里的索贿都收敛了许多。”

李晓嚼了嚼口中的干草,看向天津府方向,冷声道:

“没想到这么早就要和刘严见面了,哼!见面之前小太爷要给他来个大的!”

“传令全军!准备开拔!”

“目标,天津府!”

天津府,城墙下不过一里。

徐善忠一身盔甲,手持大刀,站在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侧目望着不远处城墙上的战事。

只见城墙下乌泱泱的叛军正在各自头领的带领下向城墙冲去,城楼上的火炮不时吞吐处炮焰,没发炮弹都会带走城墙下的几条人命。

留在地上的只有数不尽的尸体碎渣和残肢,还有附近被吓懵的十几个叛军。

每次只要城墙上的炮声一响,叛军们又都会作鸟兽散一般地往后跑几步,但是没跑几步又被身后督战队的大刀给赶了回来。

一下午时光就是这样来回往复,当叛军实在处于士气奔溃的极限时,才会被徐善忠同意撤下来,换下其它部属继续进攻。

徐善忠皱眉看着天空上逐渐落下的日头和不远处的炮弹和弓矢,当即冷哼一声,喝道:

“忠王营的!随老子上!老子亲自率军攻城!”

原来这一下午负责攻城的其实都不是徐善忠的嫡系部队,而是其他将领的部队。

卢义站在将台之下一听徐善忠的话,下意识就想出言相劝,但是站在他身边的燕篱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他。

只见徐善忠一马当先,呼喝着手下乌泱泱地冲向城墙,与之前那些杂牌部队不同的是。

徐善忠手下的部队就算被炮击,也会只会有很小的骚动,更多地是跟着徐善忠一往无前地冲着。

徐善忠为何能在众多起义军将领中出头,无非就是因为此人出身边境,从小就是见惯刀兵苦寒的,民风彪悍,就算是现在造反了,也每每身先士卒,战后又对兄弟豪爽大气。

就是因为徐善忠这种作风,这才让他的麾下逐渐聚拢了一批敢战之士,当初卢义要不是占一个首倡之人的大义,还真不一定可以压住他。

果然,徐善忠带领的一众叛军虽然没有章法,但却也顺利地跨过了护城河,并且搭建了云梯。

在这个过程中徐善忠即使是手部中箭,仍旧是咬着牙迎着弓矢往上冲。

这就让一直站在将台下的卢义暗中松了一口气,若是徐善忠真的败退了,这支义军的士气也就完了,不用官军来打,不日就会自行崩散。

倒是一直站在卢义边上的燕篱见此又是摇了摇头,在一众头领的惊叹声中小声对卢义说:

“义王可以准备派人援救忠王了!”

卢义闻言愕然地看向燕篱,不明白徐善忠此时已经冲上城墙的情况下,为何还要援救。

还不待卢义出言相问,只见不远处的城墙上突然响起一片火铳声,原本好不容易登上城墙的叛军都是应声而倒。

只有零星几个叛军护着徐善忠往云梯方向撤退。

卢义见此当机立断对着周围和自己的部属喝道:

“官军有诈!速速与我一道率军掩护忠王撤回!”

一众叛军首领闻言也都看到了从城墙上正在向下撤的徐善忠,虽然心疼自己的部众,但一个个也都跟着卢义一道率军向城墙掩杀而去。

城墙上的官军见此,也不敢懈怠,当即放过徐善忠等人,将主要火力和弓矢都对准了掩杀而来的叛军。

当夜,徐善忠大营中。

徐善忠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首位,在他下首处只有卢义和燕篱还有他的一众亲卫。

徐善忠拿起一坛酒往嘴中灌了几口,骂骂咧咧道:

“这事到临头了,还是老兄靠得住,今日若不是老兄,老子就折在这天津府了!”

“你说这天津府特娘的不会是个龟壳吧,老子怎么就敲不碎他呢!”

卢义微微一笑安慰道:“忠王无需介怀,忠王能身先士卒,亲毛石矢,实乃勇冠三军,我等不能协助忠王已是惭愧,掩护忠王这等分内之事,何须多言。”

“至于这天津府,我等不妨从长计议。”

燕篱坐在一边喝了一口酒笑道:

“某有一策,可破天津。”

徐善忠是见识过燕篱的才识的,而且这人还是义军中稍有的读书人,当即打起精神问道:

“先生有何良策?速速教我!城破之时,城中金银女人任你取!”

燕篱微微一笑,只道:

“我等俘获那么多官军衣物,为何不让兄弟们换上官军衣物从水路进天津码头,谎称漕运总督麾下,里应外合之下,天津城旦夕可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天津府 北风萧瑟,带走了中原大地的最后一抹绿意。

天津府的码头上,巡检司的兵船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在运河流道上巡检。

兵船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利索地收拾着小船上的事物,嘴里嘟囔着:

“这些黄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再这样连夜折腾我老头子,怕是要熬不住了。”

因起义军多是穿戴黄衣黄巾,所以北直隶百姓多称叛军为黄贼。

兵船乌蓬内一个身着巡检司正式兵丁服饰的瘦汉闻言紧了紧自己的棉被,对老汉笑骂道:

“秦老头,你以为朝廷的饭这么好吃的?多少人想要抢你这个位置都还抢不到哩。”

“每日里只是晚上轮流带着咱们几个值夜的在这河上荡一荡,晚上得的河鲜还都归你自己私家的,就这样每月开你一钱银子的俸钱,还不知足?”

“你去城墙上搬炮弹试试,累断了你这条老腰骨怕是也挣不了一两。”

老汉闻言手中动作毫不受影响,依旧利索地将河中的一笼渔网收上:

“谁说我老汉轻松的,你们这些大爷上了船,被子一盖就呼呼大睡,还不是老汉我整宿替你们看着河面。”

瘦汉闻言当即蹬了蹬腿,惹得船只摇晃了起来,笑骂着:

“您可仔细着点,别让您那鱼笼的水搞到我这栏儿来。”

“让您和我一起来睡一觉您又不听,这天津府河面上几十年没出过水贼了,黄贼又不可能有水军,就算夜里有人泅渡过去,后面还有水门挡着,您怕啥。”

“您是看着我水娃从小长大的,我还会害了您不成。”

见瘦汉这样说,老汉手中却依旧不停顿地收拾着鱼笼,丝毫没有听劝的意思。

瘦汉见此还要再劝时,不远处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支明火执仗的大兵船,船上兵丁甲胄齐全,哪怕是深夜里也依旧在船上警惕戒备。

老汉见此情形当即要拿起手边的铜锣示警。

瘦汉见状连忙夺过老汉手中的铜锣道:

“哎哟,老祖宗唉,您可省省心吧,没看到人家兵船灯笼上和旗帜上打着漕运总督的旗帜么。”

“您这一锣下去,惊了贵人不说,巡检司主事大人大半夜地也得被您惊来,这不凭白得罪人么?!”

老汉一听登时不干了,执拗道:

“这朝廷给老汉派饷就是干这活计的,只要是夜里的船只都要登船巡检,这如何能是得罪人!”

瘦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这大半夜的,人家兵爷都急着进城修整不说,你这一锣下去,主事大人按例必须前来,他老人家此时正在温柔乡里,来了这儿吹冷风不说,遇到上官还要赔笑脸,这不是得罪人是啥?”

“小心主事大人记恨你,撤了你的差事,这种肥缺可有大把人等着呢!”

老汉闻言当即有些犹豫了,而就在他做着心理斗争的时候,瘦汉却是拿起船上的灯笼在夜空中划了一个圆,示意放行。

老汉见此只能不满地嘀咕了两句,随后继续低头事弄鱼笼。

兵船之上,卢义和燕篱站在船舷边上,看着巡检司放行的信号,示意手下人赶紧操船往水门行去。

今夜率众偷袭的就是卢义所部和叛军中为数不多的会操船的兵士。

又是经过一阵稀松的检查之后,天津府的水门也缓缓地为卢义等人的船只打开,卢义见此情形不由对燕篱感慨道:

“没想到我等大军围攻月余而不下的天津府,在先生手中这么一晚上就给解决了,先生真乃大才。”

燕篱闻言冷笑一声,眸中神色闪动不知在思考什么,和声对卢义道:

“义王一会儿率军破城之后,首当占领武库和常平仓等粮库,这天津府咱们呆不久就要撤!”

卢义闻言一惊,面带不解地问道:

“如今我军刚攻下天津府,不是应当让兄弟们好生修整一番,随后招兵买马,攻略周边县城后,往文安县,河间府转进么?”

卢义还算有点理智,知道自己这伙叛军再怎么招兵买马,暂时也还不是十万山东官军的对手。

燕篱摇了摇头,看着卢义反问道:

“义王何须诓骗燕某?如今李晓狗贼已经率一千八百骑兵堵在了文安县附近,虽然文安县仍旧在我军手上,但李晓只要堵在那儿,我军就算能突破防线,也会被一千八百骑兵衔尾而击,届时别说转进了,会不会被耗死都是未知数。”

卢义一听燕篱这话,当即收起那副惊慌不解的模样,摇了摇头叹道:

“是啊,李晓只要出现在文安县,这场仗,文安县的得失就意义不大了。”

“不知先生有何良策教我?!”

燕篱看了卢义一眼,淡淡道:“无他,唯分兵尔!”

“分兵?”

燕篱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劝道:

“明日进城议事之后,义王大可把利益多让出给忠王一些,先让忠王对您放松警惕。”

“过几日待兄弟们修整地差不多之后,义王可以提议让忠王亲提大军前往文安-大城两县攻伐李晓。”

“而义王则可主动提出分兵前往沧州府替忠王抵挡十万山东军。”

卢义闻言脸色一动,试探性地问道:

“沧州府有十万敌军,先生为何会建议我主动前往?与忠王一道突围为何不可?”

燕篱冷笑一声解释道:

“李晓乃是靖绥郡王,当朝皇帝的亲孙子,身份贵不可言,无论于公于私,李晓若是出了差错,皇帝要问北直隶官员的罪,朝廷也会在平叛一事上威信受损!”

“所以北直隶总督刘严必然会率重兵驰援李晓!义王只需击溃沧州府的偏师守军即可!”

“届时义王杀入山东又是另一番局面,朝廷大军若是攻来,义王大可扎入山中,山东不如中原一马平川,山东多山,无论是泰山、华山、沂蒙山,义王大有可去!”

卢义闻言当即躬身对燕篱行礼道:

“先生大才!大齐不能善用先生实乃大谬,义愿拜先生为军师,我军之中卢某之下便是先生,但凡卢某所得之物皆有先生一半!”

燕篱见此情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今日如果答应了卢义,就意味接下去十几年他可能都要过上刀头舔血的日子,就要随卢义一道扎进山东的群山中落草为寇。

几番思索之后,燕篱心中仇恨的火焰终于压过了理智,看着京城方向,燕篱喃喃道:

“李晓,他日我们再做过一场!”

“燕篱,拜见主公!”

卢义见此情形一把将燕篱扶起,口中哈哈大笑,正好此时,卢义的兵船也已经成功靠岸,码头上的值守兵丁早已围了上来。

卢义大手一挥喝道:“兄弟们,随我杀!”

是夜,天津府内火光四起,城外的数万黄贼也都擎着火把疯一样地攻向天津府的城门,因为此时城门早已洞开!

不知过了多久,天津府内的喊杀声一直都没断过,城中的火光也一直照耀着夜空。

李晓不知何时策马带着狮心营藏在一处树林之中,看着不远处满是火光的天津城,神色阴晴不定。

李晓身后的狮心营众将士同样也是惊讶于天津府如此一座大城居然让叛军攻陷了,他们第一次对于大齐的统治产生了一点信心动摇。

终于胖虎出声对李晓小心地问道:

“殿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请您示下!”

李晓看了看不远处叛军留下的大营,他知道就算自己现在将这座大营破坏了,攻破天津府的叛军也不愁没资源重新筹备,反而是给天津府的百姓平添苦难。

李晓调转马头,冷冰冰地吩咐道:

“我们去大城县!本王要亲自问问刘严到底怕不怕我李家的刀!”

狮心营的众将士闻言也都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着李晓没有让他们杀入天津城中去平叛。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刘严的做派 大城县,中门大开,一队队衙役堆在城门口维持着秩序。

原本正常出入县城的百姓们也都被赶到了两边。

原因无他,皇帝陛下的嫡孙,当朝郡王,京卫指挥使已经率部到达十里亭外,如此尊贵的身份由不得大城县不重视。

此时大城县的县官老爷和一众属官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

大城县令擦了擦因为紧张而流出的汗,对身边的县丞问道:

“王爷还没到么?这都什么时辰了?总督大人可在府衙侯了多时了。”

县丞踮起脚尖望向城门外,低声道:

“十里亭的乡老刚传回的消息,据说王爷和总督大人帐下的一个游击将军吵起来了。”

“刘总督的意思是让王爷入城之前暂时先把他麾下的士兵军权移交给游击将军,王爷不肯,这两相就僵持了起来。”

大城县令闻言面色一苦,一想到一会儿自己也将要面临这种两头不讨好的差事,他就感觉到一阵头大。

这郡王爷他在接收俘虏的时候也见过几次面,知道是个雷厉风行的主,而那刘总督更是朝中封疆大吏,论地位,文官中他也能排进前十。

他一个个小小县令,直属上司让他守在此处直接将人带去,但是他守的这个人可是个马上郡王啊!

而就在大城县令思绪发散的时候,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阵马蹄声。

只见李晓带着胖虎和顾英红两人并三十多骑一道直往城门而来。

大城县令见着策马而来的李晓心中一阵发憷,眼瞅着李晓离城门越来越近了,马势未减。

虽然害怕,但是大城县令心中又想起刘严的交代,当即一咬牙,一纵身拦在了城门口。

刘严要让大城县令把规规矩矩的郡王李晓带到他的面前!

飞速驰骋的李晓看着拦在城门口的大城县令,眉头一挑,继续策马向前,毫不减速。

倒是一直站在城门口的大城县令见此腿脚有些发抖,牙关也有点打颤了起来,但是他的身子依旧没有挪开!

终于在距离城门还有几步远之外,李晓突然勒马减速,待到众骑士一道停下马来时,李晓等人离大城县令只有几步之遥了。

翻身下马,看着已经站不直的大城县令,李晓点了点头淡然道:

“还算不错。”

大齐律令,非探马急报、九旗传信,闹市之中不可策马,显然今日的城门口是属于闹市的。

至于这个大城县令,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拦在城门口,虽然害怕,但起码最后关头也没有闪身,还算是有担当。

儒家的传统文官,可能对于发展社会能力平平,但起码有一部分还算有担当的。

随手将马缰丢给胖虎之后,李晓顺手脱下手中的鹿皮手套递给顾英红,脚下却是步步生风地往城内走去。

由大城县令带头和一众属官一道,当即躬身对李晓行礼道:

“微臣等,见过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一众百姓见此也跟在衙役一道跪在地上,高呼万福。

李晓见此随口道:“都免了吧,起来说话!”

李晓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往前走着,口中问道:“刘大人此时在何处?”

大城县令见此也顾不上谢礼,当即起身快步跟了上前道:

“总督大人此时正在县衙处理公务,特意嘱派下官在此等候王爷,让您到了之后直接去见他。”

按理说郡王的地位不会比内阁大学士或者北直隶总督的官位低的,但是根据圣旨,李晓毕竟是辅助刘严平叛的。

刘严的确是李晓名义上的上司,所以下属去找上司,这是理论上的道理。

若按人情世故来讲,刘严应该是派人来请李晓去议事的。

李晓也不管这些,当即摆手示意大城县令在前领路。

不过多时,李晓等人就被带到了大城县衙门前,县衙门前王命旗牌高高挂起。

总督府行署招牌也被立在了县衙两侧,这是高等级行政单位暂时占据低等级行政单位的一种惯例操作。

总督衙门的兵丁此时守在衙门口,看到李晓等人冷冰冰地拦住众人道:

“此处乃是总督衙门行署,军机要地,尔等不可携兵刃入内,入内者只可带一名随行亲侍!”

胖虎见此当即一个踏步就要上前喝骂,堂堂郡王,居然被一个看门小卒拦在这儿有意拿捏,这是对李晓的不敬和侮辱!

李晓见此一摆手将随身的兵器丢给顾英红,对看门兵丁道:

“劳烦禀告总督大人,京卫指挥使李晓前来谒见听用!”

兵丁不屑地扫了胖虎一眼,这才高冷地回道:“恩,等着!”

说完,兵丁转身走进衙门内。

不过多时兵丁从衙门内走出,冷言道:

“总督大人此时正在紧急军议,暂时见不得大人,请大人入内去茶房稍事歇息。”

李晓见此冷笑一声,按住打算发作的胖虎和顾英红,丢了一颗银子给胖虎道:

“带着兄弟们去附近吃喝一番。”

“妹妹受累与我一道进去吧。”

以身份论,顾英红的确不适合和众亲卫单独相处。

胖虎见此虽然不放心李晓的安危,但是素来听从吩咐的他还是带着一众亲卫找了个离这儿近的茶摊去坐着了。

倒是李晓进了衙门茶房之后安心地喝着茶房的陈茶。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很快就有一个亲随模样的男子走进茶房对李晓恭敬道:

“启禀王爷,总督大人已是得空,请受累移驾往大堂一议。”

李晓见此侧目看了亲随一眼,他还以为这刘严还要继续拿捏他呢。

话不多说,李晓当即跟着顾英红一道往府衙大堂走去。

只见大堂此时各类升堂所用器械一应撤去,换成的却是一个诺大的沙盘和进进出出的幕僚军士。

俨然一副军机要地的模样,看在眼里的李晓见此,只是心中一笑也不说话。

站在沙盘前的刘严一动不动地弓腰看着沙盘,似乎在苦思什么一般。

“阁部,郡王爷带到了。”

刘严抬起眼皮看了李晓一眼,对李晓微微一笑,随后继续低头看向沙盘,嘴中对亲随道:

“你先下去吧,告诉门房,两个时辰内老夫不见其他人。”

李晓拱手对着刘严行了一礼,沉声道:“末将,见过总督大人!”

刘严闻言这才彻底从沙盘上将眼神收回站直身子道:

“老夫自想过很多和殿下见面的场景,有猜殿下会自称小王,或是自称学生、晚辈,断是没有想到殿下自称末将的。”

李晓面色不变地回答道:

“既然圣旨中我的指责是靖绥北直隶,辅佐北直隶总督平叛,那我的身份就是末将。”

刘严一双老眼微微细眯,接过幕僚的一杯参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殿下既然知道身份,为何对老夫的军令屡屡不从,甚至多有违抗!”

李晓不答反问道:“今日末将就是来问一问大人,这天津府的战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文安县的安排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严敛起笑容,摆手示意李晓上前,指着面前的沙盘道:

“殿下有什么想法今日不妨就着这个沙盘与老夫讲讲,老夫洗耳恭听。”

李晓冷笑一声,若是换个人在这儿,这还真是一副慈爱尊长谆谆教诲晚进之辈的模样。

“刘大人不用与我这幅做派,在京城时,严松和汪义真就是自持身份才被我斗倒的,你们东林党想对姚鼎臣做的那些勾当,瞒不过明白人!”

“当日朝堂之上,刘大人与我也不是没见过面,大家都是老相识了!”

刘严见此这才拉下脸来,转身坐到主位上,冷声对左右幕僚道:

“尔等先出去!不得本督传唤,不得入内,子劲留一下吧!”

众幕僚闻言都是快速地放下手中的事物退出大堂,独留一个王子劲仍留在书案边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晓。

待众人走光之后,刘严这才一脸严肃地看着李晓道:

“殿下终归还是年轻,有些话怎可乱说?说出去凭白得罪人不说,反而是让事情变得复杂。”

李晓本人好不容易才从朝堂之中抽出身来,此时还不愿掺和进朝堂的浑水里,所以对于东林党对于姚鼎臣的动作一直都是保持沉默的状态。

但是近日天津府的事情和东林党对待反贼的态度,令李晓开始怀疑东林的目的了,这群人难道想养贼自重?!

李晓皱眉看着刘严,沉声问道:

“别的我不管,我就问刘大人,天津府的战事什么时候可以解决?文安县什么时候去拿下!”

虽然心中有了猜测,但是李晓今日前来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试探并确定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

刘严皱了皱眉头,似乎颇为厌烦这个问题,也不回答李晓的问题,沉着眉头沉声道:

“殿下就不要管这些了,京营的指挥权就交出来吧,陛下那里,老夫自然会替殿下说好话的…”

李晓闻言当即一个踏步上前喝问道:

“本王若是不从呢?!”

刘严见此,老眼一睁,将手中的参茶摔在地上。

声响杯碎,摔杯为号!

章节目录 明天补更 有些事忙到现在,明天补,非常抱歉让大家今天白等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手谕【3200】 一盏上好的官窑瓷杯就这样被刘严毫不犹豫地摔在了地上。

杯响,兵动,左右刀斧手尽出。

只见从后堂两边各冲出十几名总督府侍卫将李晓团团围住。

这些侍卫倒也知道分寸,全都不持寸刃,拿在手上的都是些棍棒、绳套之类,显然刘严也不想坏了李晓的性命。

李晓站在众人中间巍然不惧,冷冰冰地看着刘严问道:

“总督大人是不打算给本王,给天津府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先是坐看天津府失陷,又要软禁本王,难道刘大人真的不怕他日御前奏对的时候圣上问罪?!”

刘严是大理寺卿出身,自是有三法司主官的威严在,见李晓如此情形还敢质问自己,只是板着一张老脸也不回答。

倒是在一旁的王子劲见此,主动插话道:

“阁部大人乃是陛下钦点的北直隶总督,北直隶军略、政事阁部大人一力承担,无需殿下担忧!”

看着已经被围住的李晓,刘严认为大局已定,神色一变,故作出一副惋惜悲悯的样子,叹道:

“老夫所作所为上对得起家国,下对得起黎庶,阴晴圆缺,不敢妄求!”

“来人!送郡王殿下去衙后休息!老夫这就写本奏向陛下请罪。”

李晓看着刘严如此惺惺作态的样子,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枚哨子含在嘴中吹响。

哨子尖锐的声音从府衙之中传出,这让坐在县衙不远处茶摊上的胖虎脸色一变。

只见胖虎当即从怀中掏出响箭射向空中,对着左右亲兵喝道:

“殿下有难,与我一道杀进去护驾!”

胖虎言罢就带着几十名亲兵一道抄起手中的刀刃杀向不远处的县衙。

县衙门口的兵丁见状当即大骇,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真的敢就这样冲击总督行署。

胖虎见状当即砍翻两个兵丁带着亲兵一道杀进中堂,正好看到了一众总督侍卫要捆绑李晓的场景。

胖虎一柄环首砍刀直指刘严,喝骂道:

“刘严老儿好胆!居然敢谋害郡王!”

“兄弟们!与我上!解救殿下!”

刘严见到胖虎一行人居然肆无忌惮地冲杀进自己的行署,还直接将自己的总督府兵丁砍杀,这种行为已经相当于在按着他的脸打了。

刘严一张老脸一阵红一阵青,但是多年以来的养气功夫让他强自冷静了下来,当即拿起手边的惊堂木拍在桌上喝道:

“尔等竟敢冲击总督行署!罪不可恕!来人!与我拿下他们!”

一众总督侍卫闻言当即抄起手中的棍棒和胖虎等亲兵厮杀在一块,只有两个侍卫冲进后堂之中不知是报信还是拿兵器去了。

挥手推开两名打算把自己架走的侍卫,刘严沉声对王子劲道:

“子劲,速去城外大营提调大军入城!若是老夫被缚或是被杀,无需犹豫,就地格杀乱贼!”

王子劲闻言深深地看了刘严一眼,又转头看向立在场中老神在在的李晓,当即一跺脚往县衙后门行去。

一时间中堂上兵兵乓乓各种刀斧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总督府卫兵从耳房中冲出。

还有不少总督幕僚和参将指挥着耳房中冲出的兵士包围胖虎等人。

一品总督按例可有一标的亲兵仪仗,总共一百余人!

而就在此时突然从县衙外传出一阵喊杀声,却是不知从哪里杀出一伙百余人的乱军冲到县衙门口又与总督亲兵厮杀在了一起。

这些都是李晓通过这几日移交俘虏时暗中留在大城县的人马。

此时的大城县衙登时乱作一团。

刘严在两个侍卫的护卫下依旧端坐首位皱眉看着下首处的李晓。

倒是李晓周围的两个侍卫试图上前捉拿李晓,却被顾英红给拦在了面前。

刘严看着场中的情形一拍桌子对着李晓喝道:

“李晓!你可胡闹够了!老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李晓瞥了刘严一眼,直接抄起手边的一把椅子丢向堂上,撸起袖子骂道:

“你爷爷的!还敢和我装孙子!你真以为这一品总督的顶戴是免死金牌了!”

说话间李晓抄起手边另一把椅子冲向刘严骂道:

“小太爷我今天便是不要这爵位了,也不能饶了你!便是我饶了你!你看这北直隶的百姓,天津府的百姓饶不饶了你!”

其实李晓哪是刘严护卫的对手,但是事发突然,李晓一椅子甩向堂上的时候,刘严和两个侍卫已经乱做一团了。

所以倒也让李晓冲到了近跟前,但也只是冲到近跟前,很快两个侍卫就抄起刀鞘将李晓手中的凶器给打飞了。

“哎哟,祖宗唉!别打了,快别打了!”

就在此时县衙外传来了一阵犹如洪流的马蹄声,还有一个太监慌乱的声音。

只见狮心营骑兵二话不说马踏门板,直接纵骑入内,有些进不来的直接是翻身下马一道杀将进来。

狮心营将士一旦加入战斗,整个场面很快就被稳定下来了。

只见毛公公一身戎装,连滚带爬地跑到场中将李晓和刘严的贴身侍卫拉开急声道:

“哎哟,我的祖宗唉!您这好端端地怎么和刘总督吵上了!”

毛公公没有用内讧或者火拼等字眼,心中还是存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

李晓看了一眼毛公公,这是他今日特意请来的,给自己台阶下的,若是今日他真在这儿把刘严给怎么样了,那他也基本自绝于士林了。

而今日李晓最主要的目的其实还是立威,在军中立威,刘严无疑就是一块非常不错的踏脚石!

果然,狮心营的一众将士包围了县衙大堂之后,看着李晓连一品大红仙鹤袍的总督都敢锤,心中对于自家主帅胆子有多大,背景有多硬更是有了直观的感受。

换个一品武侯来试试,谁要是敢锤外派的内阁大学士和一品总督,不说掉脑袋,削官罢爵总是难免的。

刘严见到此时有中官在场,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来,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不屑地看了毛公公一眼,拂袖喝道:

“这哪里是吵架?这是赤裸裸地谋害上官!意图不轨!说是兵变也不为过!”

“阉竖还敢在这儿巧言善变,搬弄是非?!”

毛公公原本一张笑脸是来讲和的,但是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却是没想到的。

但是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毛公公依旧是笑脸一张,当即伸手轻轻打了自己的嘴一下,赔笑道:

“阁老教训的是,今儿个都是奴才的错,回去奴才就向皇爷和老祖宗请罪,您老先缓缓气。”

李晓见状一把将毛公公拉过,故作激动道:

“老毛,你带着圣旨和东厂的差事来的,何须怕这老匹夫?!”

刘严一听李晓居然敢骂自己老匹夫,饶是养气功夫再好也当即怒容上脸。

正此时王子劲也带着城外的卫所兵赶到了县衙。

一时间县衙内里李晓的亲兵和总督侍卫混成一团,再往外一层,总督府亲兵和李晓藏在大城县的伏兵混成一团。

而在县衙外却是一大队狮心营的兵士将县衙团团围住,马军的马匹都排到街尾了仍旧显得熙熙攘攘。

再往外却是王子劲带着三万卫所兵浩浩荡荡地进城,这可让这辈子没见过啥热闹的大城县百姓们都开了眼。

天知道这小小县城里为啥来了这么多大头兵,将整个县城搞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刘严眼见王子劲已经将大队人马带到,心中大定,脸上也从容了几分:

“李晓,今日你纵兵冲击总督行署,更是与本督刀兵相见,其余如以下犯上、袭击当朝一品总督等罪名,老夫不再赘述。”

“乖乖束手就擒,让你手下兵马收兵回营,方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格杀勿论!”

言罢刘严又看着堂外的狮心营兵士喝道:

“尔等身为兵士,都是听令行事!李晓之罪名尔等都听到了!速速放下兵刃!本督既往不咎!”

狮心营众将士虽然对外围的卫所兵有所担忧,但是为首的几个把总只是看了看刘严,又看了看李晓,当即好似没听到话一般,依旧手持兵刃,虎视眈眈。

李晓见此冷笑一声,转头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对毛公公耸了耸肩道:

“老毛,我就说吧,你来劝和没用,人家压根不领情。”

“快宣旨吧,也好让这老匹夫死心!”

毛公公无奈地看了看李晓,当即从袖中掏出一份圣旨,尖声道:

“刘严听旨,圣上手谕!”

刘严看到毛公公手中的手谕当即老眼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但是毕竟是手谕在上,刘严见此当即跪在地上高呼:

“臣,刘严听旨!”

毛公公打开圣旨,冷声念着:

“着令北直隶总督刘严即刻出兵平定天津府乱事,若是天津府失陷,卿与失土同罪!”

“赐靖绥郡王李晓天子剑,进驻北直隶总督行署,挂副总督衔,领衔北直隶军事!一应军务由东厂辅佐协同北直隶总督监督!”

刘严闻言当即脸色一变,宣治帝下得这封圣旨无疑就是中旨,按理他是可以驳回的。

但是宣治帝这封中旨之中,既没有涉及对高级官员的任用,又没有对实际政务的直接干涉。

只是将总督府的职权进行了调整,并且给了李晓一个理论上并不存在的官职:副总督。

在法理上,刘严的确是没有抗旨不尊的理由,除非他愿意彻底和宣治帝撕破脸,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理由拒绝。

但是这样一来,刘严这个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也坐不了太久,朝中六部九卿的位置皇帝不可轻动。

但是内阁大学士的位置却是皇帝一言以决之的!因为内阁只是皇帝名义上的秘书机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数据【3400补更】 大城县,县衙后堂之中。

就算白天的刘严再怎么不愿意,他也只能接受李晓领衔副总督的事实。

要知道李晓可是直接被赐予了天子剑,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刘严绝对相信自己若是抗旨,李晓当即会用天子剑就地斩了自己。

刘严看着书房之中的地图,一脸愁容,完全没有初见李晓时一品总督的意气。

刘严锤了锤桌上的地图恨声道:

“唉,万万没想到,我等党人辛苦奔走的谋划,就因为一个李晓,马上就要满盘皆输!”

“只要让叛军过了文安县就可以!”

站在刘严下首处的王子劲闻言也是愁容满面,他也没想到局面居然会因为宣治帝的手谕而出现反转。

这也让王子劲对朝堂内的斗争有了新的直观认识,他之前都是在边军,在傅博仁的帐下参赞军事,对于这种政治权柄的斗争还是第一次涉及。

因为这道手谕,现在北直隶所有的军队名义上都归李晓统辖,刘严就如一个没了牙的老虎一般,拿李晓没任何办法。

王子劲看着地图沉声道:

“督帅,此时形式已是非常清楚了,李晓有了天子剑和陛下手谕之后,再加上他郡王的身份,这北直隶没人再能压制他了。”

“当日世昌公回朝之后就不应该放过他,如今让他出了京城入了军中,就如放虎归山。”

刘严闻言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叹气道:

“当日在朝堂上,李晓明面上用证券行裹挟百姓之法与先帝斗法,暗里分化拉拢宁远侯与宫中宦官。”

“后来又借工户部乱账和先帝死因,借机废了先皇后和汪义真,更是立起了东厂和锦衣卫的牌匾。”

“这一步步走来,我等党人君子或无奈或被迫都被他牵着鼻子走,如今回想他这是欺我等东林君子忠于王事啊!”

“恨不得当日趁早除之!如今已是养虎为患了!”

王子劲听了这话只是撇了撇嘴没有搭腔,能把技不如人说成脸上贴金,这种无耻是他现在还不能接受的。

王子劲摇了摇头沉声道:“督帅,其实如今局面中还透着几分疑点,可能就是咱们破局的关键!”

刘严听了王子劲这话不由眉头一挑,赶忙问道:“何处疑点?子劲不妨说来。”

“首先,李晓这封手谕来得着实奇怪。”

“这文安县的布置问题只是这个月才发生的事,李晓就算要把这件事禀告给陛下,陛下再批复旨意,这其中怎么可能是这一个月时间能完成的?”

“其次,李晓怎么拿下的何翡?这个问题我们十几天前就讨论过了,但是至今霸州府那边还没有回报。”

“按理说李晓拿下何翡的任何理由都不应成立,何翡乃是河北布政使,就算李晓事先就得了今日的手谕,他也没资格插手地方政事!”

刘严闻言眼前一亮,沉声道:

“子劲的意思是让老夫以何翡为突破点,将李晓拖回朝堂打官司,调虎离山?”

王子劲闻言点了点头道:

“如今朝中督帅是有优势的,就算是陛下不愿意,世昌公和汪大人,再加上督帅,三位阁臣一道发起动议,便是陛下也需要衡量妥协。”

刘严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颌首沉思了一番摇头道:

“如今朝中已经议定国策乃是扩修运河,党内君子们也都在各部陆续上任,此时与陛下闹开了,与事无益,而且建新已经带着老夫手信回京,朝中林大人他们应当会有取舍。”

“如今蓟州侯已经就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蓟州兵不日就会进京,更别说已经在路上的汉王军,一旦等这两家大军抵达京城,我等在朝堂上布局行事就没那么方便了,若非这般,我等何苦用这种法子去谋划兵权。”

王子劲见刘严这副瞻前顾后的样子当即知道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原因,索性也不再劝,沉声道:

“既然如此,不若由学生今夜去拜访一下李晓,将我们的谋划告诉他,若是能拉他下场,那北直隶的局面势必将事倍功半!”

刘严老眼一亮,温声对王子劲问道:

“难得子劲有如此心思,此番前去李晓帐中,若是他不愿加入我们,子劲可知道如何做?”

看刘严如此做派,王子劲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意思,但是这次东林党的谋划的确是由傅博仁发起,几位东林党骨干组成的一个惊天谋划,事关国运。

甚至这个谋划中还有许多地方是王子劲建言所成。

王子劲对着上首处的刘严一躬身沉声道:

“子劲本就只是个屡试不第的举人,赖得博仁公和刘公不弃,让学生在帐下学习参赞,东林大恩,学生无以为报,若今日事不可成,学生一力担之,与东林无关!”

刘严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下座位将王子劲扶起,沉声道:

“我东林党内君子诚诚,不光是子劲,便是老夫也随时可以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一切!”

“子劲且放心去,若是事成,归来之后老夫亲自去吏部给你补一个上品知县的缺,若是不成,汝之妻小,老夫亲自照料!”

王子劲闻言当即对着刘严深深鞠了一躬道:

“谢阁部大恩!如此这般,子劲去矣!”

此话落罢,王子劲毅然转身走出了房间。

刘严看着走出房间的王子劲,老眼微眯,走到书桌前翻出了一本奏章。

这封奏章上俨然就是山东卫参将实名举报王子劲为叛党奸细的密奏。

而这封密奏中一应证物书信俱全,齐全到就像是伪造的一般。

...

大城县,驿站。

如今大城县驿站已经被狮心营将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山东卫的三万精兵也都被受了兵符弹压在城外不得出营。

李晓这边刚在自己的房间中阅览着北直隶的所有军报,胖虎就敲开了房门低声道:

“殿下,刘严的幕僚秘密求见您。”

李晓闻言挑了挑眉头,放下军报,正待发问。

胖虎赶忙补充道:“他是走后门来的。”

李晓点了点头道:“带他过来吧。”

不过多时王子劲就在胖虎的带领下出现在了李晓的面前。

李晓对胖虎点了点头之后,胖虎识趣地退身关门,守在了房间门口。

王子劲看着李晓当即行礼沉声道:

“学生王子劲,参见郡王殿下!”

李晓点了点头放下军报,不以为意道:“起来吧。”

“王先生不是刘总督的幕僚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王子劲抬头炯炯有神地看着李晓,果断回道:

“学生为大齐之国运而来。”

李晓一皱眉笑着反问道:

“王先生好大的口气啊,这张嘴就是大齐国运,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论本王的生死了?”

王子劲摇了摇头,真诚道:“回殿下的话,学生接下来所说之事的确关乎大齐国运,不曾有半分虚假。”

李晓闻言心中不由有些错愕,当他听到王子劲前来的消息,第一反应就认为东林党这是找自己来交易妥协了。

但是听这王子劲的意思,东林党似乎还不止这个意思,李晓点了点头沉声道:

“说吧,本王洗耳恭听!”

王子劲转头看了眼门外胖虎的身影,迟疑着不说话。

李晓见此只道:“你说便是了,他是本王心腹,不是外人。”

“不知殿下对今年北直隶的民生有多少了解?可知如今北直隶民户几何,田亩多少,各府县的收成如何,税赋如何?”

李晓摇了摇头,这些涉及到北直隶具体政务的详细数据他是没有获取渠道的。

“那殿下可知道北直隶今年已经五个多月没有下过一场大雨了?”

听这话,李晓却是点了点头,他来时就已经看到了赵王新河的情况。

王子劲见此继续道:“既然殿下知道河北下半年旱灾,学生斗胆问一句,若是来年还是个旱年,河北会如何?”

李晓闻言突然想起了现在席卷陕甘山三省的民乱和旱灾,沉吟道:

“若是来年依旧旱灾,河北势必产生大量灾民,若是处置不当,又是一场大乱。”

这些推断都是李晓自己亲眼所见,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的预测,他不知道王子劲或者说东林党究竟还有什么深层次的目的。

王子劲见此当即躬身道:

“学生此番来,是为刘总督当说客的,请王爷在文安县和大城县给反贼放开一个口子,让反贼能往河南逃去!”

李晓皱着眉头问道:“此言为何?他刘严到底是叛军的总督,还是我大齐的总督!?”

王子劲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一般,不答反问道:“殿下可知,刘总督在王口镇缴获多少粮食?”

“足足三十万石!这还只是半个河北省的粮食!”

李晓闻言沉沉地看着王子劲,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就证实了李晓对东林党的猜测。

这些东林党就是想留着叛军,一路驱赶,让叛军在前面抢粮抢钱,他们在后面接收,不仅能解决朝政的财政问题,而且还可以养贼自重。

李晓冷着声音反问道:

“所以你们就打算借叛军的手去抢百姓和富户的粮?你们好大的狗胆啊!合着你们南人是人,这北人就不是人了?!”

王子劲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毫不畏惧地直视李晓,否定道:

“殿下误会了,若只是这种拙劣的黄雀计,如傅大人、林大人、汪大人、学生我,我等这些人虽然办事时常有私心,但学生好歹也念过几年圣贤书,断然也不敢做出这种决断!”

“我等谋划此事,皆是为了大齐!为了江山社稷!”

李晓皱眉看着王子劲一言不发,等着对方给自己解释。

“如今朝廷连年亏空,北疆战事不断,北境又要发生大规模的旱灾,这些地方一个个都是要用钱用粮的!”

“老天爷要旱灾,这开源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等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节流!”

“必须让大齐的丁口数量降下来!如今的大齐供养不起这么多百姓了!”

“所以,留着叛军,是为了死人,是为了将大齐身上的腐肉剜去!”

李晓看着王子劲深吸一口气,手中手指一颤,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亿兆生灵在这些人的嘴中,原来只是一团腐肉。

李晓冷静了许久,这才看着王子劲一字一句地问道:

“王先生,死一个人固然是悲剧,难道死数十万大齐百姓就只是一个数据么?”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拨开云雾 对于李晓的话,王子劲也不正面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直言道:

“北疆之事复杂程度远超殿下想象,其实大齐的忧患不止源于天灾,还有北方的土地兼并、燕国的入侵、以及各镇藩王在这其中的影响。”

“对于我们东林君子与陛下的立场,殿下不用怀疑,目前为止我们都是陛下的主要盟友,即使这中间有一些嫌隙。”

李晓闻言皱了皱眉头,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老爷子必定还有很多事还瞒着自己。

就目前的朝局来看,表面上是新帝登基,东林党把持朝政,但实际上,楚党、蜀党的态度暧昧难测,更有燕国在侧虎视眈眈。

就算是到现在,李晓还不知道宣治帝对于这个国家究竟准备从哪里开始整顿,更别提国家理念这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李晓轻轻捻动手中的一张军报,语气冰冷地问道:

“若是本王不同意你们的这条灭户之策呢?你们待如何?”

王子劲闻言当即挺起胸膛回道:

“那王爷大可以看一下,这北直隶的军队,除了京营您能调动多少人?您的粮草辎重可还有人敢运送?!”

李晓眼睛微微眯起盯着王子劲问道:

“那你可知道今日你来本王这儿,若是本王将你押到御前,你有死无生!”

王子劲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反问道:

“王爷难道还看不出来么?今日王爷同不同意这件事都无关紧要了,子劲本就只是一颗毒丸。”

“若是子劲没有猜错,刘大人此刻应该已经悄然出城远赴京城而去,他手中也必然准备好了王某是叛军奸细的证据。”

“今日王爷接见王某,不管将不将王某交出去,这些事情和东林党都没关系了,反倒是王爷暗中接见叛军奸细,恐怕少不了一本图谋不轨的本奏!”

“至于王爷说的不接受我们的这个计策,那从此以后东林就将正式与您撕破脸皮,有本必奏,有官必弹!”

李晓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心中权衡着这其中的得失,以及老爷子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宣治帝果真察觉不到东林党的用意?

如果宣治帝可以察觉到东林党的用意,那为何又要将副总督和天子剑提前让毛公公准备好,让自己随时有底牌可用。

而这些事情中,他父亲太子李慈究竟又是持什么态度,根据出京前的表现,自己这个父亲应该不是完全倒向东林党才是。

李晓深吸一口气,仔细看着王子劲道:

“不对,你还有事瞒着本王,山东士族在这件事里究竟什么态度,扮演什么角色?”

“若不是你们许给了他们什么,这山东卫怕是也不肯如此听话吧?!”

李晓脑海中念头一转,陡然想起了东林党最初的动议:

扩修运河!

“你们是想把河北的俘虏丁口送到山东和江苏去修运河!”

“如此一来既降低了河北的丁口水平,尔等也可为地方的支持者谋的好处!”

王子劲闻言点了点头道:

“王爷所想不差,这其中的确是存了我们的一些私心,但是其中关节远超王爷的想象!”

就在此时,房间外,守在门口的胖虎拦住一个报信的兵士。

“启禀大统领,朝廷最新急报,燕国太子顾长信率十五万燕国步卒合五万瓦剌马军兵寇榆林卫,此时已驱兵银川,甘肃全省告急,关中告急!”

李晓闻言倏然一惊,原来澜叶亲王的十万铁骑是佯攻,燕国太子的二十万大军才是燕国的真实目的!

若是这个军报属实的话,北境三省的处境就堪忧了,很可能这三省将彻底从大齐的版图中消失!

因为失去北境三省的关中和北直隶等地就将形同失去外衣的妇人一般,随时都会有被敌人侵犯的可能!

看着面前的王子劲,李晓从对方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惊讶和意外。

李晓面色一变,这封军报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到使李晓终于跳出了固有思维,从全局观察了大齐这盘棋局。

“你们是想放燕国人进来,让他们在北境三省好好杀伐一番,甚至还存着把燕国人放进中原的想法!”

“如此一来北疆诸省先是遭了叛军的兵灾,又被燕蛮杀了一遍,达到了你们降低丁口的目的。”

“二来,以北直隶的叛军为刀,将中原的粮食和丁口变相整合,达到坚壁清野的目的。”

“三来,将燕蛮主力放进中原,举国之力围歼燕蛮,自此彻底颠覆燕齐强弱之势。”

“四来,北境诸省经过连番大变,严党和先帝的势力必将十不存一,也达到了陛下掌控朝政的目的。”

“五来,北境诸省破而后立,方便新政革新!”

李晓看着王子劲沉声问道:“本王说的这些可对?!”

王子劲听着李晓的分析,神情越来越严肃,他万万没想到,李晓居然只是单凭一封军报就将他们东林党辛苦几年的谋划给猜了七七八八。

甚至这其中有一些地方是王子劲自己都不知道的,当然也有很多地方是他给傅博仁出谋划策的结果。

王子劲闻言点了点头道:

“大齐已然病入膏肓,唯有请君入瓮,用燕国这记虎狼之药来一击病灶!”

李晓见此冷笑一声问道:

“你们这个策略虽然好是好,但却忽略了一点!”

“本王只问你,大齐的病灶只在北疆?江南诸省就没有什么问题?”

“这剂虎狼药中,傅博仁和尔等就这么笃定能围歼燕国大军?!若是燕蛮如此羸弱,何须等到今日?”

王子劲听闻李晓的这番反问只是摇了摇头,这些问题他们作为谋划者如何会没看到。

有些问题必然是无解的,现实世界并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显然在治国上更加如是。

比起亡国之忧,东林党选择了这个激进的策略,这使他们认为的最优解!

李晓见王子劲这番模样,当即知道了对方的想法,当即对着门外的胖虎喊道:

“胖虎,将王先生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要怠慢了!”

胖虎闻言,当即打开房门走到王子劲身边,王子劲看了李晓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一切为了大齐!”

李晓摇了摇头,看着王子劲一字一句道:

“大齐不是一城一池的大齐,大齐是百姓的大齐!没了百姓,哪来的大齐!”

王子劲闻言眼睛突然睁大,一时间脑海中思绪扰动,竟不知如何回应李晓。

直到被胖虎带到门口时,王子劲才回过神来,对李晓道:

“若是殿下能救苍生,子劲恳请殿下试一试!”

是啊,若是没了百姓,守住这北疆万里沃土,便宜的还不是那些夜宿秦淮的士绅老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保留意见【4600】 大城县,驿站。

刘严已经带着总督行署离开大城县十天了,时间转眼也来到了十二月,中原彻底进入了冬季。

跟着刘严一起走的还有他带来的三万山东卫所军,连带着原本正在向天津挺进的四万大军也后退了十几里,又缩回了沧州府。

即使李晓此时是总领北直隶兵事的副总督,这些山东卫所军依旧不会服从李晓的命令。

因为他们是客军,理论上的指挥系统依旧隶属于五军都督府或者当地卫指挥所。

而且自从刘严走后,兵部也彻底掐断了李晓军的补给,这三万卫所军就算留下来,李晓也负担不起。

除非他愿意自作主张打开大城县的常平仓,但这却不是李晓的权力范围。

强行打开常平仓不仅会给李晓带来政治上的麻烦,来年河北若是依旧干旱,空虚的常平仓只会导致更大的乱子。

与东林党彻底撕破脸的后遗症开始逐步显现!

这个控制朝政的政党开始真正意义上地与李晓为难和作对,而这些都还只是前奏,后续还会出现构陷、背叛、暗害等一系列手段。

李晓叹了一口气,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体会无奈的感觉,他知道老爷子和东林党选择的这条路是错的,但是他却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老爷子上位之后需要掌控朝政,清扫先帝的影响力,同时作为一个篡位登基的皇帝,他也急需要功绩,为了围歼燕国精锐他甚至都可以忍受暂时的城下之辱。

基于这种利益诉求,李晓就不太可能说服宣治帝放弃东林党这个策略。

而东林党和山东士族的目的更简单,这条策略可以进一步为他们吸收廉价的劳动力丁口,同时还可以翻新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基础设施。

更重要的是,经过坚壁清野的中原,可以大幅降低他们赈济的负担,重建只是耗费时间而已,远没有维护的成本高!

李晓站起身来走到驿站二楼的过道上,看着这座中原地带普通的县城,沉默了半晌才对身边的胖虎道:

“去将王先生请来吧,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准备好撤退工作,我们让出文安县!”

李晓言罢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大城县的街景,眼中思绪飘动。

不过多时,王子劲就在胖虎的带领下走上了阁楼。

李晓瞥了一眼王子劲,自顾自道:“本王决定撤出文安县一带了。”

王子劲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道:

“王爷英明,只要您主动撤出文安县,总督大人那边必定不会再为难您,想必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王子劲的眼中还是难免闪过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李晓摇头否定道:“本王不是这个意思,皇爷爷赐下天子剑的意思,本王已经大概能够领会了,但本王却不想依着他的安排走。”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李晓大致猜出宣治帝给他副总督头衔和天子剑的意图了。

宣治帝知道东林党这个虎狼计的可能性很大,甚至他有很大的可能是这个策略的幕后推手。

而在自己出京之时,老爷子就已经预见了自己可能和东林党的冲突,赐下天子剑明面上是在给自己撑腰,其实是在给东林党信号。

告诉东林党要给李晓台阶下,这是暗中促使李晓与东林党的和解与合作,也算是缓和李晓与这个主要政党关系的手段。

从这一点看,宣治帝是属意李晓作为接班人,并把李晓当成真正的皇储培养的。

李晓顿了一顿,继续道:

“本王打算击溃徐善忠所部,既然皇爷爷已经做出决定,本王也无力反对,所以本王不会拖你们后腿。”

这其实是李晓一直秉承的做人态度,遇到自己无法改变而又不同意的事情可以保留意见,但从不逃避也从不使乱,反而会帮着他人一起将事情做好。

说到底,这大齐的江山是他李家的江山,因为这件事明显已经不是李晓可以控制的了,顾长信已经杀入甘肃,傅博仁作为东林党势必也将把澜叶亲王放入山西。

如此情况下,李晓还在北直隶破坏东林党的谋划,可能到时候中原的局面更为惨烈!

“但是一个任由叛军流贼坐大,反而会不利事态的掌控,所以本王决定亲自击溃徐善忠部,让他只能率领残部杀入河南,以免形成尾大不掉的态势!”

说完之后,李晓又看向了天津府方向,口中喃喃道:

“而且...本王也不能看着这些百姓无辜死去,这些丁口俘虏也不能尽归山东和江南,本王另作安排!”

王子劲一听李晓的话,先是一愣,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李晓居然能这么快转过弯来。

一时间王子劲对李晓的品质和心性刮目相看,只有真正看清楚舍得和冷静理智的人才能将自己从情绪中摘出,作出最合理的安排!

这无疑是一代圣君的特质!

王子劲壮起胆子小声对李晓问道:

“学生斗胆,不知殿下对这些百姓有何安排?如何救他们?”

这是王子劲和傅博仁等人苦想几年都想不出的答案,他现在心中还是有点不相信李晓可以合理解决北直隶的这些丁口问题!

李晓笑了一笑,转身进入房中收拾起自己的戎装行头,王子劲只是默默地跟着李晓,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李晓一边收拾着,嘴上一边随口回答道:

“本王听说,皇爷爷新君登基,高丽国王却是没有派出使臣来朝贺?而且常有山东渔民打渔时被高丽海贼杀害?”

王子劲闻言先是一愣,不知道李晓说起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只能皱着眉头搭话道:

“学生对此并未过多关注,山东渔民之事,倒是有所耳闻。”

李晓将最后一件盔甲穿戴好,看了王子劲一眼,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

“事实是不是这样并不重要,只要本王觉得是就行了!”

“高丽小国不尊王化,任由国内海贼杀戮上国子民,既然高丽解决不了海贼,本王替他们解决,高丽管理不了港口,就把他们的港口租给我大齐。”

王子劲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抓到了一丝灵感,不由出言确认道:

“殿下的意思是...?”

李晓大步走出房间,发出一阵豪迈爽朗的笑声道:

“俘虏的这些叛军家眷也就别送去戍边流放了,直接往租界流放吧!”

“子劲以本王的名义给礼部尚书写封信,就说本王需要一份斥责高丽国王的文书,让他们尽快安排。”

礼部,正是文华殿大学士汪义真的势力范围,既然李晓让开了文安县,自然需要东林党投桃报李,表示一下诚意了!

王子劲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后心中更是忍不住暗叹了一声精彩。

只见王子劲对着李晓的背影躬身行礼道:

“子劲佩服殿下高才!子劲替北直隶数百万百姓谢殿下活命之恩!”

王子劲虽然这样说,但是李晓走下楼的脚步却是一刻都不带停滞,依然是那么果断与自信。

“传令全军!狮心营!整装待发!”

一直躬身站着的王子劲闻言又是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李晓手中只有一千八百可用的马军,而攻陷了天津府的反贼则很可能有十数万!

...

天津府,府衙大堂。

即使是坐在府衙大堂之中,天津城中的喊杀声依旧可以传到在座各位叛军首领的耳朵中。

叛军进城之后,先是按照徐善忠的命令,拧成一股绳将城中各处有组织的武装势力一一清除。

眼见城中已无任何官兵之后,徐善忠也就不再弹压各部,任由各部叛军自顾自地按照进城前划分的区域打砸抢烧。

而徐善忠本部所分到的区域自然就是天津城中最富庶的官宦之地。

经过几日打砸抢烧之后,如今天津府中满目疮痍,城中无论富户或是穷户家中尽是被扫荡一空。

其中更不乏一些丧尽天良的叛军在自己所属的区域内大肆奸淫掳掠妇女,有些叛军的行径甚至比敌国燕军还要野蛮残暴!

而所获得的的珠宝银两这些,自然都是被各部首领和手下兵丁分了个干净。

至于口粮这些则是在徐善忠的强势威逼下都被集中到了天津府的常平仓内。

虽然徐善忠没怎么读过书,但却也知道无粮不聚兵的道理。

如今打下天津府之后,他要面临的更是朝廷大军的围剿,所以更急着扩充军力。

府衙大堂之中,徐善忠端坐首位,在他的身边跟了三四个读书人打扮的幕僚。

这是徐善忠在这几日里从城中招募到的幕僚。

按理说正常的读书人都是不屑于屈身事贼的,但是徐善忠所部的确相较于其他叛军更有几分章程。

光是徐善忠不许士兵残害百姓、奸**女这两条就比绝大多数叛军更上台面了。

再加上徐善忠自从见识过燕篱的智慧之后,也有刻意礼贤下士的想法。

这一来二去还真有几个秀才和童生愿意投靠徐善忠。

当然这几个幕僚之中还有几个只是某些店铺的掌柜的,为了保住家业这才投靠徐善忠替他管管账而已。

徐善忠看着堂下一众油光满面的叛军头领,心中对他们的行为鄙夷不堪,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卢义的时候,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忌惮。

如果说进了天津府之后徐善忠所部是克制,那卢义所部是真正的讲纪律有章程。

如今天津府的武库仍旧在卢义手中牢牢掌控!

卢义手下的那些兵士也没有到处肆意作乱,反而是很有秩序地将势力范围内的富户进行了一次抄家而已,对于平民更是秋毫无犯。

这也导致了现在卢义势力范围内现在挤满了逃难的天津府平民。

看着这个曾经的义军首领,徐善忠知道,如果任由卢义发展下去,卢义很有可能再次成为那个号令群雄的义王。

徐善忠拍了拍手掌,对着堂下众人朗声笑道:

“好了,最近这几天各位兄弟也快活够了吧?”

“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们很润吧?”

叛军众将领闻言相顾大笑,神色中仿佛写着:你懂的。

“既然大家都已经放松够了,那接下去就要办正事了!”

众将领闻言这才敛起笑容,他们都知道朝廷已经派了十万大军来围剿他们,这才是眼前的要紧大事!

“忠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这天津府都是您带着兄弟们打下的!刀山火海,您一句话!”

“是啊,忠王!只要您发话,兄弟们照办!兄弟们别人不服,只服您!”

“忠王您就说吧,这次要打谁?老八我请当先锋!”

...

这些能从流民之中一步步爬到叛军首领位置的人有几个是痴傻之辈,一个个都算是人精了。

他们自然知道攻陷天津城是卢义和他帐下的秀才老爷的功劳,但是不妨碍他们向徐善忠表忠心。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徐善忠,他们拥戴的依旧是他徐善忠,至于卢义,他们完全不认可!

徐善忠见此先是点了点头,随后笑着道:

“众位兄弟的这份心,本王很是感动,本王接下去要说的也的确是要紧之事!”

“如今朝廷大军在沧州府和大城县一线集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了退缩的态势,但是朝廷官军的追兵的确就在眼前。”

“不知各位兄弟有何高见,可助我军击退官军?”

众将领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如今摆在面前的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条就是和官军拼过,打得过就继续侵占河北,打不过就当流贼;另一条,那就是据天津府而守。

只不过据城而守可以守多久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反正枪打出头鸟,贸然开口只会让自己先发被制于人。

眼见着没人说话,徐善忠当即给了自己手下幕僚一个眼色。

那幕僚得了眼色当即略显紧张地从队列中走出,只不过当他走出队列之时因为紧张不小心绊了一跤,当堂摔了个狗吃屎。

见这读书人如此胆小的模样,堂中众头领都是哈哈大笑,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徐善忠不满地看了一眼这个让自己丢脸的幕僚,沉声问道:

“先生出列不知有何赐教?”

那幕僚听了徐善忠的话这才慌忙起身,脸上羞红一片,躬身向徐善忠行了一礼,却也是左右不分,出了差错。

一时间堂中笑声更甚,甚至连一张黑脸残容的燕篱都忍不住怪笑了几下。

那幕僚行完礼之后,这才结结巴巴道:

“忠...忠...王,学生以为...我...军...”

在徐善忠的怒视之下,幕僚一个激灵这才利索地继续道:

“我军首要应当在城中百姓中招募勇士,驱赶富户作为辅兵,扩充军力,随后全军突击,与官军决一死战!”

这幕僚所说的其实就是昨天晚上他们几个人和徐善忠商量的结果,此时只不过是徐善忠借他的口说出来。

徐善忠觉得这样很有位格,这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觉自己是个大人物了。

只有大人物才能做到一个眼神,就立马有人替他说出想说的话。

燕篱见此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随后暗中戳了一下卢义。

卢义被戳了一下之后,当即起身站到大堂上,向徐善忠行了一礼。

徐善忠见是卢义出列,心中当即打起了万分警惕,面上故作笑容问道:

“不知义王有何妙计?本王洗耳恭听!”

卢义拱了拱手道:

“启禀忠王,如今我军辖下文安县依然完好无损,虽然大城县仍有李晓的一千八百马军和三万卫所军,但是相对沧州府一线的官军来说只能算是偏师。”

“既然我等和官军一战难免,忠王何不携众兄弟往大城县与李晓决一死战,而卢某则愿率偏师替诸位兄弟缠住沧州府的主力官军!”

众人一听,卢义居然甘愿做断后掩护的活计,一个个面面相觑,拿不定他的心思。

倒是一直坐在首位的徐善忠脸上神色变化,不知在想什么!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狮心战役(一) 十二月的中原大地,寒风呼啸,来自燕国平原的冷空气彻底将这片土地冻结。

大城县与文安县的交界处,吕公堡。

传言吕公堡是早古战国时期留下的军堡,里面居住的也都是早古遗民。

而如今世代居住在此地的早古遗民早已都搬离了这里,原因无他,黄贼来了!

李晓的指挥部此时正是布置在这吕公堡内。

看着房间内临时搭建的简陋沙盘,这是狮心营斥候队全天候高强度侦查得到的结果。

李晓为了实时获得战场的情况,更是抽调了更多的兵员扩充斥候队,已经达到了一盏茶一回报的频度。

即使是李晓已经休息了,也有轮换的顾英红和王子劲在沙盘前轮守。

在这一方面王子劲对李晓的帮助的确很大,毕竟是在边军从事多年的老幕僚了,狮心营的很多细节军务也都是他提点的李晓。

随着源源不断汇集而来的情报,作为第一手情报获得人之一的王子劲也对这场战事持悲观态度。

因为叛军人数实在太多了!

根据斥候回报,叛军自从出了天津府之后,就立马分成了两队。

其中一队为数三万,全副武装直扑沧州府,而另一支大部队,从斥候大致的估计来判断,人数应该在十万以上!

这十数万人中虽然存在部分木棍木枪的杂兵,但是全副武装的精兵也不在六万以下。

而李晓这边呢,满打满算一千八百余骑狮心营将士,这要是放在边军,这一营的士兵也就够当个斥候营在战场敲敲边鼓的。

大齐最精锐的骑兵还是在九边,全国仅有的两万成建制精骑都在大齐战神康宁侯的麾下!

也正是这两万铁甲重骑的存在,大齐这几年才能在九边和燕国杀得有来有往。

而现在这两万铁甲重骑居然就这么闲置在山海关一动不动,从这点也能看出如今的情况还不到宣治帝认为的万不得已的时候!

王子劲指着沙盘处几面小旗,面露忧色道:

“殿下请看此处,根据斥候回报,如今徐善忠尽起所部大军从天津府杀出,驱使富户百姓在前,无数流民从贼在后,一路浩浩荡荡杀向咱们吕公堡而来。”

“其中叛军前锋一万五千人已过文安县与文安县原叛贼守军汇合,合计两万人杀向我们,预计今日午时就可抵达!”

李晓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般。

但是手上轻轻捻动的手指和规律而又匀称的呼吸声,却无一不在表明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不过一会儿,李晓出言问道:

“徐善忠大军离他们的先锋有多少距离?若是发生接触战,多久会介入战斗?”

得益于李晓要求的及时战场情报,王子劲只是略微估计了一下之后,便回答道:

“如果敌军急行军的话,一个时辰就可赶到!”

李晓点了点头,继续打量着眼前的沙盘,其实面对这种大规模上十万人的会战,所谓的战术优势就不会有太明显的作用了。

思量半晌之后,李晓对胖虎问道:“咱们的援军到哪了?”

胖虎闻言憨声道:

“昨晚刚得的消息,刚过了任丘县!今早应该已经出发往这儿赶来了。”

李晓笑了笑从沙盘上捡起一面棋子随手丢弃道:

“传令全军,埋锅造饭,两个时辰后,全军往后撤五十里!”

王子劲闻言当即一愣,不解地问道:

“王爷不是要击溃徐善忠部么?若是此时撤退,他们便可从容扑向河间府了!”

李晓笑了一笑,直言道:

“不会,他们必定会往我们这儿追来!”

王子劲一听,虽然中迷惑不解,但是也知道军中素来要尊重主帅的权威,否则只会导致军队指挥混乱,结果更差。

强行按下心中的疑惑不表后,王子劲也开始利索地收拾起了军帐内的文书等事物,这是一个幕僚的基本工作。

虽然王子劲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主动这样做。

...

两个时辰后,已经抵达文安县的徐善忠和所部大军正坐在文安县县衙大堂上议事。

听着手下的汇报,徐善忠皱起了一双大浓眉,不满地问道:

“你是说就在前锋营距离吕公堡官军还有一个时辰脚程的时候,官军自己撤出了吕公堡?”

从前线回来的传令兵闻言点了点头,跪在地上高声道:

“回禀忠王,当时的确是这个情况,我们家统领大人原本都已经打算展开人马真刀真枪杀过一场了,哪想到还没热身,官军就跑了。”

“而官军又都是马军,兄弟们两条腿根本追赶不上,按脚程估计先锋大军此时应该才刚到吕公堡!”

徐善忠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挥退了这名传令兵,转而对堂下众人问道:

“各位兄弟对于官军这番做派如何看?”

某个光头头领一拍脑门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要我老八说,这朝廷的狗王爷定是怕了忠王的威风,这才闻风丧胆地不战而溃!”

“是极,他官军才多少人马?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两千,咱们忠王军光先锋可都有两万了,足足是他的十倍!”

“哟,你个龟孙还会算术啊?”

“那可不,老子当年好歹还在城里铺子当过学徒,要不是世道不好,说不得老子还能当个掌柜哩!”

“呸!你既然算术这么好,那你上次管我借的三百两什么时候还?”

“啊?你说什么?我算术不好,啥三百两?”

...

看着堂下越扯越偏的头领,徐善忠生气地拍了拍桌子骂道:

“娘的!军议呢!都给老子严肃点!”

说完徐善忠又狠狠地瞪了那光头首领一眼:

“你个鳖孙,也还欠老子几千精兵呢!也该还了!”

放过光头首领之后的徐善忠转头看向了自己帐下的几个幕僚,眼中的征询之意不言而喻。

幕僚中的那个结巴幕僚经过这几日的锻炼此时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眼见徐善忠的征询,当即积极表现地站出队列道:

“忠王,依在下之见,穷寇莫追,咱们还是要小心埋伏才是,若是没必要也不必去追逐官军,按照原计划袭杀河间府就是了!”

徐善忠闻言摇了摇头否定道:

“官军尽是马军,灵活性和速度远超我军,若是我军不理会这些官军,官军只需要追在我们后面不时骚扰,就可令我军土崩瓦解!”

其实徐善忠心里还有一个必战的理由没有说出来,自从叛军起义以来,保定府、武义县、天津府等城的攻陷都是卢义的功劳。

若是他徐善忠不能带着叛军打出一场漂亮的仗,拿出耀眼的成绩,那他这个大头领的位置始终都坐得不够踏实!

而俘获或者击杀朝廷的靖绥郡王,皇帝老爷的亲孙子李晓,对于他来说却是个不错的选择!

徐善忠念及此处,当即一拍桌子下令道:

“传令先锋营继续追踪官军,其余大军打起精神,继续行进!”

顿了一顿,徐善忠补充道:“为防官军是有意诈败,左右两翼军阵各自再分开一里,后军向前靠拢中军,将辎重粮草放入中军!”

随着徐善忠的军令下达,刚抵达文安县没多久的叛军们只能草草用过粮米之后,火急火燎地踏上了追赶李晓的道路。

...

五十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饶是以叛军的脚力也是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堪堪走到。

一处荒田之中,李晓等人策马而立听着手下斥候的回报。

斥候一边安抚着活泼躁动的马驹,口中一边高声回禀道:

“启禀大统领,敌军先锋再次追了上来,距离我军仅有十里路了!此时正在原地休息,似乎是在恢复体力!”

李晓将嘴中的干草吐出,拍了拍手掌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道:

“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

说完之后李晓头也不回地策马往后方骑去,这幅场景却是让跟在李晓身边的王子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也是策马跟上。

而就当李晓再次后撤三十里的消息传到徐善忠处时,便是反应迟钝的徐善忠也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动物的本能告诉他,这其中可能是个陷阱!

但是他又实在想不出自己足足十六万大军,哪怕李晓麾下的骑兵是天兵天将,哪怕再给李晓一万人,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有败的可能。

徐善忠挣扎着,他一边害怕李晓这颗诱饵背后可能的风险,另一边又自信自己的胃口已经好到不惧怕任何毒饵。

此时的徐善忠就像是一个临下注前的赌徒,胆小而又贪婪!

过了一会儿,贪婪终于战胜了胆怯,徐善忠眼中凶光一闪下令道:

“传令全军!急行军!这次务必与本王追上官军!”

手底下众头领闻言不由叫苦连天,他们刚刚走完几十里路,连口气都还没喘就让他们急行军,心中不满之情油然而生!

但是碍于徐善忠的威信和实力,众将只能忍气吞声地转身向各自的部下去传令。

一时间徐善忠部的士卒怨声载道,就连行军也都是极不情愿。

这便是金融人的可怕之处,他们无比洞悉人类的心理,这一切都在李晓的算计之中。

毕竟是一场一比一百,对比悬殊的会战,李晓必须把握住每一个能影响战局的因素!

时间很快过去,随着徐善忠急行军追赶的消息传来,李晓全军已经离开上个地点三十里了。

这一次,随着斥候的回报,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顾英红问道:

“世兄,为何我们要用这种方式后撤?您是在消耗他们的体力么?”

李晓看了一眼顾英红,笑了笑解释道:

“若只是单纯消耗他们的体力,这个办法却不是最合适的,因为叛军也不是傻瓜,连番行军之后,他们若是真没有体力了,自然会就地扎营,不再追赶我军。”

“而我军毕竟势单力薄,也不敢贸然上前袭杀,这就是敌军的数量优势,即使明知道他们状态不佳,我们也不敢主动接战。”

顾英红闻言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

“那我们这样做有何意义?若是世兄真不愿意与他们作战,以咱们马军的脚力,完全可以直接脱离此处才是!”

还不等李晓回答顾英红,在一边的王子劲倒是插话道:

“若是学生没有猜错,王爷用的应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计策!”

“叛军一鼓作气而来,我军若是留在吕公堡死守,定然局势困难,但是王爷通过不断的后撤,既让不让叛军感到追赶无望,又总在关键时刻拉开距离。”

“想必叛军此时应该已经是士气低落,体力不济了!”

见王子劲已经替自己解释了,李晓也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其实这其中还有一个优势是王子劲没有发现的。

叛军不断地在行军和急行军以及休息之间切换,在一定的时间之内,肌肉会极为疲惫。

众所周知,变速跑是锻炼耐力,锻炼腿部肌肉的一种运动,而这种运动对肌肉造成的疲惫感却是仅次于全程跑的。

顾英红听了王子劲的解释,这才理解了李晓的用意,当即也不再多问,只不过心中对李晓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王子劲拉了拉马头,向李晓问道:“王爷,我们是否还需要再撤?”

李晓摇了摇头道:“若是再撤,痕迹太过明显了,徐善忠也不是傻子,而且我们再往后撤,便就要撤到河间府北了,叛军很有可能直接扑向河间府!”

王子劲闻言点了点头,他也认同李晓的看法,若是再撤,效果反而不美,计策中虽然是三而竭,但是战场之中还是要灵活应对的。

过了半晌,李晓看了看日头,终于迎来了最新来回报的斥候:

“启禀大统领,叛军先锋营一路急行军,此时距我军只有十里!后方大军距我军三十里!”

李晓点了点头喝道:“狮心营众将士听令!随我全军突击!”

“狮心营,有往无前!”

一众狮心营骑兵听到李晓的喝号声,对于自家统帅的大胆又有了一次直观的认识,一千八百骑兵就敢对着敌方两万人冲锋,这已经是极为大胆的行为了!

虽然担忧接下去的战斗,但是军人的天性仍旧让他们保持了服从,甚至还有兵士想着若是见机不对大不了就是打马溃逃而已。

难道两万步卒还能追上他们这些骑兵?

正是有这些微妙的心理打底,狮心营众将士也是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器跟上李晓策马冲锋,口中吼道:

“狮心营,有往无前!”

虽然李晓还未彻底收服这支军队,但起码表面上已经能过得去了。

他所欠缺的只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血战,一场让狮心营真正认识到“狮心”二字的胜仗!

前方,叛军先锋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狮心战役(二) 风声呼啸,策马狂奔在路上的李晓,不知扬起了多少尘土,溅碎了多少砂石。

一路上疾驰而来的李晓精神高度紧张,一直紧绷的身体犹如一张大弓一般,蓄势待发。

十里路在战马的狂奔之下,转瞬即至。

看着不远处人头耸动的敌军,李晓的嗓子眼不由有些发干,口中的腺体开始疯狂地分泌来缓解这种紧张的状态。

这是身体分泌激素的直接反应,就如李晓前世的某位宿将所言:什么是好兵?上了战场,手上拿得住兵器,嘴里生得出唾沫,这就是好兵。

感受着手中慢慢渗出的汗液,李晓用眼睛大致测量了一下双方之间的距离,心中大致有了计算。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李晓还是望向了狮心营的几个经年老把总。

几个把总虽然正在专心御马,但是毕竟是多年的老兵,他们其实一直有留意着主帅李晓的状态。

这场仗可以输,但是身为天潢贵胄的李晓却不能出事,若是李晓身陷此处,他们计算得以生还那也没什么好下场!

老把总们感受到李晓的目光,当即会过意来,点头肯定了李晓的判断。

这些老兵都是当年随康宁侯上刀山入火海的精兵,此时虽然疯狂,但对他们来说还不至于失了分寸。

得了老把总们的肯定之后,李晓当即拿出马鞭狠狠抽在了胯下马驹的身上。

这是催发马力的最后手段,这也意味着大军即将全力冲锋,除了冲上去以外,再也没有退路!

“左右两翼绕击,攻击敌军后部!中军随本王凿阵!”

这是李晓从赵骐那儿学来为数不多的骑兵战术,也算是中规中矩,最适合此时的一个战术。

只见狮心营中两个老把总闻令各自打起小旗,分成左右,随后身随心动地拨转马头。

只这么两个小小的动作,狮心营立即分成了三部。

如果从高空俯瞰就能很明显发现狮心营中左右各分出了两百骑兵跟随着两面小旗,向叛军的左右包围而去。

而在李晓身后的一千四百骑却依旧纹丝不动,牢牢地跟随李晓冲向敌阵。

狮心营兵员素质之高,由此可见一斑。

又是几息之后,左右两翼彻底脱离了李晓的中军本部,这一时间倒是让本部的士兵们感受到了一丝安定。

在战场中丝毫不可小看左右两翼的重要性,这会严重影响中部大军的安全感,使他们能否全身心投入战斗。

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李晓一如往常,摘下马上的流星锤直接接着马势丢向对方。

甚至狮心营中前排的众将士也都各自丢出了流星锤,这是骑兵破阵的技能之一。

原本挡在叛军最前列的也都是一些裹挟来的富户,别说是甲胄了,甚至连兵器都是木质的。

光这一波流星锤下去,叛军先锋的前军就直接奔溃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狮心营的两翼也从外围绕到了敌军的两翼,一个个摘弓引箭支援着即将冲入中军的李晓部。

这场突袭战最困难的部分就是敌军的中军部分,这是叛军最精锐的青壮,也是反意最重的乱民!

冲进敌军中军的李晓当即就感受到了与前军厮杀不一样的感觉:

这些青壮知道战斗,有战斗意志!

哪怕这些青壮的战斗技巧和装备都很拙劣,甚至连士气也很低落,但是他们的确会战斗,他们会拿起兵器防御李晓的攻击,甚至还有些会主动攻击自己能看到的敌人。

他们不像是前军那些裹挟来的肉盾,那些前军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是逃避,而不是反抗。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后者已经具备了训练成为一位士兵的基本要素!

冲进敌阵的李晓疯也似的挥舞手中的长槊,攻击自己能看到的任何敌人,战场是最好的老师,即便李晓没有学过武艺,在厮杀之中,也潜移默化地摸索着一套属于自己的战斗方法,虽然目前来看仍旧很粗糙。

一时间,战斗陷入了胶着。

吕公堡内,坐在驴车上的徐善忠听到下属汇报先锋营的遭遇时下意识也被吓了一跳。

虽然不好意思说出来,但是徐善忠心里很清楚,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跑。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只要是和官军正面交战,他们义军都是有败无胜的,李晓敢迎击他的先锋营,令他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害怕的感觉。

徐善忠会害怕,但是他手下的幕僚却不知道这些,只见那结巴幕僚当即对徐善忠劝道:

“忠王,骑兵之妙在于灵动,如今官军以己之短,攻我之长,此诚乃天赐忠王之良机啊!”

徐善忠狐疑地看了一眼结巴幕僚,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

犹豫再三之后,徐善忠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由出声问道:

“传言卢义当初四万精兵就是败在了这个李晓的一千骑兵之下,可见此人是个会用兵之人,怎会如此不智?莫非有诈?”

这就是草根出身的坏处,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和经年培养,无论是知识和心性都很难让徐善忠适应高速发展的时局。

这也是王朝末年,很少有最早造反的人能一路成功下来的,最后享受胜利果实之人往往不是最早造反之人。

而就在此时,又一名斥候快速跑到徐善忠面前禀报道:

“启禀忠王,于任丘县以南,先锋营以北三十里发现三千官军,全都是步卒!此时正往我军先锋营而去!”

结巴幕僚闻言当即激动道:“忠王神算!想来这三千官军就是李晓的后手了!这样看来,李晓的目的就是吃掉我军先锋营了!”

徐善忠也是振奋地点了点头,自己的谨慎被验证这对他的信心来说是一种非常正面的激励。

徐善忠大手一挥,全然不顾此时已经疲惫不堪的大军喝道:

“传令右翼三万大军向北绕行十五里,随后再赶赴战场!做最后包围!”

“左翼三万大军绕过战场,务必要堵住李晓的退路!”

“其余各部,随本王全力赶赴战场!如今我军与敌人援军距离相同,定要在敌援之前赶赴战场!”

一声令下,底下士兵哪怕是再累再渴也得迈开腿,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督军队的鞭子。

看着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杀赴战场的模样,坐在驴车上的徐善忠胸中一时间填满了豪云壮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晓部的一千四百骑兵陷在敌军的中军处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李晓胯下的战马此时已是气喘吁吁,抓紧任何可以休息的时间休息。

而随着敌军左右两翼的收拢,李晓部的骑兵也开始渐渐在失去速度。

李晓仍旧记得赵骐对他的教导,骑兵作战,切忌失去速度!

又是将一名敌军的脑瓜砸开之后,李晓咬牙看着敌方的后军位置,这场突袭战的关键就在于,绕行的左右两部四百骑兵能否在敌军后军中凿开一道路出来。

只要能彻底凿穿敌军大阵,这些叛军立马就会陷入混乱!

正是此时,李晓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打马奔去,只见两位老把总浑身是血地带着三百余骑从后军冲杀而出!

敌阵已破!而李晓付出的带价是绕行两翼的一百骑和中军部的三百余骑!只这一场,李晓就损失了足足四百骑的精锐骑兵!

但是此刻明显不是惋惜的时候,只见李晓拨转马头,放缓了马速,让马儿能得到一定的休息。

与李晓一道的大军也紧随其后放缓了马速,一旦骑兵能将对手打成溃败,那这些败兵就犹如砧板上的肥肉一般,骑兵有数百种方法炮制!

只见狮心营的将士们一个个放缓马速绕在败兵的两翼,或是引弓射箭,或是将失足落跑的敌军钉死在地上!

李晓行在队列前方,没有发出降者不杀之类的指令,如今徐善忠正在不远处,若是他在此处收拢俘虏,害的就是自己。

反而让这些溃兵去冲击徐善忠的大阵,更符合这场仗的利益诉求。

王子劲跟在李晓的身边,此时已经有些狼狈,素来只是帷幕文士的他何时上过这样的战场。

但是他知道,光凭李晓今日以一千八百骑击溃两万叛军的战绩,这位郡王在大齐武将中,乃至青史武将中都必有一席之地!

王子劲颇为担忧地看着捉弄追杀溃兵的狮心营将士,对李晓劝道:

“王爷,不能再追下去了,再追前面就是徐善忠的十几万大军了!您已经啃掉他们的两万先锋了,如此战绩已经足矣了!”

李晓摇了摇头,看着北面沉吟不语,随后对王子劲笑了笑:“恶战…还在后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狮心战役(三) 徐善忠看着眼前溃败而来的先锋营脸色铁青。

以两万对一千八,就算装备训练以及兵种强度都不如对方,但就算是两万头猪也不应该败得这么快!

就是两万头猪,官军抓三天三夜也抓不完啊!

事实上人一旦失去信心,溃败和投降的速度的确比没有理智的猪更不如。

一时间徐善忠心中对朝廷官军的害怕又加重了几分。

一千八百人就这样了,若是官军有一万八千骑,那自己这十几万人岂不是也得交待?

眼见不远处官军骑兵就像赶死狗一样地将先锋营溃兵赶过来,徐善忠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对下面的头领吩咐道:

“传令前军,弓箭手放箭!告诉那些逃兵,继续加入战斗!”

“前军步卒全部上前,务必要将敌军全部缠住!”

“中军各队速速列阵!”

一道道命令从徐善忠的驴车前传达到各部各军,庞大而又笨拙的叛军也终于开始缓慢移动了起来。

李晓看着不远处乌泱泱的一大片叛军挥手让狮心营将士停住了追赶溃兵的动作,此时每一分体力都是宝贵的!

接收到李晓军令的老把总们呼喝着手下军士重新列队结成骑阵。

随着狮心营的重新列阵,李晓的表情逐渐肃穆,看着从叛军前列射出不分敌我的羽箭,李晓眉头皱的更深了。

李晓策马走到阵列最前放,手中紧紧握着长槊,一双清澈的眼眸扫过狮心营的一个个士兵,一言不发。

被李晓盯着的狮心营将士们也都不明所以地打起精神,李晓已经在他们心中初步建立了威信。

李晓张嘴从已经发干的嗓子眼中出声道:

“将士们,在你们面前的是大齐的靖绥郡王,京卫指挥使,我,李晓!”

“在我身后的是足足十万的叛军!他们有的以前是农民,有的以前是匠户,还有的则是一些泼皮混子!但他们之前却都是大齐的百姓!”

“而我们现在就要向他们发起攻击,哪怕我们只有一千余骑!”

“大家可能会害怕!但是本王向你们保证,我们的援军就在不远处,胜利就在前方!”

“家中独子!军中父子兵!兄弟兵!只要满足这些条件的都可以退出战斗!”

“本王!站在骑阵第一位!愿随本王出战的,列阵于本王身后!”

一时间阵列之中鸦雀无声,他们还在消化李晓话中的内容,士兵们不是傻子,如果李晓什么都不说直接带着他们冲阵。

那么都不等双方接触,狮心营将在半道上直接崩溃,所谓的狮心营也将成为一个笑话。

而李晓此时直接将情况告诉了狮心营将士,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同时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胖虎眼见李晓出列第一位,当即也策马出列喝道:“殿下!小的愿与您同往!”

顾英红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在军中不要张扬的规矩,当即一拍马到李晓身后娇喝一声道:

“男子汉大丈夫,英红虽不是男儿身,但愿于世兄生同列,死同寝!”

军中老把总们和王子劲见此不管愿不愿意,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和李晓捆绑,当即也喝道:

“卑职(学生)愿追随大统领一道出战!”

随着老把总们的加入越来越多的狮心营将士一道加入,一时间一种悲壮而又豪迈的情绪在军中蔓延。

越来越多狮心营将士被这种情绪感染,甚至让他们有些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不上不是男人的感觉。

眼见叛军的军阵越来越靠近,中军处的阵列也越来越严密,李晓便不再等待,策马小跑起来,直直冲向敌阵。

胖虎和顾英红紧随其后,四百骑狮心营骑兵不管抱着怎样的心态也都跟着李晓一道冲出。

而在原地一千骑只是心情复杂地驻马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跟着上合适,还是就此离去合适。

李晓胯下的马速越来越快,这匹战马已经开始疲惫了,这将是李晓最后一次冲锋,因为这是最后仅存的马力了。

只见李晓带着四百余骑在敌阵前堪堪划过一道月牙弧避过徐善忠的前军部和前军部稀稀拉拉的箭矢。

绕到敌军左翼的李晓等人只是拿出兵刃斜斜带翻了几个人之后继续绕行,不作停留。

站在远处的一千骑见到李晓绕行前军的行为时也都是松了一口气,起码这个大统领还没有满脑子热血,只知道蛮干。

绕过敌方左翼之后,李晓突然调转马头直直杀入了敌军后军。

在徐善忠部的配置当中,前军都是一些裹挟来的富户和平民再佐以一些老兵弹压,中军才是铁了心思造反的乱民,也是叛军主力。

而后军多是一些老幼男丁,只是给军队运送粮草和殿后的炮灰而已。

杀入后军部的李晓一根长槊左挥右打甚是勇猛,倒是徐善忠的中军部眼见面前留着一千余骑的官军主力,而自己后方却是冲进了四百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端坐在驴车上的徐善忠听闻麾下禀报之后当即下令让前军继续往前接触敌军大部队,中军分成两部,一前一后严阵以待,两翼则是暗中形成包围圈,将李晓的四百人死死围在圈中。

这是最保守的做法,光靠人数,徐善忠的前军和后军都足以把两部分官军耗死!

而与此同时,整个大战场上,绕行战场以北和以南的徐善忠偏师也已经抵达对应位置。

一时间李晓就如同被层层铁桶罩住一般,兵败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晓就要就此完蛋的时候,突然,从战场以北缓缓开来一军。

只见此军做京营打扮,一行三千余人,尽是步卒。

徐善忠见到敌援前来也不慌张,这是他早就侦知到的情况,战场以北的偏师就是为这个敌援准备的。

“下令右翼往北迎战,传令北路营往里合围!老子要一口吃掉这三千人!其余诸军,加紧进攻吃掉李晓部!”

随着徐善忠军令的下达,李晓顿时感到压力大增,原本只是松散老幼的后军突然从左翼处不断杀来新生力量。

若不是李晓还有马速,恐怕就要陷在这里了,但如今看来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而就在此时,战场上突然响起了一道惊雷般的声音。

“boom!”

“啪!啪!啪!”

开花弹和穿甲弹就像无情的死神镰刀一般直接带倒了一大片叛军。

三千京营援军步卒向两翼让开,露出了一门门黑幽幽的炮口。

京营,火器队!

随着一声声突兀的炮响,徐善忠的右翼军登时就作鸟兽散,几万人慌张地在炮口的射程之下乱跑。

炮声越来越急,这是炮营的短速射,这会极大损伤大炮,但是济宁侯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李晓和顾英红还在敌阵中!

随着炮响在远处的一千狮心营一个个也都回过神来,战机转瞬就逝,都是经年的老兵自然知道这是救出李晓的绝佳机会!

只见狮心营一千余骑同样绕过前军,从左翼杀入后军,一路生猛的砍杀,愣是在还没反应过来的叛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是身处敌阵之中的李晓此时早已杀红了眼,而且此时他就算逃出去,也并不能击溃徐善忠部!

只见李晓催动马匹,丝毫不管身后是否还有将士跟随,一路咬着牙往后军深处,徐善忠的中军冲去!

随着火器队的大炮一门门炸膛,徐善忠的右翼彻底崩溃了,徐善忠中军的右翼彻底露在了大炮的射程之下。

而此时也正好有一支一千一百人的骑兵再向他的中军猛杀。

徐善忠一脸亢奋地挥喝着底下的兵士不断结阵杀敌,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心思,杀死冲入阵中的李晓!

终于,经过惨痛的代价,李晓和狮心营将士杀入了徐善忠的中军军阵之间,但是此时叛军已经结起军阵,留给他的机会几乎没有!

李晓见此也知事不可为,当即策马带着众人又往右翼杀去。

身处战阵之中如何还能有多少判断力,双方早已都杀红了眼。

李晓面前只有一队队军阵和一个个敌人,他不知道自己身后有多少人倒下,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只知道自己还没死,一直往眼前杀就是了。

李晓的耳边不停地响起:

“二子!你不能死啊!”

“狗贼!我与你们拼了!”

“还我兄弟命来!”

“杀啊!杀啊!”

李晓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狮心营将士在袍泽死去时的愤怒。

眼见李晓军从右翼杀出,济宁侯当即指挥手下火枪队上前掩护。

至此,徐善忠部右翼和中军溃败,甚至中军还直接暴露在了官军的火炮射程之下。

而李晓军却也是付出了足足六百余骑和数门火炮损毁的代价。

李晓冲到济宁侯阵前的时候,济宁侯也被这个少年郡王吓了一跳。

只见李晓浑身浴血,一身甲胄破败不堪,甚至都背上了一道长长的刀伤。

“军医!郎中!快快快!替王爷包扎!”

听了济宁侯的吩咐,自有军医上前替李晓脱下甲胄,包扎伤口。

而济宁侯的一众麾下看着形如恶鬼的狮心营将士和李晓的情况,一个个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统领有了新的认识!

这是一个会打仗的狠人!

李晓双眼充红,对身后的胖虎问道:“狮心营损失多少人马?”

胖虎的声音早已嘶哑,但却也快速地回道:

“刚统计了,足足没了六百骑!现在只剩八百骑了!”

在李晓身后的一众狮心营将士也都露出了仇恨的目光,死在阵中的都是他们多年的老兄弟!

李晓从嘴中吐出一口血沫,骂道:

“球囊的徐善忠!老子活剐了你!”

“狮心营!跟老子上!干死徐善忠!”

言罢,李晓一把推开军医,抄起长槊,也不管没有着甲,一马当先地杀向徐善忠的中军。

狮心营将士一个个都失去了多年的战友袍泽,此时正在悲愤的情绪中,被李晓一撩拨,当即也都嗷嗷叫地跟了上去。

而原本正在他处传令的济宁侯,听闻这个消息都还来不及去劝,就只能看着李晓一行人绝尘而去的身影。

济宁侯望着李晓的身影不由暗暗咂舌,这王爷是真的不要命!

古来干大事者怎可惜身?!

反观徐善忠的中军,在李晓部撤回大阵之后,济宁侯就恢复了对他们的炮击,原本结好的军阵,此时早已变得稀松混乱。

结巴幕僚站在徐善忠身边也被战场的场景给吓了一跳,当即小声对徐善忠献策道:

“忠王,官军炮火犀利,若是您一直留在中军,万一不小心被炮弹波及...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不若忠王移驾左翼,只要中军回过神来,这三千官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徐善忠闻言当即大善,连忙下令中军全线出击,而自己则是带着中军旗帜悄悄往左翼跑去。

随着中军的出击,李晓率领的狮心营残部很顺利地便撕开了防线一路狠狠地杀进纵深而去。

济宁侯见此当即命令炮兵射程后移,打算用炮火远程支援李晓,这其实就有点像是拿破仑战术中的炮骑协同,只不过更简陋了一些。

而面前的这些冲来的叛军,济宁侯却是不放在心上,命令三千火枪队列于阵前,只是简单的三段射就足以让这些农民军难进寸步!

正在往敌军中军厮杀的李晓眼尖地发现了徐善忠的旗帜移动,当即大喊道:

“尔等主帅已跑,还不速速投降!?”

狮心营众将士闻言当即也是跟着大喊:

“尔等主帅已跑,还不速速投降!?”

...

而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门炮弹准确地命中了徐善忠的帅旗附近,只见炮弹掀起的泥土一把就把徐善忠的驴车掀翻,帅旗也是应声而倒。

自此,这场战役,毫无悬念!

天启七年,宣治元年,齐光武帝率京营五千余众与叛军二十万靡战河间府北,帝厮杀半日,身不着片甲,敌溃,叛军伪王率残军败走,是役斩首五万余人,俘虏十三万,史称狮心战役。

...

沧州府,山东卫所军防线。

此时卢义正率领着三万叛军死死地挡在山东卫所军的面前,名义上卢义的任务是要阻拦官军收复天津和防止官军支援李晓。

而卢义真实的目的却是要从沧州府防线撕开一道口子杀入山东,藏进山东群山之中!

至于天津府和徐善忠的死活,却不是他考虑的事!

义王不义,忠王不忠。

看着不断压上前来的山东卫所军,卢义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当即和燕篱对视一眼后,各自坐着驴车往后撤去。

跟着卢义一道撤的当然还有三万义军,只不过与卢义从容的后撤相比起来,倒是略显仓促和狼狈了。

在卢义等人身后的山东卫所军一见这种情况,当即以为这是叛军的溃逃,也不含糊,七万大军当即分成各部追赶义军。

只不过当七万大军还未向前追出三里地的时候,突然山东卫所军的中军位置平地一声惊雷。

卢义搜集了天津府全部的火药都埋在了卫所军中军所在的那个位置,此时的引爆直接是将地里的泥土掀起了几楼高。

连带着掀起的还有几千名卫所军,卢义见此情形当即指挥义军转身杀向官军。

沧州府防线,破!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快去河间府请郡王殿下 保定城,总督府。

端坐在书房之中的刘严看着这座已经被抢掠数次的总督府衙书房。

这里曾经是闫茂青的私人办公场所,也是北直隶除京城外最有权力的地方。

而现如今,经过叛军的连番抢掠,上等的名家真迹破损不堪,少有的文物雅玩也都被一扫而过。

至于书房中的那些重要公文或是藏书更是被烧成了一把灰烬。

哪怕是经过简单收拾之后,这座书房已经显着一股颓败的气象,这没由来的让刘严的心情也十分的沮丧。

随手翻看幕僚们整理好的公文和折子,刘严一双白眉皱得更深了:

“武义县,城破光复之后,城防、县衙、常平仓、驿站、兵曹等等设施尽皆损毁,新任知县请求拨款修缮。”

“河北布政使何翡贪污受贿、渎职无能、僭越郡王、以下犯上押解进京。”

“霸州府常平仓已空,请求递补…”

“张家口发现燕国游骑…”

“承德卫请求拨调军饷…”

“衡水府境内发现大批流民,请求安置意见…”

“河间府境内发现小股叛军…”

“灵寿灾民…邯郸灾民…”

刘严丧气地将手中的公文丢回桌上,一时竟对朝局生出了无力之感,这种心情在他这种等级的官员内是极为少见的。

刘严颓废地叹了一口气,打开书房走到外间,自有小厮和书童跟上。

待走到后院之时,刘严新纳的小妾正在园中指挥着下人搬弄花草和家具。

小妾见到刘严行来,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情,笑容嫣然地迎了上来:

“老爷,您怎么来了?这后院还没收拾利索呢,小心洋灰招着您。”

刘严看着自己这个爽利外向的小妾一时间倒是舒缓了几分因为政务带来的烦恼,微微一笑,但是表情依旧严肃:

“大军这才刚刚恢复保定府,你就着急带人来收拾总督府,却不知老夫接下去且有地方要跑,在这儿也待不长久。”

小妾闻言当即一惊,小声问道:“老爷意思说这保定府还不稳当?咱们还得搬家?”

刘严苦笑地摇了摇头,任由小妾挽起自己的胳膊,边走边说道:

“这倒不至于,朝廷起码还能在河北坚持个一年多,只不过如今北直隶的局势犹如沸锅,老夫按得住这个锅盖却是按不住另个,接下去一年估计得要各府各县地跑…”

小妾闻言也是露出了忧色,担忧地问道:

“那这北直隶的局势就这么危险?怪不得老爷今日带着愁容,奴家听着只觉得心疼老爷又要受操劳了。”

得了爱妾的慰籍,刘严就算是钢铁直男,严肃的表情上也是多了几分柔情。

就在刘严还打算与如夫人说几句体己话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刘严常年担任大理寺卿,如今又是官拜一品的直隶总督,最是注重威仪的,再加上今日政务劳神,见此情形不由更是大恼。

“外间怎么回事?总督府外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在刘严身边的小厮听了刘严这话,当即一个机灵往院外跑去打探。

但是自从小厮走后,院外的吵闹声依旧没有停下,这让刘严愈发感到不满。

就在刘严已经忍不住要发作之时,只见跑出去打探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道:

“老爷!外边最新传来的捷报,靖绥郡王于河间府北率五千京营军击溃徐善忠二十万大军,叛军大部尽皆投降,只有伪王徐善忠率领三万五千残军逃窜至河间府!”

刘严闻言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不可置信的神色收起。

“看来我大齐武运不绝啊,前有康宁侯,如今又有了靖绥郡王。”

一旁的众小厮见此也都感叹道:

“五千对二十万,我的乖乖,这就算是二十万头猪让五千人去杀那也够呛啊!”

“你说这一场仗之后咱大齐的军神是靖绥郡王还是康宁侯?康宁侯当年可也没这战绩!”

“那肯定是康宁侯啊,这姜还是老的辣,若不是山海关有康宁侯和蓟州侯,燕蛮子早就打进关内了!”

...

在刘严身边的小妾闻言,不由好奇地问道:

“听说老爷当初在朝中还弹劾过这位王爷,如今看来倒是个有才能的宗王呢,老爷当初为何弹劾于他?”

刘严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小妾的手掌,自顾自道:

“这位王爷天资极佳,陛下和太子都是属意这位殿下的,所以朝中对他也多有关注。”

“但说到底还是一个少年郎,在很多地方还很稚嫩,老夫身为内阁大学士是有教导之责的。”

官做到刘严这个层次,在网上便就只有一些荣誉头衔了,勋位自不必说,官位上就是只有太子太傅、少保、少傅这三个文臣最高的荣耀了。

小妾闻言一脸崇拜地看着刘严:

“说来这位王爷现在也是老爷的下属,如此大功,应该也有老爷运筹帷幄的功劳罢。”

刘严闻言老脸一红,尴尬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

“有了靖绥郡王的这一场仗,老夫对于北直隶的局面也就更有把握了,天佑我大齐啊!”

小妾见此也是颇为有眼力劲儿地不在多提,和大家一道在边上给刘严捧哏。

而就在此时一个幕僚突然领着一个浴血兵士从前院跑进来。

“启禀督帅!沧州府急报!贼兵伪王卢义亲率三万精兵袭取沧州,山东总兵轻敌冒进,七万山东卫所军一战败亡,幸赖沧州知府董大人严守城池,叛军袭附城而过,奔往宾州而去!”

消息说完,刘严两眼一黑,当即就站不住晃了一晃,要不是身旁的小妾扶持,当场就要倒在了地上。

一众小厮见此,也都是紧张地看着刘严,但又因为刘严此时在三夫人的怀里,他们也不便上前侍候。

“匹夫误我!”

缓了一缓之后,刘严这才在断断续续地出气道:

“快!快!快!快去河间府请靖绥郡王去沧州主持大局!”

“快!十万火急!”

山东,是除了河北河南以外,北方重要的产粮和耗粮大省,直隶是东林党原定的主战场,再加上干旱原因,所以直隶两省早已被东林党暂时放弃。

而山东省则是有黄河灌溉,不怕干旱,所以接下去燕齐大战,山东是最重要的战时后方!

山东不可乱!山东一乱不光是山东的产粮不能指望,甚至会产生大量的流民叛军!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捷报 顺天府,皇城。

宣治帝李检端坐在龙椅上,安静地听着百官一个个地禀告政务。

随着锦衣卫和东厂的设立,宣治帝对朝廷和百官的控制逐渐步入正轨。

新任刑部尚书出列禀告道:

“启奏陛下,关于严松案,经过臣等严审,已经查明涉案大小官员七十四人,具体名单在此,请陛下御览。”

宣治帝闻言摆了摆手,示意王大伴上前接过名单。

接过名单之后,宣治帝也不打开,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爱卿乃是刑部尚书,天下刑法,由卿宰宪,依卿的意思应该怎么处理?”

这新任刑部尚书是楚党张庸手下的,此时楚党在朝中的主要对手自然就是东林党了。

“微臣认为,应当仔细甄别这些官员,是否是贪蠹无能的,是否是颇有功绩的,有功的加以勉励,多加劝诫,有过的,依法治罪,绝不姑息!反而不应该一杆子打死。”

刑部尚书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出列反驳道:

“老臣异议!严松当政是刚愎自用,任人唯亲,观闫茂青此人,懦弱无能,却能恭居直隶总督的高位。”

“由此看来,严松用人即使是有才能的,那也是死忠与他的结党小人,若是任由这些人留在原位,他日生起歹意,恐怕危及社稷!”

都察院下面的一个监察御史闻言当即出列反驳,丝毫不顾自己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对方是吏部尚书。

一时间朝中又是吵成一团狗屎。

过了一会儿,宣治帝停下了晃荡的小短腿,笑道:

“严松乃是先帝首辅,先帝在时,严松把持朝政长达七年,天启一朝,朝中大小官员多多少少都与其有关。”

“若是弄个严党的党锢,朝中爱卿怕是多少都有牵连吧。”

顿了一顿,宣治帝将名单递给王大伴道:

“这名单朕也不看了,你就当着众爱卿的面烧了吧,其中真的有才能的,朕也不下旨警告了,昏聩无能的,自有考成法考核。”

“下一议吧!”

见此情形,楚党和东林党的一众马仔都是偷偷打量了一下各自的大佬。

只见张庸、汪义真和林世昌等人都是默不作声,毫无表示的样子。

新帝登基之初的确是要扫清朝堂来清除旧势力,但是如今宣治帝已经初步坐稳了帝位,严松的势力又在方方面面都有影响。

若是真的狠下心用力清除,必将会导致地方动荡,不利于接下去宣治帝的谋划。

此时倒不如春风化雨,由各方势力自己发挥,能分化拉拢消化多少严党旧势力,就看各方各凭本事。

待王大伴指挥着小太监将火盆端上的间隙,宣治帝淡然道:

“议下一项吧!”

“启禀陛下,如今燕国急攻之下,九边各镇都是接连吃紧,又值年底,今年的军饷还未足额调拨!”

宣治帝闻言扯了扯嘴皮,淡漠道:“交由户部着办吧!内阁尽快拟个条陈递上来。”

“启禀陛下,户部无银,今年各省的...”

户部尚书话还没说完,只见宣治帝突然打断道:

“这些事先放一放,众卿先议一议燕国顾长信杀入甘肃的事吧!”

李慈站在玉陛下一直都是闭目养神的状态,只是听到这个议程突然睁开了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世昌。

这是东林党和李慈一手主导,宣治帝幕后推动保持默认的国家大战略。

按理说三方应该都有默契才是,但是宣治帝此时提起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林世昌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给了兵部侍郎一个眼神。

兵部左侍郎见此当即出列恭声道:

“启禀陛下,如今甘肃境内干旱粮荒,又有灾民作乱,此时朝廷已经没有多余兵力能入甘肃作战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调派一得力巡抚前往甘肃,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将顾长信拖在甘肃,随后让甘肃邻省严防省界,由九边经略傅大人收拾完山西和陕西境内的乱事之后,再入甘肃作战!”

宣治帝端坐在首位不置可否,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两条短腿依旧晃晃悠悠。

就在朝议陷入沉默的时候,张庸突然站出队列高声道:

“启奏陛下,微臣前日接见两江士绅,直言朝政困难之后,两江士绅愿意捐出白银三百五十万两,粮米八十万石支援朝政!”

张庸话音刚落,朝中小小的喧哗了一阵,看来楚党为了讨新君欢心也是很下本钱了。

汪义真看了一眼张庸,当即也出列高声道:

“启禀陛下,北直隶总督刘大人前段时间指挥大军大破王口镇,缴获粮米三十万石,由山东副总兵押送,今日已经运抵京城!”

宣治帝见此情形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

“诸位爱卿办事还是很不错的,朕很满意。”

“甘肃之事以防万一,调康宁侯及麾下两万九边精骑入卫京城!”

“传旨,让刘爱卿尽快清楚北直隶民乱,各部上下务必要全力协助!”

“报~报~报!捷报!河北捷报!”

正当宣治帝在嘱咐河北的战略方向的时候,宫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声音。

宣治帝听了一个大概,只听是捷报,当即一挑眉给了王大伴一个眼色。

王大伴见此会意当即小跑着向大殿外询问。

不过一小会儿之后,只见王大伴一路连滚带爬地跑进大殿内,一脸兴奋地大喊道:

“陛下!大捷!”

“大捷啊!”

朝中百官本就对王大伴麾下的东厂有所不满,分管礼部的汪义真甚至都要出列呵斥了。

但是听到王大伴的下一句话,他当即收回了抬起的脚步。

“郡王殿下于河间府率领五千京营击溃二十万徐善忠叛军!只此一战,斩首五万余,俘虏十三余万!缴获粮米一百万石!”

朝野哗然,以五千对二十万,一战毕全功,如此武功,说李晓是太祖皇帝之下武功最盛的宗室也不为过!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慈和林世昌都是神情一紧,徐善忠是他们接下去的重要棋子,甚至徐善忠的崛起也有他们暗中的扶持。

如果徐善忠在河间府直接被李晓解决了,对于他们后面的谋划将有极大的影响。

王大伴高兴地跑到玉陛下惊喜道:

“虽然郡王爷传信说可惜让徐善忠率三万残军逃脱了,老奴刚才斗胆先禀报了好消息,陛下恕罪。”

李慈和林世昌闻言都是暗暗出了一口气,惊出一身冷汗,不由都不满地看了王大伴一眼。

感受到不满的眼神的王大伴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哆嗦看向两人,心中暗想自己最近也没得罪对方。

回过神的李慈这才想起李晓的功绩,心中-对李晓的能力更是满意了几分,当然也有几分属于父亲的骄傲。

倒是在上首位置的宣治帝,一双小腿不停晃荡,不知在想什么。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进军 河间府,城边大营。

李晓站在地图前皱眉不语,丝毫没有胜仗之后喜悦的样子。

“子劲,如今河北省内有多少俘虏和灾民?”

王子劲站在李晓的下首处,同样也是眉头紧锁:

“全河北除了咱们这里的十五万,在天津、霸州、保定各地林林总总应该有五十万!”

李晓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如此说来,这六十五万人是我们当前摆在我们眼前最头疼的问题了。”

“六十五万人光是他们每日的吃喝就足以拖垮咱们。”李晓丧气地将手中的笔杆随手丢在地图上:

“如今我们所有缴获的粮草全部都被送到了京城来为你们的计划做准备,全河北如今没有一粒粮食可以让我们调动。”

王子劲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李晓,斟酌道:

“其实可以将这些人送到运河两岸,那样的话,山东和江苏两省的士绅会很乐意拿出粮食接受这些人。”

李晓摇了摇头否决道:“不行,这些人如果到了他们的手上,必将十不存一,对他们来说给这些人有口吃的就行了,指不定整出什么惨案。”

“可如今我们手上没有粮草,直隶官府又在全力搜集粮草供给京城,他们不可能让各地常平仓帮助我们。”

闻言李晓沉默了,根据他之前的构想,河北的这六十五万人原先是李晓殖民计划的重要一环,所以解决他们的口粮问题成了李晓最重要的问题。

而摆在他面前的方法无非就两个,一个便是强留部分押往京城的粮食,另一个就是让浙党帮自己筹措这批粮食。

李晓手指轻轻婆娑,心中思考着两个方法的利弊,强留京城的粮食很有可能会影响老爷子和东林党后续的计划不说,还有可能会得罪两边。

但是让浙党帮自己筹措,一来时间上来不及,二来,浙党已经在他身上投入了很多,再过多索取,恐怕会有部分反弹。

况且浙江粮草本就只是富裕而已,再多负担六十五万人显然也是吃力的。

正在沉思时,李晓的目光不小心地瞥到了沧州府一带的态势布局,心中生出一计。

李晓微笑着指向沧州府:“子劲你看此处!”

王子劲闻言看向沧州府不解地问道:

“学生不解?这沧州府有何玄机?请王爷示下。”

李晓笑了笑,指着沧州府方向道:

“根据本王在战前得到的军报,叛军卢义尽起三万精兵杀向沧州府。”

“若是我们能让叛军杀破沧州府防线,驱赶叛军进入山东省...”

王子劲闻言精神一振,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

李晓撇了撇嘴起身往主位走去,随手将手中的东西丢开:

“死道友不死贫道,把叛军赶进山东,让他们出粮让本王出兵,不出粮就让他们体会体会河北士绅这几个月的遭遇。”

就在李晓迟疑之时突然一个兵士跑到军帐外高声道:

“启禀大统领,保定北直隶总督刘阁老急信!”

李晓意外地挑了挑眉和王子劲对视了一眼之后沉声道:

“进!呈上来!”

接过信件之后的李晓就着灯火仔细阅读了起来,笑了笑之后道:

“没想到瞌睡来了,就有人给本王送枕头。”

说完李晓将这封密信递给了王子劲,随后对着外间的胖虎吩咐道:

“胖虎,去将济宁侯和王泰、牛进三位请来,紧急军议!”

在李晓另一边的王子劲早已一目十行地阅读完了密信,这才深吸一口气道:

“此诚乃天助殿下之良机,没想到这山东卫所军如此不堪,七万对三万,居然让卢义给杀崩了。”

李晓微微一笑拿起毛笔在地图上面修改了一下沧州府的态势。

不过多时,济宁侯领衔带着王泰和牛进两将一道进入帐中。

济宁侯蒋浪,作为一位三品武侯,若是在他这一代无法建立寸功,那他的后代便只能恩封个一品将军。

但是对李晓来说最重要的是,济宁侯蒋浪是齐国少有的专精火器的高级将领。

见众人已经就位之后,李晓笑了笑招手众人来地图前就位。

李晓随手将几张干饼丢给诸将道:

“饭点时辰将大家叫来,大家边吃边聊吧。”

说罢,李晓给了王子劲一个眼色,王子劲也充分将自己代入到幕僚的身份中去,立马将刘严密信的事告诉众人。

牛进闻言撕下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含糊道:

“这山东总兵可真是个球囊的龟儿,七万人愣是让三万杂兵给收拾了,如今山东省局面堪忧了。”

不同于牛进,蒋浪和王泰没有就食李晓的干饼,王泰是因为拘谨拿在手中,蒋浪则是放在一边沉沉盯着地图。

蒋浪抬眼看了牛进一眼,这个比自己爵位高职位低的后辈:

“根据刘阁老的要求,王爷应当尽快率兵赶往沧州府主持局面,务必不能让叛军杀入山东境内,否则这民乱又要死灰复燃了。”

李晓看了一眼两人,这两人都有一定的大局观,但是更多的是站在军人层面,他们都不清楚东林党的谋划。

李晓指着沧州府道:“如今沧州府附近的山东卫所兵已经全部都被打乱,”

“这边麻烦蒋侯走一趟,持本王手令与刘阁老密信前往收拢乱军。”

济宁侯有资历有威望,同时又是勋戚,只要有刘严的密信和李晓的手令,收拢败军的难度不大。

蒋浪闻言点了点头,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敢问殿下,不知末将此行是带本部兵士,还是?”

李晓知道蒋浪的言下之意,如果让蒋浪的火器队去收拢败兵的话,估计到明年年中都不一定可以完成此事。

原因无他,火炮过重,运载缓慢!

李晓看了一眼蒋浪道:“火器队本王另有大用,调拨两百狮心营马军给你,务必要在两个月内完成此事!”

蒋浪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两个月时间实在太充裕了,充裕到蒋浪怀疑李晓清剿叛军的决心。

“王泰,给你一个月时间务必要去保定府将所有京营士卒收拢过来,带到天津府与本王汇合!”

“本王一会儿会给你一封手信,你持信去见刘总督,他会全力配合你。”

王泰闻言当即放下干饼,高声道:“末将遵命!”

经过这场狮心战役王泰已经彻底折服于李晓的军事才能之下,现如今对李晓是满腔的追崇。

一通嘱咐之后,只剩下最活跃的牛进一直被李晓放到了最后。

又是在地图上与两人划定了准确的细节之后,李晓对蒋浪和王泰道:

“如此事不宜迟,两位今晚回去赶紧准备一下,若无其他要事今夜就出发吧!”

蒋浪和王泰一同抱拳沉声喝道:

“末将告退!”

待两人离开之后李晓这才看向牛进道:

“老牛,留你到最后是有件重要的事要交付给你,就看你敢不敢办了!”

“本王已经上书朝廷表你为河北卫总兵了,也算是兑现了之前对你的承诺。”

对于牛进一开始对自己的防备和疏离,李晓是理解的,也很清楚牛进这种人更看重的是个人家族利益,而不是像王泰那样想和自己做一番事业。

牛进闻言自己即将可以当上一省总兵,脸上稍稍露出了几分喜色。

但是转念又想到李晓刚才话中的意思,似乎还有一场更难的事在等待自己。

牛进将手中的干饼放下,紧张地搓了搓手掌试探地问道:

“不知殿下所言何事?老牛也要称称自己斤两不是...”

李晓将桌面上的地图拿开露出了后面的一张世界地图,指着地图中的一处位置道:

“本王要让你在天津港附近寻找船只,横渡此处,直接以齐民被害为由攻占仁川港。”

“若是事成,本王许你一个总督之位!”

牛进闻言当即呼吸都重了几分,不可置信地看了李晓和王子劲一眼,发现两人表情不似作伪,这才又低头看向地图再三确认。

“殿下是想要进攻海外,掠海外之财粮解决朝廷难题?”

李晓摇了摇头,指着仁川港位置一字一句道:

“你若是能占住此处,本王后续将往此移民六十五万,仁川港将成为我大齐的第二个天津府!”

一个府级行政建制看起来似乎大不如一省总兵的位置,但是要这其中必须要清楚一件事,在仁川港的总督可就相当于在海外的土皇帝!

不同于齐国境内的各地行政机构,在那些地方当行政主官看起来像是土皇帝,但是上面压着各级上司,还有巡抚、巡按御史、外派太监等一大堆惹不起的祖宗。

而境外的总督却是实打实的土皇帝,对于境外土着来说更是生杀予取,没有任何人会因为土着的死活弹劾他。

见牛进依旧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李晓知道他的顾虑,因为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落实在任何书面文件上。

也就是说如果牛进接了这个差事,那这件事就是他自己个人的意愿,成了,李晓会接手他的成果,但若是不成,他牛进死了也是白死,少不得还要连累家族。

“此事你先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明日本王将进军天津府,在京营大军聚拢之前你都有反悔的机会。”

...

顺天府,皇城御书房中。

宣治帝坐在自己的书案之后细细阅读着手中的奏折,头也不抬地问道:

“太子,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李慈小心翼翼地伺候在宣治帝身边,仔细核对司礼监的批红:

“儿臣认为晓儿此次虽然做的不错,但还是不宜大赏,否则不利他日后给父皇办事。”

宣治帝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御批之后,反而感叹道:

“先帝在世,朕眼瞅着国家衰败,先帝却愈加胡闹,他只知道通过严党把持朝政就以为江山无虞了。”

“殊不知我大齐已经到了沉疴难起的地步,他还以为当年我真和先皇后有什么事,呵!”

李慈闻言手中动作一滞,脑门上流出一滴冷汗,宣治帝篡位之事是他们祖孙三代人都知道的事实。

甚至李慈和李晓还是深入参与此事之人,但是知道归知道,这些事却不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的。

宣治帝放下手中的奏折,转头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沉声道:

“当年后宫宫女将朕引到椒房殿的时候,朕就知道这是东林党的谋划,朕也知道先帝会赶来撞破。”

“但朕还是进了椒房殿,还是如了东林党的意,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慈再也不敢侍立,当即害怕地跪下了,将脑袋深深埋在地上。

“父皇恕罪,儿臣知错!”

宣治帝看了一眼李慈,将手中的奏折摔在李慈的眼前:

“东宫侍卫撞见城东冤案一事,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门道?!这冤案到底是东林办的还是锦衣卫办的,朕不知道?!”

“你怎么就能这么幼稚,这种打着查冤案最后查到锦衣卫头上的蠢事,你也会从了东林的心思,让人当枪使?!”

李慈闻言将头埋得更深了,颤颤巍巍道:

“父皇,最近厂卫的确有些嚣张了,明目张胆在朝中大臣家中安插探子,如今朝中怨声载道,长久下去恐非善事啊!”

宣治帝气急不过当即站起身来,一脚将李慈踹翻骂道:

“厂卫是咱们李家的奴才,你不想着管好这个家,先想着整自家的奴才,你是昏了头了?老子当年就应该把你攮进墙里!这点道理都不懂,你比晓哥儿差远了!”

李慈被踹翻之后当即牛脾气也起来了,争辩道:

“父皇,圣人有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由此可见君臣之间当以互相尊重,君王若想行圣事,当行王道!”

宣治帝看着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李慈,当即感到一阵牙痒痒,教训的话到嘴边又是生生忍住。

缓了好一会儿,宣治帝这才沉声对外间的王大伴吩咐道:

“传旨!太子李慈,行为狂悖,不知礼数,质学浅薄,夺其御书房,朝议观政之权,今日起于东宫中专心读书!”

“另,传旨礼部,让他们筹备一下,朕有意立皇孙李晓为皇太孙!”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进天津府 天津府,府城内。

昔日北境第一河海大港,今日却已破败到港口堰塞,城内尸体灾民遍地的境况。

李晓策马走在破败的街道之上,看着那些街边无人敛收的尸体,还有神情木然的灾民,很难想象这里原先是北方商贸最繁华的地方。

跟在李晓身后的顾英红见此情形更是咬牙切齿,恨声咒骂:

“这些黄贼真是该死!便是燕蛮子寇边造的罪孽也不如他们!本姑娘只恨当日在战场上没有多杀一些黄贼!”

“果然这些乱民一旦成为暴民尽皆不可理喻,合该杀光!”

顾英红当日时随着李晓一起直接参与狮心战役的,一路上亲自跟着李晓从万军阵中来回厮杀。

在那一天,她真正见识到了战场的残酷和无奈,看着那些哀嚎的士兵和黄贼,在那天她也第一次对自己坚信的正义产生了怀疑。

杀来杀去的都是大齐的子民,又有何意义?

但是直到今日,她看着街边那些衣衫不整、表情呆滞的妇女,那些鬼鬼祟祟在各处民宅之中穿梭的身影,还有那些吵翻天的婴孩啼哭声。

直到这一刻她明白了那日厮杀的意义所在,行侠仗义也好,战场杀敌也罢,她都是在维护一个秩序,一个由大齐皇室为代表的的秩序!

只有秩序才能为百姓们带来安稳的生活!

李晓看着义愤填膺的顾英红,轻声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看着自己面前发出如此感慨的李晓,顾英红不由一怔,她对李晓的感情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特殊。

从一开始两人相遇时,她天真单纯,他神秘莫测,到后来得知李晓身份之后的震惊和怀疑。

再到现如今,两人一起参加了狮心战役,她亲眼目睹了李晓是怎样创造奇迹,李晓也是个会受伤,会红着眼杀戮的普通人。

但是结合李晓所做的事,李晓的身份,李晓表现出的能力,她又觉得对方不是一个普通人。

崇拜、敬佩、少女青涩的爱恋以及那一份对皇室郡王这重身份的敬畏和拥戴,掺杂在她的心头不知如何面对。

特别是李晓郡王的身份压在她的心头如同一座大山,太祖祖训,勋戚与宗室不得结亲!

光这一条便就堵死了她与李晓未来的可能,而且女儿家的自家事自家清,即使李晓能破除这道规矩,皇室也不会允许一个在外抛头露面的女人嫁入宗室的!

两人信马走在街道上,一时间相顾两无言,不知过了多久,李晓这才对顾英红温和地笑了笑:

“无论这大齐的江山破败成什么样,我都有信心将它修补好!让他再现成祖时的辉煌!”

言罢,李晓轻磕马腹扬长而去,高声道:“今日,就从这天津府开始!”

跟在李晓身后的则是一众冷漠肃杀的狮心营骑士,他们一言不发,对四周的惨景视若无睹,扬起一阵灰尘随着李晓绝尘而去。

看着绝尘而去的李晓,顾英红神色复杂,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一路快行,李晓带着狮心营很快就来到了天津府卫指挥所。

因考虑到城破时天津府知府携阖府家眷殉国,而且自己并不分管地方政府,所以李晓这一次没有选择入驻天津府府衙。

反观天津府卫指挥所是河北境内除了保定府最大的军事指挥机构,其所在地有很大的一块空地用来安置万把人的军队。

如今李晓进城之后迅速地指派熊击营的步卒,也就是原先济宁侯和牛进的部下掌控四门城防。

而他自己则是带着一千余骑狮心营直扑指挥所而来。

一进了指挥所,只见指挥所中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和被破坏的防御设施,显然在这里也发生过一场血战。

李晓丝毫不避讳地拉过一张板凳坐在了大堂上,示意胖虎在外间守着,至于顾英红则是指挥着几个亲兵替李晓收拾出一个临时军帐出来。

李晓随手拉过一张桌子将事先得到的天津府城防地图铺开,对王子劲问道:

“子劲,你久居边境,深知边境军政的门道,不过明年燕国大军就要杀入中原,我想听听你或者说你们东林到底打算怎么打这一场仗!”

王子劲闻言神色肃然,赶忙凑进前去,低声道:

“其实学生对这些事情的具体细节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大体战略因是傅大人定下的,所以学生多少知道一些大体走向。”

李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大事,事关国家战略,的确不可能是一个心腹幕僚能了解全盘的。

“傅大人和林大人的第一步计划就是驱赶流贼清理河南河北两省,先把中原主战场打扫干净,并且完成初步的军粮筹备,保证京城可以在围攻之下坚守三年以上!”

“第二步,则会由傅大人在大同进行战略性撤退,会往西撤到燕山附近,并且甘肃和陕西诸镇也都会后退至汉中、湖北一线,彻底让出三省。”

“如此一来,燕蛮大军一路就可从山西进河北,一路就可从陕西进河南。”

“第三步,则是等燕国大军汇集中原之时,蜀军出川走甘肃、榆林、银川几镇,楚军北上西安,傅大人和康宁侯一个从燕山卫杀下,一个从山海关杀下,江南各省之大军和漕运兵丁走运河,携山东卫所军杀入中原,就是耗也把燕国大军耗死在中原!”

“第四步,耗死燕国大军之后,大军北上,收复辽地!”

随着王子劲滔滔不绝的一顿演说,李晓顿时听蒙了,这也能叫做战略?

李晓扯了扯嘴角问道:“那你们可有做什么后备方案?比如哪一步不成功之后的走向?”

王子劲闻言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指望着你们根据这些事情建立什么风险模型,但是起码风险控制,后备预案,细节控制以及清晰的分工职权,这些总该有吧。

李晓深吸一口气之后,看了一眼王子劲,心道果然是书生空谈误国。

虽然如此但不能否认王子劲依旧是个人才,是个不错的辅助型人才,只不过是常年待在东林那边视野有点狭隘了。

李晓叹了一口气道:“不管这些了,眼下我们还是把天津府经营好吧,在我的计划中天津府将成为一个极重要的环节,子劲有何良策可助我掌握此处?”

宏观战略是不指望东林党了,官场争斗他们倒是一把好手。

王子劲闻言一愣,细细思量了一番也算咀嚼出李晓的潜台词了,这位王爷想要将天津彻底打造成他的自留地!

王子劲小心翼翼地思量着,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如果他真的替李晓办成了此事,这可就意味着他彻底脱离东林党,站到了李晓这个郡王党这边了!

再三思量之后王子劲终于做出了决定,沉声道:

“回殿下的话,要掌握天津府无非五点,地方、三府、百姓、漕运、商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论天津策 听了王子劲的话,李晓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既是李晓对王子劲的考验,却也同时是对王子劲的请教。

关于王子劲说的这五点,李晓也是认可并早已想到的,只不过他的夹袋中可用的人才不多,所以关于怎么掌握这五点,他还处于头痛之中。

王子劲得了李晓的示意继续往下说道:

“先说三府,知府之下有同知、推官、经历、知事,这些官职都分管天津府内民政、刑名、漕运、海防、盐政、河事、官文往来等等,若是殿下想要掌握天津府,整个府衙的这些官职须都得出于帐下。”

李晓点了点头,顺势抛出了自己真正的难题:

“如今天津府内大小官员尽皆殁于破城之战中,这官员任命又是总督衙门和吏部的事,不知子劲有何良策?”

王子劲既然能提出这个问题,显然已是成竹于胸了,当即低声道:

“这天津府之任命按道理自然是应该由总督衙门上文,吏部核对商议,交由陛下和内阁批复的,但是如今天津府却也是殿下的驻节之地,此间情况殿下最是清楚,也可上本奏给陛下,表明情况。”

“如今殿下刚立大功,朝中必是在苦恼如何赏赐,殿下之所求,陛下定当仔细考量。”

李晓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但是本王疏于朝政,认识的贤良之士不多,也没有什么可信之人…”

“殿下糊涂,眼下不就有许多可用之人在殿下眼前?”

李晓不解地问道:“子劲何意?”

“严党!”王子劲看了李晓一眼沉声道:“自从严松下狱之后,北直隶各地地方官员都是战战兢兢,他们当日依附于闫茂青之下这才能在北直隶各县府任职的。”

“殿下若是能在北直隶挑选一些可堪大用的官员充实府衙,这些人必会犹如溺水之人见到泅木一般积极忠诚。“

“比如,大城县的那个知县看起来就是个会办事的,不如调他来当知府。”

“而且学生素闻殿下与浙江士绅交好,可以去信给浙江士绅,举荐些人才上来,充实到天津府各县缺补之上,这样上下制衡,也能解决地方问题,顺带防止严党死灰复燃。”

李晓一听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子劲此意无非就是把原先严党的官员挪为己用,严党空出来的位置则是让浙党那些在家候补的举子进士来消化。

这样整个天津府从中枢机构府衙到地方机构县城就都在李晓的掌控之中了。

李晓点了点头,沉声道:

“子劲妙计,如此本王一会儿就在战报中推荐一下大城县县令,并给浙江友人去信一封。”

“那不知,漕运、百姓、商贸该如何解?”

王子劲低头看向天津府地图,指向地图上的运河码头道:

“漕运者,关乎南北贸易交流,货物流转,甚至是之后中原大战我军最重要的补给线和进攻线,所以关于这点陛下和东林都不会轻易放手,如今姚鼎臣眼看就要坏事,就看朝中决出最后的结果了。”

“至于百姓和商贸,只需殿下安抚好境内灾民,重建天津府,民心不愁归一,商贸之事学生并不擅长,请殿下恕罪!”

李晓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

“子劲能解决三府和地方问题,本王就已经是大有所获了,至于其他,不妨徐徐图之!”

“关于日前此战之奏报就由子劲代本王写一下吧,至于其中请功的内容,除了给牛进讨个河北总兵和王泰晋为熊击营主将以外,着重写一下本王属意调集全部京营骑兵单立狮心营一事,其余小事,子劲斟酌之后给我过目即可。”

王子劲闻言当即躬身称是:“学生遵命!”

走到房门外的李晓突然停住了脚步道:

“记得给你自己求个天津府同知的位置,本王有大用!”

王子劲闻言一愣,看着李晓离去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要知道王子劲以前一直都是以军中幕僚的身份在各位大佬帐下办事,但是军中幕僚毕竟是军队系统,虽然能有编制,但那也是武官编制。

即使日后被哪位大佬看重,外放出去极大可能也只能是某个卫指挥所的经历。

一旦进入军队系统,朝廷为了防止出现军政勾结的现象,是极少允许有人从武职转为文职的。

至于文职几乎是不可能转为武职的,投笔从戎,说白了不过是文职兼任武职罢了,那也只是大佬的特权。

像他那样豁出性命,替东林党背黑锅当毒丸,也只是事成之后许了一个知县缺而已。

可是他王子劲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儒学书生,他也向往着能像科甲正途的进士们一样为官施政。

以往希望渺茫的他,今日终于在李晓的帐下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虽然是以举人的身份补的同知缺,但是这又何妨呢?

抱上郡王爷的大腿,还怕坐不稳这个位置?!

只见王子劲朝着李晓的背影跪伏下去,脸上涕泗横流,口中高呼:

“子劲谢殿下再造知遇之恩!愿为殿下誓死效命!”

...

离开指挥所之后李晓径直来到了狮心营的营地,此时众将士正在安营扎寨,各自忙活着。

警戒守备的士兵看到李晓后当即行礼道:

“见过大统领!”

李晓点了点头对士兵和胖虎吩咐道:

“传令全军,到校场集合,本王有要事传达!”

不过一会儿,众将士就都来到了校场之上,一千余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这些人全都是经过沙场血战的精锐。

李晓站在将台上看着底下众人高声道:

“前些日子,本王带着你们打了一场大胜仗,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胜仗!”

“打了胜仗,本王和你们的把总们自然都有封赏,你们也有大把的赏银,加官的加官,进爵的进爵,一个都少不了你们。”

出来打仗卖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除了一出生就注定的军户以外,大多数后来参军的士兵哪个不都是家里过不下去了,参军拿安家费?

众将士闻言都在场下放声笑了起来。

“还是给殿下卖命敞亮,不像之前的曹爵爷,那么抠搜。”

更有胆子大的在底下编排起了前任主帅。

李晓微微一笑,继续高声喝道:

“但那些都是朝廷给你们的,陛下给你们的!还有本殿下要给你们一份,一份独一无二的!”

众将士闻言在场下都是眼前一亮,主帅自掏腰包单独封赏这在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毕竟他们都是亲卫,广撒银两,多施拉拢也不少见。

李晓一眼扫过众人慨然道:

“日前一战,我等五千胜二十万,看似一场旷世大胜,但是我们狮心营也足足牺牲了八百人!”

“这八百人都死在了随本王一道冲锋的路上!死在了尔等的身边!”

“我知道,这些人虽然死了,但是朝廷会按照规矩给他们家人拨下抚恤,尔等身为袍泽,日后也会对他们的遗孤多加照料,但是这些都还不够!”

李晓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顾英红,笑了一笑高声道:

“自今日起!所有我狮心营在战场上牺牲的将士,他们的遗孤,本王负责照料!愿意来天津府过活的,尔等帮忙接来,本王在天津府城附近赐田赐宅!”

李晓这个承诺顿时让底下众将士熙熙攘攘地讨论了起来。

要知道在古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小山村里长大的,好一点的也就是县城附近,而府城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

至于在府城附近安家落户那更是不敢想的,而李晓的这个承诺却是一下子让他们从山野乡民有机会变成真正的城里人!

而且若是这些人搬到这里来,自己这些袍泽照顾起来也更加方便!

这些人都不禁想着,若是自己死了,家中人能有这样的安排对自己来说到也算是一个善终!

一时间狮心营众将士看着李晓的眼神也热忱了起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感情上认可李晓!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石室 看着一众变了神色的狮心营将士,李晓继续添柴加火道:

“而那些在战场上生还但却受了伤,落了不良的伤兵,本王也不会像其他军那样只是发给些遣散费和抚恤费便就打发你们回乡,只要你们把家人接来,同样是在天津府城附近赐田赐宅!”

“不仅如此,本王还会给伤退的老兵在卫所里安排差事,做个教导,替本王训练军队,拿月俸!”

李晓此话一出,场中登时就安静了下来,一众狮心营兵士安静地盯着李晓沉默不语。

“王爷高义!卑下愿为殿下效死命!”

突然不知从狮心营何处传出一声高呼,一众兵士一个个也都跟着跪在地上高呼:

“王爷高义!卑下愿为殿下效死命!”

“王爷高义!卑下愿为殿下效死命!”

“王爷高义!卑下愿为殿下效死命!”

...

随着一个个兵士的跪下,一声声高呼响起,李晓知道这一刻,狮心营才算真正的一支可用铁军,一支真正属于他的铁军!

李晓举起拳头高呼道:

“胸怀狮心,有往无前!狮心营,万胜!大齐,万胜!”

一众兵士见状也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器跟着高喝道:

“万胜!万胜!万胜!”

在人群远处的顾英红见此情形,不知是被氛围感染的,还是的确与狮心营一道产生了感情共鸣,一时间也是红了眼圈。

看着远处那个如同狮王一般的男人,顾英红又想到两人之间的障碍,突然心中闪过一丝决然,一咬牙便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

京城,刑部天牢。

一件隐秘而又赶紧的牢房外,四五个刑部快手日夜巡守着,甚至这些快手也是身处一个诺大的牢房之中。

牢中牢,刑部天牢中最高等级的监禁条件,先是将一间单独的石室建成一座牢房,而石室内又建起一座单人牢房。

牢房之中一个佝偻的老人安然地盘坐在锦塌之上,既不说话,也不乱动,仿佛一个活死人一般。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突然从石室外走进了一位正二品的红袍大官,在他身后则是跟着十几名快手。

随着红袍大官的进入,原本正在石室内值守的几个快手连忙恭敬地行礼道:

“见过部堂大人!”

红袍大官也不看这些快手一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牢房内的老人,随口道:

“你们都在门口候着吧,本官有话要单独问严松。”

石室内小牢房关押的老人赫然就是前朝首辅,严党首领,严松!

一众快手闻言当即远离严松所处的那个小牢房,但也没有离开石室,只是远远地守在石室门口。

能关在这里面的案犯,无一不都是钦旨特办的要犯,便是刑部尚书也不能擅自释放,所以这些快手按照规矩只能避得远远的,却不能离开。

红袍大官客气地朝严松拱了拱手,客气道:

“严老,好久不见。”

严松闻言只是睁开眼瞥了这名红袍大官一眼,哑着嗓子道:

“这位大人是什么来路?老夫与你没什么印象...”

红袍大官闻言不由感到一阵尴尬,自己这边套近乎地说一句“好久不见”,但是严松却说根本不记得他这号人。

但即使是严松让他这么难堪,他的脸上却也丝毫没有露出任何不恭敬的表情。

因为严松说的是事实,他荆士显在严松当权的时候,的确只是一个小卒子,只是一个区区的顺天府治中。

区区五品小官,的确还不够严松看的,若不是严党倒台,楚党在随后的政治风波中步步为营,张庸做上了建极殿大学士,分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他荆士显这个小卒子还做不上刑部尚书这个重要而又显赫的位置。

荆士显笑了笑,自顾自地走进牢房之中,看着严松自我介绍道:

“严老说笑了,当日天启一朝,您权倾朝野,学生区区顺天府五品治中怎能入您的眼,只不过是学生在大朝会时见过严老的风采,这才冒昧套了个近乎。”

严松闻言点了点头,睁眼看了荆士显一眼,随口道:

“原来是楚党的人,呵,东林难道就分给你们一个刑部?那可还不如老夫在的时候。”

荆士显闻言当即一愣,他没想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严松一听自己以前的官职就能立马知道自己所属的势力。

这能把持一朝权柄的权相,果然不容小觑!

“严老说笑了,如今张阁老恭忝为建极殿大学士,分管三法司,所以咱们楚人的局面倒也还算宽裕了些。”

严松看了荆士显一眼,发现对方明显没在骗自己,好奇道:

“东林把三法司整个都让给你们了?他们这是昏了头了?自毁长城?”

三法司历来是党争之中的马前卒和尖头刃,主动放弃这三个部门全部的掌控权,无疑就是把刀剑递给对手,自己任人宰割。

而且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也不应该让这种权力失衡的事情发生才是!

荆士显闻言笑了笑,耐心解释道:

“如今陛下设立了锦衣卫和东厂,分别选派功勋子弟和内宦在里当差,他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主地方,一个主朝廷,监察百官,侦缉天下,但有所查皆下诏狱,司礼监驾帖一下,大小案件无需经由三法司,尽在诏狱完成。”

听到这儿严松登时把眼睛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们昏了头了,让汉王把这两个衙门立起来了?!”

对于皇帝来说,厂卫一旦立起来,除非遇到脑子有问题这才会出手废掉,否则这两个衙门算是正式加入了大齐的权力序列之中。

而对宣治一朝的文官们来说,他们也将被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的士林唾骂,就是他们无能,这才没有将此事挡下来!

荆士显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由不得我们不让,李晓用先皇后和钱氏的猫腻掀起党锢大案,谁要是在那时候顶上去,谁就是谋逆先帝。”

“如今厂卫对我们六部的渗透日渐严密,学生这刑部尚书做的也不好受啊。”

“前些日子刚准备了一个引子,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让陛下给剪了,太子都被发落会东宫了。”

严松闻言不由放声大笑,笑着笑着便就咳嗽了起来:

“哈哈哈!东林也有今天,作茧自缚!他们用后宫害了先帝,今日就是由他们自己亲手放出的猛虎伤了他们!”

“只可惜啊!只可惜老夫当日没能在李晓还未起势之前行雷霆手段将其覆灭!”

“唉!”

随着严松的一声长叹,场中也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过了许久荆士显这才出声道:

“其实学生这次来,是受了张阁老的嘱托,来问一问严老,之前那件事,您可还有意向?”

严松怪笑了一下之后,不再理会荆士显,不屑地回道:

“你们做的那叫人事?你回去告诉张庸,哦,不,告诉楚王和宁王,老夫用不着他们担心,十年内,宣治帝还不敢拿老夫怎么样!”

“而且,老夫也有后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张 独乐寺 天津府,独乐寺。

寺中也不知是因为战乱还是清场,除了一众僧人沙弥之外,却无一个知客。

一众僧人恭立在门前,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不过多时,只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身儒衫儒袍,身后带着近百名面含煞气的精锐骑兵朝着这座古寺冲来。

骑兵冲锋的架势犹如洪水一般,倒让在在门口久侯的一众僧人吓了个胆寒。

待得策马冲到庙门前的时候,李晓翻身下马,自有胖虎接过他的马鞭。

一个为首的老僧见李晓的架势,当即就弯腰屈膝打算行礼:

“贫僧,独乐寺主持…”

李晓随手一摆自顾自地往寺内走去道:“免了吧,不必守着,都散了。”

随着李晓的入内,一众骑士也快速地分为两队,一队策马成行,每骑之间隔开距离,开始绕着独乐寺巡守。

而另一队则是快速翻身下马跟着李晓和胖虎、王子劲一道进入寺中,只留下一众僧人站在庙门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进去吧,怕冲撞了李晓,不进去吧,待在门口也不知道做什么。

茫然等待了一会儿,只见老主持长叹一声,沉声道:

“我等出家人当以修行为重,不应以物喜以己悲,尔等随我一道在此处打坐修行。”

“只要心中有佛,哪里都是莲花座下。”

一众小僧看着方丈如此自我排解,一时间都不由露出了敬佩的眼神,三下五除二之下就化解了自身的尴尬,顺带还凸显了自己的品格。

进入寺中的李晓径直往大殿走去,只见大殿内已经有一男一女在内。

大殿内的两人见到李晓,当即起身行礼就要跪拜:

“睿之(封嫣)参见郡王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李晓见此上前扶起了封嫣,对着贺睿之道:

“贺先生快快请起吧,我与先生识于微末,先生又是方外之人,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说完李晓又指着王子劲介绍道:“此乃王子劲,原是九边经略傅博仁帐下参赞,如今在本王帐下办事。”

贺睿之闻言笑了笑,依旧做足礼数之后,这才起身掸了掸僧袍,对着王子劲颔首示意之后,才对李晓笑道:

“恭喜殿下于河间府打了一场绝世胜仗,如今天下人人皆言殿下武功不下成祖。”

大齐成祖乃是太祖皇帝的第四子,也是诸子之中最能征善战的一位。

成祖继位之后御驾亲征远征漠北,立下无数赫赫武功,算是大齐历史上除太祖皇帝以外最擅长兵事的皇帝了。

李晓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自家事自家清,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些战绩是远远无法与成祖相比的,成祖对阵打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敌国精锐,而他至今为止面对的其实都是些农民军而已。

“贺先生还是莫要奉承本王了,此番致信叫先生过来实乃有事相商。”

贺睿之点了点头引着李晓往殿后行去:

“贫僧见到殿下的书信当即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天津府了,不知殿下信中所说关于天津府的官位一事….”

李晓见贺睿之这副猴急模样,断然没有了以前的淡然从容,心中不由好笑:

“不瞒先生说,如今本王已经收服天津府全境,河北境内各府县也都开始剿匪平乱,大体上河北总还算是清净。”

“而这几日本王思来想去之后,天津府一城地处永定河与大运河的交界处,又是北方少有的出海口,实乃一处要冲。”

“本王有心将此地收为己用,具体章程已经上奏给皇爷爷了,据本王估算,此事把握很大。”

贺睿之闻言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是计算起了李晓这番话里的意思。

李晓见贺睿之如此模样也不愿继续浪费时间,当即挑明了道:

“原先筹办证券行时赚下的银子也用的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不是在忠信公司的帐下就是被皇爷爷拿去了。”

“如今天津府百废待兴,本王又有六十五万俘虏要处理,这到处都要用钱粮,粮食你们可能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银子想必是不缺的吧?”

贺睿之点了点头,对于浙江士绅来说,别的不知道,银子肯定是不缺的,但是如今局面光有银子有什么用?

六十五万俘虏总不可能吃银子吧,这些人总是要吃粮食的。

“银子问题的确不大,可士绅们虽然忠于殿下,却也不能就这么白给...”

李晓看了一眼王子劲,示意对方来解释。

王子劲见此刚忙解释道:“贺先生,王爷的意思是,天津府如今百废待兴,肯定是要调用一些原地方上的官员的,而这些人掉到天津之后,地方上就会空处不少位置...”

“素问江浙一代多是学识渊博的有识之士,有志于朝政的进士举人更是数不胜数...”

贺睿之闻言笑了一笑,这话的确是不太适合由李晓说出来,凭白倒有点像是卖官鬻爵了。

天津府辖下足足六个县,这空出来的就是六个县令,还不算上县里的辅官,如此说来,一笔银钱换这些位置,倒也不算一份太差的买卖。

况且天津府是李晓打算作为势力根基经营的,在李晓手底下干事,总好过被外发到其他党派省份下面当官,只要差事办得妥帖,在皇孙系的势力中自然不愁晋升机会。

原北直隶按察使周瑞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念及于此,贺睿之当即双手合十笑着道:

“殿下的想法贫僧会如实转告给浙江士绅,一月内必能给殿下答复。”

说话间贺睿之已经领着几人来到了独乐寺的后院禅房,引着众人坐下之后,李晓又道:

“其实除了刚才子劲所说之事以外,本王还有一事。”

贺睿之低眉顺目地回道:“王爷但说无妨。”

李晓干脆道:“海船,本王需要海船,而且本王需要在天津造海船。”

其实这也是李晓的无奈,在大齐只要是谁想造海船,特别是大型木制海船,那就绕不过江南士绅这道坎。

原因很简单,造船需要木头,需要大量的百年甚至千年的大树,南方也有这些树,但是不如川蜀的确多!

而川蜀地区的参天大树要怎么运到天津造船呢?走陆运?显然是不可能的,光是蜀道的险峻就否决了这个方案。

所以只能走水运,在四川贵州砍了大树,几颗大树用绳索连好,然后丢进长江之中,就像纵舟一般由人将木头沿着长江运到江南,然后再从江南运到天津。

当然,最好的办法其实还是就直接在江南造船,但那里是东林的老窝,李晓可不敢在那里有什么小动作。

贺睿之闻言缓缓坐下,犹如老僧入定一般不再说话,过了许久这才道:

“殿下,海船一事,咱们还是应该要从长计议...”

李晓见此自然清楚贺睿之的意思,海贸一事牵扯诸多沿省士绅的利益,现在大齐的海贸局面说白了就是几大海商多年来形成的默契。

李晓如果想要强行加入进去分一杯羹,其中的反弹和攻击可想而知。

当然李晓既然提出这个提议肯定是准备好了自己的筹码,只见李晓收起温和的笑容看向贺睿之平静道:

“你可以告诉那些海商,本王有了海船之后保证不去抢他们的海贸生意,反而本王可以同意他们走海运来天津勾连南北。”

李晓这一招可就相当于抽了漕运总督的釜底薪了,若是海运可以成行,漕运势必受到冲击,无论是权势还是其中的利益肯定会大为受损。

但饶是李晓开出这样的条件,贺睿之依旧只是动了动眼皮,坦诚道:

“不敢欺瞒殿下,此事的确不是贫僧能做主的,事关其他省份的海商,其中关节颇多。”

李晓见此当即起身往外间走去:

“既然如此,就如本王出京时所言,本王想要和浙江的海商见一面谈一谈,贺先生请受累尽快安排。”

贺睿之也知道今日自己算是恶了李晓,当即也是点了点头道:

“其实殿下若要海运,只要拿下一人,此事完全可以不用求到那些海商头上。”

李晓止住脚步问道:“谁?”

“漕运总督姚鼎臣!”

“他?”李晓怀疑地回道:“东林不是想要炮制他么?他怕是自身难保吧。”

刘严为了对付姚鼎臣,甚至都故意把天津府丢了,只为了给姚鼎臣扣帽子,而且漕运事关东林接下去的计划,东林对此事的决心很大!

贺睿之含笑摇了摇头:“姚鼎臣此人远非殿下想得那么简单,否则新朝初立,官员多有调任,为何独他能留在原位不受影响?”

李晓平静而又沉默地看了贺睿之一眼之后,转身走出了禅房,看来浙江人也不是全心全意地投靠向他,这其中更像是天使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

天使投资人更看重的是日后的回报和退出投资,股权变现的机会,但是治理国家更讲的却是双方的执政理念是否相契。

而浙党与李晓的关系似乎就是天使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随着李晓的公司管理层加入了王子劲这个代表东林的缓冲器,两者之间的关系也逐渐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小,但却也真实存在。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寺中小道 待李晓走出禅房之后,封嫣为难地看了贺睿之一眼之后,随即就快步走出禅房直直朝李晓追去。

听到身后莲步轻移的声音,李晓嘴上微微一笑,摆手示意胖虎和王子劲暂时别跟着自己了。

不等封嫣开口,李晓倒是先开口问道:

“事发突然,致信给你们时刚进天津,一路舟马劳顿辛苦了吧?”

封嫣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嫣然地笑开,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她原先见李晓与贺睿之谈得不愉快,生怕李晓会迁怒于她。

恋爱中的女人,可能就是这么卑微吧,或许只有被动方才是如此...

“王爷言重了,贺先生一见您的信件就打算连夜快马赶来天津的,是奴家非要一道跟来,这才协调了最近的大船从永定河赶来的。”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自然地牵过封嫣的嫩手,两人相携走在寺院的小道上。

“我知道你与贺睿之情同父女,我与他之间只是单纯的公事矛盾,对于他本人我没有任何成见,你无需担忧。”

封嫣被李晓牵手的举动搞得一阵脸红,但是心中更多的是甜蜜,原本顾忌李晓封了王爵的事情居然也被抛到脑后。

只见平时素来恬静得体的封嫣大起胆子,直接伸出另一只手挽起李晓的手臂放入自己怀中。

李晓倒是没想到素来讲究知礼得体的封嫣能做出这种类似后世情侣的亲密举动。

恍惚间李晓似乎回到了穿越前与初恋相依走在校园中的日子。

两人都无声地笑了笑,揭开那些烦人心的俗事不讲,一个身着月白宽松缁衣,一个儒衫儒袍,两人走在独乐寺的小道上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从庙中前院传来了一阵短沉的钟声,庙里的香火带起几率香烟飘向天空,只留几分若隐若现的香气在两人的鼻尖。

“奴家在京城的时候听说,陛下打算正式册封王爷为皇太孙了,册封大典之后说是就准备给您完婚...”

李晓闻言迈开的脚步缓缓放下,轻声叹了一口气看向封嫣,自己终究是来到了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到那个能与女孩子嘻嘻哈哈打闹的年代。

在这个世界他是大齐的郡王,未来的皇帝,肩祧着一个国家的未来,是这个世界上阶级最高的存在。

李晓拍了拍封嫣的手,宽慰道:

“我这段时间也有暗中调查,何氏之事非常复杂,而且中原将逢大变,估计连册封大典都不能成行。”

封嫣听了李晓这话,心中先是一喜,只要李晓一天没成婚,他们这样最多就算不明不白,若是成婚之后,封嫣还和李晓接触那就变成了世俗妇人口中的狐媚子了。

但是又仔细一分析李晓话中的意思,似乎和李晓配婚的那个何氏来历并不简单,而且接下来中原还有大乱。

封嫣捂住自己小嘴,惊呼问道:

“乱民不是已经被王爷平定了么?怎得还会大乱?”

李晓叹了一口气,这些事情涉及到极高的机密,等闲不可提及:

“此事颇为复杂,接下来中原还有大战,本王现在每天也都是如履薄冰,如此着急叫你们南下也是因为这个,等真正的大乱来临的时候,你们还陷在京城反而不好走脱了。”

“趁现在大运河还未被阻断,赶紧南下吧,京城也并不安全!”

封嫣闻言更是惊讶,心中对李晓安全的担忧更甚了几分,不由问道:

“这...这连京城也有危险?如此严重?那王爷您...”

就在李晓打算宽慰封嫣几句的时候,胖虎突然快步走到李晓的身后不远处高声道:

“殿下,锦衣卫指挥使元槐密信!”

李晓闻言歉然地看了封嫣一眼,随后快步走向胖虎接过密信。

“傅博仁兵败,撤往太原,大同陷!”

短短一句话几个字,李晓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转头对封嫣道:

“你赶快准备一下,尽快南下,北边马上就要待不住了!在南边等我,我会来寻你的!”

封嫣闻言一愣,下意识就想伸手拉住李晓问个清楚。

李晓见此当即掏出一块玉佩丢给对方,挥了挥手高声道:“在南边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

淄博府,至圣先师宗祠。

至圣先师,其实是早古时期的一位圣人大儒,因其创建了儒学,所以天下读书人全都尊其为祖师爷。

历代各朝皇帝为了拉拢天下读书人,一直都是对这位圣人多有追封,在大齐朝这位圣人就被追封为了至圣先师。

而这淄博府作为圣人故乡,历朝历代都是由圣人后裔治理的,历任淄博府知府也全都是圣人后代。

孔颐兴就是当代至圣先师府的族长,也是淄博府的现任知府。

只见此时孔颐兴端坐在宗祠议事大桌的首位,沉沉看着自己面前吵闹混乱的人群。

过了许久,孔颐兴终于出声拍了拍桌子道:

“各位各家的叔伯,如今黄贼已经杀进了山东,而山东卫所军也在北边败得差不多了,此时大家在这里吵难道就能把黄贼吵走?!”

一众原本在吹胡子瞪眼的老头闻言都收住了声老实地坐下对着孔颐兴道:

“孔知府,这种大道理就不必说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如今山东卫所军没了指望,就只能靠外省客军了,但是请他省客军其中的耗费该怎么算?”

在场众人都不是傻瓜,他们都很清楚,如今要剿匪杀贼,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外省客军,他们刚才在争吵的就是究竟请哪里的客军,不同的客军可是有不同的价码。

孔颐兴闻言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这些自然应该是各家一道分摊开来的。”

原先开口的那个老者闻言冷笑一声道:

“且不说这山东军北上协助东林的策略是您自己决定的,光这山东境内就数你们孔家田地最多,底下农仆最众,这黄贼一来,若是真闹起来,那也是您那里损失最严重。”

“要老夫说,该你们孔家多出一点!”

这老者话音刚落,下首处一众老者都各自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是了,孔家是山东望族,也是山东魁首,理当多分担一些。”

“若不是孔家受了东林的蛊惑把山东军都送到北面去,哪里还会有这摊子事?”

“就是,这钱应该让孔家出!”

孔颐兴见此不由气笑,但是多年来的涵养功夫让他忍下了发作,冷声道:

“东林党来求我等出兵的时候,各位叔伯开条件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手软的啊!”

“你们孟家要了多少盐引?你们吴家要了多少丝绸?你们何家又收了几条海路?”

“而且我孔家素来秉承祖训宽待百姓,每年除了家族嚼用,所余钱粮也都是广施乡里,到是你们几家,小心真闹起来,底下人把你们掀翻了抽骨喝血!”

孔家为何能世代牧守淄博府?

最大的原因就是孔家的确一直秉承着祖训,甭管他们在自家大宅里过得多奢靡,但是用剩下的钱绝不会像地主老财那样埋进地窖里,而是直接散给了周围的贫苦百姓。

所以一直以来孔家在淄博的名声并不差,倒是其他几家,这几十年间做了不少为富不仁的事。

一众老者被孔颐兴一指责各自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孔颐兴见此冷哼一声,对着一旁侍立的家族小辈道:

“去,把山东布政使喊进来。”

堂堂一省布政居然在孔氏宗祠外老老实实地等候宣召!

不过多时,山东布政使身着一身碍眼的大红袍,哈着热气从外间快步跑来。

“衍圣公,您有何吩咐?”

孔颐兴点了点头,沉声问道:“王大人,北直隶总督刘严可有回复你关于让靖绥郡王来山东平乱的事?”

山东布政使闻言又使劲哈了口气,略有点像牢骚地抱怨道:

“您可别说了,给刘阁部去了信,他只说这件事他已经转给郡王殿下了,他会帮我们继续敦促的,但是建议我们还是直接去找王爷自己谈。”

孔颐兴闻言眉头一挑,笑骂道:

“这总督怎么当的?手底下的兵也指挥不动,他们东林现在不是号称权倾朝野么?”

“这叫哪门子权倾朝野?”

孔颐兴话音一落,场中众人都是配合地取笑了几声。

见大家都很“欣赏”自己的笑话,孔颐兴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对山东布政使道:

“那王大人亲自跑一趟沧州府吧,务必请王爷尽快进山东平叛,万不能让黄贼在山东落了脚跟,否则这就不是几年能剿灭的了!”

光是泰山和华山山区加起来就够这些山贼窜来窜去的了,更别说山东还有大大小小其他山头。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沧州府 天津府,海河码头。

封嫣翘立在宝船的船首处看着远方的天津城城墙慢慢消失在她的眼前。

今天是她离开天津府的日子,期盼的那个人并没有来送她,因为据说李晓在当日离开独乐寺之后就领兵南下沧州府了。

不知何时贺睿之站在封嫣的身后淡然道:

“嫣儿,现在可有后悔没有听我的话。”

河风吹起封嫣和贺睿之身上的宽松缁衣,衣决飘飘,特别是封嫣宛若空灵仙子的气质,倒令两人真的有点像方外仙人。

封嫣缓缓将被风扬起的秀发别鬓边,微微一笑转头反问道:“后悔什么?”

“当日我让你主动接近他,若是你听我的,你们两个怕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封嫣摇了摇头看着一脸怅然的贺睿之,脸上扬起自信的笑容:

“不会,殿下是真正胸中有沟壑的大丈夫,就算当日我主动依附也动摇不了他一分一毫。”

看着封嫣贺睿之手中佛珠轻轻捻动,眼皮微垂,走到封嫣的身边叹了一口气:

“便是如你说的奇男子在接下去的这场大变之中也犹如雨中浮萍一般,难主沉浮,这世道,唉...”

封嫣闻言一愣当即想起了李晓当日与自己说过的话,不由出口追问道:

“先生,为何你们都说中原即将有大事发生?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们如此讳莫如深?又能让郡王殿下那样的人物犯难遇险?”

贺睿之摇了摇头,做出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不管怎么样,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掺和的,我们还是早些回杭州吧...”

一听这些事甚至连代表一省的贺睿之都不敢过多掺和,封嫣心中的担忧更甚:

“连先生都不敢多言此事,必然是万般凶险的,先生可有良策保郡王殿下平安?”

贺睿之继续摇头,做出为难的样子,顿了顿道:

“此事之凶险,乃是国朝以来之最,老夫唯一能肯定的便是,它若能取得漕运总督姚鼎臣的支持,必然能多几分胜算和退路。”

封嫣一听姚鼎臣的名字先是俏脸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的神色,但她此时一心只有李晓的安危,当即追问道:

“为何是漕运总督姚大人?中原之事与他何干?”

贺睿之迟疑了一番,故意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缓缓道:

“中原之事涉及东林与朝廷绝密,便是我也只是从东林内部高层获知这个计划的一些枝末,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是中原继续大乱,大运河就是从北方撤往江南的唯一通道!”

“要知道横在长江边上的楚王和宁王可对今上这一脉不是特别亲近!”

封嫣闻言呆呆地望着江面,似乎正在心底里做着什么挣扎。

...

沧州府,府衙。

济宁侯蒋浪一脸愁容地看着风尘仆仆的李晓,他才刚到济州府半个多月,原先说好的差事也只是刚起了个头,远还没有眉目。

李晓进入府衙和蒋浪随口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就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客位并唤过一位随从要了碗热面。

就在等面这会儿功夫,李晓看向蒋浪问道:

“蒋侯,事发突然,本王也不得不事急从权了,不知你这半月收拢了多少山东败兵?”

李晓在此,蒋浪怎还敢继续端坐在首位,当即小心翼翼地下来伺候在李晓身边:

“回王爷的话,如今在这沧州府已经收拢了五万败兵,还有不少的直接化成溃兵往山东方向逃窜而去了。”

“所幸当日山东卫所军兵败时,沧州知府严守城墙没有让卢义顺势攻破沧州府,否则这河北的乱子就大了。”

李晓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如今眼瞅着就是年关了,卢义也不敢在河北多逗留,即使是跟着他造反的乱民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是人心思定。”

“但如果让他们窜入山东,随便找个山头结寨落草,那就又是一个地方藓疾了。”

“来年开春之时,这些人再下山劫掠一番,山东这几年就别想安稳了。”

蒋浪点了点头,对李晓的判断深以为然:

“依殿下的意思是,最好在年关前就把他们剿灭?可是距离年关只有半个月了...”

说话间的功夫,伙房早已下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传了上来,而进来奉膳的却正是沧州府知府。

接过沧州知府递来的汤面,李晓也不见外地朝对方笑了笑,随口问道:

“大人在沧州为官许久?哪一届的高才?”

沧州知府闻言当即小翼地回答道:

“回王爷的话,下官名讳方汝意,本是天启元年进士,当年座师正是闫茂青,初到沧州府不过三年。”

李晓问的这些话自然不是凭空瞎问的,只是为了确定一下地方的党派和一些具体信息。

座师是闫茂青,又是天启朝的进士,毫无疑问这就是一个严党在河北的地方成员。

李晓点了点头,对于严党的成员,便是他也要小心应对,若是随意亲近恐怕会引起东林党和老爷子的猜疑。

但若是态度鲜明地表达厌恶之情,那他就相当于把如今大齐三成的官员拒之门外了。

当年的严松可是号称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严相爷!

方汝意眼见李晓似乎误会了什么,当即急声解释道:

“下关虽然出自闫茂青门下,但是下官的小舅子和顾侯的表侄女是姻亲。”

李晓闻言挑了挑眉,看向方汝意,没想到这个沧州知府居然还能和顾英红她爸,顾敬搭上关系。

想来此人应该是当年严党试图和勋贵亲近的一个枢纽,只不过从目前看来,这个枢纽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光是一个顾敬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可还不能打动他,李晓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自顾自地吃面。

眼见如此李晓如今油盐不进的模样,方汝意只能识趣地拱手告退,退出了府衙大堂。

待方汝意退出之后,李晓这才又看向蒋浪道:

“蒋侯尽快准备一下,收拢山东军,可能几日之后我们就要南下了。”

蒋浪顿了顿欲言又止地问道:“其实末将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求殿下解惑。”

李晓随手摆了摆,示意蒋浪但言无妨。

“漕运总督姚鼎臣麾下的几万漕兵就堵在聊城,为何他们不去求姚鼎臣,反而会来指望我们?”

李晓看向蒋浪将一口汤面咽下,摇头道:“其实这里面的关节也是本王最近才想通的,不说山东士族配合东林在运河上为难姚鼎臣的事。”

“你道姚鼎臣是哪边的人?本王也是让锦衣卫查了姚鼎臣的家属之后这才知道,此人的亲孙女嫁给了当年的严樊做小妾!”

“呵,如此丑闻被严党和姚鼎臣捂得严严实实的,所以大家也都以为姚鼎臣只是依附当年的严松,哪知道此人根本就是严党!”

蒋浪闻言神色一变,惊疑道:“那陛下还留着他...”

李晓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这种事多说无益,宣治帝其中的安排,不是他们可以改变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山东布政使 沧州府,流云楼。

台上艺伶正在扭动腰段,口中咿咿呀呀的唱着戏中名段。

方汝意坐在雅室之中,手掌轻轻随着鼓点打着节拍,摇头晃脑地跟着哼了几句戏文。

若不是沧州府外正饿殍遍野,战火连天,不知道的只当他是太平盛世的员外士绅。

不过多时一个面容丑陋的小厮从外间走进来给方汝意添了些茶水。

小厮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瓜果果皮,一边低头沉声道:

“打听到了么?”

方汝意闻言头也不回,依旧摇头晃脑的样子,口中却是说道:

“还未有消息,他防我的紧...”

小厮将桌上的残壳收拾好之后,又仔细地擦了擦桌子:

“京中我爹那里联系上了么?”

只见方汝意闻言摇了摇头,从怀中随手拿出一两碎银子和一个纸团丢给了小厮:

“严阁老还被关在天牢中,荆士显前些日子刚去见过他,据说锦衣卫打算把他移到诏狱去。”

“若是进了诏狱,可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小厮接过银子和纸团塞入怀中,高声道:“多谢大爷赏钱!”

这次却是不等小厮继续发问,只见方汝意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出去,口中却道:

“纸上写的是京中那人要我转达的消息,还有庆云县的一些城防布置,你还是速速南去吧,怕是只要山东布政使一到,他就要动手了。”

小厮闻言未再搭话,点头哈腰一阵之后就退了出去。

而方汝意自从小厮走后又过了几个时辰,直到台上的戏文又演落了几折之后,这才带着一众亲随摇摇晃晃地往府衙而去。

今天是休沐日,方汝意是正大光明地不务正业,这件事除了言道官员可以嘴炮他几句,其他人都没资格指摘他。

倒是在方汝意离开大概一个时辰之后,方汝意雅室窗户的对面,一个一直站在楼道边的守卫这才转身离开流云楼。

...

五日以后,方汝意小心翼翼地站在沧州府城门口,此时府城大门早已大开,所有百姓只能从侧门出入,街面上也站满了衙门的净街捕快。

不过多时,几名身着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的蓝袍兵丁各自手持木牌、官衔牌等。

方汝意见此当即往城门口正中央一站,沧州府内一众属官也都跟着方汝意一道乌泱泱地站在他身后。

只见当先的一位蓝袍兵丁手持金锣,依例敲起九响锣棒。

九响锣棒,官吏军民人等尽皆退避!

金锣响过,只见后方又有两个高举“肃静”、“回避”木牌的兵丁大摇大摆地从城门中门而过。

而后又是一个兵丁手持“山东承宣布政使”的官牌走过,来者赫然正是山东最高行政官员山东布政使!

只见官牌过后,一顶四抬大轿这才从中门外缓缓开进,跟在身后的则是一众礼仪行杖。

“下官,沧州知府,方汝意见过上官!”

随着方汝意的弯腰行礼,跟在他身后的一种属官也都弯腰对着轿子行礼道。

“职等,见过上官!”

山东布政使吕维新坐在轿中听到外间恭敬的问安声,直感觉自己这一路受到的奔波也不是那么累了。

这种待遇可是他在山东也不曾有过的,山东大小官员只认孔家,可不会认他这个布政使吕大人!

吕维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之后,这才施施然地咳嗽了一声,自有小厮问讯上前掀开轿帘。

“诸位同僚请起吧,尔等不是本官分属,若是让何大人知道了今日之事,怕是要生出什么误会来了。”

别人不知道,方汝意可是知道吕维新提起的何大人是谁,那可不就是原河北布政使何翡。

方汝意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也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解释,当即上前迎过吕维新。

“吕大人,如今郡王殿下就在府衙办公,您是先去请安,还是先回驿站?”

吕维新闻言当即想起了自己这趟来的差事,而且脑中想着李晓过往的战绩,也不由一阵后怕。

人家郡王都还在府衙坐着,自己就在城门口摆官谱,这不是茅厕里点灯,找屎呢么?

李晓要是真记恨在心,只需要日后在皇帝面前随便提一嘴今天的事,那自己这辈子的仕途也差不多是走到头了。

吕维新见此当即手一招,示意随从将布政使仪仗收起,然后对方汝意感谢道:

“方大人还是明事理啊,本官此次就是为谒见王爷而来,自然是先去请安,请劳驾带路。”

方汝意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手一伸引着吕维新就往府衙行去,既然是去给王爷请安的,怎么可能还能坐轿子。

“吕大人一路而来辛苦了,路上可还太平?对治下有什么可以指点的?”

吕维新闻言尴尬地笑了笑,他在山东素来都是台前娃娃,具体事物哪轮得到他管,如今方汝意让他指点工作,这不是故意为难他么。

刚对方汝意升起的一点好感,几句话之间彻底消失了,吕维新也是怪笑了一声下意识反呛道:

“吕某一路而来除了遇到了一些从沧州府跑出去的流贼,倒也还算太平。”

“不过不是本官多嘴教训方大人,你这上面还有个何翡何大人,今日郡王殿下王驾沧州,你便让出了府衙,他日何大人来沧州视察时,你难道就让他住驿站?”

“若是不让他住驿站,也同样让出府衙,这事传到王爷耳中,怕是也要落个慢怠的挂落吧。”

方汝意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问,眼前的这货就像是吃了枪药一般,只见回呛了这一大段。

心中更是奇怪,也不知道这二百五是怎么当上布政使的。

当然关于何翡的误会,方汝意也没想着向这个二百五解释,任由对方继续闹笑话下去。

很快,就在说话间的功夫,吕维新一行人就来到了府衙大门。

只见大门前狮心营兵士三骑为一队往来巡守,门口处八名精锐兵士持刀而立,耳房中隐隐约约见到一大队兵士正在里面休息。

而光是吕维新一行人从街头走到此处的时间里,就已经前后有三四批探马往来报信。

李晓打仗做事,首重情报,只有情报充足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在任何时候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劣势。

吕维新站在府衙门口看到如此情形,不由感叹道:

“怪不得人人都说郡王殿下是成祖之后,皇室武功之最者,观其麾下作风,果然如此!”

“此真乃雄军天兵也!”

方汝意站在吕维新身边,听到对方竟然当着这些兵士的面如此大声地夸赞狮心营,他终于知道了这个二百五是怎么当上一省布政使了。

无他,无耻与马屁尔!

方汝意决定回去好好深修这两门功课,这可是能做一辈子的学问!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内奸 沧州府,府衙。

看着在下首处点头哈腰一脸奴才相的吕维新,李晓也是颇为讶异的。

怎么说也是二品大员,怎么和青楼龟公一样狗腿。

“吕大人,不知您远道而来是为何事?”

双方见礼之后李晓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打机锋上,所以直接出言相问。

吕维新闻言赶忙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嘴中吐出些茶叶,赔笑道:

“王爷您这是哪儿的话,下官们替陛下替朝廷牧守一方,身处江湖,时时感念远离庙堂,远离君父,无法在君父近前效忠办事。”

“如今听说王爷王驾在此,索性也不远,您又是持天子剑,代圣出征,下官理当来孝敬请安。”

吕维新这一通马屁拍下来,饶是李晓两世为人的心性都不由感到一阵脸红,更别提在一旁的方汝意和济宁侯蒋浪了。

李晓轻咳一声,端起茶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吕维新的话了。

但吕维新倒是非常会做人,只见他嘿嘿一笑,话锋一转:

“此番虽然主要是来给王爷请安的,但下官还是带着些公事来寻王爷的,不知王爷可有收到北直隶总督刘大人的照会信函?”

李晓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方汝意,沉声道:

“本王是有收到刘大人的照会,说是叛军击溃了沧州防线此时正往山东流窜。”

“而本王如今主管北直隶大小兵事,所以刘大人来信嘱托本王坐镇沧州,主持局面。”

吕维新闻言面露喜色,开心道:

“既然如此,殿下何不赶紧发兵在叛军还未真正流窜进山东之前,将他们彻底剿灭!”

李晓闻言呵呵一笑,故作为难道:

“实不相瞒吕藩台,如今山东卫所军被叛军击溃之后流窜各地,而本王麾下士卒刚历大战,此时正是休养之时,实在对于流窜往山东的叛军有心无力!”

吕维新多年官场经历,对于李晓这个做派再熟悉不过,这不就是自己平时索贿时的模样么!

“王爷,这当初刘大人来咱们山东时,可是说了借调山东卫所军北上平乱,如今山东卫所军也是因平乱之事这才吃了败仗。”

“若是当日没有借调之事,这些叛军今日流窜之举我山东也不愁无兵可调,无将可用。”

李晓闻言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哼道:

“照吕大人所言,这朝廷平叛的事倒像是你们几家之间做生意做买卖了不成?”

“莫要忘了,这山东卫所军那也是我大齐的兵,而不是你们山东一家一姓的兵!”

吕维新心中对此话虽然不以为意,但是面上断然不敢反对的,可若是自己不继续争取,鬼才知道李晓要狮子大开口索取什么。

“可即使如殿下所说,千难万难,此事也合该由河北官府来承担,殿下的难处何不致信何翡何大人,让他替殿下筹措军粮军饷。”

“若是由我们山东省来筹措,在朝廷那边怕是不合规矩。”

李晓麾下名义上的力量就是京营和河北卫所军,如今河北卫所军全都缩在保定府被刘严掌控着,所以目前李晓其实能指挥的也只有京营部队。

京营部队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其中更有镇守太监当监军,编制复杂,基本上京营的供需都是由兵部直接负责的。

如今京营被指派出御到北直隶剿匪,那么在程序上,京营的军需就应该是由兵部协同北直隶总督府负责。

怎么算,都不应该是山东省官府来负责的。

见吕维新提起河北布政使何翡,在场一众人等都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就连李晓也都是惊讶地看了看这个消息闭塞的山东布政使。

眼见场面实在尴尬,方汝意这才小声对吕维新提醒道:

“吕大人,犯官何翡因身涉大案且冲撞王爷,已经被王爷削了藩台,并由锦衣卫押解回京了。”

吕维新闻言登时老脸一白,心中更是慌乱不堪,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晓的权势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堂堂二品藩台被一个郡王削了?!什么时候布政使变得和芝麻绿豆的县官一样了?

方汝意这话其实是打算吓一吓吕维新的,不吓吓这个老龟公,怎么能让他松口报价。

方汝意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是在李晓的眼中,其中的含义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对于方汝意的推波助澜李晓略含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方汝意似乎也感受到了李晓的目光,当即讨好地对李晓笑了笑。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李晓主动道:

“吕大人,想要本王出兵不是不可以,只是有几个条件需要你去协调。”

吕维新闻言当即老实道:“王爷请说。”

“一是大军开拔之后的军粮军饷,费用不多,十五万两白银,十万石粮米。”

“二是,本王麾下神机营和各营火枪队军械损耗严重,希望山东方面能把所有火器匠户集中到天津来,并且提供所需弹药。”

“三是,山东卫所军弱惫不堪,本王有心整顿,希望入鲁作战时,山东卫所军残部由本王指挥。”

李晓自然不可能一上来就直接敲诈对方六十五万人的移民口粮,这个价钱实在太高了,高到山东士族宁可和姚鼎臣和好也不愿意接受!

所以李晓要做的就是先在山东士族处敲开一个口子,再慢慢一点点地把想要的东西拿出来。

吕维新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可能,第一项其实也还好,十五万两和十万石粮食,山东随便一个府也都能筹措出来。

但是要把山东卫所名下的所有火器匠户和弹药送到天津,这就等于是废了山东卫所军的火器兵。

于朝廷的规矩上是不被允许的,甚至有人都可以借此弹劾他山东地方官员与郡王勾结图谋不轨!

但是李晓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只见李晓一摆手道:

“好了,话已至此,吕大人赶紧下去休息一下吧,其中厉害不妨多想想,本王等你回复。”

顿了顿李晓又继续道:“这几日吕大人在城内最好小心活动,因为本王怀疑城内有敌军间谍,这几日会着重调查城内叛军间谍。”

“若是吕大人做了什么事,让本王误会了,那可是要犯大干系的!”

吕维新一听连沧州府内都有叛军奸细,当即一惊,随即便是不相信。

这沧州府有没被叛军攻破过,而且沧州府境内百姓日子也大都过得下去,怎么可能会有反贼的奸细。

李晓笑了一笑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的方汝意,然后拍手示意胖虎送客。

吕维新今日接收到的信息量远超自己过往几个月,此时正是需要消化和分析的时候,当即也就跟着胖虎出了大堂。

一路上吕维新对着胖虎也都是颇为客气,脸上更是常带着友好亲近的笑容,更是不时出言侧面恭维几句。

待吕维新从府衙大门出来之后,直接坐上了早已等候在这儿的轿子里时吕维新这才收起一张笑脸,不似大堂上的谄媚也不似孔氏宗祠里的卑微,完全是一副老谋深算的老官僚做派。

轿子虽然摇晃,但是抬着吕维新的轿夫却都是经年的好手,断不会轻易让轿子出现较大的颠簸的。

也不知轿子行了多久,吕维新在轿子中摸索出一支短笔随后从袖中拿出一张布条快速地写了几句话之后,就着轿子底下的缝隙将布条塞了出去。

轿子依旧往驿站行去,除了前方有蓝袍兵丁鸣锣开道,身后只要是轿子路过的地方很快又有百姓恢复出行。

没有人会留意到道路上留下了一张布条,只有一个拉着小推车的走卖货郎将车停在道路中央蹲下不留痕迹地捡起了布条。

货郎拿起布条之后也不慌张,就这么揣入怀中,若无其事地继续拉着货物走街串巷地叫卖。

一直到集市散市,百姓归家之时,这货郎才推着小车找了家大通铺的客栈投宿,殊不知一个胖胖的身影却是一直在远处缀着他。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冤案 沧州府,学政考场。

方汝意端坐在考场大堂首位,下首处是一众沧州府衙的捕快衙役,而考场外则是等候了一批形形色色的百姓,他们都是这段时间堆积案件的当事人。

知府者,掌一府之政令,总领各属县,凡宣布国家政令、治理百姓,审决讼案,稽察奸宄,考核属吏,征收赋税等一切政务皆为其职责。

总体来说知府及知县算是地方官中工作比较繁杂的,所以他们也大多是需要比较多私人幕僚分担的,俗称师爷。

至于知府之上便是布政使和巡抚了,到了那个级别的官员更多的是考虑一省方略,想清楚门道,具体事情就是交给下面人去做了,算是真正的脑力工作。

原本方汝意是应该在府衙大堂审理这些讼案的,但是如今李晓以郡王之尊入主沧州府,又有北直隶总督明文托付。

便是方汝意不愿意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府衙让出来,此时原本沧州府的政务则是只能搬到这个学政考场来进行。

惊堂木一拍,方汝意又是判决一个案子之后,端起茶杯对左右道:

“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本官乏了,稍后还有一些税务之事需要详查,让百姓们明日再来吧。”

言罢,方汝意也不管外面苦等一天的百姓,自顾自地往后堂走去。

进入后堂之后,七拐八扭地方汝意很快来到了一个隐蔽的考场隔断,左右无人。

方汝意刚在外间站定,隔断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李晓和吕维新见上了?”

方汝意警惕地看着四周,从怀中掏出一本诗集装作欣赏,嘴上却是回道:

“恩,昨日已经在府衙见过了,李晓开价十五万两和十万石粮米,吕维新没有应承,估计还要和孔家商量才能做主。”

隔断里的声音闻言呵了一声,阴阳怪气道:

“李晓还是和以前一般阴险,仍是示敌以弱,投石问路这一套,十五万两和十万石看似不足一提,若是让他开出这道口子来,他就有各种方法把山东士族敲骨吸髓。”

金融的本质就是搬运,李晓作为一个金融从业者自然更清楚怎样把钱从目标的口袋中掏出来。

方汝意眉头紧皱对着诗集似乎是遇到了晦涩之处一般:

“李晓真有这么危险?过了年关他也才十四岁才是。”

隔断里的声音异常严肃地一字一句道:

“千万!不要小看李晓!唐皇十二岁领兵造反,孙阀长子也是十二岁子承父业。”

方汝意惊叹道:“未成想李晓居然能与这等人杰比肩了...”

隔断里的声音闻言也沉默了一会儿,好半晌之后才道:

“吕维新也不是一个易于之辈,我当年在京城见过他一面,初见时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事后才发现不知觉间居然真让他把山东布政使的位置个骗走了,实乃一个笑面虎。”

方汝意闻言点了点头,他也不相信吕维新真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不靠谱,到了他那个层次的官员,又是在山东士族门阀之间游走自如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一个无能之辈。

“如今李晓对我戒备颇深,狮心营上下防范,如今府衙之中可谓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甚至那日他还在堂上说怀疑城中有内奸,我可能已经被怀疑了,他这是有意打草惊蛇,试探我。”

隔断里的声音沉吟了一会儿回道:

“如今看来想要对付,必须要除去狮心营,没了狮心营,李晓在城中还不是任你拿捏,便是让他暴病而亡也不是难事。”

方汝意闻言摇了摇头,轻轻将诗集翻页,口中却是感慨道:

“李晓麾下狮心营骁勇异常,帐下都是沙场宿将,以我一个沧州府的身份却是不好对付。”

隔断中的声音闻言阴险地冷笑了一声,随后低声对方汝意念叨了几句。

方汝意一边听隔断人的谋划,一边脸色变化莫测,过了许久之后才收起诗集揣入怀中,深吸一口气道:

“公子高明,如此一来狮心营随手可覆,便是无法倾覆也能给他们重创,您就等好消息吧!”

隔断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

“山东士族肯定是会答应李晓的,你尽快打听清楚他们交接物资的详细,获得消息之后我就要出城了!”

方汝意闻言一怔,劝道:

“公子,您何必与那些反贼混在一起,便是留在沧州府内,幕后操控政局也不是不可以,有下官在明面上挡着他人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发现您。”

隔断里的人闻言拒绝道:“时候还未到,只有朝局越乱,朝廷越需要依靠你们这些父亲的门生故吏,父亲才能越安全。”

“时候不早了,先不说了,小心让人起疑...”

...

次日,府衙大堂。

“咚咚咚!”

一声声登闻鼓声在沧州府府衙外敲响,即使是狮心营的士兵也不敢拦着,因为实在是今天府衙前聚集了太多百姓。

只见几百名百姓簇拥着一个老妇和一个神情呆滞的少女敲响登闻鼓,并对衙内喊道: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一众百姓跟在后边也都高喊着:“外乡人犯了大案了!老爷做主啊!”

“求方知府出面为我等小民做主啊!”

...

反观此时,李晓正在大堂之上和蒋浪以及牛进商量着进鲁的行军路线,突然听到衙门外嘈杂的喊冤声以及登闻鼓的声音。

只见李晓随手放下地图,对蒋浪一摆手道:

“今日便先这样吧,王泰不日也将率京营主力来此汇合,只要山东银粮一到,我们即刻就可以发兵了。”

“胖虎,去把方汝意给我带来,把人带来之后顺势给我把学政考场围了。”

“来人,把门外喧闹之人带上来!”

李晓几道令下之后,狮心营众将士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门口的卫士对于这些百姓也不再忌惮和害怕。

不过多时,只见二十几名持刀兵士将几十个叫的最欢的百姓带入府衙内,至于其他围观跟随的百姓则是由一百名狮心营兵士在外看管,并不许人随意走动吵闹。

而在府衙大堂之上,李晓端坐首位,左右打起郡王仪仗,后边天子剑高高挂起。

虽然没有手持水火棍的捕快高唱堂仪,但是十几名雄赳赳气昂昂的锐卒按刀分列两侧更显几分威严。

一众几十名百姓即将进入大堂时则是被看押的二十几名兵士拦在了堂外,只放过了那名老妇和少女入内。

虽然只有老妇和少女能入内,但是一众百姓在堂外也能清楚看到堂内场景。

看着大堂上不似平日的府衙做派,还有这些远远比捕快精锐的兵士,好事百姓们也都发现了似乎来到的地方不是平时的知府府衙。

只见老妇和少女入内之后,毛公公站在李晓身边躬身对天子剑行了一礼之后,尖声道:

“天子剑在上,犹如陛下亲临,还不见礼?”

毛公公其实在狮心战役之后一直都是随军跟着李晓的,现如今京营建制中只有林创还在随王泰一道赶来,不在李晓身边。

老妇和少女闻言登时一震,就连堂外的百姓也都骚动了起来,但是很快那些看押他们的兵士立马用手中的刀鞘狠狠地顶了顶他们的背部,喝骂道:

“天子在上,还不跪拜!寻死耶?!”

一众百姓和老妇少女闻言这才赶忙跪下山呼万岁。

大礼参拜之后,毛公公又尖声道:“堂上所坐之人乃是靖绥郡王,尔等还不见礼?”

百姓们闻言又是一震,看向端坐在首位的李晓,没想到居然是一位郡王贵人,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可都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贵人。

又是兵士们的催促威胁之后,这些人才回过神高呼千岁。

一应礼仪行完之后,李晓这才对着堂下人问道:

“尔等敲击登闻鼓,可是有何冤案要诉?”

老妇闻言害怕地看了眼周围的兵士,还有那个阴阳怪气的尖声男子,她并不知道毛公公是个太监。

但是一想到堂上做的是远比知府厉害的郡王,她的心底又多了几份信心,当即跪伏在地高喊道:

“民妇状告外乡兵士趁巡逻之际强辱小女!求郡王老爷做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阳谋 “昨天傍晚时分,小女散市归家途中偶遇两位外乡军爷,小女从小内向胆小,见到军爷更是不敢乱动,那两位军爷就怀疑小女是奸细,说是上峰有命要彻查沧州府奸细,所以便拖着小女去了胡同里,然后就...然后就...”

老妇跪在堂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声絮絮道来:

“然后那两个天杀的就在胡同里对小女用了强!畜生啊!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十几年,孤儿寡母...呜呜呜...”

随着老妇的叙述,一旁的少女再也忍不住不由放声高哭了起来,哭声撕心裂肺,犹如杜鹃泣血。

一众乡人百姓跟在后面显然都是这对母女的乡亲,见到此时场景也在堂外帮腔道:

“求郡王老爷为我们沧州百姓做主啊!”

“对啊,郡王老爷,王贺氏为亡夫寡居十几年,又一个人拉扯大了这妮子,平时别说是男人了,连乡里的男娃儿也不让进院子,清清白白的人儿,就这么让人糟蹋了!”

“求郡王老爷为我等做主!”

...

说话间,堂前一众乡亲都跪在了地上不住地对李晓喊着冤情,而在大堂上则是两母女相拥而泣,仿佛下一秒就要哭死过去一般。

看着场下的情形,李晓手掌暗中捏紧座椅扶手,显然心中有一股怒火正在酝酿。

强忍下心中的怒火,李晓沉着声音对堂下的两母女问道:

“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本王自然不会不管,堂下肃静!”

一众分列堂下的兵士闻言当即拔出一截兵刃,齐声喝道:“肃静!”

狮心营士卒毕竟是沙场锐卒自带一股骇人杀气,更何况又有明晃晃的兵刃,只这一声,堂下一众人等就仿佛被人捏住了嗓子一般再也不敢发出声音来。

李晓见此这才认真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老妇闻言当即磕头回道:“民妇沧州府三里街王贺氏,身边的是小女王小白。”

“尔等既然状告恶人强辱王小白,可有人证物证?”

王小白一听李晓问起人证物证当即脸色一白,又是悉悉索索地哭了起来。

倒是王贺氏虽然心中不忿,但依旧回话道:

“回郡王老爷的话,民妇当日在家左等右等都不见小女,心急之下央求邻人与民妇一道去寻小白,却不料在一个胡同口正好撞见使坏的恶人,这才发现小白已经在胡同里被人糟蹋了!”

“邻人王五和王六可以作证,当日若不是有他俩追赶,强人可能就要对民妇母女下黑手了...”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古代审案最重要的就是人证和物证,如今这个案子,人证是邻居,物证就是这少女的清白名誉。

李晓微微扬起头颅问道:“王五,王六可有到场?堂下何人是王五和王六?”

李晓话音刚落,两个大堂外的青年举起手来高声应道:“草民在此!”

感受到李晓眼神示意之后,一旁的毛公公尖声道:

“宣,王五,王六,上前觐见!”

毛公公话音落下之后自有士卒将这两个青年汉子带上大堂。

“草民王五(王六)叩见王爷,王爷吉祥!”

两个汉子都是没有读过书的平民,此时见到了戏文中才有的贵人只能是学着戏文中的做派一般磕头请安。

李晓也不拘这些虚礼,单刀直入地问道:

“王贺氏说当日是你们将恶人驱赶的?”

王五和王六跪在堂下闻言都是点了点头,只不过王五看起来更悲愤一些。

王五脑海中回忆起当日的场景,眼中掩盖不住的恨意,恨声答道:

“回王爷的话,当日我们看到那两个恶人正在胡同口整理衣衫,还有胡同里衣衫不整的小白当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王六接着道:“所以我们当时高呼抓贼,两个贼人见丑事败露,也顾不上与我们追打,当即就翻墙逃跑了。”

李晓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可看清了贼人模样特征?”

王五和王六都摇了摇头道:“当时天色已经昏暗,看不太清样貌,只记得他们穿的服饰。”

正在此时方汝意已经被胖虎带到了府衙大堂。

方汝意见到堂下场景眼中喜色一闪而逝,当即躬下身子掩藏并高声道:

“下官参见殿下!”

李晓见此情形心中冷笑一声,他自然知道这是有心人给自己挖的坑,而且还是一个不得不跳的坑。

但即使如此,李晓仍旧装作不知情一般对方汝意点了点头道:

“方知府不必多礼,沧州府乃是方大人治下,本王却鸠占鹊巢在此审案,倒是本王越俎代庖失礼了。”

方汝意闻言暗中撇了撇嘴,心道:你还知道你霸占了我的窝?

但是面上方汝意仍旧赔笑着:

“殿下乃是朝野称赞的贤王,沧州府百姓能有幸让王爷做主判案,是他们的福分。”

“倒是下官治下不严竟发生此等丑事,请王爷降罪。”

李晓笑了笑略过方汝意继续看向王氏两兄弟问道:

“既然没有看清楚长相,可有其他特征线索可以提供?”

王五眼中闪动怒火,激动道:“草民记得,那两人....”

话说到一半,在王五身边的王六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打断了他的话。

王五见此也是突然一愣,随后看了看四周,一张大嘴张了张竟是不甘地闭上了不再说话,但是眼中的恨意却是毫不衰减。

如此情形自然都是被李晓尽收眼底的,当即沉声道:

“此处乃是本王临时行在,尔等不必有任何顾忌,也不许有任何隐瞒,有什么想说的,大胆说!从实说!”

王五闻言当即再也不管王六的拉扯,高声道:

“当日两个贼人的穿着与堂中几位军爷的打扮一模一样!”

狮心营隶属于京营,京营服饰乃是特立独行的红衣红甲,在大齐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犯案之人乃是狮心营士卒!

王五此言一出,原本都面无表情的狮心营士卒都变了变脸色,随后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军法之中,对于奸**女的士卒可是要斩立决的!但是他们才刚刚获得了光明的前途,怎么会有人想不开做这种混事?

李晓见此暗中瞥了方汝意一眼,眉头一皱确认道:

“王五,你可确定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王五跪在地上,单手指天高声道:“王五愿以先人之名起誓!”

以先人之名起誓,这在古代是何等隆重的誓言,便是在堂外的一众乡亲见此都是悉悉索索地骚动了起来。

一旁的王小白闻言哭得更是起劲了。

李晓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方汝意问道:

“方大人,你是多年的地方官了,如今此事涉及本王亲卫,此事必须从严处理,不知方大人有何处理意见?”

方汝意闻言先是拱手连道不敢,随后才沉声道:

“启禀王爷,按照大齐兵律,士卒奸**女者斩立决,下官不知殿下营中规矩所以...”

李晓闻言看了眼堂下一众百姓,认真回答道:

“本王营中对于奸**女者自然也是严惩不怠的!”

方汝意见此也是老实回答道:

“那稳妥起见,殿下不如先让狮心营全营将士先撤出沧州府,先将民愤平息了,以免闹出更大的乱子。”

“随后殿下可在城外仔细排查抓出真凶,还苦主一个公道。”

见此情形,李晓也终于知道了对方谋划的目的,这就是一出直逼李晓而来的阳谋。

此计一是对李晓,只要李晓不想彻底惹怒沧州府的百姓,那么狮心营就必须被调出城,而没了狮心营的李晓在沧州城内就很有可能受到任何形式的攻击。

二则是对狮心营,这件案子很明显是有人冒充狮心营士卒犯下的,若是李晓迫于民愤随便交出两个士卒,那狮心营的人心也就算散了。

若是李晓强压住不交人出来,那狮心营欺压百姓,奸**女的臭名声也势必传出去,狮心营也将从王者之师变成臭名昭着的匪兵!

李晓坐在堂上看着堂下的情形轻轻摩挲自己的下巴,这种泼污水的阳谋招数令他感觉很熟悉。

因为这种招数大多是朝堂上用来对付清流或是德高望重的大佬的,幕后谋划之人没几年政斗经验,断然是做不到到如此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私审 沧州府,府衙大堂。

堂外一众百姓的情绪越来越躁动,大多数百姓都开始对四周的狮心营士卒怒目而视。

甚至有的都暗暗地啐了口吐沫,只不过因为太拥挤了都啐到前面人的衣服上了。

要不是狮心营士卒自带沙场煞气,这些百姓说不得都要闹起来打骂了。

饶是如此,伴着堂下王氏母女相拥而泣的哭声,百姓们和王五王六兄弟都不住地高喊:

“求王爷做主啊!”

“天可怜见,黄贼没来,倒来了兵贼!王爷,沧州百姓冤啊!”

“求王爷还咱们一个公道啊!”

看着场中的情形,李晓深吸一口气,放松了握紧的拳头,沉声道:

“肃静!”

毛公公见状也是尖声呵斥道:

“肃静!王驾在上,岂容尔等聒噪!再敢放声,从严处罚!”

毛公公言罢,狮心营士卒也是非常配合地将腰间的腰刀抽出,只不过这次对着百姓却不再显得那么冷酷,有些像是理亏。

李晓站起身来,拢了拢衣摆淡然道:

“此案还有些许私密问题涉及王氏姑娘的清誉,本王要私下亲自审问。”

“来人,将王贺氏母女偕王氏兄弟一并带到后堂。”

一众百姓原本一听犯案的贼人是贵人的贴身亲卫,其实众人心中早已对今日的公道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是一听李晓居然真的愿意就这件事祥查下去,登时心中又起了希冀。

一时间,沧州府老百姓们就犹如斗胜的雄鸡一般挑衅地看着面前的一众狮心营兵士。

反观狮心营众将士,一个个也都变了脸色,无论这贼人是不是出自他们营中,他们今日这脸也算是丢了。

而且他们心中也都认为,看今日这情形,营中大概率会被抓出两个倒霉鬼来顶罪,这样一来不仅李晓能解决这桩麻烦事,还能借此在军中立威。

说话间的功夫,李晓便就带着几人来到了后堂之中。

除了被李晓点名叫进来的王氏母女和王氏兄弟四人以外,还有毛公公和胖虎偕两个狮心营的士卒。

李晓自顾自地坐到后堂的主位之上,至于下首处的客座却是没人敢坐。

甫一坐定,李晓便沉声开口道:

“此事决计不是狮心营将士所为!”

李晓话一出口,刚被带到此处的王氏母女闻言心中一坠,仿佛在一瞬间体会了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

落后一步走进后堂的王氏兄弟慢了一瞬但也都反应了过来,两兄弟看着李晓和周围兵士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戒备。

倒是胖虎多年习武的警觉让他一瞬间感受到了王氏兄弟的敌意,一双虎目直接将两人锁定,只要他们稍有异动,胖虎将直接出手擒杀两人。

李晓瞅了一眼正作势欲哭的王氏母女,眼神冷冰冰的,不带丝毫人情味:

“你们对本王的判断不服?”

被李晓的眼神一吓,王贺氏和王小白当即止住了哭声,只能不住地抽泣,倒是王五和王六眼中仍有不忿之色。

李晓瞥了一眼在旁的狮心营兵士,吩咐道:

“告诉他们大齐律中对军户作奸犯科的处罚,以及我狮心营的军法!”

被李晓叫到的兵士闻言当即高声道:

“大齐律,军户在外从军过程中,但有违反军法十七条五十四斩者,举家连坐,斩立决!”

“狮心营军法,奸**子,为害地方者,斩立决!”

狮心营士卒两句斩立决,一时间倒是唬住了哭哭啼啼的王氏母女,却依旧没有消去王氏兄弟眼中的不忿之色。

李晓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告诉他们,本王待狮心营将士如何。”

“狮心营,战死者,遗属可得天津府城城郭赐田,受伤生还者,亦可得赐田,并授公职;全年银饷足额下发!”

田地,这个时代最为珍贵的财产,赐予天津府城城郭的田地,不亚于现代直接赐予市区内的住宅房一般。

光是李晓给予的这份待遇,狮心营就足以说是全大齐福利待遇最高军队了。

李晓掏了掏耳朵对着王氏兄弟问道:

“光凭这几点,尔等认为狮心营将士有必要做这种事?”

王五闻言嗫嚅了几下嘴似乎想要反驳,却被身边的王六拉住了,这可是郡王爷,不是寻常官员,光是冲撞王驾都足够不由分说得砍了他们。

李晓也不管这些,继续道:

“退一步讲,若真是本王麾下所犯之罪,尔等还有活命的机会?前日河间府一战,本王麾下两千对二十万,麾下士卒哪个不是杀红了眼,哪个手下没几十条人命?”

“若真是坏事撞破,擒杀尔等易如反掌。”

李晓虽是这样说,但是老百姓哪会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这边人证物证齐全,铁证如山,一心只想讨回一个公道。

他们就算认同李晓的说法,但却不代表可以接受,因为在场关系中,王小白就是真正的弱势方,无论凶手是否得到惩处,得到惩处的是否是真凶,对于她来说都是不可逆的伤害。

念及此处,王小白不由放声大哭,抱着王贺氏撕心裂肺道:

“娘,女儿命不好,女儿不孝!”

“就算找到了凶手又如何,女儿这辈子也都毁了,女儿还不如去寻爹爹罢!”

说完王小白就挣开了王贺氏往一边的墙壁冲去,一副要撞墙的模样。

王贺氏此时早已哭地精疲力竭,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竟真的让王小白挣脱了去。

离远一些的李晓则是被毛公公和胖虎士卒死死护住,在他们眼中最重要的只有李晓。

只有在王小白身后不远处的王五见此快步上前拉住王小白,总算是阻止了一场惨剧的发生。

李晓见此情形只是微微一笑,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之中,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当即缓和了一些语气对王贺氏问道:

“王贺氏,且不论今日真凶是否落网之事,令媛日后打算如何安排?”

王贺氏闻言抹了抹已经哭红肿的眼睛,担忧地看向已经被拉住的王小白,颓声道:

“按乡里往常的做法,小女若想活命,便就只能找个尼姑庵,落了发,一辈子在菩萨面前念经诵佛。”

在这个对女性贞洁极为看重的年代,被污辱的女子,要么就是自己跳河自尽,要么就只能如王贺氏所说的一般落发出家。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看向王小白问道:“那王小白,你又是如何作想?落发出家?”

王小白闻言只是不住地摇头,也不说话,只是在那啜泣,倒是离她极近的王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说是退,那保不齐王小白一会儿又要寻短见,若是不退,男女有别,而且王小白已经遭了不幸,如此举动在她眼里很有可能变成了轻薄轻贱她之举。

李晓看着手足无措的王五问道:

“王五,本王且问你,当日你在胡同口和王六都看到了什么?可有看到王小白的身子?”

王五闻言脸上当即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来,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愤怒,亦或者两者皆有。

过了好半晌,王五这才道:

“当时…当时…我们就看到两个贼人在提裤子,赶跑贼人往回看时,只见小白衣衫不整,但却未曾见过不该看的!”

王小白一听王五提起当日之事,心中想起那些事,心中更是悲凉愤恨,羞恨之下又要哭着往墙上撞去。

索性王五这次离她极近,直接一伸手就拦下了王小白,倒是王小白直接嘤咛一声撞入王五怀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审结 见到王小白扑在王五怀中既不挣脱,也不害怕的情形,李晓对于自己的猜测更有了一些猜测。

就在王五不知所措地怀抱软玉之时,李晓转而对王小白问道:

“王小白,本王刚才问你是否愿意如你娘所说那样落发出家,只见你不住摇头,可是不愿?”

王小白缩在王五怀中闻言只是嘤嘤啜泣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回王爷的话,民女虽是乡野平民,却也知道夫子们讲的道理,断不会带着这具不干净的身子去菩萨面前冒犯,只待此间事了,无论结果如何,民女便就去寻我爹爹!”

听闻如此,李晓只是心中暗叹了一声,对于这个世界的封建荼毒,他管不了也管不过来。

眼见如此,李晓点了点头唤过胖虎附耳过来,随后快速地耳语几句之后,沉声道:

“你们且去大堂候着,不过一个时辰,本王还你们公道!”

言罢,李晓挥手示意毛公公将几人带出,而胖虎则是带着两个狮心营亲卫快速往府衙外走去,行色匆匆。

回到大堂上,李晓随意地坐上主位,顺手翻阅起了这几天的军报和奏章。

以北直隶副总督名义递上去的请功奏折应该马上快要有回复了。

而从宫里青栀秘密传回来的消息,汉王军已经抵达京郊了,两个他从未谋面的弟弟也在前几日进宫面圣,并且在面圣之后去向皇后请安了。

只不过皇后如今身子大不如前,除了日常念叨着李晓以外,已经不大晓事了。

念及于此,李晓不由感慨自己穿越来这么多年老太太对自己的宠爱,心中虽然愧疚,但他却也知道这个关乎他身家性命的国度比老太太更需要他!

一直站在一旁的方汝意小心翼翼地看着坐在上首处的李晓,他不知道李晓在后堂究竟都问了些什么,但是他也实在想不出李晓能有什么办法化解此计。

一个时辰很快,李晓还未看完几本奏报,就只见胖虎快步跑到李晓面前高声道:

“启禀殿下,根据王氏兄弟提供的信息结合当日营门登记的出入记录,现已将疑犯带到!”

李晓抬眼看向胖虎,随意地瞥了一眼方汝意,淡然道:

“带上来吧。”

“是!”胖虎一拱手,对着身后喝道:“将疑犯押上来!”

话音一落,只见从府衙大门外跑出一队骑士,凌空挥舞着马鞭,马鞭在空中抽出声响,吓退了围观的一大群百姓。

待围观百姓被吓退之后,为首骑士翻身下马,从队列后面将两个蓬头垢面,身形单薄的狮心营兵士从马尾绳索上解下。

为首骑士一手拽着犯卒,一手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对着四周熙熙攘攘拥挤着的人群喊道:

“都让让,都让让!这是王爷要的疑犯,莫要耽误了审案!”

一众乡亲哪会管这些,他们此时都铁了心要看清楚犯人的模样,甚至还有几个乡民义愤填膺地使用着口器攻击。

“呵~tui!你们这两个败类!想找婆娘了就不能去找窑姐?!偏要祸害我们沧州府的姑娘!”

“就是,你们两个畜生!”

“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

伴杂着乡民的浓痰和叫骂声,两名狼狈不堪的狮心营士卒终于被押上堂了。

大堂上这两名身材瘦削的士卒,甚至因为坠马而行此时满脸灰土,根本看不清长相。

方汝意站在李晓的下首处看着这两人,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却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但是他转念一想,此计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将狮心营调出城外或是让李晓引起民愤,从来有利于他背后之人借此谋取沧州府,袭杀李晓。

至于此计被破解的可能性他们也考虑过,但这计即使被破解了,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李晓的狮心营会变成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念及此处,方汝意又镇定了些许,左右不过是此计的收获不同罢了,平常心,稳赚不亏。

李晓看着下首处的两个疑犯,又瞥了一眼一副“刚刚十连抽完,我血赚”模样的方汝意,心中冷笑一声,沉声问道:

“方大人,您在笑什么?”

方汝意闻言心中一惊,下意识就以为自己心中所想被李晓看破了,但是到底是老官僚了,怎么会被李晓诈破:

“启禀王爷,下官在吏部候补时,曾在六部观政,受过专业的训练,一定会做到不苟言笑的。”

李晓点了点头,说道:“但我就是看到你笑了。”

话说到这里方汝意如何不知道李晓这是看自己不爽,随便找个借口想数落自己罢了。

形势不如人,方汝意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拉扯,当即赔笑道:

“许是下官这段时间懈怠了,刚才不留意就失了仪态,王爷恕罪。”

李晓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道:

“恩,知道就好,来人,把这事记下,如实具奏给都察院和吏部,方汝意,今年考评就记个差等吧”

方汝意闻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李晓已经转过头去看向犯人。

受到如此侮辱,方汝意登时一张老脸涨红,但仍旧强忍着不发作出来。

李晓看着方汝意如此模样,心中不由感慨。

忍者一道,我愿称你为最强。

没能成功激起方汝意的李晓对着堂下两个犯人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堂下两个跪在地上的犯卒闻言,害怕地抖了抖,用颤抖而又奇怪地嗓音回道:

“启禀大统领,卑下张发财。”

“卑下,李德福。”

一听这犯卒称呼李晓为大统领,堂中的一众狮心营士卒也都变了脸色,似乎堂下之人真的是营中兄弟!

狮心营士卒都是从边军成建制选调,又在京营中朝夕相处七年之久,绝大多数人之间都是有一面之缘的,再加上前段时间刚经过生死大战,更是视彼此为手足。

如今兄弟落罪,众人难免升起兔死狗悲,落寞之意。

一众百姓见到周围一直面无表情的士卒们变了脸色当即也都相信了这的确是狮心营的士卒,有几个更是直接破口大骂了起来。

只有跪在一边的王五和王六眼神中迟疑不定,似乎有什么事情犯难。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喝道:

“昨日沧州府内有王氏女子被身着狮心营兵服的人强辱,根据现场人证指认以及营中出入记录,尔等嫌疑最大,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场中众人闻言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王小白这件案子能不能得到最后的公道就看此处了,若是李晓要强压此事,这里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跪在地上的张发财和李德福闻言顿了一下,颤声道:

“卑下…认罪!”

没有狡辩,没有争论,干脆利落的认罪。

一众百姓都是愣了一下之后,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后,高喊着:

“杀了他们!”

而一众狮心营士卒却是仿佛死心一般脸色变得铁青,手掌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手中的刀柄。

李晓却是不理会这些,只是点了点头,冷漠道:

“既然尔等认罪,那根据军中十七条五十四斩,本王饶不了你们性命。”

“不光你们难逃一死,还害得人家姑娘坏了清白,本王也不愿这么轻易饶了你们!”

“来人啊!将他们脱光了,当众杖二十!让他们也尝尝被侮辱的滋味!”

堂中的狮心营士卒们闻言,心中好似有团火堵住一般,想吐又吐不出来,但是碍于李晓的威严,他们还是老实地上前行刑。

但是,当犯卒的衣服呗脱到一半时,场中众人都愣住了,陷入了沉寂。

直到一个半大的小孩嘻嘻哈哈地笑着指着两人:

“哈哈,好大的胸!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问罪 “娘,他们两个没有小雀儿...”熊孩子牵着一个妇人的衣角天真地说道。

熊孩子话音刚落,场中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几个妇人也各自快速地遮住了自己孩子的眼睛。

反应过来之后的人群,有保守的老汉一边职责着场中场景,一边口中不住地数落着:

“这...这...这...这怎么是两个女的啊!成何体统!”

也有几个男性乡民一边在自家婆娘的扭打之下,一边仍旧好奇贪婪地打量着堂下的两具胴体。

方汝意是场中反应过来最快的,当即对着行刑人喊道:

“快!快!快别脱了!公堂之上,成何体统!”

狮心营士卒此时也正是一片懵,张发财和李德福是他们营中之人他们认识,虽然两人的确是狮心营中偏瘦弱的,但是这眼前之人明显不是自己的袍泽。

狮心营士卒听到方汝意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听,只能茫然地看向李晓。

李晓见此只是装作皱眉地挥了挥手,沉声问道:

“张发财!李德福!你二人是什么情况!?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定斩不饶!”

张发财闻言拉扯着不整的衣衫跪在地上颤声道:

“事到如今不敢欺瞒大统领,备下与李德福其实都是女儿身,是当年边军征发兵役,我二人是替父从军的。”

李晓挑了挑眉头继续问道:

“且从实招来!如何替父从军?”

“回大统领的话,当年我和德福都是山水村军户的女儿家,后来朝廷来村里征发兵役,老父年迈又是家中支柱,若是服了兵役,家中便就没了收成,而且老夫年迈,恐怕上了战场就回不来了。”

“所以我和德福便就乔装男子冒名替父从军了,索性年轻力壮,这几年在军中苟活了下来,营中兄弟有部分也是知情的。”

李晓继续问道:“那你们又为何要强辱王小白?”

张发财如实回答道:

“当日我和德福路过三里街胡同的时候撞见了王小白,见她风华正茂,无忧无虑的模样,仿佛当年的自己。”

“我们二人见此想及自己的际遇,心生嫉妒,便就起了歹意,做出傻事...”

场中众人闻言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讶地不知所措。

只有王氏母女和王氏兄弟看着这场景都是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似乎有所顾忌一般不敢多言语。

王氏母女见此像个鹌鹑一般低下头,只有王五在害怕顾忌之余,握紧了拳头,做着心理斗争仿佛在克制什么。

趁着众人惊讶的这个间隙,李晓继续问道:

“那照你二人所说,当日你们只是欺辱王小白,却没糟蹋她,王小白仍是清白之身?”

张发财低声哭泣了几声,抽噎道:

“是的,当日只是撕了王姑娘的衣物,并没有做其他出格之举,大统领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王姑娘的。”

王氏母女闻言好似会过意来,王贺氏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狂喜,王小白也是会过意来停止了抽泣。

李晓太清楚这个时代对于女性的荼毒有多深,无论这件事背后的谋划如何,王小白都已经注定了是受害人。

若是真的把不洁的名声落实了,王小白的结局注定了就是遁入空门或香消玉殒。

这件事中百姓们最关注的是凶手是否能抓住,方汝意在意的则是能从这件事中达成多少目的。

只有王小白的下场似乎没有人去想去关注,这可是一条鲜活无辜的生命,一个人的人生!

李晓点了点头又向王小白问道:“王小白,张发财所言可是属实?”

王小白此时显然还没有从转折中恢复过来,倒是王贺氏偷偷拉了拉王小白的衣服。

只要在此刻能借坡下驴,那王小白依旧是一个清白的黄花大闺女,大不了就是会有些乡间逸闻罢了,不妨碍继续生活。

王小白被王贺氏一提醒也是会过意来,但却又不知道怎么撒谎,只能是低下头,轻声道:

“回王爷的话,当日...当日...民女六神无主,好像...好像的确如此。”

李晓又看向王氏兄弟,沉声问道:

“王五、王六,你们自信辨认一下,眼前之人是否是当日的贼人?”

这件事能否成功最关键的点就在于王五和王六,这两人是亲眼见过真凶面孔的,若是王五丝毫不顾王小白死活的话,李晓此计根本行不通。

但是根据刚才李晓的观察,李晓相信王五绝对会心甘情愿地配合自己。

只见王五经过漫长的思考显然也会过意,又想到刚才在后堂是李晓对自己所说之事,犹豫一下后便老实回道:

“回王爷的话,当日我们兄弟两人当日所见正是这两人。”

李晓点了点头,当即也不管作势要发言的方汝意,沉声喝道:

“张发财,李德福,你二人替父从军已是违反大齐律令,但是念在尔等一片孝心,此事揭过不论,但是尔等欺辱百姓之事却已是违反我营中军法。”

“念在尔等日前大战所建之功,又是女儿身,未能给苦主造成实际伤害,本王罚你二人削发剃度,遣往最近尼姑庵中礼佛,终身不还,尔等可服?”

张发财和李德福闻言当即感恩戴德地磕头高呼道:

“大统领仁义,卑下二人愿意服罪!”

李晓点了点头,对着胖虎和狮心营士卒扬了扬下巴,自有人将二人带下去。

至于狮心营将士则是完全不在意这些事,反正真正被抓的又不是自己人,大统领怎么说他们怎么做就是了,刀子只要不落在自己人头上就没啥能说的。

李晓看着被众人簇拥回去的王氏母女,沉吟不语,对于王五能包庇此事,李晓并不意外。

因为两人从小就是邻居,说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也看得出来王五其实对王小白有情义,所以王五也会同意将这件糟心事糊涂办。

而对于王小白的未来,李晓并不想过多参与,能保住她的清白名声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毕竟这件事的真相是瞒不住王小白日后的丈夫的。

这件事怎么处理就看王小白自己怎么处理,是否能让同样知情的王五接受,或是以后让某个老实人稀里糊涂地接受没有落红这件事,这些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思绪闪动,李晓很快收起了心思,看向方汝意道:

“方汝意,你可知罪?!”

方汝意闻言看向突然发难的李晓,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这又是搞哪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达成条件 方汝意虽然对李晓的突然发难感到惊愕,但却仍旧收敛心情,赔笑道:

“不知王爷所指下官所犯何罪?”

这一次方汝意可不敢随便认错了,刚才自己只是笑了一下便就被算上一笔,断然不敢和李晓再假客气。

李晓瞥了方汝意一眼,质问道:

“方知府为何不在此案发生第一时间处理?反而搞得如此群情激奋,险些酿成大祸,你可知罪?”

方汝意闻言立马会意,看来这次又是欲加之罪了。

索性方汝意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当即拱手作揖请罪,反正李晓又不能直接处置他这个科甲正途的知府。

正四品的知府,已经是处于大齐权力秩序中入流的底层,不是一个郡王可以随便一两句话就拿下砍头的。

方汝意现在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光棍到底。

李晓见此点了点头,正此时蒋浪从外间回来在李晓耳边低语道:

“王爷,刚才围了书院考场,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李晓闻言摆手示意蒋浪退下,看向方汝意道:

“既然如此,本王即刻就向朝廷发本,想来锦衣卫缇骑不日就到,方大人这几日就准备一下移交政务给佐贰官吧。”

言罢,李晓也不管方汝意,直接挥手让胖虎将对方提溜出去,看着一言不发跟着胖虎出去的方汝意,李晓不由感到一阵头痛。

这种像老王八一样能忍的缩头乌龟是最难处置的,必须得拿一根针不停地刺激它。

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后,李晓又看向蒋浪问道:

“王泰所部到哪里了?经过今日一事,吕维新那边估计要松口了,不日我们就将入鲁了。”

蒋浪回抱拳道:

“回王爷的话,刚得的消息,王泰正率领京营所部大军抵达天津府,将在简单修整之后来沧州府与我们汇合。”

“此次京营全军再次集合,一万两千龙骧营,以及一万神机营,熊击营步卒,还有各营主将官也都已经到位。”

李晓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蒋侯,你实话告诉本王,如今京营之中真实兵力情况。”

蒋浪也不含糊,老实回答道:

“启禀王爷,京营之中,战力以龙骧营为最强,所部一万两千兵额中,有一万实额,其中有四千是马军,剩余六千步卒,两千火器兵。”

“神机营中,实额四千,全都是火器兵,但是营中各队炮火和弹药情况参差不齐,很难形成战力。”

“熊击营中,两千马军现在已经被殿下改编成狮心营,如今实额也只有一千不到,另外还有卑职帐下一千火器兵,剩余三千步卒。”

李晓闻言不由惊讶地问道:

“神机营缘何糜烂如此?一万人的兵额,只有四千实额!”

蒋浪闻言也是神色不佳,他是多年的火器将领,深知这其中的门门道道:

“不敢欺瞒王爷,其实在京中勋贵的眼中升级营就是块肥肉,因为神机营兵士主要战力全都依靠火器,而按例火器都是需要定时保养,但是在历任神机营主将那里,原本应该每月保养一次的火器变成了几年保养一次,但是在账目上依旧可以按照每月保养记录。”

“而且神机营兵士训练门槛较低,就算空额较大,真到战时随便征发点民兵也能凑足兵额,所以各方将领对神机营的盘剥最为严重。”

李晓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能够理解,神机营贪腐现象严重主要问题就是出在神机营的部队结构上,重火器而不重人。

像寻常军队,兵士本身就是战斗力,可以贪腐的空间不多,因为一旦贪腐,战斗力下降的就非常直观。

不像神机营,账目上那一尊尊火炮都躺的好好的,但是实际上很有可能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李晓想了想对蒋浪言道:

“传信给王子劲,让他妥善看管好六十五万俘虏,挑选其中擅长铁匠、火器等一应匠艺的俘虏,这些人和他们的家眷让他另外看押。”

“再告诉牛进,本王将熊击营三千步卒以及神机营四千火器兵都留给他,在这段时间里他务必确保天津府不失!”

“其余诸将各部,包括神机营的高级将官,全部都来沧州府听用!”

正好此时李晓与东林党的关系有所缓和,并且趁着燕国大军还没有冲入中原,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将京营整合起来,以免日后大战来临之时,这些人拖他的后腿。

还没等李晓与蒋浪多吩咐几句,胖虎入内禀报道:

“殿下,吕维新在外间求见。”

李晓笑了笑道:“刚才还在说山东的事,没想到这吕维新说到就到。”

“带进来吧。”

不过一会儿,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吕维新被胖虎带到了大堂上。

李晓看着这个姿态极低的山东布政使,也不含糊,单刀直入道:

“吕大人,此来所为何事?可是考虑清楚本王的要求了?”

吕维新看着上首处威严端坐的少年,又想到刚才打探到的消息,结合今日府衙之中李晓巧计化解阳谋的手段。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小看这个少年郡王了,再拖下去,形势只会对山东和他更为不利。

念及此处,吕维新讨好地点了点头,笑道:

“这两日下官在驿站中仔细考虑了一下王爷的提议,其中有些事项还是想再与殿下商量一下。”

点了点头,李晓含笑道:“吕大人请说。”

李晓丝毫不因为对方的姿态而轻视,反而一直对吕维新抱有极高的戒备,甚至高过方汝意,因为李晓前世见过太多这种弯着腰捅刀子的阴险小人。

吕维新闻言先是摆了摆手,连道不敢后这才道:

“其实王爷提出的要求并不算严苛,就是有两点,下官希望王爷能让一让。”

“第一,是这个火器匠人之事,王爷也知道,火器本就是朝廷管控的武器,弹药可以移交给殿下一批,但是火器本身却是不方便直接给殿下。”

“而且那些火器匠户都是隶属工部,下官也只是有管辖之权,没有调配和处置之权,所以这些人也不能给殿下。”

“第二,就是关于山东卫所军残部的指挥权,因为山东总兵贺总兵仍旧在京城,正在返回山东的路上,贺总兵麾下仍有三万人,也就是说山东卫所军的指挥系统并未出现问题。”

“如此情况下,根据朝廷规矩,这山东卫所军的指挥权也不能交给殿下。”

李晓倒是有点惊讶,没有想到这个吕维新真能勘破自己这三个条件中的真实目的。

山东卫所军的指挥权!只要有这个权力在手上,李晓甚至有把握能拿下整个山东的控制权。

但是看来吕维新和他背后的山东士族也不是傻子,他们还没有打算完全放弃自己手中的枪杆子。

李晓笑着问道:“那屯兵于聊城的姚鼎臣你们打算怎么办?要知道他可是挂着都察院副都御使的衔的,想要炮制你们不要太容易。”

吕维新见李晓直接挑破了此事,依旧装着糊涂道:

“姚大人与我山东不是一个系统的,朝中自然有陛下和阁部们对他的安排,下官不敢置喙。”

见这厮依旧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晓敲了敲桌子冷声道:

“既然如此,那两个条件,本王可以放弃,但是关于粮饷之事,粮米增加到三十万石,白银增加到四十万两。”

出乎李晓的意料,这一次吕维新干脆爽快地拱了拱手:

“成交,只要殿下即刻出兵,十日之后,所需粮饷就会运抵军中!”

还不待李晓张口说话,突然胖虎从外间跑了进来,跑到李晓耳边耳语了几句。

李晓闻言神色变了一变,随后装作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继续对吕维新回答道:

“本王刚收到消息,如今叛军已经流窜到了德州府,事不宜迟,吕大人即刻去安排粮米往沧州府运送。”

“明日济宁侯将先行率领山东卫所军残部往德州府前去,请去信贺总兵来此汇合,本王三日后亲率狮心营奔袭跟上。”

吕维新闻言叛军已经杀进了山东省境内,当即焦急地问道:

“殿下为何不一道出兵?若有狮心营雄兵,叛军一战可下!”

李晓摆了摆手,看向外间,一脸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因为本王要在这三日内将沧州府的内奸抓出来!沧州府事关粮道,不容有失。”

说完李晓又看了一眼吕维新,心中连声冷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袭杀 沧州府,学政考场。

方汝意携同几个家眷和仆人正在考场耳房中收拾着行李细软。

李晓在白日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他将以北直隶副总督和靖绥郡王的身份向朝廷上本弹劾方汝意。

经过这么一次弹劾之后,方汝意的政治生涯基本也就宣告结束了。

虽然李晓还没有形成一个强力的党派,但是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四品知府去招惹一个正当红的皇孙郡王。

方汝意蹲在地上一边挑选着需要烧掉的文书,一边听着耳边小妾的絮叨:

“这靖绥郡王是怎么回事,前儿个进了城占了咱们的府衙也就算了,今天白日里还派了大兵搜查咱们这儿。”

“这不是摆明了针对老爷您么,真不是东西。”

方汝意闻言一皱眉,沉声道:“慎言!”

小妾闻言翻了翻白眼,捻起兰花指,将几封积了灰的信件丢进火盆里:

“老爷怕什么,若是严阁老没倒,这郡王爷还不知道在哪个王府里猫着呢,如今咱就算落了难,大不了致仕回乡就是。”

“断不应该再受他的鸟气!老爷辛辛苦苦为他们李家江山当官,却被这个不识好歹的对付,都是狼心狗肺的。”

方汝意这次却是没有出言训斥小妾,因为他心中所想与小妾所说八九不离十,如今自己的后台已经倒了,又找不到新靠山,而且该报答的人情他也还了,官场之上已经没有什么遗留的恩怨牵绊了。

这种情况下,索性不如拿着这几年捞的银子回乡当个名望乡里的员外。

“老爷,外间有个流云楼的小厮递了张纸进来,说是有重要的事在这纸上。”

方汝意闻言手指一颤,强作镇定道:“呈进来吧。”

接过管家递来的信纸,只见信上是潦草的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但偏偏是这几句胡话,却让方汝意的眉头紧蹙,神情凝重。

思量了半晌之后,方汝意突然拿起手边的茶盏将火盆中的火浇灭,然后快速将还未烧完的几张信纸拿起。

眼见信纸中的重要信息还未被烧掉,方汝意这才松了眉头,顿了顿对身边的小妾道:

“你且收好这些,贴身保管,若是他日出了大事,你将这些东西交给锦衣卫,或可保你我一命。”

说完,方汝意也不理会小妾有没有会意,当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房间。

...

沧州府,除夕。

今天是天启七年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大齐的年号就要从天启变为宣治了。

沧州府的百姓们在这一年虽然经历了黄贼的兵乱,但是索性黄贼只是过境并未在沧州府多做逗留。

所以今年对于百姓们来说虽然难过,但是也算不上是灾年,除夕夜晚上大体上也都还是欢乐的。

家家户户躲在各家的小屋里,摆上一道道一年仅有一次的丰盛菜肴,孩童们今晚也被允许晚睡守夜,所有人都在等待打更人子时的打更声。

而就在沧州府的某处胡同中,一群黑衣人正整整齐齐地聚集在一个胡同中悄无声息。

因为是除夕夜,就连巡夜的捕快在这天也都早早地跑回家中去了,街面上说是宵禁,但却也已经没有任何朝廷吏员去管辖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突然一个瘦削的人影慌张地跑进了胡同中,惹得胡同中的百来名黑衣人都是神经一紧。

为首一个矮胖的人影看清来人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

“可有打探清楚?”

月光缓缓洒下,照亮了瘦削人影的脸庞,正是沧州知府方汝意:

“恩,李晓现在就在府衙,里外只有十几名亲兵轮值,狮心营大部队都在城门大营,据说是李晓特意恩准他们今夜可以放松一下,但是城门各门把守依旧很严。”

矮胖人影闻言点了点头道:

“根据情报,沧州城内的几万山东卫所军在昨天已经被济宁侯蒋浪带出城去了,如今城内只有狮心营一千骑,正是兵力最虚弱的时候!”

“军师有言,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尝试袭杀李晓,不管此事能不能成,我们都从南门撤退,军师率一千精兵在外间接应我们。”

方汝意点了点头问道:“那你们打算几时出手?”

“寅时!军师说寅时是一晚当中最容易困倦的时辰,老子要让皇帝老儿在新年第一天就死一个亲孙子!”

“用李晓狗头祭奠我死去的家人和兄弟们!”

一众黑衣人跟在矮胖头领的身后闻言也都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显然这些人对朝廷和对李晓的仇恨非常高。

方汝意见此也不再赘言,老实地藏进了黑衣人群之中,无论这件事成与不成,他都算被这些人拉下水了。

就算想安稳致仕也是个妄想了,今天晚上李晓若是没死,事后定会发作他一个守城不严的罪名;

若是死了,锦衣卫严查之下,蛛丝马迹一露,抄家灭族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很快过去,打更人也敲响了代表子时的锣声,家家户户在简单庆祝了新年之后也都熄了灯各自歇下。

此时街面上是真正的月黑风高,不见一点灯火。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矮胖头领大手一挥,果断地喝道:

“上!去府衙袭杀李晓!”

只见一众黑衣人闻言也不含糊,当即快速地随着首领一道冲出胡同。

一行百来人,身着黑衣,手持各色武器,一路疾驰却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甚至还有几个黑衣人一边疾驰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地上丢着一些铁蒺藜,这些都是步兵撤退时用来防追兵或骑兵的障碍物,相当于在公路上面撒钉子。

一行人一路疾驰到沧州府衙门前不远处,竟然连一个巡夜的衙役士卒都没有碰到!

矮胖首领满意地对方汝意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些都应该是方汝意的安排,毕竟方汝意曾经是沧州府的知府。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矮胖首领的动作和步伐也越来越到,甚至到后面都不再顾忌噤声的要求。

而在府衙门口把守的狮心营亲兵也很快接着火把的火光看到了一百多名黑衣人正在向府衙袭杀而来。

只见狮心营亲兵快速地拉响怀中的响箭,抄起手边的铜锣往府衙大门内跑去,便敲边喊道:

“敌袭!敌袭!”

矮胖首领此时离府衙门口只有几十米远,当即一把抽出腰刀高喝道:

“兄弟们随我杀!袭杀李晓!”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知遇之恩 除夕夜,沧州府衙。

一百多名黑衣人持刀冲向府衙大门,丝毫不顾忌其它。

而原本正在府衙门口值守的士卒见此情形也是一边高声呼号,一边快速地跑入门内,并将府衙大门紧闭。

矮胖黑衣人见此情形丝毫也不犹豫,大手一挥,喝道:“破门!”

身后三四个黑衣人闻言当即快步跑上前来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放在紧闭的大门前。

只见黑衣人放下包袱后快速后撤,只留下其中一人拿出火信子点燃了包袱外的一根引线。

被点燃的引线快速地燃烧,很快府衙门口一阵火光闪过。

“嘭!”

如旱地惊雷一般的巨响在府衙门前响起,扬起了一阵好大的灰尘,让人看不清内里的情况,只能依稀看到一些火光。

矮胖黑衣人大手一挥,喝道:“上!进入府衙之后,不要恋战,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说完,矮胖黑衣人一马当先地往里冲去,身后的黑衣人也是听令相随。

只有方汝意是在两个黑衣人的裹挟下被带入府衙的。

矮胖黑衣人冲进府衙之后,没有遇到意料之中的抵抗之敌,整个府衙前院空荡荡的。

反倒是大堂和四周二房内都是灯火通明,却不见任何人影闪动。

时间紧迫,矮胖黑衣人也不做他想,见此情形当即决定从前院杀进后院。

根据矮胖黑衣人这几个月丰富的劫富经验来看,他相信这些有钱人和官老爷晚上一般都休息在后院,甚至绝大多数都是在某个侧房内宠信小妾。

基于这些经验,矮胖黑衣人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大堂之中。

出乎预料的是,矮胖黑衣人刚一冲入大堂,只见李晓一脸平淡地正襟危坐在上首处,手边是几张崭新的军报。

虽然对李晓的突然出现感到诧异,但是矮胖黑衣人却丝毫不犹豫地抄起手中刀刃冲向了李晓,边冲边喊道:

“李晓狗贼,拿命来!”

李晓看向冲着自己而来的矮胖黑衣人,一脸古井无波地掏出一把火铳都不用特意瞄准就直接打中了矮胖黑衣人肥胖的身躯。

这记铳声来得突然,倒是让后面冲入大堂的一众黑衣人为之一震,十几人熙熙攘攘地堵在大堂门口,一时间不知进退。

“杀!不要怕!火铳只有一发弹药!”躺在地上的矮胖黑衣人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液从伤口处洇洇流出:

“大家一起上,杀了李晓,从南门撤退!”

李晓闻言笑了笑,放下火铳问道:“方汝意呢?事到如今他还不出来么?”

一直在大堂外被黑衣人裹挟的方汝意闻言心中一苦,嘴上却是说不出来,黑衣人们不明白,但是他光看现在的架势已经很明显能看出来李晓是有恃无恐。

有心想撤退的方汝意此时却依旧只能被裹挟在人群中无法退去。

眼见方汝意没有出现的迹象,李晓拍了拍手掌,登时从后堂两边冲出十几名狮心营士卒手持劲弩。

胖虎一马当先地护在李晓身前,喝道:“放箭!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府衙外也响起了一阵马匹奔跑的声音,显然是狮心营援军已经抵达。

府衙外传来了黑衣人凄惨的叫声,显然在外间也是一片倒的屠杀。

一阵劲弩之后,堂中一众黑衣人早已死伤殆尽,便是没死的,在这种伤亡比之下早已失去了斗志。

很快,堂中黑衣人就在胖虎和狮心营将士的带领下被剿杀干净,只有一个矮胖头领依旧捂着伤口躺在地上大吼:

“我要杀了你们!你们这些狗贼!”

“狗官军!休要伤我兄弟!冲我来啊!”

府衙中的喊杀声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才重新回归平静,一身狼狈血迹的方汝意也正是在此时被济宁侯蒋浪提溜进来。

两人再次见面的第一时间,却不是李晓率先出声。

只见方汝意跪在地上,惨然问道:“王爷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方某的?”

李晓看向方汝意,看着这个四品知府此时一脸阶下囚的样子,既不叫骂也不故作沉默。

“卢义率三万叛军攻破七万人的沧州防线,又怎么会放过一个只有衙役和民兵把守的府城呢。”

方汝意闻言又是惨笑了一声,随后自顾自道:

“方某深受严阁老重恩,从一介名不见经传的书生,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

“严阁老的知遇之恩,方某,今天还了!”

言罢方汝意就打算夺下身边士兵的刀刃自刎,但是却被早有准备的胖虎一把制止擒下。

看着方汝意如此模样,李晓很清楚不动用特殊手段是别想从方汝意口中问出有意义的东西。

眼见方汝意已被拿下,沧州府作为入鲁大军的辎重中心问题就算解决了,李晓的初步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李晓摆了摆手,吩咐道:“清理一下,明日整装进军!”

京城,宣治潜邸。

一个身着黑色武士服的少年跪坐在一处书塌前对着面前的少年问道:

“老三,东宫那边怎么说?”

被叫做老三的少年摇了摇头,沉声道:

“没能见到父亲殿下,东宫被东厂的番子把守着,没有陛下的旨意,等闲人都进不去。”

“二哥,要我说,陛下是真的偏心,什么都向着咱们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大,咱们兄弟从小被养在封地训练,京中的乐趣是一点都没享受到。”

黑色武士服少年喝了一口茶,平静道:“慎言。”

“那后院的老四和老五呢?”

老三闻言怪笑了一声回道:

“一个昨晚被接进东宫说是要留在父亲身边读书,另一个胡吃胡闹,成天就知道在外面打着皇孙的名头喝花酒。”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罢了,在京里这么多年,居然不能给老大造成丁点的威胁。”

老二笑了笑,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

“这也是陛下把我们调进京城的原因啊,唉…”

老三皱了皱眉问道:“二哥,你的意思是?咱们是被陛下选中来制衡老大的?”

老二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看向窗外:

“不止,也有拿我们给老大做磨刀石的意思,当然陛下也可以趁势用我们来拉拢一下其他势力。”

“去吧,给蓟州侯还有宁远侯顾敬下帖子,咱们先试试军镇和勋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武家 京城,蓟州侯府。

作为当红的实权军镇武侯,蓟州侯武志的府邸坐落在京城德政坊中最好的地段,地理位置仅次于宣治帝潜邸与内阁首辅府邸。

武志在院中赤裸着全身打完一套军体拳,浑身大汗淋漓。

只见武志长出一口气后,从一旁低着头的丫鬟手中接过一张方帕擦了擦身子问道:

“外间有什么消息么?”

一直站在一边的一个赤裸少年闻言恭敬地向武志递了一杯茶,老实道:

“回父亲的话,二皇孙和三皇孙昨日一道联名下了帖子,他们想要来咱们家拜访。”

武志瞥了一眼身边的儿子不屑道:

“大好男儿如此婆婆妈妈,回绝他们,不见!”

“靖绥郡王那边有消息么?他就不想和我们接触么?”

少年摇了摇头,仔细回忆道:

“自从咱们搬到京城之后,那些锦衣卫和东厂番子轮流在咱们府外晃荡,目前只有二皇孙他们正式下帖子来拜访。”

“哦,对了,北三省总督周瑞前些日子在西安就任,在整训西安守兵的时候他夸赞了出身蓟州镇的几个将领,并且还上了奏本向陛下汇报。”

武志闻言顿了顿,接过一条内裤穿上之后,笑道:

“傻儿子,这不就是靖绥郡王的消息。”

少年不明所以地问道:

“父亲此话何解?周瑞虽然是靖绥郡王的人,但是这最多只能代表他们的善意,没有切实的诚意,难道他们打算空手套白狼?”

武志漱了口水随口吐在地上,不屑道:

“你个小野球,你以为咱们武家是什么东西?人家堂堂二品郡王,你算什么东西就和人家讲诚意。”

“若是靖绥郡王真对咱们没想法,你以为外面晃荡的锦衣卫哪来的?”

“人家那是顾忌陛下和太子的面子,不想把吃相做的太难看,而且人家也不是非我们不可,背面不是还有个康宁侯么,那可是真正的大齐脊梁。”

少年闻言当即会过意来,锦衣卫元槐是众所周知的李晓党,这些人在外面晃荡不就是摆明了说李晓时刻关注着这里的情况。

但是少年嘴上还是强硬说道:

“康宁侯又怎么样,咱们蓟州镇把守边关多年,手下兵士便是碰伤燕国铁骑也不遑多让!”

武志闻言脸色一变,当即将少年踹倒在地上,喝骂道:

“什么咱们蓟州镇?蓟州镇是你家的?你个小野球要寻死自己去,东厂番子就在外面,回头老子在纳几房小妾再生几个不难!”

武志在侍女的服侍下将衣服穿戴好之后,突然又说道:

“老鸨子卖表姐也得讲讲价钱,抬高身价。”

“去,把衣服穿上,回信告诉二皇孙,明日浮香楼,本侯做东!”

“顺便把顾敬那几个废物都叫上,老子要看看这些勋贵的风向再做决定。”

德州府,仙人湖。

卢义站在湖边,吹着正月的湖风,看着手下几万将士正在湖边安营扎寨。

一个兵卒跑到卢义面前抱拳禀告道:

“义王,军师回来了。”

卢义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请他过来吧。”

很快,一脸伤疤的燕篱被带到了卢义跟前,卢义轻轻哈了口气问道:

“军师,刺杀李晓之事进展如何?”

燕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李晓这厮狡猾多端,燕某无能,不但没能杀了这厮,反而凭白折损了几百兄弟。”

卢义摆了摆手,脸上丝毫没有任何遗憾的神色:

“李晓身为当朝郡王,又是武功赫赫的一军统帅,当然不是那么容易被刺杀的。”

话说到一半,卢义转过头看向燕篱,表情若有所指,笑着问道:

“只是可惜了军师在沧州府内的棋子,如此重要的一颗棋子凭白损失在这里,倒是可惜了。”

燕篱闻言顿了顿,收拾表情,不以为意道:

“自从我们绕沧州府而过的时候,他就肯定会被怀疑,这只是一颗注定被放弃的棋子罢了。”

卢义闻言点了点头笑着道:“看来,军师的身份远远不是你说的落榜秀才那么简单…”

燕篱不愿多谈这些事情,摇头叹道:

“往昔之事不谈也罢,今时今日只有义军的燕篱。”

卢义见此也不继续多谈,反而指了指湖边的兵士问道:

“如今李晓已经驱策山东卫所残兵往德州府扑来,更有山东总兵贺乔生提三万大军从保定府杀来,不知军师认为我军下一步应该何去何从?”

燕篱看着湖边连绵的营寨,一众兵士正在湖边热火朝天地忙活着:

“不知我军已经扩张到多少人了?”

卢义转过身去,回答道:“七万人,都是精兵,剩余十几万家眷仍旧在德州府。”

燕篱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道:

“若是我军不管不顾直接往南杀向济南,济南三面环山,前方又是华山山脉,若是久攻不下,很有可能被贺乔生和李晓堵在济南歼灭。”

卢义严肃道:“如此说来我军当务之急应该先击退追兵之后再缓缓谋划济南府。”

燕篱点了点头道:

“没错,我军现在应该先在此处把贺乔生和蒋浪驱使的山东卫所军击败。”

卢义继续问道:

“那李晓的狮心营应该怎么办?那可是最精锐的骑兵,朝发夕至,若是在我军厮杀之际突然杀出,我军就要重蹈徐善忠的下场了。”

燕篱闻言笑了一笑,淡然道:“山人自有妙计,义王不如先把贺乔生和蒋浪料理了。”

卢义闻言点了点头,然后摆手道:

“好,军师一路劳累了,先去休息会儿吧,晚些时候某家再找你商量对敌之策。”

燕篱不疑有他在兵士的带领下往一个诺大的帐篷走去。

卢义看着燕篱熟悉的背影,眼神中闪动着无法按奈的怒火,随后咬着牙低声道:

“你这狗贼!当日害死我妻女的一定就是你这狗官!”

不知过了多久,卢义的终于松开了牙关,活动活动了僵硬的手指,冷声地哼了一声之后唤过一个士卒:

“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么?当日在永定河畔除了看到军师以外,还看到谁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德州军情(一) 德州府,仙人湖。

卢义婆娑着手指看着远处的列阵而来的山东卫所军,哈了一口热气:

“和朝廷的狗官军打了这么多仗,他们倒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燕篱站在卢义身后微微一笑,搭话道:

“大齐朝廷安稳太久了,朝堂上都是昏聩无能的狗官,真有能力的有志之士也都在不断的政斗中被诬陷迫害。”

“朝廷荒唐如此,北方各省灾祸不断,官吏蠹国殃民,地方上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卢义闻言均匀的呼吸一顿,深呼一口气后沉声道:

“若不是朝廷不思安民,视百姓如草芥,我的妻女也不会惨死在京郊的干河沟里。”

原本还一脸平淡的燕篱闻言一张满是伤疤的黑脸不自然地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沧州府刺杀李晓事件之后,他总能感受到卢义若有若无的敌意。

就在燕篱暗自思索的时候,卢义转过头来以一种莫名的表情看着燕篱。

燕篱见此心中更是奇怪,怎么也想不通这大反贼的妻女死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走吧,咱们给李晓一点颜色看看!”

说完卢义转身抛下燕篱,带着几个士卒离去布置阵线。

东光县,狮心营大营。

“报!济宁侯率军三万已于仙人湖处与叛军接触!”

李晓站在一处沙盘前皱眉看着面前的敌我态势身边站着山东布政使吕维新。

“王爷,如今贼兵妄图以蚍蜉之力抗拒,殿下此时正当以雷霆之力将其灭为齑粉。”

李晓摇了摇头,头也不抬地回道:

“按理说叛军此时应该趁早往山东逃窜,他们居然一反常态在仙人湖结寨多日,更是试图击溃追兵,此事颇有蹊跷。”

吕维新一听不屑地笑了笑,不以为意道:

“能有什么蹊跷,再往南就是华山,后面又是追兵,不到万不得已,叛军也不想轻易窜入山里当野人。”

对于吕维新的解释,虽然显得儿戏,但是李晓也没有否认他的说法,因为其中的确存在一些道理。

李晓丢下一枚军旗,高声问道:“王泰和京营大部队到哪儿了?”

胖虎守在门外高声回禀道:“最新的回报说经过连日的行军已经是到了沧州府。”

“让王泰他们在沧州府休整一日,一应武备军需从沧州府武库里支取,不要一个个都空着手来找本王!”

“传信给蒋侯,让他不要轻敌冒进,警惕埋伏和陷阱!”

“山东总兵贺乔生又到哪了?”

胖虎回道:“已经到吴桥县的外围了,即将从左翼包围叛军!”

李晓看了一眼吕维新,认真道:

“吕大人,麻烦你即刻写信给贺乔生,让他即刻运动到德州府!”

“不管怎么样,先稳住防线,他们和我们耗不起。”

山东卫所军的指挥权理论上依旧不在李晓手上,吕维新方面对这一点一直都很警惕,因为一旦让李晓侵蚀了山东的军权,很有可能造成山东利益阶层的冲突与变化。

吕维新闻言点了点头,当即走到书案边上奋笔疾书地写下一封短信递给胖虎。

“劳驾,送到吴桥县。”

德州府,仙人湖战场。

蒋浪端坐在帅台之上,手中令旗挥动自有手下的传令兵将军令传到各部。

作为大齐少有的精通火器的将领,虽然传统步卒和火器兵的战法有所不同,但是大体来说,作为火器将领在指挥部队时更讲究逻辑性和章法。

一个兵士高声汇报道:“报!侯爷,第一营甲队已与敌军接触!”

蒋浪闻言沉声道:“让第二营在二线防备,随时准备支援!”

“报!侯爷,叛军一部已运到到我军左翼,左翼三营受到压制,正在收缩防线!”

蒋浪令旗一摆指挥道:“第二营突进接替第一营甲队,突进两百步!压制敌军正面战线,让他们左翼的主力有来无回!”

还不待蒋浪的命令传出多久,一声巨响从战场前方传出:“嘭!”

蒋浪闻言登时神经一紧,作为火器将领他太这种声响了,这是火炮的响声!而且是府城城墙上常用的三寸城防炮。

“报!侯爷,敌军将十几门城防炮拆解下来平放在正面战线之后平铺平射,第二营死伤惨重。”

蒋浪也不慌乱,深吸一口气,令旗一摆:

“传令各营各部即刻回报伤亡情况,第四营往前两百步!各部往两边移动,空出城防炮的空间!”

不过多时,蒋浪的操作让山东卫所军暂时稳住了阵脚,随着第四营的突进,叛军也开始逐渐收缩并且后退。

很快,随着时间的推移,叛军的伤亡比开始支撑不住战线,逐步开始出现溃败。

“报!侯爷,敌军开始溃败,左翼我军请求继续追击!”

蒋浪见此情形令旗一挥,沉声道:

“各部突击,追击十里!左右两翼不得脱离整体战线!”

东光县,狮心大营。

经过一天的军议,李晓有些疲惫地准备休息,虽然元槐在京城被东厂和百官盯得非常紧,但是他依旧会定期给李晓递送情报简报,所以李晓这几日以来都在饱受信息轰炸。

李晓一边泡着热水脚一边翻阅着手中的简报,看完一封烧掉一封,营帐外胖虎尽忠职守地把守着。

“澜叶亲王已经开始围攻太原城了,傅博仁却让到了张家口,唉,山西看来要完…”

“山东副总兵左连登在沧州大败之后一路逃回济南府,山东臬司居然毫无表示,呵,山东士族…”

“蓟州侯和几个勋贵一起见了老二老三,呵,不知所谓…”

“老爷子…要纳新妃?嘶…”

正在李晓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眼前的信息时,外间胖虎和一个传信兵士沟通了几句之后,快速汇报道:

“殿下,仙人湖传来消息,叛军佯败,蒋侯追击十里遭遇埋伏,蒋侯大败,败退三十里,所部战损五千余人!”

李晓闻言手中情报一抖,快速站起来顾不及擦脚走到沙盘前快速打量了一下问道:

“他们现在退到哪儿了?”

胖虎回禀道:“蒋侯所部已退入德州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