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似玉》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先活下去 仲夏端午,苍龙七宿飞升正南中天,是飞龙在天的吉日。 芜州城外人头攒动,往年此时,这喧闹景象应该在十里外的丹阳湖畔,因为那里有一年一度的龙舟盛会。 临近端午,华宸国都城周边多地突降暴雨,不少河湖溃堤,芜州也是重灾区。 鱼米之乡的富足一夕间被洪水席卷,家园成为泽国,百姓扶老携幼逃向邻近城郭。 流民蜂拥挤向芜州城下的舍粥棚,孩童的哭泣声,女子的惊叫声,男人的怒骂声混在一处。 汹涌人潮中,一个纤细身影灵活地穿梭着,只见他粗布衣衫勉强蔽体,乱蓬蓬的发间混着草根,虽然满脸污渍已经看不清面容,但一双明亮的眸子藏不住机敏。 不多时,这个身影便挤出了人群,少年左手一个馒头,右手粗瓷碗中盛着多半碗稠粥。 “芜州还是有钱啊!”阿玉看看碗里的粥感叹一声,抬手咬了一小口馒头。 他已经跟着逃难人群走了五日,不但熟悉了抢舍粥的诀窍,也对比了沿途官府舍的粥饭,眼下这粥才叫粥,前面吃过的只能叫米汤。 虽然已经狼狈不堪,阿玉依然在细嚼慢咽,口干舌燥的,一块馒头半日才咽下去,就在他刚想喝一口热粥时,一个女子几乎是从人群中飞了出来,正好落在阿玉脚下。 这女子的绣花衣裙已经脏污不堪,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娇弱的模样要在平日肯定会让人生怜,可在这种人人求生存的时候,便是最弱势之人。 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饿的没有力气,女子伏在地上半日没有动弹,阿玉一愣神,馒头和稠粥都被人劈手抢走。 “哎……还给我!” 阿玉正要去追,谁知女子伸手拉住了他的裤腿,这烂糟糟的粗布衣裳哪里经得住拉扯,只听“刺啦”一声,他小腿以下就见了天日。 “你干什……” 阿玉急了,刚想斥责,女子忽然泪如雨下,哭着蜷缩成一团。 抢他吃食的人早已混入人群,也没法再追,阿玉只好蹲下来,晃晃女子,“喂,你没事吧?” “你别碰我!”女子边哭边躲。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被你一吓,我好容易抢到的吃食被人抢走了,裤腿也被你撕破了,现在反而像是我要把你怎样!”阿玉头痛又无奈地道。 “我好饿!”女子低声抽泣着,“我……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每次舍粥……我都抢不到……” 阿玉叹口气,扶起女子到墙角僻静处,嘱咐她:“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还能不能再找点吃的。” 只是片刻功夫,舍粥棚下的几口大锅便已见底,阿玉感觉锅底比自己的脸干净多了,方才粥棚外乌泱泱的那些人,现在四散在附近一些棚子下面,不过不是为了讨吃食,而是为了谋生路。 一路走来,同行的人越来越少。 那些病弱掉队的只能自生自灭,途中遇到官府招募民工,或是大户人家买丫头,大家逃离家园也是为了生计,并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能留便留下了。 阿玉找了一圈,连根耗子毛都没见到,按这几日的经验,下次舍粥要到酉时,要是这一顿没有吃饭,他就不可能跟上大队伍出发。 这种时候,沿途好似蝗虫过境,可谓片草不留,还能有什么漏让他捡。 阿玉回到女子跟前,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向后靠在灰青色的城墙上,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女子眼巴巴盼着他回来,见阿玉两手空空,眼泪又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算了!我大不了明日再走,下午那顿舍粥我一定让你喝上。”阿玉看女子的可怜样,心又软了。 不到未时,尚有体力冒险的人们又开始集结出发,踏上或许有希望的路途。 阿玉揉揉空空的胃,又看看身边可怜巴巴的女子,叹口气闭上眼睛。 “你……真的不走吗?”女子终于主动开口和阿玉说话了。 “反正我也不知道去都城干吗,多留一日也无所谓了,再说,我答应让你下一顿吃上舍粥的。”阿玉粗声粗气地回答。 五日前,阿玉在湖边醒来,倒是吓了围观的人一跳,她还没来得及想自己是谁,为何一身红色里衣躺在草丛中。 一位婆婆将她拉进树林,塞给她一套不知从哪里来的粗布衣裳,帮她裹了胸,揉乱头发,把脸抹上灰土,再出来就成了现在这个乞丐样。 跟着流民走了这些天,她才知道这个主意有多妙,这种时候丑不丑的都比不上平安重要。 女子脸一红,“都怪我,连累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玉看看女子,有些尴尬,伸手去挠头,顺手取下一根草棍,“你就叫我阿玉吧。” 其实这个名字是她前天刚给自己起的,一张嘴就蹦出了这两个字,就像她醒来之后,脑海中盘旋着去都城的念头一般自然。 至于为何要去都城,在饥饿和恐慌的情绪下,她没有力气也没有精力思考,眼下最重要的事,必须活下去! “阿玉……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一种莫名的暧昧气氛裹住了两人,阿玉坐直身子,脸忽然红了,“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秀,你可以叫我……阿秀。”林秀的脸更红了。 “这个……阿秀,”阿玉看看四周没什么人,低声道:“其实……我也是女子。” 林秀一惊,方才的羞涩一扫而光,转头认真打量起来。 阿玉虽然一身脏污,看上去依然是个清俊男人,大胆靠近细瞧,林秀才注意到她平坦的喉结,耳垂上却没有戴过耳环的痕迹。 “你胆子真大!”林秀又是惊讶又是羡慕,“我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说着,她眼中又有泪光闪动。 阿玉一阵头痛,加上一阵胃痛,“你这人……别哭啊!你家人呢?你是哪里人?” “他们都不在了,我没有家了……”林秀抹着眼泪道。 阿玉沉默了,那自己呢!到底是谁?又来自何方? “这是你家娘子吗?”一个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们头顶响起。 阿玉和林秀悚然抬头,只见一个三角脸、吊梢眼、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正在向阿玉问话,眼睛却不停地瞟着林秀。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出此下策 阿玉犹豫一下站起身,目光迎向中年男人,“她是我妹子,怎么了?” 中年男人拈着山羊胡,嘴角一勾,“年纪轻轻的,也不找点活干,让妹子跟着你挨饿?吃舍粥就比沿街乞讨强一点!” “这……”阿玉语塞了。 中年男人继续道:“我看你的妹子娇娇弱弱,与其跟着你吃苦,不如让她跟我走,给她找个好主家,去做个使唤丫头总比挨饿强,再给你点钱活命如何?” 林秀吓得脸色惨白,直往阿玉背后躲。 阿玉刚想拒绝,目光越过中年男人肩头,见两个精壮的年轻男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阿玉心底不由一沉,再看远处,和她一路来的人已经结队出发,只有零零星星的老弱留在原地。 阿玉回手拉住林秀,陪着笑对山羊胡道:“这位大爷,您这是救了我们兄妹,只是我们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能不能先给点吃的,您收留我妹子真是积了大德了。” 山羊胡“嘿嘿”一笑,抬手示意一下,那两个男人停住脚步。 “你这小子还挺识相,跟我来吧。” 阿玉紧张的手心冒汗,她还是使劲捏捏林秀的手,示意她镇定。 一辆马车停在官道旁,有人从车里拿出干粮递给她们,山羊胡从怀中取出一点碎银子递给阿玉,“钱拿了,吃的也给了,赶紧走吧!”说完抓住林秀就往车上拉。 “等等!”阿玉伸手将林秀往回拉,“大爷,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山羊胡脸色一变,“你还要说什么?别说你变卦了!” 阿玉退后一步,强作镇定道:“大爷,我忘了和您说,我这妹子脑子有病,糊涂起来连亲爹妈都不认识的,万一主家怪罪下来,别说我骗了你们。” 山羊胡眉头一皱,指着阿玉问林秀,“他是谁?” 阿玉认真地看着林秀,“妹子,你看清楚再说,胡说八道了,主家不要你怎么办,跟着哥是要饿死的。” 林秀好似明白了些,眨眨眼睛道:“他是我爹!” 这时,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人,听到林秀的话,哄然大笑起来,山羊胡恼羞成怒,虽然不好当着众人拉林秀上车,却直接奔着阿玉去了,“小崽子,逗你大爷玩呢?” 山羊胡的几个手下见这情形,也挽起袖子包抄上来,林秀吓得身如筛糠,腿脚一步也挪不动。 忽然马蹄声疾,一队人马飞驰而来,领头是一位锦衣公子,玉冠束发,月白色束袖衣袍迎风翻飞,马背上的身姿俊逸挺拔,身后紧随一人,应该是他的贴身侍卫,一袭玄色束袖锦袍,腰间佩剑,威武干练。 众人都听到了马蹄声,山羊胡也不敢造次,瞪了阿玉一眼,带着手下向后退去。 停在道旁的马车,还有围观的人,将不算宽的官道占去半边。 转眼间,马队到了跟前,靠近的速度明显放慢,阿玉悄悄挤到了人群前面,就在锦衣公子经过时,阿玉一跃而起,抓住马鞍挣着往马背上爬去。 锦衣公子抬手一勒缰绳,只听一声长嘶,在场的人一片惊呼,骏马冲出几步后在原地打转。 待众人再看时,阿玉居然已经爬了上去,马的脊梁滑溜溜的,哪里能骑得稳,为了不掉下来,只好双手死死抱住锦衣公子腰身不放。 锦衣公子手挽缰绳终于让马站定,一双清冷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低头看见阿玉抱在他腰间那双黑炭般的手,才皱了下眉头。 “还不松手下去?”锦衣公子微微侧头,淡声对阿玉道,优雅的声音中居然没有一丝火气。 出此下策也是迫于无奈,山羊胡一伙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城门守卫兵士对这面的情况也视而不见,她宁愿被这位锦衣公子带去见官,也不能落在地痞流氓手里。 只觉得天旋地转半日,这马才安稳站住,阿玉闭着眼惊出一身冷汗,三魂七魄刚刚归位,就嗅到一缕淡淡的檀香气息,说不出的温馨雅致,让阿玉砰砰乱跳的心都安稳了几分。 原以为自己会被扔下马去,没想到公子碰都没碰她一下,就任她这样死死抱住,阿玉脸上的汗水混着脏污,全部蹭在了公子月白色锦缎衣袍上,她心里除了害怕又添了几分歉意。 只要山羊胡还没走,她就不能下去,到了这个时候,阿玉也豁出去了,干脆把自己紧紧贴在公子背上。 紧随其后的侍卫们大惊失色,都慌忙去勒缰绳,为了避开锦衣公子,几个侍卫的马匹还差点冲出官道。 那个贴身侍卫不待坐骑停稳,翻身跃下来到锦衣公子马前,见自家主子安然无虞,方松了口气,又见阿玉浑身污渍,还抱着公子不撒手,伸手就去抓他。 “你给我下来,活腻歪了是不是!” 谁知阿玉双手还在用力,要是把公子一起拉下马来就麻烦了,想拿马鞭抽他,又怕碰到公子,一群侍卫将锦衣公子的马团团围住,却是束手无策。 那山羊胡也不知道来者何人,看气势应该是自己惹不起的,谁知这小子如此不知死活,看来这兄妹脑子都有病,赶忙爬上马车催着离开,临走还没忘了捡走阿玉掉下的碎银子。 林秀被眼前的一切吓傻,明白这祸闯大了,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拼命挤到锦衣公子马前,张开双手护住阿玉。 “各位大爷,我……哥是为了救我,有坏人要带走我,我哥不是有意要冲撞贵人!” 这时,锦衣公子又开口了,“青霜,我无事,好好劝他下去,赶路要紧。” 阿玉余光看到山羊胡带人溜了,不等青霜再来拉,自己赶忙松手爬了下来。 围观的人几时见过这种奇事,一个叫花子爬上贵公子马背,还抱住不放,正在议论纷纷,待他们看到下了马的阿玉,不由都是一愣。 阿玉一脸灰土在锦衣公子衣袍上蹭掉不少,露出一张白皙清俊的面庞。 青霜抬头看到公子后背一片污渍,立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恨恨举起马鞭就想抽。 林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抹着眼泪求青霜,“大爷,求您放过我哥吧,公子衣服脏了,奴家愿意跟回去替公子洗衣!” “青霜,给我拿件外袍。”锦衣公子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两个黑手印,又微微蹙眉。 侍卫捧来一件云水蓝轻纱外袍,青霜服侍公子将纱袍套在衣袍外面,好歹能遮挡一下,就在他们打算翻身上马时,阿玉说话了。 “公子,您就好人做到底,再赏我点饭钱吧!” 青霜气得转身又举起了鞭子,“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林秀刚轻松一点,又被阿玉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去捂她的嘴,向青霜赔笑道:“这位大爷,对不住了,我哥他……脑子有些问题……都是胡说八道的!” 阿玉拉开林秀的手,越过青霜向锦衣公子喊道:“公子,看您就是好人,我们是逃难的,一天都没有吃饭了,您就施舍点吧!” 锦衣公子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一名侍卫靠近青霜低语两句,青霜不情不愿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 阿玉刚想伸手去接,青霜瞪了她一眼,将银子塞给林秀,翻身上马去了。 锦衣公子与一众侍卫策马,转眼进了早已洞开的城门。 林秀好似做梦一般,握着那锭银子愣在原地。 阿玉拉一下林秀,“别发愣了,我们赶紧进城去买些吃食,你不饿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难兄难妹 将近申时,芜州城外渐渐有流民到达,不过阿玉和林秀不用再等下一顿舍粥,她们现在有了银子,当务之急就是进城吃顿饱饭。 芜州是华宸国的富裕之地,官府在城外焦头烂额忙着赈灾,城里也冒出许多乞讨者,提醒人们最近发生的灾祸,街市上不时有人取出几个铜板,投入那些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灾民面前的破碗中。 阿玉只在中午吃了一口馒头,又侥幸逃过一劫,现在她已经是两腿发软,口干舌燥了,再看看林秀,情况只会比她更糟,阿玉摸摸怀里的银子,颇有些为难。 虽然那个锦衣公子的侍卫脸臭了些,出手还算大方,这一锭银子足有五两,一般老百姓都是使铜钱,碎银子都不容易见到,她们两个穿的破衣烂衫,要是拿这银子去花,说不定会被人当成贼。 林秀脚步踉跄,走着走着忽然往地上一坐,又哭了起来,“我真的走不动了,我好饿……” 阿玉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花这银子,走出好远才注意到林秀已经被她甩在身后,阿玉无奈地回到林秀身旁,好言劝了几句,看林秀还是哭着不起身,一时烦躁,便伸手使劲去拉林秀。 林秀哭的更厉害了,“我不走了,你放开我……” 围观路人指指点点,阿玉害怕再生是非,更用力去拉林秀,忽然感觉自己的领子被一只有力的手揪住,耳边还伴着怒骂声。 “你干什么?光天化日这是要抢人?是不是人牙子?” 阿玉愣怔一下,慌忙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高大青年,一只手抓住她,另一只手成拳悬在半空,正怒气冲冲看着自己。 “你松手!”阿玉稍微挣了挣,就听到粗布衣料撕裂的声音,她有些急了,一条裤腿刚被林秀撕破,衣服要是再被撕破,那真的就是衣不蔽体了。 林秀看到阿玉被人抓住,抹抹眼泪慌忙爬起来,脚步虚浮来到两人跟前,那男子见林秀走了过来,对她道:“这人你认识吗?他为什么要拉你?” “我认识他!他是……” 林秀也急了,没想到自己又给阿玉招了麻烦,不免有些歉疚,但又不知道该如何介绍她。 那男子依然余怒未消,追问林秀,“你别害怕,莫非他是你男人?那也不能这样!” 林秀为难地看看阿玉,就在这时,阿玉余光扫过街角,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慢慢向他们靠拢,正是山羊胡的手下,没想到这些地痞如此阴魂不散。 阿玉使劲推了一把男子,拉住林秀沿着街市狂奔起来,那男子看到这情形,更加认定阿玉不是好人,在身后紧追不放,山羊胡的手下虽然有些糊涂,但林秀这样好的猎物,他们哪里会轻易放手。 街道两旁的人们奇怪地看着这样的场景,一个衣衫破烂,缺了半条裤腿的小伙子跑在最前面,拖着一个脸色惨白、蓬头垢面的女子,女子明显体力不支,中间还摔了一跤,一个高大青年在后面紧追不放,青年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阿玉毕竟是个女子,又拖着饥肠辘辘的林秀,只跑出多半条街便被青年男子又给揪住了,眼看两个打手快要到了跟前,阿玉低头狠狠咬了男子手腕一口,男子疼的松了手,阿玉刚想拉住林秀再跑,谁知男子一伸腿将她绊了个大马趴。 “阿玉……”林秀惊叫一声去扶她,从阿玉怀里咕噜噜滚出一锭银子,这锭银子一直向前滚去,最终停在一双黑布鞋跟前。 “我的银子!”阿玉挣着想起身,她的视线向上挪去,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一个腰挂锡牌的公差,手扶腰刀低头盯着她们,公差弯下腰捡起银锭看看,抬手招呼一下,立时从街边茶坊又走出两名公差。 “把他们三个带回去!”公差一指阿玉、林秀和那个青年男子。 山羊胡的两个打手看到这情形,早混入人群不知去向。 那个青年男子被公差押住,挣着道:“这小子拐良家妇女,你们抓我干吗?” 公差掂着银锭道:“这官银从哪里来的?眼下官府赈灾,你们倒是偷鸡摸狗的事做起来了,分赃不均当街打架,明明就是一伙的,还挺会给自己找借口!” 阿玉被公差从地上拖起来,她也知道这官银是不能直接使得,原本想找一家偏僻的店铺兑些碎银子,谁成想半路遇到个纠缠不清的丧门星,是谁给的银子她自己都说不清,到了衙门也是交代不清。 这个青年男子虽然是帮了倒忙,可还是个仗义出手的热心人,想到这里,阿玉对公差道:“差爷,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妹子和这事没关系,至于他……” 阿玉用下巴指指青年男子,“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有人对我妹子不怀好意,我们当然要跑,谁知道他跟着瞎跑什么!” 公差看看不知所措的林秀,“他说的是真的?” 林秀茫然地点点头,又赶忙摇摇头,刚想说话,阿玉开口了。 “阿秀,这位大哥是个热心人,今天那位公子你记得什么样吧,要是能找到他,哥的事就能说清楚了,你记住了?” 闹灾荒时,为了活命难免有人铤而走险,公差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他挥手示意将林秀和青年男子放了,一名公差押着阿玉向衙门而去。 林秀呆呆看着阿玉被押走,男子也有些发愣,半日方道:“他原来是你哥!” 这么大的一座芜州城,要找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该有多难! 男子带着林秀走进饭庄,热乎乎的饭菜下肚,林秀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将她们今日遇到山羊胡的事说了一遍,当然隐瞒了阿玉的女子身份,毕竟这男子她认识还不到半日。 “你叫我阿琅好了,我一定和你找到那位贵公子,救出你哥。”男子听完林秀的话,沉吟片刻道。 阿玉关键时刻没有拖他下水,又将林秀托付给他,毕竟阿玉被公差带走,他也有一定责任。 已经到了酉时,时间耽搁不起,虽然林秀只能说出贵人的大致状况,阿琅思索一下,带着林秀走出饭庄,他似乎也对芜州不是很熟,一路打听往前走去。 日薄西山,落日余晖透过云层,想努力多停留片刻,林秀心急如焚,远远守在芜州府衙外的一条小巷中。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贵人相助 那轮日头渐渐西沉,芜州城大街小巷灯火渐次亮起,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高个青年在府衙外逡巡不前,青年男子一张方正面庞,剑眉下两道目光炯炯,他好像在等什么人,又生怕引起守卫关注。 阿琅听了林秀的叙述,她口中的贵人行色匆匆,应该与芜州赈灾之事有关,侍卫都能随手拿出官银,他的主人身份肯定不一般,阿玉此时已被投入监牢,如果是赈灾银两,坐实了就是重罪,只好赌一把在这里守着。 直到天黑透,阿琅依然没有见到有人进出府衙,这场大灾牵涉甚广,能调的人手应该全部外出了。 林秀耐不住心焦,跑出小巷,坚持要和阿琅一起等,两人在一家店铺外坐下,这里是从城外返回府衙必经之路,到了这个时候不会再有人出城,那就等着看是否有人会回来。 二更的梆子已经敲过,店铺伙计走出来上门板,看看这两个流落街头的可怜人,微微叹口气,回屋拿来两个馒头塞给他们。 眼看快到三更天,白天的燥热散去,夜风吹过还有些凉意,林秀吃了点东西,在街头寻个角落,一夜也扛得住。 经过这一日,林秀都没想到自己胆子会大了这么多,和阿琅认识不过半日,却也是眼下仅有的依靠,而且莫名对他有一种信任。 一想到如果找不到白天的贵人,阿玉将会遭遇什么,林秀忍不住打个寒颤。 “你冷吗?”沉默一夜的阿琅终于开口了。 “我害怕……”林秀带着哭音道:“都是我害了阿玉,她……其实也是个女孩子,我们今天才认识,是她救了我,她比我勇敢那么多,就怪我没用……” 阿琅惊讶地看向林秀,默然片刻,低声道:“你没有自顾自逃命,还守在这里,不也很勇敢,放心,我在这里陪着你,一定能救出她。” 林秀用袖子擦擦眼泪,“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也是逃难的?可我看着也不像啊。” 阿琅目光一闪,“哪里不像?” “我也说不上,就是感觉你懂得东西很多,做事很有想法,反正和一般人不一样!”林秀看阿琅低头不语,慌忙转换话题,“你……今日为什么要在街上帮我?” “因为……我也有姐妹……”阿琅眼中有些朦胧,“只恨我保护不了她们,看到你在街上哭的那样伤心,我还以为……你是被人欺负了,你知道发生灾荒的时候,会有多少人趁火打劫,想打落难的漂亮女子主意!” 林秀脸一红,“你说……我是漂亮女子啊……” “不是吗?”阿琅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不觉脸微微一红,这微妙的反应被掩盖在夜色之中。 各家店铺陆续打烊,空荡荡的石板路在零星灯火中显得格外寂寥。 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响起,林秀兴奋地站起身,阿琅抬手拉住她,隐入店铺招牌后。 阿琅放眼去看,隐约见十几名身着罩甲的军士骑着快马在前开路,紧随其后还有一队人马,空旷街道回荡着马蹄敲打青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你看看是不是他们?”阿琅将林秀稍稍往外推了一点。 马队渐渐靠近,林秀一眼认出中间那位被侍卫簇拥的公子,阿玉白天就是爬了他的马背。 “是他!”林秀激动地声音微微发颤,她也顾不上害怕,阿琅一把没有拉住,林秀已经冲到了石板路当中,阿琅也跟着冲了出去。 “什么人!”前面的军士勒马停住,公子与侍卫也相继停下。 几名军士跳下马背,拔刀出鞘将林秀和阿琅团团围住。 青霜在马背上眉头紧蹙,心中特别郁闷,一天之内遇到两次被人拦马,殿下该不会发怒吧,芜州的事已经够烦了,赶个路都不顺畅。 “求大人救命啊!”到这个时候,林秀不管不顾地喊了起来,如果放过这个机会,阿玉不知道还能不能救。 此次华宸国水患严重,淮南王李霖受父王指派亲赴灾区巡视,早上从都城出发赶到芜州,又马不停蹄到周边走访,到此时,他确实有些疲累,眼下是非常时期,有人当街拦郡王的马队,还是不能轻视。 李霖淡声对青霜道:“让他们把人带过来。” “是!”青霜答应一声,保险起见,他催马向前先去看看,待到跟前,借着微弱灯火一看,一口气又上来了,“怎么还是你们!” 林秀看到青霜,好似看到大救星一般,“大爷,是您啊,可找到您了!” 青霜没有好气,“找我做什么?还嫌给的银子不够多?”他觑眼去看,奇道:“你旁边的人不是白天那小子?” 没等林秀说话,阿琅冷冷开口了,“白天那小子托你的福进了监牢!” “呃……”青霜有些心虚,他给阿玉那锭官银也是故意刁难,让他有钱都没地方花,没成想这小子运气这么差,半日功夫就被抓了。 林秀也不懂其中的曲折,眼泪汪汪地道:“大爷,我们在路上遇到公差,他看见我哥的银子,就直接把他带走了,说是我哥偷的,求您去做个证,要不……要不我哥就遭大罪了,求您了!” 李霖虽然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依然清楚听到了事情原委,他向身边侍卫示意一下,侍卫赶马趋前,对青霜低语几句,青霜不情不愿地向持刀军士道:“把他俩带去见殿下!” “殿下……” 林秀吓了一跳,虽然她不清楚这个殿下到底是何人,但她也知道殿下是什么身份,一旁的阿琅双目低垂,面上毫无表情。 青霜驱马返回李霖身旁,李霖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青霜低下头心中一阵忐忑,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恶作剧闹大了。 林秀方才的勇气被“殿下”两个字吓得一扫而光,两股微颤来到李霖马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阿琅只是垂首沉默立在一旁。 李霖目光从阿琅掠过,停留在林秀身上,声音依然是优雅淡然,“起来吧,这么晚了,你守在这里就是在等我们?” “是……是的,殿……殿下……我哥白天冲撞了您的马,可是我哥他真的是为了救我,他不是有意的,您就救救他吧!” 林秀偷眼看看对面的殿下,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已经换成一袭紫色锦袍,虽然光线昏暗,但依然感觉得到贵气逼人。 “你怎么知道能在这里等到我们?” “这个……”林秀不知道如何回答,慌乱的目光看向阿琅。 “殿下,我只是听阿秀说过您的气度,芜州城应该没有这样的人物,这个时候来的大人物,想来是和赈灾有关,所以就试试能不能在这里等到您,就是撞个运气。”阿琅低头恭敬地回答。 李霖微微一笑,向林秀道:“旁边这位,白天好像没有见到过。”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阿玉入监 听到李霖询问自己,阿琅也不抬头,躬身一礼,“殿下,今日小的在街上遇到阿秀和她兄长,发生些误会,结果让她兄长被抓,所以也算是将功补过陪她来寻贵人。” 李霖微不可查点点头,转头看向青霜。 青霜正在盘算回去如何解释,淮南王一向御下严格,他为了泄愤捉弄难民,就是犯了自家主子的大忌,一抬头正好碰上李霖看不出情绪的目光。 “殿下,您有……有什么吩咐?”青霜不安地磕巴起来。 “你去接她兄长出来。”李霖语气平淡。 “是!殿下,我明日一早就去接。”青霜低声应道。 “我是说现在,安排好他们三人食宿,回来向我复命。” 李霖颔首示意,侍卫领命发出指示,军士纷纷上马,前呼后拥护着淮南王往府衙去了。 林秀站在原地早已看傻,这样的大人物,这样的贵公子,一日能遇到两次,何其有幸! 阿琅待马队离开,方抬头看向李霖的背影,目光依然炯炯,但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青霜骑在马上一脸苦相,等殿下一行走远,他看着林秀和阿琅,气呼呼地道:“走吧,去接你那倒霉兄长!” 水灾之后要救灾,不但三班衙役都尽数调走,连监牢的看守都调走一些,公差将阿玉带到监牢将近酉时,今日是没工夫审了,她不但在这里吃了醒来后的第一顿饱饭,还美美睡了一觉。 此时,阿玉正躺在监牢的稻草堆上,她试着让自己想起些事,一阵剧烈头痛马上袭来,这些天都是如此,过往记忆像被一个容器封存,瞬间闪过又无法串联的片段,都让她更加痛苦。 阿玉坐起身,用手使劲拍拍脑袋,苦恼地又躺了下去。 虽然她也不知道去都城做什么,既然这是脑海中唯一的念头,那就顺其自然吧,或许在那里,可以让她找回自己,找回过去。 阿玉躺在稻草堆上翻来覆去,可眼下这唯一的念头都不能实现,她也不后悔蹚这浑水,现在就看自己造化了,林秀和陌生男子都是萍水相逢,要为她在这偌大的芜州城找出一个人,或许……就是奢望。 迷蒙中,阿玉想起那位锦衣公子,一缕淡雅的檀香依然萦绕在她心间,说不出的温暖,莫名的心安! 这间监牢是安置未审讯的人犯,这几日可能府衙的人都忙于赈灾,一间不大的牢房关进了五六个人,前途未卜之人哪有心情和人瞎聊,都待在自己的位置或睡觉或发呆。 自从进了监牢,阿玉的手一直护住胸口,因为她怀中还有一块玉佩,玉质细腻温润,不但是她唯一的财富,或许也是她找回自己的唯一凭证,宁愿挨饿也绝不变卖。 昏暗的监牢中,偶尔传来脚步声与看守的呵斥声,随后又沉入一片寂静。 阿玉在稻草堆上蜷成一团,尽量不要引起别人注意,她被关在男子监牢,先平安过了今晚,或许明日会有转机!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他叫阿琅 原本以为挨饿是艰难的事,阿玉现在才体会到内急比挨饿更难忍。 这个小小的监牢,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酸臭气味,因为供人犯解决问题的便桶就放在角落,每当有人方便时,阿玉都悄悄用手捂上耳朵,更别说让她去用。 忍了又忍,阿玉那点睡意早就被折磨的一干二净,她偷眼看看其他人,实在不行就等他们都睡着再说,偏偏有人轮番起身。 就在她快要崩溃之时,忽然听到大牢铁门打开的声音,随后响起脚步声与隐约的话语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这间监牢外,紧接着听到钥匙串的响声和开门声。 此时应该已近三更,怎么会有人来提审,监牢中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惶恐地爬起身看向门口,阿玉难受的都不敢随便乱动,勉强抬眼也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眼前来人让她欣喜若狂,却不敢动作幅度太大,阿玉撑着起身,对那个捂着鼻子,四下张望的女子道:“阿秀,你真的来了!” “阿……哥,你还好吧!”林秀闻声看向墙角,见阿玉毫发无损,开心的泪光闪动,冲上前就扶她。 “你别……”阿玉拦住林秀的手,“你轻点!” 林秀心里一惊,轻轻扶着阿玉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她,“哥,你受伤了?挨打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青霜站在门口,拉着一张脸正没好气,听到这话有些急了,要是这小子被伤到了,回去可不好和殿下复命,他转头瞪着狱卒气恼地道:“你们就是这样办差的!人下午才进来,还没审就用刑,这口饭是不想吃了吧!” 狱卒见青霜发难了,着实吓得不轻,磕磕巴巴地道:“大人,您可冤枉小的了,他进来之后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哪有人对他用过刑,真的没有!” 林秀神情尴尬地扶阿玉到了门口,青霜看看拧眉皱眼的阿玉,“你又没挨打,怎么这幅样子?” 阿玉吸口气,咬牙对青霜道:“大爷,我这是可以出去了吗?” 青霜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得到了肯定答复,阿玉涨红脸低声对林秀道:“你赶紧扶我出去,不行了……” 其他狱卒见淮南王侍卫亲自来接,哪有人还敢阻拦,慌忙打开一道道铁门,将林秀和阿玉放行。 看她俩夺路而逃的背影,青霜很是郁闷,要不是殿下嘱咐还要安顿食宿,真想一走了之。 林秀扶阿玉奔出大牢铁门,找个僻静角落将难堪之事解决,阿玉才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青霜走出大牢,只看到向他走来的阿玉和林秀,有些奇怪地问看守,“方才和我们一起来的男子呢?不是在外面等。” “回大人,他要小的转告那位姑娘,他答应的事已经做到,就先走了。” 青霜微微诧异了一下,再想起今日他见到殿下时的表现,青霜问已经到近前的林秀,“今晚和你一起拦马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林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难掩失落,只是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她迟疑一下低声答道:“他叫阿琅……”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淮南王 “阿琅!”青霜笑了笑,在华宸人们都喜欢这样唤人,只取名字中的一个字,就像“阿秀”“阿玉”,有时虽然这样唤了对方很久,依然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 夜已深沉,阿玉的破衣烂衫只是勉强蔽体,一阵夜风吹过,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好在肚里有食心里不慌,尽管监牢的饭食不比舍粥好,可好歹吃了个八分饱。 今日这场无妄之灾也有青霜一份功劳,看在他大半夜来捞自己,阿玉还是认认真真道了谢,拉着林秀转身要离开,青霜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在身后出言唤她们。 “这么晚要去哪里?殿下吩咐今晚要安置好你们,这样走了我也没法交差。” “殿下?”听到这话,阿玉惊讶地止住脚步,疑惑的目光看看林秀,又转头看向青霜,“你是说……” 青霜摸摸鼻子,“我就说你小子命好,淮南王的马背都敢爬,我们平日都不敢太靠近殿下,你倒好,这一身脏就抱住殿下不撒手,你知道殿下那一身衣裳值多少钱?” 阿玉有些发懵,茫然地去看林秀,只见林秀认真而恳切地使劲点点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殿下都不追究,我何必在意,眼下还是先好好安顿你们吧,说不定回去我还要受罚呢!”青霜忍不住皱了皱眉,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这一天真够糟心的。 已经到了这个时辰,要是这样走到客栈也太耽搁时间,青霜指指阿玉,对另一个侍卫道:“你用马带他。”他自己翻身上马对林秀示意一下,“上来吧。” 侍卫也不敢违背青霜的命令,打量一下阿玉,眉头紧蹙地上了马,阿玉身手利索地翻身上马,倒让青霜惊讶了一下。 林秀在风驰电掣的马背上吓得抱住青霜的腰,阿玉看看自己那双手,小心翼翼抓住前面侍卫的腰带,努力保持着平衡。 大约一刻钟后,两匹马停在一家客栈外面,伙计听到动静慌忙迎了出来。 青霜在马背上对伙计道:“安顿他俩住下,再找两身干净衣裳,回头我让人来结账。” 他又对阿玉道:“我家主子也没说安顿你们多久,好自为之吧。” 阿玉看着青霜,忽然道:“芜州是个好地方,不但能遇到贵人,连舍粥都比其他地方好!” 青霜刚想驱马离开,听到阿玉的话又放下缰绳,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沉声道:“其他地方的舍粥和芜州有什么区别?” 淮南王李霖乃华宸王妃嫡长子,经常奉旨处理重要事务,二王子临海王李烁为贵妃所出,也颇得大王重用,虽然两位王子都已年过弱冠,但世子仍未确立,可在华宸官员眼中,淮南王按照礼法便是未来储君。 此次淮南王亲赴重灾区巡视,芜州刺史将一众家眷连夜迁往别院,内宅收拾出来供淮南王办公燕居。 青霜卯时既起,跟随李霖从都城出发,到达芜州后,又马不停蹄赶赴周边县,返程时早已精疲力竭,哪成想半路遇到林秀拦马,折腾到子时已过,终于催马回到府衙。 青霜在仪门外下马,匆匆往内宅而去。 内宅的后堂依然灯火通明,李霖端坐书案前,正在奋笔疾书奏报,今日巡视所见让他颇有些心惊,良田被淹,百姓失所,眼下重修堤坝,赈灾救济都是当务之急,而且这只是芜州的状况。 青霜原以为自己可以直奔卧房,看到淮南王仍在处理公事,有些事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是硬着头皮来到后堂外轻轻叩门。 “进来……”屋内传来李霖永远淡然优雅的声音。 青霜推开门磨蹭着进了屋,反身将门关好,来到书案前,李霖没有说话,依然在写着奏报,青霜殷勤地砚起墨来,此次外出事务紧急,李霖只带了侍卫,侍从的事就落在贴身侍卫身上。 又过了两刻钟,李霖终于放下笔,将奏报封好放在案上,吩咐道:“明日加急送回都城。” 李霖起身舒展一下筋骨,扫了一眼有些忐忑的青霜,“人接出来了?” “是!”青霜低头轻声回答,“卑职将他们兄妹安顿在客栈了,请殿下……责罚……” 李霖轻声笑了,“你倒是认错态度很好,不过责罚也不能免的,今日如果他妹子没有等到我们,会是什么后果?” “卑职知错了!” 李霖好似想起了什么,“他说有人要抓他妹子,这种时候,那些乘人之危、欺男霸女的事也要好好管管。” “另外,你自己明日送三个月俸禄过去,让他们在城外多设一个粥棚,算是责罚!” 见青霜低头不语,李霖淡声道:“怎么,不服?这点钱对度支副使公子来说不算什么吧。” “回殿下,不是钱的事……”青霜有些气闷地嗫嚅着:“卑职只是觉得有些人浑水摸鱼,再多钱恐怕也只是肥了一些人。” 李霖眉头一蹙,“你听说了什么?” 阿玉和林秀分别住进两间客房,先好好洗了个热水澡,自从清醒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睡在床上,一觉黑甜就到了第二日。 阿玉伸个懒腰,坐起身来。 一套粗布衣衫和里衣放在床脚,她并不太情愿穿,因为与干净相比,平安还是更重要些,可再看看地上那套旧衣裳,随便一拉好像就会被撕开一样。 犹豫片刻,她从枕下摸出玉佩,重新裹胸将这宝贝藏好,换上新衣,整个人都爽利很多。 阿玉在芜州耽搁了一日,不知道林秀愿不愿意随自己一起去都城……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林秀心事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林秀还在床上发呆,听到是阿玉的声音,就下地让她进了门。 阿玉听到里面门栓响,推门不见人,向里走了几步,听见床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是林秀在穿衣。 过了片刻,林秀拉开帐子下了床,还是穿着昨天那套旧衣裙,不过昨夜已经被她洗过,这个时节,一夜过去也能晾干。 床边放着一套粗布衣裙,叠放的整整齐齐。 “那是店家拿来的衣服?”阿玉挠挠头问道。 “嗯,长这么大,还没有穿过那种衣服。”林秀眼神中有些嫌弃,“我还是喜欢身上这件,上面的花还是我自己绣的呢!” “你的手艺这么好!”阿玉发出一声惊叹。 初见林秀时,她的衣裙已经脏到看不清颜色,现在洗了洗,才看出这是件淡粉色绣花衣裙,衣领和衣襟用银丝线绣出云纹,裙摆从下往上绣着缠枝花纹,整件衣裙的刺绣精细雅致。 林秀低头笑了笑,旋即神色有些暗淡,这身衣裙是她今年生日做的,还是娘亲手绘的花样,她从小跟着娘学刺绣,绣的活计人见人夸,娘总是说:“我家阿秀人漂亮,刺绣手艺又好,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小子!” 可眼下,爹爹娘亲又在哪里?还有小弟,虽然平日有些犟头犟脑,可他会为了阿姐去和登徒子拼命…… 阿玉拉起林秀衣裙细看,还在啧啧赞叹,忽然一滴泪水打在她的手上,阿玉慌忙抬头,只见林秀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滴在衣裙上洇开去。 “阿秀,你……怎么了?我是看你的花绣的好,就是……看看。” 林秀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擦眼泪勉强笑了,“阿玉,你要看尽管看,我只是……想起了我的家人。” 对啊,到现在为止,阿玉才想起还不知道林秀的来历。 “阿秀,你是哪里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逃难。” 林秀低下头,用手指绞着帕子不说话,半日才开口颤声道:“我不是逃难,我是从都城逃回来寻家人,可他们……都不在了!” 林秀家在芜州城外一个庄子上,也是耕读之家,父亲虽未考中功名,但酷爱读书,母亲精于刺绣,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一家人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四月的一天,风和日丽,她在溪边浣衣,遇到几位衣着华丽之人,第二日里正便找上门来,说有贵人想娶她入府做妾室,父亲不愿她去做有钱人家小妾,自然一口回绝。 本以为这事就此撂过,谁成想过了几日,她外出去买丝线,半路被人迷晕,再醒来时已是手脚被缚,被马车拉着走了一日,听外面人说话,才知自己到了都城。 林秀被关在一个小院中,每日除了有人送饭食,还有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来教她规矩,说要是不懂礼数冲撞了贵人就没有好果子吃,到后来还教起了穿衣打扮和侍寝。 她终于找机会逃出小院,好容易一路东躲西藏回到芜州,哪知一场洪水淹了庄子,别说家人,连亲戚乡邻都不知所踪,或许……他们只是出去躲灾了,只要等在这里,应该可以等到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穷酸花子 将近午时,客栈一楼已经有很多客人下楼吃饭,伙计有些担心地向掌柜嘀咕,“东家,昨夜府衙送来的两个叫花子,不知道搞什么鬼,刚才那个男的要了针线,这半日也没见下来,现在客人这么多,他俩等下也来吃饭可怎么好,昨晚那味道可是够呛,我都是捏着鼻子带他们上去的!” 掌柜眉头一皱,“不是打发他们洗过澡,也送了干净衣服进去,那味道还能长身上不成?” “东家,这两个人什么来头,您老人家也不知道啊?” 掌柜不耐烦地拨了一下算盘珠,“你没看见昨天那个官爷的气派,我一个小百姓哪里敢问,只求不欠我的店钱就谢天谢地了!” 见掌柜的有些不快,伙计挠挠头,心道:“我干嘛多这个嘴,还在干活去吧,免得触霉头。” 伙计刚一转身,便看到楼下吃饭的客人纷纷掩鼻离桌,争先恐后往店外跑。 掌柜和伙计抽抽鼻子,一股浓重的酸臭味飘了过来,顺着味道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昨晚那一男一女正走下楼来,衣衫比来时还褴褛。 男的还是昨晚那套旧衣裳,不过一条裤腿用新布接了半截,快破的地方都打上了补丁,女的昨晚还穿条绣花裙子,今日换成了粗布衣裙,也打了不少补丁,好歹两人的脸比来时干净。 楼梯边的伙计也掩鼻躲到一旁,掌柜一张脸气得铁青,恨不得让人拿棍子将他俩打出门去,一想起是府衙送来的人,少不得忍耐着。 掌柜拿帕子捂着鼻子,闷声闷气地向阿玉道:“你们要吃饭?我让伙计带你们去后面。” 阿玉看看店堂的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拉住林秀跟着伙计走了。 掌柜直看着阿玉和林秀走出去,心里鄙夷道:“穷酸就是穷酸,好衣裳都不会穿,非要一身破烂才习惯。” 掌柜拿下帕子透口气,赶忙让伙计们招呼客人,一边吩咐:“去他们住过的屋子开窗通风,等下再拿些熏香去去味道。” 伙计拿来些桌上撤下的吃食,阿玉和林秀饿了这些日子,这样的东西已经很好了,林秀忍不住直接开吃,阿玉强忍着等伙计离开,才拿起筷子,依然是细嚼慢咽。 昨夜她俩吃了点店家给的干粮,这一顿饭才是正儿八经的饭食,碟子里的菜汤都被沾着馒头吃了个干净。 阿玉揉揉圆滚滚的肚子,林秀从袖子里拿出帕子递给她,阿玉擦擦嘴又还给林秀。 “阿秀,你这头发和脸也太干净了,万一我们出门再遇到山羊胡的人怎么办!” 林秀抬手把随意挽的发髻揉了两把,“你看这样行吗?” 阿玉挠挠头,“你这样看起来更勾人了……” 林秀红了脸,啐了阿玉一口,“你就是打扮成男人样,怎么说话也像男人似的……” 阿玉有些尴尬,转头往别处看,忽然看到后院一垛喂马的稻草,还有一口锅底烧得漆黑的大锅,眼珠一转,嘴角浮上一抹笑意。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势利掌柜 店里的客人陆续吃完饭,或出门或回房间,掌柜忽然想起两个花子怎么还不见出来,叫个伙计到后院看看。 伙计到了后面,见阿玉和林秀背向人坐着,身上头上沾满草渣,好像在等什么,伙计没好气地吆喝道:“你俩吃完了就赶紧回屋,别在这里影响我们生意……” 听到伙计的声音,阿玉和林秀站起身,待她俩一转头,把伙计吓了一跳,只见两人刚才还干净的脸,现下抹了不少黑灰,倒衬得眼睛更亮牙齿更白。 “你俩搞什么鬼,弄成这个样子,我们的屋子都被生生糟蹋了!”伙计有些恼火,这俩祖宗住过的地方,熏了香还有一股隐隐的怪味。 阿玉挠挠头,草渣在头发里弄的她有些痒,有些抱歉地开口了,“我们在这里等客人吃完饭,我们兄妹要走了,出去和掌柜道个谢。” “要走了啊!”伙计脸色瞬间好了许多,“跟我来吧。” 掌柜听完阿玉的道谢,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手里的算盘没有停,“那就请二位好走。” “还有……” 阿玉踌躇片刻,照顾她们这样的人,淮南王不过一时悲悯,完全不会放着心上,可她依然觉得要表达一下谢意。 掌柜看两人告了辞还站着不动,眉梢微挑道:“怎么,还想要钱?” 阿玉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您的笔墨能不能让我用一下?” 掌柜刚想发火,又想起他俩的来历,还是忍了忍,对伙计示意一下,伙计拿起笔墨和一张纸放在店堂桌上,有些嘲讽地道:“写吧,你要是会写字,还至于成这个样子吗?” 阿玉懒得理他,拿起劈了岔的狼毫沾了沾墨汁,在纸上写了起来,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伙计渐渐变了脸色,一旁的林秀也对阿玉眼含崇拜。 阿玉写完信,仔细吹干墨迹,来到柜台前递给掌柜,认真地道:“官爷来结账的时候,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他。” 掌柜信手接过来扫了一眼,好像被雷劈了一般瞬间变色,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淮南王殿下尊鉴,承蒙殿下存问,感恩不尽,特上寸笺,以申谢忱。敬颂颐安,阿玉拜上。” “淮……淮南王送你们来的……”掌柜磕磕巴巴地道。 林秀对掌柜的势利早就不爽了,看到他这个样子,抢在阿玉前面道:“是啊,昨晚送我们来的大爷没和你说吗?他是淮南王的侍卫……” “阿秀,”阿玉拦住林秀,“我们要走了,好好谢过掌柜收留。” 林秀噘着嘴走出客栈,在外面等阿玉,阿玉再次谢过掌柜,转身也向外面走去。 “东家……东家!”伙计着急地低声提醒还在发愣的掌柜,“人要走了……” “快……快去包些银两来!”掌柜缓过神来,一边从柜台里往外走,一边着急地吩咐伙计,“等等……再包两套好衣裳……” 阿玉和林秀走出几步,掌柜已经跑到前头,满脸堆着笑,“二位,前面……那个……不好意思!” 这时,昨晚带阿玉她们上楼的伙计也跑了过来,掌柜一脚踢了过去,“都怪这个小兔崽子,也不问清楚大爷和姑娘是谁送来的……” 伙计有些委屈,“东家,不是您和送他们来的大爷说的话吗?怎么怪上我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盛情难却 阿玉无奈地和林秀对视一眼,刚打算绕过掌柜离开。 掌柜横着跨了一步,依然挡住她们的去路,“伙计简慢二位了,给鄙人个机会,要么再住几日,鄙人也好和淮南王交代!” 林秀撇了撇嘴,阿玉虽然有些哭笑不得,还是客气地婉拒,“我们兄妹要乘天亮赶路,殿下善心安顿我们,还是要知些好歹,再说我们住这里也耽误您的生意。” “不耽误……不耽误,”掌柜急切地道:“为了二位,我把客人请走都行,他们哪里能和二位比!” 阿玉摸摸鼻子,还是坚持要走,掌柜见不能挽留,夺过伙计手里的包袱,就往她怀里塞。 “既然大爷不愿留,这点心意您二位拿着,日后见了淮南王也替小店美言几句……” 阿玉在包袱中除了摸到衣服,还摸到几块硬邦邦的东西,应该是银子,而且数量还不少。 阿玉吓了一跳,忙将包袱推回掌柜怀中,“掌柜您的好意心领了,这东西真不能收!” 掌柜拉住阿玉又往她怀里塞,如此几遍,阿玉见推辞不过,转头拉着林秀撒腿就跑。 芜州虽然富庶,毕竟是个小地方,能攀上王妃嫡长子,可是烧高香都求不来的事,哪里能轻易放弃任何机会。 掌柜在后面撒腿便追,几个伙计紧随其后。 这条街除了客栈,还有几家店铺,其中有一家生药铺便是掌柜小舅子的产业。 王掌柜正在生药铺和伙计算账,忽然跑进来一个伙计,着急地道:“东家,不好了,大姑爷店里好像出事了,您快出去看看吧。” “去看看!” 王掌柜扔下算盘,带着伙计跑出门,向姐夫客栈方向看去,只见一丈开外,两个满脸黑灰、衣衫褴褛的流民狂奔而来,还不时回头张望,后面的姐夫怀里抱着一只包袱,正跑的气喘吁吁,几个伙计时不时搀他一把。 王掌柜对伙计一摆手,“抓住那两个人。” 几个生药铺的伙计扑上去,就将阿玉和林秀按倒在地,王掌柜迎上前扶住姐夫,关切地道:“姐夫,您没事吧,是被两个花子抢了东西?” 客栈掌柜姓李,李掌柜弯腰喘了半日,气稍微匀一点,站起身给了小舅子一拳,“赶紧把人给我放开,你不想活了……” 王掌柜莫名其妙挨了一拳,忍着气道:“姐夫您是不是气糊涂了?” 李掌柜也没时间解释,推开小舅子,对生药铺的伙计骂道:“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不松手!” 伙计犹豫着看看王掌柜,王掌柜气呼呼地摆摆手,阿玉和林秀方才跑了一阵,这会又被压在地上,要不是中午吃了饱饭,恐怕此时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李掌柜也不敢碰林秀,忙不迭地替阿玉掸掸身上的土,抱歉地道:“大爷,我这小舅子不知情,您可千万别记仇,否则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阿玉一脸无奈,看看身上,还好衣裳没有被扯破,她对李掌柜道:“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哪有这样追着送东西的,别人还以为我们兄妹做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失之交臂 李掌柜咬咬牙,“大爷,您要是真想让我心安,我送您点碎银子,也方便路上花,这个还不行吗?” 阿玉蹙眉想想,也咬咬牙,“好吧,算是我借您的,不能算到别人头上,将来我回芜州还给您!” 李掌柜闻言大喜,催促小舅子,“赶紧地,拿点碎银子来。” 伙计从柜台拿出几块碎银子,王掌柜接过来,嫌弃阿玉身上埋汰,还是将银子递给姐夫,让他自己给。 李掌柜满怀欣喜看着阿玉和林秀走远,一转头对上小舅子狐疑的眼神,“一点碎银子,你比我有钱,还在乎这个!” “你别看这两人是叫花子打扮,说不定啊……”李掌柜看看周围,靠近小舅子压低声音道:“他们是淮南王派去微服私访的,要不穷成那个样子,却对我送的东西推三阻四!” “访什么?”王掌柜一惊。 李掌柜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店里人来人往的,什么事瞒得住我,别看眼下闹了大灾,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发财的好机会!” 说毕,李掌柜向小舅子做个噤声的手势,两人神情肃然地各自回店。 阿玉和林秀走出一条街,停下脚步叹口气,昨日到今日,到哪里都被人追,腿脚练得利索多了。 林秀迟疑地道:“阿玉,你真觉得我留在芜州更危险吗?可这里是我的家。” 阿玉原本打算今日和林秀分道扬镳,得知她的遭遇后,坚决反对林秀继续留在芜州,那些人能顺利将她绑走,必然在此地有耳目,不如灯下黑,返回都城说不定更安全,那么大的华宸都城,随便藏个地方也不容易被发现。 “阿秀,和我一路逃难过来的人,都往都城方向去,我们一起走,总比你一个人留下安全,说不定路上就遇到你家人了。” 阿玉替林秀宽心,虽然她心里也没底,阿玉忽然灵光一闪,“怎么忘了他!淮南王,我们现在就去求他,说不定他可以帮到你。” 林秀捏着衣角嗫嚅道:“可以吗?估计我们到门外都会被撵走了……”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现在我们还怕人撵啊!” 阿玉摸摸鼻子,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脸皮居然这么厚! 林秀凭记忆带阿玉摸索到了府衙外,阿玉刚凑到守卫跟前,守卫捏着鼻子退了一步,不耐烦地道:“要舍粥到城外寻粥棚,这里是府衙。” “大爷,我不要饭,我是想见见……淮南王……” 守卫神情一变,随后笑出了声,“这是哪里来的疯子,还要见淮南王,也不怕熏到殿下。” 阿玉一脸诚恳,继续坚持,她指指林秀,“我妹子昨天晚上就在前面拦了殿下的马,不信你问她,”说着,阿玉把林秀拉到守卫面前。 守卫将信将疑,问林秀道:“你昨晚什么时候见过殿下?” “大概……大概三更……殿下身边有个叫青霜的大哥……” 昨夜淮南王确是三更返回府衙,而且殿下贴身侍卫的名字能有几个人知道,守卫收敛神色,简短地道:“殿下已经离开芜州了,你们快走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明查暗访 芜州刺史一早赶到府衙,得知淮南王辰时便带人离开,去了别处巡查,淮南王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行事却是雷厉风行,还好他只在芜州留了一日。 仲夏时节,不到午时已经燥热难耐,李霖一行骑马赶到雍县,城门外照例设着几个粥棚,等待施粥的人比芜州城外少了些,流民要么沿途被官府以工代赈招募,要么已经流向都城。 在远离粥棚的地方,青霜搬来一块大石头,铺一块帕子请李霖坐下歇息,他自己凑到粥棚处去瞧,每个大锅里都是稠粥,盛在碗里插筷子都不会倒的那种。 青霜感觉被阿玉诓了,有些恼火地回到李霖身旁,低声道:“殿下……我又错了,那小子说的不是实情,那粥挺好的,应该吃得饱。” 昨夜,青霜将阿玉的原话转述,跟随流民从齐州出发,沿途经过四个州县,只有芜州的舍粥让人能吃饱,其他地方只是喝个水饱。 按理讲,拨付赈济粮都是按照粥棚数量来的,舍粥不一定都到插筷不倒的程度,但也不至于水饱。 李霖原本要在芜州停留三日,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决定第二日出发,到远处州县查看。 李霖听到青霜的话,笑了笑,随后淡声道:“你要么换身衣裳,也去尝尝舍粥,顺便找人聊聊。” “这……” 青霜一愣,明白殿下这是换个方式惩罚,让他也体验一下流民的疾苦,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晚答应花钱去设粥棚。 没等青霜说话,李霖站起身,目光有些严肃,“我现在带人去县衙,申时从这里出发,要在天黑前赶到永州,你可以在那里再吃一下舍粥,看看有什么区别。” 青霜呆呆看着李霖策马进入城门,半日才回过神来,他自小被选拔为王室侍卫,习武也是苦差事,可何曾遭过这样的罪,心里不由又恨了阿玉几分。 “去给我找一套粗布衣裳!”青霜不情愿地吩咐手下。 过了一刻钟,手下拎着一套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回来,这是他花钱找流民买的,给的钱足够重新买两套新衣裳了。 找个树丛,青霜脱下玄色衣袍,接过粗布衣裳,屏住呼吸开始穿,习武之人手劲很大,一不小心还撕出一道口子,刚好在肩上,白皙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逃难之人。 手下为难地看了半日,小心翼翼建议,“大人,要不卑职替您抹点土遮盖一下?” 城外施粥的人拿着大勺依次给流民盛粥,忽见一位腰板笔直的高大男子,虽然衣服够破,脸上也灰土土的,可手里那只碗却洗的锃亮,施粥人心里有些犯嘀咕,也不敢怠慢,今早得到淮南王要来的消息,每锅粥都多放了半袋米。 青霜端着舍粥,大步流星走到树荫下,反正身上衣服已经够脏,就随意往地上一坐,早上出发奔波到现在,他还真有点饿,听殿下的意思,没打算让他吃别的东西,下一顿还是吃舍粥。 既然没得选,不如将就一下,其实十五岁时,青霜已经跟随淮南王沙场征战,风餐露宿也是常事,他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 青霜刚喝了一口,感觉旁边有人盯着自己,转头看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满面脏污,端着一只不干净的空碗,眼巴巴望着他手中满满一碗粥。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陵县再遇 青霜看看小男孩,小男孩看着他忽然笑了,向青霜举起空碗,稚声稚气地唤他:“大哥哥,能给我点吗?饿……” 青霜心里一软,柔声问他,“你家人呢?就你自己在这里?” “我娘在那面。” 顺着男孩指的方向,青霜看到一位蓬头垢面的妇人,端着一碗粥正在喂抱在怀里的婴孩。 “你爹呢?”青霜又问。 “爹没了,发大水。” 青霜眼角不觉有些湿润,接过男孩的空碗,从自己碗里倒了大半碗给他,小男孩开心地谢过青霜,端着碗跑向妇人。 青霜喝了两口,四下看看,一位白发阿婆抹着眼泪往回走,应该是没有要到粥,青霜端着碗起身,走到阿婆跟前,将剩余的粥全部倒进她碗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手下拿着青霜的衣服等在树丛里,见他回来,忙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点心,“大人,没吃饱吧,这是今早出发前,殿下吩咐给您带的。” 原来殿下不是临时起意,不过青霜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些,心里只是一阵阵难受,他接过衣袍,边换边吩咐手下道:“点心拿去送给有小孩的流民吧,我不饿……” 天黑透时,淮南王一行终于进了永州县衙,县令知道这位郡王的习惯,并没有大排筵席,眼下也不是铺张的时候。 侍卫服侍李霖洗漱完毕,又用过晚膳,青霜收拾干净过来见李霖。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李霖嘴角一丝笑意,看青霜的神情,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殿下……明日我想亲自舍粥棚施粥,流民……太苦了……” 李霖笑笑,“你一人救不了那么多人,先说说你的见闻。” “我觉得阿玉说的应该是真的,今日我们从芜州出发,消息早就传到了这里,恐怕粥锅里放的米都比往日多了不少,年轻力壮之人抢到舍粥轻而易举,老弱妇孺眼巴巴等在后面,要么喝米汤勉强维持,要么没得吃饿倒在半路……”青霜声音有些暗哑。 李霖眉头紧蹙,思索一下,唤过青霜低声嘱咐…… 有了客栈掌柜借的碎银子,阿玉买些干粮带好,与林秀踏上去都城的路,随身有了吃的,赶路的底气都足了许多。 因为不用惦记讨舍粥,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第二日午时,她们才到陵县附近,离得很远,就看到密密麻麻的流民围住粥棚,看来刚好赶上这一顿。 这阵仗林秀哪里挤得进去,阿玉将她安顿在官道旁的大树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粗瓷碗,按她的经验,粥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还有几块干粮。 林秀将包袱紧紧抱进怀里,遇到人经过便赶忙低头,阿玉不在她还是有些慌的。 远处车轮滚滚之声传来,举目望去,两辆搭着青布车篷的马车飞驶而来,车后扬起一阵轻尘。 林秀心里对山羊胡已经有了阴影,看到马车,忙起身躲到大树后。 马车停在离林秀不远处,从后面那辆车一掀帘跳下个高大男子,一身褴褛的粗布衣裳,男子手中拿着一只碗,看看周围无人,绕过马车往粥棚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无处不在 林秀很是奇怪,乘着马车来的人还要去讨饭? 这男子的身形看上去还很眼熟,就在她诧异之时,又有几名短打扮男子从后面马车下来,下车后便四散开来。 淮南王李霖一身青布衣袍,只用银簪束发,端坐于前面那辆马车,车内有些闷热,李霖手拿折扇轻摇,侍卫将靠近树林一侧的车窗帘打起,掠过林间的清风进入车内,带来一丝凉爽。 林间鸟语啾啾,李霖扭头看看车外,平静面容下焦心似焚,今日假托去山庄歇息,他乔装打扮带人掉头往都城方向而来。 方才拿着碗下车的男子便是青霜,今日他们突袭陵县,倒要看看这里能煮出什么样的舍粥。 林秀一直躲在大树后,又想探头时,忽见前面马车窗帘打起,她忙往下一蹲,又缩进树后,马车内的男子林秀只看见侧脸,鼻梁挺拔、侧脸线条流畅,这英气的感觉似曾相识。 林秀努力回想,心中一喜,莫非……他是淮南王!刚才下车的男子就是青霜,难怪身形那么熟悉,毕竟还和他近距离相处过。 阿玉到了粥棚跟前,已经开始施粥,一共四个粥棚,与其他地方一样,也是乱作一团,抢到一碗粥都像打架一般。 家里有精壮汉子的,可以挤到前面,也敢要求盛的粥稠一点,像林秀那样柔弱的女子,等到最后能有点粥底锅巴都不错了。 阿玉很有经验,几下便到了跟前,亮出自己的碗等待盛粥。 粥棚伙计打眼看看,见阿玉身量单薄,不像个能惹事的,一大勺下来,碗中居然米粒都可数。 前面几个州县的舍粥再不好,至少米粒还数不过来,这里干脆是清汤了。 “大爷,您这粥也太单薄了吧,你看前面出去的人,至少碗底还有一层米,我这个都是米汤了!” 周围的人原本敢怒不敢言,现在有了带头的,纷纷指责起粥棚的人来。 那伙计将大勺往粥锅里一扔,米汤溅了阿玉一脸,伙计叉着腰道:“一群穷酸,要求还这么多,上面拨下来就这么多米,爱吃吃,不吃滚!” 粥还是有些烫,阿玉“哎呀”一声,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用袖子去擦脸。 阿玉狼狈地胡乱抹着脸上的汤水,连日积累的委屈再没忍住,米汤擦干了,眼泪却流了下来,正抽泣着和伙计分辨,忽然听到一声怒喝。 “给他赔不是!” 众人纷纷回头去看,从人群外挤进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掩不住身上的英武之气。 伙计在粥棚蛮横惯了,仗着自己为官府做事,哪里把男子放在眼里。 “给他赔什么不是?是他先带头闹事的。” “别当我没听见,先不说这粥该不该这么清,就说你方才骂人的话,粥棚是官府设的,就是为了赈济灾民,你不公平给人盛粥,什么叫不吃滚,我看是你不想在这里干了!” 阿玉听到有人给自己撑腰,心情平静一点,感觉这声音好熟悉,转头的瞬间,不由惊呼道:“青霜大哥!” 青霜一愣,原来又是阿玉,不由自主白了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青霜出头 青霜出身书香门第,父亲现居度支副使之位,他却偏偏打小喜欢舞刀弄枪,十三岁选入侍卫亲军,被李霖一眼看中,要在身边做近侍,现在刚过弱冠,已是从五品武职,也是淮南王侍卫统领。 昨日,淮南王离开芜州前,青霜按照惯例派出打前站的人马,自己破衣烂衫体验了一番,尽管没有见到阿玉所说那种清汤寡水的舍粥,但沿途流民在生存边缘挣扎的样子让他触动良多。 今日卯时,李霖马车从永州出发,几十名王府亲兵暗中跟随,此时,数名侍卫也混在领舍粥的流民中。 青霜虽然白了一眼阿玉,可看到阿玉委屈的表情和被米汤弄花的脏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当他真的穿起粗布衣裳,切身体会过为一口饭食遭人白眼的感觉,悲悯之心才有了真情实感,眼前的阿玉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阿玉愣怔一下,旋即明白青霜是在暗访,不能暴露他的身份,阿玉努力隐藏自己遇到救星的喜悦。 青霜从阿玉手里抢过粗瓷碗,将那碗清汤倒回粥锅,嘴角一丝冷笑看向叉着腰的伙计,“重新给他盛一碗!” 阿玉没出息地抬手揉揉眼睛,青霜又白了他一眼,“大男人哭什么?眼泪掉进粥锅谁还喝……” 伙计哪里受过这个,现在有奶就是娘,一个没吃没喝的流民,还敢对施粥的人大呼小叫,不由嗓门又大了几分。 “你让我盛,我就盛啊,大家都看见了,是你自己把粥倒了,赶紧滚!” 有人开始悄悄向青霜方向挤来,青霜将阿玉的碗向案上一扔,抬手示意一下,人群中刚才涌动的暗流暂时平息了。 青霜瞥了一眼阿玉,“他不动手,那你自己盛。” “我……” “我什么!不想吃饭了……”青霜没好气地道,心里一阵来气,你爬殿下马背的时候怎么胆子那么大,这会又这幅窝囊样。 虽然被青霜凶了,阿玉心里还是特别开心,看看伙计气得发青的脸,她小心翼翼赔笑去拿那只大勺,“对不住了哈。” 阿玉搅搅锅底,盛出一碗“稠粥”,说是稠粥,也只是在碗底积了些米粒。 给自己盛好粥,她又殷勤地舀出一勺倒进青霜碗里,意味深长地道:“委屈您了!” 伙计一把抢回大勺,又不敢对青霜大呼小叫,冲着后面的流民怒气冲冲道:“吃这个还委屈了,一群花子,大爷现在给你什么,你都得吃。” 阿玉拉拉青霜衣袖,低声道:“大哥,走吧,这些人惹不得。” 青霜压下一口气,刚要抬脚跟着阿玉离开,余光瞥到伙计居然用大勺从地上铲起一勺土,直接搅进了粥锅。 等着领粥的流民立即炸了锅,各种声音起此彼伏。 “太欺负人了……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怎么能这么糟蹋粮食,作孽呀!” 青霜大怒,回身将手里的粥泼向伙计,“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伙计躲闪不及,直接被那碗粥洗了个脸,伙计恼羞成怒,边抹脸边向一射地外的棚子喊道:“都是死人呐,赶紧出来,有人闹事……”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大闹粥棚 距离粥棚一射地外这间棚子,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还拴着几匹马,因为城外有官府招募流民,牙行和城中富户也不时来捡便宜,所以没人对那间棚子特别留意。 随着伙计声嘶力竭的叫喊,几个玄色衣服打手模样的人窜了出来,直奔粥棚而来,其他几个粥棚的伙计也都扔下手里的东西,挽起袖子凑了过来。 前面的流民见状纷纷转身拼命向外挤去,一顿饭不吃饿不死,挨打就不划算了,要是再受伤更是死路一条。 拥挤的人群最怕推搡,原本还算有序的领粥队伍瞬间混乱起来,有人摔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叫喊,流民一路颠沛流离,神经脆弱紧绷,听到这声音无疑加剧恐慌。 青霜大喝一声,“都别乱,带人后退!” 阿玉紧张地回头看向人群,数名衣衫褴褛的精壮汉子在慌乱的流民中分外显眼,有人护住倒地的人,有人在人群中引导,场面很快得到控制。 流民中胆子小的赶紧溜走,胆子大的留在一丈地外,想看看到底会怎样。 青霜推了阿玉一把,“傻站着干什么?你会打架还是怎滴……” 话音未落,粥棚伙计见撑腰的人到了眼前,气势大增,一脚踹翻粥锅,青霜抓住阿玉手臂,带着她闪身躲过,又一把将她推到安全地方。 粥锅倾倒在土地上,汤水洒了一地,也没见多少米粒! 几个伙计拿着铁勺、烧火棍冲了上来,与此同时,手持顶端包铁棍子的玄衣打手也到了近前,瞬间将青霜围在当间。 不知道青霜会怎么想,阿玉觉得自己就是他的灾星,就在她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伙计和打手已经动手了,阿玉吓得不敢直视,忽然一样东西飞到她脚下,是被青霜踢飞的棍子。 混在流民中的侍卫稳住人群,没有青霜的指示就不出动,只是抄着手看热闹。 阿玉四下看看,居然没人出来帮青霜,她捡起棍子在远处揪心地看着,谁知青霜一人对阵一群也没落下风,过了一会,围观的人群居然叫起好来,不像是打架,倒像是街头打把势卖艺。 伙计和打手见占不到便宜,还有几个人已经挂了彩,才意识到对方不是一般人,脚底抹油刚想溜,青霜大喝一声,“都给我拿下!” 那几个精壮汉子立即从人群中跃出,一两招内就将围攻青霜的人按倒在地,一个打手见状不妙,掉头向阿玉站的方向跑去。 就在他和阿玉错身的一瞬,阿玉抬脚将打手绊了个趔趄,打手向前冲了几步,脚下还没站稳,后背又挨了一棍,直接扑倒在地。 见打手挣着想起身,阿玉也不敢上去按他,又害怕他起身反扑,阿玉举起棍子又想打,这时,从人群外飞身跃进一人,只见他一只手拦住阿玉的棍子,一脚将刚要爬起身的打手踩倒在地。 人墙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一位青衣公子在几个短打扮男子护卫下,款步穿过人群,停在阿玉面前。 青衣公子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你叫阿玉?” “殿……殿下!” 阿玉下意识把手里的棍子往身后藏,淮南王这样的大人物,次次见面却是这样的场景。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那就想想 李霖见阿玉不知所措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越过阿玉向青霜走去,就在擦肩而过时,阿玉听到一句略带调侃的低语,“胆子真不小……” 阿玉有些尴尬地回头,看着李霖挺拔的背影,虽然他今日只是一身青布衣袍,依然掩不住优雅贵气。 林秀见李霖走开,才赶紧跑到阿玉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拍着胸口道:“阿玉,吓死我了,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样的打手你也敢动手打他,万一被他夺回棍子该有多危险!” 林秀一直躲在树后,虽然昨天阿玉带她想找淮南王求助,可真的在眼前了,林秀还是没有胆量见他。 左等右等不见阿玉回来,眼看粥棚这里闹了起来,淮南王的马车终于动了,见马车走远,心急如焚的林秀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林秀抱着包袱撒腿就往粥棚方向跑,虽然她和阿玉认识不到三日,可已经像不可或缺的家人,父母兄弟不知在何方,眼下她只有阿玉可以依靠。 阿玉被林秀一晃才回过神来,心里一阵后怕,赶紧把棍子丢在地上。 李霖看看面前一排被捆住的打手、伙计,冷声道:“去请县令。” 青霜领命,派人马上进城去办。 李霖转身走向粥棚,看着清汤寡水的粥锅眉头紧蹙,让人将阿玉唤到跟前,语气中隐隐有几分怒意,“你一路都是吃这样的粥?” “嗯,”阿玉认真地点点头,“还要看施粥的人怎么盛了。” “怎么说?” 阿玉指指躲在她身后的林秀,“像她这样的,到不了粥棚跟前就被挤走了,像我这样的看运气。”她看看青霜,有些幽怨地道:“像青霜大哥这样的,往跟前一站,什么也不用说,都紧着他给。” 青霜听见这话,感觉有些味道不对,又不知如何反驳,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李霖扫了一眼青霜,又看看阿玉,“那你说怎么办好?” 阿玉挠挠头,“我……还没想过……” “那就想想,”李霖抬头看一眼远处,被侍卫亲兵拦住的流民,都眼巴巴望着粥棚,他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青霜低声请示,“殿下,要么先把这剩的粥分完,看这几锅远远不够,我再派人问问有没有米。” 李霖点点头,走到粥棚旁边,侍卫找来一张凳子请他坐下。 阿玉和林秀从地上找回刚刚被当成武器的大勺,请侍卫把弯了的勺柄掰直,勺头都被打得坑坑洼洼,好在盛粥也不影响。 她俩用水仔细洗干净,又舀出米汤将大勺认真地涮了几遍,加上青霜,三个人三口粥锅,有了侍卫和亲兵维持秩序,很快三口大锅就见了底。 看着依然很长的队伍,阿玉发现好几个见过的人,而且还是插队,她从来都是盛一碗粥就走。 青霜问过几个伙计,说每一顿粥的米都是现送,他们东家就给这么多。 “东家?”李霖神色一冷,赈济粮由度支司往下拨,到了地方再由州县组织施粥或分发,什么时候要商户参与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永福粮铺 一辆青布马车从陵县城门疾驶而出,车刚停稳,下来位身着绿色官袍的男子,只见他神情紧张看向粥棚,慌手慌脚整冠理衣。 陵县县令薛岩刚到任不足一月,也没听到任何消息,午后忽然来了拿着淮南王府腰牌的人,要他赶紧出城去见,淮南王这时外出必然是为了赈灾,城外……不就是施粥的事! 李霖脸色阴沉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几口空空的粥锅,离开都城之前,他亲自查看赈灾粮拨付账簿,按照各州县核报的流民数量计算,再算上折损,至少可以保证粥棚的正常运转。 薛岩是个官运不济之人,一直在偏远之地兜兜转转,年过而立,刚刚调任陵县,这里好歹靠近都城,还没完全摸清状况,就赶上这场灾荒。 淮南王的名头以往他只是听闻,不但能文能武,而且仪态相貌俱佳,薛岩随着侍卫走向粥棚,见一位身着青布衣袍,器宇轩昂的青年男子背向他而立,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卑职陵县县令薛岩,参见淮南王殿下……” 李霖闻声转头,目光冰冷看向俯首而拜的绿袍官员,也不寒暄客套,直接开口道:“起来吧,薛县令看来是用过午膳了,本王倒是在这里吃了一顿舍粥。” “卑职……不知殿下驾临,殿下与民同苦,实在让卑职汗颜!”薛岩擦擦额头的冷汗,“殿下车马劳顿,卑职安排人去备饭食。” “不必了,青霜,把那碗粥端来,也请薛县令尝尝。” 青霜端来一碗清粥,送到薛岩面前,薛岩蹙眉看着能见碗底的粥,低声道:“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霖目光一闪,微微颔首,迈步向粥棚后走去,青霜使个眼色,侍卫四下散开守在周围。 薛岩随李霖到了僻静处,深吸口气道:“殿下,卑职一直知道粥棚的事,只是……当初拨下粮款时说过,此次灾情严重,官府人手都要去救灾,设粥棚之事由度支司招募当地粮铺来做,如果粮铺储备足够,还可以免去运输粮食的时间和损耗。” 李霖垂眸片刻,抬头看向薛岩,“主意倒是不错,陵县是哪家粮铺接了这个差事?” “回殿下,是永福粮铺,这是陵县最大的粮铺。” “好!”李霖向外唤道:“青霜。” “殿下,什么吩咐?” “你和薛县令去一趟永福粮铺,一个时辰内,外面候着的流民要吃到米过半碗的舍粥,另外告诉粮铺东家,备好两年内的帐本,晚上送到官驿。” 看青霜和薛岩离开,侍卫早将马车赶了过来,请李霖上去歇息。 侍卫掀起车帘,李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内矮桌上放着茶水点心,李霖沉吟一下,向外道:“请阿玉过来,我有事问他。” 侍卫答应着去了,找到阿玉和林秀的时候,她俩正坐在树荫下发呆,各自想着心事。 林秀对返回都城还是心有余悸,好容易逃了出来,现在回去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她连是谁绑了自己都不清楚,眼下流民如潮四处流动,要想寻到家人谈何容易。 阿玉想的则是另一回事,昨日一时冲动,淮南王是个大人物,就想请他帮忙,冷静下来再看,绑走林秀的应该也不是寻常人,何况林秀这样漂亮,自己对这位王室贵胄完全不了解,这样贸然说出真相,会不会害了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单独相处 阿玉听说淮南王唤她,赶忙起身跟着侍卫往过走,侍卫抽抽鼻子,四下看看,发现味道的来源是阿玉,这位能让殿下派人来请,侍卫不敢怠慢,这样子也不好去和殿下说话。 侍卫从随行马车里拿出一套衣服,阿玉洗个脸换上干净衣裳,理好头发,神清气爽的精神许多。 阿玉跟着侍卫来到马车前,侍卫靠近通禀。 李霖听到人来了,向外淡声道:“让他上来。” 侍卫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推了一下有些发傻的阿玉,“赶紧上去!。” 虽然自己打扮成男子,可真的要和男人在狭小车厢面对面,阿玉还是有些尴尬,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淮南王。 阿玉踩着脚凳爬上马车,犹犹豫豫掀开车帘,忐忑地看向车内。 第一眼先看到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的李霖,雍容清俊的面庞让她莫名有些心慌,第二眼又看到车内摆的茶桌,饥饿的感觉马上将她的心慌压了下去。 李霖睁眼看看阿玉,不由抿嘴一笑,收拾干净了也是个俊秀人儿。 阿玉见过的淮南王都是龙章凤姿的气势,此时有些慵懒的神情,和以前相比更亲切自然。 看阿玉举着车帘进退不是,李霖笑了笑,“进来,又不是第一次见。” “是!”阿玉低声应着,钻进车内,局促地在李霖对面坐下。 “饿了吧,自己拿东西吃。”李霖语气也懒懒的。 “我不饿……”阿玉下意识推辞,刚说完,就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响亮,阿玉瞬间面红耳赤,只恨自己这个肚子不争气。 李霖好似没有听到,抬手拿块点心,“我早饿了,中午那粥就是米汤。”他咬了一口点心笑道:“这点心味道不错,你也尝尝,人还是要饿一饿,什么东西都像山珍海味了。” “哦!”阿玉的腼腆少了许多,也拿起块点心吃了起来,吃的急了点,噎了一下。 李霖想拿茶壶斟茶,阿玉慌忙起身,“殿下,我来……” 李霖笑笑,没有坚持,看着阿玉斟好一盏茶奉给他,又斟一盏茶自己喝。 李霖吃了两块点心,喝了一盏茶,拿把折扇斜靠着坐榻扶手,好像在想心事。 阿玉这些日子没吃过什么饱饭,看李霖如此随和,原先的拘谨放下不少,不多时,桌上的点心就去了多半。 阿玉擦擦嘴,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让您看笑话了,我确实……有些饿。” 看阿玉吃饱喝足,李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递给对面的阿玉,嘴角含笑道:“字写得不错,你读过什么书?” 阿玉接过那张纸,原来就是她托客栈老板转交的致谢信笺,居然真的到了淮南王手里。 阿玉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不起读过什么书,第一次见面就弄脏了您的衣服,后面您还安顿我和阿秀,觉得应该感谢一下,就那么写了,让殿下见笑了。” 李霖眼含笑意,摇摇折扇,淡声道:“我还听说客栈老板要送你银子,你坚持不要,最后只拿了些碎银子。” “殿下,不是拿!我和店家说了,这是我借他的,不能算在别人身上,将来我会回去还给他的。” 阿玉有些着急,拿人东西这种事情是不能做的,虽然她现在有上顿没下顿。 “嗯,是借,是我说错了……”李霖轻声笑了,让阿玉有些发懵,自己没说什么吧。 “你说将来回去还他,那你们兄妹现在要去哪里?”李霖收住笑意,恢复淡然神色,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 阿玉踌躇一下,低声道:“我和阿秀不是兄妹,我们前天在芜州城外才认识,就是遇到您之前,有人要欺负她,我才冒充了她的兄长,后面的事您也知道了。” 李霖收起折扇,看着阿玉半晌没有说话。 阿玉深吸口气,“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是谁,听人说我是在湖边被发现的,醒来后什么都忘了,只知道自己想去都城,我想去都城找回自己,阿秀要去都城找家人,所以我们就结伴走了。” “殿下,您……不相信?”阿玉看淮南王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安地道。 李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声道:“没有,我明日就要回都城,你们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可以吗?”阿玉有些惊讶地张大眼睛。 “我这次出来带的人少了,路上你们要替我做事的。”李霖嘴角一丝笑意,“眼下就有一件事要做,刚才我让你想的事,想好怎么做了吗?” 阿玉眨眨眼睛,点点头,眼中一点狡猾神情,“殿下,这些点心,我可以……带给阿秀吗?” 李霖笑了,也向她点点头。 林秀在树荫下等的心焦,不知道淮南王唤阿玉做什么,左等右等也不回来。 将近未时,骄阳似火,林秀看见阿玉双手抱在胸前向她跑来,刚到跟前就兴奋地叫着,“阿秀,你看这是什么?点心啊……” 声音刚落,阿玉和林秀就有些傻眼,四周原本坐在地上歇息的人都睁开了眼,直直看着她俩。 “是……点心……”阿玉张张嘴,又不忍心看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阿玉小心翼翼把包点心的油纸放在草地上,让林秀维持秩序,每人分一小块,在她们面前立时排起了长队。 李霖走出马车,诧异地看着远处的情景,听到侍卫回复,又一次忍不住轻声笑了…… 一包点心很快分了个干净,阿玉抱歉地将林秀拉到僻静处,从怀里取出一块完整的点心,低声道:“你赶紧吃,我刚才悄悄给你藏的。” 林秀舍不得一下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吃了一半将另一半用油纸包好,重新藏进怀里,不好意思地解释,“先放起来,要是咱们后面饿了,好歹有吃的。” 阿玉想起淮南王的话,悄悄对林秀道:“殿下说要带我们一起去都城,后面我们就不会再挨饿了!” “真的?”林秀喜出望外,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道:“殿下知道你是女子了?你和他有没有说我被绑的事?” 阿玉摇摇头,“没有,只是告诉殿下我们不是兄妹,我说你是去寻家人,毕竟我们还不是很了解这位淮南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要粮不易 李霖走下马车,看看时辰,心头有些冒火,一个县令、一个王府侍卫统领,居然到现在还请不来粮铺东家,这个永福粮铺果然背景不凡。 紫电也是李霖的近卫,青霜离开时便是他做贴身侍卫,李霖带着怒气对紫电道:“再派人去催,难不成要本王亲自走一趟!” 紫电转身揪来一个侍卫,如此这般低声嘱咐过,侍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青霜和薛县令赶到永福粮铺已过午正,这是一家门面五间的店铺,宽敞的大堂,高高的柜台,一个粮铺有这么大场面。 店里人还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刚吃完午饭,伙计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闲话。 门外来了一马一车,也没人在意,薛县令那辆简陋的马车,店家还当是哪个小门小户来买粮。 两人下车下马,往店里走去,青霜一身粗布衣裳没来得及换,门口伙计打量一下薛县令,知道是陵县父母官到了,到柜台和掌柜提醒一声,掌柜抬了下眼皮,皮笑肉不笑地向下一拱手,“薛大人,您怎么来了?” 薛岩也不和他客气,“李掌柜,城外粥棚没米了,我亲自来一趟,麻烦派人送些过去,今日流民有点多,还要再熬几锅粥。” “哟,薛大人,您可真是把我们粮铺当成积善堂了,我们这么大的摊子,要是来多少流民就供多少舍粥,这粮铺可不是被吃倒了!” 青霜眉头紧蹙,心中怒火渐起。 薛岩笑笑,“李掌柜,虽然本县刚到陵县,可对永福粮铺还是有些了解,就几锅粥,还不至于被吃倒,赈济钱粮直接拨给你们,我这里虽然没有帐,可上报的流民数量我还是清楚的。” 掌柜一拨算盘珠,冷声笑了,“薛大人,大掌柜去都城了,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只能按照吩咐办,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青霜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柜台上,“城外那么多人等着,就不怕出乱子?你们东家有几个脑袋!” 掌柜有些诧异,旁边穿官袍的都对他要客气几分,这个粗布衣裳的反倒这样横。 店里伙计听动静不对,开始向柜台靠拢,薛岩今日就是要让淮南王知道这些人的嚣张,见目的已经达到,他也不想再闹出事端。 薛岩向外面喝道:“带进来!” 七八个反手捆着的人,被拴成一串拉了进来,掌柜和伙计看得目瞪口呆,都是自己店里的人。 “薛县令,这是什么意思?”掌柜终于缓过神来,怒气冲冲地质问薛岩。 薛岩笑笑,“本县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淮南王的亲兵绑了。”他指指身旁怒火中烧的青霜,“这位是淮南王的侍卫统领。” 掌柜急匆匆从柜台后跑出来,向青霜一边拱手一边道歉,“大人,小的有眼无珠,还以为是……二位上座……上座!” “赶紧上好茶!”掌柜拍了直愣神的伙计一掌,伙计赶忙去了。 青霜冷声道:“不必了,赶紧派人拉着粮食去城外,殿下等着呢,未正要见到粥。” 掌柜急忙答应着,刚想带人去做事,青霜看着薛岩,嘴角一丝笑意,“薛大人,这次殿下只带了侍卫出门,麻烦您安排几个人,把永福粮铺两年来的账目封了送到官驿,殿下说想看看。” 薛岩会意,这是青霜要惩治一下店家的放肆,淮南王说让粮铺备好账本送去,现在成了直接封账,根本没给他们动手脚的机会。 掌柜好像遭了雷劈一般,吓得手脚微颤,哪里还顾得上被捆那些人的死活。 差役早已候在外面,听到召唤,一队将捆住的那些人押回县衙,另一队冲进后院,将账房里的人清出,贴上封条等人来搬账簿。 李掌柜知道自己惹了祸事,吓得晕厥过去,被人抬进后院去了。 紫电派出的人在半路遇到青霜和薛县令,永福粮铺四辆大车跟在后面,每辆车上除了一袋袋粮食,还有两个伙计。 青霜知道殿下上火了,不敢耽误,催马向城外赶来。 李霖见到四大车粮食,心里的怒火才平息一点,坐在粥棚附近树荫下,看着他们开始忙碌。 青霜三言两语回禀了方才的见闻,听到薛岩直接让人封了粮铺账房,李霖低头一笑,“看来薛大人没少受这些豪商的气,你派人查查这永福粮铺的背景,大掌柜现在去都城不是巧合吧,另外,把这里的消息散出去,现在一家家粮铺去查也来不及。” 青霜领命去布置,一转头看到阿玉和林秀正在向这面张望,他还是第一次见穿戴干净的阿玉,换了个人一般,一时还没认出来。 青霜到了跟前,瞥一眼阿玉,“在这里干嘛?你还没走啊。” 阿玉看着青霜,无辜地道:“青霜大哥,你就那么讨厌我?” “次次见你都没好事,你说呢?”青霜没好气回她。 阿玉挠挠头,“那可怎么办呢,殿下说……让我们和他一起回都城……” “殿下……殿下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才离开一会功夫,就要带上你了!”青霜有些吃惊,更有些怀疑。 “是啊,不但说要带上我们,殿下还让我上他的马车,吃了点心喝了茶。” 青霜忽然感觉一阵气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阿玉从粥棚翻出几摞草纸,又找出笔墨,和林秀找个树荫坐下,没有剪刀,只能用手去撕草纸,撕的又慢又难看。 她四下张望,正在想该怎么弄好,头顶响起李霖优雅却带着调侃的声音,“你找青霜,让他用剑给你划开。” 阿玉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青霜大哥很讨厌我,我……不敢去找他。” 李霖笑了,唤个侍卫,“把青霜叫来。” 青霜看看地上摊开的几摞草纸,再看看李霖不容拒绝的目光,忍口气从腰间拔剑出鞘,这把剑是他护卫淮南王有功,华宸国王御赐的,今日居然要做这样的事情。 还没等阿玉看清,地上的那几摞草纸已经被划成了一寸见方的纸片,阿玉兴奋地拿起几片,由衷赞叹道:“青霜大哥这么厉害!” 青霜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和李霖说话,还剑入鞘转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汤池是什么 林秀将纸片一张张排过去,阿玉用笔在上面画圈,等墨迹干了再叠放着收起来。 李霖坐在远处树荫下,手拿折扇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忙活,不时扭头看看越聚越多的流民。 粮铺伙计丝毫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洗锅淘米生火,米下锅时,阿玉的纸片已经画完了圈,她又在一张完整的草纸上画个大圈,然后把这张草纸绑在最东面粥棚柱子上。 很快,粥棚飘出缕缕粥香,流民渐渐被吸引过来,王府侍卫换掉便装在前面警戒,薛县令带领赶来的差役维持秩序。 青霜手压剑柄蹙眉而立,看着越来越拥挤的人群,他心里有些打鼓,等下施粥不知道又会乱成什么鬼样子。 李霖合上折扇沉吟一下,好似明白了阿玉要做什么,李霖瞥一眼青霜,将紫电唤来低语几句,青霜装作没有听到,反正殿下不要让他和那个灾星靠近就好。 紫电领命来到阿玉跟前,两人说了几句,紫电找来几个亲兵,阿玉将纸片分一些给他们,她自己带着林秀一起,大家分头行动,不多时,流民中的老弱妇孺,每人都领到一张。 紫电带领亲兵将挤做一团的青壮年分成三队,拿着纸片的羸弱老幼慢慢聚拢在最东面粥棚前。 未正时分,四个粥棚同时舍粥,强弱相当的队伍推进都平稳许多,一锅粥见底,伙计们马上倒水投米扇火,等不了多久,第二锅粥又翻滚起来。 阿玉和林秀站在最东面粥棚外,每人手里一只碗,领过粥的人把纸片放进碗里,阿玉早想好了,这些纸片收回来下次还能使。 半个时辰过去,粥棚外已经空无一人,李霖终于松了口气,薛岩边擦汗边向李霖快步走来。 青霜低声向李霖道:“殿下,永福粮铺的账目封存,薛岩已经派人送到官驿。” 李霖嘴角一丝笑意,看着汗湿官袍的薛岩,“薛大人辛苦了,今日算是立好了规矩,既然赈济钱粮拨给了永福粮铺,那施粥的事还是他们来做,官府按照提报的流民数量督查,出了乱子要找的还是你这个父母官。” 没等薛岩开口,李霖向青霜道:“陵县施粥的法子很好,薛县令统筹得当,明日用邸报抄给各州县,可以依例行事,现在去官驿,本王好好看看这个永福粮铺的账目。” 薛岩躬身送走李霖,身上的汗还没干,方才又吓出一身冷汗,淮南王这份嘉许分量有些沉重,他这几日少不得在这里亲自盯着,经过今日之事,粮食倒不会再愁了。 不知何时,来了一辆朱轮华盖、垂遮帷帘的马车,由四匹矫健骏马驾车,李霖款步向马车走去,一对对挎剑侍卫随行其后,王府亲兵翻身上马整装待发。 阿玉和林秀站在粥棚跟前,呆呆看着这阵仗,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侍卫掀起车帘,李霖登上马车,向阿玉她们的方向扫了一眼,好似向侍卫说了什么,待李霖走进车厢,马车随即开动,浩浩荡荡的人马向城内而去,留下一片烟尘。 林秀怯怯地向阿玉道:“你不是说殿下要带我们一起走?他是不是……忘了。” 阿玉看着面前两只盛满纸片的大碗,有些失落地道:“我也不知道……” 两人沮丧地对坐下来,商量一下,打算在这里住一晚,明日继续自己走路去都城。 “您二位跟我走一趟吧。” 阿玉和林秀赶忙抬头,见一位差役满面和气站在跟前。 “官爷,要……要去哪里?” 阿玉前日刚从监牢走了一遭,见到官差还心有余悸,说话都磕巴起来。 差役吴兴客气地安抚她们,“您别怕,我们薛大人说了,先送你们去城里洗个热水澡,买身干净衣裳,然后送你们去官驿见淮南王。” “原来这样啊!”淮南王没有食言,阿玉不由暗自开心,殿下随和还体贴,那位薛大人在他面前怎么那样紧张? 吴兴叫来一辆青布马车,带上阿玉和林秀进城,陵县虽然地方不大,可过了前面的鄞州就是都城,自然比阿玉走过的其他地方热闹许多。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停在闹市中一家店外,吴兴下了车,叫阿玉和林秀下车,阿玉抬头看看牌匾,又看看进进出出的人,挠挠头道:“我们是来喝汤吗?” 吴兴“噗嗤”一声,又不敢太放肆,他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来头,忍着笑对阿玉道:“这是汤池,不是喝汤的地方。” “不喝汤怎么叫汤池……”阿玉更不明白了。 林秀看不下去,低声对她道:“汤池是洗澡的地方。” 吴兴看着阿玉一脸无奈,再穷也不至于没有洗过澡吧!连汤池都不知道,就他这样的,还能家里有浴室? 林秀赶忙对吴兴解释,“官爷,您别见怪,我哥……脑子受过刺激……以前的事都忘了。” “这样啊!”吴兴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也不想多纠缠,带着阿玉和林秀走进汤池,伙计见到吴兴这个老客,赶忙迎上前。 “吴爷,您来了,赶紧的,里面换的新水,您老好好洗洗,今日听说城外流民乌泱泱的,薛县令带人可是忙坏了吧” 汤池和茶馆一样,都是消息灵通之地,伙计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问吴兴,“吴爷,听说永福粮铺要倒霉了,今日是淮南王驾临,亲自在城外督阵哪。” 吴兴瞥一眼阿玉和林秀,向伙计使个眼色,伙计赶忙打住话头,热情地招呼他们向里走。 这间汤池是陵县生意最火爆的老店,宽敞的大堂摆着一张张茶案,等候的客人在外面饮茶闲聊,一架巨大的屏风挡住后堂,陆陆续续有人从屏风后走出,以男客居多,间或有几位女客。 吴兴是老客了,自然不用等,伙计带着三人绕过屏风,后面的一左一右两道门,左面门口站着两个伙计,右面门口是两个中年妇人。 吴兴掏出些碎银子递给带他们进来的伙计,“你到隔壁成衣铺买一套男装一套女装,等下让人送进来,剩的钱赏你跑腿。” 伙计忙道了谢,仔细打量了阿玉和林秀一会,转身去买衣裳。 一个妇人招呼林秀往右面走,林秀看着懵懵懂懂的阿玉,担心地问她:“阿玉,你……要进去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差点露馅 吴兴只当是林秀胆子小,对妇人嘱咐:“好好招呼这位姑娘。”他又对林秀道:“放心,你哥我会关照好的。” 林秀一步三回头地被妇人拉进右面那扇门,左面门外的伙计招呼吴兴和阿玉,“二位客官,随我进去吧,贵客单间现在满了,大池刚换的新水,今日要委屈吴爷了。” 吴兴一边往里走一边和伙计笑道:“我就喜欢大池,单间太憋闷,大池里又能泡澡又有人吹牛,多爽气!” 阿玉有些迷糊,大池是什么?单间又是什么?先进去看了再说。 吴兴和伙计走在前面,阿玉跟在后面四下打量,刚进那扇门,一股湿热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掺杂着皂角的香气。 进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面是一个个隔开的小间,都是房门紧闭,隐约可以听到水声。 “原来这就是汤池啊,真讲究!”阿玉自言自语,吴兴听到她的话,笑着回头道:“这位哥,你真没来过汤池啊,以前不会都是在河沟洗澡?” “额……”阿玉有些语塞,她醒来这些日子,只在客栈房里洗了一次,以前怎么洗澡,还真不知道。 吴兴和伙计相视一笑,不再理他,两人有说有笑在前面走在,阿玉被热气熏得有些头晕,迷迷瞪瞪跟在后面。 快到走廊尽头,阿玉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她赫然看见后面大堂有几个巨大的水池,水汽迷蒙中依稀看到很多人泡在水里,还有裹着布巾光着膀子的男人来回走动。 伙计殷勤地招呼吴兴,“吴爷,最里面那个池子,水是刚换的,我先带二位去换浴衣。” “好,”吴兴转头想叫阿玉,发现身后没人,走廊也没人,不由心里一惊,这位爷是要送去淮南王那面,虽然感觉人有些奇怪,可也不能丢了啊。 伙计见吴兴有些发慌,也急了起来,忙四下里找,忽然看到置物架后面蹲着个人,双手抱头把脸埋起来,仔细看看正是阿玉,伙计忙上前询问,“爷,您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晕啊。” 阿玉也不抬头,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伙计向一脸黑线的吴兴慌忙解释,“吴爷,是有这样的客人,这里又闷又热,身体不好的人进来会晕堂,找个地方躺一会就好了。” 吴兴很是郁闷,真是个穷命,带他来享受一下,还没福消受。 伙计很会看脸色,见吴兴不敢对这个穷酸鬼发火,必然有些来头,忙道:“吴爷,您别急,我去看看,找个单间让他进去歇歇,就在单间里洗好了,吴爷您去大池,这位小哥交给我们服侍。” 吴兴也不想带着阿玉扫兴,低声嘱咐伙计,“你给我把他看住了,要是人丢了,可交代不起。” 伙计忙答应了,弯腰扶起阿玉往回走,正好有空出来收拾干净的单间,便将阿玉扶着往过走。 阿玉眯眼看见吴兴离开,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走路都利索多了,进到单间,伙计刚把她放在矮榻上,阿玉睁开眼道:“谢谢大哥,我好多了,你出去吧,我等下要洗澡。” 伙计心道:“你这是故意的吧,就是想来单间洗,看来真不傻,知道单间更贵。”嘴上还是殷勤地应着,“您没事就好,这里什么都备好了,您要搓背就叫人,吴爷来了都是有优惠的。” 看伙计关门离开,阿玉从榻上一跃而起,将房门反锁,才转身打量起这个房间。 当地一个大澡盆,已经盛好热水,旁边一个衣架,上面放着几大块布巾、一件干净宽大的浴衣,还有一个与浴桶平齐的架子,上面搁着洗澡的各样东西,靠窗那面一个茶案,案上放着茶水果盘,另外一边就是刚才躺过的矮榻,榻下摆着一双木屐。 阿玉再次确认门被拴好,才安心地宽衣解带,从裹胸里取出那块玉佩,小心翼翼放在茶案上。 颠沛流离这些日子,终于能暂时放松一会,阿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泡在浴桶中闭目养神一会,又抬手从茶案上拿起茶盏喝口茶,整个人放松下来。 放茶盏时,阿玉看到茶案上那块玉佩,她还没有心情好好看过,当初在湖边醒来,身上所有东西都不见踪影,只有这块玉佩留了下来。 救醒她的婆婆说过,她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新嫁娘,那些日子华宸多地水灾严重,说不定是出嫁路上遭了难,按婆婆的话说就是造孽,她一定和夫家相克。 阿玉刚被人从湖里拉上来时气息全无,逃难的流民也没什么忌讳,她身上的绣金礼服、金银玉饰被哄抢一空。 幸亏婆婆及时赶到,威胁那些还想动手的人,说亵渎穿红衣死去的新嫁娘,将来是要早报应的,这块贴身藏的玉佩才没有被人翻走。 阿玉将玉佩在水里浸润一下,拿块布巾仔细拭擦干净,这块玉的色泽莹润,质地犹如婴儿肌肤,触手细腻柔滑,玉佩呈半圆形,花纹雕刻精细,只是上面的五彩璎珞已经脏了,她又用澡豆把璎珞搓洗干净。 在这身心松弛的时候,阿玉摩挲着玉佩,心中涌出莫名的安宁,这件东西一定对自己意义非凡,逃难路上,她可以忍饥挨饿,可以受尽白眼,却从来没有动过念头变卖它。 忽然传来轻轻的扣门声,是送她进来的伙计,在外面低声唤道:“爷,给您买的新衣服拿来了,您看怎么办?” 阿玉从游离的思绪中回神,随口答道:“谢谢大哥,就放在门口吧,等下我自己拿。” 伙计听到里面的女子声音,不由一愣,方才送进去的是男人,怎么现在有女子说话,自己这家店可只做正经生意的! “爷,是您吗?声音怎么不一样了。”伙计试探着问道。 阿玉一愣神,意识到自己忘了身在何处,赶忙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回答,“大哥,当然是我,刚才喝茶被呛了一下,没事的。” “哦……那您小心一点,这衣服我放这里了,您等会记得拿。”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授受不亲 伙计心里嘀咕一下,放下衣服走了,反正付钱就行,管他什么人呢。 阿玉爬出浴桶,用布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浴衣来到门口,从侧面轻轻打开门栓,确定外面没有人,只伸出手将衣服拿进屋内,又将门拴好。 伙计拿来的是一身短打扮,还有一个头巾,穿戴好后,阿玉照照镜子,活脱脱一个大户人家的长工,这些伙计果然会看人下菜碟。 长工就长工吧,穿干净不要熏到殿下就好,阿玉打开门走了出来,伙计已经等在外面半日了,赶忙迎上来道:“爷,吴爷已经在前堂了,等着您呢。” 阿玉跟着伙计回到前堂,林秀也等在外面了,她的衣裳倒是一套素净衣裙,吴兴等的有些不耐烦,见到阿玉还是勉强客气道:“你洗好了?我们现在去官驿?” “麻烦您了,我就是感觉舒服,多洗了一会。” 吴兴结账的时候已经牙痒痒了,他哪里是嫌单间不好才不去,还不是钱闹的,这位爷倒好,一趟就把他两三次泡大池的钱花完了,自己都是偶尔洗一次单间享受一下,还算上买的两身衣裳,今日这差事真是晦气,回去也不好找薛大人要吧。 “那就好,小哥洗舒坦了就好……”吴兴僵硬地笑着,转身就往外走。 三个人乘着来时的马车,一刻钟后便到了官驿,马车只能停在街口,因为整个街巷都已被王府亲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吴兴一个小差役,哪里见过这架势,忐忑地下了车,阿玉和林秀已经见过淮南王几次,并没有多惊讶,倒是让吴兴有些刮目相看。 早有人等着门外,三人跟着侍卫走进垂花门,院中是由侍卫把守。 此时已近酉时,应该是淮南王用晚膳的时候,身着官驿服饰的人穿梭于后院前堂,手里提着雕漆食盒,虽然人来人往,可院中却是一片寂静。 侍卫请守门近卫通禀,不多时里面传出话来,让阿玉和林秀先去后院吃饭,只招吴兴进屋。 吴兴又喜又惊,连忙躬身进了正堂,对着上座的人跪下就磕头,屋内正在摆晚膳,突然进来个人跪下就拜,倒把差役、侍卫吓了一跳。 李霖换掉青布衣袍,一身雪缎飞鸟刺绣窄袖长袍,玉冠束发,靠坐在圈椅中,有些疲累的样子。 不到申时,李霖回到官驿开始翻看永福粮铺账目,一个小地方的粮铺,居然有这么大数量的交易,尤其看到赈灾粮款的账目,更是怒从心起,今日送去那些粮食都是便宜他们了。 吴兴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向李霖请安,虽然他在县衙当差多年,还是第一次与这样的大人物面对面。 李霖扫一眼屋内的人,淡声道:“你们先下去。” 李霖用手指在案上轻扣,等到屋内只剩他和吴兴两人,忽然开口道:“今日你和阿玉一起洗的澡?” 吴兴有些晕乎,没想到淮南王问这个问题,莫非他嫌弃阿玉的事被殿下知道了?这个阿玉到底是什么人! “回……回殿下,阿玉小哥他……他还没到汤池跟前就晕了,小的去的是大池,阿玉小哥被伙计送到单间,他是在单间一个人洗的。” “哦?”李霖目光一闪,嘴角微微勾起,“如此说来,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小的生怕怠慢了阿玉小哥!”吴兴直后悔没有一开始就送阿玉去单间。 李霖微微一笑,“今日阿玉为施粥出了好点子,本王也是给他点答谢而已,回去不必再提,你下去吧。” “是!小的告退。” 吴兴腿脚哆嗦到出了垂花门还没有好,后面一个侍卫赶上来,塞给他一锭银子,“这是殿下赏你的,回去管好嘴。” 吴兴走出官驿,好似做梦一般,今日的事都很离奇,不过有了淮南王的赏赐,他还是决定先去陵县最好的酒楼好好吃一顿。 阿玉和林秀在后院倒坐吃了晚饭,有肉有菜,米饭也比客栈吃过的香很多。 阿玉吃个七分饱就放了筷子,看着林秀发呆,林秀边吃边问她,“阿玉,你怎么不吃了,才这么一点。” “我前面是饿着了,所以才吃的多,现在我觉得吃这么多刚合适。” 林秀忽然靠近阿玉,看着她的眼睛神秘兮兮地道:“阿玉,你今日跟着吴爷进了男汤池,你……看到什么了?” 阿玉眼睫微震,提高嗓门道:“你别胡说,我能看到什么……” “没看到什么,那你怎么急了?”林秀一脸坏笑地追问。 “我……我急了吗?”阿玉眼神使劲往旁边飘,“臭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一身肥肉!” “哈哈哈……”林秀捂着肚子狂笑起来,“还说……还说你没看到什么,没看到怎么知道人家一身肥肉……” 阿玉急了,起身去捂林秀的嘴,两人纠缠在一起正在闹,有人掀帘走了进来,阿玉正搂着林秀,来人的声音带着怒气,“干吗呢?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 阿玉和林秀慌忙分开,转头看去,原来是青霜,他已经知道阿玉和林秀不是兄妹,眼下闹成这样,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俩跟我来,殿下召见。”青霜撂下这句,气呼呼地掀帘出了门。 阿玉一阵无语,自己是不是和青霜有仇,倒霉事都能和他怼上,林秀脸也红了,总不能对青霜说阿玉是个女子。 李霖已经用过晚膳,正坐在书案旁,面前摆着棋盘,一手拿棋谱,一手拈子思索。 青霜阴沉着脸回到正堂,也不说话,只往李霖身旁一站。 阿玉和林秀一个头两个大,磨蹭着到了门口,侍卫掀起帘子,两人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青霜冷声道:“还不进来,等着请?” 李霖瞥了青霜一眼,放下手里的棋谱和棋子,声音柔和地唤她们,“进来吧。” 淮南王这身打扮可真好看,阿玉和林秀站在他面前,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直到阿玉对上青霜憎恶的目光,才规规矩矩低下了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换身衣服 阿玉被青霜瞪了,低下头一言不发,林秀攥着衣角更不敢说话。 李霖目光扫过林秀,随后落在阿玉身上,微微皱了下眉头,“我说过明日带你们一起回都城,去了都城怎么打算?” 阿玉沉默不语,倒不是因为青霜,而是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打算,至少林秀是为了寻家人,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到了再说。 李霖没有问阿玉,先开口问了林秀,“听说你要去找家人,为什么和家人失散了?” 林秀其实很想说出自己的遭遇,虽然阿玉说还不了解淮南王,但林秀觉得淮南王是个好人,她鼓起勇气,“殿下,我其实是被……” 阿玉急了,伸手悄悄拽林秀的衣服,林秀又低下了头。 阿玉替林秀道:“阿秀其实是被家人逼着嫁给她不想嫁的男人,她想去都城找个绣娘的活,挣些钱养活自己,这是阿秀的私事,前面我担心阿秀不愿别人知道,才说她要去都城找家人,请殿下不要怪罪。” 林秀吃惊地看了阿玉一眼,这个理由编的真好,阿玉也有些奇怪,自己怎么直接就蹦出了逃婚的话,好像在脑海某个角落一直藏着这个念头。 李霖双目微垂,从棋盒中拿起一枚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 青霜冷笑一声,对阿玉道:“你俩该不是出来私奔的吧,她想嫁的人难不成是你?” 阿玉和林秀惊得目瞪口呆,林秀一张脸红到了脖颈,阿玉磕磕巴巴地道:“青霜大哥,你……你不能乱说,我……我和阿秀怎么……可能!我们才认识三日……” “认识才三日,刚才两个人就搂搂抱抱的,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有手段!”青霜嗤笑道。 “我们没有……就是打闹而已,你……误会了……”阿玉越说越没有底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霖清清嗓子,似笑非笑看着阿玉和林秀狼狈的样子,淡声道:“我知道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辰时就要出发,别等人叫。” 看阿玉和林秀逃也似地出了门,青霜气呼呼地向李霖道:“殿下,你还真相信那小子的话,我刚才看见……看见两人在房里拉拉扯扯的样子,真的是……” 李霖声音里一丝笑意,“我当然不信啊!既然你觉得他手段好,那就学着点,别让你娘着急。” “殿下……”青霜原本是向李霖告阿玉的状,没想到自己被打趣了,“您怎么对那小子……” “我对他怎么了?”李霖眉头一皱。 “反正和平日不太一样!”青霜低声嘟囔一句。 李霖笑了笑,对青霜道:“给他换身衣裳,那衣服看的我头痛!” “是!”青霜答应一声,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家主子爱干净清爽的毛病又上来了,那差役也真是抠,给阿玉买的什么衣裳,土不拉几的颜色,明日还要在眼前晃悠,殿下哪里忍得了。 阿玉和林秀尴尬的要死,涨红脸回到后院倒坐,两人对面坐下,林秀终于问道:“阿玉,你觉得淮南王不好吗?告诉他我的事,说不定他还能帮我抓住坏人。” 阿玉用手撑着头,闭着眼睛想事,林秀闭了嘴,低下头摆弄衣裙上的带子。 “当当……”有人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两下,才掀帘进来,又是青霜,他实在不想再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还是先敲门比较好。 阿玉和林秀紧张地起身,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 “这个明天换上,你这身衣裳殿下看着难受。”青霜把一件青布衣袍塞进阿玉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什么?”阿玉有些莫名其妙,将衣袍展开看看,一缕温馨的檀香气息让她心头一软。 林秀看着这件又长又大的衣袍,有些发愣,“阿玉,这不是今天殿下穿过的衣裳,青霜大哥说明日让你换上这个,你……穿的了吗!” 林秀看着几乎被衣袍包住的阿玉,已经忘了刚才的尴尬事,直笑的肚子疼,“哎哟……笑死我了,青霜大哥……给你……给你这衣裳,都把你能装起来了,殿下明天见了不是更难受……” 阿玉使劲从袖子里伸出手,为难地挠挠头,“怎么办呢,别说我没钱,就是有钱,现在也没地方买新衣裳啊。” “那不就使上我的本事了,前面总是你帮我,现在该我帮你了。”林秀骄傲地道。 林秀从驿馆差役处找来针线、尺子、剪子,大刀阔斧地开始改造这件衣袍,倒坐里屋的灯火一直亮到半夜,巡夜的人好奇地看着两个身影在窗前忙来忙去。 四更的梆子响起时,林秀咬断最后一个线头,如释重负地直起腰。 阿玉殷勤地替她锤后背,由衷夸赞道:“阿秀,你这么厉害,这衣裳跟新做的一样,将来谁娶了你那真是有福了。” 林秀也很得意,“你赶紧试试,看好不好。” 阿玉穿起这身衣袍,再把头发挽成男子发式,俨然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阿玉,你要是个男子,我真的都想嫁你了!”林秀一脸花痴地打量着她。 “你快别说这话了,咱们在殿下面前还不够丢人的。”阿玉想起青霜的误会就一阵头痛。 为了不再招惹麻烦,阿玉让林秀在里屋床上睡,自己在外屋长凳上凑合一夜,不到辰时,两人起身洗漱好,到伙房吃过早饭,来到门口等待出发。 驿馆长街上,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已经停妥,后面还有一辆青布马车,亲兵早已集结待命。 刚到辰时,从驿馆内先走出数对挎剑侍卫,李霖款步而出,身后跟着青霜、紫电等一众贴身侍卫。 李霖走出大门,驻足环视,先看到林秀,又看见她旁边那位身形俊秀的男子,李霖微微一愣,随即低头一笑,负手向马车走去。 青霜跟在李霖身后,经过阿玉和林秀时,忍不住仔细看了阿玉两眼,心中暗自惊讶,“这两人还真有本事,一夜过去衣服就改好了,阿玉这小子穿上这身,别说还挺俊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又被看穿 淮南王车驾启动,阿玉和林秀坐在青布马车中,随行其后,车队风驰电掣,不到午时已在鄞州城外,鄞州刺史早早候在城门前。 侍卫掀起车帘,李霖也不下车,颔首向刺史示意,城外粥棚正在施粥,果然秩序井然,领到舍粥的流民面带喜悦,昨日陵县的举措,一夜间成为各地行事范例。 刺史恭请淮南王入城用膳,李霖淡声回绝,青霜吩咐送些食盒过来,一行人简单用过饭食,继续向都城开拔。 阿玉靠在车厢上昏昏欲睡,越接近都城林秀心里越慌。 从鄞州出发,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了,阿玉揉揉眼睛,掀开车窗帘看看,车队停在宽阔官道上,道路两旁树木参天,午后刺目阳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光影。 “不亏是快到都城了,这官道都气派许多!”阿玉赞叹一句,转头看见林秀缩在车厢角落,脸色发白。 “阿秀,你害怕?” 林秀又缩了一下身子,嗫嚅道:“阿玉,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阿玉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我们都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走,以后咱们就是亲人,就算将来你找不到家人,我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林秀眼中含泪,使劲点点头,随后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间滑落。 车帘被人掀起,青霜看到林秀捂脸落泪,阿玉神色黯然,心里酸了一下,轻声向阿玉道:“殿下唤你过去。” 李霖正在饮茶,见阿玉来了,让她坐在对面,阿玉打量一下这辆豪华马车,车体高大宽敞,车厢内装潢精美,锦缎坐榻可以躺下歇息,精巧的茶案摆着茶点,简直是一间移动的卧房。 李霖手捏茶盏,斜歪在软枕上,向阿玉示意一下,“自己斟茶,中午吃好了?” 阿玉发现这位平时仪态端庄的淮南王,和她单独在一起都很随意,或许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殿下没必要在她面前端着。 “嗯,吃好了。”阿玉不知再说什么,低下头认真喝茶。 李霖将茶盏放回案上,舒展一下肩背,问道:“坐车舒服吗?” 阿玉看着李霖,“我觉得殿下应该更喜欢骑马。” 李霖嘴角一丝笑意,眉梢微挑,“何以见得?” “殿下骑马的样子很好看……”阿玉脱口而出,又有些后悔。 “就因为这个?”李霖轻声笑了。 阿玉脸有些微红,“骑马很自在,风驰电掣的感觉很好!” “你会骑马?”李霖目光一闪,旋即恢复如常。 阿玉皱皱眉头,“我……想不起来了,就是感觉应该是那样。” 李霖也不再追问,用手指敲敲茶案,阿玉赶忙放下手里的茶盏,拿起茶壶在李霖杯中斟好茶,双手奉上。 李霖饮了一口,看着阿玉淡声道:“昨晚为什么骗我。” 阿玉一惊,慌忙起身,脑袋磕在了车厢顶上,“哎哟”一声,她狼狈地拿手去揉撞痛的地方,嘴里还在解释,“殿下,我不是有意的……我们真的有难处……” 李霖笑着坐直身体,“坐下吧,那你告诉我哪一句是真的。” “阿秀想做绣娘挣钱是真的……”阿玉轻声回答。 “你打算怎么养活自己?”李霖瞥了她一眼。 阿玉也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自己会什么?路上还能要舍粥,到了都城总不能去乞讨。 李霖看她沉默不语,开口道:“不知道就赶紧想,人总是要自己救自己的。” 说完这句,李霖掀开窗帘,向外唤青霜,“马备好了?” “殿下,备好了。” 李霖起身下车,留下一句,“你坐这辆车,我骑马先走了。” 李霖带着青霜、紫电数名近卫策马而去,阿玉呆呆看着他们远去,才将车窗帘放下,这位淮南王心思缜密,一不小心就被他看穿,不知道跟他去了都城是福是祸。 见李霖走了,前后护卫的亲兵和随车侍卫都放松下来,天黑前赶回王府就行。 阿玉坐车坐的腰酸背痛,反正车里也没别人,刚想躺下睡一觉,看看车里的茶点,不如把林秀叫来,殿下能让自己留在车里,阿秀应该也能来。 “侍卫大哥,”阿玉掀起窗帘唤道,“能不能停下车,让阿秀也过来,殿下说……让我们乘这辆车……” 其他侍卫早将李霖的态度看在眼里,也不想惹事,于是叫停队伍,将林秀带到这辆马车。 “这车也太好了吧!”林秀放下包袱,在坐榻上跳了两下,“殿下他们放着这么舒服的车不坐,怎么骑马先走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阿玉还在想李霖的问题,“阿秀,你说到了都城,我能干什么养活自己?” “嗯……”林秀眨巴着眼睛想了半日,“你不是会写字吗,要么去当伙计,或者……去替人写信,不过挣的钱应该不多。” “唉!”阿玉叹口气,“阿秀,还是你好,你不是说好的绣娘都能养活一家人的,你的手艺那么好,难怪以前你家日子过得好。” “对了,要不你求求殿下,你就跟着他好了。”林秀若有所思地道。 “我……我跟着他做什么?”阿玉压低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我都害怕和他说话,一不小心就露馅了。” 林秀鬼鬼祟祟地道:“我觉得殿下人挺好的,而且……对你不太一样,反正和对我不一样。” “这样啊!”阿玉挠挠头,“可我怎么总感觉看不透他,就像现在,为什么要让我留在他的车上,还让我穿他的衣服,你不觉得有些奇怪?” 林秀想了想,“是有些奇怪,不过这车空着也是空着,殿下好心让我们舒服一点,我看是你想多了。”她边说边拿起块点心吃了起来。 “殿下说过,带上我们,是要为他在路上做事,现在他先走了,也没说要做什么事啊!”阿玉还在疑惑。 林秀不想再接她的话,斟了一盏茶,喝一口叹道:“阿玉,你喝了没有,这茶真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我是替身 “我不太想喝,好困啊……” 见这个话题谈不拢,阿玉倒在锦榻上,双目紧闭装睡,心中莫名一阵忧郁,衣袍上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才让她安心几分,阿玉渐渐进入梦乡。 酉正时分,阿玉才一觉香甜醒来,揉揉眼睛,林秀坐在对面发呆,她起身掀起车窗帘向外张望,“都这个时辰了!” “是啊,你睡得可香了,我都没敢打扰,昨晚那张长凳肯定没有睡好。” 夏日接近傍晚时分,官道两旁树木在天边余晖映照下,油绿的树叶被镀上金色,阿玉倚在车窗边,将帘子打起来,吹着丝丝凉风,心情都好了许多。 静谧的气氛被一声惨叫打破,阿玉捂着左臂跌落在车内,林秀被吓呆了,慌忙上前扶她,摸到一手粘稠,林秀呆呆看着沾满鲜血的手,愣了半日才哭出来,“阿玉,你……你受伤了!” 车外传来一阵嘈杂,有马的嘶鸣,有人的怒喝…… 淮南王的亲兵侍卫都是训练有素,侍卫将马车团团围住,亲兵跃下马向官道旁追击。 一名侍卫上车查看阿玉的伤情,只见她的左臂被一枚飞镖击中,侍卫紧张地查看血的颜色,确定镖上没有抹毒,才松了口气。 阿玉疼的一头冷汗,鲜血渗透半只衣袖,林秀吓得束手无策,因为将阿玉扶在怀里,她的衣裙也是一片血迹。 侍卫处理刀剑伤颇有经验,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进都城,等回到王府再处理,恐怕这条胳膊都要废了。 侍卫拿来药包,将飞镖拔下,简单敷药包扎一下,车队快马加鞭往回赶。 血还在不停往外渗,阿玉疼的神情恍惚,迷蒙间想起侍卫替她包扎时,其他侍卫的低语,“还好殿下走了,昨日在陵县的事,果然有人要撕破脸了。” 现在看来,阿玉前面的疑问有了答案,她就是淮南王的替身,这就是要替他做的事…… “阿秀,我没事……你别哭了,看看到哪了?” 林秀抽泣着看看外面,都城高大的城门隐约可见,血红色的夕阳挣扎在地平线上,等待着归来的人们。 “阿玉,快到了,马上进城门了,你再忍忍。” 阿玉喘口气,低声对林秀道:“阿秀,等下进了城门,你叫停马车,就说我要方便一下,还有,这里的点心你拿一些,赶紧……” “好!”林秀隐隐约约明白了阿玉的担忧,手忙脚乱往包袱里放了几块点心。 阿玉用右手从怀里取出几块碎银子,也递给林秀,“阿秀,你装好,我们就剩这点钱了,一定不能丢了。” 在城门外验明身份,车队终于进了华宸都城,贴身侍卫都随淮南王先走了,已经有人快马加鞭回王府传讯,车队被刺客偷袭可是天大的事。 “侍卫大哥,麻烦停下车,阿玉内急,要方便一下,等不了了。” 侍卫虽然不愿意,可更怕弄脏了车,其他人押着朱轮华盖的马车先回王府,留下一个侍卫和那辆青布马车等她们。 林秀扶着脸色煞白的阿玉走下马车,两人在七拐八弯的小巷中穿行,跑了一阵,见没人跟来,才停下脚步喘口气。 好在出血渐止,阿玉的衣服布满血渍,要是被人撞到又有麻烦,林秀从包袱里拿出自己那条粉色绣花裙,将身上沾了血的衣服换掉。 林秀让阿玉坐在墙角歇息,自己摸索出巷子,找到一家旧货铺买来一身粗布短打,又用仅有的钱买了创伤药。 这一晚,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子在小巷中苦捱,等待着长夜过去,却不知明日又会怎样。 李霖带着青霜等人骑马赶回都城,直接进宫去见华宸国王,除了禀奏水灾情况,还涉及到赈济粮款事宜,离开御书房已过戌时。 李霖显得心事重重,缓步向宫外走去,青霜低声提醒,“殿下,王妃娘娘方才派人来问过了,要不要去一趟玉暖殿。” “我有些累了,紫电先去母妃宫里报个平安,说我明日去请安。” “是!”紫电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宫门外从王府来了一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青霜解释道:“殿下,今日车马劳顿,回王府就不要骑马了,您在车上先养养神。” 李霖登上马车,筋疲力尽地倒在锦榻上,这一趟外出都是马不停蹄,白天巡视,夜间还要写奏章密报,每日不过子时不能歇息。 永福粮铺背景果然不简单,居然是都城巨商张兴的产业,陵县分号已经开张三年,可从账目明细来看,粮食交易数量大增,不过是半年之内的事,现在再去查其他承办施粥之事的粮铺,恐怕账目早已不可信了。 眼下是官员三年大考的关键时刻,四品以下官员皆由吏部考核,受灾州县争先恐后参照陵县施粥的举措,毕竟吏部是淮南王统管。 李霖明白,从严监管各地赈济施粥,已经有人的如意算盘被打乱了,后续会有什么事发生,他暂时不想考虑,非常时期,救济灾民、修固水利是首要之事。 繁华的东大街之后,隐着一条静谧悠长、绿柳荫荫的街巷,街口王府亲兵把守森严,一盏盏灯笼将整条街巷照的亮如白昼。 府前两尊威武石狮,三间大门装有金漆兽面锡环,正门之上一块匾额,上书“淮南王府”四个大字,马车从侧门而入,至仪门前停下。 青霜打起车帘,李霖一掀衣摆下车,进了院门便直奔书房而去,还有些公文今晚必须处理。 青霜紧随其后,低声提醒,“殿下,身体要紧,您近日都有些消瘦了,要么先用些点心垫垫,这一忙起来又不知到了几时,哪天要是王妃责怪下来……” 姚琅脚步放缓,略带笑意扫了青霜一眼,“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是不是母妃已经派人来了?” 青霜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着,“果然瞒不过殿下,方才,王妃娘娘派人送了些精致点心,您尝了他们好回话!”说完向王府侍从使个眼色,侍从心领神会去准备。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无妄之灾 今日是晚樱、含香两个大丫头在寝殿值夜,得到淮南王回城的消息,早已准备妥当,奔波数日,殿下一定很疲累,今夜要早点沐浴歇息。 贴身侍从白虹带人在书房点灯熏香,李霖紧急外出时只带侍卫,回到都城都是白虹等人服侍。 淮南王府规矩甚严,除了贴身侍卫和侍从,其他人一律不得擅自进入书房。 将李霖平安送回王府,青霜才松了口气,看白虹随李霖走进书房,青霜转身打算回自己住处,赶紧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他刚出院门,顶头看见护卫淮南王车驾的侍卫长,正一脸忐忑候在外面。 青霜得知车队遇到刺客,暗器伤了阿玉手臂,震怒之余又暗暗庆幸,回头看看书房灯火,殿下好容易回府,还是不要拿这些事去打扰他了,先让人去寻,要是找到了,明早再禀不迟。 青霜派出的亲兵在城门附近寻了两趟,没有发现阿玉和林秀的踪影,便回去复命。 晨光微熹之时,林秀慢慢睁开眼,看着眼前白墙灰瓦的陌生街巷,眼泪忍不住滴落下来,阿玉,阿玉怎么样了,林秀缓过神来,急忙去看她。 阿玉无力地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地双目紧闭,手臂伤处又有血迹渗出,林秀触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阿玉烫的像个火球,试着唤她,神志已经不清,不时发出痛苦呻吟。 “怎么办……没钱了,买不了药,阿玉会死的!”林秀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是阿玉救了她,可眼下,怎么救阿玉…… 昨晚,林秀已经将两件血衣扔进河里,她把包袱里的点心轻轻放进阿玉怀中,自己只留了一块,一步三回头地向小巷外走去。 李霖一觉醒来,伸个懒腰,抬手掀开帐幔看看,外面天光大亮,昨夜难得子时之前歇息。 晚樱、含香听到动静,急忙进来伺候,服侍更衣洗漱完毕,外面候的侍女送进早膳,李霖随便用了些,正好奇白虹怎么不见人,就见他在门口探头探脑。 “进来,什么事?” “殿下……临海王派人来了,说是问候您!” 李霖目光一丝困惑,“这么早,派人来问候?” 白虹吞吞吐吐地道:“来人说……说听闻殿下车队返程途中遇到了刺客,临海王心中惦记,赶着打发人来看看有没有伤到。” “遇到刺客?”李霖脸色骤变,“青霜呢?这样的事怎么不报!” 殿下要到午时才进宫去,青霜在住处吃过早饭,得到派出的人回复,阿玉和林秀好似消失了一般,正头痛如何向李霖回禀,便有人来唤了。 侍卫带回的飞镖已经拭擦干净,李霖仔细查看一番,又递给青霜,面色阴沉的让人不敢直视。 “这镖上虽然没有抹毒,可有倒勾,材质也是上乘,那些人的来路和目的不是明摆着!”李霖手指轻扣桌面,忽然笑了笑。 青霜看着李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此事是在都城地界出的,您看是我们自己查,还是交给京都府尹去查。” “还查什么?”李霖冷笑一声,“闹个天翻地覆不是正合他们心意,这种恫疑虚喝的手段都使到本王身上了!” “他应该伤的不轻,还没有找到人?”李霖话题一转,冷厉的语气和缓许多。 青霜知道李霖说的是阿玉,他也有些后悔,不该把殿下的衣服拿给阿玉,可也没想到阿玉会在殿下车里。 “是……刚才我已经加派人手出去了,听说两个人都是浑身血迹,大白天的,应该很好找。” 李霖微不可查叹口气,站起身道:“我现在去见母妃,派出去的人一有消息就来报,将两人带回王府,治好伤再说。” 林秀一路走一路打听,哪里有绣坊,这华宸都城好大呀,她走了半日才找到三家绣坊,身上这条裙子就是自己手艺的证明,东家倒是挺满意她的绣工,可只要听到要提前支取半年薪酬,都直摇头。 已过未时,林秀走出第四家绣坊,奔波到现在,她就吃了一块点心,还是没有找到能提前给她支钱的地方,林秀蹲在绣坊外,双手抱膝痛哭起来。 绣坊东家听到消息,生怕影响绣坊名声,赶着出来看,见林秀哭的伤心欲绝,心也软了,将林秀带进绣坊管了一顿饭食。 听到林秀要钱是为了救命,绣坊东家蹙眉想想,犹豫一下道:“姑娘,恐怕没有绣坊能给你预支那么多钱,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到大户人家去做绣工,这个可以提前付身价银子。” 林秀明白,收了身价银子,其实就是和主家签了卖身契,以前听娘说过,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绣工,很多都是家生奴婢,在绣坊做绣娘则是自由人,只是绣活挣钱。 “大爷,您知道有人家买绣工吗?”林秀想到昏迷在小巷中的阿玉,只要人命还在,其他的事都还有办法! 阿玉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在晃她,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玉……阿玉……” 林秀带着哭腔唤阿玉,她走了一日,阿玉还昏睡在原地,眼下很多流民来到都城,大家也管不了那么多闲事。 阿玉怀里的点心一点没动,她这一天是水米未进。 林秀哭着回头求和她一起来的男人,“大爷,求您把我哥送到医馆吧,身价银子我已经要的很少了,就是为了救他,您就行行好,帮帮我们!” 男人向身边随从示意一下,两个人抬着阿玉走出偏僻小巷,用马车送到最近的医馆。 阿玉在医馆渐渐醒来,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在梦里见到了太多人,那个娴静美丽的妇人唤她玉瑶,这就是娘亲吗?被娘抱住怀里的感觉好温暖,她真的好想家,好想娘…… “醒了……醒了!”守在跟前的医馆伙计叫道,大夫闻声赶了过来,摸摸她的额头,烧退了些,人还是很虚弱。 阿玉感觉左臂疼的厉害,低头看看,衣袖已经被剪掉,左上臂包裹的白布仍然可见血色,想来是衣服被血渍粘住脱不掉了。 大夫叹口气,“伤口化脓了,烂肉被割过,肯定很疼,幸亏你妹子把你送来及时,否则你就见不到明天的日头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传的真快 “我妹子,她人呢?”阿玉想起林秀身上只有一点碎银子,她哪来的钱送自己来医馆。 大夫打开柜子的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袱,阿玉认识那是林秀的包袱,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挣着从木板床起来,“大夫,她的包袱在这里,那人呢!” “你妹子为了给你疗伤,她把自己卖进大户人家做绣工了,这是她留给你的银子,她说要你先好好养着,只要人还在,其他事还有救。” 阿玉颤手接过那只包袱,里面沉甸甸的东西是银子,还有那条粉色绣花裙,阿秀把它留给自己是做念想吧。 阿秀好容易逃出都城,可眼下,再回都城她居然把自己给卖了,就为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大夫,你知道是哪家买了她,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阿玉几乎在嘶吼,喉咙痛的说话都很艰难。 大夫有些动容,擦擦眼角,“小伙子,那些人都是牙子,卖去哪家也不会告诉我们,你还是好好养伤,不要辜负了你妹子的心。” “不行,这伤我不治了,我要去把阿秀赎回来……我要把她赎回来!” 阿玉踉踉跄跄走出医馆,伙计为难地提醒大夫,“先生,他的药钱还没付呢。” 大夫叹口气,摇摇头道:“算了,都是可怜人,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今日,李霖不到巳时便进宫去见华宸王妃,既然有人着急来“问候”自己,那必然这事也传进了宫,他不想再让母妃忧心,最近因为李霖联姻不顺,华宸王妃着急上火犯了心疼的旧疾。 淮南王要迎娶的王妃,半路回了娘家,这事早在华宸都城传的沸沸扬扬,唯独李霖这个娶亲之人,仍是一派风轻云淡。 虽然李霖贵为王后嫡长子,至今却仍未婚配,其他未到弱冠的王子就算没有立正妃,府里侧妃侍妾都有不少。 自从李霖十五岁开府建牙,淮南王府近侍的女子都是华宸王妃亲自挑选,虽然不全是姿色出众,至少也是清丽俊秀,任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这些年别说是侧妃,就连侍妾都没一个。 燕云朝是北地大国,国力强盛,与华宸国一面相接,大盛国与燕云朝、华宸国都有漫长边界,大盛国强悍好斗,长期袭扰燕云朝与华宸国,一度将华宸国数个州县纳入大盛疆域。 李霖十七岁时率军出征,一举收复被大盛国盘踞数年的淮南等地,因立此战功被改封淮南王,并将淮南赐为他的封地。 虽然从那之后,李霖再未带过兵,但淮南王英武善战、年少有为的名气早已传遍诸国。 这些年,不用说华宸国中达官贵族的女子,主动求亲的他国公主、郡主也有过一些,可李霖都不点头,直到这一次,华宸国王直接选定与燕云朝联姻,他贵为王妃嫡长子,能不能继承国祚,子嗣也是很重要的事。 六月初一原是他与燕云朝嫡公主大婚之日,送亲队伍进了华宸国,走到一半忽然就地停住,隔日便掉头原路返回,只派使者传话,说公主旧疾复发,要回燕云朝休养,婚期再议。 原本燕云朝能与华宸国联姻,也是看中淮南王的人品才干,否则以华宸国国力,哪能入了燕云帝的眼,眼下婚期说推就推,华宸国王虽然也是又气又急,却也不好说什么。 玉暖殿外,华宸王妃贴身侍女秋凌正翘首以盼,远远看到李霖进了院门,身后跟着白虹、青霜,忙赶着进殿内报信。 殿内宽大书案之上,宣纸铺展开来,华宸王妃手持画笔悉心描绘,一幅工笔傲菊图已初现轮廓。 她虽已年过不惑,但仍体态轻盈,容貌端庄清逸、气度雍容中透着雅致。 李霖大步进入玉暖殿,向华宸王妃跪拜行礼:“母妃,恕儿臣请安来迟!” 华宸王妃笑着摇摇头,“霖儿,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旁边宫女奉上铜盆,华宸王妃净了手,款步行至大殿上首入座,王妃对秋凌道:“给淮南王赐座……”秋凌慌忙搬来椅子放在坐榻旁,请李霖入座。 李霖告谢转身入座,华宸王妃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叹口气道:“这一次出去很辛苦吧,憔悴不少!今早宫里有人传,说淮南王车驾昨日在都城附近遇到刺客,昨日你只打发人来传话,派去王府的人也没有见到你,可把母妃吓坏了,你……真的无事?” 李霖笑着道:“母妃,儿臣不是好好在这里,遇到刺客之说儿臣也是晨起才得知,所以早早进宫来请安,就怕母妃又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担忧,不是刚犯了一次旧疾。” 华宸王妃冷笑一下,“是啊,有些人生怕见到你好,可你是母妃的心头宝,不管真假,听到了母妃都是撂不下的,可你也这么大了,都没个人知冷知热……” 听到这话,白虹和青霜对视一眼,开始心疼自家主子,李霖每次拜见华宸王妃,少一半时间都是操心他的婚事。 李霖笑着起身,替华宸王妃捏肩,“母妃,那些人摆明了传话让您难受,您这么聪明睿智,有些事怎么可能看不透。”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会奉承人,你一日没有成亲没有子嗣,世子之位就少几分保障……可那燕云朝公主……” “母妃,眼下儿臣还是多替父王分忧,其他的事……随他去吧!”李霖面色淡然,手下依然轻轻替华宸王妃揉按肩背。 华宸王妃心疼李霖太疲累,拉住他在玉暖殿歇息一日,午后,众位王公女眷相邀来探望华宸王妃,王妃吩咐设晚宴款待。 此时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李霖在女眷多的场合一向比较回避,手拿书卷在玉暖殿一角打发时间。 忽然有人在李霖面前摆下茶水点心,抬头看去,见秋凌手拿一只点螺漆盘,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他,“殿下,我看您午膳随便用了点,这茶……是我自己煎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这些点心都是新进御厨做的,您也尝尝。” 李霖微微点头示意,并没有多话,拿起茶盏呷了一口,随后目光又转回书卷,他也明白母妃宫中女子的心思,从来都是保持距离,不愿招惹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绝处逢生 秋凌微红着脸转头便走,迎面遇到临海王妃林岚,见她一副不淡定的样子,再看看远处专注读书的李霖,林岚不由抿嘴笑了,“秋凌,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你也对淮南王有意?” “娘娘……您就不要拿奴婢开心了……殿下哪里是……是我这样的人能惦记的!”秋凌躲避着林岚的目光,“明溪郡主对殿下那么紧追不放,殿下都从来不动心,何况别人!” 林岚叹口气道:“大殿下也是狠心,可惜了你们这些女子的一片痴情!” 秋凌犹豫一下,“娘娘,其实……殿下是个痴心人,还是我们……不入他的眼吧。” 林岚笑了,“也是,你在母妃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是最了解的,母妃犯了旧疾全仗你照料得当,才这么快康复,以后母妃的事,我还要多向你请教才是。” 秋凌慌忙下拜,“娘娘真是折煞奴婢了,娘娘有事要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你这是做什么,”林岚伸手扶起秋凌,握着她的手道:“你替我们这些做子女的照顾好母妃,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临海王前日送我一只金镯,我看很适合你,就送与你吧。” 林岚从腕间取下一只沉甸甸的嵌宝金镯,拉起秋凌的手,替她戴上,秋凌低头摩挲半日,向林岚行礼谢过,忽然听到有人唤她,说王妃娘娘要去更衣,秋凌与林岚别过,匆匆离去。 远处正在读书的李霖,好似向这个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起身走到书案,重新换了一本。 青霜原本以为等到天光大亮,很快就能寻到阿玉和林秀,派出的人来来回回,直到酉时依然没有消息。 天色渐渐阴沉,玉暖殿中早早亮起灯火,李霖立在殿外游廊中,隐隐可闻女眷们的笑语,看到宫女夏荷路过,询问得知华宸王妃在寝殿歇息。 李霖沉吟一下,来到华宸王妃寝殿外,请值守嬷嬷代他回禀,自己有事先行告退。 淮南王车驾刚出御街,李霖在车中吩咐一句,一众侍卫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夜幕降临时,天空终于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阿玉麻木地走在都城街头,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包袱,她高烧未退,醒来也没吃过东西,雨越来越大,她的腿脚越来越无力。 阿玉迷蒙间辨不清东西南北,微凉的雨滴打在脸上,她抬手擦擦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包着伤口的白布早被打湿,可阿玉感觉不到疼痛,脚下的路越来越起伏不平,这不是都城吗?怎么路这样不好走。 远远地,一队有些眼熟的车马向她驶来,莫非又是淮南王,不管是不是因为做了他的替身才受伤,还是不要再和这样的人物有瓜葛得好。 阿玉下意识想躲开,挣扎着紧走几步,忽然眼前一黑,再次人事不省。 开路侍卫看到有人在路旁倒下,昏暗灯光下看不清面容,从褴褛的衣着分辨,应该是入城的流民,前面就是城门,让城门守派人来处理好了。 感觉到马车速度稍缓,李霖掀起车窗帘往外看去,倒地之人正挣着想起身,手臂上包着的白布依稀可见。 “停车!” 青霜听到李霖略急促的命令,忙唤停车队,刚打马来到车前,李霖掀帘已从车中走出,不等侍卫拿来脚凳,李霖从车上一跃而下,快步来到体力不支重新倒下的人身旁。 青霜忙下马跟上李霖,觑眼细看,这人居然就是阿玉,他登时心中安稳不少,不觉又有些气恼,这几日的折腾都和这小子有关,自己是欠了他什么? 雨越下越大,李霖那身月白色锦袍已被打湿,看他弯腰用手去探阿玉额头,青霜微微有些吃惊,没等他多想,就听李霖沉声道:“烧得厉害,赶紧带回府。” 青霜看看阿玉,对旁边一个侍卫道:“去找个轿子。” “抬上车。” “殿下……他身上这么脏……”青霜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当他对上李霖已经带着怒意的目光,青霜立刻吩咐侍卫,“把他抬上车。” 两个侍卫将阿玉抬上马车,轻轻放上锦缎软榻。 豆大的雨点不断砸下来,四下雨声响成一片,屋檐上流下的雨水已经在路面上汇成小溪。 侍卫们穿上雨披翻身上马,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与马蹄踩在雨水中发出的声音混在一处,这个雨夜很不平静。 两盏宫灯将车内照的亮如白昼,李霖用手巾轻轻擦干阿玉脸上的雨水,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细看。 昏睡中的阿玉眉头紧锁,脸色煞白,虽然王府也有不少清俊的随从侍卫,可阿玉的面庞少了几分阳刚之气,李霖初见就感觉似曾相识,却一直想不起是何时见过。 阿玉的粗布衣裳又湿又脏,左臂包扎伤口的白布,渗出的片片血渍早已变成黑红色。 马车上有常备药箱,李霖试着去解包扎的白布,白布黏连在伤口处,尽管已经很轻的动作,还是让迷离中的阿玉发出低低呻吟。 李霖是领过兵的人,对刀剑伤并不陌生,但阿玉的伤口仍让他心中一颤,要是今夜没有寻到人,这样的大雨夜,恐怕是撑不过去了。 涂好药膏,李霖用一块洁白的丝帕重新包好伤口,阿玉整个人热的像火炭,车马开动时,已经遣人回王府准备,李霖不时掀起车窗帘向外看看。 “阿秀……是我……对不起你……” 陷入昏迷的阿玉忽然带着哭腔喊了起来,分明就是女子声音,李霖眉头一皱,看来他的直觉没错。 既然阿玉对自己心存戒备,李霖也就不再勉强,原本想着将她俩带回都城,再赠些银两帮她们活下去,没成想临别的一点好意,却带来无妄之灾。 听到阿玉的呓语,李霖眉头皱的更紧了,林秀没有和她在一处,莫非出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替我保密 仲夏时节的雨,不像秋日那般丝丝缕缕,等一行人到达淮南王府时,车外已是落雨如瀑,先行回府的紫电身着雨披踏水而来,身后跟着两顶软轿。 看侍卫打伞将阿玉抬上软轿,李霖下车乘了另一顶,阿玉被抬去侍卫住的院子,李霖乘的轿子直接抬进凝香殿。 这场雨真的好大,从下车到上轿,李霖没走几步路,衣袍下半截便已湿透,晚樱在寝殿备好更换的衣服,侍从也备好热水,服侍他沐浴更衣。 晚樱用点螺漆盘端一盏姜汤走进寝殿,侍从正替李霖整理腰带,李霖见到晚樱,扭头向侍从道:“问问府医过去看了没有?” 侍从应声退下,李霖接过姜汤,晚樱拿着托盘退到一边,静静等候吩咐。 “你等下去找一趟管家,今日送来的人受伤很重,让管家安排一间僻静的屋子,等雨小了找几个人将他抬过去。” “是!” “还有……有件事要你去确认一下……” 李霖交代完毕,将空盏递给晚樱,又补上一句,“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对谁都不要提起。” “殿下,奴婢知道了。”晚樱端着托盘退出寝殿,李霖走出寝殿,十数个侍女侍从屏息静气,侍立在殿外。 李霖站在凝香殿檐下,看向密密的雨帘思索着什么,片刻后,转身沿着游廊向东配殿走去。 白虹带人在东配殿布置晚膳,平日李霖在旁边小花园中用膳,顺便走路舒展一下筋骨,今日这大雨滂沱的,就在书房凑合了。 书房中灯火通明,檀香袅袅,只有白虹带着贴身侍从茗雨一起摆膳,提着捧盒的侍从、侍女都只能止步在书房外。 用过晚膳,李霖唤进青霜,青霜关上房门,轻声回禀:“殿下,那枚伤了阿玉的飞镖已经派人暗中查过,不是寻常兵器铺打的,应该是蓄养的死士所用。” 李霖目光阴郁,转身走向百宝架,抬手取下那把厚重的宝剑,“铮”地一声剑锋出鞘。 这把剑是舅舅——护国大将军姚钰所赠,当初随李霖出征大盛国杀敌无数,到现在已然过去六年,依然剑光流转。 “殿下……”青霜有些不安地唤他,“您说后面该如何行事?卑职担心……” 李霖还剑入鞘,将宝剑重新挂回百宝架,不屑地一笑:“要是真想要我这条命,那飞镖就不能高几分?” 青霜低下了头,他明白这只是一个警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次华宸国遭遇大灾,在某些人眼中却是发大财的机会。 “陵县永福粮铺的大掌柜还在都城?”李霖转身向书案走去,顺手拿起今日送来的邸报翻看。 “卑职派人盯着呢,现在还没有回去,他在几个大粮铺乱窜,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不要打草惊蛇,随他们去跳,这几个大的粮铺都派人盯住,查清楚粮仓存量和各地分号。”李霖侧耳听听雨声,好像小了一些,“我要看递上来的公文,你先下去吧,晚樱回来让她来见我。” 青霜心情复杂地看一眼李霖,答声“是”便退了出去,刚出书房,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好似要将胸中的憋闷一吐为快。 青霜驻足在游廊下蹙眉细想半晌,向侍卫交代一下,转身回住处去了,今夜他要好好将王府布防和外出随扈捋一遍,侍卫亲兵也要轮换一下。 晚樱看着侍卫将阿玉抬到靠近凝香殿的一处院落,虽然殿下尚未娶亲,也不好将一个男人带进后院,侍卫那面腾不出一间单独的屋子,管家思量一下,既然能让殿下冒雨带回王府,必然有什么缘故,便自作主张安排了一个独院。 府医替阿玉擦洗伤口,又忙着开方派人煎药,直到亥正方才收拾妥当,府医交代今夜一定要有人守着,如果高烧再起,恐怕会有危险。 紫电刚想叫个侍卫守夜,晚樱忙阻拦道:“大男人毕竟粗心,殿下可是交代过得,不能再出差池,今夜还是我来守吧。” 既然李霖吩咐过了,紫电也不敢大意,留下两个侍卫守在旁边屋里,自己先回去值夜巡视。 阿玉左臂被擦洗干净,重新包扎过,脸上身上还是脏兮兮的,晚樱让两个侍卫打来热水,侍卫殷勤地道:“这个花子怎么好让姐姐亲自动手擦洗,还是我们来吧。” 晚樱边往外赶他们边道:“花子也是被殿下接回来的,这么重的伤,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看侍卫回了隔壁房间,晚樱关好门,回到床榻前,开始动手脱阿玉的衣裳,解开他缺了半条袖子的上衣,里面又是一件无袖的褂子,晚樱心中暗笑,真是不嫌热,这个时节还左一层又一层的穿。 晚樱刚解开褂子的第一个衣扣,阿玉忽然惊恐地睁开了眼,看见一个陌生女子在解自己衣服,下意识起身要躲,碰到伤口忍不住“哎呦”一声,重新躺了下去。 阿玉突然醒来,反应还如此大,把晚樱也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你一惊一乍做什么?一个大男人还怕我占了你的便宜不成。” 阿玉向里面缩了缩,“男女授受不亲,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是殿下派来照顾你的,你浑身脏成这样,伤口怎么能好得快。”晚樱跪上床榻,一只手揪住阿玉往回拉,另一只手继续去解衣扣。 阿玉发过高烧,一天没有吃饭,左臂还疼的厉害,哪里拉扯得过晚樱,三两下就被晚樱解开了褂子,露出里面已经有些泛黄的裹胸。 “你……你是女子!”晚樱故作惊讶地叫了起来。 阿玉头脸涨红,眼泪滴滴答答掉了下来,抬起右手用袖子去擦,晚樱取出自己的帕子,拉开阿玉的手替她擦干眼泪。 “你这是有什么难处?为什么要扮成男子?”晚樱看阿玉哭的伤心,不由也难受起来。 阿玉眼中泪光闪烁,如果不是自己扮做男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都城。 “姐姐,求你件事,你……能不能替我保密,伤好一点我还有要紧事做,我不想……招惹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口无遮拦 晚樱十二岁上卖身为奴,被华宸王妃选在淮南王府,尽管李霖治府御下严格,但从不苛待身边人,这些年过得也是舒心体面,见到阿玉不由勾起幼时记忆,陪着阿玉掉了半日眼泪。 虽然晚樱大门不出,可跟在李霖身边伺候,也大约知道现在遭灾的状况,见阿玉不愿多说自己的事,不过是个可怜人,便答应替她保密。 晚樱忙着替阿玉擦洗,让她吃点东西,又换了床上的东西,收拾妥当已近子时,阿玉虽然对李霖仍然心存疑惑,可眼下也别无选择,洗干净了浑身舒泰,本来精神也不济,不知不觉又昏昏睡去。 见阿玉入睡,晚樱出门敲开隔壁房间,向两个侍卫嘱咐几句,匆匆往凝香殿去了,淮南王还等着她的回话,殿下这个时间肯定是不会歇息的。 大雨初歇,李霖身着象牙白轻罗便服,斜歪在锦缎坐榻上,手边放着几个账簿,晚樱发现今夜殿外增加不少带刀佩剑的侍卫。 值夜的含香、碧灵见晚樱来了,忙低声道:“姐姐,殿下方才还问你回来没有,赶紧进去吧。” 晚樱轻手轻脚走进书房,看李霖双目微闭,好似已经入睡,刚想转身唤含香去拿床纱被。 “回来了?”李霖睁眼看看晚樱。 “是,殿下,我还以为您睡着了,刚下过雨,您躺这里小心受凉。” 李霖坐起身,语气有些慵懒,“门关上说话。” 晚樱转身关好书房的门,碧灵见门关上了,低声笑着对含香道:“含香姐姐,你说殿下是不是……喜欢晚樱姐姐啊!” 含香听到这话不由吓了一跳,四下看看,低声严肃地对碧灵道:“你调上来不足一月,说这话算你不晓事,在这里别的好说,谁要是敢乱说殿下和哪个女子的事,小心立即把你遣出府去,你前面那个大丫头,就是因为说了一句殿下好像不愿娶燕云公主,人就被送去了庄子上,也就是咱们殿下,要是其他王府,直接交给牙子发卖了。” 碧灵吓得赶紧闭嘴,老老实实垂手侍立。 晚樱一五一十将所见向李霖禀报,李霖听到阿玉依然不肯多言,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微叹口气道:“既然她不愿让人知道女子身份,那就保密好了,以后你多照顾一下,也不必让她知道是我的意思,回去看着吧,府医不是说今夜不能有事。” 晚樱答应一声,开门走出书房,碧灵用艳羡目光追随晚樱离去的背影。 李霖从软榻起身,舒展一下肩背,也走出书房,向寝殿走去,含香、碧灵忙在后面跟上。 进了寝殿,含香像往常一样刚想上前替李霖宽衣,碧灵赶着一步上前,“殿下,奴婢碧灵替您宽衣吧。” 含香先是一愣,随后不由心中嗤笑,转身去熏香铺床。 李霖淡淡扫了碧灵一眼,由她服侍换了寝衣,含香放下纱帐,熄了桌上的灯,面无表情地退出寝殿。 第二日,李霖辰时方起,自从回宫见过父王,华宸国王让他歇息三日再上朝,这几日的朝事必然不太好议,李霖明白这是父王让他避避风头。 昨日刚下过大雨,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李霖起身先到小花园练过两趟剑,又和青霜过了几招,两人都已汗湿衣背。 李霖笑着把剑扔给侍卫,对青霜道:“你果然小心,昨夜已经加派了侍卫。” 青霜也笑了,“殿下的安危就是卑职的职责,大王让殿下歇息三日,今日打算做些什么去?” 李霖转身向寝殿边走边道:“你恐怕不能歇着了,林秀的下落还要麻烦你去寻。” 青霜跟在李霖身后,听到这话,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青霜挠挠头,使劲叹了口气,“这趟出去没替殿下分忧,结果弄回来个灾星,殿下……” “怎么?”李霖顿住脚步,转身看看青霜。 “您还真的要把他留下来?”青霜看着李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打探。 李霖笑了,“我看人家还未必愿意留下来,祸事总是因为我而起,先把伤治好再说,至于林秀,看样子应该是在哪家人牙子手里,不要耽误了时间。” 青霜出去安排人查访,李霖回到寝殿重新沐浴更衣,带着白虹随意走走,不经意到了那个小院附近,管家担心有急事要叫人,还是在院中留了一个侍从。 快到院门前,李霖停下脚步,扫一眼白虹,“你进去看看晚樱在做什么?让她回去替我找找去年那几把扇子。” 白虹有些懵,府里扇子那么多,去年用的是哪几把?他也记不清了,昨夜带回的人到底是谁,怎么青霜看上去不太待见,白虹也不敢多问,忙进院去找晚樱。 “晚樱姐姐,”白虹进院就叫了起来,侍从小昭正百无聊赖坐在院中石凳上,见白虹来了慌忙起身。 “白虹大哥,您怎么来了,晚樱姐姐去端药了,让我在这里守着,谁都不许进去。” 白虹更纳闷了,李霖就在院外,他也不敢犯口舌,忍着好奇从院中出来,看见晚樱用托盘捧着一碗药,正向李霖回话。 “殿下交代的东西我有些记不清了,你回去和我一起找找。”晚樱看到白虹便叫他。 小昭听到声音也从院里跑了出来,听到晚樱的话,赶忙上前接过托盘。 李霖手拿折扇,在树荫下看晚樱和白虹走远,缓步向院中走去,隔着纱帘听到里面阿玉说话的声音,“大哥,怎么是你送药了,晚樱姐姐呢?” 小昭嘻嘻笑道:“你还真挑剔,晚樱姐姐是殿下跟前的大丫头,还指望让她一直伺候你,你这伤还没好,对美女就念念不忘了,看不出还是个风流人物。” “不是的……”阿玉端着药碗不好意思起来,“大哥你……” 李霖忍不住笑了笑,生怕后面再说什么不着调的浑话,一掀帘走进屋内,小昭回头看到李霖,知道刚才的话殿下应该听见了,吓得慌忙起身,低头不敢吭气。 “口无遮拦在府里是什么过错?”李霖瞥了眼吓成一团的小昭,“去院外守着,再多嘴多舌,一并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提防得紧 阿玉捧着还有些烫的药碗,呆呆看着李霖发作侍从,更没料到现在他会出现,眼前的淮南王威慑十足,和前面见过的判若两人,阿玉那颗刚刚踏实一点的心,又重新揪了起来。 小昭原以为今日要吃挂落,李霖只是训了他两句,简直是意外之喜,三步并作两步出门去了。 被晚樱照料着收拾干净的阿玉,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袍,乌黑的头发半披在肩上,高烧刚刚退去,面色有些憔悴,发白的嘴唇裂着道道口子。 经过这两日劫难,阿玉原本机敏的眼眸有些失神,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惊恐,她惶惶不安地看看李霖,忙收回眼神,盯着手里的药碗。 李霖看到阿玉已经渡过危险,心里如释重负,面上仍是淡淡的,他一撩衣袍在桌旁坐下,见阿玉端着碗发愣,用合起的扇子敲敲桌面,“发什么呆,还不喝药,这命刚捡回来。” “哦!”阿玉忙端起碗,猛地灌了一口,这药又烫又苦,她没提防住,立时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咳嗽又震得伤口疼,眼泪直往下流。 阿玉左臂抬不起来,右手端着碗,样子别提有多狼狈,还是在淮南王面前,不知是咳嗽的,还是被臊的,脸带着脖子都红了起来。 “擦擦吧。” 李霖看不过去,放下扇子起身,走到床前把碗接走,往她手里塞了一块雪白的丝帕。 阿玉尴尬地用丝帕擦擦汗水、眼泪,更加不敢直视李霖,嘴里说着:“殿下,对不住了,我不知道药这么苦……” 她低着头,边说边伸手去接药碗,李霖正打算向前递,药碗被阿玉碰的歪斜一下,大半碗药倒了出来,洒在李霖手上和雪白罗袍大袖上。 李霖眉头紧蹙,无奈地看看被药脏污的衣袖,看着手足无措的阿玉,幽幽地道:“难怪青霜要躲着你!” 阿玉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帕子,顾不得手臂疼,挣着想去替李霖擦。 李霖一把从阿玉手中夺过帕子,重新将碗塞回她手里,恨恨地道:“喝药,不用你擦。” 他素来很爱洁净,用帕子擦干手上的药汤,看雪白衣袖上一大片黄渍,气的抬手将帕子扔在桌上。 阿玉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双手紧紧捧着药碗,手指不住地在碗沿上摩挲,心里盼着晚樱赶紧回来,要不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李霖焦躁去拿扇子,一抬手看见袖子上的黄渍,又是一阵心烦,“啪”地一声将扇子拍在桌上。 “伤这么重,进了都城为什么还要逃走?”李霖压压性子,语气很是不快。 阿玉吓得心头突突直跳,前面还觉得他很随和,现在才是公子王孙的脾气,“我们……没有逃走,殿上说要带我们回都城,没有说要来这里,进了城门……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了……” 这话回的让李霖不知如何再接,闷闷地问她,“那怎么就剩你自己了?” “阿秀……她……找到活计了,所以……就剩我自己。” “她在哪里做工?是什么活计?” “我……她在……”阿玉不了解华宸都城,而且记忆中对这些事一点概念没有,想编都不知如何开口。 李霖冷冷一笑,“看来对我提防的紧啊,想必你认定这次受伤,是自己做了替身,我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本王身边有的是高手,也不做那种下作之事,将你带回府疗伤,不过是偶遇,养好伤你就自便吧。” 看着李霖掀帘出门,阿玉浑身紧绷的劲才松了下来,她将碗放在床沿,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伤处,心里暗暗盘算,她要尽快离开这里。 李霖走出小院,顶头看见小昭诚惶诚恐候在外面,气冲冲地道:“把药重新煎一碗送来。”说完负手便往回走。 刚进垂花门,迎面看见晚樱匆匆走来,见到李霖忙站住回话,“殿下……明溪郡主来了……我请青霜大人在小花园陪她说话呢。” “她来做什么!”李霖心中的气刚消了些,听到这话不觉声音都高了几分。 “郡主说……殿下上次答应带她去练骑射……” 李霖叹口气,一甩袖子就要往里走,晚樱看到他的衣袖一片黄渍,还隐约闻到药的苦味,忙道:“殿下,您这衣服怎么了?奴婢服侍您更衣。” “不用,你去照顾她吧,”李霖好似想起什么,转身站定,“以后,那个碧灵,少让她近身服侍。” “是!” 晚樱多聪明伶俐,马上明白了什么意思,她打小跟随李霖,除了主仆之情,一直敬他如兄,她也是大丫头中最得李霖信任的人。 其他王公贵族府中,从丫头攀成侍妾的不在少数,可在淮南王府,该多没眼色的人才会去碰这个钉子。 李霖换了身青莲紫罗袍,先到书房消磨了点时间,终于带着白虹往小花园去了。 离得老远,就能听见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大哥他怎么还没有沐浴完?你不是诓我吧,都一个时辰了。” “郡主,卑职哪敢诓您,殿下早起和卑职练剑,可能有些乏了,沐浴完再歇一会也是有的,要不卑职替您再去探探。” “都快巳正了,赶到西山还来得及吗?”女子抱怨起来。 话音刚落,青霜出现在小花园门口,见到李霖像见了救星一般,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卑职实在顶不住了,郡主一定要让您带她去西山校场,卑职说殿下连日奔波有些疲累,郡主说在西山别院备了好东西,就等您去呢。” 李霖有些无奈,眉头一皱道:“明溪又有什么新花样,就属她精神头最足,总往我这里跑,别人会怎么说,徐伯父也拿她没办法的。” 李霖口中的徐伯父,是永安王徐凌,华宸国王做世子时,徐凌与他并肩作战立下大功,华宸国王即位后,徐凌被封为异姓王。 华宸王妃与永安王妃也是手帕交,明溪自幼随母妃出入内廷,和李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随着年龄渐长,李霖慢慢有所回避,架不住明溪泼辣性子,依然我行我素。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明溪郡主 花园压水凉亭中,有两名女子,其中一人是丫鬟打扮,另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头绾螺髻,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娥眉高耸,口若含朱,一身出挑的宝蓝色束袖长裙,也压不住她眉眼间的神采。 宝蓝色衣裙女子抿着嘴,一脸的不开心,旁边的丫鬟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李霖负手款步走进小花园,穿过布满藤萝香草的月洞门,这里与王府后花园的湖光山色不同,一湾碧水、几杆翠竹,配着精巧的亭榭楼阁,最是夏日幽静的去处。 李霖刚进月洞门,宝蓝色衣裙女子便看到了他,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提起衣裙跑下台阶,来到李霖面前,声音里带着喜悦,“大哥,我听他们说你出巡回来,赶着来找你,免得你又忙起来没时间。” “你这个鬼丫头,消息倒是很灵通,我刚回来一天而已。”李霖笑了笑,抬脚走进凉亭,一掀衣袍坐了下去。 明溪郡主跟着进了凉亭,在他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道:“西山可是避暑的好地方,在校场练完骑射,可以去那里,我已经派人去准备了。” 李霖懒懒地靠在栏杆上,摇摇手中的折扇,“这一趟出去,马不停蹄地赶,父王让我在府里歇息,哪有精神头陪你去玩,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从西山赶回来骑马都要一个时辰。” “我知道是什么缘故,你不愿意和我出去……”明溪郡主眼眸中的光彩渐渐暗淡,声音里满是失落。 李霖看着她默然片刻,轻叹一声,将折扇缓缓合上。 明溪郡主见李霖不说话,眼中一点泪光,倔强地扭过脸去,“那个燕云朝公主有什么好,别人说我任性,可她那是刁蛮名声在外,说推婚期就推婚期,外面人都在看笑话,大哥你怎么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明溪,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李霖目光看向亭外泛着涟漪的水面,幽幽地道:“可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父王答应与燕云朝联姻,也有他的不得已,我们这些王室贵胄,已经享了泼天富贵,必然许多事也不由自主。” 李霖站起身,含笑看着一脸伤情的明溪郡主,“你打小跟着我们厮混,眼下到了要嫁人的年龄,再像以前那样也不合适。” “谁要嫁人!”明溪声音陡然提高,边说边愤然起身,“在府里来来去去的那些人,要么相貌粗陋,要么酸溜溜的,要么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男人,还不够让我欺负……” 听到明溪的抱怨,李霖忍不住笑了出来,用扇子轻敲她的头,“你这个丫头啊,不知道将来谁落你手里受折腾呢。” 明溪郡主摸摸头,终于抿嘴笑了,“大哥,你真的不陪我去西山?就算你娶了王妃,那我也是你的妹妹,何况你现在还没有娶亲。” “三弟不是一直很想去西山,他一个富贵闲人,陪你去不好吗?有他在,徐伯父都省心许多……” 明溪转身俯在栏杆上看池中的鱼儿,嘟囔一句:“他的骑射好吗?能教我什么!” “三弟没有带兵出征过,骑术是略逊一筹,可射箭不在我之下,怎么就教不了你了。”李霖在明溪郡主身旁坐下,也回身去看被花瓣引来的游鱼唼喋。 明溪郡主有些生气地道:“他从小就喜欢欺负我,做什么都是添乱的人,我不要他教!” 李霖眼神中带着戏谑,看向明溪郡主,“三弟是顽皮了些,我看他在其他女子面前规矩得很。” 两人正在说话间,一阵脚步声传来,李桢大步流星走进月洞门,这位三王子也是相貌不俗,气度雍容,与李霖相比少了几分斯文,却多了几分豪气,只见他身着玄色锦缎箭袖,腰束嵌玉革带,后面跟着贴身侍卫。 明溪郡主闻声抬头,看到是李桢,不情不愿地起身,李霖负手立在凉亭中,笑看李桢走近,“三弟是有耳报神吗?刚说到你,人就来了。” 李霖向李桢眨眨眼,李桢会意地笑道:“大哥外出回来,听说车队还遇到刺客,不是赶着来探望一下。” 明溪郡主吓了一跳,慌忙上下打量李霖,“大哥……你有没有受伤?还敢有人行刺你的车驾……” 李霖叹口气道,“做事难啊,我是躲过一劫,却欠了别人一份人情,还真是羡慕三弟呢,读书习武,游山玩水,好不快哉。” 李桢转身坐下,眼睛望着明溪郡主,口中笑道:“大哥,你是嫡长子,肩上的责任自然重,你十七岁便出兵放马,我已经十九岁了,以后要是能帮到大哥,也免得让有些人总觉得我没用。” 明溪知道是在说她,也不搭理李桢,拿起茶壶要斟茶,亭外候着的丫鬟赶忙要上来服侍,明溪摆摆手让她退下,亲自斟好两盏茶,端起一盏俸给李霖,刚想回身去拿另一盏,却已经被李桢端起来饮了。 “那是我的,你要喝自己斟!”明溪叫了起来。 “我比你大十日,也是兄长,怎么只为大哥斟茶,就不为我斟茶,”李桢呷了一口,嘴角一丝笑意,看着正瞪他的明溪郡主。 李霖对他们的吵闹恍若未闻,捏着茶盏饮了一口,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溪说在西山别院备了好东西,我还要在府上等父王召唤,没这个口福了,三弟你陪明溪去练骑射,作为犒赏,那些东西你享用了吧。” “好啊!还有这好事,”李桢一跃而起,“今日来的真是巧,等下我正想去校场练练,不过是顺便教明溪,还能在西山别院盘桓一下,这事划算的。” 李霖嘴角一勾,对眉头紧锁的明溪郡主道:“都这个时辰了,赶紧去吧,等我忙过这阵……” 见明溪一脸哀怨看着自己,李霖笑了出来,“等我忙过这阵,秋天一定去徐伯父在西山的围猎。” “真的?”明溪郡主眨眨眼睛,“大哥这次不能食言,我的骑射长进不少了,到时候要让你们都看看。” “一言为定!”李霖认真地道:“那你要加紧练习,今年的围猎才能大展风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快要疯魔 青霜和白虹一直躲在小花园外,等到李桢和明溪郡主离开,才进来候命,白虹见李霖想斟茶,紧走几步,上前接过茶壶,“殿下,我来。” 李霖看他俩来了,摇头笑道:“紫电还挺利索,那么快就把三殿下请来了,不过……每次明溪来了,你们都避猫鼠似的,就那么怕她?” 青霜手压剑柄,目光看向远处,白虹讪笑着道:“也没有怕郡主,就是……她每次都有些奇怪的主意,让小的实在是……为难。” “就像上次,郡主看见后花园的松鼠,一定要青霜大人替她抓到,青霜大人不是还摔了一跤。”白虹同情地看了一眼青霜。 “还有那一次,郡主带来些槟榔,说是南洋商人送给永安王的,殿下当日不在府里,书房伺候的几个人被逼着试试,嚼的我们七窍生烟,腮帮子都是木的,一整日吃不下饭。” 白虹掰着手指细数,这事青霜也是今日才知道,现在轮到青霜同情地看着他了。 “哈哈……”李霖憋不住大声笑了起来,“还有这事啊,真是服了她了,她怎么这么顽皮……以后这样的事……你们要告诉我,不能由着她的性子……” 看李霖终于畅快地笑了,白虹和青霜对视一眼,心里才轻松一些,自从前天夜里,殿下从宫里回来,总是心事重重。 虽然李霖是嫡长子,却始终未被立为世子,苦活累活从不推辞,吃力不讨好的事不是一件两件了。 李霖笑了一阵,心里舒畅许多,早上他原本是放心不下阿玉,特意支开人去探望,见她躲躲闪闪的样子,心中的烦躁没压住,脾气就窜了出来,估计她被自己吓得不轻。 心情好了些,李霖心底对阿玉的歉意又翻了出来,昨夜见她人在昏迷中,却死死抱着一只包袱,里面的银子足有二十两,短短一日不见,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从阿玉的呓语推断,李霖笃定这是林秀用自己换来的。 李霖打小身边都是金枝玉叶,还是第一次接触阿玉、林秀这样的女子,虽然境遇已经很糟,可依然顽强地活着,她们两人短暂的相识,便有性命相托的情意,委实让他震动。 要在华宸都城寻出一个人来,而且是被牙子买走的,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算如他这般有权柄之人,一时半会找到林秀也不容易。 早上李霖已经对阿玉撂下话,这会也不好再过去,白虹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还有些小聪明,有些重要外出李霖并不带他,青霜又和阿玉天生相克,一时不知道该让谁去瞧瞧的好。 思索半晌,李霖站起身,踱了几步,走下台阶,向花园后面的临湖轩走去,边走边道:“午膳送到这里,我有些倦了,就在这里歇息一下。” 晚樱回到小院,没看到小昭的人影,心里有些生气,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女子什么来历,可看殿下的态度,还是要多上些心。 阿玉被李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到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还是这样的大人物,算算日子,阿玉在湖边醒来还不到十天,可经历的事一件比一件坎坷,极度的不安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阿玉摸摸枕下的玉佩,心里的惶恐稍稍缓解几分,她忽然想起一样重要的东西,林秀留给自己的包袱呢?那里面的钱是要去救人的,昨夜烧的稀里糊涂,她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不顾伤口的钻心疼痛,她在床上翻找半日,什么都没有,阿玉挣着起身穿鞋,想在屋里找找看,那么多钱要是丢了,林秀可怎么办,她上哪里去挣出赎金。 晚樱进门的时候,阿玉正在四处翻找,屋里除了一些常用的物件,并没有她的那只包袱。 “你做什么呢?”晚樱有些惊讶,还有些不快,虽然屋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这样翻找也让人有些别扭。 “姐姐,你有没有见到一只包袱……对我真的很重要……”阿玉红着眼眶,人都快要崩溃,这是救回阿秀的希望,她不能做那个罪人。 看着她的样子,晚樱吓了一跳,方才的不快早丢到一旁,急忙道:“怎么急成这个样子,不就是两锭银子吗,人都快疯魔了,这样伤怎么好的了。” 晚樱扶着阿玉重新回到床榻,安抚她道:“府医给你疗伤的时候,你抱着那只包袱不撒手,还是侍卫从你手里硬拽了出来,我替你收着呢,就在墙角那个柜子里,担心人来人往丢了,先锁起来了。” 听到包袱还在,阿玉整个人放松下来,这时才觉得左臂如同刀割般疼,捂着伤处“哎呦”一声。 晚樱拉开她的手去看,又有血渗出来,慌得忙叫人。 小昭端着重新煎好的药刚走进院子,被晚樱惊慌的声音吓了一跳,加紧脚步走进屋子。 “怎么又端来一碗药?”不等小昭解释,晚樱接着道:“赶紧去请府医,阿玉的伤口又崩了,出血厉害。” 小昭放下托盘急慌慌地出了院子,往王府医馆跑去…… 李霖虽然人在王府,可这两日朝议的内容,还有外面送来的邸报都送到他的案头,受灾各地官员有了淮南王开的先例,对负责施粥的粮铺严加监管,物极必反,有些地方甚至出现将剩粥随意倾倒的事。 那些粮铺都和都城大的粮商有关,原本想着大赚一笔,现在反而可能蚀本,纷纷提出要么追加赈济粮,要么将施粥之事还给各州县。 各州县一听这消息,也开始沸反盈天,华宸国一向富庶,义仓制度渐渐被荒废,眼下骤然遭灾,第一茬收成成了泡影,地方手中也没有太多余粮。 青霜早已派出人手,对都城和遭灾州县粮铺严加监控,发现都城那几间大粮铺,还有各地分号都在扩建粮仓,已经有拉粮食的车马夤夜进出。 刚过午时,青霜匆匆走进临湖轩,李霖手拿书卷凭窗而坐,目光看向湖中含苞待放的荷花,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身看向外面。 “殿下,那个灾星……又出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分量不同 李霖带着青霜赶到小院时,府医已经处理好伤口,阿玉失血过多,人格外虚弱,服完新煎的药,倒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晚樱不敢再走远,守在外间屋里,昨夜到现在,折腾的她够呛,实在支撑不住,斜歪在矮榻上眯了过去。 青霜刚想唤醒晚樱,李霖摆手止住他,看了面带倦容的晚樱一眼,“让她睡会吧。” 青霜掀起纱帘,请李霖进入里间,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李霖来到床榻前,看看似睡非睡的阿玉,早上来的时候,她的脸色虽然憔悴,但不像眼前这般煞白。 只见阿玉双目微闭,眉头紧锁,脸颊上好似还有泪痕。 原本来的路上,青霜还有些怨念,眼下见阿玉这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李霖心中有些后悔,早上自己发的脾气,估计对阿玉刺激也不小。 “殿下,”晚樱听到动静跟了进来,“府医说阿玉身体太虚,先是发烧,然后又出血,伤口愈合会很麻烦。”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伤口崩了。”李霖神情凝重地看着床榻上的阿玉,低声问晚樱。 晚樱自责地道:“奴婢早上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阿玉在屋里疯了一样翻找,说她那只包袱里的银子很重要,奴婢担心包袱丢了,才锁了起来,我也没想到就两锭银子,会让她那样激动。” 听到晚樱的话,李霖和青霜都陷入沉默。 “不怪你,”李霖平静一下,淡声吩咐晚樱,“你去和管家说,尽管拿好药医她,滋补气血的东西也只管送来。” “是!” 晚樱答应着出门,现在她更加笃定这个阿玉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尽管殿下对府里人一向体恤,但她进王府这些年,清冷的淮南王没有一日两次探望哪个人。 半梦半醒间,阿玉身处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水边,如镜湖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这是一位珠翠满头的妙龄女子,长眉如黛,面庞如花,一袭烈如火焰的绣金礼服,明艳如天边灿烂云霞。 就在这时,狂风乍起,天边冒出朵朵黑云,如同一座座山峰,泰山压顶般急速向这片天空飞来,转瞬间,阴云四合,天地骤然暗了下来。 半空划过一道金蛇般的闪电,横贯天地,湖面被照的雪亮,霹雳炸雷随后而至,紧接着,周围一切重新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 眼前的风云突变,将阿玉惊得不知所措,刚转身摸索着想离开湖边,忽然一个黑影出现在眼前,下一刻,她的脖颈已被扼住,整个人被黑影推着向后退去,阿玉依稀听见自己落水的声音,随后意识便是一片混沌。 李霖眼看阿玉神情渐渐惊恐,额头渗出点点汗珠,还没等上前唤醒她,阿玉已经从迷离中清醒,一双失神的大眼睛直看向帐顶。 “你……哪里不舒服?”李霖犹豫一下,向前一步靠近床榻,看看阿玉,便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阿玉缓缓转过脸,茫然地看向床前站的人,还沉浸在梦境的恐慌之中,一时不知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 青霜见她这样,有些被吓到了,这还是那个伶牙俐齿的阿玉吗,别是傻了吧,忙走上前,替李霖问道:“你怎么这个样子,哪里不舒服赶紧说出来,要是在这里出了事,好像是我们把你怎样了。” 阿玉如梦初醒一般,从梦魇中回神,方才看清眼前人是谁,淮南王依然儒雅俊朗,可经过这一劫,阿玉现在已换了心境,莫名有些怕他。 “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我没事。”阿玉边说边挣着坐起身。 李霖微不可查地叹口气,“没事就好,我知道在你急什么,林秀是不是把自己卖了?要不你那些银子哪里来的?” 阿玉低下头,默认了李霖的话,喉咙痛的说不出话,半晌才哽咽着道:“殿下,是我对不起阿秀……” “你受伤……也有我的原因,青霜已经派人打听,只是现在遭了灾,人牙子猖獗……我会尽力的。” “我……不该拦住阿秀说出实情,我有些害怕……害怕,毕竟前面我还不知道殿下是……”阿玉嗫嚅着不敢往下说。 “实情是什么?”李霖哂笑一声,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也就不再追问阿玉的担心。 听着阿玉断断续续的讲述,李霖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青霜也倒吸一口冷气。 当初林秀果然不是被拐子绑走,那些调教林秀的中年妇人,还有教林秀的那些东西,更像是王公贵族对将要纳进府侍妾的教导。 李霖目光冰冷地向青霜道:“最后见过林秀的是医馆大夫,你亲自去问问,带走林秀的人什么样。” “是!”青霜答应一声,看看面色凄然的阿玉,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了出去。 见青霜走了,屋里只余自己和阿玉,李霖盯着阿玉,幽幽地道:“方才青霜在这里,我不好说,现在看来,你担心的是……我也是个好色之徒吧!” “我……”阿玉抬头对上李霖意味深长的目光,忙躲开去,“我不知道……” “我在你眼里,要么是拿人顶缸做替身,要么是可能见色起意抢女人,”李霖“哼”了一声,不等阿玉再说话,直接拂袖转身,也掀帘走了。 余光瞥见李霖走了,阿玉的心轻松不少,隐隐还有些歉疚,淮南王好像真的人不错。 心里一放松,胃口也有了,她早起只勉强喝了几口粥,现在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忽然闻到一阵香味,人饿坏了,嗅觉都灵敏许多。 晚樱掀帘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她到府医处传完话,顺便到小厨房拿回阿玉的午饭。 看见阿玉比她离开时气色好了许多,正眼巴巴望着自己手里的食盒,晚樱松了口气,殿下来一趟果然不一样了。 晚樱将食盒放在桌上,在床上放好一个小几,一样样将食盒里的东西摆上几案,阿玉身体比较虚,都是些好消化的东西。 一只水晶小碗,盛着绿莹莹的碧粳米粥,米粒晶莹如玉,香气诱人,几碟精细的菜蔬,还有一只白瓷小盅,揭开盖子,里面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鸽子汤,里面加了王妃娘娘赏的名贵药材,对伤口愈合有好处,当初殿下受伤的时候,就是这么调养的。”晚樱貌似不经意地道,阿玉的待遇和殿下一样了,她自己还浑然不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坚实靠山 晚樱边摆碗碟边絮叨,阿玉的注意力都在饭食上,一天两夜的高烧,让她损耗太大。 那盅汤闻起来很香,喝起来味道却没有多好,加了药材,盐也很淡,晚樱见阿玉喝的勉强,特意再强调一遍,“鸽子汤不稀奇,只是几味药都很名贵,不要浪费了。” 阿玉屏住呼吸喝完,喘了口气,想起晚樱方才的话,“你说殿下以前受过伤?身边那么多侍卫,怎么也会受伤?” 说到这里,她想到自己的遭遇,心中暗暗感叹,“这样尊贵的身份都有人敢算计,也是不容易。” 晚樱没想那么多,骄傲地道:“殿下那可是能文能武,六年前带兵出征,把大盛国打的落花流水,后来被人埋伏偷袭,背上受过伤。” “殿下还打过仗啊!”阿玉很是吃惊,淮南王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不知道穿起铠甲会是怎么样子,武将应该是青霜那样的,脑筋也像…… 看阿玉在发怔,晚樱笑了笑,将食盒和几案拿开,扶着她躺下,“赶紧歇着吧,我去送回食盒,你可别折腾了,要是再惊动殿下,我们的差事不用做了。” 晚樱放下帐幔,阿玉终于能安宁地入睡,她真的太累了。 小院这里风平浪静,晚樱对阿玉照顾的无微不至,李霖则是足不出户,在王府待了整整三日。 这一日不到卯时,侍女服侍李霖更衣洗漱,用过早膳,白虹和青霜跟随李霖入宫,今日有廷议,酝酿多时的风暴,不知是否会一触即发。 按照惯例,李霖进宫后直奔政事堂,远远看见一人立在照壁处翘首以盼,正是华宸国王御前内侍王喜。 王喜终于等到李霖,忙上前请过安,低声道:“大王让奴婢在此等候殿下,说您先不要去政事堂,大王在御书房见您。” 李霖有些意外,一般父王都是议事结束,有要事再留他下来,今日先要见他,莫非事态已经超出他的预料,在见其他人之前要给自己些点醒。 这三日,李霖面上不动神色,心中好似塞了一团棉花,被堵得满满的,此次外出巡视所见所闻,如果放任那些豪商克扣,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好容易动用一次吏部的权柄,又被有些人借机发挥,粮铺纷纷要求退回施粥差事。 个别州县收回了施粥之事,既要招募民工修复堤坝,又要开仓放粮,国库余粮也不足,度支司拨付银子让州县自己购粮,那些粮商坐地起价,逼得刺史、知县亲自和他们打擂台。 其他州县一看这情况,明显是粮商串通了借机报复,施粥的事都寻借口往回推,这样一来,还要给粮铺追加钱粮。 李霖随王喜来到御书房外,隐隐听到有声音,李霖也不急着上台阶,扭头问道:“是谁在里面说话?” 王喜忙躬身回话,“回殿下,里面是临海王,还有枢相。” 临海王便是二王子李烁,华宸国王宠妃薛贵妃之子,娶枢密使林昭之女林岚为王妃。 想当年,镇国大将军林昭与护国大将军姚钰,被世人誉为华宸双雄,姚钰乃是华宸王妃兄长,李霖的能征善战也承自母舅教导。 六年前,姚大将军沉沙折戟,战死他乡,李霖便自请不再出征,只是辅助父王打理政事。 失掉姚钰这个臂膀,林昭便成为华宸国王倚重之人,除了赐婚联姻,还将他拜为枢相,兵权独揽,在外人眼中,封异姓王也是迟早的事。 原本就因母受宠的李烁,有了这个好岳父,更是势如中天。 从李霖祖父开始,各国征战不断,华宸历代国王都以开疆扩土的军功登位,李烁娶妃三年来,在林昭筹划辅助下,两次带兵出征,华宸国王六位王子,只有李霖和李烁有过战绩。 自从李霖重挫大盛国,收复淮南诸地,华宸北面边境安宁许多,这个时候,父王召见林昭和李烁,莫非……战事又起的传言是真的? 大约一刻钟后,御书房门打开,纱帘被人高高掀起,从里面出来两人。 走在前面的青年男子身材欣长,一袭紫色罗袍,腰佩玉带,两道剑眉下的目光有些淡漠,眼角唇边是掩不住的倨傲。 紧随其后的中年男子身形健硕,一张黑紫脸庞,两道浓眉,目光炯炯,虽然穿着官袍,行动间却依然是武将的凌厉气势。 李烁看到李霖立在阶下,面上挂起一丝笑意,也不下台阶,向李霖见个礼,“没办法,父王要召见臣弟,让王兄久候了。” 李霖缓步走上台阶,低头笑笑,“无妨,这么早父王召见二弟,想是又要出征了?” “见过淮南王!”没等李烁再开口,站在他身后的林昭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向李霖请安。 李霖嘴角一丝笑意,颔首向林昭示意,越过两人向御书房走去。 李烁回头看看李霖的背影,薄唇微微勾起,目光中有几分得意,他负手下了台阶,款步走出仪门,方停下脚步向林昭道:“枢相方才拦着我做什么,他进去见了父王,不也知道了?” “殿下,您此次领兵和大盛国对阵,军中一切我都安顿好了,有尉迟将军在,必是凯旋而归,这军功定能助殿下登上世子之位,您最近这些日子,要更低调才是,免得横生枝节。” 林昭话锋一转,貌似不经意地道:“前几日岚儿回来省亲,和她姐妹闲谈,我也是听了几句,好像临海王府近日添了不少舞姬,侍妾也添了几个。” “哈哈哈……”李烁朗声笑了,“岳父大人,王妃替本王诞下嫡子,您这个泰山也是鼎力相助,临海王府不管来多少美女,将来她都是稳坐世子妃的位置,说回来倒是我疏忽了,今日就吩咐管家送几个舞姬去枢相府。” “岚儿自幼没了母亲,老臣又常年征战在外,总觉得亏欠她,有殿下这句话,我这座泰山必定让您安心依靠!”林昭也朗声笑了,或许是提到了女儿,神情都柔和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前尘往事 李霖进入御书房,看到华宸国王以手扶额,面色有些疲惫,斜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显见又是一夜无眠。 这一年来,李霖感觉父王精力大不如前,两鬓渐染霜华,偏偏又是多事之秋,内忧外困,他止住刚要上前禀奏的内侍,低声道:“你退下吧,我守在这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霖看滴漏已经过去两刻钟,轻轻上前唤华宸国王,“父王……” 华宸国王缓缓睁开双目,看到榻边满眼关切的李霖,忽然目光一闪,声音有些暗哑,“霖儿……你和你舅舅越来越像了……” 李霖一愣,不觉眼圈有些红了,强笑着道:“父王这是又梦到舅舅了?” 华宸国王叹口气,坐直身体,“今年以来,孤王时不时便会梦见他,可能是……快要去见他了吧。” “父王,您这话从何说起……”李霖喉咙一紧,再也说不下去。 “孤王只盼着将来见到他的时候,可以听他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华宸国王看着李霖,幽幽地道:“霖儿,我知道这六年来你的心情,其实……更难接受这一切的人是你父王。” 华宸国王从御榻起身,负手在当地缓缓踱步,思绪飘忽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个秋日,四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西山校场骑射习武。 校场边,一位身量纤细,神采飞扬的少女兴奋地拍手叫好,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校场上那位玄色锦袍,箭无虚发的贵公子。 贵公子远远看见少女,策马驰向那个倩影,向她伸出手道:“珺儿,上马,我带你去看西山红叶。” 遥远的记忆仿佛还在昨天,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华宸国王自失地笑了笑,“霖儿,你母妃当年真的是一个冰雪聪明、古怪精灵的女子,我约你徐凌伯父、你舅舅,还有林昭去校场练骑射,其实……都是想见她,你舅舅每次必定带着你母妃一起去……” 李霖还是第一次听华宸国王说起这些,心中有些凄然,更有诧异,低声道:“父王,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今日……怎么老说起过去这些。” 华宸国王目光里满是怜惜,看着这个既懂事又倔强的嫡长子,“你母妃对我的怨恨已久,父王又为你定了燕云公主,闹成眼下这个样子,她昨日要我和燕云朝退婚,你意下如何?” “父王,当初是他们提出联姻,现在公主不愿嫁我,我们何必主动去退婚,儿臣也不着急婚配,更不在乎那点名声,现在大盛国又来挑衅,不要因为儿臣再得罪燕云朝,让华宸国两面受敌。” 华宸国王有些不忍,微微侧过脸去,旋即一笑,“明溪的心思谁都知道,可你对她无意,永安王为这事还特意和我说过……” “父王……”李霖一听就急了,忙道:“儿臣只是拿明溪当妹妹的……” “你听我说完,”华宸国王摆摆手,“他不是请我成全你们,而是要我和你讲……你以后回绝明溪,不要顾忌他的面子。” 看李霖一脸茫然,华宸国王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徐伯父也是心疼明溪,说明溪性子直,脾气倔,从小娇生惯养,承担不了太大责任,只希望她过的安稳。” “是!”李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轻声应道。 “走吧,政事堂里朝臣们该等急了。” 华宸国王没有再看李霖,父子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乘辇往政事堂而去,两列御前侍卫与内侍紧紧相随。 今日廷议,列位重臣一应到齐,自从周谦因罪问斩,合府抄没,三司使之位再未有人顶上。 站在第一位的是左丞姚轩,这位年过六旬的宦海老臣,是华宸王妃姚珺的叔父,因为痴迷长生修炼之术,而且年事已高,廷议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这位贵戚从来都是一脸谦和笑容,关键事务也是一问三不知,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太在意有没有他的出现。 果不其然,度支使李琪一早便递了折子,将各地要求增加赈济钱粮的事再次上奏,还有工部征募民工需要追加钱粮,折子也递到了华宸国王案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盛国几路人马分头出动,边境战事告急,在华宸国王和李霖走进政事堂之前,兵部尚书潘岳正和焦头烂额的李琪讨价还价。 政事堂上众人争执不下,这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度支司这里。 李琪急的满面通红,气恼地道:“我们到底有多少钱粮,都有账可查,现在扎煞手了,都说是把钱花的不明不白,华宸遭了灾,现逼我,我也拿不出啊。” 工部尚书王铭冷笑一声,“从来没听说过赈济是让粮铺施粥,现下被他们坐地起价,浪费粮食不说,还有人想将此事推到淮南王头上,工部要是有足够粮食招募流民,不但修复堤坝的事会快很多,而且能少施多少粥?” 有人指责粮铺施粥,李琪也只能暗暗叫苦,虽然此事是副使柳林的主意,可也是他一时糊涂点的头。 青霜形影不离跟随李霖多年,大家几乎忘了他本姓柳,柳林便是他父亲。 王铭见李琪一提到这事就气短,更是不依不饶,点着柳林道:“柳副使,不知道那些施粥的粮铺都是怎么选出来的,听说一个比一个腰杆硬挺。” “这……”柳林站在后面,千躲万躲还是被当众拉了出来,因为青霜跟在李霖身边,为了儿子前程,他一直洁身自好,尽管这次粮铺施粥是他向李琪提议,可也有难言之隐。 “父王,儿臣有事要讲。”李霖出列奏道。 李烁听到李霖发了声,嘴角一丝冷笑,心道:“都说淮南王坦荡,可牵涉到与自己相关之人,不也出来偏私了!” 华宸国王目光阴沉,扫视着下面这些臣子,最终停留在李霖身上,冷冷道:“说吧。” “父王,就按那些粮商的要求,给他们追加钱粮!”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李霖请命 华宸国王冰冷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各怀心事,全部一览无余。 立储之事一日不决,一日便有人揣摩上意站队,得知李烁即将领兵出征,这政事堂的风向都有微妙变化,只有王铭一如既往耿直。 李霖这趟出巡,每日快马直递奏疏,对各地灾情与流民状况如实禀奏,为了尽量减少饿殍,李霖通过地方官员倒逼粮商,也是权宜之计。 华宸国风调雨顺,仓廪殷实的日子过惯了,猛然捉襟见肘、周转不开,有些事做起来不顺畅,自然要找个人作筏子,只是矛头这么快就指向李霖,未免太见风使舵。 虽然很是不快,华宸国王并未表态,见李霖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先听听他的意思。 李霖的话好似在政事堂扔下一个炸雷,王铭的脸色最难看,他方才还在替淮南王说话,现在,自己的折子要被第一个驳回了,国库钱粮就那么多,饿死人是不行的,仗也是要打的,能往后推的就是水利工程。 再过两个月,秋汛又要来临,如果因为堤坝出险再次遭灾,他这个工部尚书就做到头了。 林昭和李烁只是作壁上观,反正缺谁都不能缺军队粮饷。 自从三司使周谦问斩,计相之位空缺,作为首相的姚轩推脱自己年事已高,户部、度支、盐铁转运三司之事都向华宸国王禀奏。 李琪正害怕追究度支司统筹不当,不料李霖在粮商那里放了一把火,这火还烧到了他自己,更没想到李霖居然建议追加赈济钱粮,无异于将大王放在火上烤。 最惊讶的还是柳林,那些豪商的放肆他早有耳闻,心里后悔的一塌糊涂,不该为了一点私心,接这个烫手山芋,就在所有人盘算如何将自己摘干净的时候,这位平日低调的淮南王却反其道而行。 众人偷眼看上面的华宸国王,只见他从御座起身,缓步走到殿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好似一个火星就能引爆,将所有人炸的粉身碎骨。 “你明明知道那些粮商是坐地起价,发国难财,为何还要答应?”华宸国王终于停在李霖面前,语气没有预料中的怒火。 “父王,商人都是逐利,敢这样与朝廷要价,这些粮商必然有靠山,纠缠下去只是遗祸流民,与人命相比,其他都是轻的。” “话是这样说,救了流民,修不了水利,打不了仗,更多百姓会遭殃。” 李霖一掀衣袍跪倒在地,“只需维持半月赈济的钱粮即可,如父王信得过,儿臣愿意负责重建各地义仓,结余的钱粮拨给工部和兵部。” “请父王准许李桢进入工部,负责筹建织坊、绣坊,不管有没有现在的联姻,燕云朝都是华宸的贸易大国,第一批丝绣完成之时,正是北地小麦成熟的时候,为表诚意,我们可以压低价格与燕云朝贸易。” “桢儿?”华宸国王伸手扶起李霖,捻须思索,“……行吗?” 就在他踌躇时,一向沉默寡言的姚轩笑着开口了,“大王,我看李桢很好啊,脑子又灵光,现在只有淮南王和临海王能为您分忧,三殿下要是历练起来,岂不是华宸国的福气。” “老臣看大王太过辛劳,不如借此机会,将三司使的差事给了淮南王,他也好做事,最近老臣又得了个养生的新方子,明日进宫和大王说说,您养好身体,把这些烦恼事交给年轻人不好吗。” 姚轩一说到养生,总是眉飞色舞,声调都高出许多,惹得众人低头忍笑。 华宸国王无奈地摇头笑了,“那就按左丞说的办,孤王和您一样,后面好好养养身体。” 青霜今早在政事堂外,远远望了父亲一眼,发现脸色很是难看,那些赈济施粥粮铺与他有关的传言,或许事出有因。 做淮南王贴身侍卫,几个月都难得回家一趟,李霖也从未因为他们的父子关系,对青霜有所避嫌。 一来,青霜从不和父亲提起王府之事;二来,这些年淮南王从不参与三司事务,可这一次,他犯了难。 好容易熬到廷议结束,朝臣三三两两走出政事堂,却是神情各异。 李琪与柳林先后出门,李琪脸上灰土土的,做人还是不要太自以为是,刚刚站了李烁的队,这么快,李霖就成了顶头上司。 柳林反而有些如释重负,淮南王将粮商之事直接拿走,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看在青霜面子上。 后面出门的李烁一脸阴晴不定,林昭不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政事堂外,又是这种敏感时刻,柳林瞥了一眼青霜,与李琪一同离去。 看上去应该无事,青霜还是吃不太准,正自看着父亲背影发愣,身后响起李霖温和的声音,“放心吧,没事了。” “殿下……那些粮商真的与父亲无关?” 李霖低头笑笑,“也不能说全部无关,你父亲不过是别人的棋子,他的软肋就是你,钱的事并没有沾过,大王也知道粮商后面有背景,没有深究此事。” “您以后……还放心让我跟着您做事吗?”青霜声音有些暗哑,心中好似一团乱麻,又乱又没头绪,他这个度支副使公子,又是淮南王亲信,在别人眼中既有富贵又有前程。 青霜明白李霖说的,自己是父亲软肋,跟随淮南王,便是处在权力中心,将来一旦失势,就可能万劫不复,父亲不图钱财,只想为他留条后路,可有这种想法,不知会不会误入歧途。 李霖轻叹口气,抬手拍拍青霜的肩,“回王府吧,最近你先不要回家,免得留人口实,后面和你父亲谈谈,这也是为人子女的责任,就说我知道他的难处,只要不违背良心,不戕害百姓福祉,还有……” 李霖停顿一下,缓缓将视线移向远处,“如果有一日,必要时,我会让你暂时离开我……” “殿下……”青霜瞬间哽咽,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的身份,居然夹在淮南王和父亲之间难做。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娇弱女子 廷议结束,近日朝堂内外的纷扰也暂时平息,原以为再派临海王出征,便是立嗣的征兆,没想到财政大权会交给淮南王,加上他手中的吏部,这分量足以抵过几次军功。 打仗就是打粮草,李霖掌管三司,让李烁的气焰都灭了几分。 林昭能替他排兵布阵,调兵遣将,调拨转运军粮就要指望李琪,原以为没了周谦这个老古板,事情会好做许多,谁成想顶掉一个铁门栓,却来了一面铜墙铁壁。 回到王府已过午时,打了一上午擂台,李霖感觉有些疲惫,但心里畅快许多,虽然后面的路很难走,可总比使不上劲强,他忽然想给自己半日休闲。 淮南王府后花园,占地比前院还广,四时芳草花木葱茏,在一方天地中汇集湖光山色、亭台楼榭,李霖上次踏进那里,已是两个月之前。 在小花园用完午膳,白虹去找管家布置,今夜殿下要在后花园请三殿下共饮,下午他就要忙这事了。 看白虹离开,李霖带茗雨慢慢踱回寝殿,平日他一般不会午休,兴许是紧张过后的放松,不知不觉在床上眯了过去。 朦胧间,好像有人轻轻解他衣扣,李霖猛然睁眼,抬手抓住对方手腕,定睛一看,原来是碧灵。 李霖脸色一沉,将手松开,坐起身看着站在床边,吓得不知所措的碧灵,压压火气道:“你进王府多久了?没人教过规矩?” “回……殿下,奴婢以前在庄子上……刚入王府一个月,十日前被选进凝香殿的,方才是看……看您合衣睡的不舒服,想替您宽衣……” “才来一月,难怪我觉得你眼生,罢了,去拿衣服,替本王更衣。” 见李霖神情和缓下来,也没有再追究,碧灵心中暗喜,忙低眉顺目应了一声,出门去取衣服。 不多时,碧灵捧来两套便袍,一套象牙白银线飞鸟刺绣罗袍,一套烟蓝色双绣缎裳。 经过方才的试探,淮南王也不像含香说的那样可怕,只是凝香殿的大丫头个个都是厉害角色,晚樱最近都不在这里,趁含香、嫣翠去领消暑物品,她才有机会单独接近殿下。 碧灵说起话来娇莺婉转,眼含羞怯看看李霖,“殿下,奴婢还不知道您的喜好,自己做主选了两套,您要换那一套?” “这件吧,”李霖看看托盘,好似想起什么,无奈地一笑,随后指向烟蓝色那件。 “是!” 碧灵熟练地替李霖脱下外衣,李霖抬起手臂,由着碧灵将换的衣袍套上身,刚系好衣扣,碧灵柔声道:“殿下,奴婢替您将衣袍理好,再系腰带。” 李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碧灵得到允许,先转到李霖身后,细致地从肩背开始整理,动作虽然很轻柔,可手指总是若有若无地触着他的身体,李霖嘴角一勾,没有出言制止,待到整理衣服前襟时,碧灵忽然一个趔趄,向前倒在李霖怀中。 就在碧灵扑进怀里的瞬间,一缕摄人心魂的幽香袭来,李霖脑海片刻失去清明,随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虽然此刻佳人入怀,一股寒意却从他心底蔓延开来,这女人不简单。 淮南王府一向内言不出,外言不入,进入王府的仆役都要严加查核,能在凝香殿中服侍,都是自幼入府,精挑细选之人。 要不是今日问起,他都不知道这个碧灵入府尚不足一月,居然还安排近身伺候,看来晚樱都不知道碧灵底细。 “你哪里不舒服?”李霖一手抓住碧灵肩膀,将她轻轻从怀里推开,关切地问道。 碧灵忙后退一步,跪倒在地,眼泪汪汪地道:“殿下,请恕了奴婢不敬之罪,奴婢自幼有些气血不足的毛病,方才……忽然有些眩晕,冒犯了殿下,请殿下不要怪罪。” “起来吧,不怪你,替本王系好腰带,你就回去歇着。” “奴婢……不敢再服侍殿下了……”碧灵站起身,一副惊魂未定、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就这么怕本王?以后还怎么服侍。”李霖含笑看着碧灵。 “殿下,您真的不怪罪碧灵?” “你要本王亲自动手?” “奴婢不敢!”碧灵赶忙上前,悉心替李霖系好腰带,前后再打量一番,怯怯地道:“殿下,您看还满意吗?” 李霖点点头,上下打量碧灵,“果然是个机灵俊秀人儿,做事也仔细,和管事说一声,今晚安排你来寝殿值夜,本王约了三殿下畅饮,需要个细心人服侍。” “殿下提拔奴婢,可奴婢有些害怕……其他几位姐姐,担心她们觉得我是抢着出风头……” “本王想要谁服侍,难不成还要看其他奴婢脸色?” “是!碧灵不敢违逆殿下,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碧灵袅袅婷婷走出寝殿,迎面遇到青霜,忙侧身低头行礼,不知为何,她好似更怕这位青霜大人。 “殿下醒了?”青霜扫了碧灵一眼,这女人虽然表面娇弱清纯,可骨子里总感觉有风尘气,想不通殿上怎么会安排这样的人在身边。 “回青霜大人,殿下已经更过衣了。” 青霜没有再理她,大步走到寝殿门外,朗声道:“殿下,青霜求见。” “进来……” 青霜走进寝殿,回身将门在碧灵面前关上,碧灵也不敢多逗留,心虚地匆匆离去。 “什么事?”李霖坐在外间茶案旁,正亲自动手煎茶。 青霜忙上前道:“殿下,还是卑职来吧!” “你整日舞刀弄枪的,哪里还记得这些精细之事。”李霖边摆弄茶具边道:“坐吧,你我私下不必拘礼!” “殿下,您怎么……” “有话直说,什么时候你也吞吞吐吐了,”李霖嘴角微微勾起,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 青霜鼓起勇气,“那种女人,您还让她单独进寝殿,就不怕……” “怕什么?今晚我还要她值夜呢。” “这……”青霜嗫嚅道:“殿下确实该娶亲了,虽说纳妾看色,可……还是要看看人啊,要不以后这王府……” “噗嗤”一声,李霖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什么叫我该娶亲了,你是怕我被美色迷晕?” “我……我没这个意思……”青霜涨红了脸,尴尬地挠挠头。 李霖收敛笑容,声音瞬间冰冷,“那女人身上是有迷香,你没有说错。”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炎炎夏日 短短五日内,刺杀躲过一劫,现在又来美人计,青霜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心中的焦灼不安让他无法平静,手中那只茶盏都快被捏碎。 父亲刚刚被淮南王保下,王府中就冒出这样的女人,他既感觉对不起李霖,又觉得自己这个侍卫统领面上无光。 青霜咬牙运了半天气,强压怒火道:“卑职现在就去押了这个女人拷问,借着查她的来历,顺便把王府的人好好清理一次,要是让殿下出了纰漏,卑职百死难赎。” “原以为我府上很干净了,可人是会变的,就算是自小入府之人,也难保能抵得过别人的诱惑。” 李霖从青霜手中接过茶盏,倒掉冷茶,重新替他斟上一盏。 “你也不用太自责,这种漂亮的蠢货,不过是送来探路子,成不了什么事,背后之人也不会露面,何况她是走明路上来的,即使查到府里人,也都是些失察的小过错,现在就看她演戏好了。”说完,李霖拿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幽幽看向青霜。 “殿下,府上还有庄子上,总共上千号人,要是现在不严加盘查,卑职担心……” “对方要的就是我们杯弓蛇影,外面还没有杀来,我们先自己乱起来,”李霖冷笑一下,“王府伺候的人,要收买不过财色二字,不如查查最近谁突然阔绰了,谁在出入烟花地,就算不是吃里扒外,也是手脚品行不干净。” “从亲兵营挑些脸生的,家世人品要可靠,最近办事就派他们出去。” 青霜默默点头,放下茶盏起身,李霖忽然问道:“林秀的事,打探的如何了?” “这……” “吞吞吐吐做什么?”李霖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这不是青霜一向的脾性。 “带走林秀的牙子,卑职让人画了像,今早查出些眉目,那人是……”青霜好似很难启齿,终于咬咬牙道:“是蓄养美姬的人牙子,在都城很有名,许多达官贵人都是他家主顾。” 李霖忽然心中有些乱,或许是想起了阿玉,要是被她知道这事,他不敢想象…… “抓紧查林秀下落,如果找到了,不管多少钱,都要把她赎回来。” “是!”青霜木然转身,向寝殿外走去,刚到门口,李霖在身后补上一句,“不要告诉阿玉!” 含香、嫣翠到库房领好东西,顺便去了一趟小厨房,取回新做好的酸梅汁,炎炎夏日没有比这更消暑的汤饮。 白虹、茗雨候在廊下,好容易等到青霜出来,看他阴沉的脸色,都不敢进去打扰李霖,两人正忐忑地等候吩咐,远远看到提着抱着东西的含香和嫣翠,忙迎了上去。 “两位姐姐,大热天的,辛苦你们了!”白虹一向嘴都甜,最会哄这些大丫头开心,边说边接过含香怀里的东西,茗雨则接过嫣翠手中的雕花漆盒。 “殿下起来了吗?我们赶着回来服侍殿下更衣,走得一身汗,”含香取出帕子擦擦额头,脸颊。 茗雨打开漆盒看了一眼,听到含香的话,脱口而出,“姐姐不用急,碧灵已经服侍殿下更衣了。” “什么?她……”含香又气又恼,要不是今日东西多,她和嫣翠才不会都离开,晚樱姐姐交代过,不能让碧灵近身伺候,她也看那个贱人不顺眼。 白虹瞥了茗雨一眼,笑着道:“姐姐把酸梅汤送进去吧,这些东西交给我和茗雨好了。” 含香和嫣翠提着食盒走进寝殿,怯怯地道:“殿下……我们……回来了。” 李霖“嗯”了一声,斜歪在矮榻上,目光没有离开书本。 含香打开食盒,端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碗,里面盛着紫红色的酸梅汤,醇厚的色泽,未入口便能想象到酸酸甜甜的滋味。 “殿下,您要加冰吗?”含香低声询问,嫣翠打开食盒第二层,里面一只方盒,盒中盛满冰块。 李霖转头看看,“送去给……”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给晚樱吧,她最近辛苦了。” “是!”嫣翠将酸梅汤和冰块重新放进食盒,含香提起食盒刚要走,李霖放下手里的书本,起身道:“我和你一起过去看看。” 这个时节,阿玉还穿着几层衣服,手臂又被包扎着,晚樱一日要帮她擦几次身,加上照料阿玉饮食、服药,很是辛苦,午间在外屋歇息。 阿玉虽然伤在手臂,可元气损耗不少,下地活动一会就被催着躺回去歇息,她不愿多麻烦晚樱,又没什么事打发时间,昨日终于拜托晚樱拿来一副围棋,此时阿玉正坐在床榻上,摆起棋盘独自对弈,至少能宁心静气。 她两眼盯着棋盘,从盒中拿起一枚棋子,算来算去,下不了决心应该落在何处。 “落左上角可以双打!”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观棋不语,我这是违规了!” “殿下,您……怎么来了!”阿玉愕然转头。 “你住在我府上,我还不能来?”李霖嘴角一丝笑意,在床边平时晚樱坐的椅子上落座,他看看眼前的棋局,“我和你把这局下完。” 阿玉执黑子,李霖执白子,眼前棋盘上已经明显是黑子占优。 阿玉先落下一子,李霖紧随其后落子,只见他步步为营,攻城掠地,不多时已经便已逼平阿玉。 “你输了……”李霖轻声笑道,阿玉仔细数数,李霖只以两子的优势险胜。 “就两子而已……”阿玉低声嘟囔一句。 “怎么,你不服?”李霖戏谑地看着阿玉,“那就再来一局好了。” 这一局下的阿玉抓心挠肝,还是李霖赢了两个子。 阿玉皱着眉头看气定神闲的李霖,“您这是故意的吧,我才不要别人让……”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都只赢两个子,”李霖无辜的目光对上阿玉充满胜负欲的眼神。 “不行,再来一局……” 这一来就又来了四五局,每一次都是李霖赢两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无地自容 不到一个时辰,阿玉输了六七局,眉头皱的熨都熨不开,每次必有各种巧合,李霖总是以两个子险胜她。 晚樱偶尔进来斟茶,看李霖风轻云淡翘足而坐,前面几局阿玉还能镇定地落子,到了后来,连晚樱都替她捏把汗,伤刚好一点,可别再给憋坏了。 李霖自幼拜华宸国手学棋,晚樱跟随他多年,虽然不是很通,至少能看个七七八八,尽管阿玉没有赢过,可能和殿下手谈到这个水平,晚樱还是有些暗暗吃惊。 到了第八局,阿玉已经精疲力尽,落子全无章法,晚樱看不下去,悄悄溜了出去,李霖忍着笑投子认输,“我输了行不行,你哪里像养伤的人,脾气也太倔了。” 阿玉一脸沮丧,谁让自己技不如人,低头抱着棋盒,慢慢将棋子往里收,前面只是全神贯注下棋,都没注意到已经汗湿衣背,额头上也满是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她抬起衣袖擦擦额头,李霖轻叹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块丝帕递给阿玉,略带嫌弃地道:“用这个擦。” 进了王府这几日,有晚樱照顾,吃得好睡得足,阿玉对李霖的戒心早已放下,看着递来的帕子,她迟疑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一缕淡雅的檀香气息直入肺腑,不知为何,只要闻到这个味道,阿玉心中就有说不出的温馨。 看阿玉粗糙地用帕子抹着脸,李霖失声笑了,“哪里像个女孩子,是不是扮男人久了,已经忘了自己是女子。” 李霖话音刚落,就听“稀里哗啦”一阵响,棋盒从阿玉怀中滑落,黑色棋子散了一地。 “怎么了?”晚樱听到里屋响成一片,进门看到满地的棋,还有欲哭无泪呆坐在床上的阿玉。 晚樱大概知道阿玉受伤的原因,将她带回王府疗伤也在情理之中,换做别的女子,来到这样的王公府邸,不知该有多诚惶诚恐,或许是殿下对她有歉意,才让阿玉有些“放肆”。 “阿玉,你输给殿下不是很正常,怎么连棋盘都打翻了!”晚樱打破尴尬的氛围,走上前捡起棋盒,打算将棋子重新收起来。 “晚樱姐姐,你……不是答应我,要替我保密的……”阿玉眼圈有些红了,心里既有被揭穿的难堪,又有自作聪明的懊恼,就像捉迷藏的小孩子,自以为藏得很好了,没想到被别人早看得一清二楚。 “我……”晚樱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不能说殿下早已知道,她真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进来。 李霖用目光安抚晚樱,淡淡地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和她说。” 晚樱将棋盒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含香也早被她打发回凝香殿去了。 阿玉攥着被角,低头不语,不知来到这里是好是坏,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起大落到不可思议,谁知道下一步又会怎样。 “晚樱只是按我的吩咐做事而已,你别怪她。”李霖将手中扇子缓缓打开,盯着扇面看了一会,忽然笑出了声,“你居然敢进男汤池,倒让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才让晚樱再确认一下。” “原来是你……我……我什么都没看见……”阿玉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既有气恼又有害羞,“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李霖歪头看看阿玉,忍着笑道:“你爬上马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哪个男人的手臂会那样无力,当时我要是抬抬手,你早就下去了。” “我问你在汤池看到什么了吗?你那样着急。”李霖终于忍俊不禁,拿起扇子挡在面前,大声笑了起来。 阿玉被李霖的笑声臊的无地自容,爬下床穿鞋就往外跑,早忘了满地滑溜溜的棋子,刚跑出一步,脚下一个打滑,人就失去了平衡。 李霖用扇子挡着脸笑个不停,听到“哎呀”一声,再看时,阿玉整个人往后倒过去,李霖眼疾手快伸手去抓,马上反应过来她的左臂有伤,等回手再去揪她的衣服,阿玉已经躺在了地上。 “阿玉……”李霖收敛笑容,忙蹲下去看她,“你没事吧?” 阿玉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李霖急忙向外叫道:“快找府医……” 晚樱去寻府医,李霖轻手轻脚将阿玉抱上床,他也颇通医术,看看伤口没有出血,摸摸脉搏也还平稳,面色不像几日前那般惨白,已经泛起些许红润。 李霖稍稍松了口气,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万一把她摔出个好歹,自己又加了一份愧疚。 就在他焦急等待府医的时候,忽然看见阿玉的眼珠动了动,再看手指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大概一刻钟后,府医跟在晚樱后面,满头大汗地跑进屋子,李霖悠闲地坐在床榻对面的椅子上饮茶,见到府医来了,他先使个眼色,随后冷冷地道:“我方才已经把过脉,估计是气急攻心,不用再看了,直接在心口扎针吧,晚了就没救了!” 府医有些没搞清状况,不是外伤吗,怎么又气急攻心了,晚樱偷眼看看床上躺着的阿玉,马上明白什么意思,她从府医手中接过药箱放在案上,从里面挑出一支最长的银针,塞进府医手中,将他推到床边。 “哎哟……”一直“昏迷不醒”的阿玉忽然发出一声长叹,双眼微微睁开,好似没有看到床前站着的府医,“晚樱姐姐,我头好晕,估计是饿了……” 晚樱忍住笑,“你还很虚,现在想吃什么?” “我觉得……昨天的点心比较好。”阿玉有气无力地道。 府医莫名其妙地被拉来,又莫名其妙地被打发走,晚樱把撒在地上的棋子收好,出门叫人去小厨房拿点心,屋里重新剩下李霖和阿玉两人。 “你还晕?不晕就起来听我说。”李霖语气中带着些许怒意。 阿玉悻悻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老老实实坐在床边,双手摆弄着衣角。 “我听晚樱说,你急着想离开王府?” “我觉得……待在这里有些无聊……” “就因为这个?”李霖语气柔和了些。 阿玉眼中忽然泪水开始打转,“我想去找阿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巨债难偿 李霖听到阿玉说待在府里无聊,不由笑了一下,真是个疯丫头,通过这几日对阿玉的观察,她应该不是一般人家女子,机灵聪慧,只是性格比较顽皮,换上男装也没有违和感,奇怪的是没有戴过耳环的痕迹。 不知是她真的记不起过去,还是对自己不够信任,阿玉不说来历,李霖也决定不问,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阿玉是个好女子。 寻常人攀上他这棵大树,巴不得留在王府,可阿玉一心想着何时离开,这是李霖最担心的事,且不说阿玉对都城一无所知,她以为林秀去的是绣坊,单纯地觉得拿钱去赎就行。 阿玉假扮男子,蓬头垢面还好说,收拾干净就很惹眼,那些牙子眼光都很毒辣,根本瞒不过他们,别最后林秀没赎出来,再把自己折里头。 可阿玉这个犟脾气,劝是劝不来了,下个棋差点把李霖累死,输给她太假了,又不能赢太多让她受打击,比陪父王下棋还费劲。 李霖有些头疼,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件事,让他灵光一现,向外屋唤道:“晚樱,去把管家请来。” 阿玉还在眼泪汪汪,沉浸在对林秀的愧疚中,盘算着怎么和李霖告辞,见李霖什么也没对她说,只是让人去请管家,心里不免忐忑起来。 李霖看看滴漏,来的时候刚过未时,眼下已经申正,不知不觉在阿玉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感觉时间过得好快,阿玉的棋艺与他相比,就在云泥之间,可依然愿意陪她消磨时间,莫非是最近太烦闷的缘故。 阿玉低头坐在床边,李霖靠坐在椅子上,将手中的折扇打开合上,合上再打开…… 侍从将点心送进里屋,李霖用扇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过来吃吧,免得你又饿晕了。” “哦……”想起自己刚才拙劣的表演,阿玉的脸有些微微发红,不知道等会管家来了有什么事,她小心翼翼地来到桌旁,拿起一块粉嫩可爱的糕点,殷勤地道:“殿下,您也吃点?” “我不爱吃甜食。”李霖想笑又忍住了,清清嗓子淡声道:“坐下吃,要不头晕。” 阿玉在椅子上坐下,咬了一小口,歪着脑袋笑了,“这味道感觉很熟悉,我就喜欢这种花香。” 李霖侧目扫了她一眼,心中有些诧异,“你以前经常吃?” 这些糕点都是花园小厨房做的,又不是市面上买来的,她居然说味道熟悉。 阿玉咽下嘴里的糕点,才开口回答道:“我也记不得了,就是感觉香味熟悉。” 她忽然上下打量着李霖,“殿下,我就觉得您身上的香味特别熟悉,反正闻到了感觉很舒服。” 听到这句,李霖摇头笑了,他用的香料是西月国极品,父王惯例只赏给母妃和他,达官贵人也未必买得到。 他用扇子敲了一下阿玉的脑袋,“我看你就是没话找话,赶紧吃吧。” “我……”阿玉摸摸脑袋,正要分辨,想想还是算了,默默地拿起一块酥饼,还是多吃少说得好。 她刚咬了两口,纱帘被人掀起,晚樱带着管家走进屋内,管家向李霖行过礼,在一旁垂手侍立,阿玉看看情况,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酥饼。 李霖收起随意的神情,问管家道:“阿玉想离开王府,看她的伤至少还要再养三五日,你算算药和补品总共要花多少银子。” 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迷茫地转头看向晚樱,晚樱就是李霖肚里的蛔虫,哪里需要多说,立即明白殿下是变着法让阿玉留下。 “王总管,您就照实算好了,殿下没有开玩笑。”晚樱强忍着才没有露出笑容。 阿玉以为李霖会挽留她,自己受伤只是意外,她也不想这样白吃白喝待下去,可怎么都没想到会和她算账。 总算等到管家算好账,听到他报出二百两的数时,阿玉手里的半块酥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瓣。 “这……这么多钱啊!”阿玉惊得磕巴起来,头真的有些晕了,她赶忙伸手扶了一把桌子。 李霖心中暗笑,从下往上打量着阿玉,“给你用的药可是母妃赏我的,自然价值不菲,这只是你欠我的钱,你去找林秀,打算怎么赎她?” “我有钱,晚樱姐姐替我收着呢!”阿玉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晚樱。 晚樱正背过身偷笑,听到阿玉叫她,急忙换个严肃的神情,回头认真地道:“我马上给你拿来。” 晚樱将包袱从柜中拿出,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条半新的粉色衣裙,用衣裙包着两锭银子。 阿玉底气十足地道:“我用这银子去赎阿秀!” “就这些?”李霖眉头一皱,“这不过二十两吧,就想去赎人?还有这条裙子,也就能当几个铜板。” “裙子不当的,”阿玉急忙解释,“这是阿秀的念想,上面的花样还是她娘亲画的,阿秀的娘亲可是刺绣高手。” 李霖也不和阿玉纠缠,转头向管家道:“你给她说说,买一个绣工要多少钱?” “回殿下,买一个漂亮能干的丫头至少四十两,能买绣工的都是大户人家,至少要六十两起,只出价二十两,这牙子心也忒黑了!” 李霖心中暗暗叹口气,默然片刻,向目瞪口呆的阿玉道:“听见了吧,你现在要去赎回林秀,至少要六十两,你哪里去挣这些钱?现在还足足差二百四十两!” 阿玉眼圈不觉红了,嗫嚅道:“我可以去挣钱,上饭店做伙计……” 管家现在也看出门道了,不用李霖再示意,马上接话道:“小伙子,都城最大的饭店,包吃包住,一个月伙计只开二两银子,二百四十两,你可要挣十年哪!” “那可怎么办……”阿玉的眼泪滴滴答答掉了下来,接着哭出了声,“阿秀怎么办?是我对不起她……” 方才还觉得好笑的晚樱,被阿玉心碎的哭声感染到了,拿出手帕侧过脸去擦眼泪……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一年之约 晚樱跟着阿玉偷偷抹眼泪,管家虽然见多了卖身为奴的事,听到阿玉哭的哽咽难言,心中也是凄然。 阿玉这样伤心,有些出乎李霖意料,他还没有哄女子的经验,何况旁边还有管家和晚樱。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在阿玉面前站定,看着她满面泪痕的样子,忽然有想替她擦泪的冲动,李霖叹了口气,柔声道:“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停下来听我说如何?” “嗯……我……我听殿下说……”阿玉刚想用袖子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床边,拿起方才李霖给的帕子,回到他面前用帕子优雅地擦眼泪。 李霖心中的难受被阿玉这个举动完全冲散,这个女子真是让他大开眼界,说她乖巧吧,总有出乎意料的行为,说她顽皮,又很有分寸眼色。 “你在我这里做一年事,所有帐都一笔勾销,”李霖低下头看着阿玉,“包括赎林秀的钱,不管多少,我都替你出。” “为什么?”惊讶得不止阿玉,还有管家,晚樱似乎心中有底,并没有很奇怪。 “我现在要用人,仅此而已!”李霖淡淡道:“就凭你对林秀这份心,我相信你的人品和忠心。” 阿玉有些茫然,她只是顺从内心来到都城,如果整日待在这座王府,那她什么时候才能找回自己,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赎回林秀,阿玉低头纠结起来,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李霖示意一下,管家有眼色地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三人。 “想好没有?”李霖面色有些不自然,担心这个倔人不一定愿意接受条件,如果她坚持要走,自己也没办法强留。 阿玉踌躇半日,抬头看看晚樱,又转向李霖,怯怯地道:“我要做丫鬟吗?那些事我都做不来的……” 李霖忍俊不禁,“你做丫鬟!我还吃得香睡得好吗。” 晚樱听李霖这么说,也掩口笑了,殿下说的是实情,经过这几日相处,阿玉确实不会做这些琐事,性格也跳脱,要她服侍殿下……真的不敢想象。 “那……那我要做什么?整日关在这里,我……受不了,能不能做去外面的事……” 她这话正合李霖心意,但他却表现的有些勉强,“外面的事,就要继续女扮男装,你会武功吗?” 阿玉默默地摇摇头。 “那只能做侍从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李霖似笑非笑看着阿玉。 “可以去外面就行……”阿玉脱口而出,又怕李霖生气,忙打住话头。 “会骑马吗?”李霖好像并没有在意她的开心。 “我……”阿玉努力回想,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应该会吧,“我可以试试。” 李霖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我先试试你够不够机灵,要是表现不好,我还不想用你呢!” 说完这句话,李霖瞥了一眼滴漏,酉时已过,不知不觉在阿玉这里盘桓了半日,总算暂时将她安抚下来。 “跟我来一下。”李霖边往外走,边唤晚樱。 等李霖终于走进后花园,已是日薄西山,落日余晖在湖面洒下一片金色,微风拂过,湖岸边的柳枝轻轻摆动。 临湖而建的水月阁,此时已经亮起灯火,碧绿的荷叶将水月阁四周水面盖住,几朵粉色荷花悄然绽放,晚风中飘来阵阵暗香。 李桢已经到了半个时辰,今日与人相约去校场练习,来到淮南王府,沐浴更衣完毕,在王府侍从陪同下正向水月阁踱来,看见李霖带着白虹、茗雨已经到了游廊,他朗声笑着紧走两步,迎了上去。 “大哥,可是您晚了,我这都沐浴更衣过了,才等到您的大驾。” 李霖也笑了,“今日又上哪里去了,就喜欢在我这里沐浴,你是独一份,其他人可不敢的。” 兄弟二人并肩说笑走进水月阁,阁内已经摆好酒菜,李桢推开临湖的雕花窗,借着最后一抹夕阳向湖面眺望,由衷赞叹道:“大哥这座王府,真是羡煞人了,就这后花园,算得上华宸国第一园林。” 李霖笑了笑,“这园子给我就是浪费了,还让别人老惦记着,一年都来不了几次,要是你喜欢,就替我常来好了。” “大哥,管那起人怎么说呢,这是父王给的奖赏,你出征大盛国,那是多大的功绩,这些年都没有立你做世子,就一间园子而已,当之无愧!” 看李霖有些默然,李桢知道自己失言了,忙转换话题,“以后这里我就常来叨扰,大哥别嫌我烦就好。” “你说山路上捡了好东西?拿来我瞧瞧。”李霖笑着道。 “这个……”李桢靠在窗前,有些不好意思,“大哥什么时候好奇心这么重了,以前可没有这个兴趣。” “别废话,拿来看看。” “好吧!”李桢无奈地笑了,向自己的侍从锦绣道:“去拿来,让淮南王看看。” 李霖和李桢立在窗前闲聊,锦绣两手各拎一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白兔,到了陌生环境,吓得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像个雪球。 李霖一看就笑了,“你哄谁呢,野兔能有这个颜色?分明是特意买来的。” “确实是捡的,不信你问他,”李桢指指锦绣,脸颊有些微红。 锦绣转转眼珠,向李霖道:“殿下,确实是……在山里捡的,估计……是谁家养的兔子跑进山里,不小心生了……” 听到这话,李桢抬脚踢了锦绣一下,“夯货,撒谎都不会,谁家兔子跑那么远,还到山里生崽!” “哈哈哈……”李霖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白虹和茗雨也在旁边捂嘴偷笑。 李霖终于笑完,开口向李桢道:“这个,给我一只。” “这……”李桢有些为难,“大哥,您要这个东西做什么?我可是答应了……” “答应了明溪?”李霖含笑瞥了他一眼,“你到底给不给,就是做下酒菜,那也是我的事。” 李桢惊讶地看着李霖,“大哥,您怎么……和平日不太一样。” “那么多废话,给我留一只,现在就要,明溪那面你自己想办法。” 李桢叹了口气,从锦绣手中接过一只笼子,恋恋不舍地递给李霖,李霖隔着笼子逗弄了几下兔子,转身将笼子递给茗雨,“你去凝香殿交给含香。”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酒后真情 李霖让茗雨将白兔送回凝香殿,见李桢心疼不已的样子,忍不住嗤笑道:“多大的人了,不要整日想着怎么讨明溪欢心,好好做出些功绩来,将来才好求父王赐婚。” 李桢心事被直接说破,一旁立着的侍女和侍从都低头憋笑,他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大哥,这么多人,好歹给我留些体面。” “入席吧,”李霖笑着一掀衣袍入了上座,李桢在他下首就坐,刚才逗了兔子,侍女端来水,两人先净了手,李桢亲自斟好一杯酒,恭恭敬敬递给李霖,“大哥,我敬您一杯!” 李霖接过来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放回案上,静静等待李桢开口。 “今日政事堂的事我都知道了,可我只擅长骑射,筹建织坊绣坊,真是一窍不通,那些人都盯着您,我怕……事情没做好,反而给您惹来麻烦。” 李桢有些焦躁,这是自己踏入朝政的第一步,比起两位王兄驰骋疆场逊色了些,可也是国家危难之际,协助父王力挽狂澜的大事。 李桢母亲明妃,是华宸王妃陪嫁侍女出身,因为性格温良贤淑,被华宸王妃提携到今日,论家世比不过其他妃嫔,论宠爱更比不过薛贵妃。 在外人眼中,李桢是个富贵闲人,话传来传去,连华宸国王都有了这个印象,作为不得宠妃嫔的儿子,在他前面还有一位嫡长子,一位宠妃所出的王子,不得不将自己的雄心才干藏在吃喝玩乐之中。 明妃在后宫不争不抢,李桢豪爽坦荡性格也受母亲影响,这次临危受命,李桢存了心思争口气,要为母亲长脸。 虽然不是一母所出,但李桢自小和李霖亲近,华宸王妃对他也视如己出,李烁跋扈的脾气随了薛贵妃,小时候李桢没少和李烁打架,都是李霖出面帮他摆平。 在李桢心目中,李霖就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凭借嫡长子身份与出色才干,李霖早该被立为世子,他以前没有资格进入政事堂,可大概的局面也心中有数。 这个关键时刻,李霖提携他,看似加了助手,其实也多了软肋,稍有不慎,不但帮不了忙,还有可能满盘皆输,到那时,他们兄弟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侍女替两人杯中斟满酒,李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水月阁中只剩他们两人,李霖给李桢布了一箸菜,“王府新进的厨子,你尝尝菜色。” 李桢哪怕藏着重重心事,在人前也是嬉笑自若,李霖非常了解他,所以今晚就要设宴与他同饮,否则不知道会愁成什么样子,午时刚传出要他进入工部历练,下午就去了校场疏解心情。 李桢哪有心情细细品菜,胡乱咽了下去,大哥不说政事,他也不敢多话。 李霖只和李桢说些闲话,谈些字画诗词,不知不觉酒过三巡,宴开一半。 此时将近月半,一轮圆月升上中天,皎洁清辉洒满湖面,荷花的香气在夜色中更加悠远,李桢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虽然他的酒量很不错,可还是不如李霖,这些年,他几乎没有见过大哥醉酒。 “好美的夜色!我们去湖边走走如何?”李桢扶着酒案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晃。 李霖扶了他一把,笑道:“走走可以,不能离得太近,你这个样子,掉下去还要我去捞。” 李桢忽然握住李霖的手,眼中有些迷蒙,“大哥,从小到大,不管我遇到什么事,你都会帮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你放心……刀山火海,我都是你的马前卒……” 李霖喉头一紧,眼中有些发热,他使劲握了握李桢的手,“我不要你做马前卒,只要你心中有华宸百姓福祉,大哥这些年的心血就没有白费!” 石子甬道沿途石灯笼烛光闪烁,他们穿过花木林荫,越过亭台楼阁,来到一片竹林外,李霖笑着对李桢道:“你今夜就歇在湘月馆吧,里面布置好了,我已经派人去你府上传话。” 安顿好李桢,李霖让白虹留下伺候,自己带着茗雨慢慢往回走,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夜景,他已经多久没有欣赏过了。 人至微醺时,最容易触动情感,今早政事堂一番刀光剑影,此刻全部抛却脑后,李霖想起那只雪球般的兔子,看着因为害怕而缩做一团的小可怜,李霖第一反应是和阿玉好像。 他能理解阿玉的恐惧无助,不如让他们做个伴,淮南王府虽大,恐怕她的孤寂更大。 对这个女子,李霖最初只是好奇,现在从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她不知自己的来处,也不知要去何方,虽然力量微弱,却绝不放弃要做的事。 一阵夜风拂过,将他从柔软的情愫中唤醒,抬头看看,已经到了花园影壁前,有人手拿灯笼站着,晚樱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碧灵那面安排好了?”李霖嘴角勾了勾,淡声道。 “是,都安排好了,殿下赶紧回去歇息吧。”晚樱闻到李霖身上淡淡的酒气,“殿下虽然酒量好,今夜和三殿下应该喝了不少,我让小厨房备了醒酒汤,等下送来。” 李霖含笑点点头,忽然问道:“那只兔子你见到了?” “见到了,含香当成宝似的供着,已经喂了菜叶,”晚樱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是打算送给……阿玉?” 李霖轻声笑了,“跟了我这些年,什么事果然明白,等明日吧,我再让人送去。” “殿下对阿玉……”晚樱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僭越了,她不再说话,在前面拿着灯笼引路,请李霖去歇息。 碧灵中午服侍完李霖更衣,得意洋洋地找到管事,转达了殿下的意思,今晚安排她值夜,刚到亥时,含香就来唤她,说殿下在宴客,可能随时回来,要她到寝殿候着。 到了寝殿外,含香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道:“殿下指名要你值夜,我和嫣翠就不进去了。” 看碧灵一脸骄傲地进了寝殿,身后留下一缕说不清的香味,含香和嫣翠鄙夷地交换个眼神,各自离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夜半惊魂 碧灵第一次独自在寝殿值夜,来到凝香殿这些日子,她才信了这位淮南王不止没有王妃,就连侍妾也无一个。 偶尔听府里人说起,淮南王近身服侍的侍女,都比其他王府少许多,殿下这个年龄,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能真的不近女色? 再看看晚樱几个,都是一副道学模样,听说全是华宸王妃亲自选的,在母亲眼中,循规蹈矩的女子才不为儿子招祸,难怪殿下一点都不动心。 碧灵今夜特意精心打扮一番,虽然侍女的着装都一样,女子的妆容才是更重要的事。 不时有王府侍卫巡视经过,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碧灵便立即千娇百媚地等在门口,可惜每一次都没人踏入寝殿。 时间一点点过去,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弄花,碧灵坐不敢坐,走不敢走,一颗心七上八下,满腔喜悦也被磨得所剩无几。 子时已过,一阵紧促的脚步声响起,茗雨满头大汗跑了回来,看到碧灵从寝殿迎出来,忙道:“原来是你值夜,赶紧去小厨房,把醒酒汤端来,殿下醉得厉害,已经用轿子抬回来了,马上就到。” “好,我马上去!”碧灵提起裙子就跑,今晚殿下宴客,小厨房安排了值夜的人,厨子见到她,一声不吭将放着醒酒汤的托盘递了出来。 等她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返回寝殿,茗雨急慌慌从里面出来,差点和碧灵撞个满怀,他伸手去接托盘,“殿下很少喝醉,今晚喝的太多,现在难受的厉害,我赶紧服侍让殿下把醒酒汤喝了。” 碧灵将托盘往回一收,“你粗手粗脚的,不知道喝醉的人脾气最大。” “对啊……”茗雨有些庆幸地道:“幸亏你提醒了我,主要是殿下很少醉,今日差点就触了霉头。” “你去歇着吧,累了一天,今晚是我值夜,这是我该做的。”碧灵笑意盈盈地道。 茗雨打个呵欠,“可是累了一天,主子们高乐,只苦了我们这些服侍的人,那就有劳姐姐了。” 碧灵走进寝殿,回身将门关好,也不急着送醒酒汤,先把托盘放在里间案上,转身对着铜镜照了照,都说灯下看美人,朦胧烛光中,镜中的她更显得肌肤胜雪,乌发如云,唇红齿白。 寝殿里间的楠木雕花大床,此时已经放下帐幔,碧灵端着醒酒汤轻轻来到床前,娇声道:“殿下,奴婢服侍您用醒酒汤吧。”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碧灵提高声音道:“殿下,请用醒酒汤……” 床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喝……” “是!”碧灵有些郁闷,将托盘放回茶案,将故意敞开些的衣裙拢拢,悻悻地往外走。 “水……”依然是闷闷的声音。 喝醉了酒果然与平日不一样,殿下现在说话都是一两个字,碧灵回身倒好一盏茶,似乎在纠结什么。 她终于拔下发簪,轻轻一抽,露出里面的长针,碧灵用长针在茶水中搅了搅,重新戴好发簪,端着茶盏转身的时候,看到帐幔好似动了一下。 碧灵将灯熄灭,紧张的胸如擂鼓,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张嘴声音都会发抖。 借着外间亮光,她来到床前掀起帐幔,依稀看到床上的情景,才知道传出的声音为什么发闷,殿下用纱被蒙着头睡觉。 “殿下,水来了。” 从纱被里伸出一只手,向她示意,碧灵忙将茶盏送到手上,对方接过茶盏直接拿进纱被,过了一会,又将茶盏递了出来。 碧灵腿脚都有些发软,颤着手接过茶盏,踉跄走回案前,她忽然有些后悔,这是铤而走险的事,可水已经喝下去了,效力很快就会显现,丫头爬床顶多被人耻笑,如果被发现给淮南王下迷药,那就是不想活了。 想到这里,碧灵横下一条心,回到床前,掀起帐幔爬了上去…… 不多时,帐幔里传来惊叫,“你这个女人,疯了……” 随后又传来另一个惊恐的声音,“你是谁……你怎么在殿下床上……” 阿玉掀开帐幔,光脚跳下床,边拢衣袍边用袖子擦脸擦嘴,涨红着脸,不住地道:“气死我了……真是个疯子……” 碧灵又羞又臊,爬起来看这人到底是谁。 屋里忽然亮了起来,她一眼看见门口负手而立的李霖,晚樱手拿烛台,青霜也站在李霖身旁,三人正表情各异看着阿玉。 李霖见阿玉无事,忍着笑转头,看见碧灵没穿外衣,头发乱蓬蓬在床上发愣,李霖微微侧脸,蹙眉对晚樱道:“让她把衣服穿好回话。” 晚樱走上前,挡在床前,催促碧灵收拾,碧灵已经吓到浑身乱颤,衣服半日披不上身,晚樱见她这幅样子,觉得又可笑又可怜。 含香说碧灵私下嘲笑她们,这么多年也没有被殿下看上,还在做奴婢的事,殊不知在达官贵人家中,得力的奴婢比侍妾有体面,将来出府堂堂正正做人发妻。 宁为穷人妻,不为富家妾,碧灵非要做这种丢人勾当。 李霖视线落在那只空茶盏上,紧走两步来到阿玉跟前,急切地道:“你喝她倒的水了?” “喝了,我渴啊,”阿玉也不看他,气哼哼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交代过,给的东西都不能吃,你……”李霖气的语塞,扭头狠狠盯住碧灵,“老实说,那水里有没有放东西,要是误了事,我让你死的很难看!” “殿下饶命啊……”碧灵腿一软,跪倒在李霖面前,“那水里……我放了……放了如意散……”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现在哪里还有人管碧灵,晚樱将阿玉一把拉住,仔细观察她,“阿玉,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啊……”阿玉摸着胸口道:“我感觉心有些慌。” 晚樱困惑地看向李霖,她也不知道如意散是什么东西,服了会有什么反应。 李霖见阿玉脸颊发红,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浑身发热,或者……”他对着两个懵懂女子,实在说不出后面的话。 阿玉认真地点点头,“我是有点热,刚才都出汗了。” “赶紧去请府医……”李霖冷声道。 晚樱抬脚刚要去,李霖叫住她,“你别走,让外面的人去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该离开了 含香和嫣翠被唤来,床上的东西要全部换一遍,家具器物要擦洗一番,否则殿下怎么安寝。 含香一拉被子,叫了起来,“把水倒床上了?这一大片湿的。” 李霖瞥一眼阿玉,见她的脸没有刚才红了,神情还有些不自然,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气恼,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让别人着急,合适吗?” 阿玉心里的气还没消,用手使劲擦了一下嘴角,“殿下让别人做替身,合适吗?”虽然都是女子,今晚的事还是让她有种被冒犯的羞辱感。 寝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格外凝重,从没有人敢这样对殿下说话,他们这些人为主子做事,什么时候想过合不合适,这个阿玉胆子也太大了。 李霖没料到阿玉还上了脾气,不由愣了一下,没有像大家预料的那样发怒,他沉默片刻,向晚樱淡声道:“很晚了,你带她回去休息。” “是!”晚樱拉着阿玉想赶紧离开,明日再让她找殿下赔罪。 阿玉还以为自己要被赶出王府了,见李霖什么也没说,心里又有些后悔,她是赌气才说喝了水,可她说的也是实话,就是心里慌,身上热。 被这个疯女人一顿乱亲乱摸,她能不心慌吗?大热天穿着衣服捂在被子里,不热才怪…… 阿玉不敢再和李霖说话,她推开晚樱的手,悻悻地靠近青霜,低声道:“青霜大哥,她的簪子,里面有东西。” 青霜瞬间明白,上前一步,从碧灵发间拔下发簪,仔细观察一下,用力一拔,藏在里面的长针露了出来。 府医匆匆赶来,最近他格外忙,都与阿玉有关,府医向李霖请过安,刚要去看阿玉,李霖淡声道:“不用管她,看这簪子。” 看来殿下真的生气了,阿玉躲在晚樱身后,盘算着回去再好好睡一觉,明日就要带着包袱走人了。 府医拿起发簪,先嗅了嗅,没有味道,倒一盏茶用长针搅了搅,茶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用舌尖试了试,没有特别的味道,舌头也不发麻,一时不敢确定是否真的有问题。 忽然,府医脸色骤然变红,呼吸急促,眼神迷离起来,乜斜着眼看见一旁的晚樱,便往上扑,寝殿中的人都吓了一跳,晚樱惊叫一声向后退去,撞在愣在原地的阿玉身上。 青霜见势不妙,夺过嫣翠手中那盆端来擦洗的凉水,对着他兜头泼上去,经水一浇,府医向后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半日才清醒过来。 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阿玉半日才缓过神来,终于明白李霖为何那样紧张,尝了一点就这个样子,要是一杯全喝下去,她都不敢想象,而且……这一切,原本的目标是殿下! 今晚来之前,晚樱对她再三嘱咐,说殿下交代了,她只要躺在床上就好,不管谁端来的东西都不能碰,青霜和晚樱守着寝殿外。 李霖在书房用过醒酒汤,歪着歇了一会,放心不下过来瞧瞧,正赶上里面闹起来,才有了刚才一幕。 碧灵打的歪主意犯了大忌,事关殿下名声,不能让更多人知道,白虹都被打发出去了,碧灵对几个大丫头都很熟悉,只有阿玉本来是女子,而且和碧灵从未打过照面。 李霖也希望自己想错了,如果碧灵只是一个想攀高枝的女子,给点钱打发出去完事,眼下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不但用的迷药绝非凡品,而且手法老练娴熟。 看看昏死过去的碧灵,李霖冷声向青霜道:“带下去,找两个女人看起来,明早你去审问,告诉看守的人,要是寻了死,或是跑了,本王决不轻饶。” 晚樱被吓得不轻,嫣翠扶她坐下休息,阿玉站在角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座戒备森严的王府,其实也没有那么安全,看似高高在上的淮南王,也不是活的随心所欲。 青霜带人将碧灵架走,嫣翠扶着晚樱回去休息,府医自己缓过来,惭愧地告罪离开。 寝殿中只留含香一人忙着收拾,今晚这里是睡不成了,茗雨请李霖回书房歇息。 李霖缓步经过阿玉身旁,脚步迟疑一下,还是没有停下,径直出门去了。 阿玉尴尬地挠挠头,看看在床边忙碌的含香,灰溜溜地走出寝殿,四下看看,凭记忆向小院找去。 耳房的灯还亮着,听到院门响了,小昭忙出来看,见只有阿玉自己,奇怪地道:“晚樱姐姐回去服侍殿下了?怎么你一个人回来的。” 阿玉讷讷地道:“晚樱姐姐不会再来这里了,反正我明日也要走了。” 小昭虽然有些奇怪,也不敢再多嘴多舌,看着阿玉进了屋,赶紧回去睡了。 这一夜,阿玉似睡非睡,这些日子的经历,在梦中来回闪现,忽然决定要走,心里还有些留恋,可能是过了几天好日子,终归不是自己该呆的地方,早点离开也好。 天快亮时,她才沉沉睡了过去,等到睁开眼睛,已经日上三竿,阿玉慌忙起身,看到屋内洗脸水已经打好,她穿好衣服胡乱洗了一把。 听到院中传来嬉笑声,阿玉连忙走出门,今天阳光分外明媚,院中那架蔷薇正是花叶茂盛时,晚樱和含香趴在花架下的石桌上,头对头正在看着什么,时不时伸手去摸一下。 “晚樱姐姐!”阿玉怯怯地唤道,晚樱应该是来送自己走吧,要不含香怎么也来了,一定是殿下的意思。 晚樱听到阿玉唤她,笑着起身道:“你醒了,来看看这是什么。” 阿玉向石桌看去,原来是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小小的,一只手都能捧起来,她也觉得很可爱,只是现在不太有心情。 “过来看看,你还没睡醒啊,没精打采的样子。” “哦……”阿玉走到石桌旁,在石凳上坐下,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忽然道:“这个养大了要吃吗?” 含香“噗嗤”笑了出来,起身道:“我完成任务了,要回去做事,现在被那个……害的,缺了一个人,又不能随便安排人上来,姐姐什么时候回去,我和嫣翠都忙不过来了。” 晚樱笑了笑,“还要三五日吧,等殿下吩咐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它叫小雪 阿玉用手指戳戳雪球,它立即往后缩了缩,小鼻头湿漉漉的,不停嗅来嗅去,全然没有昨天害怕的样子,还不时吐吐粉红的舌头,阿玉拿手指去触它的三瓣嘴,居然被咬了一口,还有一点痛。 “它是不是饿了,”阿玉抬手从花架上摘下一片叶子,往雪球嘴边凑。 “饿不死也被你喂死了。”一个优雅又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霖一掀衣袍在旁边石凳坐下,轻轻捏了捏雪球支棱着的长耳朵,一眼都没有看阿玉。 阿玉吓得赶忙站起身,低头摆弄手里的花叶,一句话也不说,等着李霖发落。 小昭拿着一根萝卜、几棵青菜,这是给雪球的口粮,他一路小跑进了院子,不提防殿下也在,忙停住脚步,在门口给晚樱使眼色,晚樱走过去,接过小昭手里的东西,回身放到石桌上,轻声道:“殿下,凝香殿可能忙不过来,我回去看看。” 院门轻轻关上,李霖眼睛看着兔子,淡淡道:“坐下,杵在旁边让人难受。” 阿玉小心翼翼坐了下去,氛围如此尴尬,总要做点什么化解一下,她拿起那根萝卜就往雪球嘴边送,“赶紧吃,你可别再咬了殿下。” 雪球明显被这个庞然大物吓到了,忙往李霖手边缩。 “你是要噎死它吗?”李霖轻轻笑了一声,“这个比它还大,你让它怎么下嘴。” “哦!”阿玉放下萝卜,又拿起一棵青菜往过送,这次总没喂错,李霖劈手夺过青菜,揪下一小片菜叶送到兔子嘴边。 说来也奇怪,这半日了,雪球就愿意靠近李霖,对他喂的菜叶,毫不迟疑地开吃。 阿玉有些受打击,现在连这里的兔子都不愿意理她,还是卷包袱早点走得好,吃过午饭再走总可以吧。 李霖一片接一片菜叶喂着雪球,阿玉目不转睛盯着它不停蠕动的三瓣嘴,看得都感觉有些饿了,忽然发现殿下的手真好看,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他应该会弹琴…… “你发什么呆!”李霖给雪球喂完一棵青菜,终于正眼看了阿玉,原以为她在看兔子,谁知阿玉的目光停在自己手上。 阿玉的脸不觉红了,“没……没什么,就是听晚樱姐姐说……说您打过仗,我在想……” “你又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了?”李霖面色淡然地道,阿玉的想法总是很跳跃。 “您会弹琴吗?” 李霖低头用手指抚了抚雪球,心中暗道:打仗也能和弹琴扯在一起,真是服了她了,还是淡淡答了一字,“会。” “昨晚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阿玉正在为猜对而得意,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李霖坐直身体,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是我考虑不周,而且……”李霖不快地皱皱眉头,“确实没有想到那女人……” 昨晚受的刺激还记忆犹新,阿玉脸又气红了,磕磕巴巴地道:“您不知道,她……那个疯女人,上来就……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扑上来了……” 李霖低头清清嗓子,声音柔和不少,“那水是她主动倒给你的?” “是我让倒的……晚樱姐姐说她会送来醒酒汤,我想走那么远的路,有没有使坏也不知道,还好倒水的时候我悄悄看了,果然她在动手脚!” 李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半日,“看来让你跟着我办事,找对人了!” “殿下……您不是来……赶我走的……”阿玉很惊讶,昨天她还着急想走,现在知道可以留下,心中居然有些隐隐开心…… 李霖嗤笑一声,“你的债都没有还完,就想这么走了!” “也是啊……做人不能这么不讲信用……”阿玉伸手将雪球抱进怀里,学着李霖的样子轻轻抚弄,唇角忍不住地上扬,又不想被李霖看见,低下头絮叨着:“干嘛怕我呀,就叫你小雪吧,你看你像个雪球似的……” “小雪!”李霖忍俊不禁,“听着和你像姐妹。” 不等阿玉说话,李霖站起身,恢复淡然面容,“好好养它,将来给我做下酒菜。” “啊!”阿玉慌忙抬头,李霖已经到了门口,知道他在调侃自己,阿玉大声道:“殿下,下次喝醉了,记得不要随便吃东西……” 李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下脸,终是打开门,拂袖而去。 不多时,晚樱进了小院,看到趴在石桌上逗兔子的阿玉,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什么了?殿下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他很高兴吗?”阿玉歪着脑袋想想,摸了摸小雪,“可能是想到将来有下酒菜,所以高兴吧。” 晚樱笑着打量阿玉两眼,随她在院中待着,自己进屋去忙。 李桢昨夜大醉,将近巳正才在湘月馆醒来,更衣洗漱后,由白虹陪着来到书房,李霖进门时,李桢正坐在茶案边,边饮茶边翻几本书籍。 见李霖神采奕奕走了进来,李桢笑着起身迎上前,“大哥,真是服了您的酒量,我现在还有些头晕,看你这神清气爽的样子,是我错过了什么好事?” “好事没有,好戏你倒是错过了一出。”李霖在茶案边入座,示意李桢入座,白虹赶忙斟茶。 “好戏?”李桢困惑地看着李霖,大哥行事严谨,府上既不蓄养歌姬,更不从教坊叫女乐,什么时候演戏了。 李霖轻叹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向李桢道:“现在不比以前,接了差事就要凡事谨慎,尤其是……男女之事,就算你没想法,可咱们这些王子王孙,有的是人惦记,何况你这个年纪。” 李桢就是嘴上的功夫,真的提到这些事,还是微微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道:“大哥,昨日还有人笑话我,说跟着您,连我都快成和尚了,我不就喜欢明溪,其他的……真的都没有。” 听到这话,李霖戏谑地扫了他一眼,“谁要你做和尚,不过是提前嘱咐你几句,我这里刚打发一个侍女去了庄子上,管家为这事被我罚了半年工钱,再着急用人也要考察清楚,就是侍妾也要秉性好,不能光看姿色。” 李霖打住话题,向白虹道:“我和三殿下在小花园用午膳,去准备吧。” 白虹恍恍惚惚走出书房,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经他暗中操作,才让碧灵有机会来到殿下身边,是她自己没福气。 有些生意人为了攀上权贵,千方百计将美女送上门,一旦得宠收了房,便打通一条财路。 白虹暗暗发誓,这种事仅此一次,好在碧灵只是棋子,并不知道幕后谁在操作,现在既然管家背了锅,他赶紧抽身撤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洗白高招 李霖看看李桢手边几本书,都是兵法着作,这次让他直接上手工部事务,真是赶鸭子上架。 华宸国河湖遍布,鱼米之乡,桑蚕丝织发达,粮食自给自足,再与其他国家进行丝绣贸易,百姓生活富裕,各国的奇珍异宝、珍馐特产,在这里也不罕见。 此次遭遇大灾,稻米大范围绝收,这根支柱折了,就要靠丝织刺绣渡过难关,要迅速调动各方人马,必须有身份贵重之人压阵,这也是李霖推举李桢的重要原因。 扫了眼还有些腼腆的李桢,李霖低头一笑,撇过方才的话题,终于说起李桢一直忧心又不敢提的事,“下午我陪你去一趟工部,王铭为人耿直,他的心病是修固水利,眼下即缺钱又缺粮,我就替他来解这个局,到时王铭自然全力以赴协助你的事。” “我就知道大哥不会不管我!”李桢笑着放下手中茶盏,站起来在当地踱了几个来回。 “六年前大哥领兵横扫大盛劲旅,我就一直想啊,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大哥一样,驰骋疆场、屡立奇功!” 李桢提起李霖的辉煌战绩,好像在说他的过往一般,兴奋地红了脸,可再说到自己,就不免泄气,还有些许懊恼。 “昨日得知父王允了让我筹建织坊绣坊的事,可这些年我苦读兵书,磨炼骑射,却没有在经济政事上多留意……” “谁是天生就懂这些,不都是历练出来的,”李霖打断李桢的话,也站起身,“去用午膳,你的宿醉该消了,不正经吃饭,小心伤了胃。” 李桢跟在李霖身后走出书房,有了李霖的承诺,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飞扬,话不觉多了起来,想起昨日被强要走的白兔,李桢不甘心地试探道:“大哥……那只兔子,您留着应该也没用,不如……先还给我,明日让人送几只又肥又大的给您做下酒菜如何?” 李霖停住脚步,回身蹙眉盯着李桢,“什么叫我留着没用,你拿去讨明溪欢心才叫有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李桢为难地摸摸鼻子,“我答应送明溪一对小兔子,现在只送去一只,不是食言了吗。” “那我也可以食言,下午工部你自己去……”李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转身负手沿着石子甬道向小花园走去。 “大哥……” 经过半日小心翼翼的讨好,阿玉终于赢得小雪的信任,有了事做,时间过得都快了许多。 很快,阿玉发现小雪似乎不太愿意待在小院里,只要将它放在地上,就要一窜一窜地往门外跑,留在这里做的第一件差事,阿玉怎么都没想到是要伺候这个小祖宗。 实在看不住,将小雪关进笼子,又觉得有些可怜,来回折腾几次,阿玉终于决定让它随心所欲,反正这王府大的很,一只兔子随便跑跑应该没什么问题。 晚樱一边忙着手里的事,一边看着她们偷笑,真是什么人养什么性格的宠物,原本是阿玉待不住老想往外跑,现在变成阿玉时时追着待不住的小雪跑。 李霖和李桢在工部协商半日,当初为迎娶燕云公主,华宸国王下旨扩建淮南王府,图纸已经绘完,就在开工之际,公主中途返回燕云朝,接着是华宸水灾四起,工程便耽搁下来。 李霖提出将扩建王府费用全部拨去修固水利,这让王铭喜不自胜,将来丝绣换回的粮食,度支司也会优先保证工部,让王铭放下顾虑,全力支持李桢,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这些年来,华宸国与周边国家贸易渐多,丝绣的名气也大了起来,虽然仍有联姻关系,李霖也不愿将希望全部放在燕云朝,派往各国联络的使臣很快都会出发。 华宸国不管男女老少,每人身上都会有几样丝绣的东西,豪门贵族有财力养绣娘绣精品,富裕人家和普通老百姓或是从绣庄买,或是自家女子绣。 华宸女子自小都会学习刺绣,可成为好的绣娘,既需要天赋,也需要多年学习与经验。 如果招募不到足够的绣娘,前面的心思都是白费,可在仓促间,哪里去寻那么多高手。 离开工部,李霖和李桢进宫去见华宸王妃,绣娘之事还要请王妃出面解决,李霖回到王府,已经亥正。 白虹提心吊胆等了一夜,终于等到李霖回府,今日跟随殿下的是紫电和茗雨,青霜经常奉命外出办事,也没人敢打听去向,管家毕竟是王府积年老人,虽然挨了罚,并没看出太多情绪。 一个多月时间,凝香殿就打发了两个侍女,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加倍小心,直到黄昏时分,管家带着墨烟、华缨两个侍从来到凝香殿,又唤来晚樱、含香和嫣翠。 管家传李霖的话,从今晚开始,凝香殿不再要侍女值夜,夜里轮流让茗雨、墨烟、华缨和阿玉四个侍从候命即可。 管家唯独没有安排白虹差事,原以为全身而退的他又惶惶不安起来。 李霖回到王府,先进书房去见久候的青霜,眼看快到子时,书房门依然紧闭,白虹心急如焚,也不敢回去睡觉。 门终于开了,青霜神色淡然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已经藏不住焦虑的白虹,他不由微微一笑,“恭喜你了,赶紧进去吧,殿下找你呢。” “恭喜?”这仲夏时节,白虹居然冒了一身冷汗,再看青霜不像开玩笑,忙稳稳神,强笑着道:“大人,您这又拿我开玩笑了,小的听说那个碧灵……” 白虹四下看看,压低声音继续道:“碧灵想爬床,被殿下打发到庄子上了,这事……和小的也有点干系……小的心里很不安……” “哦?”青霜站定脚步,打量白虹两眼,“与你有什么干系?人是管家选上来的,不是已经罚过了。” “正是管家认了罚,没有牵扯旁人,小的心里实在不安,也不敢直接去见殿下,先和青霜大人说说,还请大人替小的说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长夜无眠 白虹战战兢兢立在书案旁,痛心疾首地悔过,李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目微垂一言不发,白虹终于无可再说,听天由命般等候李霖发落。 “你也是替府上的事着急,毕竟当时正在筹备婚礼,可这样言语不谨慎,在旁人听来就是本王的意思,难怪管家能破例将人调过来。” 李霖坐直身体,看着白虹缓缓道:“管家年纪大了,事情一多难免欠考虑,你跟随我这些年,许多事也知道本王喜好,去协助管理王府琐事,也算你还管家一个人情,毕竟此次他被罚,也因你而起。” 白虹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一颗心从寒冬瞬间进入盛夏,“殿下,您还要我去做副管家?小的毕竟惹出了麻烦。” 李霖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本王什么时候会有戏言,虽然你是无心之过,也是要罚的,还让你做副管家,但半年后再涨工钱,我要歇息了,你下去吧。” 看白虹乐颠颠地走出书房,青霜低头笑笑,幽幽道:“这些年还真是小看他了,三言两语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勾栏头牌是一般人养得起的?现在只要不当值,他都去柳莺巷那座宅子,里面住的女人长得比碧灵还风骚。” “财色就是杀人刀,对方能下这么大本钱,他已经上了不归路,”李霖叹口气,神情有些怅然,“白虹很聪明,心思太活络自然容易被诱惑,用提拔的借口从我身边调开,如果他能及时醒悟,让那些人觉得这个内线无用,或许还能善终。” 沉默片刻,李霖从椅子上起身,闷闷地道:“管家那里我说过了,不让他接触产业和田庄,你也盯紧了,如果不思悔改,那就不必再留。” “是!”青霜心情沉重地应了一声,查出内奸是职责所在,但他与白虹相处多年,眼睁睁看着对方滑向深渊,也只能尽力给他机会。 李霖和青霜各怀心事走出书房,今夜当值的墨烟早候在门外,自从淮南王车驾遇袭,青霜调换了巡逻侍卫,人数也增加不少,入夜之后,凝香殿外五步一岗三步一哨。 青霜告辞回房歇息,墨烟默默跟在李霖身后,往寝殿走去,墨烟、华缨都是自幼入府,跟随王府教习读书识字,李霖近身服侍的侍从都略通文墨。 “你多大了?何时入府的?”李霖忽然开口问墨烟。 “回殿下,小的今年十七岁,入府五年了,当初是和华缨一同入府。” “十七岁,”李霖款步走着,悠悠地道:“真是个好年纪,本王十七岁时,经历了太多的事。” 墨烟多少知道自家殿下的过往,那一年的王府颇不平静,可他也不敢多言,只是静静听着。 李霖见墨烟不敢说话,自失地笑了笑,要是白虹肯定不会这样沉默,当年他身负重伤,被尉迟凌从燕云边境带回营帐,白虹痛哭流涕替他清洗包扎伤口,彻夜不眠守在中军帐,一幕幕过往,清晰无比在李霖脑海中闪过。 墨烟服侍李霖沐浴更衣完毕,将案上烛火用灯罩遮住,便退到寝殿外间候命。 四更已过,李霖还在辗转反侧,六年来,长夜无眠是常事。 “来人!”李霖坐起身,向外唤道。 墨烟听到招呼,急忙走进寝殿,将烛火剔亮,来到床前轻声道:“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将案上的书拿来,把帷帐打起来。” 摇曳烛光中,李霖靠坐在床头,披着衣袍翻看书籍,无数个难眠的漫漫长夜,他都是这样坐到天亮,沉浸于书卷,才能抛开让人煎熬的思绪。 华宸王妃经常派人送来各种膳食、汤药,状况从无好转,或许这是心病,还需心药来医。 天边一抹晨光初现时,李霖已经起身,更衣洗漱走出寝殿,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磅礴朝阳刺破天边薄云,将树木花草照的格外鲜亮。 李霖银冠束发,身着束袖象牙白罗袍,虽然昨夜几乎未曾合眼,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疲态,墨烟背着宝剑跟在他身后,二人向小花园走去,李霖早起都在那里练剑。 晨起的花园,清新空气中混着淡淡花草香气,澄净的湖水如同明镜一般,将碧蓝天空装入其中,鲜绿荷叶上滚着颗颗晶莹露珠,盛开的粉红色荷花被映衬的更加娇艳。 李霖练过几趟剑,还不到辰时,含香送来换的衣服,早膳也会送到临湖轩中。 李霖在碧玉阁歇息片刻,重新更衣洗漱,神清气爽向临湖轩走去,小花园石子甬道两侧碧草青青,草叶上的露水尚未消褪。 “沙沙……”一处草丛忽然动了动,李霖驻足细看,一抹雪白颜色露了出来,居然是小雪…… 不是交给阿玉养的,大清早怎么会在这里,李霖微微蹙眉,刚想弯腰捧起小雪,墨烟急忙上前道:“殿下,小心脏了衣服,它在草丛里钻来钻去,身上有露水。” 墨烟抱起小雪,仔细看了看,见它嘴上没有青草汁,才松了口气,“还好它没有吃草。” “兔子吃草有什么问题?”李霖不太明白。 “殿下,小的家在乡下,养些兔子吃肉是常事,其实小兔子很娇气,不小心就会养死,要是吃了这种带露水的草,可能腹泻不止,会要了它的命。” 李霖忽然有些生气,淡声道:“抱到临湖轩,让人到小厨房要些菜叶喂它。” 临湖轩的早膳已经摆好,李霖随意用了些糕点羹汤便停了箸,看着墨烟将小雪抱在怀里喂菜叶。 从月洞门方向传来阿玉气喘吁吁的声音,“晚樱姐姐,你说小雪会来这里吗?” “最近的花园就是这里,它应该会来,”这是晚樱的声音。 “殿下昨天刚让我养它,今天要是丢了,我该怎么交代……” 李霖隐约听到阿玉的话,终于笑了笑,心中暗道:“知道着急就好。” 墨烟也听到了阿玉和晚樱的对话,刚想叫她们,李霖使个眼色,墨烟抱着小雪默默走到临湖轩另一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不能浪费 昨夜临睡前,阿玉在小雪笼子里撒了一把青菜,为了防止它溜走,特意看了院门有没有关好,小昭早起打扫院子,发现兔笼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菜梗都没留下,院中四处没找到小雪,可院门还是锁好的。 阿玉三两下穿好衣服,擦一把脸出门,三个人在院中细细翻找,终于发现墙角一个小洞,小雪就是从这里奔向自由。 不知道小雪已经离开多久,它那样小,王府又那样大,要是遇到出来溜的猎犬,都不够塞牙缝。 小昭留下看门,晚樱和阿玉出门去找,在通往小花园的石子甬道,阿玉发现几颗小雪的粪球,兔子随处便便的习惯,现在还成了路标。 晚樱知道李霖的习惯,早起都会在小花园练剑用早膳,刚绕过花架,她一眼看到凭窗而坐的殿下。 阿玉跟在晚樱后面,只是埋头四下寻找,不提防被晚樱拉着,低声对她道:“殿下也在这里,你想好等会怎么说了?” “这么早……”阿玉抬头向临湖轩看去,正好对上李霖视线,她慌忙躲开,低声回晚樱道:“就说你带我出来走动一下,昨天殿下走的时候气刚消,要是让他知道小雪丢了,我都没脸见他。” 两人站在原地正在嘀咕,一个侍卫跑过来,向晚樱道:“姑娘,殿下唤你们过去。” 过了半日,阿玉和晚樱终于蹭进了临湖轩,晚樱看见案上几乎未动的早膳,知道殿下心情有些不快。 “你的伤全好了?大清早四处乱跑。”李霖冷冷问阿玉。 晚樱听语气不对,忙替阿玉回答:“殿下,阿玉的伤愈合很好,现在长新肉,伤口有些痒,我陪她早上出来走走,顺便熟悉一下王府,后面她也要开始做事了。” “啊,我已经好了,就是出来……走走……”阿玉被晚樱推了一下,赶忙在后面接话。 阿玉感觉脚面有些痒,一个毛乎乎的东西在脚上蹭,低头看看,不由惊呼起来,“小雪,你怎么在这里……” 晚樱现在隐约明白李霖态度欠佳的原因了,虽然有些事她还不确定,但殿下从未对哪个人这么容易生气,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回避。 晚樱寻个由头,顺便拉上墨烟一起离去,在王府这么多年,她早明白一个道理,要想安安稳稳待到出府,就要学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阿玉抱着小雪,看看它嘴角沾的菜汁,讨好地向李霖道:“殿下,您怎么发现小雪的,我看它已经被喂过了。” 李霖眼皮都没抬,拿起茶盏饮了一口,“与其没几天就被养死,不如我还给人家,免得他次次和我讨要。” “我是好好养的,可能小雪昨晚吃撑了,想出来消消食,院门关的好好的,它是从墙角小洞溜出来的,这么聪明的兔子,殿下可真有眼光!” 李霖一口茶差点呛住,还是木着脸道:“我看它和你一模一样,就想往外跑。” 早起一口东西没吃,已经跑了半个王府,阿玉忽然感觉好饿,案上的早膳琳琅满目,却几乎未动,有过逃难经历,阿玉对食物格外珍惜。 没等到阿玉再说话,李霖微微抬眼,见她一脸惋惜盯着案上的吃食,虽然心里舒服了些,还是没好气地道:“吃吧,饿着肚子跑了半日,再晕了怎么办。” 阿玉皱了皱眉,殿下原来看着挺和蔼,怎么回到王府就这么爱记仇,这点事要记多久,好在阿玉心宽,谁让吃人嘴短,反正只有一年时间,忍忍就过去了。 阿玉刚想去拿玲珑可爱的小馒头,李霖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手,“刚抱过兔子,洗手再吃。” “哦……”阿玉乖巧地转身去洗手,心里暗暗反省,虽然忘了自己以前什么样,可这些坏习惯应该是逃难留下的,以后还是要改。 等她洗手回来,侍候的小丫头已经将碗盏摆好,李霖发作了阿玉两次,见她并没有不快,自己倒有些歉意,语气随和不少,“坐下慢慢吃,喜欢什么,以后可以告诉晚樱。” 见阿玉好奇地打量案上的东西,李霖指指一盆汤羹,“这个是鱼羹,先喝点暖胃。” “殿下怎么不吃?”阿玉看看李霖面前干净的碗盏。 “我……昨夜没有睡好,早起也没胃口。” “那怎么行,夜里都没睡好,要是早上再吃不好,身体扛不住的,我挨过饿,这个最清楚。”阿玉拿过李霖面前的白瓷小碗,先替他盛了半碗鱼羹,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阿玉不好意思地看了李霖一眼,“我真的饿了,殿下别笑话。” 见李霖低头笑了一下,阿玉终于松了口气,没有心事地认真吃了起来,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真的是食不言。 看阿玉吃的香甜,李霖忍不住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吃完一整碗鱼羹,阿玉才开口说话,只见她一脸感慨道:“昨晚我又梦见自己在抢舍粥,终于吃到了稠粥,那种感觉真的……好想哭!” 李霖若有所思地靠坐在椅中,将扇子一折折打开,又一折折合上,听到阿玉略带心酸话语,不由手下一滞。 领到三司使差事当日,他就让度支司派人到都城富商处游说,越来越多流民涌向都城,国库余粮已经捉襟见肘,只有重建义仓才能撑过困境。 过去两日,传回的消息却是无人响应募捐,青霜一直派人监视粮商,都城最大粮铺便是永福粮铺,自从淮南王在陵县查了分号账目,永福粮铺大东家一直四下走动,富户对度支司的号召无动于衷,就是他在后面作梗。 李霖放下折扇,举箸夹起一只小巧的蟹黄包,迟疑一下轻轻放进阿玉碗中,目光柔和而恳切,“放心,我会让流民都吃饱饭的。” 感觉眼前一片朦胧,阿玉慌忙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眼睛,生怕泪水夺眶而出,半日方低低道:“谢谢殿下,您……是个好人!” 临湖轩内忽然安静下来,林间啾啾鸟语,还有阵阵蝉鸣,这是一个美好的清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袒露心迹 阿玉每吃一样东西,都能说出好的地方,还劝李霖尝尝,不知不觉,早膳被两人吃的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才想起小雪,临湖轩中早没了它的影子,阿玉站起身四处看,头痛地向李霖抱怨,“小雪不能消停一会吗?那个院子根本关不住它,就这么喜欢到外面逛。” “你想出去逛逛吗。” “什么……”阿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里逛?” 李霖站起身,目光在四周搜寻小雪,随意地道:“去王府外面啊。” “真的可以吗?” “有个条件,要有人陪你出去,不能自己随意乱走。” “好!”阿玉激动地刚想说些感谢的话,李霖抬手一指湖边草丛,“它在那边,以后等露水消了,你再放它到这里来,兔子吃了带露水的草会出状况。” “殿下,您什么都懂啊,真厉害!”阿玉满脸崇拜看着李霖。 “我……”李霖想解释他也是刚刚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还不带它回去,三殿下马上就到。” 看着阿玉一路小跑欢快的背影,李霖暗暗叹了口气,青霜将人牙子的画像给碧灵辨认,带走林秀之人便是送碧灵混进王府的干爹。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秀依然没有下落,明明知道他们使了手段,却找不出惩治的错处,敢把美人计使进淮南王府,背后指使的必非寻常人。 阿玉抱着小雪刚到月洞门,迎面遇见一位神采飞扬的锦衣公子,身后跟的侍从也气度不凡,阿玉思忖这位应该就是三殿下李桢。 既然决定留在这里,也要了解一些状况,这两日和晚樱聊天,她大概知道了与殿下相关的人,按晚樱的话说,三殿下跳脱的性子,和阿玉颇有几分相似。 就在阿玉好奇地打量这位三殿下时,李桢也在心里犯嘀咕,虽然他不认识阿玉,但他认识阿玉怀里的小雪。 大哥身为嫡长子,自幼接受严苛教育,六艺精通,一向奉行玩物丧志,居然会为一只兔子和他不讲理,现在兔子被这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抱在怀里。 眼前的年轻男子长得眉目清秀,身形纤细,看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桢上下打量着阿玉,“你叫什么名字?是淮南王府的人?” “回殿下,我叫阿玉,刚进王府不久,后面会跟着淮南王做事。” 李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道:“这兔子,淮南王送你的?” “殿下让我好好养它,将来做下酒菜。”阿玉想起李霖的话,忍着笑答道,相处这些时日,这位淮南王一如既往地优雅,但在清冷外表之下,偶尔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柔软与热情,还有些许傲娇…… “说什么呢,来了半日还在门口。” 李桢还想再问,不知何时,李霖绕过花架,也来到月洞门前。 不等李桢说话,李霖向阿玉道:“还不回去歇着,养好伤要做事了。” 阿玉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位王子,都是气宇轩昂、龙章凤姿,只是一文一武,一动一静,不禁感觉有些恍惚。 李霖看阿玉站着发怔,目光在他和李桢身上来回扫,忍不住提高声音道:“听到没有,赶紧回去……” “哦……”阿玉回过神,抱着小雪一溜烟跑了。 李桢看着阿玉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还是那个永远不急不躁,沉稳持重的大哥吗! 两人缓步走进临湖轩,屏退左右,李霖笑看着李桢,“想问就说出来吧,看把你憋得难受。” “大哥,那个阿玉……该不会……是个女子吧!” 李霖打开折扇往胸口一合,“她就是女子。” “啊!” 不等李桢再问,李霖继续道:“回城车驾被偷袭,就是她替我受了伤,我当然不能放任不管。” “可是……大哥您已经有了婚约,还是燕云朝嫡公主,据说那公主任性刁蛮,您要是现在纳侧妃、收侍妾,不怕……” “谁说我要收她,只是眼下,我必须把她留下来,一年之后……”李霖忽然顿了顿,转身看向窗外那湾碧水,“她还要去寻回自己,这座王府已经困住了我,何必再困住一心向往自由的人!” “大哥,”李桢喉咙生疼,眼中一片水泽,他使劲咽了几下唾沫,深叹口气,“您何必这么自苦,您一直成全我和明溪,可轮到自己身上,就……” “您不愿说,我去找父王,虽然我这个王子不如您和李烁分量重,如果让我放下情感去联姻,我做不到!您之所以答应联姻,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不像某些人,为了野心娶谁都行。” 已经在尽力克制,两行清泪还是滑落脸颊,李桢“腾”地起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李霖低声唤李桢,声音威严不容违逆。 李桢悻悻回到座椅上,眼望着窗外风景,任由泪水自干。 李霖在李桢对面入座,斟一盏茶递到他手边,淡声道:“你这毛糙性子,以后要克制一下,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小心被人拿住把柄,是我拉你蹚了浑水,如果你有什么好歹,我该有多自责。” 李霖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叹了口气,笑着道,“联姻之事,你也不用替我担心,那燕云公主不会来了,耐心再等等看。” “啊?”李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难道是她的病好不了了?” “你觉得她真是因为生病,才半路返回燕云朝的?”李霖冷笑一声,“燕云朝嫡公主看不上华宸国,这又不是秘密,诸国传的纷纷扬扬,让她下嫁岂不是太为难了,那我就再推一把,让她彻底看不上我,这样大家清静,退婚不过是迟早的事。” “您……怎么推的……” 李霖笑出了声,“外面不是有我的传言,你难道没有听说?” 李桢尴尬地挠挠头,“您说那个……龙阳之好的事啊!” “我年过弱冠,不娶妻不纳妾,这么传自然有人信。” “大哥……这……明明知道是有人污名,您不但不追究,反而自污……这又何必呢!” 李霖幽幽地道:“大行不拘小节,有时……那点名声又何必介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秋凌传讯 “殿下!”临湖轩外,墨烟低声回禀,“秋凌姐姐来了,在前面等着呢。” “成了!”李桢一跃而起,方才的悲切神情荡然无存,“大哥,我们赶紧过去,看母妃要来多少绣娘。” 听到又是秋凌,李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淮南王府没有女主人,华宸王妃三天两头打发人来,十次有八次都是秋凌,逢年过节府上布置、换季时节添置新衣,管家多少都要采纳她的意见,在众人眼中,秋凌就代表王妃娘娘谕旨,说不定……将来还会是侧妃。 李桢没有细腻心思,许多事可有可无,倒没觉得何处不妥,有时还有些羡慕,毕竟自己母亲身份在那,也不好做事太张扬。 兄弟二人并肩回到凝香殿,秋凌正坐在西边梅香坞中饮茶,虽然在宫中是侍女,毕竟是王妃身边得力之人,到了宫外还是颇有体面。 李霖和李桢步入梅香坞,秋凌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李霖颔首示意在上首入座,李桢来到秋凌跟前,面带喜色道:“听说姐姐来,就知道有好事,赶紧说说。” 秋凌听到李桢叫姐姐,忙笑着摆手,“三殿下,您就不要折煞奴婢了,怎么当得起姐姐二字,我就是替娘娘传个话。” “母妃身边的人,自然要礼敬,这也是孝心。”李桢笑嘻嘻地道。 秋凌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掩口而笑,“三殿下,怪不得王妃娘娘疼您,这嘴果然甜得很。” 李霖笑着叹了口气,向李桢道:“赶紧坐下说正事,改天好好寻些东西去孝敬母妃,才是你的孝心。”又向秋凌道:“你也坐下吧。” 李桢收敛笑意,一掀衣袍在李霖下首入座,等着听秋凌带来什么消息。 秋凌道了谢,坐在墨烟拿来的绣墩上,将王妃如何夤夜派人去王公大臣府邸,各家出多少绣娘,宫里出多少绣娘、教习,都款款道来,条理清晰、简洁明了,说毕,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递给墨烟,墨烟赶忙呈给李霖。 李桢第一次听秋凌说公事,听完抚掌而笑,“姐姐真的是个人物,难怪是王妃娘娘的贴心人,方才说了这些事,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乱,不知将来哪个有福气的娶了姐姐打理家事。” 秋凌听到这话瞬间红了脸,下意识瞥了李霖一眼,随后低头抱怨道:“三殿下,您今日怎么了?说话总是这样不正经。” 这一眼被李桢看个正着,随着秋凌目光转头去看李霖,见他对方才的话恍若未闻,李桢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到半日功夫,见过大哥对两个女子截然不同态度,让李桢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可大哥……他又是如何想的? 李霖已经看完名录,正要递给李桢,见他蹙眉思索的样子,淡声道:“发什么愣,看看这个。” “哦……”李桢接过名录看起来,好像想到什么,渐渐地,喜悦神情变的有些担忧。 “你有什么想法?”李霖看他的神色不对,追问道。 李桢放下名录,从袖中取出昨夜王铭派人送来的折页,递给李霖看,上面是各地筹建织坊绣坊的规划。 “大哥,按照王尚书的意思,都城要建一座臻品绣坊,专供各国王室,需要高级绣娘五十人,其他普通绣坊派一到两名高级绣娘或教习。” 李桢点点案上的名录,“宫里出二十名绣娘,永安王府出十五名,我们几个王子府上出十五名,刚好凑够臻品绣坊人手,可我担心人难管啊,是工部派管事,还是宫里出教习?都怕得罪人,别最后各行其是,耽误了大事。” 其实这也是秋凌担心的事,她自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攀高踩低的嘴脸,幸亏她进宫便跟了华宸王妃,才免遭多少荼毒,越是奴才越势力,别看都是些绣娘,要是聚在一起,各恃主子身份,定会闹出不少纷争。 秋凌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话,只是低头默不作声。 “不如……让明溪去管,”李霖嘴角带着笑意,不疾不徐吐出这句话。 李桢却没有预期中的高兴,虽然隔三差五,他都会寻个由头去找明溪,但不想让明溪觉得是自己想见她,才把她拉来绣坊,而且明溪自小养尊处优,在他面前怎样任性都可以,可这是国事,马虎不得。 与李桢相反,秋凌却觉得殿下这个主意很妙,明溪郡主深得华宸王妃宠爱,自幼出入内廷,宫里那些人自然是不敢惹她,永安王府的十五个绣娘更不用说,自家郡主管事,谁敢说个不字,剩下那些人都会看风向,所以,请明溪郡主坐镇臻品绣坊是最佳人选。 李霖见李桢半日不说话,看向秋凌道:“你先回去吧,代我们向母妃致谢,最近比较忙,改日我让李桢带着礼物去谢恩。” “啊!大哥,求母妃是我和您一起去的,谢恩怎么只要我备礼物?”李桢反应过来,有些郁闷地道。 秋凌起身告辞,偷笑着出门去了,见秋凌离开,李霖笑看着李桢道:“你回府备些礼物,下午和我去一趟永安王府。” “去干吗……还要我备礼物?”李桢有些发懵。 “去和徐伯父说明情况,征求明溪的意见,她自己要是愿意出来管事,还有徐伯父的首肯,你的担忧不是全没了。” 李桢有些为难地道:“那我干吗备礼物,要很厚吗?” “榆木脑袋!”李霖嗤笑一声,从椅中站起身来,“现在不讨好老丈人,还想将来让人家把女儿许给你?” 李桢一阵尴尬,正没个开交,忽然听到门外有低低笑声,他快步走到门口,打起帘子一看,几个侍卫侍从都在憋笑,看见李桢急赤白脸地出来,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笑的声音更大,平日这位三殿下没什么架子,嬉笑怒骂也很随性。 “笑什么?小兔崽子,好像你们有媳妇似的,将来不也一样要讨好老丈人!”李桢虚踢了最近的侍卫一脚,红着脸大踏步走了,嘴上说归说,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将门虎女 刚过申时,永安王府外来了两队人马,淮南王乘车,三殿下骑马,永安王徐凌是功勋之臣,随扈阵势太大有失尊重,两位王子都是轻车简行,只带了十数个侍卫随从。 三殿下是来惯了,可与淮南王同时驾临实属难得,门上慌忙通报进去,不多时,徐凌亲自带人迎出府外。 李霖和李桢与徐凌寒暄过,正要往府里走时,听到影壁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小琳,你快些……” “郡主,您等等我,别跑那么快,摔了奴婢要挨罚的!” 李桢低头窃笑,李霖嘴角一丝笑意看向门里,徐凌则无奈地摇摇头。 片刻后,明溪带着丫鬟小琳出现在王府门前,玉色绫袄配石榴红裙,腕上一只珊瑚嵌珠镯,这身居家寻常衣服,洋溢着少女气息。 李桢看她这样,不由微微红了下脸,平日见惯了明溪的奢华装束,倒是这个样子更俏皮可爱。 要是以往,见到女子,李霖都不会正眼细看,今天明溪这身打扮却引起他的注意,忍不住想象阿玉要是这样穿戴,该是什么样子,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明溪根本没有发现李桢哪里不对,又不好意思直接上前和李霖说话,完全没了平日的爽利样子,磨蹭着到父亲身边,向李霖、李桢行礼问好。 三人各怀心事,徐凌早就洞若观火,不由心中暗笑,这些年轻人啊,或许自己当年也是这个样吧。 徐凌陪李霖、李桢走向会客厅,明溪扭捏地跟在他们身后,见自家郡主这样腼腆,可真是奇事,小琳边走边低头忍笑。 到了客厅门口,李霖、李桢款步入内,徐凌回头看了明溪一眼,明溪低声嘟囔一句,“知道了!”刚要悻悻离开,李霖回身笑着向徐凌道:“徐伯父,我和李桢今日就是来找明溪的,您让她留下吧。” “找我?”明溪不可思议地看向李霖,当视线扫过旁边的李桢,见他一脸不自在,心里更加狐疑。 分宾主长幼落座,筹建绣坊之事原本是李桢负责,或许是被李霖打趣来见岳父,平日快嘴快舌的人,到了该说话的时候也腼腆起来。 李霖瞥了他一眼,只好自己将来意说明,明溪也听说过此事,听到还要服李桢的管,心下便有几分不乐意。 徐凌捻须沉吟,昨晚华宸王妃派人来府上要绣娘,今日两位王子同时来访,早已料到有事相求,只是没想到是要明溪帮忙,这些年他借口年事已高,渐渐淡出朝政军政,明溪三个兄长都在军中建功立业。 明溪一天天长大,想攀亲的人不要太多,明溪对李霖的心思,李桢对明溪的爱慕,做父亲的全部清清楚楚。 如果论人品才干,自然是李霖居上,但李烁有林昭这个靠山,如果明溪做了淮南王妃,他必然坚定站在李霖身后,那将是一场势不两立的争斗,华宸国王不想看到这种局面,他也不愿拿身家性命去赌。 李桢生母身份不高,还有些玩世不恭,这正是他避开锋芒的聪明之处,这一年来,李桢快把永安王府门槛踏破,虽然明溪整日和他吵吵闹闹,但徐凌看得出,李桢对明溪绝没有旁的心思,就是一心一意的包容喜欢。 李桢年近弱冠,也到了做些功绩的时候,不能一味藏拙,毕竟只有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与身边人,他此次领到的差事,做好不会引起李烁忌惮,出了差池却要李霖受牵连,思量许久,徐凌终于下定决心。 “明溪,你怎么想?” 见父亲问自己,明溪有些犯难地道:“刺绣的事我也不精通,您知道我自小觉得拈针拿线没出息,我怕自己做不好,而且……”她抬头看看李桢,嗫嚅道:“去了绣坊就要被他管。” 徐凌目光凝重看着明溪,忽然道:“当初送你三哥去军中,还记得你对他说过的话吗?” 明溪微微有些发怔,旋即低下了头,李霖和李桢对视一眼,静静听徐凌继续往下说。 徐凌接着道:“你当时说,自己但凡是个男儿身,必定要像父兄这样闯一片天地,可惜……作为女子,虽然从小也能同兄长一样读书阅史,练习骑射。但成年后,他们武可以仗剑跃马,文可以纵横捭阖,而你却只能在闺中拈一支绣花针。” 听到这里,明溪被触动情绪,取出帕子悄悄擦了擦眼角,李桢心中很是感慨,没想到她能有这般心襟,不愧是将门虎女,李霖只是默默无言,好似一点都不惊讶。 见明溪掉了眼泪,徐凌语气和缓不少,“你一定没想到,现在凭这枚小小的绣针,也能解华宸国困境,你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父亲,我去……”明溪“腾”地起身,目光倔强而坚定,随后又有些为难地道:“可是刺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好,我就是现在练起来,也来不及啊。” 一直沉默的李霖开口了,“不亏是徐伯父的女儿,有志气!也不用担心,你是去管绣坊,不是让你去绣花,工部会派管事,宫里也会去教习,你很聪明,用心学习肯定能做好。” 李桢感慨地看着明溪,好像今日又认识了她的另一面,李霖用扇子轻敲桌面,向李桢使个眼色。 前面凝重的气氛,都让李桢忘了带的礼物,忙唤进门外久候的侍从,将精心挑选的东西一样样送上。 永安王府什么没有,李桢自己也没得过太多赏赐,这些东西已经是捡最好的了,徐凌明白这些礼物别有含义,也不拒绝,只是微笑着颔首致谢。 最后进来的侍从,手里捧着一个细长锦盒,李桢记得自己好像没有选过字画,正在奇怪,侍从恭敬地道:“永安王殿下,这幅寒江烟雨图,是三殿下偶然得到的,他知道您正在四处搜集慕容羽的画作,就赶着送来了,以示谢意。” “寒江烟雨图!”徐凌目光一闪,看向李桢道:“这可是珍品,我遍寻不到的东西,居然在你那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珊瑚手镯 “是……是啊,”李桢噎了一下,“我也是听明溪说起过,遇到就求了回来,赶上父王安排差事,一着急就给忘了。” “既如此,今日我就与两位殿下共赏了。” 两个侍从小心翼翼将画展开,徐凌含笑起身走至画卷前,低头细看。 李桢立在一旁,悄悄拉李霖衣袖,李霖只是与徐凌谈论画作,根本不理他,转眼过去一个时辰,管家走进会客厅来请,后花园宴开四座,宾主尽欢,离开永安王府已过戌时。 昨夜几乎没有合眼,李霖闭目靠在车厢上歇息,李桢骑马随行,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既有如愿以偿的开心,又有被默默关怀的感动,还有对未来的期许。 “大哥……”李桢催马上前,靠近马车。 “怎么?”车厢传来略带倦意的声音。 “你总是悄悄帮我,我……”李桢声音忽然暗哑,再也说不下去。 “我是还你人情,以后不要再来找我要那只兔子,现在两清了。”伴着一声轻笑。 四周忽然一片寂静,没人再说话,只听车轮、马蹄声响。 “大哥,”李桢恢复往常模样,隔着车窗帘道:“您还想要什么,我再去捡,到时候一并还啊。” “滚……”话语仍然带着笑意。 李桢吃惊地看向马车,要不是声音没错,他都要怀疑里面坐的是不是那个始终仪态端方、言辞优雅的淮南王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赶紧回府醒酒。” 李霖侍卫得到指令,加快速度,车队很快消失在昏暗街道尽头。 李桢在原地回味半日,现在的大哥比以往都有烟火气,难道真是自己想的那个原因…… 入夜后的都城中心灯火璀璨,珍宝阁楼下停着一辆豪华马车,几个侍卫目光警惕地守在一旁,珍宝阁在都城久负盛名,出入达官贵人也不稀奇。 李霖带着墨烟坐在珍宝阁雅间,掌柜急匆匆赶来,看到门口守着的紫电,便知贵客身份不凡。 伙计送进上品茶饮,赶忙退了出去,掌柜诚惶诚恐地询问,“贵客是初次来鄙店吧,瞧着面生,是想选点什么东西,要送何人,小的也好去取。” 李霖双目微垂,手指在桌面轻敲,过了片刻,吩咐墨烟,“你去门外候着。” “是!”墨烟识趣地退了出去,他和华缨调上来第一天,就被青霜大人严厉告诫过,近身服侍之人最要紧就是守得住秘密,忍得住好奇,许多事连父母妻儿都不能告诉。 掌柜见如此机密,心中暗暗打鼓,不知这位贵人想要什么样的宝物,连身边人都要避开。 听完李霖描述,掌柜终于松了口气,原来就是雕花珊瑚手镯,店里正好有一只,陈列在大堂百宝架上,不多时,伙计端来一只托盘,用红丝绒盖着。 掌柜揭开丝绒,李霖拿起手镯端详,明溪那只是红珊瑚雕的,色红如血,眼前这只是粉白珊瑚,更灵动活泼,利用色差雕刻成蔷薇花图样。 古董珠宝掌柜最会察言观色,看李霖神情就明白了,恰到好处补上一句,“贵客,这粉白珊瑚虽然不如血红满色贵重,但很适合年轻活泼的女子。” “这里,再雕一只兔子。”李霖指指镯子上一块白色。 掌柜心中有些犯嘀咕,这位贵客一看就是眼光很高那种,怎么会提这样的要求,嘴上还在恭维,“您真有眼光,粉色蔷薇中再有一只白兔,倒是挺有雅趣。” 李霖听到这话也在心中暗笑,有没有雅趣另说,关键是应景就好。 墨烟跟着掌柜付了定金,约好三日后来取。 吃过晚饭,阿玉和晚樱在院中看小雪撒欢,这小东西好像知道自己很受宠,精神头又足,简直是一刻都不停歇。 她们正商量今夜要把笼子锁好,不能再让它溜达出去,忽然听见茗雨在院外叫晚樱。 过了一会,晚樱带着茗雨走进院子,阿玉和他还没说过话,起身问个好,仍旧和小雪玩闹。 “殿下明日让茗雨带你出去逛呢。”晚樱笑盈盈地叫阿玉。 “啊,”阿玉赶忙抬头,“殿下真是言出必行,明日就能出去啊。” “殿下说,你日后跟着出门办事,自然要先熟悉一下都城,”茗雨说的中规中矩,尽在情理,让人不觉得是什么优待。 “殿下还说,再过三日,晚樱姐姐仍回凝香殿当差,我们四个贴身侍从住这个院子。” “我们……四个……”阿玉听到晚樱要走,心里还有些舍不得。 “对啊,墨烟、华缨、你和我,院里正好四间屋子,离凝香殿也不远。” “知道了,我也该回去服侍殿下了,这几日含香、嫣翠忙的脚不沾地,你们到时搬过来,好好照顾阿玉,她替殿下刚受过伤,身体还有些虚。” 阿玉受伤与殿下有关,才会受到如此关照,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以淮南王的君子风范,一点也不奇怪。 晚樱很清楚,安排四位侍从住在一个院子,其实是保护阿玉,特意强调阿玉受伤原因,只是提前做个伏笔,殿下对阿玉的刻意关注,不过出于歉意。 茗雨交代一下,明日巳时来叫阿玉,便回住处去了。 “也是啊,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一直这样白吃白喝的,太没用了。”阿玉讷讷地道。 “你很担心吗?”晚樱坐在石凳上,看着阿玉,忽然冒出一句。 “我也不知道,这几日靠近殿下总有点心慌慌的,逃荒路上遇到殿下,我觉得他看上去虽然和气,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但也不是现在这种感觉。” “晚樱姐姐,你说,是不是我担心把事做砸,害怕被赶出府才这样啊。” 阿玉自言自语着:“一定是这样,要是被赶出去,我就赎不了阿秀,所以还是要好好做事才行。” 晚樱看着阿玉俊秀的面庞,静静听她絮叨,忽然感觉特别可爱,阿玉有发自内心的善良,还有些单纯,不知道她是在什么地方长大,才会这个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微雨迷离 今日早起,天空依然飘着丝丝缕缕的雨,嫣翠服侍李霖更衣洗漱,华缨进来请示早膳在哪里用。 “殿下,现在雨不算大,可也能湿了衣裳,不如早膳就让人送到书房。”华缨新上来没几天,嫣翠按照惯例建议道。 “昨晚下雨了?”李霖缓步踱到窗前,推开雕花窗向外看去,“走走也不错,还是去小花园吧。” 微风细雨中,李霖撑一把烟雨画油纸伞,沿着石子甬道施施然前行,宽阔的肩背挺拔有力,不疾不徐的脚步沉着稳健,看上去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进入月洞门,李霖并没有直接走向临湖轩,他撑伞进入压水凉亭,目光在湖水四周扫过,烟雨迷蒙间,只见芳草依依、花木葱茏,石径上的缤纷落英,提醒着昨夜风雨不小。 “去临湖轩,”李霖走出凉亭,嫣翠、华缨在后面急忙跟上。 华缨对李霖还不算熟悉,虽然他始终面色淡然,可嫣翠隐约觉得殿下有些失落。 看着摆满一案的早膳,李霖忽然道:“告诉小厨房,以后每餐饭食,东西减半,免得浪费。” 嫣翠和华缨对视一下,恭恭敬敬应了句“是!” “还有……” 见殿下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嫣翠是跟他很久的老人,试探着道:“殿下,您是说府里其他人的饮食?” 李霖叹口气,“算了……你和管家说,教导大家以后要珍惜粮食,府里很多人都是苦出身,不能因为进了王府,衣食无忧就忘本。” “奴婢记下了,”嫣翠低声道:“殿下,您昨夜饮了酒,先喝盅紫苏汤吧。” 李霖点点头,目光看向华缨,“今日茗雨没有带你?” 华缨双目微垂,恭恭敬敬答道:“殿下,茗雨说他今日要陪阿玉外出,奴婢已经跟了两日,能服侍殿下了。” “我差点忘了,”李霖好似才想起这件事,“下雨也要出门?真是风雨无阻……”说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随后开始用膳。 李霖自小受严格礼仪教养,食不言是他用餐的规矩,临湖轩内一时只闻碗盏轻响,嫣翠、华缨在案边服侍,其他侍从侍女忙着传递餐具、手巾、热水,虽然进进出出不少人,却连一声低语都没有。 阿玉今日醒的很早,天蒙蒙亮便已起身,她第一件事就是到屋檐下看小雪,笼子都锁好了,它还能跑到哪里去。 和昨日一样,兔笼里的青菜全部被吃光,阿玉打开笼子,从里面抱出小雪,摸摸它的肚子,撑得圆溜溜的,不由感叹起来,“你说你怎么这样能吃,不怕撑坏了?赶紧消消食吧。” 说着,阿玉将小雪放在地上,没想到它刚着地,就急着往雨里钻,雪白的绒毛落上一层细雨。 “你回来!”阿玉赶忙将它抓回来,找块布巾替它擦毛,边擦边训道:“你是浪荡鬼投胎吗?整日就想着往外跑,下雨呢,没看见,就在屋檐下面跑跑不行吗?” 晚樱收拾好屋子,走了出来,刚好听到阿玉的抱怨,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好意思说小雪,那你呢?不到辰时,茗雨就让小子来问你,说今日下雨,要不要改日出去,你怎么说的?莫非你也是浪荡鬼投胎!” “这……”阿玉被说的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辩解着:“我不是担心殿下改了主意,赶紧出去逛逛嘛……” “殿下是那种容易变卦的人?”晚樱语气意味深长,“殿下认准的人和事,必然有他的原因。” “这样啊!”阿玉刚想去挠头,想起自己还没洗手,忙将手放下,“可我还是想出去一趟,还有一样要紧的事,不去问问我心里憋得难受。” 晚樱也不想问她有什么要紧事,只是伸手摸摸小雪的毛,“已经干了,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要么你抱它去临湖轩吧,那里地方大,外面还有草丛,让它看看也好,免得憋坏了。” “可以吗?”阿玉眨眨眼睛,“要是再遇到殿下怎么办?” “放心吧,下雨的时候,殿下都是在书房用膳的,不会冒雨过去。” “姐姐你去吗?” “我哪有你的福气,”晚樱笑着站起身,“我还要去凝香殿帮忙,不过你也自由不了几日了,赶紧再逛逛吧。” 晚樱和阿玉各打一把油纸伞,到了小花园门口便分开走了,阿玉一手抱着小雪一手撑伞,微风斜雨中,为了不让雨水打湿小雪,阿玉将伞歪着打,虽然挡住了小雪,却让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 李霖用完早膳,靠坐在椅中,眼望窗外想着心事,这几日青霜带人监视,几家大的粮商不但从民间收粮,还从其他小的粮铺提价买粮,建立义仓之事也不能再拖,昨日帮李桢解决了筹建绣坊的事,今天要在三司待一日了。 “外面是谁?”一顶青色油纸伞出现在李霖视线中,却看不到伞后的人。 不等华缨传话,已经有侍从迎上前拦了,等伞打起来,一张秀气的脸露了出来——是阿玉,怀里还抱着一个毛乎乎的雪球。 华缨有些惶恐,他还不认识阿玉,什么人胆子这样大,敢在殿下用膳的地方乱走,他偷眼去看李霖,又有些吃惊,殿下居然没有生气,眼含笑意看向外面的人。 “让她进来……” “是!”华缨忙走出临湖轩去传话。 阿玉将伞放在屋外,抱着小雪走进临湖轩,她半边身子已被雨打湿,这种若有若无的细雨最是润物无声。 “你们回去吧,”李霖淡声吩咐嫣翠和华缨,“阿玉也是贴身侍从,总要学着做事的,既然她来了,留她服侍就行。” 原来他就是阿玉!那个替殿上受过伤的人,华缨心里暗自思忖,看样子今后要对他恭敬一些。 嫣翠虽然有些诧异,但自从碧灵出事,也和晚樱一样,闲事不听不看。 临湖轩只剩李霖、阿玉和小雪。 阿玉将小雪放在地上,小雪一窜一窜向李霖跑去,停在他的脚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幸福小雪 见小雪停在脚边,李霖伸手将它捧起,温柔地放入怀中,阿玉急道:“它身上脏……” 李霖用手指抚着雪白的绒毛,完全不介意,“没事,反正出门前还要更衣的。” “殿下,我发现您对它特别好!” “我对谁不好了,”李霖轻哼一声,目光还留在小雪身上,他好像特别喜欢捏那两只长耳朵。 “呃……”阿玉想想看,殿下确实对谁都不错,就是爱记仇而已。 “早上吃了吗?” “啊……小雪吃了,我还没有呢,”阿玉不知道殿下问的是谁,只好一次都回答了。 阿玉看到李霖嘴角勾了勾,接着开口了,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坐下吃吧,你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吗?” “不是的……”阿玉又有些心慌,她明明是想避开殿下,却连续两日都在他用早膳的时候出现,想想真是有蹭饭的嫌疑。 “别墨迹,这羹汤要凉了。” “我先去洗个手……” 阿玉在铜盆里净了手,来到案前怯怯地坐下,还好临湖轩里现在没人,否则这样和殿下对坐,似乎不合礼仪。 今日食案上的早膳动了不少,阿玉看看李霖的碗盏,笑着道:“殿下昨晚睡好了?” “你怎么知道?”李霖抬头看向阿玉,眼神有些困惑。 “因为您今日胃口不错!” 李霖笑了笑,正想说话,忽然感觉小雪钻进了他的大袖,手臂被绒毛蹭的发痒。 看李霖从袖中将小雪掏出来,阿玉忍不住笑出了声,“估计小雪喜欢您身上的香味,想多闻闻。” “赶紧吃,这么多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哦!” 阿玉盛了一碗羹汤,尝了一口喃喃地道:“昨天的是鱼羹,今天的味道更鲜,好像有好几种东西在里面。” “这是杂鲜羹,鱼、虾、鳝都有。”李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上仍抚着小雪,看一眼阿玉,认真向她解释。 “多吃点吧,明日开始,我的早膳就没有这样丰盛了,你就是想蹭也没有。” “我……只是……碰巧遇见……”阿玉没有底气地道,吃都吃了两顿,也解释不清自己是无意的。 阿玉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严肃地道:“现在饥荒这样严重吗?连您都吃不饱饭了?” 虽然这话很可笑,李霖却没有任何不快,沉默一下,幽幽地道:“如果管不好百姓的肚子,迟早有一日,我们这些人也会没有饭吃……” “嚏,嚏……”小雪连着两个响鼻,将凝重的氛围打破。 “小雪,你是不是着凉了,谁让你大清早就往雨里钻!” 阿玉边抱怨边起身走到李霖身边,刚想伸手去摸它,李霖抬手挡了一下,“饭没吃完,不要摸它。” 随后,他用大袖将小雪身体包住,只露脑袋在外面,抬头看看对面惊诧的阿玉,“这样看我做什么?谁小时候没有养过宠物,你的衣服也湿了,看样子今日雨不会停,去外头的事后面再说。” 阿玉也不敢反对,低下头闷闷地吃东西,不再说话。 “你现在还没恢复,要是淋了雨生病,还要花钱给你治,估计两百两银子都不够了。” “我知道了……”阿玉低头应着,再加钱说不定要留得更久,那要什么时候才能自由。 不知是不是逃难时饿坏了,阿玉胃口一直很好,案上的早膳差不多被她消灭殆尽。 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又大了些,方才还是细雨蒙蒙,现在已是雨打芭蕉声声作响。 阿玉埋头将美食和着怨念一起咽下的时候,李霖目光看向窗外湖面,雨滴激起圈圈涟漪,就如同他此时的心境,那么多流民,怎样才能让他们吃上饱饭…… “殿下,我吃完了,”阿玉站起身,规规矩矩道了谢,指指李霖怀中的小雪,“我带它回去吧,您刚才不是说要出门。” 李霖将袖子拿开,只见小雪闭眼趴着一动不动,它居然睡着了。 阿玉戳戳小雪的脑袋,雪球动了动长耳朵,慢慢睁开眼,睡眼惺忪的样子,它用后腿蹲着立起来,两只前爪开始认真洗脸,一下一下,很是憨态可掬。 “你也太有福气了,”阿玉羡慕地看着小雪,“每天除了四处溜达,就是吃饭睡觉,现在还在殿下怀里睡着了,你知道殿下是谁吗?他是淮南王啊!” 李霖忍不住轻笑出声,惆怅的心境缓解不少,他将小雪递给阿玉,认真嘱咐道:“等我晚上回来,要是知道茗雨带你出去了,你俩一起挨罚。” 阿玉冒雨回到小院,站在屋檐下将伞收好,雨越来越大,她的衣袍下摆和鞋袜都被弄湿,低头一看,怀里也一片湿,还有股怪味。 她捧起小雪端详一下,生气地叫了起来,“小雪,你也太过分了,殿下抱你就好好的,我抱的时候你就撒尿,这是第几次了?” 阿玉刚换完衣服,听到有人进了院子,是个不认识的小丫头,一手打伞一手提着食盒,在门口轻声叫道:“阿玉在吗?” “你是……” “我是凝香殿的红燕,你就是阿玉吧,这是姜汤,殿下让小厨房煎的,赶紧趁热喝,食盒后面小厨房会来人拿。”小丫头将食盒递给阿玉,转身冒雨一路小跑走了。 “阿嚏……”阿玉也打了个喷嚏,看来还是有些虚,逃难路上风餐露宿,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眼下好吃好喝的,反而娇气了,阿玉喝完姜汤,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全身,最暖的还是那颗心…… 不出去就不出去吧,阿玉忽然感觉,被人管原来也不全是坏事。 她找来一块布巾,将小雪全身擦了一遍,把它放在床上,自己也上了床,放下床帐拉开被子,把小雪也用被子拢住,这样的下雨天,不如好好睡一觉。 阿玉搂着小雪睡得天昏地暗,晚樱轻轻走进里屋,打起床帐看了看,看着睡梦中面带笑意的阿玉,不由会心一笑,殿下果然去了临湖轩,阿玉今日是不能出门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蓄谋已久 度支司正堂,李琪和副使柳林相对无言,号召都城各大商户筹建义仓的帖子发出三日,依然无人响应。 各地流民渐渐向都城汇集,地方赈济压力小了,都城却成为一个炸药桶,不知哪天一个火星,就会引起惊天大祸。 临海王明日便要出征,粮草两日前调拨运往边境,按照李霖指示十日一送,李烁将李琪唤到府中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这些事自然不敢告诉李霖。 淮南王府扩建的款项都拨给水利工程,有了银子买粮,一时半会王铭不会再来烦他,李琪心里好歹暂时放下件事,能拖一时是一时。 正在一筹莫展时,忽听门外脚步杂沓,随后传来恭敬问候之声,是淮南王来了,李琪和柳林急忙起身相迎。 李霖一袭紫色罗袍,腰佩玉带,气势威严,和两位度支首脑见过,走到上首入座,紫电带着一众侍卫侍从在门口守候,因为柳林的原因,青霜刻意回避了。 看过常平仓存粮和今早新报上来的流民数量,李霖手指在桌面轻扣两下,忽然开口道:“本王看过永福粮铺在陵县两年内的账目,以往也都正常,可这半年销出粮食数目激增,看账目都卖给了行商,不知这些粮食最终去了何处。” “而且……都是周谦问斩之后,”李霖目光犀利,直逼坐在下首的李琪和柳林。 那是他们跟随多年的上司,那惨绝人寰的场景,至今仍是无法抹去的梦魇,周谦坐实通敌叛国,被斩于闹市,行刑前咬破手指写下数个冤字。 李琪每想到此处,虽不敢形于色,却是心头滴血,这也是前面他站队李烁的原因,能有一个坚实靠山,至少保得合家平安。 李霖对父王这一处置虽觉不妥,可人证物证具在。 三司官员被令观刑,以儆效尤,如今人人自危,哪里还敢有什么私心妄想。 见李琪、柳林神色怆然,李霖叹口气,“去年年底一把火,将都城常平仓烧毁,动用太仓存粮才补齐一半,谁成想会遭遇这场天灾,除了赈济灾民,还要预防粮价暴涨,常平仓的存粮不能再往外调了。” 李琪咬咬牙,还是将义仓筹建的困境说了出来,李霖无奈一笑,“都城尚且如此,更别谈下面州县,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建立义仓本就不易,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庶民百姓,凡有田地者都要缴纳义仓谷,没有田地的商人也要缴纳义仓谷,正因为牵涉太广,多年来数次修改规矩,加上地方官员亏空义仓粮之事时有发生,渐渐徒有虚名,惠不及下,被废止也是不得已。” 李琪在三司为宦十数年,对这些事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眼下事出紧急,只能先从达官显贵和商户收起。 前面已经从王公官员处募集过钱粮,正因为储粮告急,才不得不招募粮铺施粥,后面出了状况,他也没有将责任全部推给柳林。 “据说,都城商户拒绝捐粮,带头的便是永福粮铺,不知柳副使对那个张兴了解多少?”李霖端起茶盏,貌似随口一问,柳林心中不由一紧。 张兴就是永福粮铺大东家,其人长袖善舞,各种生意遍布华宸。 虽然有人提点过柳林,施粥之事最好和永福粮铺合作,但从实力来讲,永福粮铺也确实担得起。 张兴在坐商、行商中都有相当人脉,由永福粮铺牵头,与其他几家大粮铺接下赈济施粥,也算顺理成章。 见李霖又问起永福粮铺,李琪也有些紧张,度支司原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在别人眼中是烈火烹油的肥差,自从周谦出事后,再也禁不起波澜。 柳林正踌躇如何回答,紫电在门外高声请见,青霜派人急报,今早好像不约而同一般,小粮铺全部关门谢客,只剩几家大的粮铺,粮价翻了一倍不止。 听到这个消息,李琪和柳林如五雷轰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城外流民源源不断聚集,城中百姓又开始抢购粮食,这是把他们放着夹层铁板中烤,这一切最终针对的目标,明眼人都清楚,那便是淮南王李霖…… 该来的还是来了,接管三司不过三日,就给他送来大礼,李霖斟酌片刻,“先从太仓调粮,增加城外粥棚,一定要将流民安抚好,明日一早,常平仓以七成价格售粮,安排在闹市区,先投一千石。” 李霖站起身,神色凝重吩咐紫电,“派人去请京都府尹,与本王一同去见父王,城内要增加巡逻兵士,防止有人乘机寻衅滋事。” 过了午时,天空渐渐放晴,骄阳炙烤下,水汽慢慢蒸腾,屋里屋外都又湿又热。 王府针线处送来几套颜色淡雅的衣袍,贴身侍从要跟殿下出门,穿着自然和留在府里的人不一样。 阿玉兴冲冲地试了一遍,有些担忧地道:“晚樱姐姐,他们真的看不出我是女子?” 晚樱抿嘴笑笑,“看不看得出有什么关系,殿下带的人,谁敢乱议论。” “那就是说看得出啊,”阿玉挠挠头,想想前面的自作聪明,还是有些脸红。 “不熟悉的人呢,可能觉得你是个样貌俊秀的少年,王府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侍从,熟悉的人就不好说了,” 晚樱端详着阿玉,“还别说,你穿这几件衣裳,真的是富家公子模样。” “我一直想问你的,你怎么没有耳洞?难道从来没有穿过女装,戴过耳环?”晚樱蹙眉想想,“莫非……你家人从小是把你当男孩养的?” 阿玉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自从被婆婆救了,她一直都是男子打扮,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噩梦,一身华丽嫁娘装扮,满头珠翠,好像是没有耳环。 还要细想,一阵头痛照例袭来,那些过往记忆和她总隔着一层薄纱,每当阿玉想揭开一探究竟,就会有这种难受的感觉,让她拿不起又放不下。 唯一能找线索的,便是她身上那块玉佩,天已经放晴,明日她一定要出府……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如愿以偿 昨夜一觉黑甜,阿玉感觉脸上被毛乎乎的东西来回蹭,睁眼看见小雪在枕上跳来跳去。 她伸个懒腰喃喃道:“小雪,你怎么在这里?” 晚樱听到说话声,笑着打起床帐,“它早上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放出来就要出门,看你睡得那么沉,我就把它放床上,让它自己叫你,谁让你天天带它出去逛,现在成了习惯。” “唉,真是个小祖宗啊,”阿玉依然躺着,抬手抓住小雪,将它压在胸前,点点小雪鼻头,“后天我就要去殿下那里做事了,看谁还整天带你逛。” 小雪好似听懂了一般,本来立着的长耳朵忽然贴到脑后,来回嗅的鼻子也停了下来,一双红眼睛定定看着阿玉。 “你听懂了呀!”阿玉笑着叫了起来,“晚樱姐姐,小雪听懂我说的话了……” “兔子还能听懂人话,没听说过,”晚樱在外间边忙活边笑着道:“你赶紧起来吧,今天天气特别好,带小雪去小花园逛逛。” 阿玉把小雪放在一旁,手上穿衣服,嘴里嘟囔着,“还要去小花园啊,要是再遇到殿下,真的好像我是去蹭吃蹭喝的,多难为情。” “现在是小雪想去,你别想那么多。” “好吧……” 阿玉出门前特意吃了早饭,带着小雪才出门。 清晨微风习习,将昨日的闷热一扫而光,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阿玉将小雪放在地上,她在前面跑,小雪一窜一窜在后面追,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到了小花园外,阿玉抱起小雪悄悄走进月洞门,先往临湖轩方向看,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四下看看,两个短打扮的人在远处打理花木,清理湖中的落花杂草。 “殿下没有来啊!”阿玉心里一松,又有些失落,这种感觉实在不太舒服,她自言自语道:“阿玉,你就这么没出息,吃了两顿殿下的早膳,也不能天天惦记!” 小雪到了小花园,便开始挣着要下地,阿玉将它放在地上,露水已经消了,让它去草丛应该没有问题了。 阿玉坐在压水凉亭中,看一会小雪,想一会心事。 几个侍从走进月洞门,茗雨走在最前面,后面几个人抬着一架银红纱刺绣屏风。 “茗雨大哥,”阿玉忙起身迎了上去,“你今天没有跟殿下出门啊。” “是阿玉啊,”茗雨闻声看向凉亭,他回头吩咐其他侍从,“将原来的屏风换掉,送回库房,我这面有些事。” “这是干什么?” “哦,殿下说原来的水墨画屏风有些沉闷,换一架纱屏风,还指名要这个颜色。” “这个颜色挺好看的,”阿玉远远望了一眼众人抬的屏风,“周围都是绿色,屋子里有这个颜色多好。” “也是,”茗雨忽然想起昨日的事,“昨天下雨没出去,你想什么时候出门?” “今天可以吗?” “殿下已经出门了,没有请示就带你出门,怕不好吧。” “殿下只是说下雨不许出门,今天天气多好,”见茗雨还有些犹豫,阿玉期期艾艾地道:“我就剩两天自由了,以后再想随便逛逛,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来了这些日子,我连都城什么样都不知道。” “好吧!”茗雨想想,迟早要出去,乘今日没有事,早去早回得好。 约好半个时辰后出发,阿玉从树林中抓住小雪,抱着它一路小跑回到小院。 阿玉用浅蓝色发带束发,一身月白锦袍,越发显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晚樱前后看了又看,把她都看的红了脸。 晚樱替阿玉理理腰带,笑着道:“你这俊秀的样子,万一出门被哪家女子看上,那可怎么好!” 茗雨等在角门处,看到姗姗而来的阿玉,也不由微微一愣,贴身侍从都是精挑细选过得,阿玉这一收拾,立时将他们都比了下去。 见阿玉到了跟前,茗雨从袖中取出一个钱包,塞给阿玉,“这是殿下吩咐提前支给你的月钱,出门一分钱没有也不行。” 原以为这一年都是还债,眼下居然还有钱拿,阿玉喜得眉开眼笑,摸一摸,里面碎银子还不少。 华宸都城一点不小,阿玉和茗雨乘马车走了两刻钟,来到崇德门外,往东可以看到华宸王宫角楼。 阿玉远远看着角楼的飞檐翘角,忽然问茗雨,“殿下今天就在那里?” “是啊,”茗雨正在想带阿玉从哪里逛起,随口答道:“要不那么早就出府了。” “我们去那面,”茗雨指指南面一条街巷,“那是户部巷,以前户部衙门在那里,现在都是店家,许多做丝绸、香料、药材生意的店铺。” 阿玉今天的目的不是这个,来都来了,那就全都看看。 茗雨和她边走边聊,很快熟络起来,阿玉也少了很多拘谨。 这里是都城中心,果真热闹非凡,户部巷路面宽阔,车流、人流混杂而行,阿玉边走边两下张望,走到街巷中间,还有一条与户部巷垂直的街巷,房屋修的华丽又气派,各家店铺都是高大宽阔的门面。 看阿玉好奇地探头看,茗雨解释道:“这叫打金巷,最早的时候开了几家金铺,后面慢慢变成珠宝首饰、文物古董的聚集地,在都城很有名的,人们下定娶亲,都以在打金巷买东西为荣,里面有一家珍宝阁,那更是厉害,据说在他家没有找不到的宝贝。” “我们去看看!”阿玉听到这里,莫名有些激动,她坚信自己这块玉佩就是宝贝,在珍宝阁或许能知道一些它的来历。 做贴身侍从最要紧的便是守口如瓶,茗雨自然不会知道前天殿下刚来过这里。 “你要做什么?”茗雨很是诧异,出门时给了阿玉多少银子,他心里有数,就那点钱,也就够吃吃喝喝,莫非还想买什么珠宝? “我就是想看看,”阿玉挠挠头,忽然想到一个理由,“我马上要跟着殿下做事,多见识一些宝贝,不要给殿下丢人。” 这个理由也对,茗雨他们入府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让阿玉长长见识也应该。 P.s.明天春节长假就结束了,节日期间发的章节都是每天现写,不是以前的存稿。 写小说就要努力与人物产生感情,故事中的主人公现在就像我的朋友,每天都要和他们见个面,替他们说出自己的故事。 感谢跟读到这里的各位书友,您为这个故事评分或投票,就能让更多人来看这个故事,平行空间中的主人公都很可爱,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遭遇考验 珍宝阁位于打金巷中间,楼高两层,雕梁画栋,门脸都比其他店铺宽阔许多。 阿玉站在门口,抬头看看那块描金匾额,珍宝阁三个大字气势不凡,不知花了多少润笔费才求到。 “两位公子,想要找什么东西?”门口伙计见阿玉和茗雨衣着不俗,忙迎上前问询。 茗雨对这些没有兴趣,以往在王府也见多了,反正没有一样属于自己,他看看隔壁茶楼,对阿玉道:“我在那里等你,你进去慢慢看。” 此话正中阿玉下怀,这块玉佩是她最后的秘密,不想被别人窥到,忙答应了。 茗雨走进茶楼,在一楼临街窗前要个位置,点壶茶静静等待。 阿玉跟着伙计进入阁内,目光到处打量起来,这里更像一个高档茶楼,装修典雅奢华,百宝架陈列的珠宝琳琅满目,一楼大堂摆着十数个茶案,案上摆着时鲜花卉。 来客先请入座,跑堂伙计布上茶水点心,寒暄几句了解意向后,便会有资深伙计端来珠宝请客人拣选,遇到贵客还会由掌柜亲自出马。 仔细看看,店铺中有数名身形魁梧的男子来回走动,目光警惕四处巡视,这架势让阿玉想起淮南王身边的护卫,这珍宝阁果然不一般! 阿玉在大堂靠里的茶案入座,伙计熟练地斟茶,问候亲切有礼,听到阿玉只是想找人看块玉佩,客气地请她稍候,便离开了。 阿玉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是不是嫌弃她穷,等下这茶还要不要付钱,正在忐忑时,一位着装不俗的伙计来到案前,礼貌地和阿玉寒暄几句,静静等她从怀中取出用丝帕包好的玉佩。 玉佩放入案上铺着红色丝绒的托盘,伙计并不着急上手去拿,先仔细端详片刻,渐渐地,他的脸色有些变了,低声说了句:“请稍等!”便匆匆离去。 前面担心人家不愿接待,现在这样奇怪的表现,让阿玉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问题? 她赌上仅有的二十两银子,这东西绝对是自己的,当初在湖边醒来,发现里衣缝着一个小口袋,里面就藏着这块玉佩。 不多时,一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快步向阿玉走来,他即是珍宝阁掌柜又是东家,与此同时,两名保镖也悄悄往这面靠近。 阿玉心里一紧,茗雨还在隔壁,她下意识伸手将玉佩拿起来,紧紧攥住手中,转念一想,在这繁华地段,店中还有其他客人,总不至于当众抢劫。 掌柜看出阿玉的紧张,也在茶案入座,殷勤地笑着安抚,“公子,没有别的意思,听徒弟说有贵客带了稀罕东西,也是为了保证安全。” 看着这张和气生财的脸,阿玉将玉佩轻轻放回托盘,“那就麻烦您看看,这个有什么特别之处。” 掌柜把托盘拉到面前,也是先仔细端详一番,终于谨慎地拿起玉佩,并不离开托盘范围,用手摩挲一会,又翻来覆去地看雕工细节。 就像等待裁决一般,阿玉屏息静气,目不转睛看着掌柜的动作。 过了良久,掌柜恋恋不舍将玉佩放回托盘,看向阿玉的神色有些复杂,“公子,虽然按照规矩不该打听,这玉佩是您的,还是您替人来打问?” 珠宝古董行里,经常能遇到主家不出面,托人进行鉴定交易的事,做这行十数年,能让掌柜叹为观止的东西不多。 “是朋友托我来的,”阿玉看看门口,忽然在门外发现茗雨的身影,胆子立时大了许多。 “公子应该来都城没多久,看样子对我们珍宝阁的名声还不了解,不管什么人,只要进了珍宝阁,那就是上宾,必定替客人保密。” 见阿玉没有说话,掌柜笑了笑继续道:“您现在是寄人篱下吧,要不外面的人怎么都不陪进来,公子要是愿意割爱,在下包您在都城过得舒服惬意。” “怎么说?”阿玉有些困惑。 掌柜没有着急说话,先替她重新斟了茶,阿玉紧张的口干舌燥,刚想端起来喝,不知怎地,脑海中蓦然出现府医红着双眼扑向晚樱的场景,还是忍了忍。 “公子,这块玉佩我可以出这个数!”说着,掌柜在案下伸出四个手指。 “四十两?” 掌柜笑出了声,“这个价传出去可是丢珍宝阁的脸。” “四百两?”阿玉有些不可思议。 掌柜叹口气,忽然觉得孩子还是要好好教育,面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根本是个不懂庶务的败家子。 当阿玉听到掌柜缓缓说出四千两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二百四十两都要当十年伙计,这些钱岂不是一辈子都赚不到…… 见阿玉眼中发光,掌柜趁热打铁说服,“公子,您初来乍到,在下和您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华宸都城买一座三进带花园的宅子一千五百两,五百两买七八个丫头小子,再用一千两在附近买些田地,剩下一千两存进钱庄,往后日子过得该有多滋润!” 这个诱惑确实很大,和前面比,那就是一步登天,不用在淮南王府待一年,将来找到阿秀,直接砸钱把她赎回来,对了,还可以替她开个绣庄,凭阿秀的手艺,肯定生意兴隆…… “公子,您意下如何?” “啊……”阿玉猛然回神,直勾勾盯着那块玉佩,细腻玉质在丝绒衬托下更显莹润,她伸手将玉佩拿起,摩挲在掌心如婴儿肌肤般滑腻,不觉一股暖意涌入心田。 “带着它,将来去华宸都城找我……”午夜梦回,那个温柔的声音总在耳畔响起。 自己劫后余生,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忘了亲人、忘了过往,这召唤是前行唯一的方向,难道就这样放弃! 锦衣玉食却不知来路,生计无忧却没有归处,这样的下半生,阿玉你真的要吗? 不知不觉,泪水迷蒙双眼,她从袖中取出丝帕,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向掌柜道:“对不住了,我就是……想起一些事,这东西现在还不能卖。” 掌柜没想到这样的反转,不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旋即恢复和气生财的笑容,“没关系,我们这行就是交朋友,公子以后有空多来走走,这东西对您应该很重要,慎重些也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眼光独到 见掌柜如此善解人意,阿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再想想,轻声确认,“那……要是我后面想卖,您不会压价吧。” 掌柜朗声笑了,“公子,您这样说,在下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做那种没信誉的事。” 得到肯定答复,阿玉如释重负般展开笑颜,在她眼中,这玉佩此时更加宝贵,虽然相信殿下不会食言,可将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更加放心,如果真有一日,需要用它去换阿秀自由,她会义无反顾,阿秀不是留过话,只要人还在,其他事还有救,现在该轮到她了…… “那这块玉佩的来历,您看得出吗?”这原本是阿玉最想问的,前面被掌柜开的天价给吓忘了。 “雕工确实精湛,但是玉质更为难得,我只能说这玉出自昆仑,其他的……实难追溯。” 看出阿玉内心的失落,掌柜便不再提这事,起身客气地招呼,“您第一次光临鄙店,不如看看再走,将来要买珠宝玉器,可别忘了照顾我们生意。” 阿玉悉心放好玉佩,明知自己囊中羞涩,可哪个女子能拒绝珠宝美饰,而且此时的她在掌柜眼中俨然富豪大户,底气不由足了许多。 “您这面请!” 掌柜微微抬手示意,两个保镖悄然退去,阿玉起身跟他来到一排百宝架前,这里陈设之物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已让阿玉目不暇接。 赤金嵌宝戒指、点翠头面、颗颗圆润的珍珠项链、缠丝玛瑙玉盘,一路看去,让阿玉那颗心蠢蠢欲动。 在众多华美首饰物件中,一样色彩粉嫩的东西吸引了阿玉的视线,见她目不转睛盯着,掌柜笑着上前取下来,递给阿玉细看。 “这只镯子好漂亮啊!”阿玉刚想试着往手上套,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男装,忙红着脸停下手,装作仔细摩挲。 “公子也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镯子,肯定很多人喜欢!”阿玉边看边嘟囔。 珊瑚色红如血才是上品,橙红、桃红次之,粉白色仅比纯白略胜一筹,要在以往都进不了珍宝阁的门。 珍宝阁除了前面的门脸,后面还有珠宝作坊,这只镯子原本是师傅用来试新花样的,谁成想高手利用色差能雕的如此出色,就被放在大堂展示。 能登珍宝阁的顾客非富即贵,材质不好的东西,做工上佳也无人问津,足足在百宝架搁了几个月,就在掌柜打算低价转给其他珠宝店时,这只镯子终于被他推销出去。 阿玉爱不释手细看,不由赞叹道,“这是蔷薇花吧,雕的和真花一样,我住的院子里就有一架蔷薇。”又将镯子转个方向,发现在蔷薇花间还有一只俏皮可爱的白兔。 “这兔子也太可爱了,我的小雪就长这样!” 掌柜听阿玉赞不绝口,看这位年轻人也是个富家子弟,前日来的贵客更是气度不凡,怎么审美倒挺相似,同样的不入流! 出色的手艺人都很有坚持,这只镯子是珍宝阁顶级大师所作,得知要在镯子上再刻一只白兔,师傅把工具摔的山响,就差另谋高就了,掌柜好说歹说,再加威胁,才让他勉为其难做了一次画蛇添足的事。 “您也觉得这样好看?”掌柜忍不住问道,虽然他是个生意人,可入行这些年,对审美的要求也很高,但和工匠比起来,还是更看重生意,何况对方是得罪不起的贵客。 “我觉得很好看啊,”阿玉想起满架蔷薇下,小雪欢脱地蹦来蹦去,多可爱的场景。 掌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巧被阿玉看个正着,“您觉得不好吗?怎么感觉很可惜的样子。” “我们做生意的,只要客人喜欢,那就是好的……”掌柜不愿多提,含糊着带了过去。 “哎呀!”阿玉这才想起外面的茗雨,忙把镯子还给掌柜,“真是麻烦您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您别忘了咱们约好的,到时不能压我的价啊。” 看阿玉匆匆离去,一直跟在掌柜后面的年轻伙计终于开口了,“东家,那块玉佩真的是独山先生遗作?您能出那么高的价。” 掌柜满是遗憾,幽幽地道:“我以前见过独山先生几件作品,但和这件也不能相提并论,从玉质到雕工,都是登峰造极之作,要是遇到识货之人,万金都不嫌贵,不知道这年轻人什么来历,居然有此等宝物,就这样随身带着四处乱走!” 茗雨的茶续了两道,在珍宝阁门外看了两次,终于等到阿玉眉开眼笑地走了出来,不免暗暗抱怨,原以为只是进去随便看看,一下子在里面待了半个多时辰,当下午时已过,茗雨腹中早已咕咕作响。 “小爷,您还记得我在外面啊,赶紧找地方吃饭,申正要赶回王府。” “要不……等下我请大哥吃饭吧,”阿玉抱歉地陪着笑脸。 沿着打金巷走到尽头,便是赫赫有名的十字街,此地酒肆饭店云集,暮色降临还会摆起夜市。 阿玉是第一次到这里,见有这么多吃饭的地方,刚刚被兴奋情绪掩盖的饥饿感才冒了出来,她也不知道哪家好吃,只是东张西望看门外招牌。 茗雨看着空旷的街道很是诧异,以往这个时候,家家店铺爆满,有些热门店铺还要等座。 两人边走边看,来到都城最有名的潘家酒楼,伙计居然纡尊降贵出门揽客,阿玉只是多看了两眼,就被伙计热情的拥进大堂。 茗雨也不客气,反正是阿玉自己说要请客,那就跟着沾光了,平日他是舍不得来这里。 入座后,伙计拿来菜单,热情地介绍,这里的东西都好贵呀,阿玉摸摸钱袋,慎重地点了几个菜,茗雨假装没看见,自顾自饮茶,出来陪得又热又饿,吃点好的也是应该。 这里的菜品果然不俗,色香味俱佳,每道菜装盘都像一幅画,茶饱饭足之后,阿玉的心情更加畅快,今日真是不虚此行。 直到伙计拿来账单,不止是阿玉傻了眼,茗雨也是怒从心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爱管闲事 俗话说相府丫鬟四品官,茗雨自小进入王府,又做了贴身侍从几年,时常跟随李霖出入王宫贵邸,脾气自然养出一些,不过碍于殿下规矩严,府里人也不敢仗势在外面耍横。 今日是店家先不讲规矩,把他们当冤大头宰,这口气总不能忍。 这么大日头,要不是殿下看重阿玉,他才不愿意出门,好好吃他一顿也没问题,伙计拿来账单,茗雨拿着茶盏看阿玉眉头紧锁,心中不由暗笑,“店是你自己选的,现在知道心疼钱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大哥……您是不是弄错了!”阿玉仔细看了账单,有些怀疑自己的智商,哪有米饭、点心加起来比菜价还贵的,这是看自己外乡人,店大欺客啊,“两碗米饭、一碟点心,就要一两银子,这几样菜加起来也才一两二钱。” 茗雨听到这话,怒从心起,将茶盏往案上一拍,劈手拿过账单,扫了两眼,抬头看着店伙计,幽幽地道:“王城脚下,还开起黑店来了,当小爷这些年白活了!” 说着,他猛然起身,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往柜台方向喊道:“掌柜呢,出来说话……” 潘家酒楼的伙计,也都见过世面,见这两人富家子弟打扮,平日这样的人哪里会细看账单,不过二两二钱银子,连找零都会赏人,今日遇上较真的就有些慌了,不过账目确实没错,只是他事先隐瞒了一些状况。 一天前,都城粮价飞涨,他们这种大酒楼自然会有存粮,可周围大小酒家饭馆像约好了一般,齐齐涨了米饭、糕饼的价格,虽然伙计也有些不太理解,可东家的话谁敢不听。 升斗小民家中并无太多存粮,都是现吃现买,粮价一涨,闲钱都去抢粮了,自然无人再到外面打牙祭。 昨日过午,街头忽然多了兵士巡逻,粮食是稳固根基,眼下这种时候,有钱人也不轻易出门,弄得整个十字街萧条异常,伙计自然不会轻易放走客人。 这是今日第一单生意,开店之人都图个吉利,掌柜不敢违逆东家命令,又自觉理亏,只好将火气洒在迎客伙计身上,让他自掏腰包把差价补上。 一两银子就是伙计半月工钱,阿玉看着伙计欲哭无泪的样子,虽然有些于心不忍,可做事不厚道,只能自己挖的坑自己跳了。 这顿美食的惬意,被最后的闹剧弄得意兴阑珊,阿玉钱袋已经空空如也,看看时辰刚到未正,也没有兴趣再逛,还是早点回去得好。 两人沿着街巷一路往西,王府马车约好在街口等。 殿下为何昨夜晚归、今日早出,茗雨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以为都城之内,没有饥馑之忧,昨天早上殿下好像有心事,抱着小雪若有所思,还说出那番话,都是有原因的。 阿玉和茗雨各怀心事,沉默地走着,越靠近街口人越多,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带着焦虑,一些掉头往回走的人低声咒骂着什么,却都不敢大声说话,其他人站在原地观望,又不甘心离开。 “这是怎么了?”茗雨拉住一个年轻人询问,作为淮南王的贴身侍从,又在这种非常时期,他自觉要替殿下留心时事。 “别提了,”年轻人看茗雨面善,气呼呼地低声抱怨,“街口是官府低价售粮,大家都赶过来抢,没成想全部被粮商的人给买走了,据说其他几个官府售粮的地方也是这样,那些地痞流氓挡在前面,大家又不敢惹,官府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粮食卖给谁不是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茗雨心中思忖,还是赶紧回府向殿下禀报,正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怒骂声,“你们这些流氓,凭什么拦着不让老百姓买粮食,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都是那些粮商派来的,把常平仓放的粮抢走,你们再涨价卖,这种黑心钱也要挣,不怕遭报应吗?” 另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响起,“你这个穷鬼,破衣烂衫的,没饿死就要烧高香了,还敢在这里管闲事!” 紧接着,众人纷纷开始向后退,还伴着阵阵惊呼。 糟了,茗雨心头一惊,官府低价售粮,正是殿下现在管的事,这是要出乱子了?王府马车应该已经到了,现在要回王府还是去三司衙门? 就在他思索之时,余光瞥见阿玉居然逆着人群往前挤。 茗雨不由大惊失色,这位小爷真是麻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看热闹,要是有个好歹,自己回去该怎么交代,他可是替殿下受过伤的人,殿下对他都是另眼相看,这是府里所有人的共识。 “你做什么?”茗雨上前一步,拉住阿玉左臂,她的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可被人用力一扯,还是很不舒服,忍不住“哎呀”一声,才停住脚步。 阿玉一脸急切地解释,“刚才的声音我很熟悉,可能是认识的人,我想过去看看。” “不行……”茗雨直接拒绝,揪着阿玉的衣袖就要往外拉,赶紧到外面去找马车,就他们两个人,真被人围住可就惨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个身形高大、方正面庞的男子冲了出来。 男子已经受了伤,鲜红的血从发间流出,脸颊已被染红,眼眶也有乌青,后头几个短打扮的人依然紧追不舍。 阿玉第一反应,这些人和陵县郊外围攻过青霜的打手好像,这里是内城,又有兵士巡逻,还不敢明目张胆拿凶器棍棒,可几个精壮汉子赤手空拳打一个人,那也是会出人命的。 一愣神的功夫,方脸庞的男子已经到了他们面前,阿玉这才看清男子容貌,脱口而出叫道:“阿琅,怎么是你……” 阿琅头部被重击,神志有些恍惚,下意识往外逃,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两腿一软,晕倒在阿玉脚下。 “阿琅……”阿玉不管不顾地蹲了下去,慌手慌脚从袖中取出帕子,替阿琅去捂头上的伤口。 这个人每次见到都是在管闲事,可这一次,阿玉却对他很敬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冤家重逢 几个打手追到跟前,见有人出手相救,还是一位衣着考究的公子,气焰有所收敛,口中仍在骂骂咧咧,旁边有人看不过眼出言责备,一个打手将他揪过来抬手便要打。 “住手,王城脚下,你们别太过分!” 没打算掺和的茗雨终于忍不住了,可惜他不是侍卫,动手肯定不行,只好狐假虎威一次,要是今日挂了彩,阿玉自己去向殿下解释。 “王城?这里离崇德门还有几条街呢,少吓唬老子……” “吓唬你,小爷我见京都府尹跟见亲戚似的,信不信今晚之前就让你们几个兔崽子吃牢饭!” 虽然觉得茗雨在说大话,但看他的衣着和气势,几个打手还是添了小心,低头窃窃私语起来,阿玉既惊讶又崇拜地抬头看着茗雨,不亏是跟久了殿下的人,虽然……他要是被揍了也无还手之力。 阿琅头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很快就湿了帕子,有围观好心人到旁边药铺买来止血药粉,还有包扎的白布,一位大婶帮着阿玉替阿琅包扎。 茗雨手心已经汗湿,虽然是盛夏时节,后背却在一阵阵发凉,却依然强撑着气势与打手对峙,要是被对方看出破绽,他们两个不知还能不能回得去。 “都给我拿下!”远处响起熟悉的声音,茗雨腿一软,就势蹲下身,装作去看阿琅,低声对阿玉道:“紫电来了!” 阿玉松开阿琅,站起身扯着嗓门叫了起来,“紫电大哥,我们在这里……” 一队身穿罩甲兵士蜂拥而至,将售粮地点外围的打手、粮铺伙计全部按住,那几个伤了阿琅的打手见势不妙,刚想要溜,被早已忍无可忍的围观百姓压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 紫电身后跟着几个王府侍卫,将快被打死的狗腿子从拳脚下救出来,一并押送衙门发落。 “你没事吧,”紫电和茗雨相熟,看他一直蹲在地上,戏谑地问道。 茗雨腿脚终于有了力气,站起身踢了紫电一脚,“你小子要是再不来,我俩估计也躺这里了!” 李霖早上面见过父王,便到位于崇德门内的京都府衙,有事派人回府找茗雨,得知他和阿玉早上便已出门,问了车夫去向,说茗雨让马车申时到这里接他们。 常平仓售粮点遭人恶意抢购袭扰,李霖早已知晓,府尹派人换装混在百姓中,将情况摸清再一网打尽,谁成想阿玉和茗雨也被搅了进去,李霖让紫电亲自到这里接人,就在千钧一发之时,终于及时赶到。 躺在大婶怀里的阿琅依然昏迷,血虽然止住了,身上有没有其他伤还不清楚。 阿琅陪着林秀当街拦住殿下马队,紫电对阿琅也有印象,这人是条汉子,只是眼下该如何是好,直接带回王府,他和茗雨都没有这个胆子,弃之不顾,好像又不人道,毕竟阿琅也是仗义出头才被打伤。 阿玉眼巴巴看着紫电和茗雨,等待他们做出决定,虽然托阿琅的福,当初让自己遭了牢狱之灾,可还是他陪着阿秀将自己救了出来。 眼下阿琅伤成这样,估计整个都城,只有自己和他有些孽缘,何况今日他做的事令人敬佩。 阿琅明知势单力薄,却依然挺身而出,虽然是气盛莽撞,可如果人人明哲保身,谁来将不平与阴暗置于阳光之下。 “不如,先把他送到客栈,找大夫再来看看,其他事……请示了殿下再说。” 茗雨也对紫电的提议表示赞同,在众人或泪目或感叹中,几个侍卫将阿琅抬出人群,找来一辆马车。 阿玉坚持去送阿琅,为了安全起见,紫电亲自护送,茗雨先去京都府衙报信。 担心被人知道阿琅去向,马车一路绕道,来到远离十字街的地方,紫电找到一家干净客栈将人安顿好,又派一名侍卫去请大夫,店钱和药钱全部交代妥当,这件善事也算做完。 看看时辰已近酉时,殿下不知何时才会回府,紫电还急着回京都府衙听命。 这几日青霜带人严密监视粮商和城外粮库,都是紫电跟在李霖左右,留下两名侍卫陪阿玉,紫电骑马匆匆离去。 大夫替阿琅清洗伤口重新包扎,又解开衣服对他检查,头上的伤最重,伤口约有两指宽,身上就是些淤青,还算有惊无险,暂时没有大碍。 转眼到了戌时,侍卫按照紫电嘱咐,来叫阿玉回府,阿琅尚未清醒,阿玉权衡许久,决定今夜留下来陪他。 两个侍卫商量一下,生怕这位小爷出事,还是回去一人报信,留下一人看着为妥。 阿玉拖个椅子坐在床边,这一日的经历可谓奇遇,先是她忽然变成富人,随后又遇到阿琅,自己负伤流落街头的事还历历在目,她不能让阿琅也那样凄惨无助,毕竟不是人人都能遇到淮南王…… 忽然看到阿琅手指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眼睛,屋内灯光让他感觉有些刺目,努力适应片刻,阿琅困惑地看着眼前人,感觉一阵剧烈头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又痛苦地闭上双眼。 “你醒了,头痛的厉害吗?”阿玉很兴奋,又很担心。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阿琅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灵光一现,重新张开双目,很是惊讶地道:“你就是那个和林秀一起的阿玉?” “是啊,就是被你纠缠不休,让差爷抓进牢房的倒霉蛋!”阿玉感觉自己有些生气。 阿琅忽然笑了起来,虽然他的笑容因为头痛有些勉强。 “你笑什么?”阿玉更生气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小脸红扑扑的,“我出牢房的时候难怪你溜了,是不是怕找你算账!” 阿琅扶着被白布包了很多圈的脑袋,这样笑起来就不会太痛,“我只是觉得……觉得你特别倒霉,有钱都没命花……” “你……”阿玉真想摔门走了,不知道自己救他做什么。 “谢谢你!”阿琅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阿玉,“如果不是你救我,恐怕现在的我已经去乱葬岗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你是好人 听到阿琅谢自己,阿玉也不看他,坐回椅子没好气地道:“上次是你把我送进牢房,救我出来那是理所应当,所以这一次我救你,是你欠我的!” 阿琅听着她的气话,忍不住又笑了,“你怎么还是男人打扮,不过你这脾气,倒也像男人。” 刚坐稳当的阿玉又跳了起来,好像被火烧了屁股一般,“你怎么知道这事……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林秀为了救你,对我说了实话,要不看你是个女子,我才不会帮她。” 阿玉真想一走了之,好心把他救活,现在差点把自己气死。 阿琅见阿玉快要爆炸的样子,终于恢复正经语气,低声问道:“怎么没有见林秀,她……还好吗?” 前面只是生气,这话却扎了阿玉的心,她对眼前人还了解不深,阿秀的下落连殿下都没找到,告诉旁人又有什么用。 “阿秀手艺那么好,刚来都城,她就找到绣娘的活计,现在……她过得可好了。” 阿琅听到林秀境遇不错,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你呢?现在在做什么,看打扮过得很不错啊,和芜州遇到时判若两人,要不是记得声音,我根本不敢认你。” “我啊……我就是被好心人收留,跟着做事而已。” 阿玉眼神飘了一下,随后岔开话题,“你饿了吧,我也没吃饭。” 阿琅也不再追问,又默默点了点头。 外面守的侍卫叫来饭食,阿玉将食案放在床头,和阿琅一起吃了晚饭。 阿琅体格高大魁梧,跟着流民从芜州步行到都城,再好的体魄也架不住这样煎熬,要是在过去,那几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今日这样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吃过饱饭,阿琅气色好了许多,就是头上的伤口有些麻烦,其他的皮肉伤不算什么。 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后听到侍卫恭敬地回话,“大人,阿玉还在里面,那人已经醒了。” 紧接着,紫电推门而入,阿琅瞬间明白收留阿玉的好心人是谁,就是那位气度不凡的淮南王! 当晚拦住淮南王马队,眼前这位气势凌然的锦衣侍卫便是随行扈从。 阿琅向紫电点头致谢,紫电只是颔首示意,并未开口说话,他向阿玉使个眼色,便回身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阿玉走进屋内,将一只钱袋递给阿琅,虽然神情有些歉意,可嘴还是硬的,“我要回去了,这些钱你留着,房钱和药钱都交代了店家,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这话,阿玉感觉眼中有些发热,赶忙转过身去,阿琅攥着钱袋,在她身后道:“很快,我们会再见面的……” 巳时出门,返回王府已到子初,阿玉在马车上瞌睡得东倒西歪,还想着赶紧回小院,沐浴完好好睡上一觉。 阿玉懒洋洋地下车,看到紫电负手站在面前,丝毫没有放她回去的意思。 “殿下有请,让你去书房见他。” 阿玉一个激灵,吓得瞌睡醒了一半,小心翼翼想从紫电口中打听点风声,“都到了这个时辰,殿下还不歇着,什么事这样要紧?” 紫电瞥了她一眼,“没事的时候,殿下子时已经歇下了,有事的时候不好说,现在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王府实在太大,阿玉来了这些日子,也不熟悉路该怎么走,早有凝香殿服侍的小厮提着灯笼在角门等候。 夜风微凉,飘来阵阵暗香,走在石灯笼照亮的甬道上,阿玉的心情忽然特别好,以她对殿下的了解,自己今天又没做错,为什么要挨训,或许是有其他事情。 在王府中,晚樱为首的大丫头,茗雨为首的贴身侍从,是凝香殿最有体面的仆从,其他粗使打杂的小厮、小丫头还有不少,此时,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的三顺,便是这样的小厮。 阿玉被殿下提成贴身侍从,这在王府可是破天荒的事,府里众人态度分成两拨,一拨觉得她是殿下看重的人,已经生了恭敬迎奉之心,另一拨则是敬而远之,免得不小心得罪了招祸。 三顺陪着阿玉一言不发地往凝香殿走,已经看到大殿的明亮灯火,路边忽然传来沙沙的响声,草丛里什么东西在动。 “啊……”阿玉剩下的另一半瞌睡也醒了,凝香殿值守侍卫被她的叫声惊动,迅速往这里赶来。 三顺将灯笼照向草丛,一团白色慢慢露出来,一窜一窜冲着阿玉蹦了过去。 “小雪!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什么事?”侍卫也已赶到近前。 阿玉抱起小雪,不好意思地道:“没有惊动殿下吧,就是它在草丛里,天太黑没看清。” “大哥,殿下让我带他去书房,这里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过去了。”三顺上前一步,拦在阿玉前面,替她解了围。 侍卫虽然不认识阿玉,却认识三顺,摆摆手将他们放行。 “你是个好人!”看小雪兴奋地舔着阿玉的手,三顺简短地一句,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你以前都没见过我,说的这么肯定,”阿玉跟在三顺身后,一面安抚小雪,一面奇怪地道。 “我阿婆说过,虽然阿猫阿狗不会说话,可知道谁对它好,对它们好的人,心都好……” 尽管阿玉觉得这话有些武断,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捏捏小雪的耳朵,“你真的知道我对你好啊,这么晚了,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李霖端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翻看邸报,直到一声惊叫划破寂静夜空,他起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借着月色,看到有侍卫往外面跑去,过了片刻,只见两个身影绕过影壁,一前一后向书房而来,李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转身回了书案。 阿玉站在书房门外,低头看看依在她怀里的小雪,又看看三顺,“你帮我抱一会好吗,我怕它在里面乱跑乱撒尿,殿下那么爱干净。” “殿下,我回来了。” “进来……” 书房里传来李霖平静的声音,那么波澜不惊。 阿玉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里,非常宽阔一大间,用紫檀百宝架隔断,外间用来会客,里间一张宽大紫檀书案,笔墨纸砚与公文书籍摆放有序,两面墙摆着高入屋顶的书架,书案后的墙上悬挂巨幅画卷。 阿玉正在好奇地打量四周,李霖冷冷开口了,“你还能回来,胆子可真不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挺好看的 李霖持笔批阅公文,听到阿玉怯怯的脚步声,头也没抬一下,说完一句便不再理她,继续拿起另一本公文,提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阿玉拘谨地站在书案前,刚开始站的笔直,慢慢腿脚有些无力,腰背也垮了,人就歪斜起来,见殿下深夜还在忙碌,估计还顾不上理自己,哪干吗现在把她叫来。 虽然心中有些抱怨,可阿玉清醒过来,慢慢回想今日之事,没有得到殿下首肯,自作主张留下照顾阿琅,好像是有些没规矩,可自己要到后天才开始做事,现在应该还是自由的吧。 阿玉低头看看衣裳,因为抱着阿琅,衣襟、下摆还有衣袖,都有血渍,感觉发髻也有些乱了,鬓角掉下不少散乱发丝,她抬手解下发带重新束发,又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擦脸。 “你是到我这里理妆的!” 李霖终于忍不住扔下笔,向后往椅背一靠,先看到阿玉身上的血迹,目光迅速向上移去,停留在她布满焦虑的脸上。 “你无事?”待看清阿玉神色,李霖好似松了口气,语气并没有缓和,还多了几分气恼。 阿玉对上李霖的视线,不觉有些发慌,方才的理直气壮统统烟消云散,她赶紧低下头,无处安放的手忍不住去抠衣襟上的污渍。 “脏不脏,不是你的血吧!”殿下今晚脾气有些大,虽然语气还带着怒意,阿玉却隐隐感觉到话语中的担忧。 “不是的,我没有受伤,刚下车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李霖站起身,走出书案,来到阿玉身旁,上下打量了两眼,幽幽地道:“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你就这样上心?” “啊?”阿玉心里预想了好多种挨骂的原因,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问题开始。 想想也是,林秀、阿琅,只和她有过短暂交集,但和他们的相遇,都是逃难途中重要的转折。 “我对殿下来说,不也是萍水相逢的人,”阿玉嗫嚅着,既然殿下都能收留自己,那她帮一下阿琅,也是应该吧。 听到这话,李霖刚刚好一点的心情忽然又烦躁起来,他想了想,淡声道:“那个阿琅,知道你是女子?” 阿玉点点头,为了救她,阿琅和林秀一起拦过殿下的马,殿下那么聪明,她也不指望能瞒得住什么。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你都敢半夜留在那里,你说你是怎么想的……” 李霖恨恨地敲了阿玉额头一下,负手走回书案,重新坐进椅中,双手撑在案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阿玉像是又被勾起不快的记忆,蹙眉摸着脑袋,气呼呼的样子。 “你还不服气,那说说怎么想的?打扮成男人样,还真以为自己是男人了!” 阿玉一口气憋在心里,说话嗓门都大了些,“我和他就是有仇,才会又遇见,他说……说我这脾气,就像个男人,还说要不是知道我是女子,他才不会帮林秀来救我!” 李霖拿起折扇低头打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帮了你,你又救了他,你们也算扯平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不许自作主张,好心也不能让自己身处险境。” “毕竟……”李霖顿了顿,“至少这一年,我还要对你负责。” “可是他说,很快还会再见面,”阿玉有些苦恼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看今天的样子,那伤对他也没多大影响。” 李霖刚刚舒缓一点的神色瞬间凝固,这个阿琅,从第一次见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今日他和阿玉虽是偶遇,若有若无,李霖也觉得这事还有后文。 “好了,你也别乱想,最近外面不太平,老老实实待在王府,下次可没那么巧,我就在附近。” 看看滴漏,时辰已近子正,李霖刚想打发阿玉回去歇息,忽然想起茗雨含蓄的抱怨,“听说你拿东西让珍宝阁的掌柜掌眼了?” “嗯,”阿玉老老实实回答,“不过……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我能不说吗?” 想起阿玉女扮男装的秘密,李霖心中暗暗发笑,他可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嗜好,只是阿玉今日去的是珍宝阁,不知道她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据说珍宝阁的掌柜伙计都很热情,有没有让你再看什么东西?” 白天惊心动魄的场景,让阿玉几乎忘了珍宝阁的事,见李霖问起,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我觉得他们就是假热情,谁知道背后是怎么说客人呢。” “怎么说?”要在以往,李霖才没兴趣打听这种事情,可此时隐隐约约感觉和自己有关。 “我看到一只很漂亮的手镯,粉粉嫩嫩的,掌柜说那是珊瑚雕的,上面的蔷薇花就和我院中花架上的一模一样。” “这有什么问题,你会觉得好笑,”李霖目光一闪,好似若无其事地道。 “那镯子上又刻了一只白兔,”阿玉想想掌柜微妙的表情,“你不知道那个掌柜……” 阿玉忽然感觉氛围有些不对,莫非殿下不爱听这种琐事,这么晚了,还是早点走,让殿下歇息。 见她闭嘴不再说话,李霖“啪”地一声合上扇子,声音有些清冷,“继续说!” “哦,”阿玉三句并作两句,简单说了掌柜如何一脸嫌弃,好像那只兔子雕上去煞了风景…… 最后,阿玉小心翼翼看着李霖,“殿下,您早点休息吧,要不我先回去……” “那……你觉得好看吗?”李霖虽然脸色不大好,可此时的语气却很温柔,问出这个问题感觉很是勉强。 “我觉得很好看!那只兔子和小雪可像了,我住的院子里就开着粉色蔷薇,我也奇怪那个掌柜为什么嫌弃,那不是他们自家店的东西?”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也要歇着了,明日还有许多事。” 李霖好似换了个人,眼含笑意看着阿玉,不知为何,阿玉的心莫名动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主意真妙 阿玉恍恍惚惚走出书房,三顺怀里抱着小雪,一直坐在台阶上等她。 夜色已深,一阵微风拂过,阿玉清醒了些,抱歉地向三顺笑笑,低头去看他怀里的小雪,可能是被陌生人抱着,小雪又缩作一团,长耳朵紧紧贴在脑后。 “你就是窝里横!”小雪宠溺地戳了戳小雪的脑袋,小雪嗅到阿玉的气息,立马精神起来,挣着要离开三顺臂弯。 三顺也不介意,只是笑了笑,将小雪放进阿玉怀中,轻声道:“晚樱姐姐刚才打发小昭来过,她担心……” “担心我挨训,还是担心我的倔脾气?” 三顺没有回答,阿玉跟着他走下台阶,这样的夜色好温柔,三顺手里那盏灯笼,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去一半,小小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阿玉心里也是暖暖的。 走出很远,阿玉回头看看书房,里面的灯火已经熄灭,殿下回寝殿歇息了,今晚,他会睡得好吗? 两人谁也不说话,安静地在深夜的王府中走着,这种宁静的时候,可以想许多许多事情…… 离得很远,就看到小院依然灯火通明,有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看到三顺和阿玉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你没事吧!”晚樱拿着灯笼上下照照阿玉,深红色的血渍在月白色衣袍上,肯定特别扎眼,阿玉可是她好不容易才照顾好的,别出去一趟再弄出伤来。 阿玉想起芜州大牢的夜晚,就在她最煎熬的时候,见到林秀时也是这种感觉,特别亲切,特别温暖。 她忽然有抱住晚樱的冲动,可三顺还在跟前,自己不但是男人打扮,衣服还脏得一塌糊涂,终于忍了忍,但声音却暗哑了,“我没事,就是……让姐姐又担心了。” 晚樱也默然了,半晌方低声道:“赶紧回屋吧,热水和换洗衣服都备好了,还给你留了点心,折腾到半夜,一定又饿了。” “晚樱姐姐,人我已经送到,就回去当差了。” 转身离去之前,三顺终于认真看了阿玉一眼,好似明白阿玉初来乍到,却在王府这样被看重的原因,能有一双如此清澈的眼睛,干净的不染尘埃,那颗心必然也是干干净净的! 王府道路两旁相隔不远就有一座石灯笼,李霖带着墨烟走向寝殿,远处阿玉那身月白色衣袍在月光与微弱灯火中依稀可见。 李霖看看她的背影,淡声吩咐墨烟,“明日去珍宝阁把东西取回来,这事谁都不能告诉。” “还有……”李霖忽然声音冷了起来,“你去告诉管家,以后府里不许再和珍宝阁有生意!” 这一夜,李霖难得安然入眠,虽然过了四更才躺下来,而且明日还要面对更大挑战…… 经过昨日明察暗访,京都府衙派出兵士,将散在各处搅扰百姓,抢购常平仓售粮的人尽数拿下。 未到辰时,度支司两位首脑已经坐在相隔一条街的京都府衙,府尹韩超今日来的也格外早,总不能让淮南王等他们。 钟鼓楼刚刚传来辰时钟声,李霖俊朗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垂花门处,韩超三人忙起身出门相迎。 李霖入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盯着盏中茶水,幽幽地道:“今日新增几处售粮点,放出两千石低价粮,不知有多少能上都城百姓食案。” 韩超、李琪、柳林三人互相看看,不知该如何作答,堂上一片寂静,最终还是韩超开了口,作为京都府尹,治理京畿、除乱平暴都是他的职责。 “殿下,郊外昨日多设了粥棚,兵士严加把守,倒也平安无事,今日大王准许您抽调部分禁军,而且捣乱之人也拿的差不多了,常平仓放粮应该会平顺许多。” 李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希望如此,可面对如此大的利润,难保粮商再冒出什么歪主意,常平仓放粮是平日价格的七成,他们弄到手再卖,就能翻出三四倍。” “没有这次灾荒,谁能想到一个永福粮铺,居然能左右都城的民生经济,现在他们手里有粮,惜售涨价,那些有存粮的大小饭庄也不敢不涨饭食价格,如果有谁现在拆了大粮商的台,将来各家粮铺联合起来,他们的店也就开不成了。” 李霖起身在当地踱了几步,冷声道:“都城只是开始,他们的生意早就遍布华宸国了。” 在他心底还有更深隐忧,不能宣之于口,或许……这一切不过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果不其然,巳时起,常平仓售粮点起售,不到午时,便有人匆匆来报,今日倒是没有粮铺精壮伙计、打手再来涉险,可每个售粮处挤满了中年妇人和老妪。 这些妇人腰包里都有不少银两,排队买了一遭又一遭,次次都顶着最大量买,青壮年男人们想往里挤,不是中年妇人哭骂男人揩油,就是老妪跌坐在地上咒骂。 到了最后,真正要买粮的人都退避三舍,兵士们也有些不知所措,让他们对付壮汉莽夫还有办法,对这些妇人真不知该如何拿捏分寸。 众人眼睁睁看着粮食被送上候在远处的马车,伙计赶着车得意地扬长而去…… 听到这种情况,韩超很是郁闷,比起昨日那些伙计打手,这种情况更难处理,不亏是手眼通天的巨商,总能“知人善用”,弄得堂堂京都府尹进退不是。 总不能把女监里的牢头派出去应对,而且对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不知还会搞出什么花样,让人防不胜防。 李霖听完奏报,居然笑出了声,韩超三人还怕他发怒,现在这样更有些茫然,只是忐忑地望着他,谁也不敢说话。 “派人去传话,今日剩下的粮食,掺一半沙子卖三成价格,”李霖捏捏眉心,“让那些急需粮食之人能买到,我有事先回府了。” 一袋粮食掺一半沙子,又重又难淘洗,寻常百姓就是费些事,可一顿饭也吃不了多少,粮商把这样的大米抢回去,要想放在店里卖,雇人淘捡就要花不少钱。 李琪和柳林相视一笑,这招虽是无奈之举,可殿下这主意确实很妙……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疯狂兔子 昨夜收拾妥当已过了四更,阿玉感觉睡梦中都腰酸背痛,日上三竿才勉强爬了起来,外屋静悄悄的,晚樱不知去了哪里,出门找了一圈,只有小昭带着小雪在院外玩耍。 短短三四日时间,小雪已是王府新宠,过路的人都会驻足逗一下,或许是见多识广的原因,它的审美爱好还很偏执,只对漂亮姐姐和温柔哥哥感兴趣。 等到午饭时间,晚樱终于回来,身后跟着几个提食盒的小丫头,三人吃了一顿丰盛大餐。 从明日起,阿玉还留在小院,晚樱和小昭就要各回各处,虽然还是在王府做事,但总不如这样朝夕相伴。 刚过未时,晚樱将阿玉和小雪打发出小院,管家派人要来布置茗雨、墨烟和华缨的屋子,许多人进进出出,说阿玉帮不了忙还碍事,其实是怕她心里难受。 阿玉带着小雪一路闲逛,今日是自由的最后一天,这一人一兔在王府也小有名气,随便走到哪里也没人阻拦。 先到小花园走了一圈,临湖轩与昨日一样,空空荡荡的,小雪蹬着小短腿想上台阶,努力爬了几次,依然以失败告终。 “你想进去?”阿玉蹲下来,用手指摸摸它的脑袋,“殿下不在里面,他很忙的……” 阿玉抱起小雪,抬头向临湖轩中看看,心底蔓延出一丝落寞。 在她仅有的记忆中,能惦念的只有林秀,那是带着深深愧疚的担忧,眼下这种感觉却有些微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将她萦绕,却又仿佛隔着遥远时光。 “你是不是想殿下了?昨天晚上没有让你进书房,你知道他在里面对吗?”阿玉捏捏小雪的耳朵,心里纠结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 殿下挺喜欢小雪的,这几日他一定很烦,见到小雪会不会心情好一点。 她明日就要开始当差,现在再认认路不是应该,昨晚黑灯瞎火的,而且还有人带,记不清楚也不奇怪吧。 阿玉抱着小雪走出小花园,理直气壮地找人打听,很快到了凝香殿附近。 守门侍卫昨晚见过阿玉,也没阻拦就让她进了院子,跨进宽阔的朱漆大门,阿玉忽然没了底气,说是认路,那干吗进来…… 她磨蹭着绕过影壁,正在踌躇间,远远见书房出来两人,看衣着打扮,应该是殿下的贴身侍从,正在向这面看过来。 “那不是阿玉?站在哪里做什么,”墨烟走出书房,看见影壁那里有一个秀气的身影,地上还有一团雪白跑来跑去。 墨烟刚从珍宝阁回来,殿下尚未回府,他将装着镯子的锦盒放在书案上,便退了出来。 “他不是明日才当差?”跟在后面的华缨接了一句,“管家已经派人去收拾屋子,今晚就要和他住一个院子了,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整日抱着兔子跑……” “我看殿下也很喜欢那只兔子,”墨烟瞥了一眼华缨,“你还有没有事做,杵在这里瞎琢磨什么?” 华缨忽然想起那日在临湖轩,殿下看向阿玉的目光,讪笑着道:“差点犯了大忌,我们赶紧回去整理家当,晚上好搬家。” 阿玉正在进退两难,那两个侍从只是朝这个方向望了望,便一起往后面去了。 看来殿下不在书房,出来也快一个时辰了,还是回去得好,今天独自来这里,阿玉心都是虚的。 “小雪,走了,”阿玉伸手捞起毛茸茸的雪球,转身刚想离开,忽然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 “殿下,三殿下去了绣坊,派人去请时,明溪郡主也在,谁知她也要一起去,三殿下拦不住,估计现在已经往城外去了。” 说话的人是青霜,这些日子阿玉再没见过他,猛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心里还有些发慌,下意识想躲。 影壁前有两盆枝叶茂盛的石榴树,阿玉一低头一弯腰,灵巧地钻进了两株石榴树之间。 她刚躲进树后,就见李霖一袭紫色罗袍,腰佩玉带,大步流星绕过影壁,向凝香殿走去,青霜、紫电紧紧相随,茗雨在后面抱着一高摞卷宗。 “吱吱……” 小雪嗅到李霖的气息,居然叫出了声,挣着跳下地追了过去。 “你还会叫啊……”阿玉惊的目瞪口呆,隔着石榴树怔怔看着一路狂奔向李霖的小雪。 李霖听到动静,立即停下脚步转头去看,就见一个毛茸茸的雪球滚了过来,不过两天没见,小雪都圆了一圈。 青霜眉头紧蹙,目光顺着小雪来的方向,锁住了躲在石榴树后的阿玉。 紫电则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以免挡住殿下看向阿玉的视线。 茗雨离阿玉最近,反而是最后察觉的人,因为怀里的东西太多,侧过身低头才看见从脚边闪过的雪球。 李霖含笑等着努力跑过来的小雪,看它来到脚边,一弯腰抱了起来。 “殿下,我来抱吧,您的衣服……”紫电忙上前想去接,殿下这身罗袍衣料有多娇贵,被这顽皮的兔子蹬两脚就毁了。 “无事,我现在去寝殿更衣,”李霖抚了抚小雪的脑袋,说来也是奇怪,被他一抱,这只顽兔居然乖巧地一动不动了。 “把那人叫过来,等下跟我们一起去城外。” 李霖抱着小雪直接走了,一眼都没有去看应该很尴尬的阿玉,青霜向紫电示意一下,也跟在后面走了,这些日子离这个灾星远一点,做事都顺利许多。 那摞卷宗不但重要而且很沉,茗雨哪有心思去管阿玉什么情况,急匆匆去了书房。 “出来吧,”紫电来到影壁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大人了,还玩这样幼稚的捉迷藏,却被一只兔子给暴露了。 阿玉皱着眉头,喃喃地道:“兔子还会叫啊,养了它这些日子,都没有听到过……” “找个人回去告诉晚樱一声,你跟殿下出门了,可能回来要晚一点。” 紫电对小雪的表现也有些惊讶,但更惊讶殿下对它的态度,形影不离跟随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我不是明日才要当差,现在要去哪里?” “去城外看流民的状况,你要是不想去,等下自己和殿下说吧。” “我要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喜色盈盈 阳光明媚,蓝天白云,仲夏午后的风有些燥热。 阿玉站在寝殿屋檐下,伸手去挡刺目的骄阳,金色光线从指缝间穿过,照进她的眼中,又流入心底…… 感觉有东西抱住她的脚,毛茸茸软绵绵的,阿玉低头宠溺地看着小雪,这小家伙灵性远超想象,殿下喜欢它,也是有原因的。 “走吧,时辰不早了,”这是李霖温和而优雅的声音。 “哦,”阿玉赶忙弯腰抱起小雪,转身回头看去,殿下换了一件莲青色束袖衣袍,银冠束发,腰系深棕色革带,足踏皂靴,简简单单一身,英气干练。 阿玉忽然脸颊有些发热,许是被太阳晒久了…… “也要带着小雪吗?”阿玉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由脱口而出。 青霜显而易见地翻了个白眼,紫电依然面无表情,茗雨觑眼去看李霖神色,忍不住腹诽,就这脑子还做贴身侍从! 李霖嘴角微微上扬,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么多流民,如果你想让它被人烤了吃,那就带着吧。” 阿玉脸倏地红了,“我找人把它送回去,稍……稍等一下……”因为她已经看到从茶水房出来的三顺。 李霖看着飞奔向三顺的阿玉,面色很是柔和,负手向外走去,与来时的大步流星相比,现在就是闲庭信步。 “我……我让三顺把它送回去,它和三顺熟悉……”阿玉跑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李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城外施粥是酉时,最近都城一些穷人也去领粥,粥棚压力骤增。 虽然是由度支司派人料理,毕竟在华宸国心腹之地,还是马虎不得,今日他要出城亲眼看看。 仪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李霖在车前驻足,即像是对其他人解释,又像是和阿玉说话,“手臂受了伤,最好别骑马,而且……会不会骑马,还要后面试试才知道,上车吧。” 李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直接掀帘进去,阿玉有些茫然地四下看看,见青霜、紫电、茗雨都牵马在手,好像说的就是她,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这样是不是僭越了。 阿玉还在纠结,从车厢中传来略带不满的声音,“赶紧上车,别耽误时间。” “来了!”阿玉手脚麻利地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的瞬间,偷眼去看青霜等人,谁料根本没人搭理她,众人纷纷翻身上马,整装待发。 见无人在意,阿玉心里才自在了许多,上一次和殿下同车共乘,还了无心事,现在的氛围却很微妙。 李霖双目微闭,靠在车厢壁上,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昨夜很晚才睡,阿玉忽然也有些困了,挪到坐榻最里面,将一只靠枕抱在怀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听到阿玉均匀的呼吸声,李霖睁开眼睛,静静端详她那白皙俊秀的面庞,淡粉色的脸颊更显得娇俏可爱,两道弯眉好似仔细描画过,不施粉黛的样子清丽可人。 看看她身上的玉色束袖男装,李霖抿嘴笑了,其实他压根不指望能瞒住阿玉女子身份,这样的长相实在也不容易瞒,可只要他不明说,别人也只敢猜测。 马车猛地刹了一下,“咚”地一声,阿玉脑袋磕在车厢上,她睁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周围。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青霜歉意的声音,“殿下,刚才一个小孩横穿过去,车夫勒马急了些,您没事吧。” “无事,没撞到人就好,”李霖淡声回道,眼中藏不住的笑意,盯着发懵的阿玉看。 “昨晚没睡好?” 阿玉娇憨地揉揉眼睛,听到李霖问话,忙坐直身体,“回殿下,昨晚过了四更才睡下,您……昨晚睡得好吗?” “不错,”李霖微微一笑,简短地答道。 “那今天早上胃口也不错吧……”阿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话,忙住口低下了头。 “也不错……” 阿玉虽然没有看到李霖的神情,但从声音听得出,他是带着笑容回答的。 …… 有了华宸王妃助力,明溪也是要强性子,刚过去两日,绣坊筹建的红红火火。 华宸都城南大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在其之后,有一条闹中取静的宽阔街巷,原本是华宸书院所在。 书院开办之初,这里尚未如此繁华,这些年,随着华宸国日益富裕,都城不断扩展,南大街慢慢成为热闹之地,山长嫌红尘喧嚣不利于弟子们求学,便将书院迁到都城外的山麓去了。 不到未时,书院外来了一队人马,打头是一位身形挺拔、风度翩翩的男子。 他下马并没有立即入内,而是驻足抬头看向门楣那块蒙着红绸的匾额,依稀可以看到“华宸绣坊”四个大字。 男子一袭绛紫束袖长袍,腰佩铜制雕花革带,漆黑眼眸中是掩不住的喜悦。 这间书院改的绣坊占地甚广,门前街巷宽阔,总共五进的院落。 久候的绣坊主事恭敬地在前方导路,李桢步入大门,迎面先是一座影壁,一行人绕过影壁,刚到垂花门外,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果断干练的语气仿佛阵前指挥的将军。 听到女子的声音,李桢脚步停顿一下,旋即会心一笑。 正堂前,衣着简洁清爽的明溪正在忙碌,一边与主事人商量着什么,一边盯着院中往来之人搬运东西。 侍卫正想通报,李桢抬手止住他,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过去。 “徐主管果然勤谨,才两日功夫,就已经把绣坊操持的有模有样了。” 明溪转头看见李桢,要在往日,她早怼了回去,可眼下在绣坊,李桢毕竟是王室贵胄,堂堂华宸国三殿下,该有的礼数也不能缺。 明溪将手中的册簿递给主事,上前一步便要下拜,李桢虚扶了她一下,低声道:“以后你也不用行大礼,在这里给我留些面子就行了!” “见过三殿下!”明溪是多机敏聪颖的女子,笑意盈盈地道:“三殿下也很勤谨啊,今日亲自来巡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女人直觉 听到明溪一本正经地揶揄自己,李桢无奈地笑了,“亲自巡视,你怎么不说我还亲自吃饭!” 一旁的主事有些发懵,跟随明溪和李桢的人都见怪不怪,捂着嘴偷笑。 李桢收敛笑容,和明溪一起来到正堂,说笑归说笑,正事还是要做的。 明溪让主事拿来一些册簿,自己将两日来的筹划一一向李桢禀奏。 从人手安排到场地布置,在主事和教习协助下,基本都已妥当,就等明日绣娘进入绣坊了。 李桢一改往日嬉笑神情,认真地看着明溪,“我承认,以前确实不如大哥那样了解你,从现在起,我会努力的……” 正堂气氛忽然有些凝固,这样的对话,自从他们懂事以来,好似从未有过。 明溪没想到李桢会这样说,从小到大,在他眼中,自己就是任性的大小姐,哪怕他总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也不像李霖能认真听她的梦想,陪她去做对女子来说有些出格的事。 别人觉得李霖贵为王妃嫡长子,成为淮南王妃就可能贵为一国之母,可这些明溪并不在乎,只是难过那个最懂她的大哥,要与她渐行渐远…… 感觉眼前有些迷蒙,明溪低下头,倔强如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心底的感伤。 “殿下,淮南王派人来了,”李桢贴身侍从锦绣在门外禀报。 明溪取出丝帕,擦擦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赶紧叫人进来吧,大哥可能有急事。” 当日与工部尚书王铭商讨筹建绣坊,李霖建议在流民中招募绣娘。 男人可以去做修筑堤坝的体力活,女子如果没有生计,境遇要凄惨许多,为何不让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女子也能自食其力,或许李霖想到了林秀。 李桢简短地向明溪说明情况,便要起身离开,谁成想被明溪一把揪住,“我也要去……” “我的姑奶奶,你知道城外有多少流民,你一个姑娘家,就不害怕?”李桢有些无奈。 “要是大哥,你觉得他会不会带我去,”明溪心中刚刚有些感动,又被李桢轻视自己的话给激怒。 李桢心里一动,低头思量片刻,虽然对他来说这个决定有些勉强,可改变总是要努力的。 “好,我带你去……不过,你能不能换身男装。” 不到酉时,李霖一行已经来到都城西门外,青霜策马在最前面,为了保证安全,王府亲兵护卫早已便装散在人群之中。 马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前面就是度支司搭起的一片粥棚,大略看去有二十多个,等待施粥的流民被拦在三丈远处,虽然人数众多,却都井然有序,说明这些日子吃得上饭,还有不少身穿罩甲军士在四周巡逻。 阿玉掀开车帘先下车,眼前熟悉的情景恍如昨日,一缕粥香飘来,她心里莫名有一丝感动,逃难路上虽然艰辛,这一个个能让人续命的粥棚,就是坚持走到下一站的动力。 李霖在她身后下车,见阿玉双眼迷蒙,盯着粥棚和远处人群发呆,知道她又想起过往的伤心事,虽然不忍打扰,可一众随从都等在旁边,还是轻声道:“别想了,那些都过去了,以后想想怎么能帮到他们。” “大哥……” 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又一队人马从城内驰出,一位身着天青色束袖锦袍,银冠束发的青年男子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就去拉李霖。 “大哥,你们来的好快,”明溪拉住李霖衣袖,向他告状,“都是李桢,非要我换身男装才让跟来,为了弄这身衣服,才耽误了时辰。” 明溪抓着李霖的手臂晃了两下,“大哥,你看我打扮成男子如何?挺帅吧……” 李霖轻轻抽回手臂,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阿玉,淡声道:“还不是你太讲究,挑来拣去浪费了时间。” 李桢也已下马,看到李霖身旁的阿玉,莫名开始有些担心,忙上前岔开话题,“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先办正事。” 这时,明溪才看到李霖身旁蹙眉望着她的阿玉,大哥府上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大胆的随从,不但盯着她看,而且神情中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你是谁?我以前没有见过,”明溪上前一步,直视着阿玉的眼睛,要是以往,她这样的气势早让那些奴婢下人心肝发颤了,今日这人却是个特例。 “我叫阿玉,是淮南王殿下的贴身侍从,”阿玉不躲不闪迎着明溪的目光,“不过……要从明日才开始算。” “你这是有规矩吗?什么我叫阿玉,应该是‘奴婢叫阿玉’,回去好好学学再出来!” 今日不知为何,明溪就是想要给这个阿玉来个下马威。 李桢有些诧异,明溪往日再骄纵,也不至于当着主人教训他的随从,李桢无奈地与李霖对视一眼,女人的直觉啊,果然不是一般地准…… 阿玉明显被气到了,小脸有些涨红,“第一,我不知道你是谁,当然不会对你称奴婢;第二,我是淮南王的侍从,错了也要殿下教我,你干吗数落人!” 青霜一众侍卫随从被明溪和阿玉的交锋雷到外焦里嫩,明溪郡主是谁啊,淮南王府的人见了都躲着走,阿玉这样不知死活,第一天带出门就捅了个大篓子,看她还能待多久。 李桢帮谁都不对,只好选择沉默,李霖一反常态,先是低头不语,终于清清嗓子,淡声丢下一句,“阿玉明日才是侍从,现在算我的客人,赶紧过去吧。” 李霖转身向粥棚方向走去,李桢扯扯明溪,被气鼓鼓的她一把甩开,向李霖追了上去。 青霜紧走两步赶上李霖,这里人太杂,殿下身边不能离开人。 阿玉垂头丧气走在最后,茗雨见其他人离得远了些,低声道:“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啊!”阿玉嘟囔一句,“一个女子,上来就拉殿下,像什么话!” 茗雨又一次认真地打量了阿玉一番,心中微微一动,看着她的神情缓缓道:“她是永安王府的明溪郡主,和咱们殿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阿玉望望李霖和明溪的背影,眼眸中的光彩忽然暗淡不少,半晌才道:“是这样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特别缘分 快到酉时,陆陆续续从城门出来一些拿着粗瓷碗的人,看打扮都是都城中艰难度日的百姓。 粥棚伙计忙的不可开交,兵士们开始组织流民排队领粥,用的居然是阿玉在陵县的法子,将青壮年和老弱妇孺分开排队。 原本有些沮丧的阿玉看到这个情形,瞬间又兴奋起来,站在李霖身后低声向茗雨显摆,李霖微微侧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明溪在粥棚逛了一圈,回到李霖身旁,嘟囔一句,“这样的东西,怎么吃得下!” 李桢心中暗自后悔,早知惹出这么多麻烦,就不带这个姑奶奶出来了,以前也不是这样没轻没重,今日好像故意找茬一般,可能是在阿玉那里碰了钉子,心里还不妥帖。 李霖脸色一沉,转头向青霜道:“晚饭我们也在这里吃了,留些银子给粥棚,算是饭钱。” “是!”青霜答应着,反正他在粥棚吃过好多次了,完全不介意再多一次。 脸色最难看的当然是明溪,阿玉暗暗翻了个白眼,不知为何,她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千金大小姐。 酉时一到,手拿瓷碗的流民挨次开始领粥,既然想要在流民中选绣娘,李霖、李桢特意站在妇孺最多的粥棚前观察。 阿玉如影随形地跟着李霖身后,可能怕明溪再找她的麻烦。 好像不经意一般,李霖不时回头看看,确定阿玉就在跟前。 远远的,在领粥的队伍中,阿玉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头发花白却腰背挺直,那慈祥和蔼的目光,不正是当初湖畔救醒她的阿婆。 阿婆手拿一只粗瓷碗,沿着队列向前行进,过去十几日,她居然也到了都城,这是怎样的缘分! 李霖看了半日,流民中年轻女子零零星星有一些,更多的都是抱着、领着孩子的妇人,看看阿玉和林秀的遭遇,年轻女子踏上逃难路途该有多危险。 忽然看到阿玉向人群中挤了过去,李霖虽然有些担心,但依然静静看她要做什么。 “婆婆,您还记得我吗?”阿玉将阿婆拉出队伍,激动地眼泪直流,抱着阿婆哽咽地道:“我就是你在湖边救醒的那个人,我叫阿玉……” 阿婆楞了一下,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俊俏男人,含着眼泪笑了,“姑……小伙子,是你啊,还过得这么好,真是老天有眼,谢天谢地……” 阿玉抹着眼泪,将阿婆拉到粥棚旁边,李霖向青霜示意一下,青霜将阿玉和阿婆带到一旁,不亏是王府侍卫统领,三言两语就打听清楚了状况。 这位阿婆姓林,在淮南也是有名的绣娘,林阿婆儿子早年死在战场,唯一的女儿远嫁,上个月底接到女婿族人带话,因为瘟疫,女婿全家只剩一个外孙女,跟着经商的本家要来投奔外婆。 就在林阿婆按约去接时,谁成想那船遇到河水大涨,一船人都被大水卷走,外孙女也不知所踪,随后林家庄也遭了灾,房屋田地被淹,林阿婆和庄子上的人一起外出寻活路,半路碰巧救了阿玉。 听到阿婆是淮南人,那里正是李霖的封地,而且还是绣娘,青霜有些兴奋地回去禀奏。 不多时,青霜来请林阿婆去见李霖、李桢。 淮南的林家庄,在附近州县以出绣娘闻名,林阿婆也时常出入达官贵人家中,见到李霖等人倒也落落大方,听闻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淮南王,难免有些激动。 此次洪灾,淮南也有一些地方成为泽国,男人们外出务工,女人有刺绣手艺,也想多挣点钱补贴家用,听闻都城有不少绣坊,精品还会卖到邻国,绣娘们纷纷结伴外出,有些半路走不动的,就留在当地做工。 林阿婆本来已经留在芜州,几日前得知要在各地筹建官办绣坊,都城也在急寻刺绣高手,林阿婆便和林家庄其他绣娘连日赶路,终于在今天来到都城。 听到这话,李桢激动地直搓手,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林阿婆说这一路上,除了林家庄的,她还认识一些其他地方来的绣娘,可以聚集起来挑选一下。 阿玉替林阿婆盛来粥,林阿婆先垫饱肚子,便和青霜派的人一起去召集绣娘。 或许是阿玉寻来的林阿婆,也可能是华宸绣坊的绣娘都出自名门,明溪看着兴奋的李桢,感觉更加生气。 转眼过去半个时辰,流民队伍推进的平稳有序,吃过饭后便回到各自临时搭起的住处,要么等待被官府招募,要么等着去大户做工。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出过什么差池,但李霖依然感觉心里沉甸甸的,既要保证这些人吃饱饭,又要将他们安置到该去的地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青霜带人在最近的粥棚简单布置一下,请李霖等人过去用晚饭。 阿玉端起粥,用筷子搅搅,已经是她吃过的不错的舍粥了,至少米过半碗,倒不是特意为他们这样盛,有过抢舍粥的经历,阿玉对这些很敏感,流民吃到的也是这样的饭食。 李霖喝粥都和平日用膳一样优雅,李桢虽然感觉有些勉强,看大哥那样从容,自己也不好意思太娇贵。 青霜、紫电这些跟着李霖上过战场的人,风餐露宿之事也不罕见,三两下就解决了这顿饭,倒是茗雨,还有李桢、明溪的侍从喝的不太自在,他们这些人自从进入王府,多少年没有吃过这样简陋的饭食。 最后,其他人碗都见底,只有明溪碗里的粥几乎没有见少。 李桢尴尬地看看一脸不悦的明溪,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李霖,夹在中间真的有些难受。 此时日薄西山,远处走来一群人,林阿婆带头,旁边还有王府侍卫,后面跟的全是衣衫有些破旧的妇女,许多人还带着孩子。 “那些绣娘,都还带着孩子啊!”李桢忽然感觉自己高兴的有些早了,绣坊安置绣娘可没考虑过拖家带口,而且这些孩子放在绣坊,整日乱哄哄的,还怎么干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心如明月 林阿婆将人召集起来,一并带到李霖和李桢面前,李桢为难地摸摸鼻子,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些绣娘。 “老人家,她们都带着孩子,家里其他人呢?”李霖随和地向林阿婆询问。 林阿婆叹了口气,“房屋田地淹了,男人们干的都是体力活,又累又赚不了太多钱,女人们虽然刺绣挣得多一点,可有这些孩子拖累着,总不能交给男人带,她们也是想撞撞运气,要是找些刺绣零活,既能带孩子又能赚钱就最好了。” 明溪还坐在桌旁生闷气,听到林阿婆的话,不免暗暗吃惊,这些女人千里迢迢来找活路,不但要赚钱还要养孩子,这种事远远出乎她的想象。 看着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李桢不知如何是好,比起李霖,他经历的世事还是太少。 粥棚下所有人都沉默了,思索良久,李霖终于开口问李桢,“我记得官办绣坊有一间是在慈幼院附近。” “对啊!”李桢恍然大悟状,随后又踌躇起来,试探着道:“大哥,您是不是想把孩子放在慈幼院,绣娘既可以做事又能见到孩子?” 李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有的事都要解决一个问题,钱和粮从哪里来…… “啊!”一声尖叫让大家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满脸脏污的半大小子悄悄溜到桌旁,端起明溪面前的粥碗就跑,她正呆呆听李霖和李桢说话,哪想到会有人抢这东西。 侍从眼疾手快揪住端着碗的小孩,孩子吓到脸色煞白说不出话,他的娘亲慌乱地挤出人群,跪地连连求饶。 明溪不知不觉红了眼圈,今日所见所闻是她平生未见,不过一碗粥都能让人铤而走险,自己答应去管华宸绣坊,原来真的像父亲所说,可以救人于水火。 “放手!” 明溪不忍心去看孩子娘亲感激涕零的样子,声音暗哑地吩咐侍从,“回府,让管家派人给这里送些点心。” 看着明溪匆匆离开的背影,好似还抬手擦了擦眼角,阿玉忽然觉得她俩的过节可以抹掉了……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戌正时分,明日绣坊来人接林阿婆她们,即找到了合适的绣娘,又能让妇孺不至于流落街头。 在别人眼中,淮南王有尊贵身份,才会被人尊敬,经过今天的事,阿玉越发觉得有仁爱之心,才是殿下最值得崇拜之处。 回王府路上,李霖为了避免尴尬,照例闭目养神,感觉对面的人一直盯着他看,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正对上阿玉专注的眼神。 李霖笑着摇摇头,“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 阿玉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好在车厢中灯光昏暗,殿下应该看不清自己发红的脸颊。 “你胆子可不小,明溪那样的脾气都敢和她对着来,”乘着无人,李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你为什么对她那样生气?” “听说殿下和她是……青梅竹马,”阿玉低下头,摆弄着衣角,问出了口忽然又有些后悔,一位是淮南王,一位是郡主,怎么看都是天生一对,这话也轮不到自己来问。 李霖轻笑出声,反问道:“然后呢?” “我觉得……她喜欢你……” 李霖沉默一下,淡声道,“我们一起长大,这也不算秘密,不过……我只是把她当成妹妹,你没发现李桢对她很上心。” “真的吗?” 马车颠簸一下,灯笼中的烛火一晃,李霖没有看清阿玉的表情,却能从声音中听出她的喜悦。 “真的!”李霖也笑的很开心,抬手掀开车窗帘望了望,柔声道:“你看,月亮升起来了!” 阿玉也掀开车窗帘向外看去,马车行进在绿树掩映的河边,散布在两岸的茶楼酒肆灯火璀璨,映照在如镜河面上,是如此静谧安宁! 今晚的夜空只有一轮明月,原来繁星已尽数落入水中…… 马车走不多久,忽然停了下来,李霖对阿玉笑道:“这里有凉亭,我们下去看看夜景?” 两人拾级而下,来到河边一座临水凉亭,阿玉沿着台阶走到河边,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向河心,水中那轮明月随着涟漪泛起波纹,渐渐又恢复如初。 阿玉回头看去,只见李霖负手而立,在凉亭中深深凝视着她,目光清亮柔和,如同今晚的明月清辉…… 回到王府已过亥时,马车刚驶到街口,忽然听到青霜的大声呵斥,“什么人?” 马车戛然而止,接着听到众人纷纷勒马。 “我是来找阿玉的,”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响起。 阿玉还沉浸在今晚的温柔回忆之中,听到这句话,不由坐直了身体,萦绕心头的情愫瞬间化为乌有。 “谁来找你?”李霖眉头一皱,这个男子的声音他也感觉似曾相识。 青霜在马背上仔细端详,上次在芜州,也是这样的夜晚,这人和林秀拦了殿下的马队。 “你就是那个阿琅?” 昨日他的壮举青霜已经知晓,据说受了不轻的伤,才一天时间,他就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身体果然有些底子。 “我认识你,你是淮南王的贴身侍卫,淮南王是不是在车里?”阿琅说的如此自然,丝毫没有局促紧张。 青霜瞬间警惕起来,这是在王府门口,遍布侍卫亲兵,但还是马虎不得,此时已经有侍卫聚拢过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你们这是做什么?”阿琅笑了,举起双手道:“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你们这么多精锐护卫,还怕我不成。” “青霜,带他进府见我,”李霖扫了一眼神情迷茫的阿玉,在车内淡声吩咐。 阿琅侧身闪到一边,看侍卫护送马车至正门前停下,李霖先下车,随后下车的人便是阿玉。 李霖款步走向府内,回头见阿玉没有跟上,而是站在原地向街口张望,淡声道:“还不走,看什么?” “哦,”阿玉答应着赶了上来,一脸的忐忑不安。 “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怕他来要账?” 走进王府,一顶软轿候在影壁前,李霖并不着急上轿,回身看着阿玉调侃道,可这话在阿玉听上去,好像带着几分生气。 阿玉有些无语,喃喃地道:“我真的没有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只是说被好心人收留了……” 李霖又气又笑,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脑子呢?就算你没说,可紫电是不是露过面,在芜州的时候,他肯定见过的。” 阿玉瞬间理直气壮起来,“那就不怪我了,谁知道他来做什么?非要说是找我,这不是挑拨离间吗?” “哦?挑拨离间,离间什么?”李霖嘴角眼中都是笑意,直盯着阿玉。 不知怎地,阿玉总感觉他笑的有些不怀好意,红了脸转身向府里跑去。 “去凝香殿,人家要见你的!”李霖在后面笑着叮嘱。 这下阿玉跑的更快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书房宵夜 青霜和数名贴身侍卫警惕万分,几乎是将阿琅押送到凝香殿外。 远远看去,书房灯火亮着,殿下一定是在那里,青霜手压剑柄,蹙眉立在阿琅背后,始终下不了决心带他进去。 从大门到正殿,青霜一直在后面仔细观察阿琅,从他的走姿、气势来看,也是习武之人,以阿琅这样的体格,就算赤手空拳,自己也不可能几招之内将他拿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知殿下为何要这样冒险,让来路不明的人登堂入室。 阿琅好像对这种深宅大院很是熟悉,穿行其间完全没有惊讶之态,青霜跟随李霖多年,还没遇过落魄到如此地步,又好似见过大世面的人。 阿琅站了一会,见依然没有带他进去的意思,不由冷笑一声,“堂堂淮南王府侍卫统领,就这样没有胆气自信,淮南王手下都是你这样的人,还怎么做得了大事!” 青霜脸色阴沉地走到阿琅对面,冷声道:“护卫殿下是我的职责,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可如果明知你是武林高手,身份还很可疑,贸然将你带到殿下面前,那才是我的失职。” 默然片刻,阿琅大声笑了起来,“青霜大人好眼力,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是直接将我赶出王府,算我看错了淮南王;第二个……你可以将我五花大绑带去见殿下,我有要事相告,事关流民生死和华宸安危!” 青霜侧头想了想,忽然笑了,“果然是条汉子,不过……把你绑起来还不够!”说完向身边侍卫一挥手,“带去偏院。” 进府后,李霖先回寝殿换身便服,才在茗雨陪同下来到书房,阿玉已经在屋檐下久候了。 李霖淡声问茗雨,“明日阿玉跟着谁做事?” “回殿下,”茗雨低头谨慎地答道:“明日是华缨当差,阿玉初来乍到,不像墨烟、华缨,都是府里老人,可能要过十天半个月才能独自做事。” “我看她很聪明,也不必那么久,”李霖眼望着阿玉,却是在对茗雨说话,“你去寝殿候着,我有些规矩要同阿玉讲。” “是!”茗雨应了一声,低头匆匆离去。 门口侍从掀起纱帘,李霖抬脚走进书房,阿玉低头跟了进去,忽然感觉自己有些想错了,怎么就忘了他是爱记仇的人,今日大庭广众的,第一次见面就对明溪郡主不尊重,现在回来要算账了。 李霖进了书房,在外间茶案坐下,向阿玉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你的伤刚好,体力还不是很好,折腾这半日也累了。” 阿玉道了谢,忐忑入座,心里暗暗思忖,看起来殿下好像忘了下午的事,反正也是那个明溪郡主先找的茬,自己又没错。 忽然“咕噜”一声,阿玉的脸就红了,用手揉揉不争气的肚子,逃难路上顿顿吃粥也活了下来,才吃了几天好饭,就忘了本! 李霖抿嘴笑笑,“没什么不好意思,你的身体还没复原,不过……”他上下打量着阿玉,“你那样能吃,怎么一点都不见胖?” “我……”阿玉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殿下!”外面一个女子声音传来,“丰乐楼的东西送来了。” “拿进来吧,”李霖看着阿玉笑道:“我一向不吃夜宵,小厨房晚上没人值夜,也不好兴师动众的,今日那粥你肯定吃不饱,让人买了点东西,捡喜欢的吃吧。” 一个梳着丫鬟发髻,身着绿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阿玉认出就是送过姜汤的红燕,红燕提着一只三层雕漆食盒走进书房。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茶案上,打开第一层,放着两碗绿豆冰雪糖水,中间一层是几样甜食,小碟里盛着糖霜裹的木瓜、荔枝膏、芙蓉软糕,最下面一层是几碟荤菜,细切的牛肚、酱红色的烤鹌鹑之类。 “这么多好吃的!”阿玉不好意思地看看红燕,只见她面色淡然,放好碟盏,向李霖行个礼退了出去。 李霖笑着示意一下,“赶紧吃吧,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就没吃过什么有滋味的东西,尤其是那个鸽子汤……” 进入王府养伤,虽然吃的东西价值不菲,可味道就一言难尽了,晚樱看重的疗伤胜品——鸽子汤,不仅盐淡的要死而且一股浓重的药味,一日两顿被逼着喝的一点不剩才行。 听到鸽子汤三个字,阿玉都有些反胃,强忍了忍才开口,“殿下也知道那个东西难喝?” “我当然知道,你才喝了十天,我当初可是喝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阿玉忽然想起晚樱说过殿下出征负伤的事,“那您伤的一定很重吧?” “还好,活过来了,”李霖似乎不愿多说,岔开话题笑着道:“晚樱管人可是很厉害的,那段时间我都不能随便吃东西,何况你呢!” 听到终于有人站在自己一边,阿玉提高声音有些愤愤不平,“晚樱姐姐可是一点都不通融的,小昭想偷偷给我一块红烧肉,都被她训了半日。” “你不是和茗雨到潘家酒楼吃过大餐,据说还是你请的客,把那点银子全花了。” “那不是想安抚一下茗雨,他在外面等我等得上火,总是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阿玉故作神秘地道:“殿下给我吃这些,就不怕晚樱姐姐管吗?” 李霖瞥了她一眼,淡声道:“那你还不赶紧吃,明日晚樱就回凝香殿了,她还是能管到你的。” “哦!”阿玉低下头笑了,刚想去拿筷子,忽然想起什么,就往门外跑。 “干什么去?” “洗手……” 红燕在案上摆了两副碗筷,阿玉先用干净筷子夹起牛肚,放在李霖面前的碗里。 “你吃吧,我夜里不吃东西的。”李霖眉眼带笑,温和地道。 “您不是教训他们不能浪费,这么多东西,吃不了可惜,再说……”阿玉压低声音道:“别人都以为这夜宵是您要的,总不能白背这个名声,还是吃一点比较好。” 李霖笑出了声,今晚只喝了点稀粥,现在还真有些饿了,他也抬手拿起筷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格外优秀 阿玉吃的津津有味,李霖看着她的样子,平日这些几乎不会碰的东西,现在吃起来似乎味道还不错。 “这个好喝!”阿玉尝了一口绿豆糖水,向李霖示意,“殿下尝一点,很清凉解渴,现在夜深了,您也别喝茶了,整日这样辛苦,睡不好怎么办。” 李霖心里微微一动,低头笑了笑,这座冰冷的王府之中,他要做什么哪里有人敢劝,就像晚樱这样跟随多年的心腹,也要时时察言观色。 阿玉一向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他说话,李霖自从开府建牙离开母妃,每每进宫拜见,也都是恭敬有礼,这样细致贴心的关怀,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好,”李霖用汤匙舀起糖水饮了一口,冰冰凉凉入喉,心情很是愉悦舒畅。 “这个是什么?挺好吃的。”阿玉夹起一块肉尝了尝,觉得很是喜欢。 李霖看了看,好像想到了什么,悠悠地道:“兔肉。” 阿玉刚想再去夹,听到李霖的话,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又缓缓收了回来,“啊,这是兔肉!” “兔子那样可爱,肉还这么好吃,”阿玉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这可怎么办呢,我想起了小雪,把它的朋友吃了是不是有些残忍……” 阿玉的筷子绕开那盘兔肉,落在了烤鹌鹑上,鹌鹑小小一点,滋味虽然不差,可比起兔肉的麻麻辣辣来,还是逊了一筹。 看她的目光总是去扫盛着兔肉的碟子,李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我觉得这只兔子应该和小雪不熟,所以吃了也没事的。”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阿玉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小雪怎么会认识外面的兔子,反正吃的不是小雪就好,是吧?” “有道理!”李霖忍着笑点点头。 本来就是一小碟,三两下就被阿玉吃的见了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李霖,“殿下……您不尝尝?” 李霖看着碟子,眉头一皱,“你都已经要夹起来了,还让我吃什么?假客气,赶紧吃吧。” 阿玉讪笑着,将最后一块兔肉送进嘴里,这餐夜宵终于告一段落,她心满意足地诚心致了谢,终于鼓起勇气道:“我已经吃饱了,您是不是该训我了……” “我训你什么?”李霖微微一怔。 “那个……今天我不应该对明溪郡主那样无礼……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霖轻笑出声,“你是说这个啊,不知道青霜和茗雨他们心里有多开心呢。” “啊……”阿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说要给自己讲规矩的吗,而且入府这些日子,她也见识了李霖治府的严格,虽然他待人宽厚,可大家都丝毫不敢逾越半分。 “对明溪,以后只要尊重就行,如果是过分的要求,你也不必理她。” 阿玉瞄一眼李霖的神色,好似不是开玩笑,心中暗暗揣测,这位明溪郡主让青霜和茗雨吃了多少苦头啊,以后还是要小心一点。 阿玉挠挠头,欲言又止,李霖淡声道:“还有什么事,赶紧说,青霜带着阿琅可能快要来了。” “我在想,明日开始当差,小雪该怎么办?要是一整天都把它关在笼子里,不会气死吧,您不知道,这才几天,小雪脾气慢慢大了起来,今天早上我起的晚了一点,没有带它出门溜,小昭说它就在笼子里气的直跺脚。” “谁养的兔子随谁,”李霖忍俊不禁,笑着道:“你把它带到凝香殿好了,院子也大,任它去逛了。” 阿玉微红了脸答应一声,砸吧砸吧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殿下,这里的人是不是很喜欢吃兔肉?” “是,王宫的宴席都少不了的。” “让它这样四处逛,要是被人抓走烤了吃,那可怎么办?” 李霖好似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蹙眉想想,幽幽地道:“要真是那样,也只能怪它太顽皮,我再厉害,也不能把那人抓回来烤了吃……” “哈哈哈……” 书房传来李霖和阿玉开心的笑声,引得门外守卫很是诧异,已经来到书房台阶下的青霜、阿琅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不禁各怀心事。 “殿下,卑职将阿琅带来了,”青霜调整一下情绪,大声禀奏道。 书房内的话语声忽然停了,接着听到瓷器叮叮当当的碰击声,等了片刻,还没有等到李霖说话,青霜提高嗓门道:“殿下……” 书房门的纱帘从里面掀开,阿玉探出头道:“青霜大哥,殿下让您把人带进来。” 等她看清被侍卫团团围住的阿琅,却有些呆住了,只见他一身府上杂役的短打扮,帽子下面露出包扎伤口的白布,双手被绑缚在背后,可看向阿玉的眼神却有几分戏谑。 瞬间,阿玉感觉怒气有些上头,“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对他!” 青霜看看阿玉,没有说话,向侍卫示意一下,“带进去。” 走进书房,青霜看到李霖端坐在里间书案后,正在翻看白天茗雨抱回来的卷宗。 隐隐约约,青霜嗅到一缕肉香,殿下夜里从来不吃东西,而且不会轻易在书房用膳,这三更半夜的,哪里来的饭味。 李霖听到杂踏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向门口,眼前情景也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青霜独自进入里间,去向李霖禀奏。 阿玉一脸的愤愤不平,站在一旁盯着阿琅看,生怕有人伤了他。 “这样看我做什么?”阿琅忍不住嗤笑一声,“看起来你过得真是不错,我白担心了,就你这样差的运气,生怕你被人给骗了。” 阿玉刚刚吃完夜宵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尽管人人都长了嘴,可有些人的偏偏格外优秀,这个阿琅就有本事次次把她气到无语。 “我要你担心了吗?你看看自己的样子,都被人当成贼绑了,还有心情在这里损我。” 这时,青霜阴着脸走出里间,沉声吩咐,“给他松绑。” 阿玉扭头进了里间,耷拉着眼皮低头站在书案旁。 方才,李霖隐约听到她和阿琅说了什么,现在见阿玉这幅样子,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惊天秘密 青霜让人给阿琅松绑,将他带到书房里间,数名贴身侍卫虎视眈眈在一旁警戒。 李霖放下手中卷宗,看了阿琅一眼,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侍卫眼望着青霜迟迟不敢离开,青霜两道浓眉几乎拧在一处,终于下令道:“你们在门外候在,这里我留下!” 李霖瞥了一眼气鼓鼓的阿玉,抿嘴一笑,“你也回去吧,明日要早起当差了。” “他不是说来找我吗,见面就损人,让我听听他有什么事?” 李霖目光一闪,神色中有些不悦,“让你回去就赶紧走,如果他真是来找你的,还能愿意被青霜绑成那个样子?” 阿琅打量着李霖和阿玉,忽然笑了出来,“我看她除了运气不好,人也真傻,就这样的脑子,没有被人卖了,真是庆幸!” “我的脑子怎么了?”阿玉想不明白,这人和自己有什么仇,非要追到这里气她。 “殿下,她最好也留下,或许后面还需要她和我一起做事。”阿琅旋即正色,认真地向李霖道。 李霖脸色有些阴沉,拿起折扇低头缓缓打开,冷声道:“那你说说有什么要事,需要和她一起去做。” 阿琅神情古怪地瞥了一眼阿玉,终于有了恭敬的姿态,欠身向李霖道:“殿下难得不想知道,常平仓的粮食去了何处?” 李霖没有抬头,嘴角微微勾起,淡声道:“不都被粮商的人抢购了去,再加价倒卖。” “我是说在常平仓失火之前……”阿琅双目微垂,仿佛在努力平静自己。 “啪”地一声,李霖合上折扇,从书案后起身,向阿琅走来,青霜大惊失色,慌忙挡在阿琅与他之间,“殿下,小心!” 李霖用折扇轻轻推开青霜,与阿琅对面站立,神色凝重的让阿玉有些害怕,过了半晌,他沉声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来对本王说这些?” 阿琅后退一步,单膝跪倒在地,俯首向李霖行礼,“殿下,在下不过是游走四方,秉持正义之人罢了,夙闻淮南王胸怀社稷苍生,实不相瞒,当日在陵县,今日在城外,亲眼目睹殿下对百姓的仁爱,阿琅拼却这条命,将所知的秘密托付殿下,只希望能救了城外那些男女老少!” “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阿玉这一惊吃的不小,既然阿琅一路跟来都城,怎么会不知道林秀的事。 阿琅抬起头,一改前面戏谑的神情,认真地回答了阿玉的问题,“我有些事要办,一直留在鄞州,前天才到都城。” 阿玉听到他的回答,暗暗松了口气,林秀没有找到之前,她不想让阿琅知道这些,卖身为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将来等殿下寻到阿秀,这一段过往就让它永远抹去。 李霖用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在当地踱了几个来回,来到阿琅面前,单手将他扶了起来。 “待在鄞州好几日,你要说的事莫非和那里有关?”李霖盯着阿琅的眼睛,幽幽地问。 “回殿下,确实如此,在鄞州与都城交界的山里,有一座秘密粮库,”阿琅不躲不闪,迎着李霖的目光答道。 李霖扭头看了一眼青霜,最近都是他派人盯着都城附近的状况。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高手过招 听阿琅在靠近鄞州边界发现秘密粮库,李霖有些吃惊,自从返回都城,青霜亲自带人暗中访查,打探到粮商在城外赶建粮库,四处提价收粮,唯独没有听说鄞州附近有什么情况。 青霜听到阿琅的话,不由心中一沉,努力回想这些日子各地回复的消息,翠屏山位于都城东南方向,修建粮库必然动用人工、大兴土木。 他派出的人没探查到拉工料车马出入山中,说明那个粮库确是以前就有,最近也无粮车出没迹象,因此,没有被发现并不奇怪。 “你为什么要去翠屏山?就算山中有粮库,你怎么知道与常平仓的粮食有关?” 青霜再无私心,也会对父亲上司丢命的案子在意。 阿琅微微侧过脸,避开青霜凌厉的目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戚,被站在斜对面的李霖看得真切。 “以前在鄞州,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忽然遭遇变故,被葬在翠屏山,在去祭奠他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这个地方,至于如何知道与常平仓有关系……” 阿琅抬起头,双目重新恢复傲然神气,“就只能怪那些人太过嚣张,自以为在人迹罕至之地,就可以肆无忌惮,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让我在山中挖出了掩埋不深的麻袋,上面还有常平仓标记,翻过山就可以看到隐在山坳中的一间间仓房。 李霖缓步走回书案,若有所思地落座,一柄折扇在手中打开合上,合上又打开。 “商场如战场,粮商在隐秘之地建几个粮库,应该也属正常,就像这两日,常平仓放粮,他们能抢到一些,也不稀奇。”李霖一字一句地道。 “殿下,当时已经黄昏时分,每个仓房都敞着门通风,还有人忙着在仓顶苫雨布,虽然看不太清,但我可以保证,那些粮仓都是空的,好像在为粮食入仓做准备。” 李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目微垂,面无表情,淡声道:“或许他们是要将前面囤积的粮食在那里存起来,待机涨价,大赚一笔。” 阿琅笑了笑,这是一场与高手的对话,这位淮南王果然心思缜密,绝不轻易表露真实想法,如果自己说不出确实的理由,恐怕很难获得信任。 “在下数年来四处游历,也略有些见识,还从来没有见过谁会将粮库修在那种地方,雨水密集时粮食会发霉,干燥时节遇到火星加上山风,更是容易火烧连营,因此他们才会将那些麻袋掩埋,而不是烧掉。” “那依你的看法……”李霖坐直身体,嘴角一丝笑意盯着阿琅。 “依在下的拙见,这座粮库虽然很大,但只是临时中转之地!而且……短期内,他们就会送入一大批。” 阿琅深吸口气,“等我见识到都城常平仓放粮时,他们派人抢粮的嚣张,便更加确信,这一次送入那里的,还会是常平仓的粮食!” 听到这里,青霜呼吸骤然急促,粮铺施粥便是父亲提议,要不是殿下出面阻拦,恐怕早被人弹劾了,三司使周谦问斩后,仓部郎中接着意外身亡,华宸国王便将仓部指派副使柳林掌管。 半年前,常平仓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半个都城天空被冲天火光照亮,华宸国王勃然大怒下令严查,御史拿出周谦私通大盛证据,指证他通过大盛商人偷运粮食,还纵火烧毁粮库掩饰罪行。 同样的事决不能再次重演……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美女环绕 青霜攥紧剑柄,手背根根青筋暴起,李霖起身来到青霜面前,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阿琅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紧绷,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陷入沉重回忆。 “你要我和你去做什么事?” 阿玉打破书房的凝重氛围,上前一步站到阿琅对面,忽然发现他头上包着伤口的白布渗出血渍。 “你的伤口……”阿玉下意识想去揭开阿琅的帽子,阿琅后退一步,恢复往日语气,“男女授受不亲,你就这样不讲究!” 说完这话,阿琅瞥了李霖一眼,阿玉却是浑然不觉,还动了气,“我昨天抱着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说这话,好了就翻脸不认人,就不该管你的死活。” 阿玉转过头,被眼前两人的神情吓了一跳。 青霜活像见了鬼一般,死盯着她看,脸色忽青忽白的,“你居然是女人……” 阿玉被青霜的目光逼视到心里发虚,忙看向李霖求助,谁知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阴沉沉的好似风雨欲来。 “殿下……您没有告诉青霜大哥啊!”阿玉怯怯地扫一眼李霖,慌忙低下头。 “你说要和阿玉一起做事,是什么事?”李霖没有理她,直接问阿琅。 阿琅嘴角微微一勾,“我想和阿玉假扮逃难夫妻,去那粮库一探究竟。” “夫……夫妻……”阿玉以为自己听错了,醒来这么久,她连女装都没穿过,怎么想起要和她假扮夫妻,这个阿琅不会是被打傻了。 “殿下……我……他……”阿玉看着脸色更加难看的李霖,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反正就是感觉这个主意很糟糕,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李霖瞪了阿玉一眼,“先听他说。” 阿琅好似看戏一般,瞧着阿玉惊慌失措的样子,悠悠地道:“你不是胆子很大,这点事不至于被吓到。” “你什么意思?和你扮夫妻,难不成我还应该很激动,逃难兄妹就不能去探了?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我和你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像兄妹,你就别挑剔了,要不是看你有过逃难的经历,也不会让你一起去。”阿琅边说边抬手摸摸伤处,微微皱了皱眉,应该是伤口又疼了。 饶是阿玉伶牙俐齿,一遇到阿琅就被噎个半死,现在也没心情管他疼不疼了,要不是在殿下面前,早就摔门走了。 就在阿琅和阿玉拌嘴的时候,青霜理理思绪,不禁有些惭愧,自己阅人无数,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个灾星是女子,可能是对她的讨厌压过理智,根本没有心情去想这些。 “好了,”李霖不想再听他们吵来吵去,出言打断无聊的对话,淡声对阿琅道:“明日你在府里养伤,青霜先派人去探,至于要不要你们去,后续再议。” 看青霜带着阿琅离去,阿玉忽然感觉如芒刺背,缓缓转过头,正对上李霖复杂的目光。 李霖负手而立,脸上不知是什么神情,反正看的阿玉心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阿玉扫一眼滴漏,时间已近子时,折腾一天还真有些累了,她用手捂嘴悄悄打个呵欠,“殿下,您要不早点歇息,小的也要回去准备明日当差的事,晚樱姐姐陪我最后一个晚上了,她应该还等着我呢。” 见李霖看着她没有说话,阿玉又陪着笑道:“小雪可能也等着我呢,昨天晚上它就自己溜出来找我了。” “回去吧,”李霖一拂袖转身向书案走去,留下一句,“明日卯正三刻到寝殿外候着。” “哦!”阿玉松了口气,现在这样的氛围,还是早点离开得好,她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伸手掀起纱帘,后面又传来李霖的声音,“吃过早饭再来……” 阿玉回到小院,只有她的屋中灯火通明,茗雨今日值夜,照例宿在寝殿外间,其他几间屋子已经黑了灯,墨烟、华缨已经搬了进来。 看着窗内为她而留的灯火,阿玉心中说不出的熨帖,这座看似冰冷森严的王府,有人一直在悄悄温暖自己。 这一夜,阿玉睡得很踏实,刚到卯时便被晚樱拉起来,穿上整洁干净的衣袍,今日开始,她就是淮南王的贴身侍从,不再是那个错了规矩也没人计较的外来客。 给小雪放些切好的萝卜、青菜,她和晚樱对坐吃过早饭,两人并肩往凝香殿而去,阿玉手中还提着装小雪的笼子,或许它知道要去哪里,老老实实趴在里面,大耳朵竖的高高的,不时四下嗅嗅。 到了寝殿外,晚樱进门去见李霖,嫣翠、含香正在服侍更衣,李霖见她来了,知道阿玉也在门外,含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把她教的也有了些模样,那鸽子汤,该喝还是要喝的。” 晚樱想起阿玉捏着鼻子往下灌的样子,忍住笑答应了,正想说话,忽然听到外面阿玉着急地低声叫:“小雪……你不能进去,小雪……” 寝殿内四人闻声往门口看去,只见一团雪白滚了进来,后面跟着急赤白脸的阿玉。 含香将紫色罗袍替李霖套上身,正在悉心整理前襟下摆,嫣翠在身后整理肩背褶皱,晚樱则手拿玉带等着替李霖系。 阿玉追着小雪扎进寝殿,本想抓住它就走,看到眼前三位美女伺候李霖的阵仗,不由愣在原地,口中喃喃道:“我……我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都是小雪,把它放下地就要来找殿下。” 李霖嘴角一丝笑意,没有理阿玉,抬起双手向晚樱淡声道:“系腰带吧,等下还要早点出门。” 这时小雪已经到了李霖脚边,在他的靴子上来回蹭,阿玉想去抱回它,又不想贸然挤到三位美女中间,只好尴尬地站在寝殿地当中,着急地唤小雪,“你回来,回来啊,我带你去外面玩。” 晚樱看看李霖的神色,轻巧地将玉带替他系好,丝毫没有碰到身体。 “殿下,都收拾好了,早膳按您的吩咐摆在书房,”含香轻声道。 李霖弯腰捏了捏小雪的耳朵,淡声吩咐阿玉,“你带它去外面吧,刚更完衣,我就不抱它了。” 说完这话,李霖将脚轻轻从小雪身下抽出,衣袍翩然向外走去,留下一缕淡雅的檀香气息。 看着跟在他身后离去的三位美女,阿玉心中莫名有种挫败感……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艰难抉择 华缨和阿玉等在书房门外,阿玉刚刚被晚樱逮住灌了一盏鸽子汤,正在一阵阵犯恶心,忽见纱帘掀起,李霖款步走了出来,登上门外候着的软轿。 贴身侍卫、侍从十数人紧随轿后,出了大门,李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阿玉见没有再叫自己上车,有些茫然地看看周围,随行之人都牵着马,这时,一名小厮牵马来到身边,把缰绳塞进她手中。 所有人纷纷翻身上马,阿玉挠挠头,学着别人的样子,踩着马镫居然一下就上去了,上马后双手拉紧缰绳,腰背挺直催马起步,一切顺理成章、有模有样。 华缨还等着看阿玉出丑,却被她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到了,愣了愣忙催马在后面赶上。 李霖放下掀起的车窗帘一角,低头笑了笑,第一次见面时,他的马还没有停稳,阿玉便敢往上爬,而且没有很费力气便能在光滑的马背上坐稳,他就知道这个丫头不简单。 李霖淡声向外吩咐,“走慢些,今日天气不错,顺道看看城里状况。” 青霜带人去了翠屏山,在前方导路的紫电心知肚明,压住车队行进速度,倒是华缨诧异了半日,这天阴沉沉的,殿下说天气不错,莫非是指不太热? 这一日,阿玉跟着李霖去了三司衙门和京都府衙,还和紫电悄悄探了常平仓放粮的情况。 稻米中掺了沙子,果然成功将粮商雇的人劝退,扛着沉重粮袋回家的人,有些觉得买到就好,有些则觉得官府这样做就是多此一举,让大家平添许多麻烦。 阿玉摸摸鼻子,忽然觉得殿下真的好难。 城外那些绣娘被顺利安置在绣坊中,主事和教习都很满意绣娘手艺,让李桢忐忑的心又安稳几分。 晚霞映红天边时,车队终于返回淮南王府,阿玉拖着酸痛的双腿下了马,才感觉屁股被磨得生疼,走路都有些不利索。 虽然跟了李霖一日,阿玉却没有机会同他说话,若有若无,李霖似乎在避开阿玉,不经意间又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走进王府大门,软轿已经在影壁前停妥,李霖停下脚步,向紫电与华缨道:“你俩去看看青霜回来没有,另外到小厨房传话,将晚膳摆到临湖轩。” 紫电识趣地走了,华缨以前跟着出门不多,早已腰酸背痛,巴不得一声赶紧走,传完话找地方歇一阵子要紧。 见两人绕过影壁,李霖回身含笑看着阿玉,柔声道:“累了?马骑得不错,等熟练了,我可再不等你了。” 从早起到方才,李霖都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模样,阿玉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也就释然了,不过隐隐的失落还是伴了她一日。 “是有点累,殿下……您真的是在等我啊,我……我只是偷偷想了想,觉得……” “觉得不可能?”李霖轻声笑了,“要是再把你摔了,不是还要花钱给你治。” 虽然这话好像是从阿琅口中出来的一般,可阿玉心里却甜丝丝的,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不说话,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这一日车也坐累了,陪我走走,”李霖瞥了阿玉一眼,转身向府里走去…… 晚膳结束回到书房,青霜早已在此久候,阿玉和其他人守在门外,过了两刻钟,青霜出来命人去叫阿琅。 亥时已过,青霜和阿琅终于从书房走出,阿琅还是那种戏谑的神情看着阿玉,青霜看向她的眼神则有些复杂。 阿玉不想当着这么多人再和阿琅拌嘴,干脆扭过脸不看他。 “来人,”书房里传来李霖的声音,华缨急忙掀帘进去,片刻后出来传话,“去备洗澡水,殿下现在要沐浴。” 亥正时分,李霖缓步走出书房,目光深沉地看了阿玉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向寝殿走去。 杂役小厮向华缨回话,浴室热水已经备好,华缨带着阿玉赶去准备。 浴室是很宽敞一间,有门与寝殿外间相通,迎面先是一座宽大屏风,室内各种洗浴用品一应俱全,陵县汤池单间自然与这里不能相提并论。 贴身侍女服侍洗漱更衣,像沐浴这种事情向来都是贴身侍从来做,华缨带着小厮轻车熟路备好各样东西,阿玉手忙脚乱地在一旁听招呼帮忙。 一切准备妥当,华缨到寝殿去请李霖,李霖此时已经换上象牙白衣袍,丝绦腰带随意一系,慵懒中带着几分儒雅。 等李霖走进浴室,看到忐忑站在屏风前的阿玉,旋即微微一怔,才想起自己疏忽了什么。 “两个人太多,我想清静一下,”李霖眉头一蹙,淡声对华缨道:“你跟我进来,阿玉在外间候命。” “是!”阿玉终于松了口气,逃命般出了浴室,急的关门声都大了些。 心烦意乱之时好好泡个热水澡,是最能整理思绪的事。 华缨服侍李霖宽衣解带,熟练地替他擦背舒展筋骨,整个人果然通泰许多,李霖将双臂搭在浴桶边沿,双目微闭,淡声吩咐华缨,“你先出去吧,不叫不要进来。” 今日青霜带人在翠屏山转了一日,按照阿琅画的方位图果然顺利找到粮库,就像阿琅所说,所有仓房空空如也,十数人来回穿梭其间,忙忙碌碌地做着事。 贸然靠近害怕打草惊蛇,要想深入虎穴,可看看自己身边的人,各个身强力壮,穿上破烂衣衫也不像乞丐。 纠结良久,青霜还是决定先回来复命,如果因为莽撞而坏了大事,可能他就害了父亲,或许还会牵连殿下! 阿琅提出和阿玉假扮逃难夫妻,说不定可以混入其中,李霖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碧灵的事已经让阿玉受了委屈,这一次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虽然阿琅和青霜已经提出万全之策,他还要好好斟酌一下。 “来人,斟茶,”热水泡了半日,李霖感觉有些口渴,更有些心累。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屋里静的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茶案前响起茶壶轻碰茶盏的响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你快乐吗 阿玉端着茶盏向浴桶方向摸去,感觉脚下一绊,烫的茶水洒在手上,忍不住叫出了声,睁开眼刚好看到浴桶中李霖的背影。 猝不及防进入阿玉眼中的,是李霖紧实的肩背,手臂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她的心不由怦怦乱跳,慌乱中茶盏脱手而出,咕噜噜滚到了浴桶下面,茶水也撒了一地。 李霖不用回头都知道进来的人是谁,他马上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无奈又好笑地道:“华缨呢,你进来做什么?” “他……他说肚子痛,实在忍不住了,解决一下马上回来,谁知道他刚走,您这里就……就叫人了,我不是担心被人说做不好事,所以就……” 阿玉满面通红背着身解释,原打算悄悄把茶水递了,再悄悄溜出去,殿下也不知道进来的是谁,谁知心还是虚的,就出了这样的糗事,此时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进去。 “出去吧,不要告诉华缨我叫过人,”李霖声音中带着笑意,可以听出他是在忍着笑。 听李霖这样说,阿玉更加臊得慌,刚想从这里逃开,忽然想起茶盏还在浴桶下面,站在原地纠结该怎么取回来。 “还不走,”李霖终于笑出了声,“不愧是进过男汤池的人。” 阿玉急的快哭了,“我……不是的,是……是那个茶盏掉在浴桶下面了,不拿出去,那不是会被华缨看出来……” “那你闭眼过来取好了,”李霖生怕阿玉真的哭了,忍住笑故作平静地出主意。 “那您也闭上眼睛,我再过去!” “好,我已经闭上眼睛了,你赶紧过来拿东西。” 阿玉转过头,强行定定心神,眯着眼看准位置,随后闭上眼睛摸索了过去。 地方不熟,而且心慌意乱,阿玉摸到了浴桶边,慢慢俯身用手去探,终于寻到那只让她尴尬的茶盏。 “找到了,”阿玉直直起身,“哎哟”,脑袋撞了一下,不过并不痛,而且是撞在一片柔软上面,应该是手,是李霖的手…… 阿玉转过身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不是说好都闭眼的,你耍赖!” “笨不笨,你不知道浴桶下窄上宽有边的,直直站起来磕到脑袋别让我负责。” 李霖终于大声笑了出来,“茶盏也拿到了,还不赶紧出去,等着让华缨撞见,将来被人笑话。” 华缨匆忙地解了内急,回到浴室门外,看阿玉一脸的不淡定,不免有些奇怪,“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殿下叫人了?” “没……殿下没叫人,”阿玉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来人,”就在这时,李霖在里面叫人了,华缨顾不上琢磨更多,赶忙进去服侍。 阿玉站在外面没处躲没处藏的,都不知道等下怎么见殿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门在阿玉眼前打开,不知不觉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敢看李霖。 “你去让茶房给我煎一盏安神汤。” 李霖将华缨打发走了,低下头看看阿玉,好似还在忍着笑,“你胆子那样大,怎么现在都不敢看我。” 阿玉微微抬头瞄了一眼面前的李霖,他现在穿一件湘色宽大衣袍,用同色腰带松松系着,由于刚刚出浴,原本白皙的面庞泛着淡淡粉色,已经擦到半干的乌黑头发用发簪简单一挽。 李霖靠的很近,出浴后带着体温的馨香迎面而来,阿玉刚刚平静一点的心又开始狂跳,既然开口都不能利索地说话,那就干脆闭口不言。 见阿玉只是低头红着脸不说话,李霖无奈地笑了,压低声音道:“你这样是在玩火,知不知道。” “殿下是君子,”阿玉脱口而出。 “你抬举我了,我是君子,可也不是坐怀不乱,”李霖沉默一下,幽幽地道:“如果……让你在这里留一辈子,你……愿意吗?” 一辈子!阿玉好像偷偷想过这个问题,隐隐约约,她甚至希望那个召唤自己来都城的人就是李霖,可又觉得那是奢望。 他是谁,是高高在上的淮南王!或许将来还是华宸国的君主,而自己连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怎么想也觉得那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来到这座王府,不过短短十日,阿玉却已有不少感悟,一心攀高枝想留下来的碧灵,对将来出府充满期盼的晚樱,每个人对将来有着不同期许。 阿玉抬起头,深深看着李霖,“在这王府里,殿下过得快乐吗?” 李霖双目微垂,藏起眼中隐隐的期待,终是什么都没有说,抬手拍拍阿玉的脑袋,“你去茶房看看华缨怎么还没回来……” 小雪白天一直在凝香殿院中游荡,晚樱和三顺不时照看一下,现在已过子时,它好似精神头还很好。 阿玉可没什么心情,就让它留在笼子里,一人一兔在寝殿外的屋檐下对视发呆。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 华缨又从寝殿外间窜了出来,这已经是今晚第四次了,晚饭时候,看到小厨房做了冰镇绿豆糖水,据说还是殿下指名要的,他们这些人也跟着沾光,不小心多喝了两碗。 阿玉担忧地看着他,“要不你去找府医,总不能一夜都这样折腾。” “也是啊,可这么晚了,管事都睡下了,没法请假啊,”华缨捂着肚子强忍着和阿玉说话。 “你赶紧去吧,这里还有我呢,要是殿下叫人,我……我去解释。” 看华缨的背影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阿玉悻悻地提起兔笼,“小雪,我们进屋了,你记住啊,殿下很爱干净的,你可不能乱撒尿。” 阿玉走进寝殿,看到里间灯火很暗,殿下应该已经歇下了。 寝殿外间夜里会摆一张床,值夜的人可以在这里躺一躺,据说这在其他王府是不可能的事。 或许是这张木床不太舒服,或许是今夜换了地方,阿玉躺下起来地折腾,既然睡不着,那就干脆不睡。 小雪难得在笼子里如此乖巧,仿佛知道阿玉有心事,即不跳也不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你真的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听到寝殿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还有小雪偶尔在笼子里嚼菜叶的沙沙声。 转眼到了四更天,阿玉还是丝毫没有睡意,她仅有可以回忆的事,桩桩件件都与李霖有关。 “来人,”寝殿里间传来李霖清醒的声音,阿玉一个激灵,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居然有点害怕见他。 见半日没人回话,李霖提高声音唤道:“华缨……” 门终于被人推开,李霖靠坐在床上,或许是常年习武,隔着纱帐他也能听出脚步声的细微差别,进来的还是阿玉!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外面的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憔悴,让李霖忍不住心疼。 “先把帐子打起来,再给我倒盏茶。” 阿玉把挡住烛火的罩子拿掉,屋内瞬间亮了许多,她来到楠木雕花大床前,轻手轻脚打起纱帐,只见身着白色寝衣的李霖,正靠在床头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阿玉不知该说什么,转身来到茶案前,从保温的匣子里拿出茶壶,斟好一盏茶送到床边。 “搬把椅子,你坐这里,陪我说说话。” 李霖接过茶盏,淡声吩咐阿玉,好似今晚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自然。 深更半夜,和一个男人在床边对坐,如果自己不是女扮男装,这种事是想都想不到的。 “你还没睡?”“您还没睡?” 李霖和阿玉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两人旋即低头笑了,尴尬的氛围终于缓解不少。 “骑了一天马,走了那么多地方,你还不累?”李霖柔声问道,“我以为是华缨值夜,你回去歇息了。” 阿玉忽然想起华缨拜托的事,忙替他解释,“您别怪他,他今晚吃坏了肚子,去找府医诊治了,是我自愿来替他的。” 李霖满眼温柔看着阿玉,缓缓地说道:“我真的很好奇,你来自哪里?是什么样的父母将你教的这样善良,还很勇敢……你想他们吗?” 或许是记忆中的过去一片空白,提起这些阿玉并不伤心,只有深深失落,她轻轻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该想谁。” 李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岔开这个话题,“你相信阿琅这个人吗?” 阿玉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李霖轻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相信还是不相信?” “他的人品我相信,他那张嘴我不相信!” “言为心声啊,你这话不是矛盾了。”李霖清楚阿玉的意思,却还是故意逗她。 “他说我运气差、脾气坏、人很傻……” 阿玉见李霖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忽然觉得不止是阿琅这样认为,磕磕巴巴地辩解着:“我脾气是不大好,小雪可能随我了,可是人总不傻吧,最不能认得就是运气差,要是我运气差,怎么会……遇到殿下……” 说完这句话,阿玉不敢去看李霖,慌乱地低下头,一双手不安地摆弄錾刻着名字的铜制腰牌,这是贴身侍卫随从才有的殊荣。 “可我怎么觉得,他说的最对的是‘人很傻’,”李霖慢条斯理地说出这句话。 “啊?” “不过,这个傻不是真傻,而是单纯、善良,只想别人不想自己,”李霖笑着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还有……你真的不知道……别人对你的好是哪种好?”。 “我觉得能让人心里很暖的就是好,到底有什么区别……还没有想过……” 李霖这次笑出了声,认真的点点头,“说的也对,不过有些人能暖你一时,有人却想暖你一辈子,可能这就是区别吧,日子还长,你慢慢想……。” 见阿玉清亮的眼眸中有了羞怯,李霖话题一转,“阿琅提出要和你一起混入粮库,你对这件事有意见,还是……” 李霖顿了顿,一说起这个事他虽然心里很别扭,可想起阿玉像受惊兔子一般反应大,又忍不住想笑,“还是对和阿琅假扮夫妻有意见?” 果不其然,阿玉又要跳起来了,“为什么要假扮夫妻,换个别的不行吗?” 李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管是阿琅,还是青霜的人,单独去都不能让对方信任,阿琅的意思是他正好头上有伤,你和他可以借口逃难又被山贼打劫,迷了路才撞到那里,而且身无分文,那个地方最近肯定要用人,说不定能取得信任,留在那里。” “这件事是不是对赈灾很重要?” “是!” “殿下,我去!”阿玉目光坚定地看向李霖,虽然她很想替流民做点事,此刻却更想为他做点事,只要让他不再长夜无眠。 李霖心中不知是何种况味,深深看着阿玉,“你也不问能不能平安回来,就这样答应了!其实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这一招是险中求胜……” 不等他说完,阿玉着急地抓住李霖搭在床边的手,“如果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您还会这样为难吗?我相信阿琅能把我好好带回来,您忘了,在芜州就是他陪着阿秀找到您,才把我救了出来。” 有些出乎意料,李霖被抓住的手指尖一颤,他反手握住阿玉的手,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声音有些暗哑,“好,但我不会把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我会尽全力把你好好接回来!就算你不想留一辈子,至少这一年我不会让你丢了……” 一个没忍住,阿玉鼻子有些酸了,眼中闪着点点泪光,忙乱中想要抽回手,李霖笑了笑轻轻将手松开。 “对了,”阿玉调整一下心绪,忽然有些事想要交代,“您还记得在芜州客栈,我借了掌柜一些碎银子,有人去那面的时候,能不能替我把钱还了。” “那银子我早让人还了,”李霖眼中也有些发热,以他蹚过惊涛骇浪的定力,还是可以掩饰过去。 “阿秀的事,还要麻烦您了……” 李霖直接打断她的话,带着怒气道:“你这是做什么,交代后事吗?如果有这种想法,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做这件事,等天亮我就让青霜和阿琅重新想办法!”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王府八卦 见李霖动了怒,阿玉也感觉自己说的不吉利,讪笑着哄他,“我说错了,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李霖瞪她一眼,指指床边小几上的空茶盏,“再去给我倒一杯。” 乘李霖喝茶的功夫,阿玉开门向外间跑去,再回来时,手中拿着棋盘和棋盒。 李霖将茶盏放回小几,眉头一皱,“半夜三更的,让我又陪你下棋?” 棋逢对手,对弈才是乐事,上一次看阿玉受伤憋得难受,李霖才勉为其难陪她下了一回,不但要把握分寸还不能让的太明显,真是绞尽脑汁的难受。 “我知道自己差的太远,不是让您陪我下棋,是教我下棋。” 看着阿玉充满期待的眼神,李霖往里挪了挪,在床上让出些位置,让她把棋盘放好。 凝香殿巡逻侍卫见惯了李霖彻夜无眠,对寝殿亮着的灯火视若无睹。 虽然没有棋谱,但李霖依然娓娓道来,阿玉一面认真地记,一面频频点头。 李霖低头在棋盘上做着示范,对面忽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阿玉歪在椅子上瞬间睡了过去。 李霖无奈地笑了,从床上起身,弯腰将阿玉轻轻抱起,向寝殿另一侧的矮榻走去,可能被他有力的手臂抱得很舒服,阿玉呢喃着侧过脸,在李霖怀里蹭了两下,继续做美梦。 阿玉被慢慢放在榻上,李霖回身拿来一床纱被替她盖好,睡梦中的阿玉面带笑意,安宁的像个孩子,李霖含笑看了片刻,忍不住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床上棋盘、棋盒收好之后,重新将烛火罩住,幽暗的光亮让李霖也有了困意,倒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已经过了辰时,依然听不到寝殿里有动静,早朝的日子,李霖卯时既起,平日一般都会在辰时前更衣洗漱完毕。 晚樱回到凝香殿,自然以她为首,忽然想起昨日是华缨和阿玉当差,晚樱支开嫣翠和含香,自己先去看看情况。 推开寝殿大门,外间木床上是空的,小雪在笼子里急的上蹿下跳,晚樱听听动静,轻轻去推里间的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绕过刺绣屏风,里面的情景让晚樱吓了一跳,只见阿玉盖着一床纱被,在矮榻上睡得天昏地暗。 再看看殿下那面,床帐依然落下,里面安安静静,应该是还没有醒。 “阿玉……阿玉,”晚樱伸手去晃她,急切地低声叫着,要是被人看到这样,不知会传的多难听。 “哎哟!”阿玉不情愿地翻个身,伸个懒腰睁开眼,吃惊地道:“晚樱姐姐,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这床不就是给值夜的人睡,”阿玉不以为然地道,依然躺着不起身。 晚樱狐疑地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起来看看,这是哪里!” “哪里啊?”阿玉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殿下那张楠木雕花大床,瞬间涨红了脸。 昨夜和殿下谈心,殿下教她下棋,这些事记得清清楚楚,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她居然都忘了,还以为睡的是外间那个木床。 “别愣着了,赶紧起来,”晚樱慌手慌脚把阿玉拉起身,又急着整理矮榻,将纱被折好,轻轻放回大床旁边的柜子里。 虽然晚樱不敢打扰殿下休息,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醒,晚樱将纱帐缓缓掀开一点,看李霖侧身向里面躺着,隐约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晚樱放下纱帐松了口气,还好殿下没醒,看样子是阿玉第一次值夜,没搞清状况。 李霖难得一夜无梦,又习惯早起,看看阿玉还睡得很沉,也不想让她尴尬,于是继续躺着闭目养神,反正早上肯定是晚樱来看情况。 听到晚樱和阿玉轻手轻脚出门,李霖翻个身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想心事,过了一刻钟,估摸着阿玉已经离开,李霖才开口叫人。 候在寝殿外间的晚樱三人听到召唤,推门进屋各自忙碌起来。 阿玉提着小雪的笼子做贼似地跑回小院,迎面遇到墨烟也只匆匆问候一声。 她住的屋子挺大,以前晚樱住在外间也不觉得,现在回来一个人才感觉空荡荡的。随便洗漱一下,又换身衣服,阿玉想起昨夜去看府医的华缨,不知道他好了没有。 华缨住在隔壁,阿玉敲门时刚起身不久,幸亏昨夜府医给了药,很快止住腹泻,否则一夜过去还不知会怎样。 开门看到是阿玉,华缨对她颇为感激,忙把她让了进去。 两人寒暄几句,也没有太多话讲,就在阿玉想告辞的时候,茗雨也敲门了,见阿玉和华缨都在,茗雨蹙眉道:“我过来说一声啊,秋凌又来了,你们早上去凝香殿注意一点。” 看茗雨匆匆离开,估计又有事找他,华缨叹了口气,“还好咱们昨晚值夜,早上应该不会有事来找,躲一躲也好。” 阿玉暗自思忖,秋凌一听就是女子,难道还有比明溪郡主更难伺候的主,茗雨他们怎么看上去有些发怵。 “那个……秋凌是谁啊?”阿玉摸摸鼻子,莫名想打听,现在和殿下有关的事,她都想了解。 小厮将他们的早饭送来,华缨和阿玉边吃边聊,“秋凌是殿下母亲——华宸王妃的贴身宫女,从小就跟了王妃娘娘的。” “这样啊,”阿玉喝了一口鱼羹,继续好奇地道:“是王妃娘娘的人,自然要尊重她一些,怎么你们看上去还很怕她的样子。” “谁说不是呢,你才进府几天,秋凌都来第二次了,平日奉娘娘谕旨送些东西,换季的时候来替殿下操持添置新衣,逢年过节还指挥管家布置王府呢。” “这样啊,”阿玉心里一惊,讷讷地道:“这不是和女主人一样了。” “谁说不是呢,大家都说……”华缨看看门口窗外,压低声音道:“殿下最忌讳别人议论他娶亲的事,别的事我可不敢告诉你,只是秋凌你要小心一点,做事很厉害的,又得王妃娘娘重用,大家都觉得她迟早是殿下的侧妃。”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飞来横醋 听到秋凌可能是李霖侧妃,阿玉拿着汤匙的手不由颤了一下,瞬间没了胃口,进入王府十几天了,这么大的府邸只有一个主人,殿下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不娶妻纳妾。 “是不是……殿下可以娶好多女人,”原本很鲜的鱼羹,在阿玉口中变得没滋没味。 华缨忍不住嗤笑道:“你以前从哪里来的,傻不傻,不用说别人,殿下的弟弟临海王,侧妃侍妾多到连王妃都成了摆设!” 阿玉勉强装出惊讶的表情,“有那么多啊,那……咱们殿下为什么……” “这个嘛,坊间有些不好的传言,我们跟久了的人都知道那是胡说八道,殿下迟早会娶亲,将来的淮南王妃身份肯定不一般,到时候我们的日子还不知道怎样呢!” 华缨打住不再往下说,但阿玉觉得他的叹气事出有因,殿下娶亲怎么就会让他们这样担忧? 最难受的人是阿玉,刚刚温暖的心被扔进了冰窖一般,不止是冰冷,还在隐隐作痛,还有忍不住的好奇。 昨晚没有冲动做决定,阿玉忽然感觉有些庆幸,一辈子太长,她也没资格留在这里,一年时间过得会很快,总不至于让自己用一辈子去遗忘…… “我吃饱了,你慢慢吃,我去凝香殿一趟。” 看着阿玉的背影,华缨心中暗暗有些不快,这人仗着替殿下受过伤,处处都要冒一头,听说秋凌将来可能做侧妃,现在就急着去混脸熟了。 今天阿玉休息,她回到屋檐下,把吃饱了的小雪放出来,一人一兔你追我赶。 小雪能吃能睡,自然长得飞快,个头大了跑的也快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凝香殿附近。 阿玉坐在凝香殿院子大门对面石头上,小雪撒着欢在草丛里来回跑,守门侍卫奇怪地看着她俩,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茗雨带几个小厮走出大门,每人怀里抱着几匹颜色淡雅的纱罗。 “你坐这里干什么?”茗雨诧异地道,“昨晚值了夜,你不瞌睡吗?” 阿玉看了他一眼,没精打采地道:“睡不着。” “坐这里就能休息了?这么热的天。”茗雨没空和她多说,还要带人将东西往库房送。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阿玉在茗雨身后大声道。 “王妃娘娘让秋凌送来的,”茗雨脚步一滞,脑筋一转,好像明白了什么,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可不想惹麻烦。 “你坐这里干吗呢?” 阿玉烦躁地抬起头,自己就是在大门口坐一会,怎么路过的人都要来问。 面前站着含香和嫣翠,每人手里一个提盒,看样子应该是消暑的冰饮,这个秋凌在王府果然被人高看一眼,来一趟搞得这么多人进进出出。 “这些东西给秋凌姑娘准备的吧!”阿玉有些语气不善。 含香和嫣翠对视一眼,阿玉应该没有见过秋凌,怎么听起来气呼呼的。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含香试探着问她。 阿玉揪一根草拿在手上,满脸的不高兴,“我没怎么,就是问问,殿下也要喝吗?” “殿下在书房忙着和青霜他们议事呢,哪有功夫喝这些。” “这样啊,那你们赶紧把东西送过去,不要让秋凌姑娘等久了,”阿玉脸上浮起一抹喜色,语气立时好了许多。 两人转身走进大门,嫣翠嘟囔一句,“这个阿玉是不是吃坏了,阴一阵晴一阵的。” 含香回头笑着看了一眼滚来滚去的小雪,意味深长地道:“可不是吃坏了,还挺酸的……” “对啊,昨晚华缨好像就吃坏了肚子,他俩一起值的夜。”嫣翠恍然大悟道,“天太热,可不能贪凉,华缨就是绿豆糖水喝多了,大半夜去找的府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阿玉还坐在大门外,守门侍卫看不过去,提醒她赶紧回屋,晒中暑了不是玩的。 大门里面传来一群人的说笑声,阿玉抬头去看,墨烟、晚樱、嫣翠、含香都在,将一位宫装华丽、头挽高髻、环佩叮当的女子送出门来。 阿玉站起身,目不转睛盯着女子看,她约莫二十左右,从衣着打扮来看,应该就是那位经常来府里降旨的秋凌。 可能是阿玉的目光太专注,顺利将秋凌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好奇地向晚樱询问,或许对晚樱的回答不满意,秋凌直接在阿玉面前驻足,上下打量一番,笑意盈盈地道:“你是殿下新来的贴身侍从?” “嗯,”阿玉只回答了一个字,弯腰抱起小雪。 “好可爱的兔子,叫什么名字?”女子对毛茸茸的小动物都很有兴趣,秋凌刚想伸手去摸。 阿玉往后退了一步,“我叫阿玉,它叫小雪,脾气不好,小心咬你!” 秋凌有些蒙了,到底是谁脾气不好,这人说话有些莫名其妙,毕竟是殿下的人,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个见面场景如此尴尬,晚樱忙引着秋凌说话,才混了过去,晚樱将秋凌继续往外送,其他人在门口止步返回凝香殿。 含香忍着进了大门,终于笑出声来,墨烟也是个明白人,但为人比较内敛,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嫣翠一头雾水地道:“这个阿玉,今天真的很不正常。” 直到书房门口,含香还在忍不住地笑,迎面遇到青霜、阿琅走出书房,最后出来的是李霖,李霖看见他们三个,淡声问道:“秋凌走了?” 含香低头回话,“回殿下,晚樱送出门去了。” 李霖好似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书房,余光瞥见含香还在笑,忍不住道:“你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这样好笑。” “回殿下,是阿玉……”含香侧过脸,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觉得阿玉的事特别好笑,在李霖面前都忍不住。 “你来一下,”侍从掀起纱帘,李霖转身回了书房。 阿琅和青霜路过时,阿玉故意背过脸去,反正她和这两人哪一个都能掐起来。 又过了一会,墨烟和红燕走出大门,阿玉还坐在石头上,小雪在她脚边绕来绕去,估计是想要她抱。 红燕向阿玉问声好便走了,墨烟站在阿玉面前,波澜不惊地道:“进去吧,一个早上了,别晒坏了,殿下等着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你要平安 李霖听完含香的描述,感觉又好气又好笑,现在是盛夏时节,屋里放着冰块都一阵阵冒汗,这个倔人就能在外面坐一个早上。 一想到下午就要出发去翠屏山,揪心的感觉让李霖无法从容决断,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瞻前顾后。 “殿下,阿玉来了,”墨烟在门外回话。 “让她进来!” 刚才阿玉听说李霖找她,心烦意乱的起身就走,小雪撒开短腿在后面狂追,墨烟看不过眼,将小雪抱着一起来到书房门外。 “我看起来很奇怪吗?”阿玉挤出个笑容问墨烟。 “我找点东西喂小雪,你自己进去吧,” 看着转身离去的墨烟,阿玉使劲揉揉有些僵硬的脸,掀起纱帘进了书房。 刚抬脚进屋,有人从后面将门关上,阿玉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只见李霖站在身后,负手蹙眉看着她。 墨烟回完话,等了半日不见人进来,李霖忍不住走到门口来看,正赶上阿玉进门。 华宸都城本就夏季漫长炎热,快六月的天气,在外面待一会都感觉燥热难耐,听说她不到巳时就在大门外了,眼下已经快到午正。 阿玉鬓角发丝被汗水贴在脸颊,一张脸红扑扑的,鼻尖还有细密汗珠,整个人的样子颇有些狼狈。 李霖从袖中拿出丝帕,想了想还是递给阿玉,“擦擦汗,屋里凉,等下赶紧去换衣服。” “这么大热天,你坐在门口干什么?” 阿玉像做坏事被抓包一样,眼神躲闪着想理由。 “你可别说是小雪想来,这个借口用一次就够了,”李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幽幽地道:“想见秋凌,就直接进来,干吗弄得自己这样难受。” “我没有……”阿玉扭过脸不再说话。 “大清早的,是谁给你嚼了舌头?”李霖皱皱眉头,他一向最烦府里人胡乱说话,但毕竟人多嘴杂,也管不到私底下的事。 “秋凌每次来,府里人都奔走相告,想必你那里也有人去传话了,他们告诫你这个新人,肯定说秋凌将来可能是我的侧妃,是不是这样?” “我看她确实很好,能配上殿下的人,都是极好的。”阿玉也不看李霖,准确地说是害怕被他看穿。 “哦?”李霖忽然对这个话题感了兴趣,“你倒是说说她好在哪里,能配上我的人是什么样?” 比起面对秋凌时,阿玉的气势低了许多,嗫嚅着道:“她人长得漂亮,打扮的那样好看,而且是王妃娘娘看重的,还有……殿下将来娶的王妃肯定也不是一般人……” 阿玉越说越难受,忽然有些后悔,却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是不该来这都城,还是不该动了妄想。 李霖向前走了一步,低头看见阿玉的眼圈已经红了,不由心里有些发酸,嘴上却仍笑着逗她,“等你从翠屏山回来,我让人给你置办几套漂亮衣裙,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其实,我看你也不是一般人,”李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 “我那里不一般了?”阿玉边说边用丝帕悄悄擦了下眼睛。 “首先,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傻’的人,”李霖想起昨晚的话题,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其次,你字写得那样好,骑马也不错,人也很聪明,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惊喜,我总是在想,或许……在你忘掉的过去里,就是一个不一般的女子。” “会是这样吗?”阿玉惊讶地抬起头,因为在她眼中,殿下说的话一定有道理。 “嗯,”李霖认真地点点头,“我是谁,我可是阅人无数的淮南王,所以,一定不要妄自菲薄,你不比她们差什么,记住了?” 阿玉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抿着嘴笑了。 李霖脸色忽然一变,用右手拧住她的脸颊,“是小雪想咬人,还是你想咬人!下次听到乱七八糟的事,你就直接来问我,不要再这样让人看笑话……” “疼……殿下……疼……” 阿玉挣着要往后躲,被李霖左手揽住腰身拉了回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觉一缕檀香沁入肺腑,阿玉被李霖紧紧抱住贴在胸前。 阿玉紧张的双手冒汗,头脑一阵阵发晕,李霖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他浑身肌肉紧绷,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李霖渐渐恢复平静,有力的双臂依然抱紧阿玉,声音有些暗哑,在她耳畔低声道:“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如果你害怕了,或是后悔了,随时可以告诉我,记住了?” “记住了,我记住了……”阿玉喉咙生疼,使劲才说出话来。 李霖终于松开手,眼中有些迷蒙,细细端详着阿玉,见她脸上刚才被捏的地方还有红印,心疼地轻轻用手去揉。 阿玉呆呆的,任李霖抱紧又被他松开,好似做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梦。 直到李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阿玉才稍稍清醒一点,如果就这样被他暖着,在这里留一辈子,好像自己也愿意…… “殿下,香薷饮好了,要送进来吗?”这是红燕的声音。 阿玉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李霖的手忽然悬了空,自失地笑了笑,将手缓缓放下,向外面道:“进来吧。” 李霖转身走向茶案,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茶盏才发现是空的,有些尴尬地放回案上。 红燕从食盒中端出一碗药,又拿出两个小碟,里面盛着梅子姜和雪花糖。 “殿下,午膳要摆在哪里?。”红燕懂事地低着头,轻声请示。 “摆在临湖轩,让墨烟先过去,等下我自己去。” 阿玉一直站在门口,等到红燕掀帘出去,才感觉一颗心跳的平稳几分。 李霖不觉笑了一下,应该是在嘲笑自己,抬头看向阿玉的眼神,也有些不自然,方才的情不自禁,确实不像往常清冷的他。 “过来把这个喝了,”李霖稳稳情绪,终于开口叫了阿玉。 阿玉磨蹭着来到茶案旁,嗅到一股药味,眉头就皱了起来,“又要喝药啊!” “谁让你早上外面弄得一身汗,屋里又有冰,中暑了该有多难受。” 阿玉满脸哀怨把香薷饮灌了下去,自从进了王府,喝的不是苦药就是鸽子汤,这样的好也有些难以承受…… 刚把药碗放下,一片雪花糖递到了阿玉嘴边,“吃这个就不苦了,”李霖眼角眉梢全是温柔。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临别辞行 临湖轩内凉意习习,缕缕荷香隔窗而来。 李霖看看面前几乎未动的午膳,淡声吩咐道:“都撤了吧,上茶。” 含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阿玉的事她是当笑话讲,谁成想殿下听后神情冷肃,直到现在都再没露过笑脸。 墨烟瞥了一眼含香,低头应了声“是”,向旁边侍立的丫头随从示意一下。 案上午膳收了,茶案处,侍茶丫鬟手法娴熟治茶,不多时,淡雅茶香与清甜荷香便混在一处,让人心旷神怡,李霖抬手推开半扇雕花窗,热浪瞬间涌入室内。 “殿下,请用茶,”含香自觉闯了祸,原本泼辣爽利的她,难得低眉顺目地乖巧。 李霖接过茶盏,余光扫到含香心神不宁的样子,呷了一口茶,淡淡道:“这茶不错。” 等他目光转向窗外,远远的,青霜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阿琅和阿玉,终于到了出发的时辰。 李霖放下茶盏,吩咐墨烟和含香,“你们将人带出小花园,不叫不要进来。” 阿琅和阿玉都是一身府上杂役打扮,青霜说等到翠屏山下还要换装。 青霜先进门向李霖请示,过了片刻,青霜退了出来,神色凝肃地让阿琅和阿玉进屋。 阿玉正低着头神游,一个时辰前的事让她还没缓过神来,在临湖轩外等候时,阿玉心情格外复杂,莫名还有些害怕看到李霖,也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见,感觉还是要好好告个别,至少感谢这段时日他对自己的照拂。 阿琅走了一步,发现阿玉没有跟上,抓住她的手臂拉了一下,阿玉条件反射般甩开阿琅的手,“我会走,男女有别,不要拉拉扯扯!” 青霜盯着他俩眉头紧蹙,下意识觉得要让殿下看到,肯定会生气。 阿琅无所谓地笑了笑,在前面掀帘进了临湖轩,刚进去就松开手,阿玉跟在后面进门,不提防被落下的纱帘盖在头上。 “你干什么?没看见我在后面。”阿玉心情本就不佳,这下更是火了,边从头上往下拉纱帘,边向阿琅嚷嚷。 李霖向后靠在椅背上,隔着纱屏风影影绰绰看到刚才那一幕,见屏风后矮的那个人影愤怒地同高的人影理论,嘴角居然浮上一丝笑意。 李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是担忧阿玉的安危?青霜从亲兵营抽调的精兵强将早已潜伏在翠屏山中,好多人还是内卫出身,如果那些人敢行不轨,粮库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深山私修储粮之地,怎么看都是其心可疑。 还是担心阿琅别有所图?以他的头脑身手,独自混入那里,也不是没有办法,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可他坚持要带阿玉前往,李霖只是试探着那么一问,没想到阿玉丝毫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屏风后的两个人忽然收了声,应该是青霜闻声进来制止了他们,过了片刻,嘴角带着笑意的阿琅和气鼓鼓的阿玉绕过屏风,出现在李霖面前。 “在下和阿玉要出发了,特来向殿下告辞。” 李霖面色淡然盯着阿琅,忽然笑了笑,“你还有什么要向本王说的?” 阿琅神情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道:“此去翠屏山,必不负殿下信任,如果只有一人可以回来,那定然会是阿玉!” 刚刚还对阿琅一肚子火,忽然听到这掷地有声的承诺,阿玉惊讶地转头看向阿琅,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人。 李霖目光一闪,旋即双目微垂起身,将另一扇雕花窗也推开,临窗湖面被碧绿荷叶覆盖,阵阵微风拂过,或盛开或初绽的粉色荷花迎风翩然。 “殿下……我……”阿玉鼓起勇气终于开口。 “你还是决定要去吗?”李霖看着窗外美景,头也没回地打断了阿玉,直接问道。 “嗯……”虽然李霖看不到,阿玉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好,你们两个最好都能兑现自己的承诺!”李霖冷冷的声音,让阿玉很是不安,还想说些什么。 阿琅又拉了一下她,“好了,我们是来告辞而已,不是生离死别,赶紧走吧。” 阿玉不情不愿地跟着阿琅往外走,快要绕过屏风时,她回头去看李霖,李霖只是微微侧了下脸。 李霖一动不动立在窗前,午后的风从湖面掠过,拂入临湖轩中,没有一丝凉意。 忽然感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抱住了他的脚,李霖低下头去看,是小雪,应该是阿玉离开时将它放在门口。 “你留在这里陪我吗?”李霖伸手抱起小雪,再向窗外眺望,阿玉已经走到月洞门前的花架处,像是知道有人在后面看她,阿玉忽然转过身,对着李霖的方向使劲挥了挥手。 李霖眼中瞬间有些湿润,他终于欣慰地笑了,随后把小雪向上举了一下…… 墨烟进门的时候,李霖依然抱着小雪站在窗前。 “殿下,您该回去更衣了,等下还要去三司衙门。” 李霖转身将小雪放进墨烟怀中,“那个三顺和小雪挺熟悉,这些日子,就让他把小雪养在凝香殿院里好了。” 青霜带着阿琅、阿玉向东角门走去,路旁凉亭忽然有人走出来。 “晚樱姐姐!”阿玉本想悄悄地走,谁成想能在这里见到晚樱。 晚樱用丝帕替阿玉擦擦额头的汗,有些责怪地道:“你真的是……非要出这趟远门,要是青霜把你弄丢了,我可是不饶他的。” “这事,按说……”青霜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又不想在晚樱面前推卸责任,“我会尽全力保证他们的安全。” 晚樱转头看着阿琅,淡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但看上去还是有正气的人,最好不要对阿玉有什么歪主意。” 阿玉眼泪婆娑地低下头,才看见晚樱手里的提盒,心里一阵感动,“姐姐,你对我太好了,可我中午吃了好多,现在……有些吃不下。” 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真的饱了,阿玉难得面对食物没有兴趣。 晚樱将提盒塞给青霜,自己动手打开,拿出一只白瓷汤盅,递给脸色已经不好的阿玉,“鸽子汤,喝了再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红颜薄命 临海郊外,旌旗猎猎,烟尘滚滚,早有一众官员亲信在此处迎候。 李烁领三千精锐从都城出发,跋涉三日来到封地,将于七日后到达大盛边境,与尉迟凌的军队汇合。 军士在城外安营扎寨,李烁被八抬大轿送入临海城中别院,随行车辆辎重一眼望不到头,虽然他只在此地暂停一日。 说是别院,气派一点不比都城王府逊色,李霖、李烁分封为王,却都留在都城,说明华宸国王是在对两人考察历练,如果将来有一人立为世子,另一人必然会前往封地就藩。 李烁洗去一路风尘,待出席完花团锦簇的接风宴,已时近亥正。 带着几分醉意,临海官员的奉承颇让他得意,原本高傲的心不免更加飘忽。 “来人,去把周欣叫来,”李烁用过醒酒汤,斜歪在矮榻上慵懒地向外吩咐。 李烁此行外出,照例带了几个美女,与往常不同,这次没有府上姬妾,而是他从教坊司精挑细选,养在外面的美姬。 虽然有父亲林昭撑腰,可临海王妃林岚对李烁的嗜好也不敢太过干涉,其他女人都能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对周欣醋意最重。 原本李烁只是悄悄将周欣养在外宅,不知哪个想邀功的,让林岚得知住处,她亲自带人登门,要不是李烁得到消息赶去,周欣不被废了也要颇受些苦楚。 过了两刻钟,周欣依然没有出现,酒力上涌,让李烁一阵阵心中蹿火,焦躁地不停让人去催。 后院里,丫鬟娇杏满脸不悦,在卧房门外大声道:“周姑娘,你这可是拿大了,殿下三请四邀的,再不去惹恼了殿下,你知道后果!” “吱呀”一声,一位身量高挑,头挽云髻的女子出现在娇杏面前,要论美貌娇媚,恐怕娇杏还要胜她一筹,但从女子通身的诗书气,一望便知是名门闺秀。 看到周欣眉眼中挥之不去的愁云,娇杏更生气了,她可是李烁的大丫头,这次跟着出行,原以为能攀个侍妾身份,谁成想被指派来服侍一个教坊女,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的。 “赶紧走吧,我的姑奶奶,不管你以前什么身份,别忘了现在要服侍好殿下,要不是殿下救你出来,谁知道你要伺候什么样的男人,一天不知道多少个呢!” 听着娇杏的荼毒,周欣早已麻木,面无表情地出门。 “殿下!” “进来!”李烁等的早已不耐烦,听到周欣没有生气的声音,不由又怒了几分。 把周欣送进门,娇杏从外面将门关好,在地上啐了一口,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见周欣进门也不靠近,李烁坐起身,眉头一皱,“我发现你现在越发矜贵了,让本王等了多久。” “奴婢身上有些不好,耽误了时辰,还请殿下恕罪。”依然是平淡如水的语调,无怒也无怨。 李烁压抑许久的怒火在酒力下激发,他起身两步来到周欣身边,一把将她拉到跟前,“只要找你伺候,你必然说身上不好,我看你不是身上不好,是心里不好。” “本王有多少女人,你以为真的缺你一个,周谦那个老古板,当初本王提出纳你做侧妃,他一点情面不留地拒绝了,如今自己糊涂,害了你们一家人,本王念旧情,才从教坊司把你接了出来,你倒好,总是不情不愿的样子,就算是外室,难道不比待在教坊司好?” 听到李烁提起父亲,周欣低下头眼中含泪,如果不是希望有朝一日替父伸冤,她或许已不再苟活于世。 见周欣落泪,李烁用手抬起周欣下巴,脸色稍稍和缓一点,“这几日本王都没有休息好,今晚好好伺候,替本王解解乏,别忘了……你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小弟。” 周欣取出丝帕拭干眼泪,挤出个笑容,“谢殿下恩宠,奴婢遵命!” 李烁揽着周欣走进寝殿里间,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满室春风,恣意放纵。 李烁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周欣侧过身悄悄擦泪,小弟自幼在外拜师游学,侥幸逃过半年前那场劫难,今日李烁刻意提起,这是周欣最担心的事,父亲被扣上里通外国之罪问斩,过去这么久,再闭塞的地方应该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些年来,尽管他们姐弟见面很少,周欣也知道小弟的刚烈脾气,即盼他来,又怕他来…… 身边这个男人,是周欣逃不过的劫,十六岁一次偶然相见,此后,李烁总是有理由踏进周宅,或是机缘巧合在其他地方与她相遇。 彼时,林岚已被下聘成为临海王妃,因为李烁不断纠缠周欣,惹得林昭当面羞辱周谦,再往后,李烁成亲,原以为可以让女儿早日出嫁,谁成想周谦看上的人家都避之不及,后来有人悄悄传话,说临海王授意过,谁还敢与周家结亲。 生生将周欣耗过二十岁,李烁派人说和,打算纳周欣做侧妃,被早已气结于胸的周谦一口拒绝。 二十一岁这年,一场灾祸将周欣逼到死路,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男人或问斩或被流放,女人悉数没入官府为奴,年轻貌美的被送入教坊司,这时,李烁又一次在她生命里出现。 在绝境被人接住,周欣也有过感激,渐渐发现,李烁之于她,不过是追逐许久的猎物,一朝得手而已,作为罪臣之女,或许还能活着,便是最大恩惠。 …… 清晨,翠屏山中,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地上,一位血流满面的男子仰面躺着,应该受伤已经有些时间。 他身旁的女子满手血污,脸上不知多少天没有洗过,都不太看得清长相,两人都是衣衫褴褛,鞋子磨得露了脚趾。 女子放声嚎哭,不住地晃着一动不动的男人,仔细听去,哭声中还夹杂着对拦路山贼的咒骂。 在远处大树上,青霜和另一名侍卫密切注视着这面动静。 侍卫听阿玉嚎哭的嗓子都快哑了,依然没有人出现,不由担心地道:“大人,这法子行吗,粮库那些人还会管山贼的事?他们自己都不是好人,我担心阿琅砸自己那一石头,算是白受罪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演戏好手 同李霖猜测的一样,这座秘密粮库,正是永福粮铺大东家张兴亲自筹划修建,粮库管事张福按照张兴指示,悄悄带十几个伙计分头潜进翠屏山。 这六七日,张福一直带人忙碌着,对仓房进行修葺通风,在城里过惯了的人,忽然来到寂静深山,难免感觉日子艰苦,因为怕被人发现,又不敢从外面送太多东西,闲来无事也会到周围抓几只野兔之类打牙祭。 山里一直都很安静,昨天夜里似乎有些例外,从后半夜开始,粮库伙计若有若无听到女人哭声,山谷中有回声,这哭声即凄惨又连绵不绝,吓得伙计们纷纷起身出门去看。 黑黢黢的深山,只有时而飘来的哭声,什么都看不清。 好容易挨到天亮,那哭声又传了出来,和夜里不同的是,现在除了哭嚎,隐约听去,还掺杂着断断续续的咒骂。 张福忍无可忍,带两个伙计到周边看看。 粮仓在山坳里,四下被山峰环绕,有两条山路通向外面,山路两旁崖壁高耸,这正是张兴看上此处的原因。 寻着断断续续的嚎哭声,张福和伙计渐渐靠近阿琅和阿玉的位置。 隐在大树中的青霜早已看到来人,悄悄抛出一颗小石子打在阿玉身旁,这是约好的信号,阿玉更加卖力地哭了起来,哭声中除了咒骂还夹杂着阵阵咳嗽,嚎了半夜,她的嗓子实在有些顶不住了。 侍卫皱眉向青霜低声道:“阿玉越骂越起劲了,这些浑话她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说的一套一套的,我看在王府里不也是规规矩矩。” 青霜也皱了下眉,只是向侍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心里自然明了,还能从哪里学的?不就是逃难路上,什么人都有,阿玉又聪明,听听看看就全记住了。 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在哭,张福总算松了口气,就是说嘛,哪有什么冤魂作祟,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里,作祟又能害谁。 张福和伙计向阿玉走去,大声呵斥道:“做什么耗,半夜鬼哭狼嚎的人也是你吧?” “啊!”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阿玉一下跳了起来,别说跟前的张福,就连树上的青霜都被吓了一跳。 这时张福和伙计才看清楚,地上躺着的男人满脸鲜血,这个一惊一乍的女人还有一嘴黄板牙,众人心中暗暗叫晦气。 阿玉像见了鬼一样,从地上拿起一块石头,扑倒在男人旁边,做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山贼,把我男人打成这样,现在还来做什么?东西都被你们抢走了……” 张福等人忙后退几步,站定才道:“你是哪里来的疯女人,嚎了半夜,早上也不消停,谁是山贼,就你们有什么好抢的。” 阿玉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阿琅哭的撕心裂肺,“哥哥啊,你赶紧醒醒,昨晚咱们迷路差点被狼给吃了,现在又遇到这些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嘛,你要是去了,那我就和你一起走。” 侍卫实在忍不住,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这阿玉真是个人才,没看出来演戏是把好手。 张福和伙计面面相觑,低声商量一下,此处和粮库离得很近,昨晚他们应该是在山中迷路误撞到这里,如果任这两人四处乱走,很快就会发现秘密。 又不能把人给灭口,这样泼辣的女人,要是变成厉鬼,自己后半辈子都别想安稳,再说了,他们只是替东家做事,不出岔子就行,犯不着背上人命。 张福慢慢靠近阿玉,阿玉警惕地盯着他,手里攥紧那块石头,张福小心翼翼地和她说话,生怕哪句话刺激到对方,石头就会飞过来。 “我说……你男人还没死对吧,我们是好人,是……替人看货物的,就在下面,要不你和你男人先到我们那里去,等伤好了,我们现在也挺忙,你们帮忙干活,饭可以管够,逃难的到哪里不是为了吃饭。” “你可别骗我,”阿玉哑着嗓子,挠挠乱蓬蓬的头发,好像很犹豫的样子。 “你有什么好骗的,别在山里干嚎,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唉……”原本一动不动的阿琅忽然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拿手去捂头上的伤口。 “哥哥,你醒了,头疼不疼?”阿玉欣喜若狂,忙不迭起身向张福道,“我男人醒了,大爷你们一定是皇天菩萨派来的,我们跟你走,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饭。” 看阿琅靠在阿玉身上,脚步踉跄地走在山间小路,偶尔伙计再扶一把,青霜暗暗松了口气,人已经顺利混进去,后面其实更危险,就看他俩的机智与胆量了。 东面半山腰有一处隐秘所在,青霜安排人在那里守着,居高临下能看清粮库里的情形,有任何异常,消息都将及时送给四周潜伏之人。 …… 李烁直到巳时才清醒过来,周欣已经离开,床边服侍的人是娇杏。 看到身旁没人,李烁有些不悦,仰面躺着问娇杏,“人呢,什么时候回去的?” “回殿下,她不到辰时就离开了,说不敢打扰殿下休息。” 见娇杏回答的娇音婉转,话语里好似有些不满,李烁嘴角一勾,笑道:“听起来你有些看法?说来听听。” “奴婢哪里敢说殿下身边人的事,只是……替殿下不值。” “哦?哪里不值。” “奴婢虽然没有读过书,可也懂得知恩图报,毕竟是殿下把她从火坑里救了出来,服侍好殿下不是理所应当,不情不愿的样子,不就是狼心狗肺吗?” 李烁笑出了声,伸手抓住娇杏的手,嘴角一抹笑意,“要是换做你呢,你又会怎样?” 娇杏故作慌张地想挣开,“殿下,您这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就是卑贱之身,怎么敢做这种比喻……” 李烁坐起身,将娇杏掀翻在床上,俯身压了上去,气息已经有些急促,“还有比教坊女人更卑贱的?那是她不识抬举,我看你就很好……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殿下……您就饶了娇杏吧,奴婢害怕……”娇杏半推半就地呢喃着。 “怕什么……只要你听话,以后好日子多着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人各有志 马蹄得得,急促声响打破街巷的宁静,两人两骑在淮南王府门前下马。 青霜将缰绳扔给身旁侍卫,疾步往凝香殿而去。 凝香殿院外,三顺坐在昨天阿玉坐的石头上,好像在等什么人,小雪绕着石头东嗅嗅西嗅嗅,不时抬头看看三顺,仿佛很是困惑。 “这几天你就跟着我,阿玉有事出去了,听懂了没有?”三顺抱起小雪,抚着它的绒毛边安抚边张望。 终于,青霜出现在甬道另一端,三顺忽地起身迎了上去,虽然他不知道阿玉去做什么,可从殿下与晚樱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件危险的事。 从辰时起,晚樱就嘱咐他到外面等青霜,殿下随意在书房用了早膳,直到现在都没有出书房半步。 青霜看到三顺,会意地点点头,“殿下还在书房?” “是的,大人。” 李霖常年失眠,青霜当然了解,山中一夜虽然漫长,留在王府的人,昨夜过的应该更煎熬,青霜再麻木,也不会看不懂李霖现在的变化。 就在青霜加快脚步时,三顺在他身后低低唤道,“大人……” “怎么?”青霜驻足回头,在他印象中,三顺永远都很寡言,做事却很牢靠,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主动和自己说话。 “这……是它,”三顺忽然有些紧张,指了指怀里的小雪,“它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总想往外跑,估计是在找阿玉。” 青霜警惕地打量了三顺片刻,从他眼神里居然看出几分羞涩,心中暗道:“那个‘灾星’人缘果然好,才走了不过一夜,王府里居然有这么多人惦着她。” 青霜抚了一下小雪的白毛,忽然笑了,“一只兔子也会惦记她,阿玉就那样好?” 三顺认真地看着青霜,缓缓道:“万物皆有灵,小动物只是不会说话,可谁对它好,谁会欺负它,心里清清楚楚。” 青霜默了一瞬,点点头,转身走了。 听完青霜的详细禀奏,李霖悬了一夜的心稍稍放下一点,这只是刚刚开始,深入虎穴诚然危险,要得虎子更是性命攸关。 李霖起身在当地踱了几步,忽然扭头问青霜,“她那些村话,都是逃难路上学的?” 青霜尴尬地笑了笑,并没有否认,他在流民队伍中混的时间最长,鱼龙混杂又人人自危,这个阿玉,学点什么不好,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排上了用场。 …… 又是一番销魂厮缠,已经日上三竿,李烁还躺在床帐中,爱不释手地搂着娇杏,好似发现了宝贝一般。 虽然娇杏初经人事,却是天生奇趣,惹得李烁欲罢不能,比起昨夜周欣的不情不愿,这才是让他迷恋的滋味。 “殿下,您就不累啊,让奴婢服侍您更衣洗漱吧,”娇杏千娇百媚地倚在李烁身上,纤纤细手在他身上游走。 李烁抓住娇杏的手,在她脸上拧了一下,“你这个小妖精,嘴上说不要,却又在勾引人。” “奴婢哪有……”娇杏佯装生气,转身背向李烁。 李烁笑着将她拉回怀中,在娇杏耳畔道:“以后你也不用做那些伺候人的事,用心服侍好本王,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殿下,奴婢不做伺候人的事,可那些事还是要有人做的,这里不比都城,奴婢哪能让殿下受一丝怠慢。”娇杏被他紧紧抱着,后背贴在李烁胸前,还在做张做势。 李烁心如明镜,倒不是怀里这个女人多么娇贵,而是他对周欣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 傲慢如他,怎能容得下降服不了的女人,原以为将周欣从烟花地救出,还将她捧得如同当初做千金小姐一般,却换来日益冷漠和抗拒。 既然如此,那就如她所愿,至于娇杏……再带回王府是不行的,这样的女人,必然会把府里搅得乌烟瘴气,将来送到外宅,腻了遣去教坊司也容易。 娇杏还等着李烁再来哄她,半日不见动静,生怕他恼了,忙翻身来看。 “你说的也有道理,”李烁嘴角含笑欺身而上,“本王不养闲人,这些日子就让周欣伺候你,你要随叫随到,每日服侍好本王就行。” “殿下……”娇杏激动地娇音微颤,“奴婢……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临海知府和一众官员巳时起候在会客厅,直到午时才见到款款而来的李烁。 李烁在上首就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悠悠道:“昨夜宿醉未消,本王也就不虚留你们了,有事就和管家去说。” 众人哪能空手而来,见李烁已经在送客,只好悻悻而出,别院管家早已候在会客厅外,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那些临海官员反而卑躬屈膝。 会客厅终于恢复平静,李烁放下茶盏,开始翻看茶案上送来的邸报与密信。 渐渐的,李烁面上现出笑意,三司使难道是好干的差事?李霖接手才几日,流民聚集、粮价暴涨,还想出什么米里掺沙子的主意,搞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 贴身侍从金铭在门口探头探脑,李烁心情大好,笑骂道:“你个杀才,跑哪里去了?什么事进来说。” “殿下……”金铭手放在背后,吞吞吐吐地不敢往下说。 “身后藏了什么,拿出来。” “这……这是枢相亲自派人送来的信,还让人带话……” “带什么话?”李烁脸色一变,神色瞬时冷峻起来。 “说……临海王妃记挂着殿下,还请……还请殿下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又是哪个奴才跑去献殷勤,林岚知道本王将周欣带出来了?” 金铭低下头不敢说话,手中捏着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不知道该不该呈上去。 李烁忍了忍,沉声道:“信拿来。” 他带着怒气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忽然忍不住嘴角上扬,随后将信放回案上,翘足而坐,向金铭示意一下,金铭忙上前斟茶。 “你让管家在今日那些东西里好好挑挑,派人给林岚和枢相送去,”李烁沉吟一下,吩咐道:“再挑几只玉镯,就说是本王亲自替王妃选的,本王甚是挂念她和麟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初来乍到 阿琅躺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头上已经被包扎过,阿玉把草帘拉下来,挡住外面的视线。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稻草,稻草上放着两套粗布衣裳,这是张福让伙计送来的,他们破破烂烂的样子实在有碍观瞻。 早上替阿琅擦洗脸上血迹的时候,阿玉自己也洗了洗,乘没人注意,悄悄用藏在怀里的黛青在半边脸上涂出胎记。 百无聊赖的伙计听说管事带回来个女人,都兴致勃勃想来看看,等见了阿玉正脸,再看她龇牙一笑,个个落荒而逃。 阿玉心中暗暗赞叹,青霜虽然脑子一根筋,可到了护卫安全的事上,细致的就像换了个人,难怪能做殿下的侍卫统领。 “我说,你能不能背过身去,我要换衣服,”阿玉推了阿琅一把,他不过是旧伤裂了,装的真像是被人刚刚打过。 “你换你的,我闭着眼呢。”阿琅纹丝不动地平躺着。 要不是怕露馅,阿玉哪有耐心和他废话,现在他俩算是相依为命,总不能先起内讧。 阿玉气呼呼地拿起一件衣裳,抬手扔了过去,正好盖在阿琅头上。 阿琅没有用手去拉,依旧仰面躺着,只是从衣裳下面传来“吃吃”的笑声。 阿玉更火了,拉起露着棉絮的薄被将阿琅蒙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换着衣裳,被子下面的阿琅动了动,闷闷地道:“你好了没有,这是想谋害亲夫吗?” “好了,”阿玉忽地一下掀起草帘,气哼哼地出去了,真是一刻都不想和他多待。 刺目的阳光让阿玉有些不能适应,她手搭凉棚向对面山上望去,按照青霜的交代,那里有守望的暗哨,不时出来走走,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从草棚里传来阿琅的声音,“我饿了,找点吃的。” 阿玉也已饥肠辘辘,逃难路上的感觉又重新袭来,她忽然有些后悔,还不如昨晚砸自己一石头,现在躺在草棚里被人伺候,总比被这位大爷指使得好。 阿玉揉揉空空的胃,暗暗感叹,哭也是个力气活,昨天半夜和早起都吃了青霜带的东西,还是比往常饿的快多了。 她好奇地在这片地方游逛起来,这是群山中的一片平地,因为地方有限,粮商又贪心,一块不大的空地,密密挨挨修建了三四十个粮仓。 四周群山环绕,植被茂密,估计是为了防止被山火蔓延,粮库周围三四丈内,所有杂草都被清理干净,砍下的树木拉出山也可以再用,这买卖倒也不亏。 阿玉一间间仓房看过去,果然都是空的,就在她想走进去时,远远有人跑过来,边跑边喊,“你……干什么的!” 来这里不过两个时辰,除了张福和带他们回来的伙计,阿玉谁都不认识,看这人气势汹汹的样子难免害怕,又不敢乱跑,站在原地等他来到近前。 “你就是早上被他们捡回来的那个女人!”说话的男人长着吊梢眉三角眼,人虽然不算强壮,可看上去就想躲远一点,对比之下,张福更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这话着实难听,什么叫捡回来,难道不是他们为了避祸请回来的? 阿玉虽然脾气不好,可并不傻,现在她和阿琅的小命都在人家手里,就算四周有人潜伏,真把这些人激怒,青霜他们赶来也没用了。 “我……和我男人是被张福大哥带回来的,”阿玉捏着衣角,一脸的惶恐,“我们来了两个时辰,就给了换的衣裳,现在我男人说饿,我出来想找人要点吃的……” 男人阴着脸上下打量着阿玉,“要吃的,也该去伙计住的地方,你进仓里做什么?” “我……我有些害怕,就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吃的,”阿玉边往后退边颤着声音解释,男人却步步紧逼,忽然伸手要去摸阿玉涂了黛青那半边脸。 “你这个骚婆娘,到这里勾引男人!”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声低吼,阿琅斜刺里蹿了出来,向后推了阿玉一把,“让你出来找点吃的,等了半日不回去,在这里让人揩油,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午后正是犯困的时候,伙计们都在远处木板房里休息,听到外面大喊大叫,纷纷闻声出来往这边看。 阿琅攥起的拳头像个小钵,虽然他冲着阿玉发火,拳头却好像随时会落在旁边男人身上。 有伙计认出是谁在闹,赶忙从屋里把张福叫了出来,张福觑眼看看,又听听阿琅骂的内容,不由扶了扶额,终是害怕出事,带着早上那两个伙计过来劝解。 阿玉余光看到张福带人来了,直接坐到在地大哭起来,“你个没良心的杀才,要不是老娘求了人家,他们怎么会收留咱们,你个大醋缸,没事就会管老娘,要不是老娘,哪个瞎眼的嫁给你……” 阿琅心里暗自发笑,阿玉这是急眼了,把她自己都骂了进去。 “我说……你们几位这是闹什么?”张福挡在男人和阿琅中间,两个伙计将脸色铁青的男人拉倒一旁。 早上还奄奄一息的阿琅,现在简直是暴跳如雷,张福忽然感觉自己这是带了个雷回来,还是硬着头皮把阿琅挡住,低声安抚,“兄弟,我说这就是误会,咱们到这里的人都有家有口,老婆虽然不是如花似玉,也都看得过眼,他们不至于……” 阿琅眼睛一瞪,“我老婆怎么了?意思是他们还看不上!” “呃……是他们不敢……”张福现在才知道这位爷不但脾气爆,眼睛还瞎,人是自己接回来的,安安稳稳过了这段日子,将他们打发走完事。 “去……给他们拿吃的,送到草棚,以后顿顿都要送。” 一个伙计答应着去了,阿玉还坐在地上哭骂,阿琅弯腰将她一把拎起来,像抓只小鸡似的半提着回了草棚。 看阿琅和阿玉走远,张福瞥了眼脸色忽青忽白的男人,嗤笑道:“我说林富,才出来几天,你就饥不择食了,也不看那都是什么人,以后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林富望了望草棚方向,脸色阴沉地转身走了,伙计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向张福道:“管事,你知道这个人什么来路吗?” 张福蹙眉摇摇头,“东家让带,不就带来了,以后盯着点,不要让他再惹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两处相思 阿玉几乎是被提回草棚,刚一进去,她就拳打脚踢地挣开阿琅的手,阿琅悠闲地躺回草垛,居然还翘起了腿,“你到外面等着,伙计要来送吃的了。” “噎死你,”阿玉恨恨地踢向他翘起的那条腿,“哎哟!”疼的她原地跳了两下,阿琅的腿硬邦邦,一脚上去像是踢在树上。 “我说,你跟我出来一趟,养成张口就骂、举手就打的毛病,那谁可别找我算账,我没教过你这些。” “那谁,你说的是谁啊?”阿玉瞪着眼睛看他。 阿琅嗤笑一声,摇摇头道:“我还担心你被人骗了,现在看起来,两个一样傻,费了那样多的心思,这面的人像块石头。” 阿玉还想说话,阿琅向她做个噤声的手势,过了片刻,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草棚外,“吃的来了,出来取。” “哦,来了……”阿玉眼神复杂地瞥了阿琅一眼,掀开草帘出去,不多时拿回一壶水,还有几块干粮。 阿玉用口型向阿琅道:“人走了没有?” 阿琅从她手中拿过一块干粮,漫不经心地道:“说话,人走远了。” “你这么厉害啊!”阿玉原本一脸嫌弃,现在变成了崇拜的神情。 “少拍马屁,赶紧吃,在这里就这样凑合了,你行吗?” “你可别小看人,我也是跟着流民走过很多地方的,有这样的干粮吃,那都是好日子了。” 阿琅接过水壶直接喝了一口,将干粮冲了下去,阿玉反应过来这里没碗,刚刚有的一点崇拜瞬间烟消云散,生气地道:“你喝了,让我怎么喝,我再去要个碗……” “回来!” 阿玉刚起身要掀帘子,就被阿琅一把拽的坐在稻草上,“两口子喝一壶水有什么问题,你这是嫌命长?” “谁和你是两口子……”阿玉半边没有画胎记的脸涨得通红,李霖儒雅的样子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她晃晃脑袋,努力平静一下,也觉得确实不能去要碗。 阿玉背过身不理阿琅,拿起水壶往嘴里倒水喝,手法还不娴熟,没留神被水呛住,咳嗽的眼泪直流。 她忽然感觉很想他,还不到十二个时辰,就好像分别了很多光阴。 阿玉用袖子擦着眼睛,阿琅在后面静静看着她,认真问道:“你没事吧?” 阿玉喉咙有些痛,忍了忍低声道:“我没事,就是……被呛到了……” 青霜匆匆回来一趟,便再次离开王府,除了事关父亲安危,阿琅和阿玉深入险境的勇气,也不容他掉以轻心。 整个下午,紫电跟随李霖从三司衙门,再到京都府衙。 常平仓与太仓储粮捉襟见肘,眼下还能维持城外和城内的太平,穷人将掺了沙子的粮食扛回家,有钱人到粮铺高价买好粮,似乎局面进入微妙平衡,李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宁静。 返回王府时,已是金乌西坠,红霞漫天,李霖没有乘软轿,带着紫电缓步往小花园走去。 这座王府,自从李霖十五岁入住,从来没有这样空荡荡的,依然是鸟语啾啾、绿树婆娑、花香隐隐,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明日又是个大晴天,山里应该凉快得很,”李霖若有所思地道出一句。 紫电明白他的意思,又不愿再让殿下忧心,好似想起什么一般,“是了,要不是今年这样糟心,此时殿下应该去山庄避暑,要不卑职和管家说一声,明日让人去布置,等您有心情的时候就去消闲一下。” 李霖面色稍霁,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有心了,如此甚好,我想应该可以去的。” 前面就是小花园了,李霖淡声道:“你回去歇息吧,青霜最近要盯着外面,其他事就偏劳你了。” 紫电告辞离去,李霖独自走进月洞门,迎面遇见在此久候的晚樱。 “殿下……阿玉她……”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李霖负手向临湖轩走去,边走边低声道:“你也不必太忧心,青霜带人亲自盯着,就算有了差池,也会让他们全身而退。” “那青霜呢……”晚樱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后面一句。 李霖顿住脚步,有些惊讶地看向晚樱,旋即微微一笑,“是我疏忽了什么?日日跟着的人,我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殿下,您就别打趣奴婢了,他……他那个脑筋,能知道什么,很多人都看出阿玉是个女子,他是最早认识阿玉的人,还不是被阿琅说破才知道……” 李霖轻笑出声,“那……要不要我去提醒一下他?” 晚樱瞬间红了脸,着急地轻声叫了出来,“殿下……您别……,哎呀,可羞死奴婢了,您再这样,我就不管阿玉了……” “哈哈哈……”李霖终于朗声笑了,“这丫头可是急了,都开始你呀我的。” 李霖忍住笑,低声道:“我保证不揭穿你,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听完李霖的吩咐,晚樱既感动又感慨,“殿下对阿玉的这片心……她可真有福气!” 说完这话,晚樱低下头抠着手指,喃喃道:“奴婢不知道将来有没有这个福气,也有人这样把奴婢放在心上!” 李霖看着晚樱,郑重地道:“我答应你,只要你们两情相悦,我一定全力成全,要是他敢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殿下……”晚樱向李霖深深行个大礼,起身后从袖中取出丝帕,低头擦着眼泪。 李霖被晚樱的情绪感染,忽然想起翠屏山中的阿玉,她在那里是不是很遭罪,她也会这样为自己流泪吗…… “吱吱,”一团雪白从临湖轩台阶上跳下,向李霖奔来,小雪个头又大了一些,胆子长的更快,这台阶已经难不住它了。 李霖含笑看着飞奔而来的雪球,好似又听到阿玉清脆的声音,一声声唤着“小雪”。 “你长大了这么多,”李霖一只手已经放不下小雪,还要用点力气,才能让它在怀里不闹腾。 李霖捏着小雪的长耳朵,轻声笑道:“你还要长多久,才能给我做下酒菜?” 不知道小雪有没有听懂,反正瞬间老实许多,让旁边的晚樱也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夏夜山风 夕阳映照在翠屏山中,林间的浓绿沾染了些许色彩。 一阵风自上而下沿着山坡吹来,居然有几分凉意,阿玉靠坐在草棚外,不由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道:“现在风怎么这样大,还真有些冷了。” 阿琅一掀草帘也走了出来,靠坐在阿玉旁边,不以为然地道:“这才刚开始,等天黑了,风会更大。” “咱们来了一天,什么也没做,就吃了两顿干粮,”阿玉用手在地上划拉,有些垂头丧气,黄昏时分最容易伤感和思念,她的心情一点都不好。 说着,阿玉打了个哈欠,转头看着阿琅,“不对,你还睡了一天,那堆稻草都归了你,我可一会都没睡。” 他们在如此局促的空间相处,虽然尴尬的时候已经过去,但是地方很小,她也不好和男人躺在一处,阿琅不客气地大睡特睡,阿玉一会在草棚外发呆,一会在里面找地方靠靠,反正没有合过眼。 “晚上那堆稻草归你了,”阿琅眼望着远处的木板房,随意地道。 阿玉有些紧张,“我可不会和你躺在一起,我……这样坐着挺好的……” 阿琅瞥了她一眼,眉头一皱,“是让你躺着,我坐着,傻不傻,想什么呢。” “原来你白天睡觉,是为了晚上让我睡啊,”觉得自己冤枉了他,阿玉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发现你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说话太那个。” 阿琅嘴角一勾,戏谑地道:“警告你啊,可千万别喜欢上我,一来不是君子行径,二来……我已经有惦记的人了。” 阿玉的脸又涨红了,但这次并没有很生气,却有几分好奇,“看不出来啊,你这人那样自恋,居然还有喜欢的人,能不能说说她长什么样,你来都城就是为了找她?” 刚刚还嬉笑自若的阿琅居然红了脸,让阿玉格外惊奇,笑着叫了起来,“让你整日怼我,以后我可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了……” 阿玉被他气了那么久,终于找到还击的机会,忍不住笑的声音大了些。 “你……”阿琅又气又恼,抬手在她身上点了一下,阿玉瞬间失声,着急地手舞足蹈着。 “太吵了,过半个时辰再给你解哑穴。”阿琅又恢复了不羁的模样,任凭阿玉拳打脚踢,只是嘴角含笑不理她。 木板房里走出两个伙计,估计是吃过晚饭出来转转,远远看到阿琅坐在草棚外,被婆娘又踢又打,他只是偶尔拿手挡一下。 回到木板房中,伙计将看到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众人连连摇头,更加坚定了绕道走的决心。 看阿玉打累了,阿琅起身将她拉进草棚,随后转身出来,阿玉喊又喊不出,又不想再看见他,便躺在那堆稻草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山风将阿玉惊醒,感觉草棚都要被吹走似的,棚中只有阿玉自己,她不由心里一紧,脱口而出,“阿琅!” 阿玉摸摸嗓子,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替自己解了穴,她又试探着叫道:“人呢?不会跑了吧。” “半夜三更的,把我吵醒了,”从草棚外传来阿琅清醒的声音。 阿玉心里瞬间安定了,揉揉眼睛钻出草棚,只见阿琅依然靠坐在草棚外,就一身单薄衣裳,在夏日山间的夜风中,肯定很冷。 “你要不进来吧,外面也太冷了,风那么大,”阿玉有些不忍心,这样在风地里坐一宿,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 阿琅淡声道:“这风过一阵子就会小了,再说也睡不着,在外面看夜空,可以想许多事。” “那我和你一起,”阿玉钻进草棚,将那床破破烂烂的薄被拖了出来,扔给阿琅,重新在他身旁坐下,阿琅指指自己左边,“你来这面,我给你挡风。” 或许在子夜时分,最能流露本心,再坚强执拗的人,到了夜深人静之时,都会有脆弱的一面。 阿玉看看他有些哀伤的神情,轻轻走到阿琅另一侧坐了下来。 现在是五月下旬,一痕残月出现在东边天空,看来已经是下半夜了。 阿玉伸手试试,有些奇怪地道“风真的小了啊,你还能未卜先知?” “我哪能未卜先知,不过是些经验罢了,你在这里待上几日就知道了。” “我还是很好奇……” “打住,你还想被我点哑穴不成?真后悔和你说那个。”阿琅在黑暗中瞪了阿玉一眼,继续抬头望着星空。 有阿琅在旁边,阿玉胆子大了许多,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可能是害怕火灾,除了住人的木板屋,这么大的地方,居然没有一个灯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在粮仓之间,阿玉影影绰绰看到一个人影,如果是巡查,不是应该一个挨一个去看,那个身影却是躲躲闪闪。 阿玉用手肘悄悄捅了捅阿琅,低声道:“那面有人。” 阿琅没有说话,一抬手将阿玉按进怀里,盖上被子,又将自己上衣敞开。 经过一天磨合,他们已经有了默契,到这个时候,阿玉也豁出去了。 过了片刻,一点亮光在附近出现,有人提着灯笼从粮仓之间走了出来,装模作样地东瞧瞧细看看,终于到了他们近前。 还是那个吊梢眉三角眼的男人,白天刚刚起过冲突,现在见面当然没什么好气,阿玉往被子里钻了钻,故意道:“哥哥,我害怕。” 阿琅瞪着林富,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下,气哼哼地道:“半夜三更的,你又想做什么?” “大半夜的,你们不在里面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走近一点,在灯笼的光亮下,林富这张脸比白天更加阴沉。 “我们夫妻的事,也要你来管,里面屁大的地方,折腾不开……” 林富这才看清阿琅一脸扫兴的样子,而且这体魄也不是他惹得起的,扭头假装去巡别的地方了。 见林富走远,阿琅拢了拢衣裳,拍了一把阿玉,“起来吧,你别睡着了,口水再流我身上。” 阿玉迅速起身,将被子扔给阿琅,坐的离他远一点,思索了一会,有些困惑地道:“你刚才说是什么事,里面折腾不开?他听了就走了。” “呃……”牙尖嘴利的阿琅忽然噎住了,吭哧半天冒出一句,“妖精打架……”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深藏不露 “你才是妖精呢,你们全家是妖精……” 阿玉赶忙捂住嘴,嗫嚅着向阿琅道:“那个……对不住啊,我是说漏嘴了,我不该这样说的,下次不会了。” 黑暗中看不清阿琅的表情,过了良久,只听他幽幽叹了口气,“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对了,你好像从来没有提起过家人,别人逃难都是一家老小,你就是一个人,”阿玉问道。 又是久久的沉默,无边黑夜中蔓延着无边忧伤,沉重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阿玉忽然特别盼望天亮,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却想让时间过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山里的夜空,繁星格外璀璨,星空之下,两个心事重重的人靠在草棚上,各自发着呆。 一声悠远而瘆人的长嚎打破寂静,飘飘荡荡而来,阿玉吓得一个激灵,不自觉地抓住了阿琅的手臂,磕磕巴巴地道:“这……这里不会真的有狼吧……” 山里条件有限,十来个伙计挤在木板房的大通铺上,张福睡单独一张小床,夜里尽是些打呼噜磨牙的动静,总有人中间被吵醒。 伙计韩狗儿瞌睡最轻,好容易等林富上床躺稳当,刚想闭眼睡觉,听到粮库另一头传来的异样声响,比昨夜女人的干嚎还吓人。 他推推身旁的张水,“别睡了,听听外面什么动静,这么吓人。” 张水刚梦见老婆,猛然被人推醒,有些恼怒地翻个身,“能有什么动静,那婆娘和她男人不都被带回来了,还能有人在山里嚎?” 等了一会,再没听到动静,韩狗儿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嘟囔着刚想起身去看,旁边林富冷冷一句,“人家和自己婆娘正热乎呢,你想挨揍就去……” “啊……干那事还能有这么大动静啊……”韩狗儿口中啧啧,这一对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就在他刚想躺下时,又一声长嚎刺破夜空,被夜风送进这间走风漏气的木板房,这下好多人都清醒了。 有人坐起身,有人摸索着下地去点灯,还有人爬下床猛晃张福,“管事……赶紧醒醒,外面有狼,有狼啊……” “有……有狼!”刚想发火的张福瞬间清醒。 屋里已经亮起灯火,所有人慌手慌脚套上衣服,为了应对意外,墙角放着棍棒和铁镐,在张福带领下,众人抄起家伙,拿着灯笼战战兢兢走出屋子。 狼嚎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而且从好几个方向而来,伙计们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原本是图多挣些钱,可现在命都要留在这深山了,各个后悔不已。 一阵脚步声响起,张福几乎是失声大叫,“谁……” “张大哥,是我们,”黑暗中传来阿琅的声音,“赶紧按我说的做,要不咱们都要喂狼了……” 已经吓得不知所措,张福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哪里顾得上想其他。 伙计们将能找到的稻草、柴火都翻出来,在四周点起一堆堆篝火,早忘了粮仓附近要禁火的事,命总是自己的,只有林富表示过反对,可在一声紧似一声的嚎叫声中,也默认了大家的行为。 原本漆黑一片的山谷被火光照的通明,好在此时山风渐住,对一间间粮仓并无威胁。 狼嚎声渐渐弱了一些,但依然没有离去的意思,张福毕竟是个生意人,这种深山老林遇到的危险他哪里懂,看阿琅很有经验的样子,才想起还没打问过这两人的来历。 听说阿琅来自芜州,平时在家种地,秋冬会去山中打猎,张福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人还是要平时积德,自己发了好心将他两口子带回来,现在就能救命了。 阿琅侧耳听听山林间的动静,“狼群没有退,是在观察我们,昨晚我和婆娘在山里迷路,就是被它们盯上了,当时没有火器,只好用嚎叫来吓退饿狼。” “那你赶紧啊,赶紧再吓它们,要不就来不及了……”其他伙计也都围了上来,唯独林富冷眼旁观。 阿琅摸摸包扎的头,“昨晚被人打伤,让我虚耗过多,一天只吃了些干粮,不知道底气够不够,我就试试吧。” 林富心中暗暗吐槽,虚耗过多,刚才还和你婆娘折腾的那么起劲。 阿琅运运气,对着黑沉沉的山林挺身长啸,果然,四周重新恢复沉寂,又等了一刻钟,依然没有声响。 伙计们激动地抱成一团,有种险境重生的感觉,张福喜得拉住阿琅的手,“兄弟,多亏了你,有你在,我们可是有救了,不如你和你婆娘搬到我们旁边来住。” “这恐怕不方便,我们住那里挺好的,”阿琅果断拒绝。 张福不明就里地劝着,“没什么不方便,明天早上你们就搬过来,以后吃饭就和我们一样,不要再吃那些干粮了,你养好身子可以干活,我给你们发工钱,这些日子还指望你保平安呢。” 阿琅悄悄拉了一下阿玉的衣服,阿玉会意地道:“我们不过来,我男人说了不方便!” 张福还想再劝,韩狗儿把他拉到一边,将林富的话渲染一下低声说了,火光中,张福脸上显出尴尬神情,随后不再坚持。 张福带着伙计返回木板房,任篝火渐渐燃尽…… 阿琅和阿玉重新回到草棚外,看到木板房灯火熄灭,阿玉将头埋在膝上,努力憋着笑,阿琅双手抱头向后靠在棚壁上,悠悠地道:“差不多得了,本来不想告诉你,可要是把你吓坏了,回去没法交代。” “青霜他们还会这个,狼叫是不是学得很像,你看把那些人给吓得。”阿玉捂着嘴,生怕自己不留神笑出声来。 “有人可是费尽心力啊!”阿琅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阿玉还在浑然不觉,回想着方才的场景。 “你说你这样厉害,干吗还要让我一起来?这不是把功劳白白送人!” 这一天下来,阿玉对阿琅的印象大为改观,除了会和她时不时吵架,阿琅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你不是答应的也很坚决,”顿了顿,阿琅缓缓道:“只有经过考验,才能看清别人的真心,也看清自己的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前嫌尽释 “殿下救了我,花那么多钱替我疗伤,我也不知道做什么能报答,”阿玉喃喃地道。 “就这些?”阿琅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盯着篝火余烬,如果起一阵风,势必死灰复燃。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阿玉低下头不敢看阿琅。 “那他为什么这样忧心,你不知道?” “殿下是为了流民,其他的,我……也不知道……”阿玉的头更低了,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承认,她心中纠结的厉害。 “唉!”阿琅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此时星光隐退、晨光微熹。 阿玉抬头看向阿琅,“你干吗叹气,好像我无可救药一样。” “我很好奇,你娘给你吃什么长大的,”阿琅又恢复了刻薄的语气。 阿玉眼圈不由红了,扭过脸去道:“我也想知道,可我都不记得她是谁,人在哪里……” 阿琅自觉失言,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玉的背。 阿玉用袖子擦擦眼角,坐直身体,轻声道:“在我记忆里只有三个最重要的人,第一个是林阿婆,她在湖边救了我,教会我怎样在逃难路上保护自己;另一个是阿秀,她……和我相依为命;最后一个……就是殿下,是他在大雨的街头把我带回王府,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为了他们……做什么我都愿意!” “知道了,”阿琅沉默一下,低声回答。 “我一直以为你在和我作对,现在看来,你还是在帮我,这是为什么?” “林秀也这样问过,”阿琅目光一闪,“我回答她,因为我也有姐妹,不想看到好好的女孩子,因为落难而被人欺负。” “你是担心……殿下……” 阿琅笑了笑,“我只见过你一面,感觉也没多聪明,再见时居然跟了淮南王,任谁不会担心一下!” 不等阿玉说话,他接着道:“你也别想多了,我去投奔淮南王可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是为了城外的流民,”阿玉眼望着阿琅,认真地点点头道。 阿琅低下头,半晌方幽幽道:“我没有你想的那样了不起,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心……让它不要再痛……”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心为什么痛,可你做的事能救那些流民,就是了不起!” 阿琅眼中有些湿润,抬起头与阿玉相视一笑,随后看向被朝阳镀上金色的山林,轻声道:“看,太阳升起来了……” 木板房中,伙计们已经醒来,躺在床上吵吵嚷嚷。 进山时只拉了些粮食,总不能顿顿只吃干粮、米饭,来时已经想到这个问题,他们还带了捕兽夹,每天黄昏上山放好,第二天早上去取,总会有些收获。 经过昨夜惊魂,大家推来搡去,谁都不敢再去。 韩狗儿向众人提议,“不如……让外面那个伙计去,就那副身板,遇到狼也打得过,再说了,老婆还押在这里,他也跑不了。” “这样行吗?”有人低声嘟囔一句。 “想吃饭就要做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一个阴沉的声音冒了出来,又是林富,屋内瞬间安静,虽然大家都觉得这样不太厚道,却再无人出言反对。 张福有些犹豫,“他婆娘那么凶,我可不敢去说,看你们谁去?” 韩狗儿磨磨蹭蹭来到草棚外,心里不住地后悔自己多嘴。 “出来个人。” 阿玉麻利地钻出草棚,看到两手空空的韩狗儿,“不是送吃的啊!昨晚张大哥说了,以后和你们吃一样的。” “对啊,我们现在没得吃,所以你们也没有东西吃!” “想干什么就直说,”不知什么时候,阿琅悄无声息地出了草棚。 看到高出自己一头的阿琅,韩狗儿气势瞬间低了许多,“管事说……说让你们到山上……去把昨天下的夹子收一下,你们以前不是也打猎,要吃饭总得做点事。” “可以,”阿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今天派个人和我们去,要不谁知道夹子下在哪里,以后我和我婆娘一起去。” “这个……管事的意思是你婆娘留下来,你自己去就行,让她给我们洗洗衣裳啥的。” “不行,”阿琅黑着脸一口回绝。 “我……”阿玉刚想说话,阿琅直接打断她,“我白天走了,你单独留在这里,是想勾搭哪个汉子?” 阿玉抬脚就踢他,“老娘勾搭谁了,咱们就是在这里讨口饭吃,听起来老娘喜欢留下来,那以后你留下,老娘上山逮兔子,好像以前没干过似的。” 韩狗儿回到木板房,不免一番夸大其词,大家一阵摇头,这婆娘上山估计狼都怕,谁还敢去招惹,难道活腻歪了? 还是倒霉的韩狗儿陪着阿琅、阿玉上了山,昨天布下的五个夹子,其中三个有收获,要么留了半条血淋淋的兔腿,要么是半块带血的皮毛,夹子附近有血爪印,血迹都已凝固。 阿琅眉头紧皱,看着吓到发抖的韩狗儿,“这些是昨晚狼群留下的,要不要带回去凑合吃。” “不了……不了……”韩狗儿恨不得马上下山,谁敢吃狼剩下的东西。 “你们这些夹子下的时间不对,夜里可不是喂狼了,而且用夹子弄到的基本都是死物,吃起来味道也不好,”阿琅指指自己腰间的绳子,“你随我们往前走走,去下些绳套,我保证天黑前抓回来活蹦乱跳的野兔。” 韩狗儿将几块干粮塞进阿琅怀里,一面挪动脚步,一面道:“那就麻烦了,我……我先下山去,张头说还有活要做,你们弄完了赶紧回来。” 阿玉看着连滚带爬消失的韩狗儿,忍不住笑弯了腰,阿琅微微一笑,叫上阿玉向后山走去。 深山中的树木,枝叶遮天蔽日,估计将近午时,两人终于来到一片开阔地。 阿琅用手指含在口中打个呼哨,过了片刻,青霜与两名侍卫从林间跃出,稳稳站在他们面前。 “青霜大哥,”阿玉有些兴奋,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友人。 青霜也一改往日态度,眼含欣赏地看了看阿玉,向侍卫示意一下。 侍卫从背上解下一只包袱,找一片平地铺开,“这是大人给你们备的吃食。” “赶紧吃吧,吃完了你随我回去,”青霜温和地向阿玉道。 “我什么都没干,这就要回去了?”阿玉很是惊诧。 青霜看一眼阿琅,笑着向阿玉道:“谁说你什么都没干,戏演的很好啊!” “我独自回去,说你被狼叼走了,”阿琅顿了顿也笑了,“你没看到出来前,那些人的眼神,像是送我们上刑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梦回沙场 “我不走,要是回去他们怀疑你,那不是太危险……” 阿玉气鼓鼓地往地上一坐,拿块点心吃了起来,上山也就一天多,现在的她比逃难路上还粗糙。 青霜有些头痛,也坐了下来,无奈地看看阿琅,示意他劝劝。 阿琅拿起一根鸡腿,只是大啃大嚼,两人闷声不响地吃了半天,青霜在旁边看了半日,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要么……你再待一日,明天独自上山,就跟青霜回去,这样更逼真些……” 最后还是阿琅替她做了决定。 太阳已经偏西,阿琅背着用绳子绑住后腿的六只野兔,阿玉背着手溜溜达达跟在后面,真的就像从山中打猎归来。 侍卫们满脸哀怨看着青霜,“大人,以后不会每天都要抓兔子吧,这差事可比在林子里蹲守还苦。” 青霜蹙眉思索一下,淡声道:“去山下找个可靠的猎户。” 整整过去一日,都没有等到那两口子回来,张福心里暗暗叫苦,他们迟迟不归,要么是被狼吃了,要么就是悄悄逃了,反正哪一个都不算好消息。 日头快要落山时,终于见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在山坡上。 百无聊赖的伙计们伸长脖子去看,可不是那两个活宝,居然好好回来了。 等到了近前,阿琅将还在蹬腿的野兔扔在地上,众人兴奋的心情无以复加,顿顿只吃白饭和干粮,这些人哪里受得了。 阿琅娴熟地剥皮清理,那轮残阳刚坠入西山,木板房前的几堆篝火升了起来,不多时便飘出阵阵烤肉香气。 有肉吃就是好兄弟,除了林富,其他伙计已经和阿琅勾肩搭背了,还亲切地叫阿玉弟妹。 阿玉避开宰杀野兔的血腥场面,因为会想起小雪,吃的时候她倒是一点不避讳。 淮南王府,东配殿书房…… 小山一般的卷宗堆积案头,各地储粮告急、义仓建立困难的消息纷至沓来,粮商囤积居奇愈发严重,眼看粮价暴涨有从都城蔓延开来的趋势。 李霖领到三司使差事已满十日,当初向父王承诺,只需再给粮商追加半月赈济钱粮,如果超过时限,义仓仍旧没有眉目,流民吃不饱饭再被人挑唆,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放下卷宗,李霖起身舒展肩背,听到书房外脚步急促,墨烟进来回话,“殿下,青霜大人派人来了。” 李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如果下午乘车返回,阿玉亥时前就能到达王府。 临行前,侍卫已被青霜叮嘱过,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免得被殿下误会。 李霖得知阿玉不情愿回来,最终还要再留一日,不由揉揉眉心,挥手让侍卫退下。 “来人!” 墨烟忙掀帘进来候命,李霖沉声吩咐,“去准备沐浴,再让茶房煎一盏安神汤。” 根据阿琅观察,目前在翠屏山粮库的人,除了林富可疑,其他人都只是为粮铺做工而已,这样重要的地方,居然丝毫没有防卫,只能说明对方还没有动手。 掩护阿琅顺利混入粮库,李霖便计划将阿玉接回,谁知她却不肯离开,听侍卫描述,他们两人还很默契,似乎关系都融洽许多。 眼下,有些事也顾不上担心,他只希望尽早将阿玉带离那个危险随时降临的地方。 李霖还不想与幕后之人决裂,如果他们拿流离失所百姓性命和华宸国本做筹码,他也不惜动用这些年筹谋的力量,有些债迟早要讨,不如一次清算。 目光投向被拭擦到一尘不染的宝剑,李霖缓步来到百宝架前,抬手取了下来。 每一次记忆翻涌时,李霖都会拿出这柄宝剑,森森剑光映照出的他,才是曾经驰骋沙场的淮南王…… 已是四更天,李霖披衣起身,走到阿玉睡过的那张矮榻前,拿掉灯罩剔亮烛火。 李霖在棋盘摆出与阿玉下过的棋局,虽然她的棋艺不算很高,可也看得出是自幼所学,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丫头让他越来越好奇,越来越想了解,甚至想就这样将她一直留在身边。 六年来,压在心底的往事让李霖渐渐清冷,青春年少时的悸动早已消逝无踪,原以为自己心如止水,却被阿玉一点点激发内心温情,他忽然想重新好好活一回……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歪在矮榻上反而有些困了,李霖支肘扶额不知不觉陷入迷蒙。 人群中那位身着金丝铠甲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便是十七岁的李霖,当年的他率军出征,一举收复被大盛盘踞数年的淮南等地,因此战功被改封淮南王,一时间万人敬仰、威名远扬。 倏忽间风云骤变,他的四周都成了身着大盛铠甲的兵士,就那样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李霖悚然环顾,发现自己孤身在敌军骑兵阵中。 一只利箭带着呼啸从背后袭来,李霖浑身一震,反手去摸,血……鲜红的血! “活捉淮南王……” 四面八方传来大盛骑兵的呼号,李霖抽出宝剑向后一挥,利刃斩断箭杆,他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胯下这匹坐骑很有灵性,也像豁出命去一般,载着李霖纵越沟壑,横渡急流,直到人与马都精疲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替他拔出箭头包扎伤口,李霖勉强睁开双眼,高烧已经让他神思恍惚。 “你醒了,伤口我替你包好了,用的是他们最好的金创药,还好今天溜出门时悄悄拿了些,”一个清脆的声音安抚着他,李霖被人抱住怀中,感觉那样安心,真的好累,就想这样好好睡一觉…… “你是谁,这是哪里?”李霖用尽力气问道。 对方好像有些犹豫,半晌方道:“我是谁……母亲不让随便告诉人,这里是燕叽山下。” “我这是在……燕云朝?”李霖挣着想起身,却又体力不支重新倒在对方怀中。 “我知道你不是燕云朝的将军。” “你……怎么知道?你居然会脱铠甲!” “你躺好别动,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会脱铠甲是因为我经常去兵营玩,天快黑了,我要回家了,否则母亲会让一大堆人来这里寻我,让他们发现你就惨了,我刚才看了,那面有个山洞,我扶你过去,明天早上再来看你,这里有些吃的,等你有力气了,一定记得吃一点啊。” 混沌间,李霖努力想看清这人的样子,可眼前总是一片迷蒙,或许是天色已暗,或许因为极度虚弱…… 李霖缓缓睁开眼,窗外晨光已显,他就在矮榻上靠了半宿,虽然梦境还未消散,脑海里却已浮现阿玉的笑脸。 今天她会回来吗?他真的很想见到她…… P.s.这一章写的我百感交集,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别人看到的淡漠与清冷,背后藏着多少伤与痛,年少轻狂时的过错,可能需要漫长岁月去救赎,如果遇到那个能治愈你的人,就千万不要松开手,因果或许早已种下许多年,哪怕前路漫漫,也要携手去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来者不善 翠屏山的这些人,昨夜过得依然不安稳,刚过午夜,忽远忽近的狼嚎又出现了。 有阿琅在,众人没有昨天那样慌张,默契地拿柴草架火堆,一下又折腾了大半夜,星光暗淡时才敢回去睡觉。 天大亮后,有人找到草棚外面,说是张福的意思,阿琅身板强壮,在附近和其他伙计砍些柴火,晚上预备生篝火,让他婆娘多套几只兔子,今天可能来人。 阿玉略微表示一下抗议,还是拿着绳子气呼呼地走了。 后山隐蔽处,青霜让人搭个棚子,外面看着简陋,里面却别有洞天,阿玉坐着吃吃喝喝,一晚上装模作样地驱狼,也是个力气活。 青霜看她吃饱喝足,淡声道:“跟他们从小路下山,现在就送你回王府。” 阿玉伸个懒腰,“哎呀,好困啊,昨天晚上几乎没有睡着,我在这里睡一觉再走行不行。” “到马车上睡。” “马车上摇摇晃晃的,我睡不着。” 青霜拧眉看着她,“我看你就是不想走,故意在这里拖延,昨晚我可是派人向殿下禀奏过,今日要送你回去。” 阿玉也不分辩,顺势倒在垫子上,口中喃喃道:“好困啊,我就睡一会,就一会……” 青霜重重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前世和她一定有仇,转身出了棚子。 阿琅和几个伙计在山坡上砍着树枝,忽听一阵马蹄声响,几个伙计互相使着眼色,被阿琅看个正着。 “这是又来干活的?”阿琅貌似不经意地道,“要来几个啊?” 张水远远望向骑马人,自嘲地道:“这些大爷怎么可能干活,是来盯着我们这些小喽啰的,一共六个,昨晚管事已经让人把隔壁屋子布置好了。” 阿琅心中暗暗盘算,口中道:“咱们每日都闲着,还来人看什么,再说了,我婆娘那么娇弱,哪能抓到那么多兔子喂饱这些人。” 正在干活的人都一愣,想笑又不敢笑,韩狗儿是个嘴欠的,忍不住道:“我说兄弟,你觉得弟妹娇弱?” “她怎么不弱了!”阿琅眼睛一瞪,盯着韩狗儿反问。 “我们这些人在你面前还要小心些,可她打起你来一点都不含糊,我看兄弟你都不敢还手。” 阿琅低头继续砍柴,闷声来一句,“那是白天……” 大家互相看看,半天才回过味来,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这对活宝晚上能撵狼,白天能给他们抓野兔,还是枯燥生活里的笑料,除了那个神叨叨的林富,其他人早就放下了对他们的戒心。 阿琅眼望着山坡,焦虑地道:“昨晚狼还闹的厉害,我真担心她出事,赶紧砍完柴,我上去接一下。” …… 淮南王府,书房外游廊上,小雪一窜一窜地跑着,追小虫子玩的正欢。 李霖带着茗雨、墨烟去了三司衙门,才两天多时间,凝香殿从丫鬟、侍从到守门侍卫,和小雪都熟悉了,三顺还要忙着做事,便让小雪自己待在院中。 华缨无事可做,东游西逛来到茶房,晚樱昨晚受了些风寒,又不愿意吃苦药,让茶房替她煮一盏姜茶,三顺只是埋头做事。 “有茶点吗?”华缨四下看看,早饭没有吃好,忽然有些饿了。 三顺对华缨一向不太热络,头也不抬地道:“柜子里有碟荷花糕,自己去拿。” 华缨扫了一眼三顺,有些不悦地打开柜子,拿出一块点心,发现柜子下面还有一碟生姜,进门前他已经逗过小雪,小雪对他就像三顺一样冷淡。 华缨嘴角一丝坏笑,拿起一块生姜藏进手里,吃着点心走了。 三顺用托盘把姜茶送到凝香殿,晚樱在那里当值,三顺进门的时候,看到晚樱正抱着小雪安抚。 “它怎么了?”三顺将托盘放下,赶忙从晚樱怀里接过小雪,阿玉不在的日子,照顾好她的心头宝,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小雪眼泪汪汪的,使劲用爪子抹嘴,小舌头不住地吐着,身体扭来扭去,感觉它很难受。 “它嘴里有什么?” 晚樱按住小雪的前爪,三顺用手掰开它的嘴,什么都没有,若有若无,闻到非常淡的辛辣味。 “谁给小雪吃了生姜!”三顺气的脸都红了,瞬间明了这是谁干的事。 “生姜?”晚樱也靠近闻闻,还真的是,她点点小雪脑袋,又气又笑,“让你调皮,见东西就敢吃啊!” 三顺没有说话,默默从晚樱怀中抱过难受的小雪,往外就走。 “你干吗去?” “我给它喂点水,再喂点菜叶,慢慢就不辣了。” …… 阿琅一行人砍完柴返回粮库,情势已和他们走时大相径庭,原本轻松的氛围立时紧张许多。 门口立着一个身形高大、面相颇凶的汉子,虽然身着粗布短打,但气势明显与韩狗儿这些伙计不同。 “你们,把东西放地下,查过了再进,”汉子硬邦邦地命令道。 伙计们面面相觑,才出去两个时辰,再回来就变了天! “大哥,这是我砍的柴火,都是山上的枯树枝,”阿琅顺从地将背上的东西放在大汉面前。 “解开。” 大汉用脚踢了一下柴火捆,将齐整的树枝踢得七零八落,又转向张水,“你的,放下来解开……” 这些伙计原本在阿琅面前感觉高人一等,现在瞬间被打回原形,灰溜溜地低头回了木板房。 张福情绪也不算好,东家只是说派些人来,没想到来的都是大爷,一进粮库地界,先过筛子一般查了一遍,顺带着把他们也盘查半日。 听到阿琅的担忧,张福悄悄指指隔壁,“林富还在里面呢,不知道说些什么,现在你想出去,要经过他们准许。” 就在阿琅抬手敲门时,房门开了,林富脸上隐隐有几分喜色,看见阿琅,不阴不阳地笑了笑,绕过他走了。 屋内走出一位气势凌然的男人,也是一身粗布短打,两道立眉,目光犀利,上下打量着阿琅,“你就是从芜州来的那个猎户?看体格不错嘛。” “大哥,我只是个种地的,农闲时候偶尔打一下猎,弄点野味卖钱,也不算猎户。” 男人抓起阿琅的手端详,这双蒲扇般的大手,掌心和指尖都有薄茧。 “除了锄头和猎叉,还会拿刀剑吗?”男人幽幽地问道。 阿琅思索一下,缓缓道:“砍刀算吗?我刚刚才放下。” 男人一愣,随即笑了笑,“也算,你到那面给我挖一个大坑,埋得下人就行……”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危机边缘 张福和伙计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各个后背发凉,好家伙,刚进门就给这样的下马威,意思是谁不听话就直接填坑了呗。 阿琅低头想想,声音暗了几分,“大哥,我婆娘她……” “我说了,去挖坑,你婆娘要是天黑前不回来,那坑就是替你备下的!” “可是山上有狼,她一个女人家……” “要是她真被狼叼走了,你们不是正好黄泉路上做个伴,听说你和你婆娘腻歪的很,真的还是假的,也要试了才知道!” 阿琅再没说什么,拿起一柄锄头,转身到了粮库边上,埋着头一下一下奋力掘地。 男人看着阿琅熟练的动作,习武之人舞刀弄剑在行,要是拿起锄头难免蹩手蹩脚,林富或许就是疑心太重…… 阿琅体力果然好,大日头下挥汗如雨,干到半中间,张福怕出事,让人送过一桶水,还有些干粮。 不过一个多时辰,大坑便已挖好,足足盛得下五六个人! 男人站在坑边,嘴角微微上扬,戏谑地道:“体力不错嘛,我说了只埋你一个,干吗挖这样大。” 张福跟在男人身后,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阿琅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仰面迎向那轮骄阳,幽幽的声音让张福心中一凛,“我一干活就收不住,还是一次解决得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一点点偏西,山坡上始终没人出现。 伙计都是有家有口,出来不过赚钱养家,对阿琅两口子虽然谈不上喜欢,可也不想看他们出事。 最担心的还是张福,当初这两口子是看能吃饱饭才跟他回来,要是让人家把吃饭家伙先丢了,这不是自己的罪过! …… 不到酉时,李霖便进了王府,正如他预料一般,并没人来禀报消息,说明阿玉仍未回来。 软轿停在凝香殿院外,茗雨高高掀起轿帘,李霖低头走了出来。 大门对面那块石头旁,三顺见到李霖的轿子,早已站起身来,石头上放着一只小篮子,里面盛着些菜叶,小雪焦躁不安地绕着石头来回跑。 要是往日,只要李霖出现在周围,小雪早就奔过去了,今天却有些反常。 李霖站定看了看,款步走向三顺,淡声询问,“小雪这是怎么了?” “它……”三顺看看李霖身后的茗雨和墨烟,低下头道:“小雪从早上开始就不吃东西,待在这里已经一个下午了,可能……它在找阿玉……” 李霖默了默,随后蹲了下去,伸手捏捏雪球的长耳朵,小雪鼻子不停地嗅着,忽然趴在他面前。 “你认出我了?”李霖轻轻捧着小雪起身,将它放入怀中,一转身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殿下,”茗雨急忙过来道:“现在还很热,您坐这里别中暑了!” 李霖抚着小雪的白毛,淡声吩咐,“你们都进去吧,我想自己坐一会。” 三顺看看安静下来的小雪,向李霖行礼后退下,茗雨和墨烟也不敢违逆,一起退去。 小雪脸颊上的绒毛被泪水打湿又吹干,留下两道明显的泪痕,李霖用丝帕擦擦它湿润的眼角,轻声道:“阿玉很快就会回来的,她一定平安无事,回来看到你变瘦了,阿玉会心疼的,知道吗?” 小雪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李霖的手,李霖从旁边篮子里拿起一片菜叶,还没递到小雪嘴边,它已经伸长脖子接住,小嘴不停地蠕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华缨幸灾乐祸了一天,特意跑来看看三顺的狼狈样,见阿玉得了殿下照拂,他就和只兔子献殷勤,要是小雪被他养死,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绕过花架,再拐个弯,还没到大门口,华缨看见殿下居然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一团雪白,还从旁边篮子里拿菜叶。 华缨刚想掉头离开,见李霖已经看到了他,只好理理衣着,忐忑地走了过去。 还没等华缨靠近,刚才还大吃大嚼的小雪忽然停了嘴,直往李霖怀里钻。 这让华缨有些猝不及防,就一只兔子,还能这么记仇! 不过他也后悔早上做的过了些,小雪被人喂惯了,它虽然不喜欢华缨,见到吃的还是来者不拒,一口下去发现不对,刚想往回缩,华缨按住小雪,将整片生姜塞进它嘴里,小雪挣了半天才吐出来。 李霖放下菜叶,举起小雪端详,见它眼角又有些湿了,不禁抬头看向华缨,冷冷的目光让他瞬间慌了神。 华缨心中暗暗叫苦,一定是三顺告了状! “殿下,我错了,我就……就是和小雪逗着玩,谁知道它什么都吃,那……生姜……我也是从茶房拿的,是三顺让我开的柜子……” 李霖收回目光,抱着小雪起身,淡声道:“你回去吧,下不为例。” 华缨擦擦额头冷汗,直看着李霖走进院中,才敢转身离开,他越想越气,三顺和阿玉,简直就是狼狈为奸,整天在殿下面前抓尖讨好。 …… 翠屏山中,随着日头落向西山,天色渐渐暗了,张福的心也一点点凉了,要是那个婆娘再不回来,腥风血雨随时可能降临,以阿琅的体格和身手,必然有一番殊死搏斗。 阿琅靠坐在草棚外,眼睛直直盯着山坡,心中暗暗祝祷,那个傻瓜千万不要回来! 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在无尽痛苦中煎熬,现在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愿违背对李霖的誓言,只要有人替自己完成心愿,这条命没了也是解脱! 林富和冷面男人走出木板房,向草棚方向走去。 林富冷笑着向男人道:“薛统领,我一直怀疑这对狗男女有问题,就张福那些蠢货才会相信,两个人好成那样,婆娘怎么可能一去不回,如果大白天说被狼给吃了,也太牵强了,摆明了就是探子,偏生留下个不怕死的,正好让您祭刀。” 薛易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什么地方?进出的路就那么两条,早被我的人守住了,一个女人,独自翻山越岭,不迷路饿死,也不被狼吃,那要命多硬才行!” “您的意思是?”林富原以为自己猜中了秘密,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的意思是,外来之人,一概不留,如果他婆娘死在山里,那还少动一次手,反正……他的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性命相托 残阳如血,山风乍起。 张福和伙计们坐在木板屋外,十几双眼睛盯着对面山坡,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低语。 “回来了……那婆娘回来了!” 韩狗儿兴奋地站起身,向远处眺望,虽然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是掩不住的激动,张福和其他伙计也起身去看,山坡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可不就是阿琅的夜叉婆娘。 可能是背的东西太重,山坡又陡,不小心就滑一下,她就那样一步一挨倔强地走着。 阿琅也看到了阿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感觉眼前有些迷蒙,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几步到了粮库门口,却被两个壮汉拦住。 “我婆娘回来了,你没看见她拿不动东西,”阿琅带着怒气,恨恨盯着壮汉。 “她都回来了,你还急什么?”壮汉手压在腰间刀鞘上,眉梢一挑,戏谑地道:“天还没黑呢!” 阿琅气恼地瞪了壮汉一眼,不再坚持,转头盯着慢慢走向粮库的阿玉,看她一步步靠近,阿琅的心也一点点下沉…… “让开!” 就在阿玉离粮库十来步的时候,阿琅一把推开壮汉,大步走向阿玉。 “你……” 壮汉刚想追上去,薛易低沉的声音在后面道:“老三,他们跑不了,现在别惹事。” 阿玉额头满是汗珠,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又不敢使劲擦,生怕把涂的黛青擦掉。 青霜派人到山下请来老猎户,阿玉跟着套了一天兔子,果然收获颇丰,她原打算背十只下山,后来发现有些自不量力,最终还是扛了八只。 这些野兔个头都不小,而且还是活物,在她背上不时挣扎两下,青霜的人又不能送,阿玉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天擦黑才摸下山。 看到阿琅迎上来,阿玉筋疲力尽地将兔子扔在地上,还没等她露个笑脸,猝不及防,被阿琅扇了两个巴掌,虽然一点都不疼,阿玉还是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 “你个死人,打老娘做什么?老娘在山里下了一天套子,上来也不问问就打人,早知道老娘就不回来了,就在山里被狼吃了算了……” 阿玉哭着坐倒在地上,一来腿脚确实没了力气,二来她已经知道粮库出了事,故意拖延时间。 早上张福让人传话,今天要加人吃饭,阿玉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青霜却格外紧张。 午后暗哨传回消息,两条通往山外的路被守死,粮库边上有人在挖坑,看身形应该就是阿琅。 青霜陷入两难境地,一面是殿下嘱托,一面是阿琅的性命…… 阿琅蹲下去,抓住阿玉的肩膀,红着眼眶低声道:“你现在转头回去,这里交给我了,告诉殿下,林富此人决不可放过,细查必有收获。” “你还问我怎么现在才回来,”阿玉尖声叫道,“你有没有看见,这是八只兔子,老娘为了你少遭罪,拼了命才背回来,你个没良心的,还嫌我回来的晚了,我不活了……跟着你遭这个罪……” “八只兔子!” 张福带着伙计们闻声到了门口,不但人好好回来,而且还有大餐吃,刚才的担忧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见他们两口子闹得不可开交,张福使个眼神,韩狗儿和张水跑出门去劝架。 张水把阿琅拉起身,很有经验地劝解道:“你婆娘又不知道前面的事,她一个女人家,背回来这么多东西,还不是心疼你,等下好好陪个不是。” 韩狗儿将地上捆在一起的兔子提起来掂了掂,由衷地向阿玉赞叹道:“这么沉的东西,你自己就背下山了,阿琅哪里寻到你这样的婆娘,真是有福气!” “你这话怎么听着别扭!”阿玉擦擦眼泪爬起身,空着手往院里走,韩狗儿提着兔子跟在后面,低声嘱咐道:“来了厉害人物,你的泼辣劲收一收。” 看到门口两个壮汉,再看看和林富站在一处的薛易,阿玉更加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对的,如果她不回来,阿琅恐怕凶多吉少! 见阿琅和阿玉在伙计簇拥下走远,林富眉头一皱,低声向薛易道:“薛统领,没想到这两人现在挺招人待见,您打算怎么办?” 薛易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蹙眉想想,冷冷一笑,“先吃点好的再说,天不是刚黑……” 在张福和伙计劝说下,阿琅和阿玉“和好如初”,依然是阿琅操刀宰杀剥皮,阿玉居然要留下来帮忙。 见阿琅躲过血光之灾,他婆娘还带回来这么多野味,伙计们对这两口子更好了,一个个抢着去架篝火。 “你回去歇着吧,累了一天,就别陪着我了,”阿琅从来没有这样柔和的语气,倒让阿玉很不习惯,她看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兔子肚里有东西,等下你剖的时候小心点。” 在灯笼微弱光亮中,阿玉看着阿琅手脚麻利地干活,喃喃地道:“我觉得回去小雪都不理我了,这些日子我都做了什么?” “放心,你这么好的姑娘,它不会不理你!”阿琅手下没停,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听语气很诚恳。 “我听到了什么!”阿玉笑着叫了起来,抬手打了阿琅一拳,“我出去一天,是不是换了个人,说话都不像你了!” 阿琅也笑了起来,阵阵笑声将笼罩在四周的阴郁气氛一扫而光。 伙计们已经将数堆篝火架好,就等兔肉上架烤,看到那对活宝又开始打打闹闹,笑的还很欢,众人却没了以往看笑话的样子,相视一笑各自去忙了。 烤肉香气四溢,再喝点小酒,又放下了心事,张福忽然感觉这山里的夜还挺惬意。 阿琅给阿玉撕了条兔腿,特意烤的辣辣的,伙计们你推我我推你,看着他俩直笑,阿玉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不知不觉又想起了某个人,让他这样担心,这几日他睡得好吗? 吃饱喝足,众人各自回屋,阿琅和阿玉靠坐在草棚外,微凉晚风沿着山坡吹来。 两人谁也不说话,虽然前面也是相依为命,可此时,他们却有一种性命相托的信赖!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孤狼来袭 今夜的粮库,院外安排了值夜,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提着灯笼巡视。 阿玉在草棚中不敢睡沉,迷瞪一会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上半夜没有月亮,谷底山风渐烈,估摸着将近子时。 为了不让人怀疑,吃过晚饭不久,阿琅拉着阿玉钻进草棚,现在他又在外面独坐。 “别着凉了,盖上吧,”阿玉拖着破被子出了草棚。 黑暗中看不清阿琅的脸,阿玉听出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你今日还没回去,他一定很担心。” 阿玉在阿琅身边坐下,双手抱膝仰头看着星空,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如果换成是他……应该也会这样做。” “你就这么了解他!你们才认识多久,”阿琅轻声笑了一下,这笑不是怀疑,而是由衷感叹。 阿玉感觉脸有些发烧,半晌方道:“你可能觉得我很傻,其实很多事我都懂,就是不敢相信是真的,来这里几日,我总管不住自己的心,老是会想他在做什么?他有没有睡好?有时候还会偷偷想,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他会记得我多久……” 这番话像是触到了阿琅的痛处,他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拍拍阿玉的脑袋,“傻丫头,你比我有福气多了,因为你在乎的人也在盼着你回去!” 阿琅顿了顿,继续道:“其实,不在于认识多长时间,有缘的,只要一眼就认定了那个人;无缘的,哪怕生生绑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他转头看了看阿玉,语气忽然沉重起来,“你就好好珍惜吧,他和他的兄弟不一样!” “你见过三殿下?”阿玉困惑地看向阿琅,思索一下,压低声音道:“是不是那天在城外见的?” 阿琅冷笑一声,“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兄弟,以后除了三殿下,其他人你最好躲远些。” “哦!”阿玉虽然不太明白,听阿琅的语气也不敢多问,讷讷地应了一声。 张福和伙计们早已睡下,有阿琅在,后半夜狼群再来,也有他先顶上。 林富还在隔壁与薛易一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阿琅像一个人,一个想起来就让他后背冒冷汗的人。 “薛统领,您还在等什么?张福他们睡沉了,那小子肯定也和婆娘折腾的筋疲力尽了,现在下手不是正好,兄弟们手脚利索些,直接扔进林子里,后半夜狼群一来,这两个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薛易嘴角一勾,脸上挂着冷冷的笑,他们这些死士吃的就是这碗饭,没想到眼前还有个比自己更狠的。 从早上进门到现在,林富已经催了无数次让他动手,薛易看到其他人对阿琅两口子的态度,毕竟后面还是要人干活,不分青红皂白把无辜之人杀了,万一有人看在眼里存了二心,岂不是因小失大。 “狼群不是后半夜才到,连续几个晚上,你们谁见到真狼了?今晚我让人先去探探路,再动手不迟,要是真有狼,谁反对把他俩推出去,那就让谁自己去喂狼!” “嗷……”一声长嚎划破寂静夜空,像利箭刺入粮库众人的心。 虽然听了两夜狼嚎,可这声嚎叫还是让阿玉冒了一身冷汗,她低声问阿琅,“今晚这么早就开始了!不是应该在后半夜吗?” 阿琅紧张地站起身,凝重目光仿佛想穿透黑暗,看清山林中的状况,可惜放眼望去,都是黑黢黢一片,只有参天树木的黑影随风摆动。 忽然,阿琅在深邃夜色中看到两点绿光,幽幽的那样瘆人,他低声对阿玉道:“真的有狼!” “啊!”阿玉忍不住叫了出来,又赶忙捂上嘴,“怎么办?怎么真的来了狼……它是被假兄弟给叫来的?” 后山之中,正在休息的青霜也听到了长嚎,他翻身跃起钻出棚子,侍卫三三两两散坐在外面,也都被惊醒,茫然地互相打问,怎么这个时辰就开始扮狼嚎了? “过去看看,”青霜略一沉吟,向侍卫们下令,自己走在最前面。 越向前走,狼嚎声越清晰,远处一个身影踉踉跄跄跑来,侍卫小心地点燃火折子,微弱火光中,对方看清了来者是谁,远远地压着嗓子叫:“大人,不能过去,狼,是一匹孤狼……” 孤狼比狼群更狡猾,为了食物不顾性命,没有同伴配合,会更珍惜体力,更加忍耐,为了能活下去,它们往往不择手段,眼下这匹狼不知已在周围潜伏了多久,想想都让人毛骨悚然。 现在是下坡风,要是气息随风被狼嗅到,估计就会掉头来找他们了。 “上去!”青霜和侍卫纷纷纵身跃上大树,隐在浓密枝叶间望向山谷。 远远地,一堆堆柴火燃了起来,将整个粮库照的通明,一个个的身影四下奔走,看得出有多么慌乱。 暮色掩盖之下,人心的恶最容易释放,假扮狼群是阿琅的注意,既可以吓唬其他人白天不要上山,又可以让他们夜里点起火堆。 燃到天亮的篝火,除了让青霜的人方便探查,还要让粮库的人渐渐习惯…… 张福和伙计们套上衣服跑出门来,阿琅两人已经开始架火堆了。 外面值夜的壮汉也退回院中,那扇单薄的门关不关其实没什么区别。 薛易走出屋子,顺着狼嚎看向远处,两道立眉几乎拧在一处,听声音真的有狼,但是一只而不是一群,这和林富说的不一样,倒让他有些吃不准了。 小酒烤肉带来的好心情还没维持多久,又开始撵倒霉的狼,张福和伙计只觉得今晚嚎叫来的早了些,和前几日相比,狼好像少了许多,居然还有些暗暗庆幸。 薛易背着手四下看看,粮库一圈都架起了火堆,将近子夜,山谷中的下坡风最强,此时也顾不上火灾的事了。 “老三,你到山坡那里去看看,”薛易目光幽幽,看向院外退进来那个壮汉,什么事都没有,跑的就这样快,让他有些不爽。 壮汉很是犹豫,薛易缓缓走近,沉声道:“是没胆子去,还是觉得我的话不好使?不管哪一条,都不是在我手下做事的规矩!” “老大……我去,我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患难真情 “啊……啊……”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随风在山林间飘散,随之而来便是无边寂静。 张福等人吓得两股微颤,阿玉紧紧揪住阿琅的衣袖,手都在微微发抖,摇曳火光在阿玉眼中变成了血红色,好像来自地狱魔鬼狰狞的微笑。 薛易带来的虽然都是刀头舐血之人,可葬身狼腹的死法却从未想过。 时间过得如此之慢,院中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傲……” 嚎叫声渐渐近了,与前面瘆人的悲凉相比,此时的叫声带着几分得意,是一种压抑许久终于得逞的释放。 “怎么办?”阿玉声音微颤,脚步踉跄一下,向后差点跌倒。 阿琅回手抓住阿玉,深深望了她一眼,低声道:“记着下午我说的话!” 没等阿玉反应过来,阿琅挺身而出,“给我钢刀、猎叉,我有打狼的经验,我去把它引开…… “兄弟,你……”张福忽然哽咽了。 阿琅松开阿玉,环视四周,“等下狼闯进来,我们谁都活不成,孤狼哪怕吃饱了也会大开杀戒,阿琅在这里拜托各位,如果我这条命交代了,你们……照看好我婆娘,她脾气不太好,大家伙多担待,能给她口饭吃,将来让她回芜州,好好再找个男人,也算她不白跟我受这么多罪!” 空气瞬间凝固,忽然爆发出撕心哭声,阿玉抱着阿琅的手臂,哭的抬不起头,“我们是一起来的,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我和你一起去……” 阿琅眼眶也红了,使劲甩开阿玉,“你一个女人家,去了能干什么,记住我的话,好好活下去,我可不想在黄泉路上见到你!” 韩狗儿含着眼泪向阿琅道:“兄弟,你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不忘,你放心,如果真有事,弟妹我们拼命替你护好。” 张福走到阿琅面前,拍拍他的肩,声音发颤道:“好兄弟,哥哥还等你回来吃烤肉、喝小酒呢,一定要回来!” 薛易和手下见惯了血腥厮杀,却也被这场面震撼,全都静默无言,林富眉眼间却有隐隐喜色,或许只有他感觉可以如愿以偿…… 阿琅身背钢刀,手拿钢叉,大步走到院门前,一脚将那扇单薄的木门踹开,健壮的背影渐渐融入无边夜色…… 阿玉跌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头,眼泪根本止不住,她忽然好后悔,哪怕被阿琅再点哑穴,也应该问清楚他心中惦记着谁,如果……就这样一去不回,那他的心意对方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从远处传来阵阵嚎叫,间或能听到人的嘶吼。 阿玉双手捂起耳朵,可让人心肝俱裂的声音还是不断传来,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深深扎入她的心脏,痛的无法呼吸! 韩狗儿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忽然很后悔自己以前对阿琅的态度,如果他能好好回来,什么苦活累活都替他干了。 就在阿玉几乎晕厥时,远处的声响终于停了,只有阵阵山风掠过,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味,阿琅始终没有出现…… “求你们了,去看看好不好,万一……万一,”阿玉话没说完又泣不成声,“他还活着,只是受了伤,要是耽误了怎么办……” 众人看看薛易,不敢说话,更不敢乱走。 又等了一会,依然没有响动,薛易松了口气,冷冷向张福道:“今晚篝火不要灭,你们这些人谁都不许出门,”接着看向哭倒在地的阿玉,“至于她,想送死就让她去,哭哭啼啼让人烦。” 张福和伙计敢怒不敢言,直看着薛易和林富带人走远。 “是人吗!”韩狗儿憋得脸通红,却只敢低声怒骂。 张福将阿玉扶到草棚边,声音暗哑道:“弟妹,你再忍忍,等天亮……等天亮说不定兄弟就回来了……” 星光下,山坡上,一具残破不全的身躯旁,还有一具血肉模糊的狼尸。 阿琅一个不留神,被饿狼抓伤肩膀,就在他被穷凶极恶的孤狼压倒在地时,几个身影从林间闪出。 青霜带人从半山腰向下观望,火光中见有人出了院子,随后便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不多时又隐隐约约传来女人哭声,是阿玉……要出事! 此时已顾不得什么危险,总之不能辜负殿下信任,也不忍心看这个灾星出事,青霜等人凭借过人目力在山间疾行,终于在最后一刻救下阿琅。 好在阿琅伤势不重,因为害怕穿帮,青霜让人去寻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处。 晨光初现时,青霜带人离开,阿琅将四周痕迹清理一下,起身向粮库走去。 “开门……” 张福和伙计怕阿玉出事,一夜都没有回木板房,各个筋疲力尽,忽然听到有人拍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阿玉钻出草棚,向院门狂奔而去,门开了,外面站着浑身是血的阿琅,脚边还扔着一只同样浑身是血的东西。 “你……真的还活着……”阿玉的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 阿琅还是不羁的样子,勉强笑道:“怎么,你很失望?昨晚是谁哭的那样惨。” 阿玉哭一会笑一会,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身后的张福和伙计已经围了上来。 “兄弟,就知道你能行……” “大恩大德,我们都记下了!” 阿琅神色凝重向大家抱拳,“有道是患难见真情,昨晚兄弟们的情意,阿琅都记下了,日后必定报答!” “那是什么?”韩狗儿探头去看,不由吓了一跳,“就是那匹狼啊,这样吓人的,对了,它能吃吗?” 阿琅笑了笑,幽幽地道:“你到山坡那里看看,老三还剩什么了?都在它肚子里,”他踢了踢脚下的死狼,“你还想吃吗?” “不了……不了……” 薛易听到动静,已经到了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阿琅,又看看地上血肉模糊的战绩,嘴角微微扬起,淡声道:“身手不错嘛!比老三那个废物强多了,愿不愿意跟我干?” 阿琅将阿玉拉到身旁,笑了笑道:“能让我婆娘吃好穿好,我就愿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大雨初歇 李霖今日没有出府,亲自送几日未见的李桢到凝香殿院外,就见紫电匆匆而来。 昨夜李霖总是莫名心慌,连书都看不下去,天色微亮便起身办公,直到李桢来报喜讯,方才有了些好心情。 各地织坊、绣坊筹建顺利,在明溪打理下,臻品绣坊已经开工好几日,林阿婆不亏是淮南有名气的绣娘,在她带领下,那些拖儿带女的绣娘们都使出看家本领,分外珍重这个赚钱机会,都城一下就有了两家臻品绣坊。 紫电向李霖、李桢行过礼,侧身立在一旁不说话,李桢心知他有事要禀,便先告辞离去。 李桢离开,紫电依然默不作声,李霖淡声道:“去书房说。” 原本还是万里无云、骄阳似火,忽然阴云四合、风卷石走,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落下来。 华缨去了一趟府医馆,走到半路遇到大雨滂沱,瞬间便被浇透,又惦记着向李霖回话,就这样狼狈地到了书房门外。 “殿下,我回来了,”华缨在纱帘外道,因为书房门紧闭,他也不敢贸然去推。 过了片刻,紫电从里面走出,面上看不出太多东西。 贴身侍从最重要是忠心、嘴严,还要做事勤谨有眼色,贴身侍卫经常要替主子做许多机密之事,必须沉稳持重、不形于色,青霜能做到侍卫统领,自然不是一般人物,却总是在阿玉面前破功。 紫电淡声向华缨道:“殿下吩咐,安神汤药煎好送到书房,午膳只要羹汤,再要两样点心就好。” “殿下早起就没有吃东西,这样行吗?” 紫电没有再说话,抬手接过侍卫递来的油纸伞,走进如瀑雨中…… 午时刚过,淮南王府外,一位身着雨披、身形魁梧的人策马而来,马蹄下水花四溅,雨依然很大,来人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 “青霜大人,您回来了!”守门侍卫跑下台阶,一边伸手去接马鞭和缰绳,一边道:“殿下吩咐,您一回来就去书房见他,殿下今日没有出门。” 青霜只当是李霖担心翠屏山中那个人,昨夜的惊心动魄也让他心有余悸,天色刚刚亮起,青霜便从老猎户指的小路下了翠屏山,绕道返回都城,足足比以往多走了一倍路程。 东配殿书房中,李霖随意用了羹汤点心,听到紫电带来的消息,让他稍稍平静的心绪又纷乱起来,安神汤药服下也没起什么效果。 青霜在屋檐下脱去雨披,用侍卫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擦脸,马不停蹄长途奔波,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让他几乎全身湿透。 “回来了,”李霖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青霜忙将布巾塞给侍卫,转身向李霖行礼。 “先去沐浴更衣,等下过来陪我再吃点东西,”李霖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可青霜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大门守卫都在焦急等他,怎么殿下反而这样平静。 以青霜这些年对李霖的了解,越是遇到大事难事,殿下就越淡然。 “殿下,要不卑职先说说阿玉……” 李霖一摆手,“不急,这些日子你太辛苦,这样不讲究容易生病,去吧。” “是!” 青霜从侍卫手中接过油纸伞,向外面走去,等出了凝香殿院子,他驻足盯着侍卫道:“殿下怎么了,府里有什么事?” “大人,殿下今早天刚亮就到了书房,应该又没睡好,其他也没什么特别,”侍卫歪头想想,“对了,紫电大人回来过,又急匆匆走了。” 青霜不觉心里一沉,自己不在都城时,这里的事都是紫电带人盯着,莫非…… 他晃晃脑袋,努力镇定下来,“你先去备热水,我有些累了,后面慢慢过来。” 晚樱绕过花架,看着青霜疲惫的身影,刚想开口叫他,终是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看他走远。 盛夏时节,风雨来的猛烈,去的迅速,半个时辰后,已经变成若有若无的细雨。 青霜沐浴后换过衣袍,撑伞走在通往凝香殿的石子甬道上,脚下尽是方才风雨中飘零的缤纷落英。 在深山待了几日,再回到这座气势宏大、宛若仙境的王府,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短短三日,阿琅和阿玉让他有了新的认识,人在危险境地的选择,才是内心最真实的反应,利刃悬在头顶,还能坚守承诺,明知危险重重,却仍想着对方安危。 或许最害怕的事真的来了,这一刻,青霜反而坦然许多,这么多人都在涉险而往,他又怎会独善其身…… 大雨初歇的空气格外清冽,林间啾啾鸟语很是欢快。 青霜将油纸伞递给侍卫,大步流星向凝香殿而去,殿下已经等了自己很久。 李霖看着胃口很好的青霜,忽然笑了起来,“看来山里的野味也不好打。” 青霜沉默一下,又扒了几口饭,终于说话了,“至少我们还是安全的,阿玉和阿琅……真的不容易……” 李霖听到这话,拿着茶盏的右手微微一颤,放在案下的左手缓缓成拳,面上却依然在笑,“你转告阿玉,她回来先沐浴更衣,再去抱小雪,别吓着它。” 青霜放下筷子,又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淡声道:“殿下,我已经吃好喝好了,是不是我父亲有事,您就直接告诉我吧。” 李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淡声道:“看来你要回家一趟了,不过要等到后半夜。” …… 阿玉将野兔皮、吃剩的骨头全部扔进大坑,经过昨夜惊魂,没人再提上山打野味的事,大家用野菜干粮凑合果腹,好在粮食还是管够。 砍柴的事落在伙计身上,阿琅跟着薛易在粮库四周巡视,随后也被分了守卫任务。 林富一脸如意算盘落空的倒霉样,中午钻进薛易房间,没多久便被轰了出来,现在伙计们也对他避之不及,只好独自灰溜溜找个角落待着了。 阿玉不再上山,也无事可做,便主动要求给大家煮粥,这件事她看都看会了。 自从逃难以来,阿玉发现粥是续命最好的东西,有汤有米又好消化,缺点就是解手频繁饿得快,估计半夜还要再煮一次,才能让这些大男人撑到天亮。 才一天没有吃肉,张水就受不了了,心里特别后悔接这个差事,悄悄问张福,“管事,粮车什么时候能来,好歹送些熏鱼熏肉啊!” 现在张福已经将阿琅两口子当成自己人,看看薛易和手下不在跟前,低声道:“再忍忍,薛易昨日来的,大东家说过,他们到了之后最多三日,东西就会运来。” 阿玉搅搅锅里的稠粥,用大勺在锅边上敲了敲,大声喊道:“粥好了,大家趁热喝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痴念所累 华宸都城,子夜时分。 街市上了宵禁,柳宅檐下两只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门房灯火已经熄灭。 青霜上次回家还是为祖母过寿,今晚却要身着夜行服翻墙入户。 父亲今夜肯定难眠,青霜直接潜到前院,忽听书房门响,有人从里面出来,是跟随父亲出门的小厮林泉,只见林泉手捧一只托盘,借着院中灯笼光亮去看,托盘中放着几乎满的饭菜。 青霜心里隐隐作痛,待林泉渐渐走远,他从暗处起身,脚步沉重向书房而去。 “咚咚……” 随着轻轻两下叩门,里面传来柳林略带疲惫的声音,“我说过不吃,端走……” “吱呀,”门被推开,柳林恼怒地抬起头正想发火,看到眼前人忽然泪眼迷离,颤声道:“霜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穿成这样!” 青霜忍住难过,回身将门插好,向前紧走两步,拜倒在柳林面前,“父亲,恕孩儿不孝,不能为您分忧……” 柳林背过身,仰起头久久没有说话,终于暗哑着嗓子道:“好孩子,起来吧,是为父对不住你们!” 青霜起身看向书案,都这个时候了,父亲还有心思欣赏字画! 柳林身为度支副使,在旁人眼中是个肥缺,子女中最疼青霜,青霜小小年纪便在淮南王身边做近侍,谁都知道淮南王是什么身份,跟着他虽然前途无量,却也被多少人盯着。 尽管度支副使俸禄不少,可架不住家大业大,外头的体面不能省,只好将自己的一些嗜好减免。 他最爱收集名家字画,这些年,家中人口渐多,为了贴补家用,陆陆续续将一些精品悄悄送进当铺,有时瘾上来也会买一些赝品,聊胜于无。 还是两个月前,常去的那家字画店老板派人来请,说前朝逍遥子那幅秋韵图已经临摹好了,柳林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还是拜托高手描摹,简直能以假乱真。 柳林到字画店一看,简直大喜过望,哪里像是赝品,几乎和张兴收藏的真品一模一样。 巨商张兴将秋韵图送到店中修整裱糊,柳林一见之下,自此念念不忘,店主见他那样痴,又是朝廷高官,便想做个好人,出面去求张兴,希望能借出真品描摹。 至于后来如何操作,具体细节柳林并不清楚,反正没过多久,他就买到了秋韵图的摹本。 画痴自然有几位画友,两个月来,造访府上的来客几乎都见过这幅临摹画作,有几位还对这是赝品表示过怀疑,柳林却为自己寻到这样的宝贝沾沾自喜。 直到今天早上,门房送来张兴的帖子,约他在丰乐楼雅间会面,对方好像知道他会拒绝一般,还捎了一句话,那幅秋韵图还喜欢吧…… 柳林心里笼上不祥阴影,硬着头皮悄悄赴约。 等柳林到了丰乐楼雅间,张兴早已在此久候,他在商场沉浮,虽然富可敌国,却依然秉持和气生财,谦恭为上的信条。 见到神色忐忑的柳林,张兴忙迎上前行礼见过,身边人都已退下,只剩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柳林脸色阴郁端坐着不开口,张兴起身为他亲自斟茶,轻声笑着道:“柳大人,那幅秋韵图只是略表鄙人诚意,听说您已经给很多人瞧过,不知道大家都怎么说?” “那画是我自己花五十两买的摹本,什么时候变成你的诚意了!我确实给很多人看过,虽然能够以假乱真,也是因为高手临摹,这有什么稀奇!” 柳林说的气势很足,心里早就慌得一塌糊涂,他眼下已经不能确定,那幅画到底是真品还是摹本。 “哈哈哈……”张兴朗声笑了,“看来王老板不老实啊,明明说好我找人临摹,算我孝敬柳大人的,一文钱没有向他要,他却找你要了五十两润笔费!” “不过……您这五十两花的一点都不冤!”张兴压低声音,嘴角含笑靠近柳林,“因为……那不是摹本,就是真品,至少值五千两,孝敬度支副使,哪里能用摹本啊!” “哈哈哈……”雅间回荡着张兴肆无忌惮的笑声。 “你!”柳林刚起身便跌坐回椅中,大脑一片空白,收到这幅秋韵图是两个月前,紧接着便是赈灾招募粮铺,还引起一系列风波。 工部尚书王铭在大王面前点着名问,要他解释赈灾粮铺怎么选的,招募永福粮铺虽然有李烁授意,可当时柳林自认并没有藏私,永福粮铺论实力也担得起,自己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 现在看来,只要秋韵图的事捅出去,贪墨的罪名绝对是抹不掉了,柳林不由想起周谦问斩的场面,浑身直冒冷汗。 青霜听到这里,手背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柳林坐在椅中老泪纵横,为宦多年两袖清风,临了因为一点痴念,不但毁了自己半世清名,还可能将一家老小拉入深渊…… “父亲……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您先冷静一下,容我也想想。” 青霜忍忍怒火,闭目思索,这幅秋韵图在父亲手中,就像一个紧箍咒,需要的时候便会派上用场,粮铺赈灾已近尾声,张兴这时挑明,莫非与殿下猜测的一样,与翠屏山有关……他们要动手了! “父亲,张兴还说了什么?您是怎么答复的?” 柳林渐渐平静,咬牙道:“他要我用七成价格,将常平仓储粮直接卖给他!” 青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是利欲熏心,今日他才是开了眼,都城外那么多流民等着吃饭,殿下夜夜焦心无眠,张兴这些人却不择手段从百姓口中夺粮。 如果让他们得逞,还会将殿下牵连进去,说不定世子之位就此无望! “混蛋!” 一拳砸在扶手上,黄花梨的椅子居然被青霜砸裂,他幽幽地道:“那您答应了?” 柳林冷笑一声,从椅中起身,缓缓踱到青霜面前,青霜也站起身,眼中含泪看着父亲,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妄想……” 柳林深深看着青霜,脸上浮起笑意,“为父在等天亮,还能再见你一面,也没什么遗憾了……” “答应他们!” “你……”柳林脸色瞬间变了,不可思议地看着青霜。 青霜面无表情地重复着,“答应他们……这幅画,我拿走。” “没用的,已经很多人见过了,如果毁了这幅画,反而罪加一等!”柳林忽然笑了一下,自己儿子做了这么多年淮南王侍卫,怎么会有这种傻念头。 “父亲,您一定要答应他们,不过要谈几个条件,我怎么会将罪证毁了,将来都是要还给他们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绝地反击 渡过漫漫长夜,直到启明东升,柳宅书房灯火始终没有熄灭。 不到辰时,小厮林泉已经在敲门了,“老爷……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说昨日和您约好的,怕您不方便出门,他特地登门拜访。” 坐在书案后支肘扶额的柳林刚刚迷瞪一会,听到小厮的话瞬间清醒,不由眼中冒火,向外面道:“去和他说,本大人不这么早会客,让他午后再来!” 林泉焦急地低声道:“老爷,他们的马车扎眼地停在街口,那人是商人模样,后面跟着好几个小厮,每人手里都捧着漆盒,一堆人等在门前,说要和老爷您共进早饭,等下路上人多起来,不是说不清了!” 柳林腾地起身,正想开门骂人,青霜拉住柳林,“父亲,您让他进来,就按殿下的意思办,殿下都能忍这些年,眼下救流民要紧,咱们也不能对不起殿下,就忍一忍这口气,迟早……都会让他们还回来的。” 青霜回身隐入书架后,柳林压压火气,沉声吩咐林泉,“带他们进来。” 不多时,只听院中脚步声响,林泉敲敲门道:“老爷,客人到了。” 书房中没人说话,张兴随从取出一锭银子就往林泉手里塞,林泉吓得直往后退,“使不得……使不得!我家老爷规矩严,小的要是收了这银子,等下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林泉,将客人请进来!” 张兴低头笑笑,不等林泉推门,他自己将门推开,抬脚走进书房。 柳林面色冷肃,端坐在里间书案后,案上依然铺着那幅秋韵图。 张兴已是五十往上的人,猛然一看就像刚过不惑,保养的精气神十足,久经历练的商海巨贾,或许上一刻还在谦恭寒暄,下一刻就已将利刃架上你的脖颈。 张兴回头示意一下,四位衣着华丽的少年从他身后走出,在书房外间茶案上布置起来。 先铺好一块锦缎刺绣白色桌布,又从镶金雕漆刻花漆盒中取出象牙箸、嵌宝银匙等餐具,最后将玉碗、玛瑙盘盛着的各色点心、羹汤、菜肴摆好。 青霜从书架间隙向外看去,不由心中冷笑,要是与他比气派,殿下的早膳简直是粗陋了。 柳林嘴角一丝冷笑,坐在书案后看着他们忙碌,随从将这顿奢华早饭布置好,便低着头依此退出。 林泉好歹也在柳宅长大,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不觉都看呆了,直到柳林咳嗽一声,他才醒过神来,也退了出去。 张兴见书房内无人,笑着走向书案,“柳大人,这么早就在书房赏画?莫不是一夜都没睡吧。” 柳林站起身,用手点点那幅秋韵图,“张老板昨日一席话,让柳某甚是惊骇,家中藏着这样的宝贝,却浑然不知,可不是要好好品鉴一番。” “那柳大人品出了什么?”张兴嘴角一勾,直直看向柳林。 柳林没有直接回答,款步走到外间茶案处,仔细打量一番,笑着道:“张大人送来的可是断头饭?果然品相不俗!” 张兴微微一怔,旋即换上谦卑的神色,“柳大人说笑了,昨日多有唐突,鄙人心中不安,一大早便赶着来给大人赔不是,加上形势紧迫,还要请大人早做决断才是。” 柳林早已平静下来,引着张兴多说些事,好让青霜悉数转达李霖,“我看眼下都城内外也算安稳,何来形式紧迫?” 张兴微微一笑,“柳大人,您是度支司老人了,现在国库就是有银子,也很难买到粮吧,您也别怪我们高价卖粮,那些粮食本来也是高价收来的,眼下华宸各地粮价都有暴涨迹象,要赶紧想办法了。” 看看柳林眉头越拧越紧,张兴感觉他有所动摇,继续道:“就像昨日所说,将常平仓的粮食放给我们,常平仓放粮是七成价,我也用七成价买,到时候银货两讫,账面上不会有问题,再摊一下成本,粮铺的价格不就能下来,这种一举多得之事,您为什么要拒绝?” “再说了……”张兴靠近柳林,低低道:“这也是临海王的意思,上次您将赈济施粥的差事交给我们,殿下就很满意,青霜大人现在虽然跟着淮南王,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 最后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柳林,他抬头盯着张兴,略有些激动地道:“这真是临海王的意思!殿下不是出征了?” 柳林的声音有点大,张兴忙往窗外看看,做个噤声的手势,“昨日在酒楼,害怕隔墙有耳,所以没有和您说明,殿下虽然领兵出征,还是忧心国事,听说粮价暴涨,常平仓放粮,让都城百姓买到的都是掺了沙子的粮食,殿下格外痛心,又碍着淮南王的面子,所以暗地里派人给小的传话,说永福粮铺不能坐视不管,昨日话没有说清,怕柳大人误会,所以一大早特地赶来解释。” 习武之人自然耳力不俗,青霜在书架后一字不漏听到张兴的话,不由七窍生烟,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是巧舌如簧,他将心里一口气使劲压压,继续往下听。 柳林在宦海沉浮多年,自然比青霜见多识广,看张兴替自己把梯子都搭好了,笑了笑在茶案旁坐下,拿起象牙着夹起一只八宝银丝卷尝了一口,叹道:“果然滋味不一般,与张老板相比,柳某可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见柳林话锋变了,张兴也在茶案旁坐了下来,用玉碗盛了鱼羹放在他面前,“柳大人一直捧着金饭碗,却吃着素斋饭,以后还是想开些得好!” 柳林脸色一变,冷声道:“柳某有几个条件,如果咱们谈不拢,那这一餐就当是你来送我上路,外面马车早已备好,我进宫自会向大王坦白,所有事都是柳某一人糊涂做下的,与旁人无关。” 张兴哪里想到他会如此决绝,饶是奸猾老辣,也是一愣,低声宽慰道:“柳大人言重了,行不行的,说出来商量……何至于此!” 柳林拿起银匙舀了鱼羹来尝,张兴向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盯着他看,等待能开出什么价。 “常平仓放粮也是为了平易粮价,只要你们把粮价压一压,我可以按七成价格分次给粮,今日开始,常平仓售粮不会再掺沙子,你的人也不许来抢,还有……” 柳林顿了顿,看着张兴缓缓道:“卖给你粮食之前,你先要承诺捐五万石给义仓,今日,第一批就要送去都城义仓!” 见张兴嘴角微微上扬,只是定定看着自己,并不出一语,柳林向书案示意一下,“那幅秋韵图压着我的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做了这个事,要是不出些功绩,被弹劾还是脑袋搬家,为了保家人,你觉得我会不会拉上你?现下临海王领兵出征了,将来真闹起来,这些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柳林起身向门口走去,就在他要推门的时候,张兴在身后幽幽地道:“按您说的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立地成佛 午时刚过,一辆辆满载的粮车出现街头,缓缓向崇德门外驶去。 街市上老百姓交头接耳,指着车上永福粮铺的标记啧啧称奇。 “永福粮铺果然财大气粗,听说常平仓现在拿出粮都扣扣搜搜的,你看看这么多车粮,”说话的老者叹了口气,摇摇头。 旁边有人赶忙解释,“老丈别叹气,这些都是永福粮铺捐给城外义仓的,这还只是第一批,据说承诺要捐五万石!都城的人都在传呢。” 另一个年轻人快嘴快舌道:“我就奇了怪了,莫非他们东家遇到点化的高人,这是要立地成佛了!” 一位中年妇人盯着从眼前过的粮车,喃喃地道:“城外流民有饭吃了,可我们呢,天天从米里捡沙子,捡的人眼都花了,一不留神没弄干净,还要挨公婆的骂,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有人从街市另一头兴冲冲地跑来,口中嚷嚷着,“好消息,从今日起,常平仓售粮不再掺沙子,价格还是七成,不过要凭户牌每日按量买。” “皇天菩萨,您这是显灵了吗,今日什么好事都一起来了!”中年妇人口中感激着,赶忙转身离开,这样的消息不是要奔走相告的。 永福粮铺各分号的粮车集结完毕,京都府衙专门派人在前方开道,这是华宸第一笔义仓捐粮,自然要大肆宣扬一番。 粮车绕行整个都城,半个时辰后驶出北门,送入城外义仓,聚集在西门外的流民得到这个消息,瞬时一片欢腾。 暮色降临,常平仓中忙着粮食装车,按照柳林与张兴约定,会分批交接库粮,日落前银两到账,后半夜粮车开拔,粮仓管事拿到柳林签的出粮条子,也不敢多问,只是凭据办事。 柳林担心粮车出城困难,张兴保证南门可以畅通无忧,又是一笔账被柳林暗暗记下。 …… 临近丑时,十辆粮车从城南常平仓驶出,到了南门附近,车队领头的打个呼哨,只听吱吱呀呀声响,厚重的城门渐渐开启。 粮车逐辆出城,还有一匹快马从粮车旁掠过,往翠屏山而去,这是张兴派去通知薛易的人。 又是一个山中清晨,阿玉揉揉眼睛起身,阿琅照例靠坐在草棚外。 这些日子经历太多,阿玉感觉已经待了好久,一下都想不起来到这里过了多少时间,她现在真的很想回去,有他的地方是她唯一能想念的所在。 阿玉走出草棚,推了一把阿琅,“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嘘!”阿琅做个噤声的手势。 阿玉有些紧张,轻轻在阿琅旁边坐下,不再说话,又忍不住去看他。 阿琅双目微垂,好似在听什么动静,转头见阿玉都快怼到自己眼前,阿琅往后躲躲,眉头一皱道:“干什么?你可别养成和我随便的毛病,回去没法交代,还以为在这里我和你怎么了呢!” “你不让我说话,自己又说!”阿玉坐了回去,捡起一根小树枝向阿琅扔去。 “人已经在门外了,”阿琅起身将阿玉拉进草棚。 阿玉从草帘间隙看见院门打开,一个短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四下看看,便向木板屋走去。 阿琅淡声向阿玉道:“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或许明天就可以。” 果然不多时,那个男人匆匆离开,薛易将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宣布今日哪怕吃糠咽菜,也不许任何人出门,他布置了粮库四周守卫,阿琅被分去外围警戒。 张福带人忙着检查粮仓,烧火做饭的事交给阿玉,反正就是煮粥,山里这条件也做不了其他东西,否则她一定会露馅。 张兴先要了十车粮趟趟路,万一有事也牵涉不大,车队领头的是永福粮铺老把式了。 翠屏山这条路,石老大不知走过多少次,凌晨出发,赶在天亮进入偏僻小道,到了午后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这样重的车,又不敢走官道,委实是件苦差,到了申时早已人困马乏,一行人在山中吃过干粮,又找地方好好睡了一觉,再上路时已近酉时。 天黑之前他们进了翠屏山,但行进速度比白天要慢很多,车队前有人探路,马车上打起灯笼,缓缓往山中行去。 “啊!” 前面一声惨叫,是探路人的声音,随后便再无声息。 石老大跳下车,正想拿着灯笼上前去看,忽然一柄钢刀架上了他的脖颈,押运粮车的打手拔刀出鞘,与闪出的黑衣人交手没有几个回合,便相继倒地毙命,其他赶车人都被黑衣蒙面人制住。 “押走!” 黑衣人得到命令,将赶车人押到路旁林中,再出来时他们的黑衣都换成了赶车人的短打扮,头罩仍未取下。 石老大惊恐万分,使劲扭头对压住他的蒙面人,颤声道:“老大,您劫道也不能乱杀人啊,我们就是替人干活送粮的,也没什么钱……” 青霜冷冷一笑,“他们哪个手上不沾血,我这是替天行道,其他伙计谁说被杀了,我还要人干活呢,” 听到林间一阵响动,借着灯笼的光亮,石老大见那些伙计扛着一只只麻包走了出来,有些人穿着中裤,有几个干脆光着。 青霜皱皱眉,向换了装的侍卫道:“这像什么样子,找几只麻包撕开,让他们围一下。” 伙计将粮车上的粮包卸下,再将扛出的麻包放到车上捆好。 石老大看着拼命干活的伙计,隐约觉得劫了他们的人应该不是山贼,他也知道自己运的粮来路不善,而且从一年前起,就开始做这样的事。 青霜盯着石老大,淡声道:“伙计我可以放一马,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他指指倒在地上的人,“是想现在和他们一样,还是将功折罪留条命?” 青霜等人继续向山中行进,在石老大交涉下,顺利过了路上守卫,子夜之前,山风最烈的时候,粮车已经到了粮库附近。 这座山坳中的粮库,石老大非常熟悉,眼下居然被篝火照的通明,他不由心里一沉,好像明白了这些人想做什么,或许这就是报应,自作孽不可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火烧翠屏 石老大走在最前面,青霜与他并肩同行,将粮铺伙计在山中放走,他们便去掉头罩。 车轮碾压在山间路上发出隆隆的响声,自从孤狼被阿琅打死,翠屏山安静了两夜,可大家已经习惯燃起篝火,以求个安心。 “站住!” 黑暗中,青霜听出阿琅的声音,却仍装作不认识,大声道:“我们是来送粮的。” 石老大此时还抱有一丝幻想,他知道偷运国库储粮是什么罪过,料定青霜也不会将自己放走,这里有张兴安插的死士,还想最后一搏。 石老大紧走几步,来到阿琅面前,急切地低声道:“兄弟,小心这些人,他们是官差!” 阿琅不耐烦地大声道:“门都没有进,就惦记吃了,我们还等着你们送点荤腥呢!” 青霜已经到了石老大身后,手起刀落,人便悄无声息倒地,青霜抬起一脚将他踢入草丛中。 “粮车到了?” 院中传来薛易的声音,阿琅大声回道:“一共十辆马车,我开门让进了。” 薛易回头看看,发现张福和伙计一个都不在跟前,不由一阵怒气上头,自己明明叮嘱过今夜不能睡觉。 “老四,你去看看,都给我叫起来,现在挺什么尸!” “我去吧,外面来人了,四哥先忙。” 阿玉闻声从草棚钻出来,向木板房跑去,薛易看看阿玉的背影,自从她男人跟着自己做事,这婆娘看起来顺眼多了。 木板房中,张福和伙计们好梦正酣,青霜让人藏在兔子肚里的蒙汗药果然好用。 薛易他们今夜格外警惕,一刻都不敢坐下来,伙计们熬得又累又饿,等下还要干活,阿玉勤快地替他们煮了一锅粥,吃下去没多久睡意便沉沉来袭。 “吱呀”一声,隔壁房门开了,林富脚步踉跄走出来,阿玉吓了一跳,他不是也端了一碗粥回去,怎么还没睡沉。 林富看到阿玉,乜斜着眼,歪歪扭扭跑过来想抓她,今夜知道要来第一批粮,林富心情分外忐忑,还夹杂着激动,等了这么多年,归乡的日子一点点接近,那碗粥只喝了两口,他便没再没胃口。 直到头昏脑涨、四肢发软,林富才意识到事情不对,挣扎着出来报信,哪知迎面遇到阿玉。 青霜领头押着粮车往里走,很快十辆粮车都进了粮库大门,薛易等不到张福和伙计,恼火地砸了一拳粮袋,正想高声叫人,忽然感觉手感不对,粮食不应该是粒状的,怎么一拳上去更像是砸在了草包上。 “站住,打开一袋我看看,”薛易眼中露出凶光,恶狠狠盯着赶车的侍卫。 侍卫低眉顺眼去搬粮袋,顺势向马屁股狠狠一碰,藏在袖中的尖刺深深扎入,与此同时从粮袋之间拔出长刀,这匹高头大马瞬间扬蹄长嘶,随后拉着马车向前撞去,车身一甩,薛易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青霜和其他侍卫纷纷从粮车取出兵刃,薛易眼睁睁看着十辆马车在粮仓之间横冲直撞,车上拉的麻包散落一地,里面装的都是浸过油的稻草,碰到撞飞的柴火瞬间被点燃。 整个翠屏山火光冲天,进出的山路已被王府亲兵封锁,小路也有青霜安排的人守死,此时的翠屏山,就像一座炼狱,让做恶之人插翅难逃! 薛易和手下知道大势已去,他们这些死士,都是赌上命做事,行事格外狠厉,最终要么被青霜的人解决,要么自行了断。 不过小半个时辰,粮库恶战告一段落,山坡到粮库之间被清理的寸草不生,因此并没有波及四周山林,到了下半夜,山风渐止,大火也在渐渐熄灭。 “阿玉呢!”阿琅打着火把寻不见她,说好了大火一起,阿玉就去找好的角落藏起来,可眼下找遍了都不见人,阿琅急得大声叫了起来。 青霜不由一个激灵,他们攻上来其中一个重要任务,便是平安接这两人回去,要是灾星出了事,他真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在这面……” 远远的,从木板房的方向传来声音,好像是韩狗儿,青霜和阿琅拔腿就往过跑,一路扬起带着热度的余烬。 木板房在粮库最里面,和粮仓还有一段距离,只是外墙被高温炙烤的略黄了一点。 阿琅算好夜里有下坡风,粮仓都是空的,火势波及不到这里。 要是粮车一到,张福带人出来迎接,便会让他们掣肘,说不定还有误伤,毕竟水火无情、刀剑无眼。 青霜和阿琅到了木板房前,门大开着,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心有人!”青霜转身后撤一步,声音陡然变冷,手中长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血色光芒。 侍卫也已跟了上了,各个持刀在手,血战已经让他们红了眼,正目光警惕四下环视。 “阿琅……兄弟……”张福颤颤巍巍叫出这声,他也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兄弟。 阿琅循着声音看去,张福站在他挖出的土堆旁,衣襟湿了一片,散乱的头发贴在脸上,正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些人,陆陆续续,其他伙计也从土堆后面站了起来,衣襟都是湿的。 青霜和阿琅挨个看去,唯独没有阿玉! 张福终于醒过神来,指指脚下的大坑,“你婆娘在下面……” 顾不上再问,青霜和阿琅疾步上前,在火把光亮中,看到的场景让他们哭笑不得。 林富被捆住手脚趴着,因为他不时挣扎,韩狗儿干脆坐在他腿上,林富嘴里被塞了一块野兔皮,阿玉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长骨头,应该是用来敲打林富的。 阿琅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随手捡起一块土坷垃向阿玉扔去,“你个死人,吓死我了!” 阿玉毫不示弱,抬手捡起一块兔子骨头扔了回去,“你才是死人,终于不用和你一起钻草棚了……” 阿琅瞬间红了脸,转头见青霜眼神复杂地来回看他和阿玉,忙解释道:“你别听她瞎说,这丫头最近粗话说惯了,张嘴就来,我可是夜夜在草棚外面坐到天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平安归来 林富被侍卫拉出土坑,野兔皮又腥又臭,不知道是谁的主意,用这个东西堵了他的嘴,林富顾不上喘气,先趴在地上恶心了半日。 林富被阿玉引到土坑边,站立不稳掉了进去,阿玉见大火燃起,生怕烧到木板房,便按照阿琅教她的,从水缸舀一瓢凉水泼在张福头上。 张福懵懵懂懂醒来,听到外面马嘶人喊,再看窗外火光冲天,他对阿琅两人的身份瞬间明了,也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张福和阿玉将伙计一一唤醒,待众人跑出门时,整个粮库仿佛天火降临。 阿琅挖出的土堆正好阻挡热浪,这一切仿佛都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恶人自食其果,善心终得好报。 眼看林富的药劲快要过去,如果把薛易那些人引来,说不定他们会被当成人质,韩狗儿自告奋勇跳下土坑,干巴瘦的林富哪里是他的对手,很快就成了青霜等人看到的样子。 张福眼含泪水来到阿琅面前,颤声道:“我……还能叫你兄弟吗?” 阿琅将刀往地上一插,向张福抱了抱拳,“张大哥,这些日子我已经看出来,你是个好人,这个兄弟我愿意和你做!” 张福擦擦眼泪,伙计们也悄悄红了眼。 阿琅略有些激动,“大家知道这座粮库不是正经用处,虽然你们差点助纣为虐,可也都是有善心的人。” 他看看青霜,继续道:“这位大人愿意放你们一马,但必须远走他乡,一两年内都不要回都城,你们的家人会有人悄悄照应,不过……大家必须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出来,这样才能救更多穷苦人。” “兄弟的恩情我们记下了!” “我愿意说……” “我也说……” 粮库外空地上升起篝火,阿玉在这里独坐,不远处两个侍卫守着她。 青霜忙着问询张福与伙计,侍卫用马车将薛易等人尸首运走,趁夜色扔入人迹罕至的深山,阿琅带人将打杀痕迹清理干净。 阿玉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仔细回想,不过短短六七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许多事现在再想,她都有隐隐后怕,哪一步没有留神,恐怕被扔进深山的就是她和阿琅了。 天色微亮之时,把守山路的王府亲兵已经悄悄撤去,青霜召集众人下山,看守林富的侍卫慌慌张张来报,原以为林富是睡着了,哪成想现在叫他,早已气息全无。 听到这个消息,青霜脸色铁青,阿琅也很是失望,林富本是此行的意外收获,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青霜来到跟前细看,林富双手敷在背后,靠在院墙上,好似睡着了一般,脸色倒没有很大变化。 阿琅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又在他身上仔细打量,叹口气道:“服毒了,毒就缝在衣服里。” 青霜恨恨地吩咐,“给我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漏,不信他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夏日天亮的很早,估计不到卯时,一行人从猎户指的小路下山,山下已有人接应。 林富服毒自尽更说明他身份可疑,侍卫用刀划开林富的靴帮,取出一张用蜡纸包好的地图,也不算一无所获。 所有人在山下换好便装,快马加鞭绕道返回都城,中途歇息时,后面打探消息的侍卫赶到,正如他们预料的,鄞州府衙已经派人进山搜查。 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端午之前,华宸多地降雨密集,都城也是淫雨绵绵,到了梅雨季反而雨水稀少。 昨夜翠屏山大火,方圆数里地都看得见,虽然此地在都城和鄞州交界,却离鄞州城更近。 鄞州刺史得到消息,连夜召集人手,虽然后面来报,大火可能已经熄灭,可在这样炎热干旱的时节,一不小心便会引起山林大火,谨慎起见还是派人进了山。 …… 申时已过,淮南王府东角门里,一位绿色衣裙女子焦急地翘首以盼,旁边小丫头手中提着一只点螺漆盒。 红燕见晚樱急的六神无主,也不知怎么安慰,低声问道:“姐姐,这里面其它东西还好,就是鸽子汤凉了就更难喝了,要不要拿去热一下?” 晚樱心烦意乱地摆摆手,还没等说话,守门小厮急慌慌地跑了进来,口中喊着:“来了……他们回来了!” “姐姐……这个……” 没等红燕说完,晚樱已经匆匆往角门外走去。 因为担心阿玉跟不上,青霜压慢速度,整整多用了一个时辰才回到王府。 阿玉在马背上颠的腰酸背痛,远远看到都城城门,她的心境与上次已经完全不同,人还在路上,一颗心早已飞远。 “你终于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 阿玉翻身下马,正背着身整理衣服,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听到这温暖而熟悉的声音,她的眼睛瞬间湿润,又不愿被晚樱看到,抬手装作摸脸,悄悄擦了擦。 “姐姐,你太小瞧我了,我肯定能好好回来的!” 阿玉换上一副笑脸转身,把晚樱吓了一大跳,阿玉的黄牙还没擦净,半边脸黑的像昆仑奴。 青霜听阿玉吹牛,忍不住哼了一声,不知为何,离开翠屏山后,他对阿玉的好感又降回从前。 “你哼什么?”晚樱气呼呼地看向青霜,“走的时候你们答应过,要好好带她回来,现在人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青霜尴尬地看看阿琅,阿琅向晚樱一拱手,“晚樱姑娘,你这是冤枉青霜大人了,她那脸上洗洗就没事了,要是洗不干净……” “怎样?”晚樱盯着阿琅道。 见青霜毫发无伤回来,她很是宽慰,可把阿玉弄成这样,又对这两个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阿琅挠挠头,“那就多洗几遍……” 晚樱瞪了青霜一眼,“食盒里有点心,你们先吃一点,回去赶紧洗洗,都是一股杀气!” 侍卫饿得前胸贴后背,拿眼不住地扫红燕手里的食盒,青霜不发话也没人敢问。 “看什么看,赶紧吃!”青霜气呼呼地向侍卫凶道,可他自己也向红燕走去。 阿玉看看青霜,又看看晚樱,忍不住笑了,在翠屏山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男女之间细腻微妙的感觉,现在居然能一眼看得出…… 晚樱向红燕道:“那盏鸽子汤先拿来让阿玉喝。” “姐姐……”阿玉忽然感觉一阵反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相见情怯 “哎哟……姐姐,你轻点……” 阿玉的脸皮都快破了,可有些地方还隐隐可见青色,晚樱气得边替阿玉擦洗,边骂青霜出的馊主意。 “姐姐,你别说青霜大哥了,这也是为我好,他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为了救阿琅,还带人和孤狼血拼了一场。” 还剩一小片乌青,晚樱正仔细替阿玉拭擦,听到青霜这趟行程如此辛苦凶险,拿布巾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阿玉用手摸摸被擦得生疼的脸颊,眼中一丝狡黠,“姐姐,你明明很心疼他,为什么总是骂他?” 晚樱脸有些红,将阿玉的手拉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殿下等着呢,别耽误时间,我心疼谁了,还不是怕他没有照顾好你,让殿下心疼。” “姐姐……”这下变成阿玉脸红了,没有回王府前,她的心早飞进了凝香殿,可真的回来了,却感觉有些怕见他。 晚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阿玉擦洗到能见人,又催着换上一身干净衣袍,便拉着她向凝香殿而去。 青霜和阿琅早已等在院外,既然是大家立的功劳,自然也要一起去见殿下。 “小雪!” 阿玉和晚樱刚绕过花架,就见一团雪白向这个方向滚来,远远的,三顺站在树荫下看向她们,好似嘴角还带着笑意,阿玉还没见他这样笑过。 不过六七日不见,小雪又大了一圈,弹跳能力还很强,到了阿玉脚下便往她身上蹦。 阿玉弯腰抱起小雪,用脸在它雪白的毛上蹭了又蹭,晚樱没有阻止,只是含笑看着喜悦满满的一人一兔。 小雪用舌头不住地舔阿玉的手,弄得阿玉心都痒痒,三顺已经走到跟前,又恢复了淡然的样子,“把它给我吧,青霜大人在大门那里等你呢,赶紧去见殿下。” “谢谢你啊,把小雪养的这样好!” 三顺没有说话,从阿玉怀里接过小雪转身走了。 晚樱看着三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这人是有点冷漠,不过秉性很好,要不殿下也不会让他进书房奉茶。” 阿玉由衷替他高兴,“那三顺以后就不用在茶房做事了,专门在书房服侍殿下?” “嗯,”晚樱点点头,“还不止呢,殿下吩咐管家,让三顺也住进你们的院中,刚才急匆匆的忘了说,他就住在你隔壁,本来院子已经住满了,管家就把你和华缨中间的那个杂物间打扫出来,小是小了些,不过也是朝南的屋子。” “这样啊,那以后我跟殿下出门,小雪就不用被关在笼子里了,三顺可以一直带着它。” 晚樱意味深长地看着阿玉,“你以后还要跟殿下出门吗?” 阿玉有些急了,“为什么不行?这可是殿下答应过我的!他不能变卦吧。” 晚樱嘴角一丝笑意,“这我可不知道,现在就看殿下怎么想了。” 青霜早已等得烦躁不安,看见阿玉身旁的晚樱,还是忍了忍脾气,“赶紧进去吧,大王派人召殿下进宫议事,别耽误殿下的时间。” 青霜和阿琅并肩大步走在前面,晚樱见阿玉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不由心中暗笑,拉拉她的衣袖,又指指凝香殿,便自顾自走了。 “殿下,我们回来了!”青霜在书房门前朗声道。 “进来,”从书房中传来不疾不徐、温文尔雅的声音。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阿玉心中涌上奇妙的感觉,暖暖的、柔柔的,还有思念的心酸与重逢的甜蜜,他们又要见面了,但总感觉和离开时有什么不同。 分别这些日子,这座王府依然殿宇巍峨,树木葱茏,可这里的主人,却让阿玉有了另一种感觉,他曾经问过她的问题,现在似乎有了答案。 门口侍从掀起纱帘,青霜与阿琅先后走进书房,一回头见阿玉还站在原地,青霜刚想不客气地催促,猛然想起殿下现在的态度,还是闭了嘴。 “进来吧,总是要见的!”阿琅轻声唤低头站在门外的阿玉。 李霖端坐在书案后,已经换好紫色罗袍,不但衬得他面如冠玉,而且贵气逼人。 阿玉抬头看了一眼,就感觉脸上在发烧,慌忙又低了头,可能这些日子见的尽是粗人,再见到李霖,简直恍若天人,怎能让她不心慌。 李霖含笑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这一趟辛苦了,本王替华宸百姓感谢你们,原本想与大家共饮,谁成想父王派人来召,想是翠屏山的事情报了上来,已经吩咐后花园设宴,青霜好好款待阿琅和侍卫。” 李霖起身走出书案,缓步来到阿琅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一诺千金,你答应过的事已经做到了,这几日先好好休息一下,其他事稍后再议。” 阿琅向青霜使个眼色,两人行礼就要告辞,阿玉看他俩要走,不由急了,“你们的庆功宴没有我呀!” 青霜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阿琅,阿琅又恢复了往日神情,“我们都是男人,你就别跟着掺和了,这里是王府,不是翠屏山。” “你们能喝,老娘就不能喝了……” 阿琅一听这话头都大了,忙咳嗽一声提醒她,青霜深吸口气侧过脸去。 “你们去吧,阿玉留下。” 虽然李霖的语气还是波澜不惊,阿琅用余光一扫,感觉他的神情已经有些不对,忙答应一声与青霜匆匆离去,这口黑锅自己可不能背。 阿玉眼睁睁看着青霜和阿琅掀帘离去,一转头差点撞到李霖身上,她忙退后一步,低头不安地摆弄着腰上的铭牌。 “你刚才说什么?” “我错了……阿琅提醒过我不能再说粗话,是我忘了。” 李霖笑了笑,貌似波澜不惊地道:“这一趟回来,看得出你和阿琅关系融洽不少。” 在翠屏山被阿琅点醒,现在的她已经听懂李霖是什么意思,想起阿琅说过的话,阿玉忙抬头道:“阿琅他有心上人的!” “哦?”李霖笑了,不知是在笑阿玉的不打自招,还是笑自己多虑,“这样啊,你们都会聊这些事了,关系还不融洽吗!” 阿玉急的脸都有些红了,“阿琅说过,我可千万别喜欢上他,说这不是君子行径……” “哈哈哈……”李霖笑出了声,抬手拧了一下阿玉的脸颊,摇摇头道:“真是个傻丫头……” 阿玉抚着被李霖拧过的地方,忽然感觉有些委屈,不知是因为庆功宴没有自己的份,还是因为说了实话还被他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你愿意吗 一缕檀香气息幽幽传来,让阿玉忍不住心软,每次很靠近李霖时,她都会有这种感觉,那种从心底涌上的情愫,阿玉总是要努力镇定一下。 “我现在要去见父王,晚樱会安排好你爱吃的东西,你和她先吃,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听到李霖温柔的嘱咐,阿玉瞬间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只是使劲点点头,红着脸不敢看他。 李霖用手轻轻抬起阿玉的下巴,见到她含羞带怯的样子,心跳都不由快了些,他的手指抚着刚才拧过的地方,缓缓道:“你瘦了……” 阿玉一阵心慌意乱,侧过脸低声提醒,“殿下,您赶紧去吧,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好!”李霖恢复淡然神态,放下手低头看着阿玉,“最近要给你吃些好东西补补,还是再胖一点好看。” “我不要喝鸽子汤……”阿玉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赶忙抬起头认真地道。 李霖又笑出了声,“这个我说了不算,你去和晚樱商量。” “那我要赶紧去,否则晚上的鸽子汤就炖上了!”阿玉扭头就往外跑,她再不找个借口离开,恐怕一颗心都会蹦出来了。 看着阿玉夺路而逃的背影,李霖如释重负地笑着叹口气,快步出了书房,向凝香殿院外走去。 李霖大步流星走出院子,登上门口候着的软轿,明明刚刚分开,就盼着晚上回来再见,他淡声吩咐墨烟:“走快点,父王等久了……” 阿玉和晚樱讨价还价,终于谈妥条件,鸽子汤还是要喝的,不过每日只喝一顿,阿玉强烈要求晚上再喝,因为睡着就会忘了难受。 晚樱让小厨房做了不少菜送到小院,又叫上三顺和小昭,也不好说替阿玉接风,只说她外出做事太辛苦,需要吃好的补一下,三顺和小昭自然明了,也不多嘴,大家吃吃喝喝其乐融融。 鄞州刺史原以为翠屏山中起了山火,派人一查发现居然有粮库,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这一惊非同小可,任谁都知道粮库建在这里,必然不是正当目的,眼下粮食是华宸国的头等大事,刺史丝毫不敢隐瞒,快马加急将奏疏送进王宫。 华宸国王自然也是震惊不已,太仓与常平仓都已捉襟见肘,居然还有人在山中偷建粮库,这一场大火不知又糟蹋了多少粮食,他早已知悉各地粮商高价收粮之事,度支司通过常平仓放粮来平抑粮价,只是没想到除了炒高粮价,还有其他暗地里的勾当。 李霖匆匆进宫,京都府尹也被召见,华宸国王震怒之余降下严旨,即日起,都城通往其他州县的官道与小路,均要严查运粮车队,三个月内不许粮食从都城运往外地,因为除了要养活城中数量庞大的百姓,还有数万流民聚集在都城周边。 见父王余怒未消,李霖侍奉完晚膳,又陪着下了两局棋,马车驶进淮南王府已近亥时。 后花园青霜他们正酒酣耳热,李霖让墨烟先回凝香殿,软轿则直接抬到小花园外。 晚樱和阿玉在临湖轩闻着荷香,饮着茗茶,阵阵夜风吹来,阿玉惬意地伸个懒腰,“姐姐,我好困啊,都想回去睡觉了。” “如果殿下回来见不到你,是不是会很失落!”晚樱拿着茶盏,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忽然看到红燕在门口对她打手势。 虽然相处并不算长,可阿玉已经拿晚樱当亲姐姐看,反正她什么都知道,也是殿下最信任的人。 “姐姐,你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阿玉伏在窗上,借着檐下灯笼光亮去看水中荷花,虽然看不分明,但从香气就能分辨花开正盛,她思索了半日,终于开口道。 “做的什么梦?说来听听……”李霖不知什么时候已在阿玉身后,正眼含笑意看着她。 “殿下……您……回来了!”阿玉心头猛然一颤,急忙转身去看。 李霖先去碧玉阁更衣,才过临湖轩来,此时的他一身湘色云纹刺绣长袍,儒雅气度扑面而来。 “怎么,不给我倒茶吗?” 李霖一掀衣袍入座,向后靠在椅背上,满眼尽是柔情,就那样盯着阿玉看。 阿玉又是一阵心慌,忙答应一声,“哦!”手忙脚乱斟好茶,恭敬地双手奉上。 李霖接过来呷了一口,又看看茶汤颜色不觉笑了,“坐吧,你和晚樱倒是会享受,这是府里最好的茶了。” “这样啊……我也不知道,就喝了……”自从午后踏进王府,阿玉见到李霖就没有自在过,说不出的忙乱和忐忑。 看她这副样子,李霖放下茶盏,低头笑了笑,“出去一趟,回来怎么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玉去哪了?” “我有个问题,一直在等你回来,现在你应该可以回答我了,”李霖神色稍有些黯然,默了默方开口,“你为什么一定要和阿琅去翠屏山,其实这并不是唯一的办法,要不是你今日告诉我阿琅有心上人,我还以为……” “啊?”阿玉听到这话,就差跳起来了,“您以为……以为我是因为他才去的啊!他……要不是这次相处了解过,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和他多说话,您怎么会以为……” 李霖面上露出喜色,声音带着笑意,“那是什么原因,你一定要去这一趟,这些日子有多危险,让我都……”他重新拿起茶盏饮了一口,不再往下说。 阿玉觉得再不解释清楚,这个误会大了,咬咬牙终于说出口,“因为……我想让您能睡个好觉……其他的,我也做不了什么。” 临湖轩的空气瞬间凝固,过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阿玉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或许殿下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她悄悄抬头去看,发现李霖眼中居然泪光点点,就那样深深凝视着她,好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眼神既温柔又珍重。 “玉儿……”李霖忽然笑了一下,“以后私下这样叫你好吗,我失眠的毛病也不是因为这一件事,但有你在我身边,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问过我,在这王府过得快乐吗?”李霖顿了顿,声音有些暗哑,“现在可以告诉你,有你的日子,我真的很快乐!” 李霖眼含深情看着阿玉,缓缓问出萦绕心头的问题,“那你呢,有没有想好,愿不愿一直陪着我……” 阿玉眼圈一红,生怕眼泪落下,慌忙低了头,悄悄用手试了下眼角。 李霖起身走向阿玉,轻轻将她拉起来,深吸口气,稳稳心绪道:“没关系,怎么想的就实话实说,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尽力去办,如果……你不愿意,也不会勉强。” 仿佛终于鼓足勇气,阿玉抬头看向李霖,轻声道:“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那片星空 经历过考验,才能懂取舍;体会过别离,方能懂珍惜。 翠屏山是个好地方,虽然历经波折,但阿玉却很难忘那片璀璨星空,因为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可以让人看清自己。 召唤她来都城的是谁,阿玉依然记不清想不起,可现在是殿下把她的心带了回来,在那座深山密林中,一次次面对生死险境,阿玉并不后悔走一遭。 与阿琅踏出临湖轩的那一刻,她已经明白,自己其实愿意留下来,愿意陪在他身边,只是没有勇气回头告诉他,如果……还能平安归来,她不会再犹豫迟疑。 得到阿玉肯定的回答,李霖神情微微一滞,她这样果决倒让他有些出乎意料,要是换成其他女子,或许会先考虑是以什么身份留在他身边,而阿玉,依然像去翠屏山一样,不问前路不管后果。 或许就是因为她的“傻”,才让李霖更加珍重爱惜。 李霖轻轻牵起阿玉的手,眼中有些迷蒙,声音温柔的让人心都化了,“从今日起,这王府也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人,如果你真的找不回过去,至少眼前还有我……” 阿玉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扑进李霖怀中泣不成声。 无数次午夜梦回,在黑暗中落水的梦境让她心有余悸,那样无助那样绝望,可到天亮之后,她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阿玉。 李霖拍着她的后背,喉咙痛的说不出话,过了许久,等阿玉稍稍平静,李霖将她轻轻从怀中推起,取出丝帕替阿玉拭泪。 阿玉还在抽泣,低头见李霖衣服前襟被自己的眼泪打湿一片,这么好看的衣服被自己弄脏,阿玉不好意思地伸手在他胸前抚了两下,又感觉这样有些不妥,正想收回手,却被李霖一把握住,嘴角含笑打趣道:“哭成这样,还要占我便宜!” 原本还在伤情的阿玉不好意思起来,带着眼泪尴尬地笑了,“又脏了一件你的衣服……” 李霖叹口气无奈地笑道:“也不在乎这一件了,认识你到现在,数数已经多少件了。” 阿玉平静下来,抽回手羞怯地低头不语,今晚的一切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不能适应。 李霖会意地笑了,也不再勉强,两人静静站着相对无言,心中却有千言万语。 “玉儿,”李霖打破临湖轩的寂静,虽然阿玉什么都不问,但他还是要告诉她一些事。 “我不能随意给你承诺,但你要相信,给你的一切,都是我能给的最好的,只是有些事,我还要时间去办。” “如果……”李霖顿了顿,仿佛有些踌躇,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如果有一日,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淮南王,你还愿意随我浪迹天涯,隐于江湖吗?” 阿玉迎着李霖有些迟疑的目光,认真地点点头,随后笑了起来,“我都跟着流民逃过难,不相信跟着你会比那个惨,再说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是娇娇弱弱的女子,我吃过那些苦!” 李霖也笑了,同样认真地道:“嗯,希望不会,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日,也是我的命,但我必定拼却一切护住你……” 不知不觉,临近子时,李霖看看滴漏,抬手替阿玉理理鬓边发丝,柔声道:“我们回去吧,晚樱和三顺在外面等久了,明日你可要早起的,跟我去个好地方,让你好好休息一下,顺便再见个人。” “去哪里啊,能带小雪吗?”阿玉又兴奋起来,只要能出去逛逛,她就很开心。 李霖含笑看着她,“去了就知道了,小雪还是不要带了,我不想你只顾着它。” “淮南王这是在吃醋吗?”阿玉忍不住笑出了声,李霖看上去却有些严肃,她忙收声道:“我就是开个玩笑,殿下不至于生气吧!” “以后私下叫我李霖,不要称殿下了,那样感觉太生分。” “这样……不好吧,我觉得叫不出口……” “那就唤我沛然,我的表字恐怕只有你能叫了。”想起这个,李霖忍不住笑了。 阿玉琢磨一下,淮南王上面是大王和王妃,自然是唤他名字,李霖又是嫡长子,兄弟们亲近的称他王兄,其他人都称他殿下。 “沛然!”阿玉试着念念,还算习惯,她感叹一声,“身份太高,连表字都没几个人知道,不过这样也好,要是不小心说漏嘴,旁人也不知道我说的是谁!” 再让她絮叨下去,恐怕都过了午夜,李霖和阿玉并肩走出临湖轩,石灯笼的灯火照亮湖边小道,整个小花园格外安静,因为所有人都被遣了出去。 阿玉抬头看看天上繁星,好像与翠屏山的一样璀璨,他们身处两地时,都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只顾抬头看天,阿玉不小心踩到一粒小石子,脚下一滑向后倒去,李霖伸手接住阿玉,顺势将她拥入怀中紧紧贴在胸前。 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阿玉的呼吸骤然紧张起来。 李霖在她耳畔轻声笑道:“这一次我可接住你了,免得你还要装晕。” “你还提这件事!”阿玉想离开他的臂弯,挣了挣却纹丝不动。 李霖双臂紧紧环住阿玉,笑看着她又急又恼的样子,忽然低头吻了上去。 猝不及防,李霖的温热气息已在唇边,阿玉不由腿脚都软了。 李霖吻住她的红唇,试探着深入,好似吻着娇艳的花朵,生怕伤到那柔嫩的花瓣。 “还生气吗?”李霖与她稍稍分开些,声音有些暗哑,不等回答,吻又落在阿玉的额头、脸颊,让她丝毫没有喘息的余地…… 阿玉在李霖怀中好似做梦一般,被吻到乱了的气息渐渐平稳,抬起头迎上李霖深情似水的目光,阿玉脸上一抹飞红,眼波含羞潋滟,“你以后不许再提那件事,好丢脸的!” “好……再也不提了!”李霖轻声笑了,乘他不注意,阿玉踮起脚尖在李霖唇上吻了一下,便急忙把脸埋进他胸前…… “哈哈哈……”李霖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守在小花园外的晚樱和三顺虽然有些诧异,却都是会心一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由妒生怨 李霖宠溺地看着阿玉,“以后不能再让你值夜了,这些事我会安排三顺做的。” 阿玉离开李霖臂弯,认真地道:“你不让我再跟你出门了吗?” 李霖负手笑看着她,“我已经担心怕了,只有经常把你带在身边才安心。” “那值夜为什么不让我做了,我不怕辛苦的!” 李霖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值夜要服侍沐浴,还要半夜端茶倒水,你是故意的吧,非要来挑战我的定力,除非……”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戏谑道:“除非你现在就想做我的女人。” 阿玉的脸瞬间红到了脖颈,好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她侧过脸去,口中嗫嚅着:“以前还觉得淮南王是君子,现在怎么这么坏……” 见她急了,李霖扳着阿玉的肩,让她面向自己,神情有些严肃,“玉儿,你知道在我心中,你有多宝贵,最好的东西我要留在最好的时候,所以……以后这些事你都要回避,”李霖声音有了一丝笑意,估计也是自嘲,“因为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阿玉脸上有了笑意,使劲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难怪阿琅在翠屏山,每夜都在草棚外坐到天亮,他也是君子。” “这样看来,阿琅这人品行果然不错,我没有信错他。” “不过……什么是妖精打架?” 李霖的语气瞬间冰冷,“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我……就是在山里……”阿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紧张的磕巴起来,断断续续向李霖描述前因后果,说着说着她自己好像也开了窍,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回来了,不由暗暗后悔自己多嘴,更有对阿琅的恼火。 李霖定定心绪,虽然听得心头冒火,可也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见阿玉像受了惊吓一般看着他,心中又有些不忍,抬手将阿玉拥住,低下头轻声道:“这些话不要再对别人讲,阿琅他……也没做错,不过……以后你可不能和他太随便,因为我会不高兴。” “那我也有条件,”阿玉抬头看着李霖的眼睛,“你以后也不能和明溪郡主太随便,就像上次那样,她上来就拉你的衣服,我也不高兴的!” “唉……” 李霖楞了一下,随后便是一声长叹,“你说我这是图什么,带你出去是为了看住我吗?” “那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阿玉后退一步,低着头嘟囔。 “来得及什么?”李霖轻声笑着,上前牵起阿玉的手,“自从你爬上我的马背,我已经被你缠住,早就来不及了……” 晚樱和三顺坐在小花园外,终于听到脚步声响,李霖和阿玉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都是神采奕奕。 李霖淡声吩咐三顺,“你改名叫锦心吧,阿玉身体有些单薄,以后你俩一起做事,她不再值夜。” “是!”三顺嘴角上扬了一下,低头恭敬地应着。 李霖看看阿玉,没有再说话,转身带晚樱回凝香殿去了。 阿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转头见三顺眼含笑意看着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三顺……不是,应该是锦心,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锦心难得地笑了,“我为你高兴,你是个好人,殿下也是好人!” 阿玉挠挠头,有些尴尬地道:“你说现在这府里的人,是不是都知道我是女的啊,反正你早知道了对吧。” “别人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关键看殿下怎么说,你也不用担心这些,”锦心笑了笑,“有些蠢人是真不知道,还觉得我沾了小雪的光,才住进了你的院子。” 阿玉有些似懂非懂,回来半日,只是感觉小雪有些奇怪,以前它会满院子乱窜,可现在一到华缨门前掉头就跑。 一夜黑甜,重新睡回软软的床铺,阿玉带着满心甜蜜沉沉入眠。 刚到辰时,传来阵阵敲门声,还有锦心的声音,“阿玉,赶紧起来了,殿下那面在等。” 阿玉伸个懒腰,忽然想起李霖说的话,爬起身手忙脚乱套着衣服。 华缨从屋里看阿玉和锦心出了院门,慢慢踱到茗雨门口,茗雨和墨烟正在一处吃早饭,见华缨一脸阴阳怪气,墨烟低下头继续吃饭。 茗雨看的有些不舒服,而且他是贴身侍从的头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冷冷开口道:“你又怎么了?三顺做事一向不错,被提拔也是迟早的事,你至于吗,以后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人家早上说了,殿下给他改名叫锦心,不是什么三顺,有本事的人攀只兔子都能发达,你说他怎么不自己去当兔子呢?” 这话让墨烟都听不下去了,刚想抬头怼他,忽然看见阿玉的脑袋在门口出现,“茗雨大哥,我忘了告诉你,晚樱姐姐说今天早上要你去凝香殿一趟,她有事要你帮忙。” “知道了!”茗雨答应着。 “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叫当兔子?” “呃……没什么事,我们在说小雪呢。”见华缨有些尴尬,茗雨打了个圆场。 既然提起小雪,阿玉就要再问问,“对了,我出去的这些日子,小雪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感觉它胆子小了呢。” 墨烟终于开口了,“小雪没事,可能它长大了,会看人了吧。” 看阿玉一路小跑离开,茗雨瞪了华缨一眼,“以后管好你的嘴,这府里什么规矩你不知道!这么大个人,还跟只兔子过不去!” 被茗雨训了一顿,又被墨烟内涵一番,华缨悻悻地溜出院子,在王府里四处游荡起来。 “这不是华缨吗?” “是白虹大哥啊!” 白虹从凝香殿调走将近月半,说是副管家,其实就是被圈在账房打下手,淮南王府的人一向嘴严,他对府里最近发生的事几乎一无所知,难得遇到殿下身边的人,赶着说几句话,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养着勾栏头牌,这笔开销靠他自己哪里挣得来。 两人在王府角门处聊了一会,原来看华缨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到凝香殿当差才几日,便被嫉妒心冲昏了头。 白虹心中暗暗窃喜,乘机和华缨约好,改日到他外宅一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判若两人 阿玉坐在马车中,这是回来后第一次与李霖共乘,有了昨夜的情愫,两个人在狭小空间中,时而互相看着,时而低头傻笑。 李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拿起茶壶斟茶,阿玉刚想去接,李霖柔声道:“现在让我来,有外人的时候你来。” 阿玉抿嘴笑了,接过他递来的茶水,生怕外面人听到,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 “你唤我什么?” “呃……沛然,”阿玉努力习惯一下,“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替我斟茶,不是要吓死。” 李霖捏着茶盏坐到阿玉一边,阿玉下意识往里挪了挪,李霖戏谑地看着她,“躲什么?看来以后还要让你多习惯我……” 阿玉涨红了脸,有些气恼地道:“你现在怎么这么坏!” 见她急了,李霖收敛笑容,靠在车厢壁上饮茶,可阿玉总觉得他在憋笑。 她一口气喝完,感觉自己刚才有些过分,侧身探出头去看李霖。 李霖余光瞥见她在看自己,淡声道:“你又盯着我做什么,就是觉得和你大眼瞪小眼别扭,我才坐到这面来的。” “我记得以前你都是闭目养神的,今天不困吗?” 李霖嘴角忍不住的笑意,将茶盏放回茶案,转头盯着阿玉,“以前我那是非礼勿视,现在就大大方方看了。” 阿玉心中暗暗诧异,就过了一夜,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男人还真是奇怪。 “那个……你昨晚睡得好吗?”阿玉还是唤不出口他的表字,只好不清不楚地称呼了。 李霖当然心知肚明,也不勉强她,抬起手臂舒展一下,随手揽住阿玉的腰身,将她拉回自己身边,顺势将头靠上阿玉肩膀,“还是没睡好,让我再眯一会。” 生怕让他睡得不舒服,阿玉也不敢乱动,就那样任李霖靠着,他身上的檀香气息让人心醉。 阿玉有些犯愁,堂堂华宸国的淮南王,现在怎么会撒娇,好像还有些幼稚,以后和他相处不是要学会变脸,人前人后简直是天差地别。 阿玉转头看看李霖,只见他双目微闭,好似已经入睡,她细细端详着,虽然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还没有这样近距离观察过,以前真不好意思这样去看。 如果李霖是个女子,应该美貌也不遑多让,皮肤白皙、相貌清俊,眉宇间的英气让人过目难忘。 流畅的面部轮廓,挺拔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双唇,这些阿玉早已很熟悉,现在引起她兴趣的,却是李霖长长的浓密睫毛,阿玉用手指小心翼翼去触他的眼睫,一下,两下,李霖都没有醒,她的胆子一下大了起来,用手指抚上他的剑眉,缓缓向下滑去…… 当手指滑到李霖唇边,刚抚上红润的嘴唇,他忽然笑着睁开眼,轻轻咬住阿玉的指尖。 “我……”阿玉慌忙想缩手,却被李霖咬住不松口。 “哎呀……疼……”她又不好意思叫出声,低声向李霖服软,说是疼,其实他咬的很轻,只是这种场景让她分外尴尬,“我不敢了,真的!” 李霖笑着松口,坐起身看着她,“你怎么这样顽皮,光天化日的,就对我动手动脚。” 阿玉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我们……怎么还没有到!” “给我倒盏茶……”李霖慵懒地倚上靠枕,毫不客气指使她。 “两刻钟前还说现在你来,有外人的时候我来,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阿玉越发认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现在的他有些不正常。 阿玉斟好一盏茶,转身想递给李霖,谁知对方连手都不抬,就那样看着她笑。 “你是要……我喂你?”阿玉好像明白了他笑的含义,不好意思地试探着问。 李霖只是看着她笑,依旧不说话。 好在只有他们两个人,阿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茶盏递到他嘴边,李霖嘴角含笑呷了一口,赞道:“这茶不错!” “不是和刚才喝的一样吗,现在又说不错,你就是哄着使唤我吧。” “那我再尝一口……” 阿玉将茶盏又递到李霖嘴边,忽然想起早上听到的话,随口问道:“什么叫当兔子?” “咳咳……”李霖一口茶没有下去,被呛得咳嗽起来。 阿玉慌忙放下茶盏,替李霖拍拍后背,自己就一句话,怎么让他反应这样大。 李霖清清嗓子,皱着眉头道:“这话还是阿琅说的?” “不是,不是……”阿玉忽然感觉自己又多嘴了,嗫嚅着道:“我就是想起小雪,才……” “想起小雪,你能想到这样的话?”李霖的手触上阿玉脸颊,刚想再捏,最终轻轻抚了抚。 “玉儿,现在我是这个世上你最亲近的人,对吧?” 阿玉使劲点点头,手已经被李霖握住,就那样任他摩挲。 “许多事看起来不起眼,或许就是草蛇灰线,现在这王府也不太平,我真的很担心你,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早上,茗雨他们的对话,阿玉也只是略微刮到一点,隐约听见茗雨在训人,随后便是华缨说什么锦心、什么当兔子,不过她还是最关心小雪。 听阿玉说所见所闻,李霖恢复了往日模样,神情渐渐冷肃。 见他这个样子,阿玉怯怯地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李霖重新歪上靠枕,笑着捏了捏阿玉的手,“小傻瓜,以前你在我面前都是口无遮拦,现在怎么反而怕我了。” “小雪被华缨喂了生姜,是锦心告诉你的?” 阿玉摇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猜的,小雪以前胆子那样大,现在连华缨门前都不敢去,应该有事。” 李霖点点头,认真嘱咐道:“锦心是个可靠的,以后进出尽量和他一起。” “嗯!”阿玉点点头,气愤地道:“小雪都要欺负,不能这样算了!” 李霖目光一闪,淡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是要我把他赶出去,还是……” “王府的人应该是殿下管,我怎么会提这种要求,我有自己的办法,小雪吃了什么,我就要他也吃什么,到时候……你别责怪我就好……” 李霖嘴角含笑坐了起来,欣慰地将阿玉揽入怀中,吻吻她的脸颊,“放心,我一定帮你‘报仇’,以牙还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两情缱绻 隐贤山庄是李霖的一处私产,只有王府管家与亲信才知道它的存在,名义上是休闲去处,其实是李霖与重要人物会面的地方。 马车从都城东门驶出,又行了一个时辰才停下,阿玉随李霖走一段修整过的山路,再登上数十级台阶。 走到近前,方能看到两扇隐在树荫中的铁门,紫电走近铁门低语两句,铁门轰然打开,训练有素的侍卫插手向李霖行礼。 往里走了一阵,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谁能想到在这样幽深的山林之中,会有这样一座清幽的院落,竹树参差,光影斑驳,流水潺潺,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进了山庄,紫电便悄然离开,不知去做什么。 阿玉跟随李霖沿着游廊绕过中庭,来到正中的房舍外。 门上一块匾额,上面草书三个大字“修竹堂”,笔法大气,劲健洒脱,一看就是李霖的手笔。 迎面走来一位侍女,向李霖行个礼,随后对阿玉道:“姑娘,殿下替您备了衣服,奴婢服侍姑娘去更衣吧。” 阿玉诧异地看向李霖,用口型问道:“她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李霖捏捏她的手,无奈地笑道:“当然是我安排的啊,这可是晚樱亲自替你张罗的,赶紧去试试,肯定很漂亮,不是我答应过你。” 阿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侍女走了,李霖见她走远,转身进了修竹堂。 李霖在上首坐定,一盏茶还没喝完,就听外面有人朗声道:“殿下,您终于来了!” 话音未落,紫电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面容清隽的男子。 这人四十岁上下年纪,一袭象牙白宽袖长袍,气度清逸出众。 男子走进屋内便倒身下拜,李霖起身相扶,两人携手寒暄过,分别就坐。 李霖先笑着开了口,“明远先生刚到这里,就接了个累人的活,真是有劳了。” 明远先生笑着叹口气,“说实话,这秋韵图还真不好摹,别说五十两润笔费,要不是殿下,给我五百两都不干呢,没日没夜画了两天,明日一早应该可以赶出来。” “我原本让青霜转告柳林,让张兴向义仓捐两千石粮,能给其他粮商做个榜样就行,谁成想柳林如此决断,直接和张兴开口要了五万石。” 李霖神色有些黯然,深深叹了口气。 “永福粮铺一共捐了两笔粮食,昨日翠屏山粮库被烧的消息传到,张兴那面便没了动静,现在先把秋韵图的事挡过去,我还要想办法对张兴恩威并施,压着他不要恼羞成怒拿柳林祭刀。” “紫电大哥,我是阿玉,换身衣服你就认不出我了。” 紫电看着眼前这个恍若仙子的美女,一时真的和阿玉联系不起来。 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道:“殿下正在谈事,不方便进去。” 李霖眼中含笑,瞥了一眼明远先生,向外面道:“紫电,让她进来吧。” 明远先生从未见过李霖有这种神情,不免对门外之人很是好奇,李霖则是期待阿玉穿起衣裙的模样。 片刻后,一位身着芙蓉色烟罗沙裙的窈窕女子出现在门外。 只见她头挽云髻,长眉入鬓、红唇微点,裙摆仿佛笼罩在若有如无的烟云之中,阿玉看看镜中的自己,感觉都有些恍惚。 或许在阿玉遗忘的过去,会经常穿这种衣裙,因为她一点都不感觉陌生,身姿步伐很快便有模有样。 阿玉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地向李霖款款下拜。 明远先生不知来者何人,却迟迟没有听到李霖叫起,不由诧异地转头去看。 李霖手中折扇打开一半,目光毫不回避地停留在女子身上,只是沉默不语。 “殿下……”明远先生轻声提醒,李霖仿佛刚回过神来,面上居然闪过一丝腼腆。 “起来吧,”李霖清清嗓子,淡声向阿玉道:“这位是明远先生,淮南封地便是他在打理。” “阿玉见过先生!” 见她对自己行大礼,对明远先生躬身施礼,闺阁女儿的礼节很是到位,李霖心中暗暗纳罕,这丫头总能给人惊喜。 明远先生忙起身还礼,直觉告诉他,殿下和这女子关系不一般,可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 李霖瞥见明远先生疑惑的样子,微微一笑,柔声向阿玉道:“你去吩咐侍女备茶,再让他们备些茶点送来。” “知道了!”阿玉答应的清脆悦耳,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 好容易熬到阿玉离开,明远先生兴奋地起身将门关好,笑着向李霖道:“殿下,您这是有喜事啊!” 李霖摆弄着手中折扇,有些不好意思,“让先生见笑了,遇到她的也是意外,不知为何,初见时,就觉得她那双眼睛让我心中一暖,中间的经过以后和先生细聊,现在我和她情缘已定,就是嫁娶之事有些麻烦,还要再等等。” “殿下说的是嫁娶,不是纳侧妃侍妾?” “我要娶她为妻,三书六礼,鸿雁为聘!”李霖眼中光彩熠熠,语气满含喜悦柔情。 明远先生压低声音,“其实我一直奇怪,那燕云朝怎么还不退婚,我可是派人沿路都散了谣言,按理说公主和送亲使团肯定都能知道,依那公主的性子,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不如……殿下先把阿玉姑娘纳为侧妃,将来等燕云朝退婚,再立为淮南王妃,也免得殿下……” 明远先生想起方才李霖的样子,想笑又不好意思。 李霖神色一黯,片刻方道:“朝中老臣都赞叹过,说父王母妃当年如何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可如今却变成这样,我一直都有困惑,为何母妃那样厌恶薛贵妃!” 提起陈年旧事,李霖既心疼母妃,又有说不出的无奈。 “或许……是因为在母妃孕中,父王临幸了薛贵妃,在诞下李烁后,她从底层宫女扶摇直上,没几年便位列贵妃。” 折扇缓缓合上,他也不愿多提那些过往。 “母妃是很高傲的女子,冷了心肠便很难回头,哪怕这几年父王想挽回,母妃都是很淡然的态度。”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霖轻叹口气,“虽然作为王子王孙,许多事身不由己,如果明知会成怨偶,我做不到与她同床异梦,相敬如宾,譬如燕云公主;要是遇到中意之人,我也不愿让她受任何委屈!” “阿玉姑娘便是殿下中意之人!” 李霖没有回答,只是含笑低头,将手中折扇徐徐展开。 明远先生不由感叹,“殿下听到阿玉姑娘四个字都会面露喜色,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日后如果需要在下相助,定当尽力。” “殿下,茶来了。” 门外传来阿玉清脆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就是爱你 侍女布置茶案,阿玉在一旁看着,李霖翘足而坐与明远先生闲聊,可目光却不时飘向她。 阿玉露出腕上的珊瑚手镯,悄悄给李霖看,两人相视一笑又慌忙转开视线。 “殿下,咱们许久未见,不如手谈一局,在下便回去继续临摹,就不耽误您的好事了。” 李霖和明远先生都笑了起来,阿玉若有若无听到他们的对话,粉脸飞上红云。 屋内檀香氤氲,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金色,李霖与明远先生都凝神静气盯着棋局,只闻棋子落在棋盘清脆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局才过半程,依然看不出胜负趋势,两人胶着在一个角上,李霖拈着一枚棋子思索许久,始终不能决定落在何处。 阿玉坐在李霖身旁,看了半日忽然有了主意,靠近悄悄告诉他。 李霖最终落下那枚棋子,整个棋局瞬间盘活,惹得明远先生抚掌叫绝。 “没想到阿玉姑娘还是对弈高手啊!” 阿玉养伤期间,每日百无聊赖,李霖让晚樱带给她几本棋谱打发时间,没想到现在居然立了奇功。 李霖转头看了她一眼,满眼掩不住的欣喜。 阿玉心中有些小得意,悄悄将手伸进李霖的大袖,摸索着去探他的手,李霖反手握住阿玉的纤纤细手,稍微用力捏了一下,余光瞥见她忍痛故作镇定的神情,心中不由暗笑,赶忙在案下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 两人的浓情蜜意都被明远先生尽收眼底,识相地投子认输,笑着告辞离去。 李霖将先生送到门口,阿玉一直送出院去,先生临走还特意多看了她一眼。 等客人走远,阿玉又恢复了以往的欢脱,一路小跑进了院子,飘逸裙摆在身后轻轻扬起,好像一朵盛开在风中的芙蓉花。 李霖站在窗前,看到她原形毕露的样子,有种被骗的感觉,摇摇头叹口气,宠溺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沛然……”阿玉到了门口,见茶案处没有人,莫非他在里间,阿玉提起裙摆跨进门槛,正在四下张望,猝不及防被人揽住腰身拉到门后。 “啊……”她的喊声被热吻封在喉中。 李霖后背靠在墙上,双臂紧紧拥住阿玉,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李霖微微喘息着,滚烫双唇印上阿玉红唇,不时轻咬她娇嫩的唇瓣,耳鬓厮磨半日,阿玉已经星眼迷离。 门敞开着,随时可能有人进来,阿玉虽然神思恍惚,却依然在担心,乘喘气的间隙低声唤他,“沛然……外面……外面有人的……” 李霖不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加热烈地吻着她,过了许久,两人紧贴的身体才略微分开些。 阿玉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哑声道:“要进来人的,大白天多不好意思……” 李霖轻喘口气,稍稍平静一些,纤长手指抚了抚阿玉的秀发,顺势滑到她耳边,轻轻揉捏着她柔软的耳垂,爱意快要从眼中溢出。 “我早注意到你没有耳洞,难道以前都没有戴过耳环?” 阿玉心跳渐渐平稳,羞怯地倚在李霖怀中,听到他的问题,轻轻摇了摇头。 “我都记不得了,晚樱姐姐也这样问过。” 李霖有些遗憾地道:“那可怎么办,将来嫁人的时候也不戴耳环吗?” 听到这句话,阿玉刚刚安稳的心又跳的快了几分,不敢抬头去看他,只是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李霖低头怜惜地看着阿玉,她明明什么都懂,却总是装傻来掩饰自己的渴望。 “那就交给我吧,”李霖捏着她的耳垂,有些心疼地道:“用针扎确实很痛,一定要找个手法好的人来做,不过能戴那么漂亮的首饰,这点痛应该也值得。” “殿下!” 是紫电的声音,却不敢贸然进门,殿下和阿玉的情形他也看得明白,还是站在外面比较保险。 阿玉瞬间站直,眼中还有些惊慌,李霖好笑地看着她,双手依然环住她的腰身,淡声向外道:“什么事?” 李霖的声音很近,却看不到人,紫电虽然有些诧异,可没有得到允许,还是不敢踏进半步,他大声禀道:“殿下,午膳已经摆在枫晚阁了,请您移步用膳。” 片刻后,阿玉提着裙摆低头跑了出来,一眼都没敢去看紫电,紧随其后,李霖神清气爽地款步而出。 紫电虽然目不斜视,但依然在奇怪,两个大活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华宸都城,一个短打扮头戴草帽的高大男子在街巷穿行,可能是为了遮挡烈日,他将草帽压得低低的。 男子好像对乞讨之人很是关照,遇到的了就给几个铜板,还蹲下去低语几句。 日落时分,男子绕进淮南王府后的小巷,过了片刻,一身侍卫打扮的阿琅从小巷走出,四下看看无人,快步朝王府角门而去。 隐贤山庄果然是避暑胜地,日薄西山时,城中依然暑气袭人,这里已经凉风习习。 修竹堂中,阿玉拿着李霖绘的第六稿人像,忍不住啧啧称奇,画上的人简直就是把林富拓上去的,五官细节无一不像。 李霖揉揉手腕,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明远先生忙着临摹秋韵图,给林富画像就只好他自己来了,按照阿玉的描述,一遍遍修正,终于赶在为先生接风的晚宴前画好,明早要和秋韵图一起让紫电送回都城。 “我替你按按。” 阿玉见过茗雨他们按摩,学着有模有样地替李霖疏松筋骨。 别看阿玉身量纤细,手劲却挺大,虽然态度很努力,但效果总是差强人意,不是穴位不对,就是让李霖痒得想笑。 “玉儿,我已经不累了,你要不歇会?”李霖不想打击她,含蓄地阻止。 阿玉认真地替他按捏手臂,“是你辛苦了,早点把这个坏人的老底揪出来,我可开心得很,一点都不累……” 明远先生按约赴宴,想和李霖一起过去,见修竹堂门开着,便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李霖和阿玉亲密的样子,急忙退了出去。 “先生你等等……” 李霖抓住阿玉的手,“玉儿,先生已经来了,我们赶紧去枫晚阁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他是好人 已经到了五月底,华宸都城几乎日日晴天,山庄的夜色和翠屏山一样宁静。 阿玉坐在香芜院的长椅上,仿佛身处梦中,几日前还是生死难卜,现在却能轻松地仰望满天星辰,身旁还有日夜思念的人儿相伴。 “我不会在做梦吧,你要么掐我一下试试?”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李霖毫不犹豫捏住她粉嫩的脸颊,下手一点都不轻。 “哎呦……疼……疼!” 李霖依然不松手,阿玉越顽皮,他越喜欢逗她,惹狠了又忍不住心疼。 “现在还觉得是做梦吗?”温热气息又一次逼近阿玉。 从昨晚开始,自己一次次被他弄得心慌意乱,阿玉忽然感觉有些不公平。 “先……先生您来了?” 李霖微微一怔,手下不由松了,阿玉趁机从长椅上逃跑,敏捷地绕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紧紧将李霖箍住。 “你还想欺负人,现在不行了,你发誓……再也不这么用力捏我的脸了!” “誓怎么能随便发,”李霖一副任君处置,决不妥协的姿态。 阿玉有些不知所措,也捏他的脸?好像不妥,他毕竟是淮南王,再宠自己也不能没规矩;吻回去?好像正合他的心意。 “你还没想好怎么办吗?”李霖轻声笑了,他的右手悄悄移向阿玉手臂。 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已经轻盈地越过长椅,不偏不倚落在李霖怀中,紧接着又有热吻落下…… 阿玉喘口气,既有惊讶又有崇拜,仰视着他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功夫居然这样厉害!” “你以为我十七岁领兵打仗是假的?” “听晚樱姐姐说你受了伤,还很严重!” 李霖笑了笑,“她连这个也告诉你,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不是……伤在后背……” 夜色中,阿玉略带尴尬的神情被掩饰过去,虽然他们有了亲昵,可过去的糗事被提起依然很丢脸。 “嗯!”好在李霖现在已不在意,没有再提她进浴室的“壮举”。 “好险!” “是啊,要不是我被人救了,你现在哪里还能见到我。” 阿玉忽然对这事感了兴趣,搂住李霖的脖颈,认真地道:“那人男的女的?” “哈哈哈……” 李霖大声笑起来,过了半日才收住,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当时天快黑了,高烧之下,我已经有些恍惚,只记得是个很稚嫩的声音,隐约看到是孩童打扮,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 “哦……是个孩子啊,”阿玉抿嘴笑了,“要是将来遇见,可要好好感谢了。” “嗯!”李霖还想说些什么,见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那你说说,你和阿琅在翠屏山都聊了什么?” “没……没什么……”阿玉莫名有些慌乱,起身坐回长椅。 虽然她和阿琅没什么,可一想起两人夜夜看着星星聊天,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能说。 “怎么?才几日就忘了,我六年前的事都还没忘呢。” 局面忽然翻转,李霖心中偷笑,面上却渐渐严肃。 “我……那个……”阿玉揉揉肚子,“我有些饿了,一定是山里没吃好……现在才饿的快,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吃兔子了……” “别打岔,先说你和阿琅的事,说了才有好东西吃,”李霖嘴角一丝笑意,直视着她道。 夜宴时,阿玉一副矜持模样,比白天见明远先生还规矩,料到她会饿,李霖让小厨房早备下了宵夜。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总感觉……他心事重重的,”她决定隐去互剖心事的部分,直接说出自己的感受。 “尤其是半夜……” 这个时间听起来有些暧昧,可她还是打算实话实说。 “有些人看起来没心没肺、玩世不恭,不过都是掩饰心底的伤处与无助。” 说完这句,李霖轻叹口气,抬手将阿玉鬓边发丝理理,全然没有介意他们聊天的时间。 阿玉心里顿时轻松多了,接着道:“他总是坐在草棚外面,就那样望着星空发呆,虽然我想起自己的身世会失落,可他好像特别难过,还说……他冒险做这些事,是为了让心不再痛。” “他是个好人,你应该相信的吧……” 阿玉拉住李霖的手,诚恳又渴望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相信!”李霖捏了捏她的手,“他孤身迎战饿狼,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可是却能保你平安,这样的人,我怎会不信!” “玉儿,我也是在帮他,帮他治好那颗血淋淋的心!” 天边忽然滑过几道流星,在墨玉一般的夜空划出耀眼轨迹。 阿玉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兴奋地叫道:“快看天上,好漂亮啊!” …… 这一夜,阿玉睡得格外香甜,李霖却有些辗转难眠。 不到辰时,明远先生将摹好的秋韵图送到李霖居处,紫电即刻动身,将秋韵图与林富画像一起送回都城,他和青霜要分头行动。 阿玉被啾啾鸟语唤醒,梳妆打扮好来到院中,看看李霖的屋子,里面寂静一片,她不禁有些奇怪,又不好意思去看。 院中游廊下,有一片洁白的栀子花,悠悠甜香在清晨分外沁人心脾。 “我们去串栀子花好不好?可以挂在衣襟上。” “姑娘稍等,”香芜院的丫头答应着,跑回屋去拿针线。 阿玉今日穿一件淡黄色花罗长裙,伫立在洁白的栀子花间,软软糯糯格外可爱。 她掰着手指算算院中有几位女孩子,和丫头一起认真地串了起来。 李霖早已更衣洗漱,听到外面有动静,缓步走出屋子,远远看到阿玉在花间忙碌的身影。 就这样静静地,李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 丫头用一只小篮子盛栀子花串,阿玉一五一十点清数量,开心地将院中侍女唤来,每人分一串,都是年龄相近的女孩子,各个欢天喜地佩了起来。 有人一转头看到游廊下负手而立的李霖,慌忙叫住其他人,转身向他行礼,随后悄悄散去。 李霖缓步走向阿玉,从她手中接过一串栀子花,悉心替她佩了起来。 “里面还有许多花,想不想去看看?”他端详着眼前这个娇嫩可人的女子,宠溺地道。 “好!” 李霖挽起她的手,向院外走去。 “殿下……姑娘的早膳还没用呢!”丫头在后面急道。 李霖头也不回,“送到花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雨成全 午时刚过,忽然雷声大作,天边浓云四起,不多时便暴雨如注,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修竹堂中都要燃起烛火。 听着窗外的风雨声,阿玉嘟囔道:“这样的天气,我们还能回都城吗?” “那你想回吗?”立在窗前的李霖含笑转身问她。 这两日光景好似在梦中,隐贤山庄就是他们的世外桃源,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谁让他不是寻常男子,自己也就不能做小女儿姿态。 “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能来这里?”阿玉走向李霖,仰起头问道。 李霖会意地笑了,“这个自然,不过……今日要不要回去就看天意了,你不留我,就看老天留不留……” 好像为了成全他们一般,这场大雨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骤来疾去,虽然雨势渐收,却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将修竹堂外的翠竹花草洗的格外清亮。 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雨水汇成小溪往低处流去。 李霖端坐书案后批阅公文,案上理出一块地方,阿玉在那里埋头研究棋谱,李霖偶尔指点一下。 紫电尚未归来,侍卫长来报,因为暴雨太猛,下山路有一段泥泞异常,恐怕还要留在山庄一夜。 “知道了,”李霖好似早已预料到,只是淡声答了一句。 看侍卫长走出修竹堂,李霖瞥了阿玉一眼,旁边这人还在假模假式地往棋盘落子,仿佛刚才说的事与她无关。 “那个子放错了!”李霖语气带着戏谑,便想俯身过来替她纠正。 阿玉定定神,仔细看了一眼,果然错了,她向靠过来的李霖伸出手,“你的肩上有什么?” 衣裙袖子拂过棋盘,棋子瞬间乱了布局,李霖顺着阿玉的手看向自己肩头,什么东西都没有。 “是我眼花了,原来是衣服上的绣花呀!” 阿玉收回手,遗憾地看着凌乱的棋盘,“棋都乱了,刚才没觉得哪里错了啊,我可是一直很认真在下。” “一直很认真吗?” “对啊!” “那刚才侍卫长说了什么?” “好像是说路不好走,多留一晚不是耽误你的事吗!”阿玉目光躲闪着,不好意思去看李霖。 “下棋呢,一定心要静,心乱了,棋自然会乱,”李霖嘴角一丝笑意。 “我没有乱,心静着呢!”阿玉还在嘴硬。 “可我现在乱了,”李霖伸手抓住阿玉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深吸口气道:“玉儿,我会尽早将一些麻烦解决,到那时,就算不来这里,我们也能和现在一样朝夕相伴。” “殿下,卑职回来了!”门外传来紫电的声音。 阿玉慌忙从李霖膝上起身,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 “进来!” 虽然已经脱去雨披,但从紫电衣袍下摆可以看出,山路确实很不好走,他依然赶到这里,肯定有要事禀报。 阿玉站起身,“我出去看看外面的芭蕉,待了这么久有些气闷。” “没关系,你可以留下,”李霖直接握住她的手,就这样当着紫电的面,倒让阿玉吓了一跳。 “殿下,秋韵图已经送到永安王府上了,永安王府的工匠赶着裱糊做旧,明日午后,永安王应该可以进宫去见大王。” 紫电对眼前的情景视若无睹,或许是男人更懂男人,而且紫电出身内卫,观人微末也是强项,与青霜不同,他没有吃过阿玉的亏,能够不带偏见地观察她,这女子虽然身世不明,但是个很好的姑娘,或许某天揭开谜底,还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徐伯父有没有说什么?” “呃……” “莫非徐伯父有些勉强?” 紫电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永安王对帮殿下这个忙没有推辞,只是……永安王让卑职转告殿下,这些年他好容易去掉附庸风雅的名声,现在又要贻笑大方了……” 李霖暗暗松了口气,想想徐凌的话,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真是为难他老人家了,明日回去告诉管家,挑几幅名家画作送去永安王府。” 见阿玉一头雾水看着自己,李霖捏了捏她的手,“等事一了,我会告诉你原因,造假也是为了救人的命,名声自然要往后放放。” “回去更衣歇息吧,山路这样危险,你今日其实不必赶回来的。” 紫电行礼退下,李霖松开阿玉的手,向后靠向椅背,不知青霜的事进展如何? 林富虽然服毒自尽,可从他身上找出的东西却不太寻常,那是一张完整的大盛国地图! 如果是普通行商,就算私运粮食,也不一定就是死罪,这个林富行事诡秘,又是张兴安排去的翠屏山。 虽然只是一张供民间使用的地图,李霖心头还是涌上不详预感,半年前常平仓那场大火,现在可以确定,就是为了掩饰仓房粮食短缺,莫非……那些粮食的去向真的是大盛国! 但幕后主使,李霖一直感觉不像周谦,应该也不能是李烁! 李烁对世子之位志在必得,再贪财也不至于送粮去养活敌人,林昭又与李烁一损俱损,他女儿已诞下临海王嫡子,按理讲自然要维护李烁。 眼下唯一能够怀疑之人,便是永福粮铺大东家张兴! 通过此次灾荒,已经看出他手眼通天的本事,从张兴胁迫柳林的话来看,坐实就是李烁想借张兴之手,让自己这个三司差事做砸,张兴才敢那样嚣张,打着临海王的招牌,连度支副使都能下套威胁,顺便一本万利。 每每想到李烁做的这些事,李霖胸口便一阵阵堵得慌,就算不为华宸百姓福祉考虑,自己把国本根基挖空,争到世子将来即位也坐不稳啊! 张兴做事很是谨慎,翠屏山那些伙计,来自都城各个分号,进入永福粮铺都不到半年,对过去的事一无所知,连分号掌柜外面养着几个女人都说了出来,可有用的信息却是青霜早已掌握的。 除了林富这个已死之人,没有任何指向张兴的直接证据,唯有希望青霜尽早查清他的来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相见恨晚 李霖与明远先生密谈到夜深,回到香芜院时,不由自主来到阿玉屋前,好像临睡前见她一面,都能睡得安稳不少。 雨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李霖撑伞驻足廊下,随从手中的羊角灯亮着暖暖的光。 见屋内灯火仍未熄灭,院中值夜的丫头刚想通传,李霖抬手止住她,笑着叹口气,转身打算回自己屋子。 “吱呀”一声,门在他身后打开,阿玉衣着整齐地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低头笑着,双手背在身后,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随从丫头识趣地退下,偌大个院子就剩他们两人。 李霖看着阿玉也笑了起来,笑的那样舒心,不过一个晚上不见,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缓步走上台阶,将伞放在一旁,抬手摸摸阿玉的脸,先前的倦意荡然无存,满眼都是温柔。 “手放后面干吗,藏了什么好东西?” “我编的不好,你不许嫌弃……” “嗯,不会的!” 阿玉从背后拿出手来,掌心中是一个精巧的络子,用金线配着黑丝线编成。 “就是这个,晚上无聊,拉住这里的姑娘教我的……你送了我镯子,我没钱买什么东西,可也想送你点什么,姑娘说这个可以挂在腰上,也能放在扇坠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寒酸……” 李霖眼中一热,使劲忍了忍,双手握住阿玉拿着络子的手,勉强挤出个笑容,喉咙却有些痛。 “玉儿……我真的很喜欢,才一个晚上,你就能打的这样好,一定很辛苦吧!” 阿玉慌忙低下头,生怕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圈,努力让声音不要露出破绽,“这是第五个,前面的我都不满意,要是你觉得不好,我可以再打。” “把那四个也给我好吗,一定都很漂亮!” “好!我去拿,”阿玉欢快地转身跑向里屋…… 这场雨居然下了一个通宵,丝丝缕缕飘飘洒洒,直到天亮依然未停,空气潮湿的都能捏出水来。 梅雨季真的来了,尽管比往年迟了些时日,可终究还是来了…… 阿玉自从在湖边醒来,还没遇到过阴雨绵绵的日子,什么东西都是潮乎乎的,浑身都感觉难受。 李霖照例在书案上忙碌,阿玉拿起棋谱捻了捻,“下雨这样厉害吗!连纸都软了,怎么会这样!” “玉儿,你是不是觉得以前没有见过这种天气?” 李霖好似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道。 “嗯,我只是记不清以前的人和事,可并不是变傻了,日常的东西都还知道的。” 阿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早上起来,感觉哪里都黏糊糊的,昨晚明明沐浴过,那么晴朗的天,怎么忽然成了这样。” “梅雨,你再想想,有没有一点印象?” 阿玉蹙眉半日,终是摇了摇头。 李霖无数次想过阿玉到底来自哪里,却始终没有头绪,她现在的反应让李霖看到一点眉目。 华宸国疆土从北向南,气候相去较远,他的封地淮南就比都城干燥凉爽许多,梅雨季只出现在偏南的区域。 莫非……阿玉来自北面,那她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月明湖,又因何落水失去记忆,必然是受了什么强烈刺激。 “梅雨季确实不舒服,因为阴雨连绵,东西器物容易发霉,民间便称‘霉雨’,有人觉得霉字晦气,又值梅子黄熟之时,就称这种雨是黄梅雨。” “这样啊,要很久吗?今天早上连纱被都湿哒哒的,好难受!” “嗯,日子不短的。” 阿玉叹了口气,继续去翻棋谱,感觉手指下的纸页都要粘在一起似的。 李霖起身走出修竹堂,立在游廊上陷入沉思,父王已经下令,三月内禁止都城粮食外运,粮商们抢着修建起来的粮仓,是否扛得住这虽然迟到,但来势汹涌的霪雨? 忽然想起眼前还有一件事,让他更加忧心,突如其来的梅雨,不知道永安王府的工匠能不能如期裱好秋韵图! 就怕张兴恼羞成怒,迟一日便有一日风险,虽然柳林打定主意不留退路,可李霖不能坐视不理,不全因为他是青霜父亲。 这样的官员也能被奸商不择手段拖下水,那以后其他人又将如何自处。 阿玉等了许久,不见李霖回来,便出门来寻。 只见他负手而立,透过如丝细雨看向远处,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 李霖收回目光,整理一下纷乱思绪,回身看着阿玉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想起些事,可能我们要马上启程返回了,原本还想能在这里留到午后……” “你肯定有重要的事,那我回去换衣服,不要耽误了!” 阿玉转身跑进修竹堂,过了片刻,怀中抱着棋谱出门,和小丫头一起打伞往香芜院而去。 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李霖忽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为什么不让他们早点相遇。 哪怕再早半年,可能阿玉已经是他的王妃,也是能与他共进退的知己! 永安王府,工匠在密闭的裱糊房中挥汗如雨,怎奈天公不作美,突如其来的梅雨搞得他们手足无措。 几位顶尖高手使出浑身解数,熬了一个通宵,依然不能将秋韵图裱到无懈可击,虽然就是去卖破绽,可也不能太明显,免得弄巧成拙。 何况华宸国王对书画颇有研究,王宫的画师、还有几位大臣也不是等闲之辈。 直到未时已过,左等右等不见东西送来,徐凌一着急亲自去了裱糊房,看看眼前差强人意的画作,再不进宫,那些议事的大臣就要散了。 “就这样吧,装起来,”徐凌想了想,“去叫韩山,让他随本王入宫。” 李烁带领人马到达大盛边界,便在尉迟凌协助下初战告捷,六百里加急将消息传回都城,正好在华宸国王与诸位重臣会面时递到。 林昭自然喜不自胜,其他人既能恭维大王,又能巴结林昭,好听话自然说了一箩筐,姚轩难得露面,也是乐呵呵地赞了几句。 今日,不知淮南王为何没有露面? 都城义仓有了捐粮,好歹暂时缓解赈济压力,常平仓放粮虽然有秩序多了,可市面上的粮价依然未降。 众人都很清楚,李霖这个三司使的差事接的很不是时候,也有人暗暗嘀咕,姚轩是不是老糊涂了,作为王妃的娘家人,怎么还能帮倒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真真假假 御书房中,各怀心事的人们满面笑容,恭维奉承的话总会说尽,出征大盛与赈济灾荒都有了进展,还是早点退下,免得再生事端。 见下面无人再说话,华宸国王正想叫散,隐约听见书房外传来一阵怒斥,“狗奴才,把本王好容易得来的宝贝就这样糟蹋了,要不是在宫里,本王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屋内众人吓得脸色煞白,一听就是永安王徐凌在外面发火,这是什么地方,居然就敢在这里骂随从,要是换成其他人,简直就是嫌命长啊! 华宸国王笑着摇摇头,不知徐凌今日又拿什么东西来显摆,听上去应该是身边人出了岔子。 徐凌与他少年相交,虽然不喜读书,但对武艺骑射非常痴迷,也是华宸国第二位异姓王,足以说明军功等身。 打小见了先生就头疼的徐凌,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好像忽然转了性,不但将翰林请到王府讲学,还四下搜罗名家字画。 他领兵打仗是把好手,可到了这种文雅的事就是外行,前些年没少被人骗过银子。 这位永安王还很偏执,只要是入了眼的东西,门人清客都劝不住,急了就说管它是赝品还是真品,本王看上了就是好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好东西见多了,银子也花够了,渐渐再没听人议论过永安王的眼力。 殿上一片寂静,谁都知道大王与徐凌的交情,还是闭嘴的好。 内监王喜看到大王的眼色,忙出门相迎,不多时,余怒未消的徐凌大步进入书房内,正要倒身下拜,王喜慌忙搀住,“永安王,大王赐您免礼了!” 华宸国王笑着走出御书案,拍拍徐凌的肩道:“好些日子不进宫来,今日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能把永安王气成这样。” “大王,老臣寻了数月,好容易弄到这个好东西,韩山这个杀才,原来看他伶俐,才让他小心护着,本想请大王和各位大人共赏,现在生生给毁了!” “还不进来!” 徐凌威慑十足的声音刚落,一个衣裳沾湿、脸色煞白的年轻随从出现在门口,只见他手捧一副有些散乱的卷轴,哆哆嗦嗦抬脚去迈门坎,差点又绊个踉跄。 徐凌侧过脸不忍再看他的狼狈样,“把画展开吧,反正已经毁了,老夫的脸今日都被你丢尽了!” 王喜带着内监在当地摆好一个条案,见韩山已经吓得肢体不协调,都是服侍人的奴婢,他很能体谅韩山现在的惊恐,帮着他慢慢将卷轴在案上展开。 随着画卷缓缓铺展,有人不禁发出惊叹,“这不是前朝逍遥子的秋韵图吗!这可是失传已久的珍品……” 听到这话,其他人瞬间围拢,连华宸国王都凝神低头去看。 虽然林昭与徐凌也曾有过意气相投,不知从何时起,两人渐行渐远,对徐凌近年来的改弦更张,林昭一直颇有微词,附庸风雅的评价最早便是出自他口。 原本站在远处冷眼相看的林昭听到“秋韵图”三个字,饶是久经沙场、历练宦海,也没有掩住吃惊的神情。 林昭虽然是军功出身,当年也时常与三两知己唱酬,弄些丹青笔墨,造诣虽不及华宸国王,但与徐凌相比,就是云泥之别。 许是“秋韵图”名头太大,林昭居然也往人群挤,周围人见他来了,慌忙让开一片空处,林昭低下头去端详,越看脸色越差。 逍遥子以工笔山水着称,用笔细腻、布局错落有致,擅长运用留白。 眼前这幅画是掉在了雨地中,大半幅已经被雨水浸染,又和另外半边沓在一起,情况可想而知,应该是韩山手忙脚乱去抢救,还被扯出两道裂口,永安王大动肝火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时,姚轩用手在图上轻轻划过,在一处点了点,含蓄地道:“这里要是少画一片卷云,应该意境更妙!” 华宸国王原本很是欣喜,徐凌现在真的长进了,寻来的东西越来越靠谱,还盘算向他讨来赏玩几日,经姚轩这一提点,再仔细品品,好像有些道理,顿时心中明了。 周围人咂摸着姚轩的意思,又不敢互相讨论,就是幅画而已,犯不上把永安王得罪了。 虽然姚轩已经活成了不问世事的老神仙,但徐凌一向对他还是很客气,听到姚轩的评价,徐凌认真看了看,“我看这片云妙得很,要不那块地方空荡荡的……” 华宸国王清清嗓子,“两位爱卿的看法都有道理,逍遥子已是故人,也不能去向他老人家讨教,只是可惜了这幅珍品,王喜……” “大王有何吩咐!” “传我的话,找宫里最好的工匠,务必把这幅画复原,不要糟蹋了好东西!” 他又转向徐凌安抚道:“你也不必跟个奴婢生气,眼下扒了他的皮,画已然这样了,孤王这里可是有华宸最好的工匠,保证给你修复到原来的样子,只是要耐心等一等了。” 徐凌难得入宫一趟,自然少不得留下来一叙。 林昭心中一阵阵怒意翻涌,张兴信誓旦旦,说他下血本要让柳林就范,居然拿幅赝品糊弄人,现在看来就是被柳林将计就计,一开口就要五万石捐粮,幸亏张兴只向义仓捐了两批,就这已经让李霖立了功劳。 还有张兴派去翠屏山那些蠢货,明知天干物燥、山风辄起,还敢乱生火,出了事都跑的无影无踪,粮库烧了事小,关键是后续一系列反应。 大王下令三个月内禁止粮食运离都城地界,就算柳林还会七成价卖常平仓的粮,张兴也没有地方去倒腾中转。 据他当初保证,先用秋韵图拿住柳林,再借李烁名头去压,只要能买到常平仓的粮,经过翠屏山粮库重新装袋,再将粮食悄悄运往华宸各地,翻两倍价都好卖! 灾荒初起时,张兴为首的粮商已经开始四处收粮,都城附近的粮库早已塞满,这里面也有李烁和林昭参的股。 虽然华宸国缺粮,但现在的都城其实粮食充足,只是绝大部分都在粮商手中! 最近这些时日,常平仓放粮平稳有序,百姓也不再为吃饭发愁,他们并不知道国库余粮日渐短缺,可各大粮铺的价格依然坚挺,哪怕每日卖不出几斗米,仿佛在与谁比耐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在装傻 返回都城马车中,阿玉换回侍从衣袍,不时发愁地掀起车窗帘看。 山路确实不太好走,紫电在前亲自开路,足足花了一倍时间,终于上了官道。 李霖见阿玉脸色有些发白,起身坐到她旁边,用手试试额头没有发烧,知道是刚才一阵猛晃,她晕车了。 因为担心回来路难走,车上连茶水点心都没有敢放,李霖揽住阿玉,将她的头往自己肩上一按,柔声安抚,“闭眼睡一会,很快就进都城了,给你买点紫姜,晕车吃了就好。” “对啊,姜还能治病呢!” 阿玉瞬间兴奋了,刚想坐起身,被李霖稍稍用力就压了回去。 “别动,一会晕的厉害了,你可别再吐我身上,再有钱也没那么多衣服被你糟蹋!” 既然不能动,闭着眼睛说话总可以吧,闻着李霖身上淡雅的气息,阿玉悄悄用手环住他的腰身,李霖靠在车厢壁上,好似在闭目养神,可总能接上她的话。 忽然车厢里安静下来,又过了半日,阿玉还是没有说话,李霖以为她睡着了,低下头去看,却发现阿玉双目紧闭,眼睫有些湿润。 “怎么了?”李霖用手摸摸她的脸,关切地询问,“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现在怎么哭上了,晕车有这样厉害?” “我忽然觉得有些忘本了,只顾自己高兴,”阿玉坐直身体,用手擦擦眼角,喃喃地道:“在马车里受伤时,我就是这样靠在阿秀身上,我现在过好了,可她在哪里……要不是听了我的话,她也不会再来都城……” 这些时日,虽然诸般事情让李霖疲惫不堪,但对阿玉拜托的事却从未忘过。 自从得知带走林秀之人,便是将碧灵送进凝香殿的老鸨,他才发觉以前将此事想简单了。 如果是一般图财的人牙子,怎么有本事拉淮南王的贴身侍从下水,还能送调教过的美姬进凝香殿爬床,这些都是为了在他身边埋下眼线。 如此一来,李霖反而稳稳坐等了,只要林秀说出与淮南王有过交集,说不定哪天还会像碧灵一样被人送上门来! 李霖对此还是有些把握,碧灵只是被打发去了庄子,白虹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扶摇直上。 对方见他没有警觉,以为是碧灵入不了眼,行事莽撞惹怒了淮南王,必然会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李霖轻叹口气,拍拍阿玉的手背,“要说责任,也有我一份,如果没有让你乘我的马车,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那后面所有的事,是不是都没有了?”阿玉抓住李霖的大袖,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李霖扶了扶额,“依你的脾气,如果不是因为受伤,肯定不会跟我回王府,后面的事……真不好说!” 阿玉抱住李霖的手臂,重新靠上他肩头,半晌方道:“如果真的重来一次,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哪有那么多如果!要是真能重新来过,我倒是想回到六年前,一探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玉虽然很想问他,可一想起李霖后背清晰的伤疤,她还是忍住了,好像也隐约明白了李霖经常失眠的原因。 身体的伤口或许能很快愈合,可压在心底的痛楚却总是在深夜翻涌…… 等了片刻,见阿玉没有追问,李霖会心一笑,她虽然话多又顽皮,却很懂他的喜怒哀乐,与她在一起总是很轻松。 “你也是好心,把林秀独自留在芜州,也会很危险的,”李霖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阿玉想起芜州那个山羊胡,郁闷地道:“阿秀怎么到哪里都会遇到坏人!” 李霖握着她的手,靠在车厢壁上,双目微闭,随口道:“有些人乘乱为非作歹,她那么漂亮,又是孤身一人,自然容易被盯上。” “你也觉得阿秀很漂亮?” “呃……”李霖依旧闭着眼,声音却迟疑了,“反正……算好看吧。” “那我呢?我可是一个人跟着流民走过很多地方。” 李霖忍不住睁开眼笑了起来,“这话让我怎么回答?林秀是你姐妹,说她不好的话,是不是你也会不开心!” 阿玉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李霖怀中,闷闷地道:“我知道阿秀比我漂亮!” 李霖无奈地笑着,用手轻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慰,因为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很危险。 “我真的很担心她,她一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阿玉声音暗哑了,却依然没有抬头,“我听他们闲聊,说遇到殿下这样善待底下人的主子,那就是烧了高香,我向茗雨打听过,卖身为奴的绣娘日子很苦,遇上主家苛刻的,就要没日没夜干活,时间长了眼睛都会坏掉的!” “说不定哪天,你就可以重新见到她,”李霖拍拍阿玉后背,知道她在悄悄掉眼泪。 “要是她能回来,我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的,只要是我有的……都随她选!” “那我呢?你也愿意让?” 李霖听的心酸,故意用话激她,果不其然,阿玉立马坐起身,一脸严肃地道:“阿秀才不会和我抢,她说过……你对我和对她不一样!” “哈哈哈……” 虽然车外就是骑马随扈的侍卫,李霖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就是那个最傻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你还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 李霖止住笑,歪头戏谑地看着阿玉,“所以……你一直在装傻对不对?” “还没进都城吗?你不是说要给我买紫姜,”阿玉有些尴尬地掀开车窗帘,高大的城门已在眼前。 蒙蒙细雨中,一骑快马从东门驰出,身着雨披的男子娴熟地将马停在车前。 青霜翻身下马,在车外压低声音禀道:“殿下,事情卑职已经办妥,事关重大,不方便在这里说!” “我下车,让青霜大哥上来。” “你别下去,下雨呢!” 李霖将阿玉按回坐榻,一掀车帘走出车厢。 等了许久不见他回来,阿玉掀起车窗帘向外看,李霖撑伞背向马车,看不到表情。 终于,他转身开始往回走,已然不是方才轻松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福气不浅 雨天路滑,车队走走停停,过了申时,他们才回到都城。 马车停在一家蜜饯铺外,不多时,侍卫送进几包蜜饯干果,包装很是精致。 出发前匆匆吃点东西,阿玉现在真的饿了,她将一个个油纸包在矮几上打开,里面的东西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李霖捏起一片紫红色的蜜饯喂进阿玉嘴里,“这个是糖渍紫姜,吃了能让你舒服一点,不知道你会晕车,下次出远门我就让他们备着。” “你也吃一点,”阿玉拿起一块杏片放到李霖嘴边。 “你吃吧,我不喜欢吃甜食。” “哦,”阿玉咬了一口,果然很甜,她又低头去看别的纸包,他现在一定也饿了,总有不太甜的可以吃吧。 自从见了青霜,李霖就再没笑过,阿玉心里也不好受,却又做不了什么。 就在她低头一样样看时,李霖拉住她捏着半块杏片的手,将杏片咬入口中。 “确实很甜……” 李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嘴角含笑看着一脸诧异的阿玉,“还舍不得让我吃吗,怎么这种眼神看我?” “这是……我吃过的啊!” “现在你我还在乎这个?” 阿玉红了脸,随手捏起一片东西,也没看清是什么,就往嘴里送。 “这个好吃吗?” “啊?”阿玉醒过神来,好像都没吃出什么滋味,随口答道:“挺甜的……” 李霖也拿起一片,端详一下,“好像是梅脯,这个会甜吗?” 他咬了一小口,忍不住笑了,“这么酸的东西,你居然说挺甜,还一口吃了一整块。” “翠屏山火,周谦显灵!翠屏山火,周谦显灵!” 街上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李霖脸色一变,冷声道:“停车!” 阿玉也听清了内容,只是困惑周谦是谁?她在翠屏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几个孩童被侍卫带到车前,都是六七岁模样,一望便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虽然还不懂事,但面对豪华马车中的贵人,还是吓的不敢抬头。 李霖叹口气,挥挥手道:“别为难他们,送回去吧,让人到街上看看,刚才那些话是不是已经在都城传开了。” “等等……”阿玉拿起两包蜜饯,递给车前侍卫,“分给他们吃吧,压压惊。” ……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王府角门,阿玉伸个懒腰,“终于到了,我还挺想晚樱姐姐和小雪呢。” 李霖依然坐着不动,揽住她的腰使劲抱了一下,“真不想回来,这里人多口杂,我们不能像山庄那样随意了。” 不等阿玉说话,他又道:“我还要进宫一趟,见父王有要事商议,你回去和晚樱一起吃饭,不用等我回来,今日坐车累了,早点休息。” “那……以后呢……” “以后你可以陪我办公,还能跟着我出门,平时有事锦心会帮你。” “知道了!” 阿玉待要起身,忽然在李霖脸颊上亲了一下,逃也似地掀帘往外走,脚凳被雨水打湿,她急慌慌地下车,差点滑了一跤,被旁边侍卫伸手拉住。 李霖见她无事,松了口气,不由轻声笑了,有阿玉在身旁,总能让他的烦郁消解几分。 “进宫……” 吩咐过侍卫,李霖忽然感觉有些累了,歪在靠枕上闭目歇息。 车厢里还有阿玉的气息,李霖感觉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她,她应该也和自己是一样吧。 阿玉没有回小院,而是到凝香殿去寻晚樱,自从知道华缨欺负了小雪,她的心里就有些别扭。 绕过花架,顶头看见锦心站在凝香殿院门前,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小雪,应该是李霖派人回来传话,晚樱让他出来等的。 小雪嗅到熟悉的气息,挣着要下地,地上湿哒哒的,锦心用力抱住它,紧走两步迎了上去。 阿玉朝锦心笑了笑,伸手去接小雪,只见它伸着脖子来回嗅,忽然转过头去。 阿玉被它拒绝,不免愣住了,“小雪这是怎么了?我才走了三天,就不理我了……” 锦心若有若无闻到一缕檀香气息,好像明白了原因,低下头抚着雪球,嘴角微微上扬,“小雪可能被搞糊涂了,分辨不出到底是谁的气味,你回去沐浴更衣,应该就认出来了。” 阿玉瞬间红了脸,这三天与李霖耳鬓厮磨的,可不是沾了他的气息,该死的小雪,就这样把她给出卖了,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快进去吧,晚樱姐姐等着你呢,都是你爱吃的,听先回来的人说你晕车了,还让小厨房备了酸梅汤。” “好!”阿玉不好意思去看锦心,撑着伞一路小跑进了院子。 锦心挠挠小雪的脖子,抬头看着阿玉的背影,喃喃地道:“我们应该为她高兴对不对,好人就要有好报的!” 小雪打了个响鼻,伸出小舌头舔舔前爪,开始用爪子擦长耳朵和脸。 锦心撑伞站在雨中,仰头看向天空,纷乱的雨丝被风一吹,飘进油纸伞下,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雪球绒毛上。 锦心拿起小雪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抱着它也向院中走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阿玉进门,晚樱就不时看着她偷笑。 “那几条衣裙漂亮吗?殿下是不是……都被你迷住了……” 凝香殿耳房中,晚樱替沐浴过的阿玉擦着湿发,终于忍不住笑着问了出来。 “姐姐!”阿玉被锦心看穿,现在又被晚樱说破,真的太难为情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红着脸低头不语。 “起来让我看看,”晚樱替她整理衣袍,笑着道:“没什么不好意思,殿下不会亏待你的,说不定……很快我就要对你改称呼了!” 晚樱不确定殿下会给阿玉什么身份,但可以确定他俩的情意绵绵。 “姐姐,你……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没有的,以后我还是会跟着殿下出门,其他的事……我也不知道……” 晚樱手下一滞,这一趟回来,见阿玉眼含羞涩,满面春风,以为他们已经花开并蒂,应该好事将近。 稍加思索,晚樱心中一动,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殿下如果纳侧妃收侍妾,不过一句话的事,给个名分、安排住处就完了,对阿玉这样珍视,看来这丫头将来福气不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雪添乱 或许是不想回小院,亥正时分,阿玉还和晚樱聊天玩闹,小雪在地上跑来跑去。 茗雨他们和粗使小厮住在外面,晚樱几个贴身侍女住凝香殿耳房,方便随时听命服侍,晚樱在贴身侍女中身份最高,单独住一间,含香和嫣翠两人挤一间。 谁都知道阿玉是晚樱悉心照料过的,两人关系亲厚也是必然,入夜之后,只要李霖不在,凝香殿只剩侍卫与晚樱几个,间或有粗使的小丫头,阿玉在这里做什么,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窥探。 乘了一天马车,阿玉打个呵欠,真的有些困了。 “你回去休息吧?”晚樱心知肚明地陪她到现在,“殿下忙起来,子时过了回府也是有的,你明日早点来吧。” “哦!”阿玉有些失落地起身,抓住小雪出门,雨居然停了,天空依然阴云密布,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屋檐下随风轻摆的灯笼点缀着夜色。 晚樱送阿玉走下台阶,有人从黑暗中起身,吓了她俩一跳。 “锦心,你怎么在这里?” “殿下交代过,不让你独自一人在小院,我回去也没事,顺便等你一起走,侍卫知道我在这里。” 小雪的事没有人再提起,华缨照旧进出书房,可晚樱总是感觉殿下的态度有些变了,同样是贴身跟随的人,信任程度也不尽相同,有些事总能以小见大! 石灯笼照亮庭院,阿玉抱着小雪走在前面,锦心两步之遥跟在她身后。 只是出去三天,再回来怎么锦心就变了?以前还没这样疏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更多时候都在沉默。 怀里的雪球比原来大了两圈,再长下去都要抱不动了,稍微挣扎一下,阿玉就感觉有些拘不住它。 刚走到影壁处,听到外面一阵靴子声响,随后传来守门侍卫恭敬的声音:“殿下!” 是他回来了,阿玉略显尴尬地看看锦心,锦心神情淡然地垂手而立,恭候李霖出现。 一名侍卫手提灯笼绕过影壁,李霖带着紫电款步随后而至。 李霖见到立在影壁前的两人,原本肃然的神情瞬间舒展,他扭头看看紫电,紫电心领神会地带着侍卫退到院外。 锦心恭敬地道:“殿下,您还要去书房吗?奴婢去掌灯备茶。” “我今日乏了,你回去把茗雨叫来服侍沐浴。” “是!”锦心低头退下,绕过影壁离开。 李霖嘴角含笑走近阿玉,“怎么还没回去休息,这么晚了,说过不用等我。” “和晚樱姐姐聊天,忘了时辰……就到现在了……” “哦?聊什么这么投入,”李霖笑着去搂阿玉,小雪在两人之间感觉有些压迫,使劲挣了两下,小脑袋顶在李霖身上。 不知为何,回到这座王府,阿玉就拘束起来,李霖来抱她还有些紧张,没想到被小雪破了局。 阿玉低下头偷笑,李霖用手指戳戳小雪的脑袋,语气有些无奈,“真是白疼你了……” “你……明日要出府吗?” “不出去,午后我要在府里见个人,晚上在后花园带你吃好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李霖拧了一下她的脸颊,笑的很开心,“明晚再告诉你。” 他的手指顺着阿玉光洁的脸庞向下滑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挡不住的柔情蜜意。 “分开一刻就会想你,以后出门我要尽量把你带在身边,将来……就不能这样了……” “将来为什么不可以?” 李霖笑着轻声道:“你见哪个女子整日跟着夫君出门的,我也怕人笑话!” 好在光线昏暗,看不清阿玉发红的耳朵和脖颈,她微微侧过脸去,却被李霖轻柔地扳了回来。 感觉小雪又要捣乱,李霖将它从阿玉怀中接过来,稍稍用力压着它不要闹腾,随后直接吻上阿玉柔软的嘴唇,回到王府,他的吻好像都霸道了几分,让阿玉即痴迷又无法挣脱。 “挺甜的!”李霖用手指抚着她的红唇,还沉浸在刚才的激情中。 阿玉整个人晕乎乎的,听到李霖带笑的话语,想起刚才晚樱给她喝了一盏蜂蜜茶。 “你真的是……”阿玉不好意思地抓住他的手。 忽然感觉怀中一热,李霖赶忙抽回手举起小雪,看见衣袍上一片湿,还发散着奇怪的味道。 “哈哈哈……小雪……它……它尿了……” 阿玉笑的蹲在地上,这和刚才的事反差也太大了,她莫名想笑,谁让他要那样“欺负人”,小雪这是在替她“报仇”了。 李霖素来最爱干净,又看见阿玉笑成一团,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弯腰将阿玉拉起身来,把小雪塞进她怀中,哭笑不得地道:“我的衣服和你们有什么仇,不是被你糟蹋,就是被它糟蹋!” 他恨恨地捏了一下阿玉的脸颊,“以后你坏我一件衣服,我就少给你做一件!” 阿玉害怕李霖生气,不敢大声再笑,低着头强忍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你回去吧,以后见我不许再带这个捣蛋鬼!” 李霖无奈地笑着,伸手揪了一下小雪的长耳朵,“你俩怎么那么像。” 小雪被阿玉的笑声吓到了,懵懂地看着四周,抖抖长耳朵。 紫电和其他侍卫也听到了刚才的笑声,一脸诧异地看着阿玉低头走出院门,她的肩膀还在一耸一耸。 李霖看着阿玉离开,兔子的尿怎么骚味这样重,一阵阵直往上冲,他快步向寝殿走去,赶紧把衣服换掉…… 晚樱站在凝香殿廊下,看到了他们的浓情蜜意,也看到了后面的反转,更加坐实她心中的猜测,殿下对阿玉真的很不一般。 茗雨匆匆走来,迎面看见阿玉打个招呼,没想到阿玉只应了一声,就神情古怪地低头跑了,也顾不上多想,殿下还等着沐浴,茗雨往凝香殿赶去。 又走出几步,锦心出现在前面,看到阿玉时的表情有些复杂,半晌道:“殿下他……就让你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阿玉蹙眉想想,自从下午回到王府,晚樱和锦心都在想什么,尽说些奇怪的话。 “殿下不是那种人,他……他是君子……” 说完这句话,阿玉的脸还是偷偷红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御赐匾额 今年的迟黄梅没有让人失望,昨夜小雨暂歇,到了天亮时分,延绵不绝的细雨又开始飘落。 都城的人年年都会经历这种天气,霪雨之下,洗衣不干、食物不好存放,连出行都平添许多麻烦。 就在几日前,人们还在期待一场好雨消退酷暑,现在却又盼着梅雨季赶紧过去。 辰时整,一列浩浩荡荡的仪仗行出崇德门,前方锣鼓细乐开道,两名内监抬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匾额随行,匾额上披红挂彩,上书“华宸义商”四个大字,还有一人举着罗伞为匾额挡雨。 紧随其后,内监王喜身着雨披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倨傲俯视四方,身后还有几位王宫内监同样骑着高头大马,再往后是两列披着五彩绢甲的禁军,腰佩宝剑气势凌然。 俗话说“无奸不商”,华宸此次遭灾,大小粮商到处抢粮、囤积居奇待价而沽,哪里还有什么“义”字可言。 眼下靠着常平仓放粮,都城百姓勉强糊口,往日热闹的街市都萧条许多。 听到外面锣鼓喧天,先是小孩子们按捺不住跑出门来,大人们又被孩子的惊呼声唤出门来。 “好威风啊!” “爹爹,那块牌子真是金子做的吗?” 渐渐的,街道两旁围观之人越聚越多,小孩子看的是热闹,大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说这牌匾是送去哪里?” “能公道买卖,不趁火打劫、唯利是图就已经是有良心了!义商……”说话人摇摇头笑了。 “我怎么觉得是送给张兴的。” “你是说那个巨富张兴?永福粮铺就是他家产业!” “一共捐了五千石粮给义仓,就挣来这么大脸面?” 道路两旁议论纷纷,话语声高一点时,都能传进王喜耳中,他们这些内廷出来的人,最是能端住架势,他在御前服侍十数年,这样的差事也是头回做。 传信的人早快马加鞭去了张宅。 昨晚到了后半夜,张兴搂着新纳的美妾进了帷帐,刚到兴致浓时,被贴身随从隔着窗打搅了好事,虽然很是恼火,可听说是林昭派人来了,而且是这个时辰,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来人是林昭管家林毅,没好气地带来几句话,张兴点头哈腰送走林毅,也不再去小妾房中,怒气冲冲回到前院,刚进门就摔了两只古董花瓶,心中对柳林更痛恨了几分。 自从与柳林达成契约,就没有一件事顺利。 幸亏先送了十车粮探路,花大气力才修好的翠屏山粮库,就这样莫名其妙失了火,其他人跑了就算了,林富居然也下落不明,这才是他的心头大患。 先去送信的心腹,清晨时分见到粮库四周都是余烬,张兴听到感觉十分不妥,果然第二日就接到了失火的消息,还惊动了华宸国王。 出事之后,翠屏山四周都有官兵把守,也不敢派人过去查看。 林富也是个有本事的,听心腹讲,他居然把伙计和薛易都得罪了,其他人怕受严惩连夜逃走也属正常,林富如果再没有下落,很有可能是被人灭口,只要不落在官府手里就行。 隐隐约约,张兴总感觉事情哪里不对,可柳林并没有食言,见他再没有去买粮,还派心腹过来催,因为翠屏山失火之后他就没有继续向义仓捐粮,来人还问什么时候粮价能降! 第一批粮就捐的兴师动众,柳林恨不得让满世界都知道,他为都城义仓募到了五万石,张兴很是愤慨,自己一根鸡毛没有落下,凭什么要助他步步高升。 不过一想到那幅秋韵图,张兴就感觉还有翻本的机会,谁成想林毅带来的消息将他这个念想也击得粉碎。 永安王带进宫的那幅画一望便知不是凡品,虽然姚轩略有微词,可被大王金口玉言一认可,谁还敢再拿出一幅说是真品,而且柳林自始至终都告诉别人,他手中那幅就是摹本。 张兴这口气一直憋到天亮,再好的早饭也吃不下,直到管家火烧屁股似的跑了进来。 “老爷……快……快准备接……接圣旨……” “接什么?” 张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经商几十年,饶是他这样的巨贾,也没听说过那个商家接过圣旨! 看管家既兴奋又惶恐的神情,肯定假不了,前庭后院已经喧腾起来,乱哄哄地筹备着。 虽然有些忐忑,张兴还是忙着脱掉罗袍,换上一身白布衣袍,定定心神坐在堂上静候,神情却有些凝重。 一路声势煊赫,送匾额的仪仗终于到了张兴宅邸,尽管细雨霏霏,门前早已焚起香炉,黑压压跪倒一片。 围观百姓被拦在街口,不过也能听清王喜洪亮的声音,大家终于得到确认,之所以给张兴颁赐金匾,就是嘉奖他为义仓捐赠五万石的功绩。 作为业界翘楚,有了他的带头,其他粮商必然纷纷效仿,在这国家危难之际,如此慷慨大义,当然配得上“华宸义商”的名号! 看着府里众人略显亢奋的样子,张兴有种吃了黄连说不出的感觉,这哪里是御赐匾额,明晃晃就是一张讨债符…… 昨晚好容易轮到陪夜的小妾半路被晾下了,乘着家有喜事在张兴面前暗送秋波,直接被他甩了脸子,只好一头雾水悻悻地走了。 管家和贴身随从也不知道老爷这是怎么了,进出前院都是小心翼翼。 钦差离开不久,门外又来了人,自称是淮南王贴身侍从。 守门人不敢怠慢,又不敢直接去见张兴,少不得先去告知管家,管家虽然跟着张兴见多识广,今日这样贵人密集上门,可是前所未有之事,他又急匆匆进去通禀。 茗雨一袭苍绿色锦缎袍衫,铜扣皮革发冠束发,腰佩铜制雕花革带,在李霖身边数年,他早已被熏陶出超然贵气。 张兴一身白布衣袍尚未换去,和茗雨这个王府侍从相比,好像气势都低了几分。 张兴恭敬地让座上茶,茗雨毫不客气入座,端起茶呷了一口,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帖子,放在茶案上推给张兴。 “这是淮南王让人写给你的帖子,大王对张老板的义举大加褒奖,殿下统管三司,这也是为殿下长了体面,特地派在下请张老板去王府一叙,顺致谢意!” “一定去……一定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都怎么了 凝香殿今日墨烟当值,阿玉睡了个懒觉,下雨的日子还是躺着最舒服。 早听到小雪在外屋闹腾,阿玉拉起被子蒙住头,就是不想起床,因为闭上眼可以想许多事,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情意绵绵。 往年殿下外出避暑,都只带青霜、紫电几个贴身侍卫,今年居然带了阿玉,华缨虽然打心底不服气,可一想起自己欺负过小雪,还是打算要和阿玉搞好关系。 早上听到茗雨、墨烟出门,阿玉应该还在屋里,华缨磨蹭到门外,犹豫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你干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华缨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锦心,心底的气又上来了,“我倒要问问你,你鬼鬼祟祟在后面干吗?我是敲门,又不是砸门!” “没看见里面黑着,肯定是睡着没起,敲什么门!” “呵……”华缨语气尖酸刻薄起来,“我一直都很奇怪,你和他什么关系?形影不离的,不对……应该是你整日跟在人家后面,自己没有福气替殿下挡灾,能攀上这样的人也是好的,看看现在,你比我们这些人爬的快多了!” 锦心虽然攥紧了拳头,终是忍了忍,沉声道:“差不多行了,劝你说话做事积点德,还有……以后不要和凝香殿以外的人勾肩搭背,对你没好处!” 阿玉虽然蒙着头,依然清晰地听到了门外的对话,想想小雪惊恐的样子,心里的气又上来了,这个华缨,一定要给他点教训…… 华缨是个待不住的,见锦心一脸怒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回房拿把油纸伞溜溜达达出了院子。 锦心回到屋里,靠窗案上放着几本书,以前他没有资格跟随王府教习读书习字,但私下也会求人教自己,发的月钱用来买书买笔买纸,有人赞他勤奋好学,有人却觉得他是向上攀的心太重。 “吱呀”,隔壁房门响了,锦心侧耳细听,是阿玉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阿玉提着笼子站在门口,恳切地看着他道:“华缨说的话别介意,我知道你搬来是在保护我,这是殿下的意思吧?” 锦心目光一闪,点了点头。 “这个人越来越讨厌了,要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你别惹他……”锦心脱口而出,感觉自己有些太急切,忙改口道:“我是说……殿下不喜欢别人做事逾越,你懂我的意思?虽然他对你很好……” “我知道,我不会做出格的事,就是给他个小惩罚,总要让他难受一下才公平!” 虽然不知道阿玉想做什么,锦心还是又点了点头…… “小雪给你,我在府里逛一圈。” 阿玉将笼子递给锦心,转身撑开油纸伞,走进蒙蒙微雨。 看她向院外走去,银发冠束起乌发,象牙白锦袍更显得身形纤细欣长,一身男装都这样俊秀悦目,可想穿起衣裙是什么模样,锦心自失地笑了笑,转身带着小雪回了屋子。 阿玉看似毫无目的地走着,还是到了凝香殿院外,踌躇片刻,她又打着伞离开,守门侍卫虽然奇怪,仍是神情肃然地继续值守。 “你怎么不进去?” 阿玉有些尴尬地停住,因为听出身后是茗雨的声音。 “我……就是散散步,今日又不当差,没必要进去……” 她边说边转过身,见茗雨着装与以往不同,看样子刚刚从外面回来。 “你今天穿这么好的衣服啊!” 茗雨低头看看,笑着道:“替殿下去送个帖子,总不能丢了淮南王府的体面。” “哦!”阿玉想起昨晚李霖的话,他今日应该有重要的事,还是不要去打扰得好。 “你赶紧去交差吧,我……到那面逛逛,”阿玉抬手随便一指。 “好,走了!”茗雨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忍了忍没笑出来。 再回王府,阿玉总是不能坦然,或许是他们感情来的太快,身份差距又太大,到现在她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茗雨向李霖复命,张兴未正进府拜见,李霖点点头,淡声吩咐:“你去告诉阿琅,未时三刻,到我书房来。” 见茗雨一身华服,李霖微微一笑,“你是个机灵的,跟我这么多年,只要不走偏路,以后不会亏待你,几个贴身侍从要多留心,谁要盯着,谁要关照,不用我多说吧。” 茗雨会心一笑,“殿下,刚才看阿玉在门口徘徊,又打伞走了,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 “你回去更衣吧,叫红燕过来。” 府医馆中,阿玉拉着府医叽叽喳喳聊天,现在这王府里,恐怕没有人比她和府医更熟,她身体好了,府医都没有那么忙了。 “先生,您帮我把个脉吧,”阿玉一脸认真看着府医。 府医吓了一跳,他要看不出阿玉是女子,就白做了这个医生,听到这话,他赶忙把小厮遣出门去,还嘱咐不叫不许进来。 阿玉有些不明就里,把个脉还要这样神秘? 府医用丝帕盖住阿玉手腕,认认真真号了半日脉,若有所思地道:“姑娘恢复的很好,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阿玉吓了一跳,倒不是被他说破身份,而是自己感觉好得很,莫非有什么隐疾? “有些事急不得,殿下和姑娘正值盛年,孩子会有的……” “先生……”阿玉臊的面红耳赤,这里的人都怎么了?“您可别……别瞎说!” “呃……”府医感觉自己唐突了,不过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殿下和阿玉早就情愫暗生,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只是刚才的话可能有些说早了。 “那姑娘找我号脉做什么?” “我是想让先生帮我个忙,您能不能告诉晚樱姐姐,说我现在身体好得很,再补下去反而不好,那个……鸽子汤就不喝了吧。” “这个……” 自从误服迷药失态之后,府医也有些怵晚樱,再说鸽子汤益气补血,对受过伤的人最适宜。 “您要是不和晚樱姐姐说,我……我就把刚才您说的话……告诉殿下……” “哈哈哈……”府医笑出了声,随后压低声音道:“敢不敢和我打赌,殿下听到那些话,心里肯定暗暗高兴,哪里还会生气!” 阿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我等的人 阿玉离开府医馆,将油纸伞往肩上随意一扛,半边身子都露在雨中,边走边发呆,脸上泛着红晕。 “阿玉,殿下让我找你过去。” “啊……是红燕啊!” “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呆呆的,脸还有些红。” 红燕在王府溜了一圈,逢人就打听,终于寻到了府医馆,见小厮都被赶了出来,过了一刻钟才等到阿玉出门。 “哦,是吗?”阿玉摸摸脸,是有些发烫,“我……我没事,他……殿下在哪里等我?” “殿下在书房,你赶紧去吧,我还有事要找人去做呢。” 与红燕告别,阿玉定定神,忽然感觉自己真的有些傻,还以为掩饰的很好,其实许多人早已心中有数。 就像锦心说的,别人怎么认为不重要,在这王府,所有事还是要看殿下,他一天不挑明,一天就没人敢说破,还不如坦坦荡荡面对。 “殿下,我来了!” “进来,”李霖正在伏案写奏疏,听到熟悉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还是淡淡的。 阿玉将油纸伞放在廊下,掀起纱帘走进书房。 墨烟正在研墨,见阿玉进来,识趣地离开,她轻轻走到书案旁,拿起墨条接着研。 李霖没有放笔,余光扫一下,笑了笑继续写。 “下着雨,你到哪里逛了?” 李霖将奏疏的墨迹拓干,终于抬头看向阿玉,比起昨夜的局促不安,现在的她淡定多了。 “我就是去了一趟府医馆,”阿玉理着有些散乱的案牍。 “哪里不舒服吗?”李霖起身走出书案,将她拉进怀中抱了抱。 “书房里,这样不好!”阿玉抿嘴笑着轻轻推开李霖,“我没事的,就是无聊,找先生聊聊。” 李霖负手笑看着她,“没事去找大夫聊天?你要是不说,那我让晚樱去问。” “别……”阿玉的脸微微一红,“我就是……想请先生和晚樱姐姐撒个谎,说那个鸽子汤,我不能再喝了。” “那他答应了?” “刚开始不答应,后来答应了。” “怎么就答应了?” “因为……我说他要是不答应,我就自己来查医书,可能怕我天天去烦他……” “你呀!”李霖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鸽子汤有那么难喝吗?让你这样费尽心力的。” 阿玉低头笑了,“那东西没滋没味的,我就喜欢吃辣的、咸的。” “对了,我还向他请教了个偏方,后面有用,你答应过要帮我‘报仇’的。” “知道了,”李霖笑着道:“下雨呢,我就在书房用午膳了,红燕让人去买丰乐楼的东西,就按你的喜好买。” 华宸南面的人都喜食清淡,日常餐桌以河湖鱼鲜居多,阿玉的口味也佐证了李霖的猜测,她的家乡应该就在偏北方向。 “麻辣兔肉有吗?” “有,我记得谁说过,以后不会再吃兔子了……” 午膳过后,李霖从书架上拿来一本华宸地理志,希望阿玉能从中寻出熟悉的地名。 阿玉伏在旁边茶案上悉心研读,遇到有人进来,便起身在书案旁侍立。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看的阿玉头晕,暂时还没有让她感觉亲切的地方。 锦心来奉茶,阿玉站在跟前仔细观察,锦心低声向她解释着步骤,模模糊糊,阿玉感觉自己有些记忆,她轻声赞叹道:“你真的很厉害,懂这么多。” “想学吗?学会了可以替殿下煎茶。” 茶已经好了,锦心没有看她的表情,将茶盏放入托盘,“你先读一下《茶经》,后面我教你。” 锦心奉完茶退出书房,阿玉依然站在书案旁,李霖看看她,柔声道:“怎么了?” “那个……我想学煎茶,锦心说可以先看《茶经》,我记得这个书名,可内容记不清了。” “你看过《茶经》?”李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笑着道:“这一排书架背后第二层,你自己去拿。” “这么多书,你都能记住它在哪里!”阿玉由衷赞叹,“我可以自己去拿吗,你的书房不是很机密的地方。” “你可以,你和他们不一样。” “哦!” 阿玉低头笑着走了,这间书房很大,书架摆满书籍卷轴,看的她眼花,寻遍了第二层,居然没有找到。 “我找不到啊……”实在没办法,阿玉终于求助了。 李霖放下卷宗,走入书架背后,目光扫视一下,纤长手指抚过一排书籍,落在其中一本上。 “就在你跟前,笨不笨!”李霖宠溺地笑着,阿玉几乎与他同时看到了,赶忙靠了过来,纤纤玉手也落在书脊上。 李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这是过去几天让他很沉醉的气息。 “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引过来的?”李霖紧紧握住阿玉的手,语气有些慵懒有些暧昧。 阿玉注意力还在书上,猝不及防被他握进掌心,又在狭小的空间,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我……我没有……” 李霖向后一转,便将阿玉压在了墙上,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阿玉瞬间感觉呼吸都不太顺畅。 “想不想我?”李霖哑声在她耳畔问道。 “我们不是就在一起……还想什么?” “又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嗯……想……” “终于承认了,”李霖轻声笑了,“我就喜欢你大大方方的,玉儿……” “怎么?” “因为有些原因,我们现在还不能公开在一起,但你也不必那样局促惶恐,我们之间的感情真心实意,虽然外人面前我淡淡的,可你知道吗?” 李霖深吸口气,“我都恨不得马上带你进宫去见父王母妃,告诉他们,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我知道,我不会再那样了!” 阿玉用手轻抚李霖白皙的面庞,她一双明眸水汪汪的,深深凝望李霖片刻,踮起脚吻上他棱角分明的双唇。 李霖微微一滞,手臂更用力抱着阿玉,低头贴紧她的红唇,烫唇温柔地摩挲试探着,虽然已经有过许多次亲昵,可每一次他都那样珍重。 气氛越来越旖旎,阿玉不再羞涩拒绝,抬手搂住李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似火热情。 背后是墙,阿玉退无可退,现在的她也不会再退,李霖呼吸急促,浑身肌肉紧绷,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与激情。 不知过了多久,李霖笑着松开阿玉,他已经恢复平静,眼中闪着异样光彩。 阿玉还没有从刚才的耳鬓厮磨中清醒,星眼迷离、粉脸飞红的样子,惹得李霖低下头又深深吻了她一阵。 “殿下,阿琅来了!”墨烟在书房外大声回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道轮回 “他怎么来了!” 阿玉好像被针扎了似的,赶紧整理有些凌乱的衣服和发丝,脸上表情都变了。 李霖好笑地看着她,“你就这样怕他?不是出去一趟关系融洽多了。” “他那张嘴,还动不动用调侃的眼神看人,”阿玉摸摸发烫的脸,“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还不知道后面怎么笑话。” “好吧,那你就在这里看书,等觉得能见人了,自己出来。” “给我理理衣裳,”李霖戏谑地看着阿玉,“都被你给弄乱了,这衣襟扣子,什么时候开的!” “我不知道……” 阿玉慌手慌脚替他整好衣袍,李霖抬手拉拉衣袖,含笑瞥了她一眼,款步绕出书架,向外面淡声道:“让他进来。” 休息了几日,阿琅精气神十足,大步走入书房,向李霖行过礼,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今后的打算,这次你和阿玉立了大功,将来华宸粮荒局面扭转,这件事也是关键之一。” “哗啦”“咚”“哎哟”,连续三声,成功地将阿琅的视线吸引过去。 阿玉屏息静气站在书架后,听到自己做的事居然这样厉害,心中难免激动,拿书的手一抖,“哗啦”那本《茶经》掉在了地上。 她忙着低头去捡,“咚”地一声,脑袋磕在了书架上,那声“哎哟”自然是磕疼了。 李霖不用回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和阿琅相视一笑,两人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继续往下说。 “殿下,在下当初向您承诺,拼却这条命,只希望能救了城外那些男女老少,既然现在已经看到希望,阿琅也想就此离开,今日来见殿下,其实也是想辞行。” 李霖低头沉默不语,在当地慢慢踱着,阿玉呆呆立在书架后,虽然刚才还在嫌弃阿琅,现在知道他要走,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茗雨的声音,“殿下,张兴已经在凝香殿院外了,让他在会客厅等,还是……” 李霖蹙眉思量片刻,淡声吩咐:“带他来书房。” 阿琅后退一步,“殿下,那在下先回去了,待您空了再来正式辞行。” “不用,”李霖朝书架方向示意,“你到书架后去,等下听听再做决定。” 阿玉还在伤感,猛然听到李霖的话,感觉头都大了,他不会忘了自己还在书架后吧,怎么让阿琅也进来了! 阿琅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扭头看看书架,“是!” 阿玉盯着书架入口,眉头都拧在了一处,一阵脚步声响,阿琅的身影终于出现,依然是调侃的神情看着她。 “你笑什么?” “我哪里笑了!” “还是那么笨,一点长进没有……” “我看你才没长进!” 李霖走回书案,端然而坐,听着两个人幼稚地拌嘴,无奈地笑了笑,他轻轻咳嗽一声,书架后瞬间安静下来。 书房外传来茗雨的声音,“张老板,您稍候,容我进去通禀。” “好!好!” 茗雨走进书房,看看李霖的眼色,心领神会地将张兴引进屋内。 张兴头都不敢抬,躬身跟随茗雨进入书房里间,余光瞥见端坐书案后的李霖,张兴倒头便拜。 李霖待他行过跪拜礼,淡声吩咐茗雨,“赐座,上茶!” 侍从早已搬过一把紫檀椅子,还有一张紫檀描金茶案,锦心为李霖和张兴上茶。 “请,”李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着向张兴道:“本王府里比起张老板宅邸恐怕还要寒酸几分吧!” 张兴慌忙放下茶盏离座,躬身道:“殿下,您真是折煞小人了,小的就是有些薄财,哪敢与殿下比富贵!” “坐,”李霖放下茶盏,神情恢复淡然。 张兴忐忑地重新入座,他虽然和李烁过从甚密,但与这位淮南王还是第一次正面相对。 李烁虽然性情傲慢,但喜好不难把握,李霖一向不与豪商往来,今日初见,饶是张兴阅人无数,依然感觉看不透他,只论气势威严也在李烁之上,难怪十七岁便能让大盛军队闻风丧胆。 “父王英明,对张老板的义举褒奖,带头捐助义仓是拯救流民的好事,本王今日特地请你过来,就是为了当面致谢!” 张兴如坐针毡,只是频频点头,口中道:“应该的……应该的!” 李霖看看窗外,“原以为今年是旱黄梅,没成想是迟黄梅,永福粮铺承诺要捐五万石粮食,眼下阴雨绵绵,保管粮食也需要人工开销,今日请你来,也是想说都城义仓人手齐备,张老板尽快将剩余的四万五千石送去,也能替你腾出库房,还能节省许多开支。” 阿琅和阿玉相视一笑,明明是向张兴催要粮食,李霖说的好像还是在帮他的忙,真是不服不行! 张兴收下金匾就已然明白,承诺的五万石粮食要是反悔,就是打了大王的脸,混迹商海这么多年,他还不至于要钱不要命。 原本想套住柳林牟利,谁成想自己反被套住,张兴有种天道好轮回的感觉…… 李霖见他迟迟不肯答复,语气冰冷地问道:“怎么?张老板有难处?” “没有……没有……” 李霖话锋一转,提起了街头见闻,“本王偶然听到外面孩童传唱‘翠屏山火,周谦显灵!’,张老板有没有听人提起过?” “回殿下,小的略有耳闻,不过……这种市井粗话不必在意,周谦转移常平仓粮食,坐实通敌叛国,他有什么脸喊冤,以至于死了都阴魂不散!” 阿琅立在书架后,眼冒怒火、脸色铁青,小钵似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阿玉此时才明白童谣的含义,看看阿琅的反应,又想起翠屏山的夜谈,她好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李霖微微一笑,“周谦身为计相,位高权重,都能被诱惑,张老板生意做得这样大,现在又有了‘义商’的御赐匾额,以后也要当心一点,哪些买卖能做,哪些不能做,也要想清楚才是!” 张兴被李霖的话吓出一身冷汗,他的心病就是林富,莫非……林富已经落在官府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恩威并施 李霖用话试探张兴,见他脸色发白,额头有了薄汗,便知已刺到痛处。 常平仓失火,在火场找到一具烧焦的尸身,清点逃出火场之人,唯独少了粮库管事。 出了这样的大事,常平仓从上到下人手全部更换,撤的撤、罚的罚,连带着仓部郎中也受了严惩。 青霜拿着林富画像悄悄寻到一位常平仓旧人,认出林富就是据称被烧死的那位管事。 如此一来,周谦问斩之后,仓部郎中又意外身亡,或许并不是看上去的意外! 了解周谦的人,都知道要想拿下他这根铁门栓该有多费力,何况只要仓部郎中与常平仓管事联手,就能打通粮食转运的关节,纵火烧了常平仓也不算难事。 御史弹劾周谦是因一摞书信,再与常平仓失火一联系,里通外国、偷运储粮便成了铁案。 现在看来,林富应该与张兴关系匪浅,否则也不会煞费苦心制造假象,还将他藏到翠屏山中。 林富靴中藏着大盛地图,或许能说明粮食去向,大盛国遭遇旱灾,去年年底到现在正是缺粮的时候。 这样一比,柳林已经幸运多了…… 李霖从书案后起身,张兴赶忙也站起身来,悄悄用衣袖擦了擦汗。 “张老板白手起家,将生意做到华宸首富,必然有过人头脑与胆识……” 李霖款步走向张兴,张兴躬身而立、心乱如麻,不知淮南王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王觉得将错归之于财并不妥当,财本无罪,错的是求财之人,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常平仓一把大火,被烧死的管事、横死的仓部主事,还有……周谦,一共三条人命。” 李霖缓缓道来,虽然语气平淡,在张兴听来却字字锥心。 “让父王震怒的翠屏山大火,不瞒张老板,是有人在此地偷建粮库,这种山高林密的所在,半夜山风一起,火烧连营并不奇怪,明明知道违背常规,依然有人铤而走险,你说这是有多大利可图!” 说到这里,李霖停住张兴面前,一言不发直视着他。 张兴后退一步跪倒在地,口中急道:“殿下,翠屏山真的与小人无关,要不是殿下现在说起,小的一直以为那场大火是天干物燥引起的山火。” “是不是与你有关,本王也不清楚,只是你不知道翠屏山大火的原因,本王倒有些奇怪。” 李霖轻声笑了,“看来我真的高估了张老板,按理讲,能做到你这样大的生意,应该消息都很灵通,见到一点风吹草动,必然要探究原因。” “火灾第二日,父王降下严旨,三个月内不许从都城外运粮食,你居然一点都不关心?或许……这点损失也不值得张老板担忧。” 李霖声音渐冷,“各大粮商手里有多少粮,本王心中有数,而且许多都进了仓促建起的新粮仓,防潮想必也没有做的很好,又遇上迟黄梅,要是听任那些粮食霉烂在仓里,也不让百姓吃饱饭,是不是有些欠妥!” “不是……不是这样的,”张兴浑身微颤,他没想到李霖如此直白,说明已经亮出底线,再不见好就收,还不知会牵出他的什么事情。 眼下李烁远征大盛,尘埃落定之前,李霖仍是离世子之位最近的人。 “殿下,那些粮食毕竟都是高价收的,要是降到原来的价格,恐怕有些东家抗不住。” “那你说降到多少可以承受?” “回殿下,最多……最多降到原来的一倍……” “最多加五成,不能再多!”李霖很是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张兴伏在地上不说话,李霖单手搀他起身,语气变得柔和不少,“翠屏山粮库清理火场,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仵作验过尸,是死后被焚,不知又是哪个替死鬼!人死万事休,与其穷追不舍,不如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现在还有千千万万流民等粮救命,遭灾地方百姓等着吃饱饭,张老板有了’义商’御赐金匾,还愁以后没钱赚吗?” 张兴心中猛然一颤,旋即明白,这个死鬼肯定就是林富,其他人跑就跑了,要是林富逃出火场,必定会想方设法向他传回消息,而不是这样音信全无! 可李霖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件事,张兴伤感中带着庆幸,又很是惶恐困惑,知道翠屏山粮库的人,从张福到石老大,还有二十几号伙计,许以重金固然有诱惑,可与命相比,谁都知道如何取舍。 只要林富没有落在李霖手中,其他人倒不足为惧,就是山里修了座粮库而已,粮食也只进了十车,不算多大罪过,只要……李霖不再追查下去…… “殿下,张兴虽是一介商贾,能得殿下如此提点,小的再愚钝也明白如何去做。” “张老板打算如何做?” “小的回去就安排人,将剩余四万五千石粮食捐到都城义仓,还会号召各地粮商向义仓捐粮,另外……虽然有些难办,可张某商界混迹数十年,也略有名望,一定极力劝说各家粮铺,售粮价格不高于往常的五成!” 李霖抚掌大笑,“好!张老板果然是个明白人,你们都如此大义,本王统管三司,岂能只动动嘴,本王在都城和淮南的别院私产已经托人售卖,银两全部交给度支司用于购粮。” 张兴有些吃惊,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李霖,虽说做好这件差事对淮南王有利,可没想到他会如此舍得。 “你回去带个话,许多百姓习惯逐日买粮,各家粮铺屯粮过多,又不能外运,赶上这样的天气,白白霉烂了可惜,储粮也要花人工费用,从即日起,度支司在以往价格上加价三成,敞开收购粮铺存粮,各位东家将压在手中的粮变成现钱,还能再去生利,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的回去马上召集各家粮商,同时将消息送到各地!” 李霖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那本王就不虚留你了,等张老板的好消息。” 张兴心情复杂地退出书房,茗雨久候在门外,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殿下语气转换中,也知道事情已然解决。 殿下真的太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员大将 看张兴一脸谦恭退出书房,李霖深深叹了口气,忽然感觉浑身脱力,强撑着走回书案。 自从接下三司差事,李霖没有睡过一夜好觉,饶是体魄强健,也禁不住这样的磋磨,这几日有了阿玉的温情相伴,才让他心情纾解不少。 阿玉在书架后早已听呆了,没想到翠屏山之行虽然危险重重,却能环环相扣解决诸多麻烦,听到张兴承诺连连,不由心中得意,忍不住转头去看阿琅。 翠屏山中,阿琅几乎豁出性命,现在一切好似顺利解决,他看起来反而更加哀伤。 阿玉想安慰一下,又不敢随便说话,抬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出来吧……”外面传来李霖略带疲惫的声音。 被氛围感染,阿玉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阿琅缓缓松开拳头,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阿玉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架,紧走两步去看李霖。 只见李霖支肘扶额,斜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脸色不是很好。 “你……殿下,怎么了?” 反正阿琅什么都知道,阿玉也不想再避讳,直接走到李霖身旁,抬手摸摸额头,好像没有发烧,可他满脸的倦意掩藏不住。 “你没事吧,刚才不还好好的,我去请府医……” 阿玉转身要走,被李霖握住了手,“玉儿,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等下和阿琅说完就去休息,不用担心。” “那我……先出去了,不过……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说吧,”李霖勉强笑了笑,好似对她要说的事早已明了。 “你能不能把阿琅留下来,他……已经没有家人了,一个人四处漂流,是不是……” 李霖捏了捏她的手,嘴角一丝笑意,瞥了眼阿琅,“我会尽力,就看我这个郡王有没有魅力留他下来。” 阿玉眼含感激地使劲点点头,松开李霖的手向外走去,现在她已心中了然,今日看似颇有斩获,其实不过是权宜之计,不管后面还有多少风波,她都愿意陪着他去面对。 与阿琅擦肩而过时,阿玉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总是嬉笑自若调侃她的人,心底藏了怎样的血海深仇,他的心一定很痛吧! 阿玉终于明白,在翠屏山时阿琅为什么那样不顾性命,或许对他而言,死……也是一种解脱。 “你要好好的!” 阿玉声音有些暗哑,生怕忍不住泪水,说完这句便匆匆离开,没有谁比她更懂孤身漂流的滋味,还好自己遇到了他…… 李霖见阿琅发红的眼中有些迷蒙,抬手示意让他落座。 书房内陷入短暂宁静,伴着一声轻叹,李霖缓缓开口。 “周公子,你受苦了!” 阿琅听到李霖的话并没有惊讶,只见他双目微闭牙关紧咬,仿佛在努力平静心绪,终是忍不住双手捂脸悲泣,又怕哭声传出书房,压制不住的低声呜咽让人心碎。 东配殿书房里外两间,宽敞到能设筵席,没有允许也无人敢擅入。 李霖靠坐在紫檀椅中,静静看着阿琅宣泄情绪,偌大个书房被无法名状的悲伤萦绕。 “你在外游学多年,恐怕许多人早已忘了,周谦还有个幼子名唤周琅!”李霖终于说破阿琅的秘密。 周琅用衣袖拭泪,努力平复一下,起身拜倒在地,“罪臣之子周琅拜见淮南王殿下!” 李霖撑了一下椅子扶手才站起身来,心情沉重地来到周琅面前,弯腰双手将他扶起,李霖眼中也有些迷蒙,使劲拍了拍周琅的肩。 “你可以自称罪臣之子,可你愿意看到自己父亲一生耿直忠良,却在华宸国留下通敌叛国的罪名?” “殿下,您也……觉得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周谦的罪是父王所定,从孝来讲,作为子女自然不能质疑,但从义来讲,让忠臣蒙冤便是放纵了奸人,会伤了华宸国根基,这也是本王担心之事。” “那殿下想要周琅做什么?在下这条命不过是挨日子,有时都盼着早日与家人团聚……”周琅声音又哽咽了。 李霖直视着他,沉声道:“你说实话,这些年与大盛什么人有过密切往来!” 周琅微微一怔,“殿下,难道这与父亲的事有关联?” “仅仅因为常平仓失火,怎么能让三司使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你父亲被弹劾里通外国,是因为……有你与大盛臣子的书信来往,还有你们父子商议投靠大盛的密信!” “这……”周琅脸色煞白,后退一步跌坐在椅中,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前胸,“真是这个原因!是我害了父亲,都是我……” 李霖面色凝重,缓步回到书案,目光犀利看向周琅,等他自己开口。 “殿下……大盛国云麾将军戴钊是在下游学时偶然结识的挚友,可他隐瞒了自己兵部尚书之子的身份,后来写信招揽在下投奔大盛国时才说明此事,在下自然是一口回绝的,这些在书信里都写的清清楚楚。” “至于我们父子商议投靠大盛的密信,那就是子虚乌有了,殿下……绝无此事啊,您也知道我父亲那人,要是让他知道我和戴钊有书信往来,都可能与我断绝父子之情!” “好!”李霖眼望着他点点头,“我信你,那你呢,将来打算远离朝堂四海为家,还是……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既能匡扶社稷还能为你父亲洗清冤屈!你也清楚,常平仓粮食去向依旧成谜,张兴所行之事未必就是求利。” “在下这样的身份,您真的能信任……” 李霖坐直身体,眼中恢复神采,“人更重要是观其行,经过这段时日,看得出你武艺高超、足智多谋,而且有君子之义,不愧是周家门风!” “你肯定很想为父伸冤,可街头风闻不过几日时间便会被人遗忘,以后不要再做那些事了。” 周琅站起身有些惭愧地向李霖一抱拳,“殿下教训的是,在下也是势单力薄,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希望没有坏了殿下的大事。” 李霖笑着点点头,“我会让青霜替你做好新的身份,朝堂之上难保有人觉得你面善,以后你就在暗处行事。” “周琅但凭殿下差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最重要 雨依然下个不停,微风携着雨丝飘入廊下,湿润的空气感觉分外清新。 李霖负手立在凝香殿屋檐下,目光穿过微雨看向远处,面上似喜非喜,虽然只是短短一月,却好似过了许久许久,他真的好想放下一切,带阿玉到一个没有烦恼的去处,除了他们就只有清风明月,鸟语花香! “殿下,您的脸色不太好,进寝殿歇一会吧。” 晚樱虽然并不知道就在刚刚,书房有过怎样的明刀暗箭,但感觉得出殿下卸了千斤重担,重压之下全靠毅力撑着,外力撤了反而疲态尽显。 李霖点点头,“你告诉管家一声,今晚在繁星阁设宴,就两个人,也不必铺张,选些新奇的东西备着。” “是!” “还有……让青霜安排一下,今夜不许闲杂人等进出后花园。” 快到掌灯时分,阿玉随晚樱绕过树荫、穿过假山,眼前渐渐豁然开朗,一路走去,只见亭台楼阁环绕、绮丽花木遍布,一片澄净的湖水在细雨中泛起微微涟漪。 在芙蓉轩中更衣梳妆,阿玉又成了眉目如画的小女子,一袭淡蓝色纱罗长裙,梳起俏皮可爱的双螺髻,晚樱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着赞叹道:“难怪殿下带你出去一趟,回来眼神完全变了,这样的美娇娘,连我都心动呢!” “姐姐……你要是换掉侍女衣装打扮起来,青霜大哥肯定都不敢认你了!” “这个死丫头……趁现在你还叫我姐姐,看我怎么收拾你……” …… 后花园侍女在前面带路,阿玉撑一把月白色描花油纸伞,这一路走去又是别样景致,终于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阁楼前,几个小丫头立在屋檐下久候。 侍女停住脚步笑着道:“姑娘自己上去吧,殿下就在楼上。”说毕转身便走。 阿玉看侍女离去,回头望向楼上,发现一个欣长身影立在窗前,正向下看着她…… 李霖到这里已有小半个时辰,起身更衣后来到繁星阁,一直等她到现在。 阿玉低头笑了,轻轻提起衣裙上楼,来到二楼雅间外。 雅间门开着,李霖站在门口静静等候,今晚的他一袭胭脂红广袖锦袍,银色发冠束起乌发,腰佩玉带,更显得面如冠玉,休息一下,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 见李霖含笑看着自己,可能是眼前人太过美好,阿玉与他目光刚一对接,便心慌意乱低下头去。 “真漂亮!”李霖轻声笑着,伸手将她拉到跟前,“谁说林秀比你漂亮,我的玉儿谁都比不上!” 阿玉抿嘴笑了,“阿秀也很漂亮,我俩一样漂亮!” 李霖见好就收,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再继续。 “进来看看为你备了什么好东西,这可是管家派人到各大酒楼搜罗来的。” “真的!”阿玉欢快地绕过屏风,室内花香袭人,陈设雅致,当地一张宽大食案,已摆好美食佳肴,每样量都不多,但摆盘格外精巧。 “今晚我要为你庆功,玉儿那样勇敢,我要感谢你为流民,也为我做的一切!” 看到美食原本很雀跃的阿玉,听到李霖突如其来的褒奖,忽然羞涩起来,低下头脚尖蹭着地,“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就是跟着阿琅在山里走了一趟而已……” 李霖握住她的手,使劲摩挲着手背,声音有些暗哑,“还说没做什么,其实阿琅他就没打算活着回来,要不是你坚持留在翠屏山,后面还会死伤更多人!” 阿玉眼中泪光点点,“他为什么要这样!好好活着才有希望啊……” “对,好好活着才有希望,”李霖有些动容,将阿玉拥入怀中,“我的玉儿既聪明又勇敢,有你在我身边,这人世间都值得留恋许多!” “我对阿琅说过,我的记忆中只有三个最重要的人,林阿婆、阿秀还有你,为了你们我什么都愿意去做,而你……排在第一位!” “真的?”李霖眼中迷蒙,强笑着道:“如果将来……我们有了孩子,那我……还是第一位吗?” “哎呀!” 阿玉挣开他的臂弯,后退一步红着脸道:“你们都是怎么回事,老说这些让人难为情的事!” “还有谁说过?”李霖逼近阿玉,低下头去看她又急又羞的模样。 “就是……就是今天早上,我让府医把脉,结果他说……” 李霖隐隐猜到府医说了什么,却还在装傻,“他说什么?他都替你把过多少次脉了,要有什么隐疾肯定早说了。” “他说……孩子会有的,不要着急……” “哈哈哈……” “他这样瞎说,你真的不生气啊?” 李霖怕阿玉生气,边忍笑边道:“我干嘛生气,他……说的是实话啊,就是……早了些而已,我借他吉言……” “好了,不生气啊,他们也是替我着急,”李霖还是忍不住想笑,“玉儿过去看看,那些东西你喜欢吗?” 阿玉小脸红到了脖颈,让李霖更加怜爱,恨不得将她拉入怀中亲昵一番,忍了忍还是先不要招惹她。 案上一个个细瓷小碟,里面盛着各色甜点、卤味、鱼肉、菜蔬,南北特色都有,还有一只只琉璃盏,盛着各种甜汤、饮品。 “这么多啊,怎么办,我都想吃,就是怕吃不下,是不是有些可惜!” “玉儿是个小吃货,胃口一直好得很,不过这么多东西也确实装不下,要么今日你就奢侈一次,浪费就浪费一些,下不为例。” 阿玉视线在案上来回扫,哪个都舍不得放过,一想到自己和阿琅拼了命是为粮食,她就不忍心让这些暴殄天物。 “淮南王殿下都限制了膳食数量,我不能破了你的例!” 李霖有些出乎意料,笑着去捏她的脸颊,阿玉身手利索地闪开了,“不要再拧我的脸,肿了不好看!” “那你说怎么办?我可不想让一堆人来打扰。” “我有办法……” 话音未落,阿玉已经向外走去,李霖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悲欢相通 阿玉忍痛割爱,将案上的吃食装了两提盒,让小丫头带出去散给后花园做事的人。 两个小丫头看看李霖,又谢过阿玉,一人一只提着下楼去了。 阿玉眼巴巴地望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心疼地叹了口气,转头对上李霖笑意盈盈的眼神。 “别看了,人都走了,后面我让红燕买给你吃。” 虽然拿走了许多,可案上剩的东西还有不少,美食下肚,阿玉的惆怅才少了些。 “这个好吃,你尝尝,”阿玉在李霖面前小碟中放下一块烤兔肉。 李霖动也不动,笑嘻嘻地看着她不说话。 “真的挺好吃的,反正不是小雪就行。” 见李霖还是不动筷子,阿玉忽然明白了,只要没有旁人,他就有些不太正常。 阿玉夹起兔肉送到李霖嘴边,“这样你可以吃了吧!” 李霖眼中含笑看着阿玉,张嘴将那块兔肉咬住,嚼了两下忽然皱起眉头,“怎么这么辣!” “对不住了,”阿玉有些着急,只记得他不爱吃甜食,却忘了不能吃太辣,这位淮南王什么都好,就是吃东西嘴太刁,这要错过多少美食啊! 阿玉用汤匙盛起一勺甜汤送到李霖嘴边,“这个是甜的,不对,不是很甜,你喝了可以解辣。” 看李霖将甜汤顺利咽了下去,阿玉微不可查地又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李霖眉梢微动,嘴角一丝笑意看着她。 “我叹气了吗?”阿玉刚把一块猪肚放进嘴里,听到李霖说话,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回答。 “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殿下小时候肯定难养,爱挑食。” “那你呢,从小就是吃货了?” 李霖忽然感觉有些不妥,生怕又勾起阿玉的伤感,没想到她一点都不在意。 “我觉得吃货最好哄了,再不愉快的事,你给我弄些好吃的,我就不生气了。” “你呀!”李霖笑着摸了摸她蠕动的腮帮子,“果然和小雪一个样,我看它天天吃萝卜青菜,照样欢得很。” “兔子不就应该吃那些嘛,”阿玉喝了一口荔枝膏水,“这个好喝,你也喝点?” 李霖笑着拒绝,“我已经吃不下了,看着你吃就很香了。” 提到兔子,李桢上次来府里谈事,说起送给明溪的那一只,喂养的格外娇贵,什么果蔬稀罕就吃什么,要是小雪与它相比,日子那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本是无意闲话,听得李霖心中很是不快,以前他对这些事还没有如此敏感,自从阿玉来到身边,这种奢靡浪费的行为,李霖越来越看不惯。 “玉儿……” “嗯?”阿玉停下筷子,看向李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特别好!” “你又没喝蜂蜜水,嘴怎么这样甜……” “当啷”一声,阿玉手中的银箸落在案上,人已经进了李霖怀里。 “我的嘴甜吗?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 李霖柔软的嘴唇在她脸庞轻浅地吻着,阿玉被李霖的温情浸润,有些紧张的身体慢慢放松,李霖温热的双唇一点点滑向她的红唇…… 不知过了多久,阿玉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李霖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清澈温暖。 李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柔的让人心醉,“甜吗?” 阿玉不好意思地侧过脸,抿着嘴笑了,“甜!” “快亥时了,”阿玉抬头看看滴漏,“现在你应该回去休息,今天下午脸色那么差,明日还要忙吧。” “不想回去,回去没有你!” 李霖恋恋不舍地将阿玉又抱紧了些,神色之中隐隐可见倦意。 雅间里侧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锦缎坐垫,还有软软的靠枕。 “你到那里躺一会好吗?” 阿玉指了指矮榻方向,李霖瞥了一眼,有些嫌弃地道:“太硬了,躺着不舒服。” “不硬的,你看,还有靠枕……”阿玉话到一半,好像又明白了,无奈地道:“是要我抱着你睡?” 李霖爽快地松开阿玉,扶她起身,自己也站起身,拉着阿玉向矮榻走去,“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要求过。” 李霖躺在阿玉怀中沉沉入睡,看着他睡梦中俊朗的面庞,阿玉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恍惚间,李霖梦回燕叽山下,在他性命攸关的时刻,一双小手替他脱掉铠甲,拔掉箭头带来的刺痛让他身躯一震,对方将他紧紧抱住,待他平静一些,开始轻柔地上药包扎,那个温暖的怀抱让他心安,就同此时一样! “玉儿……”睡梦中,李霖手伸向空中,好似要抓住什么,随后睁开双眼,目光有些散乱。 阿玉慌道:“你怎么了?我去叫人进来……” “别……”李霖牢牢抓住阿玉的手,神色迷离忧伤,轻声道:“玉儿……答应我,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 阿玉猝不及防,泪水瞬间滴落下来,使劲点点头…… 他睡了一个时辰,阿玉抱了一个时辰,李霖终于清醒过来,面色恢复红润,说话的气息也足了许多。 “已经多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李霖躺在阿玉怀中,一眼万年地仰头看着她,“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可以遇到你!” 阿玉轻抚他的脸颊,心里忍不住疼惜,白天高高在上、气势威严的淮南王,睡梦中却脆弱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也特别幸运……”阿玉声音哽咽了,许多话说出口就显得多余。 阿玉吻上李霖额头,一点点向下而去,最后落在他热切的双唇,李霖闭上双眼感受她的温柔。 “我想摸摸你后背的伤疤,”阿玉在他耳畔低语。 李霖没有睁眼,抬手解开圆领衣扣,阿玉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将手探了进去,沿着他坚实的肩膀向下滑去,摸到一片明显的疤痕。 上次她进浴室,只是余光略微一扫,现在真实地触碰到,才发现这伤的严重程度远超想象。 “当时肯定特别痛,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阿玉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现在他们的悲欢已经相通,想到当时鲜血淋漓的样子,她就心如刀割。 “身上痛,但心更痛!” 李霖依然没有睁眼,一滴晶莹的泪水从他眼角悄然滑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交相辉映 风雨潇潇的夜晚,不期而遇的一滴泪水,让两个相爱的人更加心心相印。 听着窗外微微落雨,飒飒叶动,李霖和阿玉靠在锦榻上紧紧相依,夜已深沉,可谁都不提回去。 “玉儿,困吗?” 阿玉摇摇头,“不困,你呢?” “我刚才睡好了,就是担心你累。” “抱着你的时候,我也睡了一会。” “你猜晚樱和锦心会不会已经等在下面了,他们可都是很尽责的人。” 阿玉抚着李霖的面庞,忽然笑了起来,“你其实也不自由,都在自己王府了,还要被身边的人管着。” 李霖也笑了,“让你这样一说,好像还真的是,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看上去是被人服侍,其实也被人看着,譬如现在,我要和心上人待在一起,还要考虑有没有人在外面守着。” “那今晚你能不能任性一次,咱们就在这里待一夜。”阿玉眼中一丝狡黠,笑着怂恿李霖。 李霖摩挲着她的手,看起来在认真思索,“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留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可以聊天啊,给我讲讲你小时候,讲讲你和明溪郡主……” “你是说聊天啊,”李霖打断她,面上显出失望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是想……” “不然呢?”阿玉蹙眉看着他,终于想到了什么,推开李霖坐直,“你想什么呢,不是你自己说的,最好的东西要……” “要什么?”李霖笑出了声。 阿玉红着脸起身,口中嘟囔着:“你就不是好人,说话不算话,我要回去了。” “到底是谁说话不算话,你的话说完不到一刻钟,这么快就变卦了!” 李霖也站起身,拉住阿玉的手,低下头笑着哄她,“你是聪明还是傻,整个王府都是我的,要做什么我回寝殿不好吗,非要在这个地方。” 阿玉忍不住也笑了,脸上一片红云,“你就知道吓唬我!” “来人!” 一个小丫头闻声走进雅间,站在屏风后面也不往里走。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告诉晚樱一声,今夜本王留在后花园了,卯正备好衣冠袍带到这里伺候。” “是!” 小丫头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阿玉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我……害怕被晚樱姐姐打趣,连她都以为咱们……” 李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有什么关系,你的心都是我的了,人是我的只是早晚的事。” 不等阿玉说话,李霖戏谑地看着她,“怕她打趣你,你不如做好事撮合一下,有了晚樱管着,青霜会少和你吵架,以后你也可以打趣她。” “原来你知道啊!”阿玉笑着嚷了起来,“我都不敢声张,原来你早知道了。” “青霜大哥老看不惯我,而晚樱姐姐对我又那样好,可偏偏他俩又有意思,你说怪不怪。”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李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那我和你,谁降谁?” “我有些累了,玉儿,要不我再眯一会……” “你先回答我……” “玉儿,别闹……” 晚樱和锦心撑伞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听到繁星阁传来的欢声笑语,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花园外走去。 听着随风而来的隐隐笑声,晚樱的思绪倏忽飘远,还是殿下开府建牙之时,第一次欢宴便在繁星阁,殿下初封郡王是何等意气风发,三五知己举杯畅饮、彻夜长谈,这一切都在两年后骤然而逝。 后花园有许多楼阁馆堂,殿下说他最爱繁星阁,“皓如明月,灿若星辰”,一轮圆月太过寂寞,不如漫天星辰交相辉映。 可最终,殿下还是成了一轮孤月,连皎洁光辉都被乌云遮蔽。 微风细雨中,只有石灯笼的灯火照亮甬路,晚樱却感觉四周格外明朗,殿下心中那颗星辰已经重新亮起光彩。 雨下了一夜,繁星阁中两人聊了一夜,不知不觉已过卯时。 天已经蒙蒙亮,李霖起身推开雕花窗,瞬间涌入潮湿而清冽的空气。 “还在下雨吗?” “嗯。” 李霖低头看去,窗下一树娇艳欲滴的海棠花,细雨洒在花朵上,凝聚成点点水珠,在花瓣边缘欲滴未滴。 “玉儿,你来看看,海棠微雨有多美!” 阿玉通宵未眠,依然精力十足,她探头去看,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这也太美了吧。” 李霖搂住她的腰身,替她理理鬓角发丝,“别人形容美女落泪是梨花带雨,我的玉儿就是海棠微雨,虽然很美,可看到你落泪,我的心都会痛。” 他轻叹口气,端详着阿玉缓缓道:“跟着我好似能享别人没有的福,可也要遭别人没有的罪,玉儿,你当真不后悔吗?” 阿玉抱住李霖坚实的腰身,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轻声道:“我不后悔,以后我要一直陪着你,让你的心不再痛,因为你痛了,我也会痛的。” “好,我们一言为定!那现在,你先睡一会好不好,换成我抱着你。” 晚樱来到繁星阁时,阿玉已经躺在矮榻上进入梦乡。 李霖更衣洗漱,神采奕奕从后花园角门登车,他要前往三司衙门,这几日至关重要,既要督促张兴履行承诺,还要将钱粮部署到位,粮价暴涨应该到此为止,义仓只要建立,足以撑到李桢用丝绣换回粮食。 阿玉在矮榻上惬意地伸个懒腰,懵懵懂懂看到一位女子坐在身旁。 “晚樱姐姐,怎么是你!” 晚樱拿着丝线在打络子,见她醒了,停下手里的活,嗔怪道:“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可是等了你一个早上。” 阿玉娇憨地揉揉眼睛,坐起身抱住晚樱,“好姐姐,辛苦你了,改天我一定好好谢你。” “为什么是改天?” “因为……”阿玉看看窗外,“因为今天在下雨啊。” “现在嘴这么甜,赶紧起来换衣服吧。” “好!” 晚樱一边替阿玉换衣袍,一边转达李霖的话,“殿下说了,这几日事务繁杂,早出晚归的就不带你了,你前面出去一趟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殿下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不用等他回来,晚上早点休息,让我多弄点你爱吃的,把你养胖一点。” “那他……殿下有没有说……我可以出门逛逛。” 晚樱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这个没有说过,不过我可以替你问问。” “姐姐,我也是为你好啊!”阿玉诡秘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雪逃生 自从书房见过,阿琅好似失踪了一般,阿玉知道他决定留在李霖身边,也就心安许多。 只是华缨怎么也好几日不见了,在这王府中,所有人都小心地做好自己的事,能不问的尽量不问,倒是华缨喜欢四处打探消息,他不在小院出现,小雪都自在多了,又回到以前优哉游哉四处游逛的样子。 阿玉每日留在屋里逗逗小雪,看看晚樱送来的书,自然都是李霖选的,红燕不时送来各种吃食,下雨天不方便出门,最多撑伞到小花园转一圈,吃得多动的少,应该能胖一些吧。 茗雨和墨烟跟着李霖早出晚归,锦心每日要去凝香殿帮忙,阿玉也很想去,可她只要在凝香殿出现,李霖总会知道,他现在做的事很重要,还是不要分心的好。 一晃过去四天,再能下的雨也该歇一歇了。 晚饭之后,晚樱又来看她,天边余晖乍现,让阿玉惊喜不已,久旱盼雨,久雨盼晴,什么事多了都头疼。 看到天边一抹残阳,小雪都格外兴奋,晚樱刚推开小院的门,就见一团雪白窜了出去,还把她吓了一跳。 “小雪……” 阿玉追出门去,早已不见它的影子。 “它这是憋疯了吧,”阿玉头疼地抱怨,“天快黑了,上哪里去找它啊。” 晚樱感觉有些不对,仔细想想,急的一跺脚,“赶紧找它,要不麻烦了!” “啊,怎么了?” “我刚才往这面来,听两个侍卫边走边说,王府养的猎犬这些日子也憋坏了,乘着天晴,赶紧带它们出来遛遛!” 两个人慌慌张张出门,迎面遇见锦心,这下找的人变成了三个。 小花园、凝香殿,直到太阳落山,小雪依然没有踪影…… “它不会真的去了后花园吧,”晚樱胆战心惊地道。 犬舍挨着后花园,侍卫带猎犬只是经过王府侧门,如果只在前院,小雪和他们遭遇的可能性不大,要是进了后花园……要知道那些猎犬最爱捕的东西就是兔子! …… 张兴信守承诺,五万石粮食进了都城义仓,瞬间缓解赈济流民的压力,“华宸义商”的金字招牌果然很有号召力,粮商捐出的粮食源源不断进入各地义仓。 华宸国王采纳李霖建议,按照捐赠数额,将会对粮商逐一进行褒奖,并许诺给予相应优待。 都城粮价在永福粮铺带领下,掉头一路下降,其他粮商早就绷不住了,毕竟不是谁都像张兴这样财力过人。 原本就在观望的其他地方,哪里还敢乱涨价格,老老实实按照进价标定粮价。 明远先生人脉广博,很顺利就托人将李霖几处别院售卖,没有耽误回购粮商手中余粮。 总之,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 度支使李琪进进出出都是一脸喜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老来得子了。 柳林始终很沉默,一丝不苟地整理卷宗,不停地召见手下,仿佛要把所有的事都一口气做完。 李霖在王宫与三司衙门来回奔走,青霜、紫电、茗雨和墨烟都忙的脚不沾地。 就在这种时候,殿下还让华缨去三殿下那里帮忙,去各州县核实绣坊、织坊人手,茗雨和墨烟自然心中有数,他们早已对华缨敬而远之。 仿佛冥冥之中的契合,诸事渐渐理顺,天也放晴了。 在三司衙门用过晚膳,马车回到王府,天色已经黑透,或许是最近没空练剑,又整日坐着,李霖忽然想在花园走走。 马车转头驶到后花园角门,青霜、紫电带着一众侍卫随扈,殿下心情好了,他们自然也轻松许多。 最近总感觉殿下精力有些不济,不经意间就能看出疲态,可殿下不说休息,他们也不敢多话,况且眼下是非常时期,也不能松懈。 一弯新月已经挂上柳梢头,还缺佳人相约黄昏后,李霖穿花拂柳走在后花园中,虽然人很疲惫,心情却有久违的轻松。 风波从来都不会少,明日的事留到明日再说,此时四周如此静谧,他的脑海中全都是一个倩影。 前方忽然一阵犬吠,在夜色中听起来颇有些惊悚,青霜眉头一皱,转身吩咐一句,有侍卫赶去查看状况。 李霖听出这是他的爱犬飞矢,因为追踪猎物奔跑如飞矢,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飞矢的叫声很是急促,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又被人拉住链子,才会发出这种焦躁的吠叫。 李霖加快脚步朝吠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为了以防万一,青霜、紫电紧走几步赶在前面。 “飞矢!”传来一个男子焦急的声音,“别跑,站住……” 估计是飞矢挣脱了链子,因为它的声音越来越近,吠叫声中时而还夹杂着咆哮。 昏暗光线下,一团雪白飞奔而来,为了躲避后面紧追不舍的黑影,它不停变换逃生路线,时而钻入草丛,时而原地转弯。 李霖认出飞矢紧追不舍的那个白影就是小雪,也没时间想它怎么会出现在后花园,先制止飞矢是当务之急。 “飞矢!” 李霖大声召唤猎犬,它听到熟悉的声音,身形停滞一下。 不过只是瞬间,小雪也分辨出李霖的声音,如同一道白色闪电,直直向着李霖奔来。 捕捉到猎物就会得到奖赏,飞矢听到主人召唤,自然也想表现,朝着小雪加快速度追去。 李霖迎着一白一黑两个极速跑动的影子快步上前,青霜和紫电拔剑在手,又担心伤了殿下的爱犬。 可看飞矢的样子,万一发狂伤了殿下就麻烦了。 正在踌躇不决时,白影已经到了李霖跟前,小雪后腿使劲一蹬,朝着李霖一跃而起,李霖伸手将它接住。 飞矢追红了眼,也跟着小雪飞身跃起,李霖侧身抬脚踢在飞矢下巴上,猎犬滚落在地,被踢痛了,既委屈又害怕,俯在地上轻声呜咽。 “殿下,您没事吧!” 青霜和紫电吓出一身冷汗,侍卫赶忙围拢过来,将猎犬挡在外面。 牵飞矢出来遛的侍卫终于气喘吁吁追了过来,看到眼前的阵势吓得腿脚发软。 青霜一把揪着他的衣领,气的声音都变了,“你是怎么遛的猎犬,知不知道差点伤了殿下!” 侍卫身如筛糠,跪坐在地,“殿……殿下,卑职见天晴了,和往常一样带飞矢出来,可今天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兔子,飞矢许久没有去围猎了,估计是见到猎物太兴奋,拉都拉不住!” “小雪……”是阿玉的声音,李霖抬眼看去,好像她身后还跟着晚樱、锦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场乱战 晚樱、锦心带着阿玉抄近路赶往后花园,偌大个园子,要想在夜色中寻到小雪,实在是有些困难。 远处传来猎犬吠叫,大家知道小雪有了下落,能不能救回活的,要看它的运气了。 一痕新月初露,加上石灯笼的光亮,他们穿过小桥流水,绕过亭台楼阁,这里花草树木繁盛,就是白天都要走很久,锦心在前面带路,阿玉跑的腿都软了,还差点滑上一跤。 犬吠声越来越激烈,三个人的心越提越高,只是拼命往前赶。 听到夜色中李霖高声召唤猎犬,好几天没有见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阿玉心中一暖,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一点。 犬吠声忽然停了,接着传来一声悲鸣,锦心脱口而出,“糟了!” 刚才殿下唤的是“飞矢”,那是他最喜爱的一条猎犬,飞矢的悲鸣声听上去是被人打了,莫非小雪已经……,不会伤到殿下了吧! 阿玉也听到了猎犬发出的惨叫,随后便是一片寂静,急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用手擦一把脸,继续向前跑去。 小雪缩在李霖怀中不住地发抖,都能感觉到它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李霖抚着小雪安慰,见青霜大发雷霆,知道他方才一惊非同小可,遛猎犬的侍卫都瘫在了地上,“肇事”的家伙现在也吓个半死,飞矢挨了他的一脚正在委屈,一时都不知道应该怪谁。 阿玉看到侍卫簇拥的李霖,李霖怀中好像抱着什么,不禁腿都有些发软,他和小雪,不管谁有事,都会让她受不了。 青霜正在气头上,知道侍卫也是冤枉,看到阿玉三人匆匆赶来,在他眼中,小雪就是阿玉的影子,当着殿下的面不能说阿玉什么,晚樱他也惹不起,劈头盖脸把火气撒到了锦心身上。 “你怎么看得兔子,让它跑到后花园撒野,今天要是殿下被猎犬伤了,我拿你是问!” “殿下怎么了?”阿玉隔着侍卫,看不清李霖的状况,听到青霜的话,惊得脸色煞白。 侍卫闪到一旁,阿玉冲到李霖面前,小雪吓到魂飞魄散,缩成个雪球,连脑袋都看不见。 阿玉拉起李霖衣袖,在他身上来回看,紫电和侍卫都悄悄背过脸去。 “怎么有血!”阿玉失声惊叫起来,“你哪里疼,伤到哪里了?” 青霜被晚樱狠狠瞪了一眼,正悻悻的,听到阿玉的叫声,头皮都麻了,赶忙来到李霖跟前,要过一盏灯笼上下看,李霖衣襟上的血渍好像是蹭上去的。 李霖清楚飞矢并没有碰到自己,也在奇怪哪里来的血,忽然感觉抱着小雪的手有些发粘,举起小雪来看,才发现它的后爪已经破了,估计是逃命时候慌不择路,被碎石割破了脚掌。 见李霖无事,阿玉又心疼起小雪来,轻轻从他怀里接过小雪,可怜的兔子还在浑身发抖,感觉神志都有些不清楚了,晕头转向地任人抱。 李霖分开侍卫,看到飞矢已经被拴好链子,委屈巴巴地伏在地上,耳朵紧紧贴在脑后,一声也不再叫,以它仅有的认知,追捕猎物还会挨打,实在无法理解。 飞矢还是一只幼犬便被李霖看中,情急之下踢了它还是有些心疼,李霖蹲下来用手抚着飞矢,飞矢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在诉说它的委屈。 “踢痛了吧,你要记住,以后这里的兔子是不能抓的,”李霖低下头轻声道:“你要是把这里的兔子咬了,那我可就惨了……” 紫电习武之人,耳力自然不一般,差点笑出声来,还是在那里强撑着。 李霖站起身,淡声吩咐,“把飞矢带回去,好生安抚,以后不要夜里出来遛猎犬,万一看不清楚,伤了谁都不好。” 他看看抱着小雪心疼不已的阿玉,又道:“你们都先回去,阿玉跟着我就行。” 晚樱知道青霜是对阿玉有气,才拿锦心作伐,看殿下平安无事,晚樱气冲冲地和青霜对了几句,两人谁都不想理谁,阿玉站在中间有些无奈。 见众人走远,阿玉喃喃地道:“还要我撮合他们,可现在他们因为我都吵架了,这可怎么好!” 这场乱战弄得人仰马翻,原本静谧的夜晚也没了情愫,阿玉拉起小雪的后腿看看,破的地方还不小,“看来又要去麻烦府医了,他会不会烦我,自从我来到这里,受累最多的人就是他了。” “这点事不用烦他了,去书房,我来包。” 李霖上过战场,包扎小小创伤不在话下,阿玉看着一条后腿全被包住的小雪,莫名就想笑。 阿玉把它放在书房地上,小雪一条腿用不了力,就靠三条腿往前蹭,阿玉终于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你也有今天,让你皮!这下要好几天跑不了了。” 李霖边收拾药箱边无奈地摇头笑了,“不亏是你养的兔子,飞矢什么时候失过手,这次可是颜面扫地了。” “打猎一定很好玩吧?” “怎么,你有兴趣。” “骑着高头大马,还带着猎犬,多威风!” “等秋天,我带你去,不过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让晚樱和青霜和好!” 阿玉叹了口气,“我觉得青霜大哥和我真的相克,他遇到我就没有好事。” “晚樱对你一直很好,她今天也是为了你才对青霜发火的,你是不是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你最近都很忙吧,”阿玉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霖笑。 “想做什么,直说,别打歪主意。” “那我想出门去逛逛。” 见李霖有些踌躇,阿玉拉住他的手,一脸讨好的笑,“你要是不放心,就让青霜大哥保护我出去。” “你觉得他愿意吗?要么让紫电去。” “那不行的,还是要青霜大哥去。” 李霖嘴角含笑,看着她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晚樱愿意跟你出去,你想去哪里?” 阿玉神神秘秘地道:“我那天听到几个大丫头说悄悄话,城外永福寺求姻缘很灵验,晚樱姐姐难道不想去拜一拜吗?” 李霖笑出了声,“她求姻缘,你求什么?求子是不是早了些……” “我也求姻缘……” “你再说一遍!” “我也……哎呀……门外有人的……” 李霖一声轻喘,“到书架后面找本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媒人难做 暌别多日的阳光终于重现,虽然还是有些闷热,可总比阴雨绵绵让人愉快。 阿玉不到辰时就进了凝香殿的院子,既不进凝香殿,也不去书房,就坐在游廊下的石凳上,瘸了一条腿的小雪趴在石桌上沐浴阳光。 丫头侍从经过都捂着嘴偷笑,昨晚后花园惊险一幕早已传开,平日一刻不停的小雪被包成这样,变得老老实实,和以往的反差确实有些大。 李霖简单在书房用过早膳,又翻看一会卷宗,事情已经没有那样繁忙,他也能稍微喘口气,等下再去三司衙门,看看各地义仓报上来的情况,吏部也要去一趟了,五月以来一直忙于赈灾,如果没有重要事务,都是由吏部侍郎代为处理。 青霜、紫电守在书房门外,紫电面无表情,好似没有看到阿玉,青霜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偷偷翻了几个白眼。 殿下和阿玉的事青霜早已知晓,虽然从心底讲,他也知道阿玉是个好姑娘,翠屏山之行对她早已刮目相看,可能阿玉让他吃的亏有些多,一回到平常日子,他就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茗雨先从书房出来,高高掀起湘妃竹帘,李霖款步而出。 阿玉趴在石桌上看着小雪,余光却在关注这面的动静。 李霖进王宫署衙都是一袭紫色罗袍,系起厚重玉带,足踏官靴,威严贵气扑面而来,与身着便服时的温和儒雅判若两人。 阿玉站起身,也不靠近,就在那面远远看着。 李霖向她的方向扫了一眼,淡声对紫电道:“晚樱说想去永福寺祈福,现在城外流民甚多,要么你陪她走一趟?” 青霜微微一怔,有些吃惊地看向紫电,又转头看看李霖。 紫电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呃……殿下,您昨日说的事,卑职尚未办妥,如果让其他人去办,还要再交代一遍,不如……让青霜大人陪晚樱姑娘走一趟……” “他们昨晚在后花园不是刚吵过架,何必再尴尬相对,我看还是你去的好。” 紫电悄悄捅了一下青霜,茗雨和其他侍卫都在忍笑。 “殿下……紫电既然不方便去,那卑职……卑职也可以去,就怕……晚樱姑娘不愿意让我送……” 李霖嘴角微微勾起,声音还是淡淡的,“晚樱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没有那么小气,你要是觉得两人尴尬,那就再带上阿玉……” “这……是!” 青霜挠挠头,看看凝香殿耳房,又看看望着他的阿玉,忽然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刚出院门,紫电忍不住笑出了声,李霖含笑瞥他一眼,转身登上软轿。 永福寺是华宸国有名的禅寺,出都城行不多远便到了,阿玉换回女装,和晚樱共乘马车,青霜骑马在前面引路。 晚樱问出心中困惑,“不是说你想来祈福,怎么变成是我要祈福了?” “姐姐,我不是害怕殿下不答应让我出来,才拉着你一起,刚才你也看见了,城外乌泱泱的人,所以殿下才要青霜大哥照顾我们的。” 马车停在山脚下,抬头看去,古木交柯,境幽景深,双涧合澜,进入山门,大殿四周苍松翠柏郁郁葱葱,香烟袅袅升起,诵经声回荡在殿内。 阿玉拜倒在佛前,虽然不知自己来自何方,但却已有了未来期许,她在心中默默祝祷片刻,悄悄转头去看晚樱。 晚樱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阿玉回头看看,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青霜,目光停留在晚樱身上,就那样呆呆看着。 青霜反应过来阿玉在看自己,赶忙移开视线,脸上有些微微泛红。 走出大殿,阿玉抱住晚樱的手臂,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青霜依然悄无声息,始终留在她们身后三步远处。 骤然放晴的天气,过午便已酷热难耐,阿玉拖着晚樱各处逛,走的晚樱口干舌燥,不由抱怨起来,“我们去喝口茶好不好?我这腿都要断了。” 阿玉扭头向青霜道:“青霜大哥,晚樱姐姐说要喝茶,我也饿了,我们顺便去吃点东西吧。” “好!”只是简单一个字,青霜莫名其妙脸又红了,看得阿玉心中暗笑,平日和自己吵架的气势哪里去了! 三个人走进茶室,伙计送上素斋、茶水,阿玉殷勤地替他俩斟茶布菜,倒让青霜有些诧异。 晚樱对阿玉的心思明明白白,只恨青霜是块木头,难得和她出来一趟,茶水喝了不少,话却没有说上几句,幸亏阿玉话多,要不今天该有多尴尬。 在茶室消磨了一个时辰,阿玉说的口干舌燥,青霜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插上一句也感觉很不自在。 阿玉感觉心好累,再这样下去,都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她拿起茶盏喝口茶润润嗓子,转头看向茶室外,居然在人群中发现了紫电,阿玉好似看到救星一般喊了起来,“紫电大哥,我们在这里!” 青霜随着阿玉的视线看去,可不是紫电吗,肯定殿下也来了,青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殿下真是一刻都放不下她呀! 阿玉边起身边道,“我跟紫电大哥出去走走,你俩好好聊,我还想到别的地方看看。” 阿玉跟着紫电后面,一路走一路叹气。 紫电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这媒人管用吗?叹什么气啊,殿下都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是担心青霜大哥,他和我吵架毫不犹豫,怎么到了晚樱姐姐跟前,就变得不会说话了,真是累死我了!” 紫电带着阿玉轻车熟路走了半日,来到寺院深处一间花木环绕,四周清幽的禅房,他在门口止步,“殿下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阿玉悄悄推开门,一架屏风摆在当地,她轻手轻脚绕过屏风,只见里面布置的很是清雅,地榻上一张紫檀茶案,几个蒲团,旁边矮几上供着鲜花,一缕淡雅的禅香萦绕室内。 李霖盘坐着正在煎茶,他早已听到门外紫电的声音,余光看到阿玉的裙摆,没有抬头,声音中带着笑意,“上来坐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李霖救场 晴朗的日子,禅房里很是明亮,一束阳光从打开的雕花窗照入,李霖换了象牙白广袖锦袍,通身气度儒雅清俊。 他娴熟地摆弄着茶具,仪态优雅端庄,阿玉不禁有些恍惚,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与杀伐决断的淮南王,好像都不能联系在一起。 “发什么呆,上来呀,”李霖停下手,眉眼含笑看向阿玉,“到了佛门禅院,你都这样矜持了!” “没有……”阿玉讪笑着脱掉绣鞋上了地榻,看看自己的衣着,端端正正跪坐到李霖身旁。 李霖笑着瞥了她一眼,丝毫很满意这个样子,继续专心煎茶。 阿玉拖着晚樱逛了半日,又口干舌燥说了许久,跪坐着还是有些累,渐渐的,人就歪斜起来,她就势靠向李霖,伸手去抱他的手臂。 “洒了,别闹,”李霖正在往茶盏中分茶。 “哦!”阿玉重新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做事。 李霖将第一盏茶放到阿玉面前,第二盏放在自己手边。 “试试,看我的手艺如何。” 阿玉端起茶盏眼望着李霖,笑嘻嘻地先嗅嗅茶香,又啜了一口,忍不住地赞叹,“太厉害了,殿下煎的茶比锦心还好!” “你叫我什么?” “呃……沛然,我还以为你只会让人服侍呢,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呀?” 李霖笑了笑,呷了口茶,放下茶盏看着阿玉,“君子除了精通六艺,修身养性的东西还多着呢,煎茶可以静心。” “那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阿玉向李霖又歪了过去。 “我会,可不是谁都能喝到我煎的茶,女子里你还是第一个。” 阿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明溪郡主也没有喝过?” 李霖嘴角一抹笑意,“没有。” “哦,那是有些遗憾……”阿玉低下头饮茶,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因为都是她煎给我喝……” 阿玉瞬间坐直身体,手指在茶盏上摩挲,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就那样低着头好像在思索什么。 “茶凉了,我再给你添一点,”李霖怕她把茶打翻,伸手接过茶盏放回案上。 “我也要学煎茶,明天就学!” 李霖正在续茶,听到她坚决的语气,忍不住笑了,“好,反正你已经看过《茶经》了,那我就等着喝你煎的茶。” 看阿玉闷闷的,知道醋坛子已经翻了,李霖笑着拉过阿玉,让她躺在自己盘起的双腿上。 “累了吧,休息一下,和我讲讲,今天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了,对了,我还没有问,你怎么也来了?” 李霖摸摸她的脸,“怕你真求了姻缘,那我要向佛祖解释一下,你的事就不劳他老人家费心了,还是多管管青霜和晚樱。” 原本还一脸不快的阿玉,听到这话侧过脸抿起嘴,使劲忍住才没有笑出来。 “你这个媒人进展如何?” 听到问起这个,阿玉心里的郁闷又上来了,认真地看着李霖道:“不知道晚樱姐姐喜欢青霜大哥什么!” “青霜怎么了?家世好,武功好,人品好,长得……也很威武。” “他也太木了!”阿玉想起这个就头疼,“今天出来差点没有累死我,他就那么闷闷的,还一直躲在远处,要是我再不说话,晚樱姐姐该有多尴尬。” 想想那个场景,李霖笑出了声,“看来我真猜对了,所以才来救你的场,让他俩单独相处,习惯了就不尴尬了。” 阿玉勉强“嗯”了一声,心里却很是怀疑,烈日炎炎走了那么久,还要喋喋不休打圆场,还真是困了,她舒服地在李霖怀里翻个身,喃喃道:“那我眯一会,希望他们能好起来吧。” 青霜和晚樱对面而坐,没了阿玉这个话痨,好像还有些不习惯,青霜没话找话地道:“殿下应该还去了吏部,怎么又赶来这里,他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为了这个阿玉,真的是……”说到这里,青霜下意识“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 晚樱今日从出门时的害羞带怯,到现在的心情烦郁,终于被青霜这声“哼”给激怒了。 “你就那么看不上阿玉,那么好的姑娘,你是觉得殿下眼力不好,还是我们眼瞎!” 青霜急了,自己也是无意识,就被晚樱大做文章,“我哪里说过殿下眼力不好,殿下喜欢的人,我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我就是……就是不太能理解,现在的殿下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当然不能理解了,你就是块木头……” 晚樱红了脸,低头去拿茶盏,发现是空的,阿玉不在跟前,都没人殷勤地斟茶了。 “我来……”青霜慌手慌脚地拿起茶壶,另一只手去拿茶盏,分寸没有把握好,与晚樱的手触了一下,一时紧张,壶中刚刚续的新茶洒了出来。 “哎呀!”晚樱烫的轻声叫了出来。 “你没事吧!”“哐当” 青霜着急放茶壶,将自己面前的茶盏碰翻了,茶水顺着茶案流到了他玄色衣袍上。 洒出的茶水也烫到了他,可能是皮糙肉厚的缘故,他没觉得怎么疼,只是惦记着晚樱,“小二,拿凉水来!” 晚樱将手浸在清澈的泉水中,丝丝凉意传来,手上的痛感也轻了许多。 “对不住了,我这粗手粗脚的……”青霜挠挠头,有些尴尬。 晚樱又好气又好笑,“我知道你跟着阿玉触了不少霉头,你就一根筋地讨厌她,那我呢,第一次出来就被你烫到了,看来以后我也要离你远一点才行!” 青霜脸红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给你,把袍子上的水擦擦,天气虽然热,也不能马上就干,湿哒哒的多难受。” 晚樱瞪了青霜一眼,把自己的丝帕扔给他,青霜低头笑了,小心翼翼地拿起帕子擦着衣袍。 阿玉伸个懒腰,娇憨地揉了揉眼睛,“好舒服啊,现在什么时辰了?” 李霖将她从怀里推起来,笑着抱怨,“腿都被你压麻了,居然赖了这么久,真想把你扔到旁边去。” “那我替你捏捏,”阿玉靠了过来,李霖就往后退,“佛门净地,这也太挑战我的定力了。” 阿玉刚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听到他的话,想了想,不觉红了脸,“那你……把腿伸直,我给你捶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各有偏爱 李霖拉过一只黄绫靠枕躺下,阿玉轻轻替他捶腿,没有多久,李霖睡了过去。 无事可做,她的视线移到了茶案上,虽然茶经已经看过两遍,锦心也给她示范了过程,就是没有上过手。 阿玉按照记忆摸索着尝试,一遍……两遍,越来越得心应手,茶的滋味也越来越好。 “这一次应该不错,从茶香就能闻出来。” 阿玉这才想起身后睡觉的人,回头看到李霖柔和的眼神,他双手枕在脑后躺着,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 “看你那样专注,我怎么好打扰,品不到茶,就只好闻闻茶香了。” “你尝尝。” 阿玉转身去斟茶,李霖坐起身时稍显吃力,待她端着茶再回来时,李霖已经恢复往常模样。 “茶香已经到火候了,茶味还欠缺一点,让锦心后面好好教教你,我可能没有时间。” “那比起……明溪郡主煎的呢……” 李霖无奈地笑着,“你去问李桢,再去问青霜,看他们会怎么回答,自然是各花入各眼了。” 阿玉琢磨一下,忽然欣慰地笑了,“这个回答我喜欢,各花入各眼!你要是说我煎的比明溪郡主好,我会怀疑你哄我,你要说我煎的没有她好,我又不开心。” 她想了想接着道:“就像青霜大哥不喜欢我,可并不妨碍晚樱姐姐对我好;我觉得青霜大哥一根筋,可晚樱姐姐就喜欢他,人还真是复杂……” “再给我斟一盏。” “哦。” 阿玉将茶盏递给李霖,抬头看看天色,赶紧站起身。 “你做什么?” “我来这里很久了,晚樱姐姐他们要回去了吧,我赶紧回去坐车。” 李霖一伸手将她拉着重新坐下,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你也是一根筋,我都来了,你不坐我的车回去,还要巴巴地回去搅在他们中间,紫电早去和他们说了,你跟我回王府。” 阿玉讷讷地道:“跟哪辆车来的,就坐哪辆车回去,也没错啊……” 李霖:“……” 日薄西山,红燕等在王府正门,手里拿着一只包袱。 马车刚刚停稳,红燕上前隔着车窗帘低声回禀:“殿下,秋凌姐姐来了很久,一直在等您,现在人在会客厅。” 李霖脸色一变,淡声道:“晚樱回来了?” “姐姐回来了,正在会客厅陪着,姐姐让我在这里等阿玉,帮她更衣。” 见阿玉神色复杂,李霖抚了抚她的脸,“没事,她很快就会走了,看来我要去见见母妃了。” 侍卫掀起车帘,李霖走下马车,红燕拿着包袱上车。 李霖还没走进大门,只见珠环翠绕、鲜衣华服的一群人走了出来,打头是晚樱陪着秋凌,后面跟着含香、嫣翠、墨烟等人。 秋凌每次来府里,都是精心装扮一番,衣饰鲜艳华丽,淮南王府没有女主人,秋凌的出现就是一道靓丽风景,也无人能与她争艳。 今日秋凌奉华宸王妃之命来看望李霖,秋凌也知道次次派她来的目的,就是拉近与李霖的关系。 淮南王妃一时半会没有着落,子嗣却是当务之急,王府没有女主人,没有人打理照料后院,也是华宸王妃一直忧心的事。 自从十岁入宫,秋凌已经跟了华宸王妃十年,也是华宸王妃心仪的淮南王侧妃人选,可李霖从来都是淡淡的,作为母亲也不好勉强。 现在看来,李霖与燕云公主成亲之日遥遥无期,华宸王妃又开始心焦。 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李霖回府,秋凌意兴阑珊地打算离开,晚樱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带人将她送出王府,谁成想遇个正着。 秋凌紧走几步,迎出王府大门,风姿绰约地向李霖下拜,在宫里长大,已经熏陶出高雅仪态,再加上靓丽容颜,让李烁那样的风流人物都要多看几眼。 “殿下,奴婢还以为今日等不到您了,”秋凌笑的娇莺婉转,流转的眼波在李霖身上一瞥,赶忙羞怯地低下头去。 不知为何,今日她的样子让晚樱心里都是一颤,以往好歹能收敛一些,这次简直是众目睽睽向殿下暗送秋波,华宸王妃派她来的,还敢这样大胆,莫非有些传言要成真了? 李霖眉头一皱,略微回头看看,马车停在台阶下,秋凌的声音可以被车内人听的清清楚楚。 “母妃有急事吗?你一直在这里等本王。” “回殿下,王妃娘娘派奴婢来,是让奴婢请您明日进宫,娘娘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殿下了,甚是想念,奴婢想着还是当面向殿下转达比较好,所以等到了现在。” “妖精……”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虽然低低的,但足以让门口的人都听到。 李霖还没有叫起,秋凌蹲身下拜,猛然听到这带着鄙夷的声音,急忙抬头去看,停在台阶下的马车只见窗帘一闪,一个人隐入帘后,但能看出是个女子。 “起来吧,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复命,本王明日一早就去探望母妃。”李霖没有回头,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淡声吩咐秋凌。 秋凌脸色忽青忽白,再没有方才的娇媚风流,尴尬地低着头,周围人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嫣翠,其他人个个神态自若,眼神中还有些戏谑。 李霖负手进了王府,紫电、墨烟也跟着走了。 秋凌匆匆登上马车离去,嫣翠终于忍不住了,“你们都没有听见吗?明明是阿玉的声音,说的是‘妖精’吧?” “哎,你们别走啊,难道我听错了……” 阿玉和红燕在马车里使劲憋笑,看人都散了,红燕打开包袱,边拿衣袍边道:“你胆子好大呀,秋凌都敢骂,也是,殿下对你那么好,你自然是不怕的。” 阿玉正在解衣裙,听到红燕的话,不屑地道:“这种女人,也就能哄哄没见过市面的男人,从背影我都能看出殿下的难受,殿下才不喜欢她那样的呢!” “那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红燕歪头看着阿玉笑了,“莫非是爱吃的那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梦寐以求 梅雨时间,好天气自然宝贵,阳光露了下脸,便匆匆退场。 天色刚刚黑透,淅淅沥沥的雨又纷纷而落,阿玉在自己屋里吃过晚饭,早早上床躺下,虽然秋凌讨了个没趣,可阿玉总感觉心里不太踏实,热恋中的女子最擅长捕捉细微征兆,至少上一次见她,还不是今天这般底气十足。 雨声最适宜助眠,阿玉一向能吃能睡,今夜却有些辗转反侧。 小雪受了伤,情绪也不是很高,阿玉将它擦干净抱上床,毛茸茸的触感最能抚慰人心。 “小雪,没事的,好好睡吧!” 不知是在安慰雪球,还是在安慰自己,不管今夜如何,天总是会亮的…… 第二天还是个落雨的日子,果然黄梅天要熬很久,阿玉心里有事,早早就醒了,起身在床边发了会呆,又喂了小雪,雨一点不小,她还是打起伞出了门。 李霖不到辰时离开王府,早点办完公事,还要去宫里向母妃请安,他也敏锐地觉察到秋凌的异样,真有什么事,还是早点解决的好。 午时之前,李霖踏入了玉暖殿院中,依然是秋凌带着两名宫女等在殿外。 见李霖到了,秋凌和宫女齐齐向他行礼,李霖叫起后,两名宫女看看他,再看看秋凌,笑的很是意味深长。 李霖视而不见,心中早有了计较,大步进入玉暖殿中。 华宸王妃端坐凤榻,李霖紧走两步上前行礼请安。 “霖儿,你和桢儿请母妃帮忙来的勤,答应给母妃谢礼就忘了?算算多少日子没见你们人了!” “母妃,”李霖笑着起身,坐在秋凌搬来的绣墩上,“这事要儿臣去提醒一下李桢才是,明明告诉他要为母妃准备谢礼,表表他的孝心,这些日子儿臣忙的昏天黑地,也忘了催他。” 王妃轻声笑了,当初她是满怀憧憬嫁给所爱之人,现在在这深宫中,能让她舒心的恐怕只有李霖这个宝贝儿子了。 “昨日……你父王来过,与我说了你最近做的事,他只在意你替华宸国解了危难,可母妃心疼你太过劳苦,才赶着让秋凌去看看,”王妃眼望着李霖,声音有些哽咽,“看看你的样子,这是多殚精竭虑,才会这样疲惫。” “母妃,我没有……” “你别想蒙我,别人看不出,你母妃还看不出?” 李霖默了默,“父王他既然来看您,就是怕您心疼儿臣,其实父王他……” “好了,”华宸王妃直接打断他的话,“你父王说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奖赏,朝政我不干涉,依我说,把那个婚退了比什么都强。” 王妃轻叹口气,“你父王迟迟不立世子,除了那个女人的缘故,你没有子嗣,也是他忧心的事,昨日提到先立侧妃,这也是个办法。” 华宸王妃含笑瞥了脸颊微微泛红的秋凌一眼,向李霖道:“你府上丫头再多,毕竟不是身边人,哪里能照料的贴心,我调教出来的人还是放心些……” “母妃,您上次说的御厨就是明溪引荐的吧,”李霖笑着起身去搀王妃,他知道母亲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李烁母亲薛贵妃,既不想勾起母亲伤心事,又不愿把侧妃话题继续延伸。 “儿臣现下真的饿了,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早点陪母妃用膳。” “秋凌,传膳吧。” 王妃眼神怜惜看向秋凌,这一切都落入李霖眼底,更加坐实他的猜测。 别人眼中,秋凌聪明干练,又容貌出众,还是王妃知根知底之人,送到李霖身边再合适不过,可每每提到此事,李霖都避而不谈,这样当着秋凌面提起,还是头一回。 李霖侍奉华宸王妃用过午膳,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想早点离开,再留下去不知还会说出什么事。 王妃见李霖脸色发白,执意不肯放他离开,让秋凌布置好偏殿服侍李霖歇息,转眼过去一个时辰,因为不放心其他人照料,秋凌奉命前去探望。 偏殿里静悄悄的,雕花大床轻罗纱帐垂下,室内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秋凌分辨出这就是李霖日常熏的香,以往还不觉得,在这静谧温馨的氛围中,她的心忽然狂跳了几下。 “殿下……” 秋凌立在纱帐外,低声唤李霖,声音又娇又媚,纱帐里无人回应,她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帐内依然安安静静。 秋凌看看外面无人,轻手轻脚将纱帐掀起,李霖脸颊微微泛红,就那样仰面躺着,好似陷入沉睡,俊朗的面庞让秋凌心里一软,一种莫名情愫涌上心头,她爱慕了李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端详他。 昨日大王离开后,王妃已经问过她的心意,成为淮南王侧妃,秋凌自然是一百个愿意,既然已经有了大王和王妃授意,那她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秋凌将纱帐卷起,侧身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李霖睡梦中的样子,想到这个男子或许就是华宸国未来君主,自己成为他的宠妃,再有个得力的儿子,好似一幅锦绣前程已经在她面前展开。 李霖动了动,微微睁开双眼,眼神迷离地看向秋凌,随后一把握住她的玉手,将她往怀中拉去。 秋凌脸颊飞红,半推半就地颤声道:“殿下……这里……不合适……” “玉儿……你别生气,我就怕你伤心……” 秋凌还在含羞带怯地挣扎,被李霖含糊不清的呓语惊得目瞪口呆,玉儿是谁?殿下的手怎么这么烫,秋凌慌忙去探李霖额头,就像火球一般,他发烧了! “秋凌,这半日了,还不……” 华宸王妃带着宫女赶来,刚刚绕过屏风,眼前的情景让她喜不自胜,李霖躺在床上,紧紧抓住秋凌的手,秋凌满面通红地想要起身,怎奈何李霖不撒手。 王妃又气又笑,这个儿子真的是有些傲娇,嘴上说着不要,私底下已经对秋凌这样着迷了,看来这侧妃要早点送进王府才行。 秋凌惊慌地抬头,使劲挣开李霖的手,眼前的事她并不想解释,这样的误会对她来说就是梦寐以求的事。 迎着王妃含笑的目光,秋凌羞涩地低头回禀:“娘娘,奴婢本想看过就回去禀报,只是殿下……” 她刻意顿了顿,以便让华宸王妃充分理解“只是”的含义,随后才语气紧迫地道:“娘娘,殿下发烧了,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沆瀣一气 凝香殿茶房,阿玉端坐茶案之后,锦心坐在对面不时指点一二。 一遍又一遍,从早上进入茶房,阿玉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道道煎茶手续,每种茶炙烤的火候,水泡冒到什么样子,锦心耐心地教,阿玉认真地学,不知不觉,王府各处已经亮起灯火。 “阿玉,和我去吃饭吧,你干吗这样拼命,明日再学不好吗?” 晚樱中间来看过许多次,这一次实在忍不住要打扰他们了。 “姐姐,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学些本领。” 阿玉还有一句话说不出口,只要停下手里的活,心中就会涌上许多乱七八糟的思绪,让她喘不过气来,眼看快到辰时,李霖还没有回来,不是说进宫去请安,怎么要这样久! 晚樱不忍说破她的心思,转头吩咐锦心,“你到门外迎一下,要是有事,茗雨总该回来说一声。” 锦心走出茶房,撑起一柄油纸伞,身影渐渐消失在雨中。 …… 枢相府后花园中,丝竹之音阵阵,曼妙歌声从临湖楼阁飘出,让阴雨绵绵的夜色平添不少绮丽。 林昭躺坐在锦榻上,几位纱裹似的美人环侍左右,十数位身姿曼妙的舞姬尽情施展媚态。 一位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的靓丽女子半跪在榻前,拿起一盏美酒送至林昭唇边,“老爷,今日王妃娘娘回来哭诉,不过是女子拈酸吃醋,您也不用太过担忧,娘娘是金枝玉叶,又诞下了临海王嫡子,殿下身边多几个美妾算什么,您看我们这些人,不都只想着怎么尽心服侍您,谁敢去觊觎更高的身份。” 林昭对这番话很是受用,不禁大笑起来,随手在女子脸上摸了一把,“玲珑,你就是有颗七窍玲珑心,难怪这些年最得我的宠,这些女人里就数你聪明。” “老爷,奴家知道,不就是那个周欣嘛,虽然她以前是大家闺秀,现在不也是从教坊司爬出来的,在殿下身边连个贱妾都算不上,奴家还是清清白白跟了老爷的良妾呢,夫人仙逝这么多年,也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林昭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顺手将玲珑揽入怀中,“我的宝贝,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来……你也喝一盏。” 歌舞翩然中,管家林毅贴着门边溜了进来,寻个空低声回话。 “他来做什么?让他滚……” 一只酒盏砸向门口,碎成几片,乐声戛然而止,舞姬吓得纷纷缩到一旁。 毕竟拿人手短,就在林毅左右为难之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张兴一袭锦袍,通身富贵逼人,只见他躬身上前,谦恭地向林昭施礼,满脸赔笑道:“枢相,小的知道您老人家心里有气,今日就是送上门让您出气的。” 林昭坐起身,乜斜着扫一眼张兴,“怎么出气?是让人打你一顿撵出去,还是把你那些小妾送来伺候本相?” “枢相说笑了,要是您在这里打小的一顿,还能让小的心里好受些,再说了,就算用美女孝敬您,怎么也要千挑万选的才行啊,萧让那面新近寻到几个女子,已经调教好了,今日小的全部带来,只求您老人家不计前嫌,小的就一介商贾,也有许多难处。” 张兴向门外招呼一声,四五个妙龄女子鱼贯而入,依次在林昭面前站好,莺转燕啼地请了安。 “吃醋了?”林昭脸色一转,笑着拧了一下玲珑的脸,“刚刚说了什么,你可别打自己的脸!” 玲珑讪笑着起身,“老爷,奴家怎么会,看来张老板有事要与老爷谈,奴家就先带这些妹妹下去了,好生安顿一下。” 乐班、舞姬还有众位女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林毅将门关好守在外面,屋内只剩林昭、张兴二人。 “说说吧,你干的这些好事,白白让殿下和我信任了你!”林昭一脸阴沉,冷声质问张兴。 张兴在绣墩上只坐了一半,身体前倾靠向林昭,“枢相,小的经商这么些年,能得到大王御赐金匾,这是多大荣耀,就当是小的眼皮子浅,这顶高帽子还是放不下的,您老人家也体谅一下小的难处。” 林昭哂笑一声,“果然是在商言商,凡事以利为重,你以为本相只是恼投的那些银子吗?原以为粮价你们能再顶一顶,没成想这么快就降了下来,还争先恐后给义仓捐粮,都是你带的好头!” 张兴默了默,神情幽怨地道:“枢相真是怪错小的了,小的再重利,也知道自己脖子有多硬,小的也有一家老小,淮南王亲自将小的招到府上,说有了‘义商’这块招牌,以后还愁没钱赚吗?话到这个份上,小的还能怎么样,毕竟淮南王是嫡长子,万一将来他……” “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临海王?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是世子!”林昭冷声笑了,“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看来还是我们错付了。” “不是这样的!”张兴慌忙起身,一掀衣袍跪倒在地,“枢相真是冤枉小的了,这些年殿下和枢相没有少照应小的,小的哪能不知好歹,自然也希望临海王早登世子之位,可这次也不能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日用得上小的,自然竭尽全力,只求将来临海王继承国祚,能给小的一口饭吃,别无他求!” “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送给柳林的秋韵图又是怎么回事,到底哪幅是真哪幅是假?” 张兴眉头一蹙,“出事之后,小的派人去寻售出秋韵图的古董商,他居然得到消息跑了……现在画还在柳林手中,毕竟他的儿子是淮南王侍卫统领,小的也不敢再去招惹。” “罢了,罢了……”林昭不耐烦地一摆手,“以后少出这种自作聪明的馊主意,你一个商人,老捣鼓字画做什么,还就有人吃准了来引你入彀,花了银子你不在乎,可这次就误了事。” “殿下那面,还请枢相美言几句,小的哪怕变卖家产,也不会少了孝敬的银子!” “没人让你变卖家产,后面需要粮食,你可不能推脱。” “一定……一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需要静养 凝香殿耳房中,阿玉趴在案上发呆,连小雪在腿上来回蹭都没心思搭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晚樱赶忙打开房门,门外站着面带忧虑的锦心,还有神色不安的茗雨。 “殿下回来了?是不是去书房了?” 晚樱心中有些不祥预感,阿玉站起身,差点踩到脚边的小雪,结果把自己绊了个踉跄。 “小心……”锦心轻声叫了出来。 “殿下呢?他在哪里?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锦心低下了头,茗雨看看阿玉和晚樱,声音低沉地道:“殿下……生了急病,人烧得厉害,王妃娘娘不让回来,留在玉暖殿养病呢。” 还有一件事茗雨没有敢说出口,那就是华宸王妃指派秋凌贴身侍疾,估计今夜要通宵服侍了。 晚樱满眼担忧看了阿玉一眼,王妃让茗雨回来,还能让谁服侍殿下! “他……殿下有没有好一些,”阿玉颤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留下?” “玉暖殿是王妃娘娘寝殿,侍从不便久留,所以……就让我回来了,玉暖殿有的是人服侍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或许是不敢面对阿玉,茗雨借口有事匆匆离去,晚樱也不知如何安慰阿玉,让锦心陪着她早点回去休息。 斜风细雨,打着伞依然有雨点飘落脸上,阿玉干脆把伞收了,任雨水打湿发丝衣衫。 “你这样会生病的!” 一顶伞遮在阿玉头上,锦心将雨伞偏向阿玉,小雪被他抱在怀中。 “我心里怎么这么难过!”走到僻静处,阿玉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他应该不会有大碍,可是我就觉得很难受,心神不安的,你说……会不会要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面!” “真的?”阿玉眼含热泪看向锦心。 “真的!” 亥时已过,华宸王妃看着李霖服了汤药才离开偏殿,现在没有人比秋凌更适合贴身服侍。 御医把了脉,说李霖心火太旺,加上这段时日思虑过多,最近需要好好静养。 既然要静养,留在玉暖殿是最好的选择,王妃传话出去,不许再报公事搅扰淮南王,一概转到相应署衙办理。 秋凌替李霖更换寝衣,坚实的胸膛让她心跳不已,温热气息更让她情不自禁。 李霖烧退了一些,人还是昏昏沉沉,秋凌替他掖好被角,又摸摸额头,重新换上一块浸了冰水的帕子。 浑浑噩噩不知睡了多久,李霖头痛欲裂地睁开双目,案上烛火感觉有些晃眼,他努力适应一下,见床前趴着一个女子,仔细分辨,居然是秋凌。 李霖挣了一下没有起来,却将秋凌惊醒。 “殿下,您醒了?” 秋凌就要去探他的额头,李霖下意识侧了下头,秋凌尴尬地停住手。 “现在……什么时辰?” “回殿下,天快亮了,”秋凌有些失落,扭头看看滴漏,轻声回答。 “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歇息吧,不必守着了。” “殿下……” “回去吧,”李霖皱皱眉,好像有些难受。 “是!” 见秋凌离开,李霖低头看看身上的寝衣,缓缓闭上双眼。 她一定很担心吧,等天一亮,求过母妃就回王府,李霖虽然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心里却很清明,从未如此想她,都有些隐隐心痛…… 不到辰时,华宸王妃来偏殿亲自看视,烧退了很多,可李霖还在昏睡。 宫女走进偏殿轻声禀奏,淮南王府来人了,是两个侍从,请见淮南王。 王妃让秋凌留下照料,自己带人回到玉暖殿外,只见两名侍从候在檐下,一个是茗雨,另一个怀里抱着一只包袱,看上去很是面生,只是这容貌也太过秀气,王妃想起关于李霖不好的传言,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你叫什么名字,几时进的王府?”华宸王妃警惕地打量着阿玉。 阿玉几乎一夜未眠,卯时便起来敲茗雨的门,要求带她进宫,茗雨也不敢做主,最后还是晚樱架不住纠缠,勉强同意,条件是不许阿玉随便说话,长相原本就秀气,嗓音掩饰不好就会露馅,华宸王妃有多聪明,看看殿下便知。 “回王妃娘娘,这是阿玉,以前在庄子上,刚进凝香殿不久,第一次进宫,有些胆怯。”茗雨抢着回答。 “阿玉……”王妃敏锐的目光让她都不敢抬头,“包袱里是什么?” “回娘娘,是书。”阿玉压低嗓音道。 “送过去吧,还算了解你们殿下,”王妃视线转向茗雨,“随本宫来一下,有些话问你。” 阿玉跟着宫女来到偏殿,听到里间一个熟悉的声音,“殿下,奴婢服侍您用点粥吧。” 是秋凌,不知为何,阿玉一听到她的声音血就上头。 秋凌用汤匙盛好粥,正打算往李霖嘴边送,李霖勉强抬起手,“把碗给我。” 一夜高烧让他损耗过多,秋凌不情不愿地将粥碗递向李霖,他接到粥碗,手一软差点打翻。 “殿下,您没烫到吧!” 阿玉紧走两步进了里间,一眼看到半靠在床头的李霖,只是一天未见,整个人憔悴的都不敢认,感觉自己眼中有些发热,可秋凌还在床前,阿玉使劲忍了忍让自己镇定。 感觉有人进来,李霖下意识看向门口,原本暗淡的眼神瞬间明亮,秋凌随着李霖的视线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阿玉没有搭理秋凌,快步走到床前,努力让声音平静,“殿下,这是您常看的书,养病一定很闷,送来给您打发时间。” 李霖眼望着阿玉,缓缓点点头,“做的不错……放在案上吧。” 阿玉急忙转身走向几案,悄悄用手擦了擦眼角。 “我手上没有力气,你是母妃身边的人,服侍我不合适,就让她来吧。” 秋凌不敢违逆,起身将粥碗递给阿玉,低头出了里间。 阿玉盯着秋凌走出里间,却没有再听到脚步声,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她来到方才秋凌的位置坐下,向李霖使个眼色,恭恭敬敬地道:“殿下,小的服侍您用粥吧。” 李霖会意,笑了笑没有说话,一口温热的粥咽下,心好似也暖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入宫探病 晶莹剔透的白玉碗,盛着碧莹莹的粳米粥,用银匙稍加搅拌,一缕荷香幽幽入鼻。 阿玉盛起荷叶粥送到李霖嘴边,李霖痴痴看着阿玉,心中千言万语,此时却只能用眼神交流。 阿玉示意一下,李霖眼望着阿玉,将银匙含进口中,粥很清甜,他的心更甜。 高烧过后,胃口不是很好,李霖吃了几口便示意不要,看看阿玉坚定的目光,还是多吃了几勺。 “秋凌姐姐,你怎么在这里?”这是茗雨的声音。 阿玉和李霖对视一下,阿玉厌恶地向门外瞥了一眼。 “我……我怕殿下粥吃的不顺口,在这里等着吩咐……” “这样啊,没事的,我和阿玉两个人服侍,你放心吧,王妃娘娘可能有事找姐姐,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秋凌微红着脸匆匆离去,茗雨看她走远,在门外轻声道:“殿下,王妃娘娘问了下您的饮食睡眠,没什么事,我就在门外,您放心。” “好,”李霖说话气息有些微弱。 阿玉拿起湿巾替李霖试试嘴角,眼中已经一片水泽,喉咙像被堵住一样难受。 “玉儿!”李霖挣着将她拉入怀中,虽然手臂没有力气,却已用尽全力。 阿玉扔掉湿巾,双手抱住李霖哭出了声,“你这是怎么了,我昨天等了你一天,我在学煎茶,等着煎给你喝,一直都等不到你……” 李霖把脸埋进阿玉肩头,双手轻抚她的后背,他何尝不想见她,阿玉那样聪明,见过秋凌恃宠而骄的模样,必然猜到他进宫会有什么事发生。 “玉儿,这是在宫里,不是王府,别哭了,要是被人发现……不好!” 李霖强忍着喉咙的痛,在阿玉耳畔低语。 “嗯!我不哭了,”阿玉松开李霖坐直身体,找不到丝帕,就想用袖子去擦眼泪。 李霖眼中也是一片朦胧,看她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从枕边拿起一块丝帕,悉心替她拭泪。 “刚好了几日,现在又忘了精细,看来要我时时提醒你才行。” “不是……我……我是一下没有找到帕子,”阿玉眼中还含着泪,被李霖给逗得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你不在王府,我心里特别不踏实。” 李霖深深看着阿玉,握住她的手使劲摩挲,“我现在就想和你们一起回去,你不在跟前,我这颗心都没着没落的。” “玉儿,”李霖颤声唤她。 “什么?” “你怎么这么坏,”李霖勉强笑着,“这才多少时日,就把我的心都拿走了,一刻都离不开你,你莫非有什么妖法?” 阿玉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我要是有妖法,就把你藏在我这里,谁都碰不到拿不走!” “你就是个磨人精!”李霖宠溺地拧了一下阿玉的脸,随后向外唤茗雨。 茗雨领命去向华宸王妃请示,秋凌虽然出了偏殿,却一直立在游廊深处,见茗雨离开,轻手轻脚重新来到偏殿外间。 淮南王府门外,她清清楚楚看到李霖马车中有个女子,那声“妖精”必然没有听错,不知为何,秋凌总感觉那女子和阿玉就是同一个人。 李霖靠坐在床头,阿玉与他十指相扣说着悄悄话,看着阿玉娇俏动人的面庞,李霖有些情不自禁,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吻了上去,阿玉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一时间说不尽的多情痴缠。 门依然敞着,秋凌微微探身,被眼前一幕震惊,她多少次想象过被李霖拥入怀中,这一切都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占了,现在她已明白,李霖呓语中的玉儿是谁! 秋凌频繁进出淮南王府,自然有人赶着巴结讨好,自从第一次见过阿玉,她便私下找人打听过,原以为只是个长相俊俏的侍从,仗着替殿下负过伤,被另眼相待也能理解,现在看来,所有的偏爱必然是因为非同一般的关系。 害怕茗雨回来撞到,秋凌恨恨地转身出门,虽然她还没有进淮南王府,可已将自己当成半个女主人,如果殿下真心喜欢这个女人,为何不收房给名分。 一个身世不清不楚的女人,不过做个消遣而已,殿下只是没有娶亲纳妃,血气方刚的年龄,枕席间没有女人好像也不现实。 秋凌转念一想,心情又好了许多,就让她先嚣张些时日,等自己奉王命入府做了侧妃,先用枕边温存留住殿下,再慢慢收拾这个贱人! 茗雨将李霖的话转述华宸王妃,谁知王妃很是生气,遣茗雨和阿玉回府,李霖还是要留在玉暖殿休养。 李霖温言细语安抚好阿玉,嘱咐茗雨小心带她回府,两人虽然依依不舍,李霖害怕横生事端,终是狠心将他俩赶走。 虽然还是体力不支,可有了阿玉的安慰,李霖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许多,秋凌看在眼里,气在心头,更加做出温柔姿态照料他。 毕竟是自小跟随王妃的人,李霖还是要给几分薄面,也不再一味排斥拒绝,秋凌心中重新燃起希望,进进出出都透着喜悦,华宸王妃和玉暖殿一干人瞧在眼中,看来这个淮南王侧妃秋凌是做定了。 又过了一日,刚到辰时,李霖在床帐内醒来,恍惚间好似已回到王府,再想想还是在宫里,心情不由黯然几分。 秋凌在偏殿守了一夜,端茶倒水格外用心,估摸着李霖快要醒来,早早梳妆打扮一番,妆容靓丽候在帐外。 “来人!” 秋凌款款打起床帐,随后去扶李霖,两人靠的有些近,李霖余光扫到她领口下的一片雪白,随即侧过脸去。 “我要洗漱更衣,”李霖靠坐在床头,双目微闭淡声吩咐。 “殿下,您要换什么衣服?” “给我换出门的衣袍。” “殿下,您刚刚好些,还不能……” “去准备吧,我没事了。” “是!” 见李霖病势已经扭转,华宸王妃心才宽了些,正在玉暖殿用早膳,忽见李霖脚步虚浮走了进来,不禁有些生气。 “刚刚好些,起来做什么!御医不是说了要静养的。” 李霖还要下拜请安,王妃让秋凌扶住他坐下,“说吧,想做什么?” “母妃,儿臣留在这里多有不便,既然已经大好,还是回王府去养病的好。” 王妃无奈地笑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和自己母亲说什么不便,你不就是着急回去处理公事,你父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他还养着那么多食俸的官员,缺了你就做不了事了!” 见李霖沉默不语,王妃缓缓道:“你回去无人照料,要走就把秋凌带走,我让你父王今日便下御命,将秋凌赐给你做侧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美梦破碎 听到华宸王妃今日便要将自己赐给李霖,秋凌胸如擂鼓,一颗心都快跳了出来,面带羞涩低头不语,只管用手指绞着帕子。 等了半日,迟迟听不到李霖回复,秋凌悄悄抬头去看,正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心中烈火瞬间被浇得透凉。 李霖听到母妃的话一点都不惊讶,他也等着将此事说破,免得玉暖殿与王府总是传些无聊八卦。 “母妃,恕儿臣不能从命!”李霖起身一掀衣袍跪倒在地。 华宸王妃面上笑意渐渐收敛,流露出几分困惑,这个儿子越来越有些看不懂了,想当初,二王子李烁、四王子李熙,都是斟酌好人选大王指婚。 李霖作为嫡长子,反而到现在尚未婚配,就是因为不想勉强他,连带着李桢也有样学样,要是等到个好女子也罢了,谁知到头来被燕云帝看上,硬塞来个骄纵公主,成亲之日还遥遥无期。 既然眼下淮南王妃不能再选,侧妃总要挑个知根知底的,那日见他拉住秋凌不放手,王妃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想着尽快让两人圆房,没料到他还是拒绝。 “秋凌,你出去一下,我和淮南王有话说。” 秋凌强忍泪水,颤音答了声“是!”转身臊得快步离开。 见殿内无人,华宸王妃走下凤榻,将李霖扶起身,拉住他的手,既无奈又怜惜,“霖儿,娶王妃或许不能全由着你,可侧妃侍妾还是能自己选的,为什么这些年你身边也没个人,知不知道外面都在怎么传你,母妃都说不出口……” 李霖默了默道:“母妃,儿臣现在没有纳侧妃的想法,就算将来……我也不会纳秋凌。” “你就这样不喜欢她?那你干嘛在偏殿拉着她的手不放,两个人在床边纠缠!” “哪有这样的事!”李霖慌忙抬头,“母妃,这是谁向您传的谣言。” “什么谣言,明明是我亲眼所见,”华宸王妃蹙眉看了李霖片刻,“难道你当时因为发烧,认错了人?” 李霖努力回想,高烧之下,各种奇奇怪怪的梦似真似幻,他也说不清发生过什么。 “儿臣也不记得了,但儿臣真的不愿让秋凌进王府,还请母妃体谅!” “莫非你是嫌秋凌没有家世?纳妾纳色,母妃觉得她长相俏丽,人也聪明能干,还想着让她帮你打理后院,”华宸王妃叹了口气,摇摇头笑了,“也罢,母妃自己都看不透男人的心,不过是女子的感情用事罢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母妃,如果我遇到意中人,就不会在意什么门第家世,可父王与您还是在意的吧……” 王妃笑了笑,转身回到凤榻,思索片刻方道:“林岚倒是对李烁掏心掏肺,只要能让李烁开心,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名门闺秀,什么事都愿意去做,可李烁一直对周欣紧追不放,这些事你一定听说过。” “儿臣略有耳闻。” “李烁追求周欣的时候,只是与林岚定了亲,按理讲,周欣家世也不差,堂堂三司使千金,李烁要是开口求你父王,想必他也会成全,可李烁为何还是选了林岚,还不就是因为林昭手中的兵权!” “如此说来,你父王替你定下燕云公主,还是偏疼你了。” 王妃看着李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初知道要与燕云朝联姻,母妃气得心疾都差点犯了,听说薛贵妃也气得吃不下饭,她是担心你有了这个靠山,李烁哪怕争到世子也坐不稳。” 李霖低头不语,终于沉声道:“儿臣只想与意中人厮守,至于其他,儿臣会靠自己去争取,舅舅的事我从未忘过,如果有一日水落石出,儿臣倒想带着心爱之人退隐山林,明月清风作伴,我早就厌倦了这喧嚣红尘。” “霖儿,”王妃深深看着李霖,“母妃常常会想,将你生在这王室,究竟是福是祸!可你已经来了,就没有任何退路,因为身后便是万丈深渊,你是一步都不能错的!” 见李霖不再说话,王妃摆摆手,“罢了,这种事情,母妃也不想为难你,燕云朝退了婚自然是好的,要是不能退婚,怎么能逼你再纳不喜欢的侧妃,回到王府总要有个暖心人,母妃也是心疼你的。” “还有,你今日别想离开玉暖殿,再休养一日看看,一放你回府,不知道会忙成什么样子,别让母妃担心。” 李霖不想再惹王妃生气,行过礼后默默退出玉暖殿,王妃遣宫女夏荷到偏殿服侍,秋凌自然不会再来了。 宫中寂寞,八卦传的格外快,一件事晌午刚刚发生,下午便可能传遍宫闱。 秋凌一向心高气傲,旁人看在华宸王妃面子上抬举她,万一成了淮南王宠妃,将来就有可能是华宸国王妃嫔。 没成想凡事都有例外,要是其他王子,这个侧妃肯定做得,偏偏是不近女色的淮南王,秋凌一脚踏空,看笑话的人不知有多少。 华宸王妃也有些歉意,秋凌爱慕李霖多年,一朝被拒,伤心难过也不可免,王妃派人传话,她今日不必当值,先去纾解一下心情。 自从李烁领兵出征,林岚进宫来见薛贵妃勤了许多。 夏日的御花园,好一番姹紫嫣红,那些玉兰、紫藤、杜鹃,白的、紫的、红的,一簇簇开的格外热闹,还有叫不上名的奇花异草,连日细雨将苍翠树木、香草藤萝洗的青翠可爱。 林岚陪薛贵妃用过午膳,带着贴身侍女小枫在御花园游玩,虽然李烁在都城时也常常留宿在外,可等他出征之后,回到王府感觉还是空荡荡的。 远远看到湖中荷花开得正盛,小枫扶着林岚穿花拂柳往湖边走去。 湖畔压水凉亭中,一位女子面向湖水,隐约听到啜泣之声。 “娘娘,奴婢看着像是玉暖殿的秋凌,”小枫仔细看看,低声向林岚道。 林岚也认出是秋凌,为了给李烁铺路,她在后宫埋了不少眼线,玉暖殿是最难插进去的,秋凌倒是收过她几样东西,打听来的消息都是些不痛不痒的。 “你去看看她怎么了,那里太显眼,把她叫到后面去。” 小枫答应一声向凉亭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失势凌霄 御花园深处,搭建起一条木质走廊,虬曲多姿的凌霄从廊顶蔓延开来,几乎将整个廊道遮蔽。 正是凌霄花盛开的季节,葱郁浓绿的叶片衬托下,一朵朵橘红色花朵甚是夺目。 小枫轻声安抚秋凌,带着她来到凌霄花廊,林岚正拈着一朵凌霄花赏玩,见秋凌红肿着眼睛走到近前,忙一团火似地迎了上去。 小枫向秋凌点点头,退出走廊守在外面。 “秋凌,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 听到林岚关切的话语,秋凌刚收住的眼泪又滴滴答答掉落下来,只是拿着帕子拭泪,却不说话。 “你可是王妃娘娘跟前最得力的人,娘娘一向对你很好,还有谁敢给你脸色?” “娘娘……没人给奴婢脸色,就是……就是奴婢自己后悔,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怎么说的?”林岚将凌霄花插进秋凌发间,笑着赞叹,“看看,多标准的人儿,要不是母妃早把你当成淮南王侧妃,我都想替临海王要了你去,比他寻来的那些女人不知强了多少!” 林岚一句话戳到秋凌痛处,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林岚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秋凌渐渐止住哭泣,林岚贴心地道:“好妹妹,你这个样子怎么服侍母妃,临海王和我平日也有心孝敬母妃,只是有些原因你也知道,不得不避嫌,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要是能帮你排解,也是我能为母妃做点事。” “娘娘,我恐怕要在王妃娘娘身边一辈子了,有些事您也帮不了的。” “说什么傻话,你都过了二十,如花似玉的模样,配淮南王正合适!” 林岚故意将话往过引,看秋凌心潮起伏,多刺激几句,不愁她不说实话。 “娘娘,”秋凌眼圈又红了,“我恐怕已经成了宫里的笑话,殿下不要我……他……直接回绝了王妃娘娘的谕命。” “怎么会这样!” “因为殿下……”秋凌又哭出了声,“殿下他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 林岚不由笑出了声,这种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放眼王室,哪个王子王孙不是姬妾成群,自家那位临海王……就更不用提了。 至少李桢还在一头热地追求明溪,也就李霖是个另类,好听的说他不近女色,离谱的还传有龙阳之好,现在看来淮南王只是眼光高而已,这话自然不能说了打击秋凌。 “那我有些好奇了,什么样的女人能把秋凌你比下去?” 秋凌一边抽泣一边恨恨地道:“就是长得秀气一点而已,她还女扮男装,连殿下出门都要跟着,殿下只是一天没有回去,昨天就扮成侍从混进玉暖殿,还……还和殿下在偏殿缠绵亲热,这是宫里,她都敢这样放肆,可想平日在王府是什么样子!殿下以前是多清冷的人,都被她给熬化了……” 林岚意味深长的笑着:“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淮南王的传言,说他……有龙阳之好!” 秋凌慌忙抬头,“怎么可能,那些都是乱说的,那个阿玉真的是女子。” 林岚笑着点了一下秋凌的额头,“傻瓜,我不是在给你指路,母妃对这些传言正恨得牙痒痒,现在有人撞了上来,你觉得会放任不管?是女子又怎样,关键是她打扮成了男人!” 秋凌犹如醍醐灌顶,可还是怕李霖的,正在踌躇间,只听林岚叹了口气,“罢了,看在咱们往日交好的份上,我就在后面帮你一次,他们这样进进出出,迟早坐实了谣言,到时候母妃会更生气,不如早点把疖子挑破。” “娘娘,我……”秋凌面色发白,不安地用手指搅着帕子,“我怕就算把阿玉赶走,殿下他还是不愿意要我。” “好了,傻妹妹,走一步看一步,”林岚眼含笑意,“淮南王如果还不要你,那我就不客气了,临海王凯旋而归,那是多大的功劳,你也快到出宫的年龄,我早看出来了,殿下见到你都会多看两眼,做临海王侧妃将来不一定差的!” 秋凌恍恍惚惚走出花廊,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冒险的事。 来时路上遇到宫女内监窃窃私语,她装作视而不见,在这拜高踩低的宫里,就算是花朵艳丽的凌霄,如果没有依附树木攀援而上,也不过是任人随意踩踏的藤枝! 明溪在绣坊日日忙的天昏地暗,难得陪母亲进宫拜见华宸王妃,现在正是御花园最好的时候,知道王妃娘娘最喜插花,便带着丫鬟小琳先来逛逛,打算折些花枝带去。 正在踌躇该折什么花,忽见秋凌迎面走来,明溪喜不自胜,知道秋凌最擅此道,让她帮忙最好。 小琳唤了两声秋凌,她才痴痴抬头,发现是明溪,愣怔一下忙蹲身下拜。 “你怎么了?”明溪有些奇怪,这还是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秋凌吗,好像受了什么刺激,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秋凌往身后瞥了一眼,神情有些慌乱,“郡主,奴婢还急着回玉暖殿,就先走了。” “哎……你帮……” 小琳拉拉明溪衣袖,“郡主,秋凌有些奇怪,还是别叫她了,咱们自己弄花枝吧,不管什么样的,王妃娘娘肯定都开心,她那样疼您。” 平日明溪哪里会做这些事,沿秋凌刚才来的路走去,绕过一丛海棠花,迎面看见临海王妃林岚。 林岚和小枫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忽见前方出现一个靓丽身影,正是永安王的金枝玉叶明溪郡主,这位傲慢郡主向来对林岚不冷不热,林岚却不敢对她怠慢。 “明溪妹妹,这样巧啊,你今日是来拜见母妃的?” 明溪胡乱向林岚行了个礼,眼睛还在到处乱看,不经意地问道:“你刚才见到秋凌了吗?我看她有些奇怪。” “秋凌姑娘啊……”林岚看了一眼小枫,小枫微微摇了下头,“我们没有见到,她刚才也在这里吗?” “哦!对了,你会挑花枝吗?我想给王妃娘娘送去,又不知道怎样搭配好看。” “我帮妹妹折,小枫,去要把花剪来。” 林岚殷勤地带着小枫挑选花枝,明溪和小琳互相看看,今天她的表现好像有些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风雨欲来 明溪头挽云髻,身着胭脂粉纱罗裙,显得温婉许多,她恭恭敬敬向华宸王妃行了大礼,接过那束芳香袭人的折枝鲜花,就往凤榻旁凑去。 “王妃娘娘,您看这花还喜欢吗?” 华宸王妃笑着将明溪拉到凤榻坐下,认真看了看这束鲜花,向永安王妃道:“明溪现在都会选花材了,很不错嘛!” 永安王妃笑着瞥了明溪一眼,“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剪的,平日还真没见过。” “母亲,我……真的是我……” 想起华宸王妃与薛贵妃的嫌隙,明溪唯有硬着头皮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了。 两位王妃相视一笑,华宸王妃岔开话题,向外唤宫女,却见秋凌走了进来。 “娘娘,有什么吩咐?” “把这束花修剪一下,送到……罢了,用花瓶供好送来吧。” “秋凌这是怎么了?神色恍惚的。”永安王妃很是诧异。 “明溪,去偏殿探望一下你大哥,他在这里养病。” “大哥生病了?” “前面太过劳累,发了一场高烧,我留他在这里休养,已经没有大碍了。” 明溪知道要将自己支走,向小琳使个眼色,自己前面先走了,小琳磨磨蹭蹭落在后面。 “郡主!” “这里呢,”明溪躲在游廊深处向小琳招手。 “秋凌有什么好失望的,”听完小琳的话,明溪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大哥哪里喜欢她了,都是她自作多情。” “郡主,您不生气啊?” “我干嘛生气,再说也轮不着和她生气。” 小琳认真地点点头,“也是,要生气也是和燕云公主生气,秋凌顶多是个侧妃,确实轮不着……” “你说什么呢?提起那个女人我就来气……” “您……这不是生气了吗!”小琳看着明溪怯怯地道。 “算了,不提她了,”明溪气呼呼地一摆手,“赶紧去看大哥吧。” “我觉得三殿下挺好的,对您一心一意……等等我……郡主……” 夏荷守在偏殿外间,见明溪和小琳来了,刚想往里通报,明溪向她做个噤声的手势,趴在门上悄悄往里观察。 李霖靠在床头看书,余光瞥见有人探头探脑,从紫檀案上小碟中摸来一片雪花糖,抬手轻轻一弹。 “啪”地一声,明溪面前地上散开白色糖末,还把她吓了一跳。 随后传来李霖带着笑意的声音,“还不进来,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大哥,你好多了吧,听说话就知道。”小琳搬来一张椅子,明溪坐在床边端详着李霖。 “嗯,好多了,就是母妃不放我,明日应该可以回府了。” “昨天李……三哥还去绣坊了,也没听他说起你生病的事。” “他不知道,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面累了些,我这里的事算是理顺了,就该你们忙了,”李霖眼含感激,“明溪,谢谢你。” “哎呀,没什么了,要不是王妃娘娘关照,我也做不了什么的。”明溪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李霖话题一转,嘴角一丝笑意,“最近和李桢还吵架吗?” 明溪回想一下,好像仅有的几次争吵都是因为公事,要是以前恐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算了,不想说他,”明溪避开这个话题,神神秘秘地道:“大哥,你真的不要秋凌做侧妃呀。” 李霖笑了笑,“母妃已经和你母亲说了?” “她们把我支出来,我就知道有事要说,偷偷听来的。” 明溪压低声音,“大哥,原本我还奇怪,现在好像明白了些事。” 听明溪将御花园中见闻详细道来,李霖眉头渐渐拧在一处,看来明日一定要回王府。 随着暮色降临,玉暖殿各处烛火高照,一阵劲风吹过,窗纸发出阵阵颤音。 李霖用过晚膳,靠在床头看着烛火发呆,书还放在手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要不是担心母妃生气,恨不得现在就回去。 昨天不知为何,他将阿玉抱住怀中久久不愿撒手,现在闭上眼仿佛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这个夜真的有些漫长,李霖从未如此期待天明。 夜色如许,这座王宫却有些不太安宁…… 刚到辰时,后宫总管内监刘彬脸色很是难看,脚步匆匆走进寝殿。 秋凌带着几位贴身宫女正服侍华宸王妃梳妆,见刘彬一反常态,华宸王妃很是惊诧。 “出什么事了?” “娘娘,有些事奴婢要单独禀奏。” “你们出去吧。” 秋凌脸色微变,带着宫女退出寝殿,抬脚迈门槛时不慎绊了一下,被旁边人伸手扶住。 不多时,从寝殿里传来环佩叮当落地的声音,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寝殿外众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咳嗽都听不到。 “娘娘……” “什么事?”寝殿中华宸王妃一声断喝,吓得夏荷腿都软了,颤巍巍地回道:“是……殿下派奴婢来问……” “你回去告诉他,今日哪里都不许去,也不用来我这里请安,让他好好静心养着!” 夏荷低头小跑离开,回去也只敢告诉李霖今日还不能回府,其他事一概闭口不提。 刘彬来去匆匆,奉王妃之命追查谣言来源,玉暖殿内监总管王宇将院门紧闭,挨个盘查宫女内监,内监梁斌带几名侍卫直奔淮南王府。 天边一声闷雷,大雨倾盆而下…… 淮南王府西配殿梅香坞中,晚樱带着含香、嫣翠忙前忙后,李桢、明溪刚到王府门外,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猝不及防被淋的有些狼狈。 早上刚到绣坊,听说李霖生病还在休养,李桢拉上明溪赶来探望。 明溪收拾妥当便开始抱怨,“我说了大哥不可能这么早回府,你非要着急过来,看看被淋成这个样子。” “你说得对,下次一定听你的!” “你怎么不和我吵了?”明溪眨眨眼睛,要不是昨日李霖问起,她还真没有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桢不和她掐架了。 晚樱忍住笑,问出最关心的事,“郡主,殿下今天真的能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大哥着什么急,在宫里一刻都待不下去的样子。” 晚樱低了头,李桢清清嗓子,“大哥还不是着急公事,还能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等他归来 凝香殿院中,雨水渐渐汇成小溪流向低处,雨滴不断落下,在积起的水面砸出一个个水泡。 一柄油纸伞出现在影壁处,伞下人身着月白衣袍,怀中好像抱着什么。 阿玉趟着雨水往凝香殿走,晚樱撑伞迎了上去,两人说了几句,一起转头向梅香坞而来。 风雨太大,阿玉鞋袜尽湿,半截衣袍也被雨水打湿,走上台阶,她抖抖手中的伞,眼望着大门方向,好像在问晚樱又像在安慰自己,“殿下今天一定会回来的,这么多人都在等他。” 小雪身上也落了雨水,可能感觉不舒服,在阿玉怀里扭来扭去,阿玉将小雪放在地上,只见它使劲抖了抖毛,跑了几步来到梅香坞门口,轻轻一纵便越过门槛进到屋内,这个地方它没来过,竖着两只长耳朵,不住地来回嗅。 明溪正和李桢说话,感觉门口处有动静,扭头看见一团雪白在地上跑,不由惊呼起来。 “它和玉娇一模一样!” 李桢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兔子嘛,长得自然都差不多。” 茗雨正在奉茶,听到这话与李桢贴身侍从锦绣对视一眼,随后都装作若无其事。 阿玉听到李桢与明溪的声音,也走进梅香坞,恭敬地行礼问好。 李桢客气地点头示意,明溪还记得上次见面的不快,随便应了一声,注意力都在小雪身上。 “它的后腿怎么了?感觉有些不太利索。” “被猎犬追,受伤了。” “哪条猎犬?”李桢忽然感了兴趣。 “飞矢。” “可以啊,”李桢伸手将小雪抱起来,得意地道:“不愧是我挑的兔子,居然跑得过飞矢……” 锦绣微微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李桢。 李桢忽然反应过来,用余光微微一扫,明溪正死死盯着他看。 “是谁说的,两只白兔,半路跑了一只,原来跑到这里来了!” “是大哥……”当着阿玉的面,李桢总不能说小雪是李霖耍赖要走的。 明溪心里一动,转头盯着阿玉细看,缓缓问道:“这兔子是淮南王送你的?” “殿下说让我养大了给他做下酒菜。” 明溪拽住李桢的袖子往门外拉,“你跟我来……” “明溪,这么多人,”或许是明溪很生气的缘故,李桢居然被她拉了个趔趄,众目睽睽之下,李桢就那样被明溪拉出梅香坞,走到远处廊下。 “你知道她是女的对不对!” “我也是碰到她抱着兔子才知道的,大哥要走兔子也没说给谁,我也很奇怪……” “难怪上次在城外那么嚣张,你也帮着她欺负我!”明溪新仇旧恨一起被勾起,最近对李桢刚有的一点温柔荡然无存。 “大小姐,明明是你在欺负人家!” 李桢有些无奈,要是父王和永安王有意联姻,哪里还会有燕云公主的事,明溪自己何尝不明白,大哥也只是拿她当做小妹。 只是这位金枝玉叶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有过得不到的东西,李桢一直等她放下那点执念,恐怕有时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意什么,是出于对李霖的爱慕,还是一旦李霖心有所属,她就会失去两小无猜的呵护! “两天之内,我就知道了与大哥有关的两个女人,眼下看似后院清冷,将来不都是佳丽成群,嫁给你们这种男人真是没有意思!”明溪叹了口气,眼睛有些微红,扭过脸去看落雨。 李桢的心忽然拧了一下,或许是想起了自己母亲,一生清心寡欲小心谨慎,才能在那座表面宏伟壮丽,其实危机四伏的王宫生存下来,就算得到过男人的疼惜,恐怕也少得可怜。 “明溪,你误会大哥了,我……也不会那样的!” “说大哥呢,提你自己做什么?”明溪忽然红了脸,啐了他一口,娇羞模样是李桢从未见过的。 李桢痴痴看着明溪不再说话,明溪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刚一抬头便兴奋地叫了起来,“大哥回来了!” 李桢急忙去看,只见一名内监,后面跟着几位侍卫,绕过影壁举伞踏雨往凝香殿而去,看上去却有些来者不善,心里琢磨一下,拉住明溪往梅香坞门口走,口中道:“事情不对!” 明溪也感觉到了异样,边走边回头看,果然再没有人走进院子。 阿玉、晚樱、茗雨一干人听到明溪的声音,急忙迎出梅香坞,还在奇怪殿下回府都没有人先来通知,迎面看到内监梁斌还有气势汹汹的侍卫,晚樱和茗雨对视一眼,瞬间心都沉到了水底。 阿玉见没有李霖,撑起伞要往外迎,晚樱悄悄拉住她的衣襟,将她推到人群后面。 梁斌也已看到李桢和明溪,掉转方向赶到梅香坞,走上台阶向两人行礼见过。 茗雨平日跟李霖进宫,经常与梁斌打照面,上前陪笑道:“梁公公顶着这么大雨过来,可是我们殿下有什么事?不是说今日要回来,这么多人都在这里等呢。” 梁斌默了默,“殿下今日是回不来了,小的是奉王妃娘娘谕旨,到淮南王府办件差事,也别让小的几个难做。” “这大雨瓢泼的,娘娘派你来做什么事?”明溪忍不住追问。 “哪位是阿玉?” 大家不由一愣,晚樱肠子都悔青了,自从阿玉跟茗雨进了趟宫,她心里就没有踏实过,殿下一日不回王府,一日就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梁公公……”“我是阿玉!” 晚樱急的声音发颤,转身往后推她,“你傻呀……出来做什么……” “姐姐,先听听什么事,王妃娘娘的旨意,想必和殿下有关。”阿玉握住晚樱的手,看这架势,她也知道凶多吉少,总不能让别人为了自己受罪。 “你就是阿玉,果然长得眉清目秀,前天我好像在玉暖殿外看到过你。” 梁斌上下打量着阿玉,除了没有耳洞,就算穿着男装也很是俏丽可爱,心中不由暗暗感叹,好好的做个淮南王侍妾不好吗,非要打扮成男人进进出出,惹得宫里谣言满天飞,让王妃娘娘颜面尽失,关键是淮南王背上这个污名,世子之位都会少几分保障。 以李烁的行事,要是他成为世子继承国祚,还能容得下李霖做个闲散郡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大雨涤殇 天边一个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一道闪电横贯天际。 雨越下越紧,阿玉已经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倒不是舍不得锦衣玉食,只是遗憾还来不及与他告别,一年之约终是她先负了,欠他的一切,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还! 阿玉眼望着如瀑雨帘,耳畔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感觉那样遥远,那样不真实。 “王妃娘娘让小的将阿玉送走,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都城!”这是梁斌。 “为什么?大哥还没有回来,你们怎么能把……他的人赶走!”这是明溪。 “阿玉……阿玉……” 晚樱急的嗓子都哑了,见阿玉呆呆的,吓得使劲晃她。 “你怎么了,你不要这个样子,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我们进宫去找殿下,殿下一定会为你求情的,咱们不扮男人了,去和王妃娘娘说清楚,你是个女孩子……女扮男装也是有原因的……” 茗雨眼中一热,低头悄悄去擦眼角,含香和嫣翠哭出了声,拿帕子不住地拭泪。 明溪眼圈不知不觉红了,虽然一刻钟前她还很讨厌阿玉,可见到晚樱等人的样子,也被情绪感染,能在这样短的时间,被这里的人如此喜欢,想必也是个很好的女子,她刚想开口,被李桢悄悄拉住。 “梁公公,王兄知道这件事吗?要不我现在进宫一趟,和王兄同母妃解释清楚,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 梁斌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状况,踌躇一下开口道:“三殿下,郡主,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去碰钉子了,这么多年谁见王妃娘娘发过雷霆之怒,今天早上得知宫里传淮南王与阿玉的事,娘娘气得把妆台都砸了。” 李桢与明溪对视一眼,看来情况远超他们想象。 “你带人过来,要是有人告诉了王兄,说不定王兄正往府里赶呢,我们再等等。” 梁斌无奈地笑了,“三殿下,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还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我离开玉暖殿的时候,王宇正带人挨个盘查呢,偏殿的事怎么一夜之间在宫里传的尽人皆知,毕竟事关殿下清誉!” “阿玉姑娘,王妃娘娘仁慈,只是让我把你送走,车在外面等着呢,未时前要回去交差,别让大家为难。” 明溪使劲拽李桢的衣袖,事已至此,李桢也不能公然违逆王妃谕旨,拉着明溪默默退到一旁。 晚樱哭的抬不起头来,李桢和明溪都没办法阻拦,他们这些做奴婢的更加无能为力。 阿玉缓缓收回视线,纷乱如雨的思绪已经渐渐平静,上次离开是想让他不再长夜无眠,这一次……能让他不落入流言蜚语,好像也值得! 她转身紧紧握住晚樱的手,终于落下泪来,“姐姐别哭了,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是漂泊的人,遇到殿下才过了这些日子,你看我现在身体好得很,都是鸽子汤的功劳,只可惜后面喝的少了些,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可那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阿玉使劲抱了一下晚樱,转头冲进瓢泼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上一次这样淋雨,还是在都城街头,她因为受伤发着高烧,是他将自己带回王府,仔细回想不过短短一月,他们之间好像隔着遥远的记忆,那样情不自禁互相吸引。 “阿玉……”晚樱追下台阶,又被含香和嫣翠拉了回去,“姐姐,你不能阻拦,要是王妃娘娘怪罪下来,你也可能被赶走的!” “梁公公,我求求你了,稍微等一等,我让人准备衣物银两,阿玉没有犯错,不要让她遭罪!” 梁斌深深叹了口气,“你们快一点,门口马车等着呢。”说毕举伞带着侍卫去追阿玉。 这雨淋在身上真是痛快,希望也能将心中的悲伤洗涤干净,阿玉两条腿仿佛都不属于自己,就那样木然地往凝香殿院外走着。 忽然一把伞将她遮住,阿玉茫然抬头去看,是锦心,怎么忘了他,还好离开前还能和他告别。 “谢谢你!”雨水已经将她浇透,发丝贴在脸颊,阿玉看着锦心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小雪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要让殿下把它做了下酒菜……” 阿玉抬手去推锦心,她不想让任何人受牵连,自己就是一个过客,他们还要在这里待下去,不能让他们为难。 “别闹!”锦心一把揽住阿玉的肩,将伞重新举上她的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如瀑雨中。 锦心扫了一眼诧异的梁斌,在众人注视下拥着阿玉向外走去,风雨之中,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发颤,那样伤心无助,可能为她做的一切仅限于此! …… 马车中,阿玉换上一套干爽衣服,晚樱果然细心,替她备了好多件,除了平日穿的衣袍,还有府里杂役小厮的衣裳,备的点心、银两,恨不得把她往后的日子都管起来。 阿玉用布巾擦擦湿发,马车离王府越来越远,或许自己再也不会回来,想到这里不觉眼睛又湿润了。 雨好像小了些,阿玉掀起车窗帘看看,忽然有些担心,担心李霖真的来追,平静下来她已经想明白,现在离开他是最好的选择。 经过这段时日,她也懂了高高在上的淮南王面临怎样的局面,要是因为自己让他们母子失和,或许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梁公公……” 梁斌在后面车上,他叫停马车,登上阿玉的车。 见阿玉很短时间就恢复平静,梁斌不禁对这个女子刮目相看,觉得还是有必要说点什么。 “姑娘,在王府人多口杂,我也不方便说话,现在就咱们两个,有些话我也和你交个底,做奴婢的就是按主子意思做事,王妃娘娘和淮南王,哪一个小的都开罪不起,今日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阿玉低头听着,忽然轻声道:“你不怕殿下追上我吗?我看现在去的是西门,当初我就是从这里进的都城。” 梁斌心中一惊,暗暗揣测,她这是在威胁自己? 要真被淮南王追上来,今日的事就不好收场了,不光是他不好交代,恐怕王妃娘娘和殿下都要针锋相对,阿玉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惊讶。 “我也不想被他追上,就要梁公公帮个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悲恸无言 李霖昨夜几乎无眠,好容易熬到天亮,结果母妃还是不许回府,书是看不进的,雨声助眠,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就在迷离间,忽然心一阵刺痛,李霖猛然清醒,那种如针刺般的感觉,让他骤然不安起来。 “来人!”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进来的是夏荷,看上去有些惶恐不安,自打早起去过王妃那里,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给我更衣,要出门的衣袍。” “殿下……” “按我说的办,牵连不到你。” 夏荷低下头好似很是纠结,李霖沉声道:“你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殿下,奴婢去替您备衣服,其他的奴婢也不敢说,这是王妃娘娘的严旨!” 李霖眉头紧蹙,靠在床头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涌现各种可能,每一个都指向阿玉。 过了一刻钟,夏荷用托盘捧着衣袍返回偏殿,有些歉意地道:“殿下,让您久等了,方才在路上遇到明妃娘娘,拉着奴婢问殿下身体状况。” 一个宫女,特意向自己提起遇到了谁,还是李桢的母亲,李霖盯着夏荷淡声道:“她还说了什么?” “明妃娘娘说三殿下去了她那里,刚刚离开,所以才过来晚了。” 说完这话,夏荷看着李霖点点头。 李霖不再说话,让夏荷替他换好衣袍,款步走出偏殿。 骤雨不终日,雨快要停了,李霖立在游廊下放眼看去,整个玉暖殿格外清冷,偶尔有路过的宫女内监,行过礼就匆匆离开,这让他更加不安。 李霖回到房中,提笔在洒金信笺上写了两行字,用镇纸压住,走出偏殿大步往院外走去。 守门内监见李霖出门,想阻拦又不敢贸然行事,李霖淡声道:“我已经留了书信,母妃怪罪不了你们。” 李霖走出宫门,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远处是紫电带一众侍卫牵马等候,见这阵势,李霖心里一紧,几步走近,掀帘登上马车,发现车内坐着李桢和明溪。 紫电等人见李霖上车,纷纷翻身上马,车马向都城西门疾驰而去。 明溪也是刚刚知道阿玉的来历,再看她今日的表现,现在对阿玉只剩下佩服,大哥喜欢上她好像也情有可原。 李霖面无表情听李桢缓缓道来,李桢很了解李霖,看他一言不发,其实已经怒火中烧,五内俱焚。 “大哥,青霜和紫电今日去了亲兵营,让人刚叫回来,我的人悄悄跟在梁斌车马后面,在西门外两辆马车就分开了,载阿玉的那一辆上了官道,另一辆返回城内,应该是梁斌着急回来复命,青霜已经带人追过去了。” “车再赶快些!”李霖终于冷冷地说了一句。 还好上的是官道,虽然大雨初歇,也不算难走。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道上车马渐稀,紫电忽然发现地上有血迹,一路向前延伸,心中暗道不妙,忙抬手叫停车马。 李霖抢在李桢前面下车,李桢将也想下车的明溪推回车内,命侍卫将车围住。 李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李桢紧随其后跃上马背,紫电在前方开道,其他侍卫散在李霖、李桢周围保护,一队人马沿着血迹疾驰向前。 转过一片树林,一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帘溅满血迹,青霜和几名侍卫也刚刚赶到,手持佩剑正向马车靠拢。 青霜闻声回头,一队人马闪电般已到眼前。 李霖翻身下马,腿脚软了一下,深吸口气向马车走去。 “殿下小心!” 青霜还没有来得及去看车内情况,料想应该很惨,侍卫贴近马车持剑警戒,空气忽然凝滞,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坏的结果。 李霖从侍卫手中接过佩剑,另一只手微颤着去掀车帘。 车帘掀起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只见一人身着淡蓝色衣袍,向里扑倒在坐榻上,鲜血不断从后背渗出,将衣袍几乎湿透。 阿玉说过她最喜欢这身衣服,李霖还能认出下摆的刺绣。 “大哥!”李桢喉咙生疼,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霜“唉”了一声,眼泪簌簌而下,这个灾星不是命很硬吗,他们已经全力往过赶了。 “大哥,让紫电他们来吧!” 李霖轻轻摆了摆手,手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侍卫拿来脚凳,李霖登上马车,小心翼翼去翻那人,虽然早已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惨烈场面,都没有此时感觉悲恸。 李桢、紫电不忍地侧过脸去,忽然听到李霖发出一声低沉叹息,待去看时,只见他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跌坐下去。 “大哥!”“殿下!” 李霖颤抖着手指向蓝袍人,声音几乎不能成句,“他……他不是阿玉,不是……阿玉……” 众人挤到车前去看,果然不是阿玉,而是一个相貌秀气的少年,身形和阿玉有几份相似罢了,可为何穿了阿玉的衣袍。 走下马车,李霖几乎站立不稳,青霜派侍卫回头去叫王府马车。 李桢将李霖扶上马车,紫电带人留下善后,青霜带领侍卫护送李霖返回王府。 明溪被李霖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上车之后,李霖仿佛被抽尽了力气,闭目躺在锦榻上一动不动。 明溪好似想到了什么,恨恨地道:“怎么就那样巧,昨日大哥拒绝了秋凌,谣言一夜之间就传开了?偏殿的事她不是最有可能看到吗!秋凌和林岚明明一前一后走着,非要说没看见人,不是有鬼啊!” 李桢就差捂她的嘴了,“我的姑奶奶,你声音小点,生怕风波不够大呀!” 李霖依然静静躺着,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 马车停在王府角门,李霖身上有血迹,不想被人看到,还是从这里上轿返回凝香殿比较好。 李桢扶李霖坐起身,低声抚慰,“大哥,阿玉应该无事,我会派人和青霜他们一起寻,早日替您把她带回来。” 李霖靠在车厢壁上面无表情,唤来青霜吩咐,“今日之事所有人都要封口。” 他平静一下,淡声向李桢道:“现在帮我做件事,进宫去找梁斌,告诉他有人做了替死鬼,至于阿玉的去向,他为了澄清自己,必然会和盘托出,要想活命,今日李代桃僵之事最好烂在肚子里。” 李霖沉默半日,长出了口气,“阿玉暂时还是留在外面的好,因为我要将母妃身边的祸水带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都要保重 昨夜的淮南王府,好似一潭死水,偶尔掀起微澜,很快又恢复沉寂。 晚樱在寝殿内守了一夜,青霜在寝殿外陪了一宿。 李桢带回的消息并未抚慰到李霖。 梁斌自然吓到不知所措,恨不得将心刨出来以证清白,阿玉在鄞州城外下车,至于去了哪里,他真的一概不知。 紫电连夜奔赴鄞州,希望能寻到阿玉,但并没有得到将她带回的指示,只要确保人安全无虞。 晨起感觉格外干爽,十几日的梅雨要结束了,都城又回到烈日炙烤下。 早膳送来又端走,来来回回好几次,寝殿里间依然静默无声。 晚樱红肿双眼,泪水已经流干,立在廊上呆呆看向影壁,或许下一刻阿玉就能出现在那里。 青霜肃然立在门外,殿内殿外的人都让他忧心,陪伴是唯一能做的事。 小雪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在院中跑来跑去,就是找不到熟悉的气味。 锦心偶尔抱起小雪安抚,原本不善言辞的他,今日几乎没有开过口。 忽然外面一阵忙乱,茗雨急匆匆跑进院中,“娘娘来了,仪仗马上到院外。” 晚樱猛然回神,扭头求救般看向青霜,青霜会意地点点头,抬脚走进寝殿。 “殿下,卑职进来了,”轻敲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青霜推门而入,王妃娘娘马上就到,顾不得太多礼节。 雕花大床纱帐依然落下,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声音。 青霜小心翼翼掀起帷帐,李霖身着白色寝衣,面无表情,双目无光盯着帐顶,一眼都没有去看床前之人。 “殿下,王妃娘娘来了,您要起来迎驾,殿下……” 李霖翻身而起,从旁边衣架拿起一件外袍,随意套上身。 “殿下,卑职帮你……” 李霖拨开青霜的手,自己扣上衣扣,抬脚便往外走。 青霜从衣架上拿下腰带,追了出去。 华宸王妃已经许久没有亲临王府,昨日又出了那样的事,凝香殿众人都是惶惶不安。 王妃在院中驻足环视,目光被一团雪白吸引,“霖儿现在还会养兔子?” 众人都不敢说话,锦心躬身上前,“娘娘,这只兔子殿下很喜爱,所以养在了凝香殿。” 王妃微微一笑,“恐怕他更喜欢兔子的主人!” 李霖走出寝殿,看到华宸王妃正在问话,身边跟的是夏荷,低头快步迎上前,就要跪拜行礼。 “免了,”王妃上前一步,抬手替李霖整理衣袍,“你什么时候会睡到巳正,要是今日我不来,是不是还要睡过午时!” 青霜跟上前来,单膝跪地向王妃行礼,才发现手里还拿着腰带。 “给我。” 王妃接过腰带,仔细替李霖系好,打量一下,“不管你到什么年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终究还是我的儿子,如果你可能受到伤害,母亲不会坐视不理。” “是!”李霖轻声应道。 “晚樱,派人去传早膳,其他人都散了,”王妃扶着夏荷向凝香殿走去。 王妃进入凝香殿,在正中榻上就坐,晚樱端来早备好的早膳,轻轻放在李霖面前几案上,低声劝慰,“殿下,您就用一点吧,这粥……” 李霖抬手端起玉碗,银匙稍一搅拌,一缕荷香悠悠而来,不禁眼中有些湿润,她还好吗? 紫电到现在还没回来,都怪自己一时忘情,惹出这样的祸事,跟着他这样凶险,让她离开未尝不是好事。 无助的感觉重新袭来,正如六年前那般,李霖咽下一口粥,又咽下一口,只觉得喉咙好痛。 两日前,荷叶粥还那样清甜,此时却味同嚼蜡。 “恨母妃吗?” 李霖低头不语,过了片刻,将玉碗放回案上,起身一掀衣袍跪倒在地,语气那样波澜不惊,“母妃,儿臣做事思虑不周,让您忧心了,请您回禀父王,今日就赐秋凌做儿臣侧妃,三日后便可入府。” “霖儿,这事不用勉强,母妃只是不能让人败坏你的名声,但不会强迫你娶谁!” “母妃,儿臣府上该有女主人了,夏荷为人忠心可靠,可以替代秋凌服侍您。” 王妃遣李霖回去歇息,管家将凝香殿服侍之人尽数招来,由王妃一一过目,直到午时方启程回宫。 李桢早已候在府外,待王妃车驾仪仗远去,才从隔壁小巷中走出。 茗雨看到李桢,好似见了救星一般,“三殿下,您快去看看殿下吧,他……”话到一半,茗雨声音已经哽咽。 李桢眼中有些迷蒙,低头大步进入凝香殿。 “来了,”李霖靠在床头,听到脚步声响,知道是李桢,转过脸淡声问候。 茗雨搬来椅子,李桢坐在床边,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细细端详着他,李霖虽然神色淡然,可眼中却没了光彩,深邃的目光让人莫名担心。 “殿下,阿琅求见!” 李桢听说过这个阿琅,还从未谋面,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魁梧精壮的汉子。 阿琅见到李桢却一点都不惊讶,恭敬地向两位王子行礼。 “回来了!”李霖好似看到希望一般,精气神都好了许多。 阿琅点点头,“殿下,府里的事,青霜大人都说了,您不要太过忧心,阿玉的机敏大胆远胜一般女子,有了上次的历练,她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卑职现在就出发,一定尽快将她带回。” 李霖点点头,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在心中纠结良久,声音暗哑道:“只要确保她平安即可,带回来……眼下就不必了……” “殿下……”“大哥……” “终是我对不起她……”李霖泪水潸然而下,侧过脸去再也说不出话,晶莹泪珠颗颗落下,好像都能听到心碎的声音。 李桢用手试了下眼角,“大哥,我赶着来就是告诉您一个消息,燕云朝使臣昨晚到达都城,今日下午就要进宫去见父王,说不定……他们是来退婚的!” 李霖依然没有睁眼,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秋凌三日后便会入府,这淮南王府有了她做侧妃,我怎么会让阿玉回来受罪!” 李桢目瞪口呆地与阿琅对视一眼,“大哥,母妃一定要她做您侧妃,这是为什么?” “是我向母妃求的,今日父王便会下旨,秋凌这种女人,留在母妃身边就是祸患,她跟了母妃这么多年,由不得母妃不信她。” 阿琅默了默,“殿下,阿玉我一定保她平安,您也要保重自己,一切总会有转机!” 李霖睁开双眼,犀利目光咄咄逼人。 “对,我们都要保重,一切才有转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养活自己 今日艳阳高照,阴霾却一直笼在李桢心头。 这么多年,对嫡长子身份的桎梏,他还是第一次有深刻领悟,忽然有些庆幸,正因为不用背负太多期望,自己才能活的更随心意。 午后,阿琅出发前往鄞州,李霖起身更衣洗漱,照常用过午膳,在小花园与李桢品茗对弈,只是话少的可怜。 晚樱奉命与管家布置秋凌住处,毕竟是王妃的人,该有的东西都不能缺,不会有的……她最好也别指望。 不到酉时,李桢侍从锦绣匆匆来报,燕云使臣萧炎今日入宫见驾,提出想要拜访李桢,说是了解丝绣完成进展。 李桢一脸失望,李霖“啪”地将棋子落下,淡声道:“该你了。” 结束这盘棋局,李桢告辞回府,毕竟是燕云使臣,不管是联姻关系,还是眼下的丝绣贸易,都怠慢不得,总要做些筹备。 李霖回到书房,铺展宣纸提笔作画,一直忙于公事,已经许久没有为自己拿起画笔。 一笔笔描画,一点点渲染,从上更到午夜,锦心陪在书房一遍遍换着茶水。 李霖笔下美人分外娇俏,微风拂起芙蓉色衣裙,脸上洋溢幸福笑容。 他不是在作画,而是将记忆倾泻于笔端,尽是刻骨铭心! …… 鄞州城万福客栈,昨晚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一身短打扮,相貌清俊,体型单薄,可惜半边脸有块胎记。 自从进了房间,一天一夜都没出门,饭食都是伙计送上去。 阿玉躺在床上,昏天黑地睡了不知多久,心里的难过也没见少。 起身洗把脸,趴着窗口看万家灯火,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阿玉赶忙缩了下去,是紫电,他应该找了好久,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 阿玉靠坐在窗下,并不担心被找到,紫电没有见过她涂了黛青的模样。 不知不觉,泪水落在膝上,他一直在找她,昨晚应该又是无眠,一场高烧让他清减不少,再睡不好可怎么办! 阿玉悄悄起身去看,见紫电步履沉重地带人离开,心忽然痛了一下。 她抬起袖子擦擦眼泪,大声道:“阿玉,从现在开始,你只能靠你自己!” 该怎么养活自己? 这个问题才是最紧迫的,阿玉使劲揉揉脸,发现手上一片青黑,只顾着哭,都忘了脸上涂的东西。 对着镜子重新画好胎记,深深吸了口气,哪家酒楼茶肆愿意要这种长相的伙计。 女子一个人活下去,怎么这样难! 细细盘算一宿,不如先去代写书信,来时路上见过几个生意火爆的摊子。 拉个横幅,一张小案,几张凳子,生意就能开张。 对,说干就干,阿玉摸出几块碎银子,下楼去找掌柜。 门外一片空地,让阿玉支个摊也不碍事,除了房租还能赚到摊位钱,掌柜也乐的成全。 万福客栈位于鄞州城北,位置不算繁华,生意一向随缘。 阿玉不敢在闹市出现,刚刚离开,就被人找到,岂不是太没面子,眼下回去只会风波更多。 街上渐渐热闹,店铺相继开张,万福客栈门外,支起一个代写书信的小摊。 破旧的木案上摆着几张信笺,筷筒改的笔筒里两只劈叉狼毫,砚台应该是从掌柜案上借的,一切因陋就简。 客栈门外支摊不稀奇,稀奇的是摆摊人。 一身杂役打扮,低头坐在案后椅子上,任凭来来往往的人打量。 偶尔有好奇之人驻足,阿玉的头就更低了。 “代写书信,一封十文,恕不还价。” 念完垂在案前的纸条,围观人不由“啧”地一声,“街那头才五文,你这也太贵了,再说了,你不说明十文钱写多少字,万一遇上个话痨,让你写一早上也是一封啊!” “你瞧瞧他,这一身哪里看得出是读书人,人家先生都穿长袍,看上去就写得好!” 阿玉诧异地抬头,“穿长袍和书信写得好有什么关系?” 一个小娘子刚好奇地凑上来,就被阿玉这张脸给吓到了,抚着胸口边走边抱怨。 “可吓死我了,就这长相谁敢找他写信!” 客栈生意冷清,掌柜伙计都在屋内看热闹。 这么热的天气,眼看日头渐渐升起,阿玉的生意还没有开张。 “把他叫进来喝口水,还住在店里,中暑出事就麻烦了。”掌柜无奈地吩咐伙计,看来这个出摊费也收不了几天。 阿玉小心翼翼擦汗,一口气喝下一壶茶水,粗茶现在也如泉水般甘甜。 “小兄弟,你还会干点别的不?” 阿玉想了想,“我还会煎茶。” 掌柜摇摇头,“我这里住的都是行商走卒,没啥文化人,粗茶淡饭,这么精细的东西用不上,还是代写书信靠谱。” “一个早上了,大家只看热闹,没有一个生意。”阿玉喃喃地道。 掌柜伙计笑出了声,“你知道人家为什么看?没见过你这样做生意的!不但不招呼,还怕别人瞧,你脸上这胎记又不是现在才有,怕看就不要出门了。” “那我再去试试……” 阿玉正想起身出门,掌柜止住她道:“这么热的天,你把摊支屋里,伙计闲着也是闲着,到门口帮你揽客。” 两个伙计还在看笑话,忽然被人拉下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过那个费用还要加一点才行。” 掌柜也没指望阿玉挣钱,自己赚到她的钱就行。 屋里凉快许多,伙计常年招揽生意,果然出手不凡,很快就有了第一位客人。 这是一位中年女子,倒也不在乎代笔先生长相,价钱便宜就是好的。 看阿玉有些腼腆,女子先开口了,“小伙子,我给爹娘写信,听伙计说是四文钱,写完了可别涨价啊!” “我……” 伙计推了阿玉一下,“我什么,赶紧写吧,能开张就不错了!” “大娘,不对,大姐,您想写什么?” 听对方絮叨了小半个时辰,从爹妈说到远方侄媳妇,阿玉总算弄清楚她想写什么,斟酌一下落了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挣钱不易 阿玉用劈叉狼毫沾沾墨汁,虽然工具都不称手,可心情却很愉悦。 书信一挥而就,她接过来之不易的四个铜板,满面春风将一脸狐疑的女子送出门去。 “你写的行吗?” 一回头,阿玉看到伙计满眼质疑,他们都是大略认识几个字,算账还有掌柜,家书也要托人去写,可从未见过这种读不下去的。 阿玉还在兴头上,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她已经重新找回扮男人的感觉,手指在案上轻扣,感觉自己的动作有些熟悉。 忽然心里又是一酸,原来他的一言一行早已刻在她的心头,不经意间就会流露。 “放心吧,我的字和文采那都是被……一个很厉害的人夸过……” 阿玉嘴角含笑,眼中有些湿润,假装去看门外,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 当初只是想留信感谢他,哪会想到此后的缘分,只是这缘分短了些,却要用一生去遗忘…… 伤感情愫还未散去,一个带着怒气的身影闯入视线,这不是刚刚离开的大姐吗? 阿玉还在发愣,女子已经到了面前,气冲冲地将那封信拍在案上,破旧的木案随之晃了两下。 毕竟是在自己店里,怕吵到住客,掌柜急忙绕出柜台来劝,“这位大妹子,有什么事好好说,莫非是信写的有问题?就是封家书,又不是诉状,能有什么大问题!” 女子将信塞给掌柜,怒道:“你看看他写的什么鬼话,幸亏我找人看了看,要不这样的信寄回家,爹娘还以为我找人糊弄他们呢!” 掌柜展开信笺,先被一笔漂亮的楷书惊到了,别看他开了客栈,祖上也是中过秀才的人家。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若白驹之过隙,叩别尊颜,已近两月,弥添怀思!”看到这里,掌柜抬头望了一眼阿玉,继续向下看去,“思父日耕于田,汗落如雨!思母操持家事,每夜秉烛缝补……” 女子一把扯回信笺,都快怼到了阿玉脸上,“赶紧退钱,人家说第一句就写白马,肯定是在蒙我,欺负我不识字,我就说便宜没好货!” 阿玉辛苦一早上,四个铜板还没摸热乎,就被人当众羞辱,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理智告诉她不能哭,这不过是刚刚开始,哭也没人能帮自己。 “大姐,不喜欢没关系,那我帮您重写好不好。” 阿玉从怀里取出四文钱,摩挲一下递向女子,“您是我第一个客人,我免费替您写。” 掌柜轻咳一声说话了,“我说大妹子,这小伙子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要么你去拐角那家看看。” 女子瞥一眼掌柜,又看看忍着泪水的阿玉,接过铜钱转身出门,掌柜追着大声道:“钱拿回去了,信还给人家啊。” “谁稀罕!”女子随手一扬,信就脱了手。 一阵微风吹过,信笺好似落叶一般,忽忽悠悠,飘飘荡荡向前飞去。 阿玉出门去追,风时大时小,带着信转过墙角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啪嗒一声,有什么将信纸打湿。 到了背静地方,再也忍不住伤心委屈,阿玉慢慢蹲下去哭出了声。 “掌柜,那小子在哭吧,一个大男人,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你有事没事做,上去把客房桌椅再擦一遍。” 掌柜在此地开了多年客栈,可谓阅人无数,已经看出这小伙子有些来历,还有不能向人道的心事,以后对他要谨慎一些。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心里总算畅快多了,生意还是要做的,日子也是要过的。 阿玉猛然起身,忽然一阵眩晕,天气太热,蹲的太久,猝不及防向后倒去,感觉被人揪住了衣领,这手法力量如此熟悉。 “哭完了?” 真该死,连声音都如此熟悉! 阿玉抬脚踢去,“哎呦”一声,痛的直跳。 “你不知道踢我的下场吗?真不长记性。”阿琅嗤笑着,小心地松开揪住她衣领的手。 阿玉定睛看看,忍不住想笑,她还是第一次见阿琅穿长袍,配上飘飘长髯,手持折扇,真像个算命先生。 “这胡子粘的牢不牢……”她伸手就去揪,被阿琅用折扇打开。 阿玉甩甩手,歪着头瞪他,“你来干什么,我不回去!” “真是自作多情,谁要你回去了。” 阿玉扭过脸,又气又恼,“不找我回去,那你干吗跟来,像个游魂似的,到哪里都有你。” “我来是送你去淮南的,”阿琅不紧不慢地道。 “淮南!是……封地,远吗?” “马车走三天,快马赶两天,看你要哪个。” “太远了,我晕车,不去。” “他让我备好糖渍紫姜,吃了就不会晕。” “这么热的天,我不想再走了,”阿玉边摇头边打算溜,又被阿琅一把揪住,“舍不得走就直说,净找些没用的借口。” 顿了顿,阿琅悠悠地道:“他果然没有说错,你是不会跟我走的,那我替你租个宅子,先住安稳再说。” “租宅子,是不是外面还有人悄悄守着?” 阿琅没有回答,阿玉一口回绝,“我刚从那个大宅子里出来,现在再去小宅子,我才不要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个早上了,一文钱没有挣到,还被人气哭了,”阿琅忽然想起那封信,“给我看看,你写了什么,被人家那样骂。” 阿琅一行行看去,不由笑出了声,“难怪会被人骂,你当给谁写家书呢,要是给他写信,写成这样还差不多。” “那应该写成什么样子?” “你跟我来。” 为了防止阿玉逃走,阿琅一只手拿折扇,另一只手扯住她的衣袖,好似押解犯人一般。 在外人看来,就像一高一矮两个兄弟,亲密地并肩而行。 到了掌柜口中拐角那家摊子,一位长髯飘飘,身着青布长袍的先生端坐在有凉棚的长案后,笔筒中插着大小狼毫数十只,密密麻麻如森林一般。 再看案上,镇纸压住一摞宣纸,还有毛毡、印泥、细瓷茶壶茶盏,一应俱全。 案前立着一块牌子,“代写书信,一页五文;代写诉状,一案百文;婚嫁文书,一份百文。” 阿玉心都凉了半截,看看人家的阵势,和自己就是云泥之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要赚钱 一位妇人请先生写完信,喜滋滋地起身离开。 阿琅推了下阿玉,示意她上前。 “大姐,您这信能让我看看吗?” 妇人警惕地看看这两个人,“家书还能随便给人看啊!” “我也想替人写信,想看看你们喜欢哪样的。” 妇人将信将疑地递给阿玉,瞥了一眼阿琅,“看不出来你这小伙子也会写信,我看这位穿长袍的才会写字。” 会写字的人就不能穿短褂了?阿玉有些搞不懂。 还是赶紧膜拜一下先生的大作,早上的骂总不能白挨了。 “你个死鬼,”她念出第一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诧异地看看阿琅,他却一脸镇定。 阿玉深吸口气,继续念了起来,“自从上个月出门,到现在都不给你婆娘写信,要是你敢在外面勾搭狐狸精,回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狗子他娘。” “这个……五文钱!” “对啊,先生写的可好了,俺们那片都喜欢找他写。” 见阿玉直发愣,阿琅从她手里接过信还给妇人,客客气气道了谢。 “挣钱这样难啊,这可怎么办!”她喃喃地道,神色颇为焦虑。 这丫头好胜心强,又不愿被拘着,淮南虽然安全,可未免远了些,他能理解阿玉的不舍。 眼下都城不能回去,既然枉死之人做了替身,阿玉留在鄞州暂时也算安全。 只是她就这样着急挣钱? 阿琅奇怪地看着阿玉,听说离开王府时,晚樱给她装了一只大包袱,银子肯定不会少,于是故意出言激她。 “挣钱当然难了,不如去住他的宅子,等你钱花光了,难不成想流落街头!” “我可以去茶楼,我会煎茶,”阿玉被这话又激起了斗志,“逃难路上都没有怕过,何况现在还有些碎银子。” 阿琅走近一步,蹙眉道:“碎银子,老实说,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还有……反正多着呢,我就是想做些事……”阿玉眼神飘了,转身就走,“赶紧吧,去看看茶楼,我……哎呀,老揪我领子做什么?” “说实话!就是想做事也不用这样着急,怎么感觉都快流落街头了,还嘴硬。” 阿玉伸手从怀里取出两块碎银子,“还有这些……” 阿琅哭笑不得接过两块碎银子掂了掂,“你别告诉我这就是晚樱给你包袱里装的,他们还不至于这样薄情!” “不是的……”阿玉扭过脸去,想起晚樱忍不住泪光浮动,“姐姐给我装了好几锭银子。” 默了默,阿琅淡声道:“那是被打劫了?” 阿玉摇摇头,停了片刻方道:“我遇到一对逃难夫妻抱着孩子,孩子病的厉害没钱瞧,看他们哭的伤心,就把银子送出去了。” 阿琅喉咙有些发紧,“所以你就住在这种便宜地方!” “也不全是,”阿玉抬手擦了下眼睛,向他挤出个笑脸,“随便就被你们找到,那多没面子,再说万一被找到了……我也害怕自己动摇!” “好了,”阿琅拍了一把她的肩膀,“我陪你去茶楼找活干。” 阿玉被拍了个趔趄,听到阿琅的话,笑着抬脚去踢他。 “你这样爱财,要是发达了,以后不愿意跟他,他可怨不到我!”阿琅笑着闪开。 “这话怎么说?” “有时候钱比男人靠谱啊!” “嗯,好像有些道理,如果有那么一天,他要是愿意跟着我,我可以养他……” “好样的,有志气!” 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着,引来不少路人侧目,起初阿玉还没有在意,后面发现大家都是在看自己,才想起涂青的半边脸。 她挠挠头问阿琅,“我能不能把脸洗干净,这个样子谁会雇我。” “不行!”阿琅拒绝的很干脆,“自己的长相自己不清楚?就算你不如阿秀漂亮,也会让人惦记。” 虽然阿秀是好姐妹,可阿玉心里还是不舒服,忽然灵光一闪,嘴角一丝坏笑盯着阿琅,“你那个心上人该不会是阿秀吧!” 阿琅瞬间红了脸,一甩衣袖往路边店铺走去。 自己和他出生入死,什么时候见过他会慌乱,阿玉心里有了答案,又涌上深深歉意。 一定要努力赚钱,既然是自己把阿秀弄丢的,那就要自己把她赎回来! 阿玉还在呆呆地想,一顶带着白色面纱的帽子盖在了头上。 “戴上帏帽,可以增加神秘感,到了茶楼听我的。” 阿玉回过神来,将帽子戴好,面纱整理妥当,整个人都自信不少。 “再给你买身衣袍,这身太寒碜了。” “我有的,在客栈。” “那些太华丽。” 阿玉嘟囔一句,“你这人还真是挑剔,太寒碜不行,太华丽也不行,那要哪种?” 半个时辰之后,一位身着淡蓝色布袍,白纱遮面的青年男子走在街上,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通身气派不凡,依然引得大姑娘小媳妇悄悄尾随。 清风徐来,将男子面纱掀起一角。 “哎呀,真是可惜了,看身材那么帅,脸怎么这个样子!” “走吧,走吧,别看了……” 众位女子一哄而散,尬的阿玉赶忙把面纱压住。 阿琅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能说服店家收下阿玉,还不会让人对她动歪念头。 生意火爆的茶楼肯定不行,就要地段好生意一般的,再想办法造出噱头,说不定会有奇效。 都城待了那么久,阿玉就跟茗雨上过一次街,还遇上阿琅被揍。 现在和他走在一起,两日来紧绷的心情放松不少,阿玉也有了四下张望的兴致。 路过一间坐满人的屋子,从打开的窗户看进去,里面摆着许多茶案,案上放着瓜子,花生,蜜饯,茶水。 所有人都在看向前方,阿玉随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对面有个高台,台上一张几案,案上一把折扇、一块红色木头,一方手帕。案后坐的中年男子身着长衫,正拿着茶盏润喉。 “他们在干什么?”阿玉很好奇,悄悄问阿琅。 “这是书场,上面那位是说书先生。” 没等阿玉再问,只见中年男子拿起红色木块在案上一拍,喊一嗓子“开书”,便听到台下众人齐声叫“好……” 阿玉瞬间兴奋起来,“我们进去看看再走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情字难写 见阿玉有了兴致,阿琅心中一松。 杀人莫过诛心,境遇再难总会渡过,要是心颓废了,那才是真真难救。 来的路上,阿琅设想过各种可能,最坏的打算便是将伤心欲绝,不能自拔的她拖去淮南。 昨晚紫电与他在客栈会面,整整一天一夜,整个鄞州城都未寻到阿玉踪影,紫电回王府再招人马,如果阿琅也铩羽而归,临近州县恐怕就要被他们翻遍了。 看看日影已过午时,紫电应该已经带人返回鄞州。 直到此时,阿玉都没问过李霖状况,不是不关心,而是不敢碰,要让她知道对方如此紧张,恐怕又是一场泪雨。 不如让她在书场散散心,自己先回客栈报平安。 “你要答应我的条件,”阿琅捏着长髯看她,“不许再跑,别让大家跟着为难,我还有些私事要办。” 阿玉警惕地看着他,“你留我在这里,去办什么事?” 阿琅煞有介事,“这里是我家乡,你知道的。” “然后呢?” “谁没个老熟人,难得回来,我自然要去见见。” 换个地方她还能信阿琅的鬼话,可这里是鄞州,要真能露面,还会打扮成这副模样,明明就是要去给他传信。 见阿玉脸色微变,迟迟不肯回答,阿琅还以为她不愿独自留下。 不远处,几名王府亲兵身着便装看向这面,却又不敢让她知道。 “你不是胆子很大吗,独自听场书都不行?” 阿玉向他伸出手,面无表情地道:“给钱!” 阿琅微微一怔,女人心海底针,这脸说变就变,还是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你可别再送了人,我现在也是吃人饭的。” “我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看阿玉走进书场,找个位置坐下,将银子拍在案上,阿琅牙根还是痒了痒,这死丫头,还不都是为她考虑,自己现在倒里外不是人了。 阿琅向远处招招手,过了片刻,几位便装亲兵也拿着他的银子走进书场。 台上那位说书人别看刚才一本正经,开场后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摇头晃脑,指手画脚,嘻笑怒骂,表情夸张,时而扮男,时而扮女,幽默滑稽,令人目不暇接,啼笑不止。 说到高潮时,众人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整个书场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说到悲苦时,声音嘶哑,如泣如诉,声泪俱下,台下人情不自禁泪流满面,悲从中来。 阿玉哪里听过这样的东西,英雄美女,儿女情长,恰好合了她的心事,虽然努力压低哭声,肩头却在耸动。 一场书说完,场内掌声雷动,众人饮茶嗑瓜子,等下一场开始。 说书先生坐在高处,对下面情形一目了然,有人听书听到情不自已,难免让他奇怪,一掀衣袍悄然走下台来。 “这位小哥,莫非有什么伤心事?” 见有人靠近阿玉,坐在后面假装闲聊的亲兵瞬间紧张起来,目不转睛盯着两人。 阿玉心中积郁终于宣泄,还好戴了帷帽,否则哭的双眼通红该有多丢脸。 “先生,您说的太好了,我就是觉得感动,”她尽量压低嗓音,免得招惹麻烦。 先生笑了笑,在这种简陋书场说书,不过勉强糊口,有名气的人都被请到闹市茶楼去了,有人如此捧场,他自然也很欣慰,能拉个回头客也是好的。 “蒙小哥抬爱,以后您就尽管来,我让店家给你打折,还没见过听书像你这样入戏的人,也算咱们有缘。” 先生在台上讲,阿玉在台下听,恩恩怨怨,情情爱爱,情字才是最难写,情路才是最难走…… 不知不觉过去两个时辰,书场的人来了又走,阿玉始终坐在台下,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悄悄拭泪。 阿琅抱着双臂靠在墙上,路人偶尔飘来不屑眼神,穿的也算体面,怎么连杯茶钱都付不起,还要在门外蹭书听。 他回来已经一个时辰,李霖的状况让他感慨,阿玉的样子让他心痛。 这对苦命鸳鸯,一个在自己落魄时有知遇之恩,一个在自己危难时不离不弃,现在轮到为他们做点什么。 书终于散场,阿玉还沉浸在波折离奇的故事中,有人将她虚无缥缈中拉了回来,“还不过瘾?别忘了要做的正经事。” 糟了,怎么忘了阿琅,阿玉抱歉地慌忙站起身,临出门还没忘了向台上看着她的先生点头示意。 “哭痛快了吧?”阿琅的声音居然很柔和,阿玉诧异地抬头望了望他。 “哭出来就好了,你不要总是装坚强,告诉你个好消息,”他故弄玄虚,阿玉心中闪过的却是某个人的影子,“我会留在鄞州……” “你留下来做什么?”阿玉脱口而出。 没有得到预期反应,阿琅有些气愤,“你这人真是没有良心,一个下午就拿走我两锭银子……” “你别讹人,明明给了我一锭。” 阿琅瞥一眼不远处的亲兵,忙改了口,“是一锭,你可别多想,我就是看在翠屏山时你那么仗义,眼下你遇到难处,不帮忙也不是我的为人。” 这话阿玉信他,像他这种“爱管闲事”的人,就算不是奉某人命行事,他也会这样做。 她很想再问更多的事,话到嘴边却是,“明天还能再来这里吗?” “自己挣钱就能来!”阿琅转身离去,嘴角挂上一丝笑意,人只要还有在意的事,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日暮时分,紫电再次赶回王府,详细将阿玉境况转述,李霖背向他负手而立,时而嘴角微微勾起,时而眼中湿润。 “殿下,阿琅带了四个亲兵跟着,您看要不要再加人手。” 李霖缓缓道:“人手太多惹人注意,有阿琅在,我信他,派人三日……不,两日一报,绝对不能被人跟踪。” 默了默,他继续吩咐:“我这里有些东西,明日派人一并送给阿琅,至于怎么说,让他看着办吧。” “殿下,明远先生那面还要派人去吗?” “先生那面就带一句话,别院已经售卖,将来要是上门打扰,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阿玉展才 鄞州城的夜比都城清冷。 盛夏时节,华灯初上,走在最繁华的街市,依然感觉有些孤寂。 阿玉跟在阿琅身后,隔着面纱别人也看不到自己的神情,她忽然开始喜欢这种随意的感觉。 阿琅不时回头看看,倒也不担心她走丢,后面还有四名亲兵暗随。 方才已经路过几家茶楼,可阿琅都没有驻足,那样的地方看上去都价钱不低。 华宸商贸发达,夜幕降临才是热闹的开始,茶楼酒肆,街头艺人,夜市小摊纷纷拉开生意,吆喝声不绝于耳。 上次路过鄞州城还是一个月前,她跟着他的马车返回都城,触目所及都是满面哀苦的流民,虽未入城,也能感觉到那种压抑低沉。 这么短的时日,洪灾带来的阴霾似乎已经悄悄隐去,她知道,这繁华背后有他多少个不眠长夜的辛劳。 想到其中也有阿琅和自己的功劳,阿玉的心又坚强了几分,翠屏山那样危险,自己都抗得过去,现在还有什么好担心。 “你这人也太抠了!”阿玉大声抱怨起来,“我都快饿死了,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吃饭。” 阿琅头都没回,扔过来一句,“再忍忍,你下午茶水点心还没吃够?莫非哭也饿的快。” “原来你是心疼下午银子花多了,将来挣了钱,我都还你。” “我这银子带利息的,你挣的钱五五分。” “这么黑,三七!” “四六,你四我六,”阿琅笑出了声,目光锁定不远处一家略显萧条的茶楼。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你能做什么?” 阿玉很不满地嘟囔,心里却没有不快,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的话和做的事经常相反。 “我能把你捧红,你说值不值钱!” “怎么捧?” 阿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两人已经到了来福茶楼门前,虽然离闹市不过一条街,生意却是天差地别。 夏日黄昏,正是人们饭后闲坐,听书品茗的最好时候,来福茶楼门可罗雀,多数茶案都是空的,前面虽然有说书的高台,看得出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 “我们到里面点些东西吃,”阿琅终于松口能吃晚饭,阿玉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哭哭啼啼一个下午,桌上摆的东西都没吃多少。 看看这间茶楼,阿玉暗暗腹诽,“要是他在身边,想到哪里吃就去哪里吃……” 她晃晃脑袋,将这个念头赶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背字,还是要自己有本事才行,不能老想着依靠谁。 阿琅看出她的小心思,低声道:“嫌这里不好,那就努力把它变好,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把它变好!” 阿玉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眼看阿琅大步走进茶楼,只好连忙跟上。 阿琅熟练地点了小菜、茶点,虽然店里没有多少客人,还是等了不短的时间。 小菜还算精细,茶点比起淮南王府就差远了,阿玉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东西她都吃得下,就是挡着面纱不方便。 不远处,一位还算秀气的伙计正在煎茶,缕缕茶香飘来,阿玉闭目细品,轻声评价道:“火候有些过了,茶味应该不太醇厚。” 过了片刻,伙计将茶送到两人面前,阿琅拿起茶盏品了品,笑看着阿玉,“品茶的功力可以啊,锦心能给他奉茶,自然茶技不俗,不知道煎茶的本事你学了几分。” 猛地被人夸了,阿玉更加嘚瑟起来,“那我现在煎给你喝,看看我学了几分。” 茶楼生意清淡惯了,还没见过要求自己煎茶的客人,伙计离开茶案,将地方让给阿玉,自己在旁边盯着,总不能让人瞎折腾,糟蹋了东西可不行。 阿玉掀起面纱仔细打量一番,煎茶器具尽管没有王府齐全,该有的倒是都有,风炉、茶铛、茶碾、茶罗、竹夹。 案上竹条编的匣子里放着一摞白瓷茶碗,从王府茶器来看,他更喜欢青瓷,因为青瓷茶碗与绿色茶汤相得益彰。 她拼命跟着锦心学习煎茶,直到离开也没有让他喝到。 煎茶材料没得选,只能靠手艺取胜了,阿玉平静一下开始烧火。 还好这里有木炭,用蒲扇轻扇风炉,黑色木炭渐渐发红,阿玉鼻头有了薄汗,神情专注继续扇着,不多时,跳动的火苗冒了出来,映在她的眼中,那样热烈又充满渴望。 阿玉用茶夹夹住茶饼靠近火苗,用最快的速度进行翻烤,炙好的茶饼趁热用纸袋装好,隔纸用棰敲碎,再用罗筛去细末,使碎末大小均匀,直到茶末似米粒般大小。 茶铛放上风炉,阿玉从木桶舀起水尝了一口,水为茶之母,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为下,这家茶楼生意惨淡,泉水应该用不起的,井水就井水吧,她将一瓢水注入茶铛,目不转睛盯着水面。 《茶经》云:“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 待到二沸,阿玉从铛中舀起一瓢水备着,用竹夹在沸水中搅动,随后将茶末投入旋涡中心,不消片刻,水满翻滚,再用先前舀出的水倒回茶铛止沸,三沸茶成,碧绿茶汤浮起一层细腻泡沫,如同菊花飘落其上。 “好了!” 阿玉如释重负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除了阿琅和伙计,连茶楼掌柜、店里客人都在围观。 “分……分茶吧,”这么多人,她也做了难,还是按规矩分出五碗。 阿琅眼含欣赏接过茶碗,掌柜、伙计和客人将剩下四碗瓜分。 几个伙计分一碗茶,互相交流着眼神,周围客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手艺可比鄞州最好茶楼都强,上次喝到这样的茶,应该还是在都城。” 一位客人指着自己碗里的茶汤道:“你看看这茶分的,每只碗里的沫饽都差不多,汤花好似浮云一般!” 店里老客笑着向掌柜道:“林掌柜,要是您店里有这样的煎茶高手,岂不是能重振雄风,可惜了这样好的地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玉面郎君 林掌柜品完茶,心中早有计较。 这间茶楼是他从别人手中盘来的,原本也是生意兴隆,谁成想煎茶技师被人挖角,之后便一蹶不振。 林掌柜上前一步客气地对阿玉道:“不知这位小兄弟何方人士。” 阿玉被众人围观议论,既惊又喜,幸亏有面纱挡着,半边脸乌青笑起来应该也不好看。 阿琅抢先开口了,他手捻长髯,悠悠地道:“我和我的兄弟云游四方,今日路过鄞州,怎奈我这位兄弟一时技痒,方才献丑了。” “原来如此,这位小兄弟出手不凡,想是受过高人指点。” 阿琅骄傲地道:“那当然了,我这位兄弟师出名门,他的煎茶技艺,那可是自幼学起的。” 阿玉忽然感觉鼻子有些发痒,将手伸进面纱里揉了揉,阿琅这张嘴除了能气她,胡说八道起来也像真的一样,要不是有这个面纱,她今天就要露马脚了。 “那二位打算在此地逗留多久?”林掌柜很是遗憾,还想做些努力。 阿玉眼巴巴看着阿琅,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点线索,虽然她不愿意去淮南,可也不清楚能在这里留多久,这是离他最近的地方,或许某天他就会出现在面前。 “短则一月,长则两月。”阿琅不紧不慢摇着扇子道。 林掌柜思索一下,试探着询问:“二位也看到了,鄙店就缺高手,如果不嫌弃,能不能请这位小兄弟留两个月,一来拉拉人气,二来帮我教几个徒弟,有什么条件尽管提,能做到的鄙人定当尽力。” “呃……”阿琅面露难色,看向阿玉,“你觉得呢?” 阿玉听得心花怒放,早上受过重创的自尊心瞬间爆棚,只是阿琅做事总是出乎意料,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阿琅叹口气,摇摇头道:“您也看到了,我这位兄弟因为面貌丑陋,一直都很自卑,不敢轻易露面,茶楼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恐怕应付不来。” 阿玉心里已经踢了阿琅好几脚,你才面貌丑陋,等没人的时候我再收拾你。 那位熟客笑了,“林掌柜,我们是来饮茶,又不是来看戏,干吗要看煎茶技师的长相,你在后面用屏风隔个雅间,让这位小哥专心煎茶,徒弟跟着好好学习不就完了。” 林掌柜诚恳地向阿琅道:“您看这样行吗?两月为期,茶楼收益我给小哥分红,挣得多就拿得多,教会一个徒弟给五十两学费,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做到。” “您有几个伙计要学……” 六十两银子就能给阿秀赎身,教会一个徒弟就能挣五十两,阿玉激动地心跳都快了不少,话到半截又咽了下去,生怕自己坏了阿琅的事。 阿琅看看阿玉,沉吟一下,“林掌柜还真的挺诚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过的话总不会变卦,我要和我兄弟都住在店里,留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可以,可以!” “还有,我这位兄弟虽然不爱露脸,却喜欢看热闹,过几天你要让他出门逛逛,要是一直拘在这里,他的驴脾气上来,我也没办法了。” 阿玉又在心里踢了他几脚,你才是驴脾气…… “哦,原来是这样啊!”林掌柜心中暗笑,这也叫要求,“休息一下那是自然了,还有吗?” “能不能请个说书先生……”阿玉脱口而出。 阿琅终于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关键时候总说些不着调的。 林掌柜有些做难了,“小哥,是这样,我们这里以前也有过说书先生,现在生意萧条,请起来有些困难,要是生意好了,那我就再请回来。” “真的!我认识一个先生说的特别好。” 阿琅清清嗓子,“林掌柜,您要先给我点费用,否则这茶楼再起来也困难。” “您想要……多少?” “二十两。” 林掌柜咬咬牙,从柜台拿来两锭十两重的银子,递进阿琅手中还是不放心地问了,“您能告诉我这钱是做什么吗?” 阿琅笑了笑,“当然是替你的茶楼拉人气啊,放心吧,她押在你这里,我跑不了的。” “那是,那是!”林掌柜虽然心里还有些忐忑,这个时候也豁出去了。 阿玉隔着面纱恨恨地瞪着阿琅,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二十两银子就把我押给人了。 伙计收拾出两个挨着的房间,又送去热饭热菜,阿玉吃饱了又洗个澡,舒舒服服倒在床上,能挣到钱的感觉真好,果然钱比男人叫人开心。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木板墙上传来两声敲击,见这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 半夜三更敲什么,阿玉半闭着眼睛,想起隔壁是阿琅房间,这时又听到有人敲门。 “谁啊!” “是我,你到门口来一下,”是阿琅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阿玉深一脚浅一脚来到门前,将门栓打开。 阿琅衣着整齐站在门外,看她胡乱穿着外袍开了门,忍不住低声责备,“随便开门干什么,不知道危险啊。” “是你叫我过来的啊,”阿玉的瞌睡醒了一半,有些生气。 “我就是试试你会不会开门。” 阿玉的瞌睡全醒了,“你这是逗我玩呢!” 阿琅认真地看着她,“以后夜里不管谁来敲门,你都不能开,有事就让他在门外说,还有,我敲墙壁就是问你状况,听到了要回应我,否则我就会来敲你的门了。” “谢谢你!”阿玉心头一暖,眼圈有些发红。 “瞌睡死了,你把门赶紧拴好。”阿琅转身离开,向她摆了摆手。 一觉黑甜,睁开眼已过辰时。 这是刚到茶楼第一天,还有很多事要准备,阿玉急慌慌收拾好下楼。 一夜之间,一个用屏风围起的雅间已经搭好了,林掌柜亲自带着两个伙计布置茶案。 “林掌柜,我大哥呢?敲门屋里没人。” “是玉面郎君啊,”林掌柜笑眯眯地道:“你大哥已经出门了,他说今天要替我们拉客人过来。” 阿玉吓了一跳,“谁是玉面郎君?” “你啊!你大哥说这是你的名号,后面好打招牌。” 掌柜拉过两个伙计就往地上按,“赶紧磕头拜师,后面两个月好好跟着玉面郎君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拨云见日 伙计跪倒在地向阿玉行拜师大礼,吓得她赶忙扶两人起来。 自己的茶艺都是锦心教的,如果以后还能再见,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我叫泉清。” “我叫茗烟。” 林掌柜笑着解释,“这都是你大哥今天早上给改的名字。” 她第一次做师傅,还有些不知所措,两位徒弟倒是驾轻就熟,殷勤地摆好椅子,端来早饭。 阿玉边吃边琢磨,水已经换成泉水,炭火也还能使,就是这茶碗差点意思。 他喜欢青瓷,肯定青瓷更好了。 茶楼生意一般午后开张,一众人忙忙碌碌各种张罗。 果不其然,刚过午时便有客人上门,指名道姓要喝玉面郎君煎的茶。 林掌柜喜不自胜,这两个人果然有些本事,二十两银子刚拿出去就有了成效。 人越来越多,昨日还空荡荡的茶楼,今日都需要候场,阿玉和伙计们忙的满头大汗。 吃过晚饭还不见阿琅回来,她很奇怪这人做了什么,一夜过去就能扭转乾坤。 有人向掌柜提议,光喝茶也没意思,该请说书先生来。 茶楼人多嘴杂,从只言片语中她慢慢听明白了,外面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慕名而来。 今日不知怎么回事,都城许多书场都在说玉面郎君的奇事,什么面貌奇丑,茶艺奇高。 还有些人是在其他茶楼听人议论,玉面郎君煎的茶要比这里强太多。 阿玉心中暗笑,阿琅煽风点火的本事又使上了。 忙碌一日,将近子时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伙计装好门板,掌柜拨拉半天算盘,拿起一锭十两的银子,笑眯眯地走向阿琅和阿玉,“这是今日的分红,二位真是我们茶楼的救星啊。” 阿玉吓了一跳,“就一天,这么多!” 阿琅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嘴角含笑看着阿玉,“说好的分红两成,这是你该得的。” “是啊,今日入账超过了以往半个月,这是小哥该得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阿玉喜滋滋地将银子接过来,摩挲片刻,刚想往怀里揣。 “银子给我,”阿琅不客气地向她伸出手。 “啊?” 阿琅扭头向林掌柜解释,“我这兄弟除了煎茶有水平,其他事都不是很有脑子,我保管比较妥当,免得拿出去不知送了什么人。” 明日还有的忙,阿玉没精打采跟在阿琅身后上楼,刚转过楼梯口,她一把揪住阿琅,“把钱给我,我还有用。” 阿琅轻轻拽开她的手,“你说清楚要做什么,我才会还给你。” “我……我现在还不能说……” 阿秀是她心中的痛,现在还是阿琅心头的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 “你那五十两银子,知道去哪里了?” “给城外那对夫妻了,我说过的。” 阿琅笑了笑,“他们是不是夫妻我不知道,反正等你走了,那孩子就活蹦乱跳了。” “病好的这样快啊!” 阿琅恨恨地打了一下她的脑袋,“用脑子想想,平日看你很聪明,这种时候就傻了,他们就是一伙骗子,已经被紫电给抓了。” “那我的钱呢!” “在我这里。” 阿玉摸摸脑袋,忽然笑了起来,“我已经有六十两银子了,这就变成有钱人了。” 阿琅又好气又好笑,“以后你就好好赚钱,我会按照合理要求给你零花钱。” 她取出钥匙开锁进门,这是阿琅今日加的门锁,这人说话气人做事靠谱,有他在,阿玉再无后顾之忧,安安心心做事就好。 进屋半日,阿玉还在琢磨有什么合理要求可以要出钱来。 “当当”两声,是阿琅在敲墙。 “当当,”阿玉也在墙上敲了两下。 隔壁再没声响,忽然有人敲门,还是“当当”两下,“开门。” 是阿琅,又来试探自己了? “什么事,你说吧,”阿玉严格遵守昨晚他的教诲,隔着门回答。 “不开门怎么给你东西!” 阿玉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跟上他的想法。 “吱呀”一声,门开了,阿琅手中拿着一只锦缎包袱,一看就知道是从王府出来的东西。 阿琅闪身进屋,回手将门关好,又贴在门上听了片刻才道:“他给你的,打开看看,你应该会开心一点。” 阿玉迟疑一下接过包袱,包袱很沉,她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心中时刻都在惦念的人,真有了他的讯息反而有些情怯。 她将包袱小心翼翼放在床上,阿琅抱着双臂靠在门上看阿玉,忽然感觉有些心疼。 只要动情,再果决的人都有了软肋,这丫头真是将李霖爱到骨子里。 包袱打开,阿玉一样样翻看,阿琅也在远处好奇地打量。 四只狼毫,是他平日用的,一只砚台,阿玉在书架上见过,几块墨条也是上好成色,还有一摞摞洒金宣纸,比代笔先生案上的不知好了多少。 还有几本棋谱,最下面是那本《茶经》。 阿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位淮南王真的是……,给心上人带东西,尽送些文房四宝,也就阿玉这个傻子还激动不已。 阿玉颤手翻开《茶经》,从里面掉落一张折好的宣纸,打开看了一眼,随后双手捂脸哭出了声。 阿琅将东西交给阿玉已经完成任务,原本想看看热闹,没成想看了个寂寞,刚想告辞离开,见她忽然哭了起来,还那样伤心。 莫非是分手信,难怪送这些东西! 阿琅拴好门,两步到了阿玉跟前,抬手拿起那张纸看。 这是一幅画,女子立在书架前,想要抬手取书,男子立在女子身旁,握住女子去拿书的手,目光深情款款落在女子身上。 阿琅松了口气,想起那天他在书架后看到阿玉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她哭个没完,有些事不如一趟说了,也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阿琅戏谑地道:“侧妃明天进府,以他的身份娶多少个都可以,王府那么大,将来有你住的地方。” 这话果然奏效,阿玉抹抹眼泪抬起头,“这么快!那个坏女人她不会得逞的。” “人家是奉旨进府,长得也漂亮,男人嘛,说不定就……” “就是她!那些流言肯定与她有关,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做那样的事?她就是想要他的权势,每次到王府招摇,我早看出来了!” 阿琅默了默,“原来你都知道,你俩就是被拆散的牛郎织女,迟早还能再见的。” 说到这里,阿琅瞥了一眼那幅画,戏谑地道:“再见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腻歪呢,现在就别哭了,还不如好好想想他!” 阿玉红了脸,起身往外赶他,阿琅边开门边笑:“你和他上次在书架后面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谢谢你……哥!”阿玉嘴角带笑,眼中含泪看着阿琅的背影,心里都是暖暖的。 阿琅身形一顿,微微侧脸,声音有些暗哑,“你这个妹子我可以认,就是妹夫身份高了些,有些攀不起。” 阿玉笑了,很开心,“攀得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秋凌入府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来福茶楼的人进进出出都面带喜色。 昨日是个碰头彩,今天阿玉起的很早,大家都更有干劲,阿琅继续出门造势。 永安客栈住着四位王府亲兵,对面来福茶楼还没开门,又不敢放松警惕,只好在窗前守望。 一个亲兵向楼下看看,“今天我们还要轮流去对面喝茶吗?” “当然要去了,阿琅不在店里,出了事谁担待得起。”趴在窗口的亲兵头也不回地道。 “这样的差事别人还很羡慕,可日日坐在那里喝茶,也很难受。” 另一个亲兵道:“昨晚我听见掌柜说了,今天要请说书先生,每天喝喝茶,听听书,这日子可不比在家里美啊。” 晚樱自从阿玉离开,这是第一次来她的屋子,饶是过了好几日,还是触目伤情,今天秋凌就要入府,她更加思念阿玉。 青霜悄悄告诉她阿玉逃过一劫的事,晚樱对秋凌最后一点同情也荡然无存,这个女人就是祸患,看殿下的意思,也不会和她有什么,以后凝香殿的一切,她和青霜要严防死守。 阿玉那只包袱还在柜子里,二十两银子和一条绣花裙,她当成宝贝一样护着,晚樱知道,这是她对阿秀的情谊。 还有一只锦盒,晚樱认得,那是殿下送给阿玉的珊瑚手镯,带给殿下也是个念想。 晚樱走进书房时,管家正在向李霖回禀秋凌入府之事。 李霖见晚樱来了,淡声吩咐管家:“午后沈氏入府,先到凝香殿见我,以后凡事按规矩办,现在她可不是来宣母妃谕旨的钦差了。” 管家默然退出,晚樱将锦盒放在书案上,李霖凝视半天,终是没有忍心打开去看,声音暗哑道:“放回去吧,她回来看到的屋子要和以前一样。” “殿下!”晚樱眼中亮起光彩,欣喜地看向李霖,李霖只是点点头,便又开始翻阅卷宗。 虽然秋凌只是侧妃,可毕竟是大王御赐,王府内外还是略加布置,看得出在办喜事。 秋凌打扮的花枝招展,拜别华宸王妃还落了几滴眼泪,她带着贴身丫头雪纹昂首挺胸走在宫里,引来无数艳羡目光。 这一天她等了许多年,今日就要嫁给华宸最有前程的男人,只要迈出这一步,谁知道她将来会不会成为华宸最有地位的女人! 不到未时,五辆马车停在王府正门,第一辆上坐着秋凌、雪纹,后面四辆拉着王妃赐的嫁妆,还有她这些年的积蓄。 门口虽然张灯结彩,可外面只等着一个小厮,雪纹掀帘下车,过了片刻悻悻回来,“娘娘,门上说让车赶去东角门,那里有人候着搬东西。” 秋凌楞了一下,平日她都是从大门进出,今日奉旨入府,反而要走角门了? 想想也是,就算是大王赐婚,也是个侧妃,就是妾室,自然不能再走正门,秋凌的心气不由低了几分,低声道:“走吧,去东角门。” 马车转过半个王府,停在东角门外,红燕带着几个婆子小厮候在这里。 秋凌款步下车,红燕向她行个礼,开始指挥婆子小厮搬东西。 秋凌奇怪地道:“怎么不见晚樱?” 红燕低头简短地回道:“晚樱姐姐是凝香殿的人,自然要服侍殿下。” “娘娘是侧妃,晚樱再厉害也是丫头……” 雪纹有些不快,能跟着秋凌出嫁,是宫里多少女子羡慕的,说不定将来她也是淮南王侍妾,刚下车就让个小丫头给了下马威,雪纹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秋凌止住雪纹,脸色已经很难看,还是忍了忍赔笑问红燕,“我先要拜见殿下,不知殿下现在在何处。” 红燕转身走进角门,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一位衣饰华丽的中年女子。 秋凌和雪纹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暗惊,这不是殿下的乳娘王夫人,出了名的厉害人物,而且身上还有诰命,自己刚入府,怎么就让她来了? 秋凌慌忙带着雪纹欠身施礼,王夫人微微一笑,款款道:“你先去凝香殿向殿下行礼,我在秋露院等你,殿下交代了,新妇入府,先教三日规矩。” 虽然淮南王府规矩森严,可当初秋凌都是带着王妃谕旨做事,众人莫不敢从,包括殿下对她都是客客气气,今日才知道这里的厉害。 从宫里到王府不过半个时辰,却感觉从天上走到了人间,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是地狱! 昨日林岚让人将她找到御花园,给她一支嵌宝金钗作为贺礼,还告诉她一个消息,那个阿玉已经死于非命,在离开都城路上被人劫财,如今尸骨无存。 秋凌隐隐还有些开心,自从见过偏殿的场景,她就知道阿玉在李霖心中的地位,如今有人替她除掉劲敌,再诞下淮南王长子,就连燕云公主都不用很担心。 不过拜人所赐,自然要有偿还,林岚笑里藏刀的话语,让她有了隐隐的不安。 秋凌乖巧地应承了王夫人,带着雪纹往凝香殿而去。 李霖正在书房批阅卷宗,义仓渐渐充实,粮价已经平抑,各地织坊绣坊的丝织绣品开始外运,从各国换来的粮食陆续进入华宸。 燕云朝使臣与李桢会面,臻品绣坊进展顺利,燕云朝粮食月底会运到,一切看上去都在往好处发展。 三司逐渐理顺,他重新开始打理吏部,大灾之后,各州县官员高下立现,是该好好整顿一番。 秋凌虽然来过无数次淮南王府,真正入府却很不自在,不是因为府里布置的花团锦簇,而是那种说不出的氛围。 晚樱候在凝香殿院外,一改往日和颜悦色,只是按照礼数向秋凌行礼,随后带着秋凌主仆向凝香殿走去。 秋凌忐忑地走入殿内,远远看见端坐于上首的李霖,忽然感觉有些陌生,这个神色威严的男人,似乎和以前儒雅的淮南王不太一样。 “沈氏拜见殿下!” 秋凌跪在茗雨拿来的锦缎软垫上,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 李霖等她礼成,叫起赐座。 秋凌拘谨地低头听训,看她这幅样子,晚樱心中有些感慨,以往的光彩不过是蒙王妃娘娘庇佑,费尽心机做人妾室,这就是你想要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使臣来访 走出凝香殿,秋凌神思还在恍惚,李霖字字句句似乎都在点醒自己,再回想林岚的“嘱托”,或许阿玉并非死于贼手,而是林岚给她设的局。 一面是殿下暗藏机锋的警示,一面是林岚话里有话的威胁。 抬头看去,艳阳高照,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秋凌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只是她已无路可退。 现在看来,林岚指的路也对,淮南王府立足应该不易,李烁虽然好色,将来作为退路似乎也不错。 秋凌暗下决心,如果得到李霖宠幸,使尽枕边温柔,说不定还会有转机。 外面递进名刺,燕云使臣萧炎求见。 李霖好似早已料到,出门向梅香坞走去,一边吩咐茗雨,“让锦心备茶。” 要不是公主半路返回,现在他已是燕云帝女婿了,使臣来访也在情理之中。 与他联姻的公主封号昌乐,乃燕云朝继后陆妍所出,陆妍兄长为镇国公陆域。 当初燕云帝为拉拢陆域,将其妹纳入后宫封为燕妃,燕妃入宫深得燕云帝欢心,遭到燕云皇后妒忌,皇后行巫蛊之术诅咒,被废黜后位,没多久燕妃被立为继后。 母亲得宠,昌乐公主自然也是燕云帝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的嫡公主下嫁,这件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砸到了李霖头上。 市井传言与暗探回复相符,这位昌乐公主,应该更愿意招个俊俏听话的驸马,放纵她过声色犬马的日子,而不是远嫁千里做个华宸郡王妃,更想退婚的人应该是她。 如果没有遇到阿玉,就这样耗下去李霖也无所谓,可现在的他已经等不起了。 和萧炎同来的还有李桢,两人一见如故,不过两日功夫已经意气相投。 燕云之地一马平川,燕云男儿自有另一种豪气,只见他一袭玄色衣袍,身形高大,体型健硕,两道剑眉,目光炯炯,通身气势怎么看都像武将,不知为何做了这文臣的差事。 李霖与萧炎见过,分宾主落座,作为要与燕云联姻的对象,萧炎自然对李霖一番打量,淮南王有龙阳之好,在燕云朝传的沸沸扬扬,见到龙章凤姿,气度不凡的本人,好像那些传言又是无稽之谈。 看到萧炎微妙的表情变化,李霖心中自然明了,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拿起茶盏。 萧炎收回视线吩咐侍从,“把见礼送进来。” 片刻后,数名侍从手捧礼物鱼贯而入。 不多时,各色珍玩珠宝在案上一字摆开,燕云朝送来这么贵重见面礼,看得出对李霖的重视,李桢的头都痛了几分,他偷眼去看李霖,真不知道是该恭喜还是该同情。 李霖客气地致谢,只字不提那场推迟了的联姻,双方各有心事,不觉就冷了场。 “殿下,莫非府上有喜事?来时路上见到两旁张灯结彩。”萧炎找个话题打破寂静。 李霖看看李桢,李桢挠挠头,有些尴尬地开口了,“这个,今日是大哥侧妃入府,因为是大王和王妃赐婚,自然要准备一下。” “原来如此!”萧炎嘴角微微一勾,看着李霖缓缓道:“昌乐公主要是知道此事,恐怕……”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寂静。 李霖捏着茶盏把玩,悠悠开口道:“公主下嫁华宸虽然委屈了她,可这里不是燕云朝,本王也不是公主招的驸马,王妃贤良,本王也才能安心做事。” 两人都是话里有话,李桢想圆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炎回头看看侍从,起身告辞,“今日来的实在不巧,就不打扰殿下的好事了,改日再来一叙。” 李桢送萧炎到凝香殿院外,转身来到书房,从没见过这样的会客场面,一面是大哥,一面是新交的朋友,最近他总处在两难境地。 “回来了,”李霖已经回到书房,正坐在茶案旁等他,见李桢进门,用折扇一指对面,“坐下我们聊聊。” 李桢想起琳琅满目的见面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哥,您后面打算怎么办?燕云朝送来厚礼,听说给父王母妃的更贵重。” 李霖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我倒觉得燕云朝有什么难言之隐,完全没有当初要求联姻时的强势,或许这婚……他们快要退了。” 萧炎与李桢告辞,带着侍从向王府外走去,脚步又急又快。 终于走出府外,萧炎神色有些黯然,对侍从道:“你们先回官驿,我到城外走走,让书吏再描二十张玉佩图样,明日多派人手,都城所有当铺、古董珠宝店都要走遍,谁能给出线索,重重答谢。” …… 来福茶楼有了说书先生,生意更加火爆,许多人未必懂得品茶,热闹的地方来过了,回去也好有个谈资。 阿玉手下忙个不停,听着跌宕起伏、情情爱爱的故事,心里抽空想想他。 生意已经很好,阿琅留在店里帮忙打理,日子一晃过去四五天。 阿玉已经不满足于听书,亏她精神头好,每天将近子时才会收工,还要拉着阿琅陪她请教先生学写话本。 先生和阿玉聊得热火朝天,阿琅听得直打瞌睡,这种腻腻歪歪的事哪有骑马射箭来劲,时不时还被酸倒牙。 秋凌夜夜望眼欲穿,李霖半步都未踏入秋露院。 这日,李霖带青霜、紫电外出,几个贴身侍从闲来无事,聚在茗雨屋里聊天喝茶,阿玉的屋子依然门锁紧闭,华缨回来才稍微热闹些。 华缨离开不到一月,府里变动不小,阿玉去了哪里,所有人都闭口不提,他想打听都无从下手,秋凌成了侧妃也不奇怪,奇的是被殿下如此冷落,就算不是大王赐婚,她那样的尤物,殿下就舍得搁在一边? “我昨晚值夜,沈妃派人来给殿下送夜宵,连书房门都没进去,听说这不是第一遭。” 华缨虽然嘴碎,怜香惜玉还是很擅长,“后面晚樱姐姐看不过去,亲自往秋露院走了一趟,回来脸色铁青,直接回耳房去了。” 茗雨、墨烟都不吭气,锦心冷笑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华缨有些郁闷,虽然现在想和锦心套近乎,可对方总是一副不阴不阳的态度。 “茶好了,”锦心拿起茶铫替每个人碗里续茶。 华缨尝了一口,由衷感叹,“你这手艺见长啊,以后出府去茶楼也能挣大钱了,我现在就愁没有其他来钱的本事。” “你最近身上总是一股脂粉气,可别去那种地方,你知道殿下最忌讳什么。”茗雨拿起茶盏,好似不经意地提醒他。 华缨心里一惊,自从白虹带他去过外宅,勾栏女人风姿让他着迷,这次回来,白虹相好把她的姐妹约到外宅,一勾就上了手,最近人像着了魔一样,半日不当差都要去缠绵一番,自然银子就不凑手了。 “怎么会,我还想在府里待下去呢,”华缨讪笑着岔开话题。 “锦心,不好了,小雪出事了!”红燕急匆匆跑进小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小别重逢 锦心赶到凝香殿耳房,小雪身上的毛还没有干,晚樱用布巾裹住它,雪球缩成一团不住发抖。 “它怎么了?不是被含香抱去后花园玩。” 锦心急的眼中冒火,阿玉不在王府,小雪就是他们的念想。 含香眼泪汪汪的,因为是在晚樱屋里,说话就没有顾忌,“都是那个秋凌,没本事让殿下喜欢,就拿小雪出气,她就是活该!” 晚樱急忙制止,现在的王府不比从前,凡事更加小心。 这么热的天,弄湿了也没关系,应该是吓得够呛,锦心抱着小雪安抚,心里也是一阵阵冒火。 “当当” 有人敲门,是紫电的声音,“你们几个,殿下在书房等。” 李霖今日回府早,原本想去寝殿更衣,日头太大,带着紫电从耳房檐下路过,听到里面在说秋凌还有小雪,拂袖转身去了书房。 含香带着小雪在湖边溜达,天气太热,她躲进树荫歇息,小雪被荷叶荷花吸引,伸长脖子探脑袋。 忽然两个女子声音从远处传来,听得出是秋凌和雪纹,含香知道秋凌现在有气没处撒,也不想触霉头,就往树荫深处躲了起来。 秋凌一眼认出小雪,不知和雪纹说了什么,雪纹四下看看,居然提起小雪扔进湖中。 含香等秋凌走远才敢出来,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兔子还会游泳,石头太滑,小雪趴在湖边,既可怜又恐惧的眼神,让人着实心疼。 李霖将小雪抱在怀中轻轻抚着,她已经走了将近一月,走的那日听说她直接冲进大雨,浑身湿透的模样应该就是小雪这样,李霖心中一阵刺痛。 “晚樱,你去告诉管家,说雪纹品行不端,先打十板,要是再犯,就送去浣衣处反省。” 李霖将小雪递给锦心,淡声向紫电道:“你留下,我有事安排。” …… 这天夜里,阿琅拉着掌柜嘀咕半日,虽然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勉强同意,玉面郎君是他们这里的招牌,一下就告两日假,两个徒弟还不能独自上手。 阿琅承诺明日给他安排一位高手,反正阿玉露面都带面纱,只要煎茶手艺够好,谁会发现换了人。 听说明后两日可以随心所欲,阿玉却没有想象的开心,休息两天要损失多少银子。 阿琅一直没搞明白,阿玉怎么这样爱钱,问也问不出个原因,说不定是自己那句钱比男人靠谱惹的祸。 第二日阿玉睡个懒觉,下楼已经有马车候着,阿琅摇着折扇在车上等她。 “我们要去哪里?”阿玉有些好奇,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去了就知道了,看你那样卖命,要是累坏了我可担待不起。” “这是什么?”阿玉在坐榻上发现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裙装,还有些脂粉首饰,衣裙是淡蓝色的,面料也不一般,别说他舍不得买,再说也没这个眼光啊。 阿琅漫不经心地道:“晚樱让人带来的,说让你休息的时候换身衣服,别忘了自己还是个女孩子。” 阿玉拿起衣裙在身上比划,喃喃地道:“姐姐也不来看看我,离得也不远。” “你是在说晚樱,还是某个人?”阿琅嗤笑一声。 阿玉被人戳破心事,红着脸摆弄胭脂钗环,晚樱不在,她还真不太会做这些。 马车停在鄞州最豪华的茶楼,阿玉掀起窗帘,奇怪地道:“怎么来这里。” “我和掌柜说你要出来长长见识,才能让来福茶楼开得更好。” 阿玉刚高兴一下,马上问道:“一定很贵吧,银子谁付?” “当然从你的分红里扣。” “我们回去吧……” 阿琅无奈地道:“放心,有人付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样财迷。” 阿玉戴着面纱跟阿琅上楼,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他们进的是最里面一间。 果然是鄞州最豪华的茶楼,布置清新典雅,桌椅都是黄花梨木,打起帘子可以俯视楼下说书高台,放下帘子就是不受干扰的房间。 “关好门换衣服,自己叫伙计上茶点,我出去逛逛,等下开始说书,这里的说书先生也是鄞州最有名的,那些酸溜溜的东西,听得牙都快倒了,你自己享用吧,掌柜说要认真记,把好处带回去和大家讲。” 今天这人有些奇怪,阿玉没顾上多想,换上衣裙开始为怎么挽发髻头痛,好在脸是干净的,涂脂抹粉她还是会。 这里的伙计气质不俗,点心也好精细,都能和淮南王府相比了,就是茶煎的差点意思。 楼下渐渐热闹起来,阿玉打起帘子,外面还有一层薄纱,坐雅间的人一般都不愿意抛头露面。 醒木一拍,开讲了,她掀起薄纱一角向台上看去,这个说书先生气度不凡,口才出众,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是自己以前听的太少。 阿玉靠在栏杆上听的如痴如醉,情色旖旎处让人面红心跳,三言两语又会让人潸然泪下。 门轻轻开了,阿琅去哪里逛了,这么久才回来,阿玉沉浸在故事中,反正这个人听书就像上刑,也呆不了多久。 到了精彩处还要看说书人的动作神态,阿玉感觉有些口渴,头也不回地道:“给我倒盏茶。” 来人坐了下来,拿起茶壶斟茶,随后将茶盏放在她手边。 阿玉拿起茶盏一口喝尽,放回案上,眼睛还望着楼下。 “还要吗?” 磁性的声音温文尔雅,带着几分戏谑,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还有些隐隐作痛,却不敢回头去看,眼泪在眼中打转。 楼下的说书声,人们的嬉笑声都遥远起来,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玉儿!” 李霖抬手放下帘子,从身后紧紧拥住她,喉咙痛的说不出第二句话。 阿玉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裙,也打湿了他的手背。 忽然感觉脖颈上有水滴落,阿玉回手去摸他的脸,也是一片水泽。 李霖握住阿玉的手,在自己脸颊上使劲摩挲,“玉儿,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情真意切 楼下哄笑起来,想是说书人又抛了包袱。 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这熟悉的香味,有力的臂弯,阿玉紧闭双眼,向后倚在他怀中,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掉。 李霖将她越抱越紧,感觉怀里这个温热的身体软绵绵的,好似浑身力气都被抽走。 这段时日,穿梭于都城鄞州的侍卫不断带回她的状况,事无巨细。 “昨日茶楼生意很好,阿玉又拿了十两分红。” “连续三晚,阿玉都在收工后与说书先生聊到子正,已经开始写话本了。” …… “玉儿,累了吧,想哭就痛痛快快的哭出来,”他将脸埋进她的肩头,生怕多说一句先崩溃的是自己。 自从阿玉离开都城,母妃日日夜里派人到王府问询,看似关心李霖的身体,其实是担心他耐不住相思,一意孤行去寻她。 生怕暴露阿玉行踪,侍卫都是走小道山路,一日暴雨,巨石滚落截断道路,直到子时仍未回王府,要不是青霜拼命拦住,他就要亲自带人走一遭了。 “你……不怕你母亲知道?”阿玉带着哭腔,低低地道,想他想到需要拼命做事排解,真等到了他,还是担心让他为难。 李霖扶着阿玉的腰身,轻轻将她转过来,她的眼睛早已哭红,妆也被泪水冲花,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泪珠,身形看上去单薄了些。 “你还在担心我?小傻瓜……” 李霖使劲压住泪水,用手捧起阿玉的脸,取出丝帕替她拭泪,“母妃没必要知道所有事,如果有人再敢多嘴多舌,那就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会做什么。” 阿玉渐渐止住哭泣,隔着一片朦胧端详他,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的脸庞,剑眉凤目,鼻梁挺拔,口若含朱,在茶楼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她都没见过一个比得上他半分之人。 月白色锦袍衬得他脸色更白,不是往日那种白皙,而是有些惨白,眉眼间的英气也少了几分。 她抬手去抚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要皱眉,这样就不帅了,你可是我话本里的大英雄。” “那你有没有给我写一个绝世无双的佳人?” 他眼睛有些湿润,看着她笑,明知故问。 阿玉笑着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反正,我觉得她挺好的。” 李霖抬手去捏她的脸颊,没有之前肉嘟嘟的感觉。 “不要那么爱钱,我又不着急和你讨债,别再拼命了好吗?锦心我带来了,后面他也留下来,你可别舍不得给他分红。” 阿玉眨眨眼睛,“阿琅说有人替我,来的就是锦心啊,和他一比,要是老板不要我,我又要流落街头了。” 李霖轻声笑了,不知多久没有这样笑过,松开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没关系,很快我就会来接你,到时候你不走,我都要把你拉走。” 阿玉也笑了,她没有信错他,虽然不知道他会带她去何处,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似乎去哪里都可以。 李霖向前挪了挪,抬手将她环在木墙与坐榻靠背之间。 情人间的小别比日日相守还让人悸动,狭小空间里,只是温热气息的交融,就已经让她心跳如擂。 “你这发髻怎么回事?松松散散的,很诱惑人。” 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道,她原本只是红了脸,现在都红到了脖颈、耳朵。 “我……我不会挽发髻……”阿玉颤声分辩着,已经被他逼到角落,分开这段时日,她还有些不能适应,手不知何时搭上了他的胸口,下意识想要去推。 李霖笑着稍稍和她分开一点,“不会挽那就不要挽了,我的玉儿怎样都好看。” 不等她反应过来,李霖伸手拔下那支摇摇欲坠的发簪,长发瀑布般散落在她的肩头,鸦青的头发更衬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你这么坏!”阿玉有些急了,口干舌燥的,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渴了?” “嗯!” 李霖神情慵懒地坐直身体,含笑瞥了她一眼,转身去斟茶,阿玉赶忙往前坐了坐,稍稍松了口气。 他端着茶盏先自己喝了一口,转过半圈递到阿玉唇边,“这茶还行,不知和你煎的比如何?” 阿玉有些发怔,现在的他和以前比,似乎哪里不一样,还是在他手里喝了一口,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李霖把茶盏放回案上,直接将她抱起放在膝上,带着茶香的气息再次逼近,“有没有品出来,嗯?” 又是一阵心慌意乱,阿玉微微侧脸,支支吾吾地道:“要不我再尝一口。” “还找借口,”他低低地笑着,声音忽然黯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长发上摩挲。 “玉儿,我真的好想你,以前失眠还能通宵看书,现在满脑子都是你,想你今日有没有太辛苦,想茶楼有没有客人刁难你,还会想……你会不会恨我!” “我没有恨你……”她慌忙转头看他,手已经拉住他的衣襟,眼眸中映出他的样子,也是刻在她心底的样子,“我怎么会恨你,想你……都来不及……” 李霖低头深深看着她,慢慢靠近,烫唇吻在她的额头,缓缓移动着,像是要勾画出她的面庞。 “沛然,我也好想你。” 阿玉的手慢慢攀上李霖肩头,又勾住他的脖颈。 他终于找到她的红唇,慢慢贴紧,温柔地含住。 身体的感觉渐渐唤醒,她的纤手滑进李霖领口,抚在他坚实的背上。 那块伤疤是他心底的痛,似乎这样就能给他些许安慰。 “玉儿,抱紧我!”李霖呢喃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许反悔 楼下传来醒木拍在案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早上的书散场了,不知不觉,时辰已经过午。 拥抱热吻越来越自然,越来越痴缠,离别的思念都在耳鬓厮磨间慢慢消解。 阿玉伏在李霖胸前,任由乌发散落在他那月白色锦袍上,懒懒的连根手指都不想动,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就是最安心的时刻。 李霖斜倚在坐榻上,抚着她的后背,眉头已经舒展,眼中满是温柔,白皙纤长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长发,轻轻捏起一缕,绕在手指上把玩。 阿玉没有抬头,只是娇嗔地“嗯”了一声,以示不满,似乎没有作用。 她的手摸索着向他的衣襟里探去,娇贵的衣料哪里禁得起揉搓,早起了不少褶皱,腰带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扯松。 “又来了!” 李霖被她弄得痒痒,笑着抓住她的晧腕,语气中有些无奈,“以后不能让你再听话本了,好像你只喝了茶,没有喝酒吧。” 阿玉的脸始终埋在他胸前,不敢抬头看他,心里的委屈失落压过了羞涩,今天一直在这两种情绪中徘徊,这是她视如珍宝的人,也是愿意给他一切的人,想起府里那个女人,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难受。 “我饿了,”她闷闷地道,“你要给我买好吃的,很多很多!” “好吃的可以买,我也有条件。” “什么?” “你煎茶手艺学了,我还一口都没喝到,等下也要补上。” 李霖轻轻将她扶着坐起,自己站起身整理衣袍,阿玉情绪不是很高,抬手笨拙地挽着头发。 李霖微不可察地轻叹口气,她的心思他何尝不知,方才也是忍了又忍,比起得到她,眼下更重要的是护她周全。 “真的好笨,转过去,”嗤笑中带着满满宠溺,一把青丝被他握住,以手为梳替她细细理着秀发,轻轻的、柔柔的,从发根到发梢。 “听说民间女子出嫁,都要有福之人替她梳发,意味着夫妻和美,白头到老。” 他的声音低低的,暖暖的,那样娓娓道来,直入人心。 阿玉的纷乱心绪渐渐被他温暖的手抚平,听着他的低语,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我想替你梳一辈子,看着这头乌发慢慢变成白发,你说好不好?” 她的喉咙很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使劲点点头,“嗯!” “别动,乱了,”他又开始认真理,手上动作不停,眼中早已泪光点点,声音还带着笑,“发簪给我。” 有人敲门,声音很熟悉,“公子,午饭到了,送进来吗?” 阿玉摸摸挽好的发髻,跑到对面榻上坐下,才向他点点头。 李霖笑了笑,淡声向外道:“进来。” 门推开了,走在前面的是红燕,看到阿玉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含笑向她点点头,便开始收拾案上的东西。 后面进来两名随从打扮的侍卫,手里都拿着雕漆提盒。 案上东西被收走,重新摆上琳琅满目的吃食,直到红燕离开,她才醒过神来。 “我一直以为红燕是个小丫头,做些打杂的事,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样的。” 李霖用银着夹起一块兔肉放入她面前的小碟,“晚樱身份太显眼,到哪里都有人关注,你都觉得红燕是个小丫头,做事自然方便许多。” 这餐饭好像回到王府那些日子,看她吃得香,他的胃口都好了许多。 收走碗碟,再摆上全套煎茶器具,阿玉已经练的炉火纯青,手法娴熟地煮出一炉,分好三碗。 “‘越瓷青而茶色绿’,《茶经》我都倒背如流了,”她故作恭敬地双手捧起青瓷茶盏递向李霖,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样有品位,看我煎的茶能不能入您的口。” 李霖笑着去接,手指好似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痒痒的,她的心也酥了一下。 先看看茶汤,再嗅嗅茶香,最后入口细品,阿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李霖故意做思考状,片刻后忽然道:“听说你赚了钱想养我,看来我有这个福气。” “阿琅怎么回事,什么事都往回传!” 看她急了,李霖笑出了声,“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今日来的路上,都有带你远走高飞的冲动,有这样能干的娘子,我也不想再辛苦,做好你的夫君就行。” 阿玉心里有些发酸,知道他是在玩笑,可也听得出他过的有多累,忙低头去喝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圈。 “就做夫君,别的……都不做了?” “对啊,怎么忘了,还要做你孩子的父亲,”李霖嘴角一丝笑意,逗她逗到急了,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 “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阿玉没有像预料中的生气,抬手将第二盏茶递了过来,语气平静而坚决。 “我现在知道了,挣钱养活自己也不难,我能吃苦,也愿意去学,只要能让你开心,去哪里我都愿意。” 李霖默了默,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起身坐到她那一边,“我煎给你喝,不能只让你辛苦……” 茶香袅袅,满室淡雅。 阿玉伏在案上看着他煎茶,思绪倏忽飘远,这样的场景好像在梦中见过,那是一位美丽优雅的妇人,一边煎茶一边给自己讲着什么,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觉到那种静谧温馨的氛围。 “想什么呢?” 茶已经好了,李霖递到她的唇边,“请玉面郎君品鉴。” 她佯装嗔怒瞥了他一眼,也不抬手去接,他以前总是让自己喂,现在都要还回来。 青瓷茶盏中盛着绿色茶汤,积雪般的沫饽飘在上面,这就是“白云满碗花徘徊”吧。 阿玉也不起身,就那样尝了一口,忍不住赞叹起来,“太厉害了,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看上我了!” 李霖放下茶盏,将她从案上拉起来,阿玉唇角还沾着茶沫,手被他抓住也不能去擦。 “你这张嘴,现在怎么这样能说,”李霖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的是实话,”她边说边抿嘴唇,想把茶沫弄掉。 “别动!” 阿玉一愣,“怎么了?” “我来帮你,”话音未落,他的唇已经到了近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别离情伤 李霖抿了抿阿玉唇角的茶沫,抵住她的额头轻笑着:“怎么像个小孩,喝茶都能弄成这样。” 阿玉的手被他握住,随着他的逼近慢慢倒在榻上。 “公子!” “来人了……是青霜大哥……”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她明显慌了,抬手去推他的肩。 李霖俯视着她,嘴角一抹笑意,身体纹丝不动。 “在我面前胆子那样大,怎么就怕青霜,这是什么道理?” “我……” 李霖不等她说下去,低头将她直接吻住,好似故意刁难一样,不是浅尝辄止,而是越吻越深。 阿玉一颗心悬在空中,时而震颤时而酥麻,又惦记门外的青霜,理智提醒她要赶紧结束,却偏偏没有力气挣开。 青霜侧耳听听,明明方才还有人说话,怎么敲了门反而没了声音。 “公子……” 提高声音再唤一次,这下里面有了动静,虽然他是万年光棍,可也是个男人,能做侍卫统领,必然见多识广,习武之人耳力也是不凡。 “唔……外面……等等……”这是阿玉的声音。 “不管!”这是殿下的声音。 青霜脸微微泛红,挠挠头转身就走,二楼今日全部被包了下来,现在还是去个远一点的雅间。 阿玉从他怀里挣开,气呼呼地跑到对面坐榻上整理衣裙发髻,粉脸飞红,满面薄嗔。 李霖自失地低头一笑,起身理了理衣袍,缓步走到门口,“叫青霜来!” “公子,我能进去吗?” 青霜再次来到门外,也不敢贸然推门,先请示了再说。 阿玉已经理好妆容,许久不见青霜,还有些想念,听到他的声音,不由想起晚樱。 李霖瞥了眼阿玉,没有和她说话,向外淡声道:“进来。” 门开了,青霜小心地进门,看看屋内也没异常,尴尬才少了几分,又抬眼去看阿玉。 这些时日,一想起那辆布满血迹的马车,还有车内惨死的人,他都心有余悸,这个灾星只是让他头疼一点,其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希望她能好好的。 “青霜大哥……” 阿玉缓缓起身,看了青霜一眼,眼中泛起泪光。 “哦……”青霜想应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终于冒出一句,“晚樱很想你!”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泪点,眼泪滴滴答答掉了下来,“我也很想姐姐……” 青霜无措地看着李霖,这是他能想到最容易说出口的话了,没想到会让阿玉如此伤心。 李霖走近阿玉,刚拿出丝帕,就被她夺了过去,边抽泣边拭泪,他无奈地笑着看了青霜一眼,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殿下,”青霜挠挠头,虽然觉得此时说不妥,可看天色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道:“申时已过,是不是要返程了,晚了小路不好走。” “你要走,这么快!” 阿玉慌忙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李霖,心里特别后悔,刚才还在和他闹脾气,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厮守。 “阿琅给我告了两日假,我以为……” 李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雅间一侧,抬头望着墙上那幅泼墨山水图,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青霜站在原地,眼睛慢慢湿润,殿下踏着星光出府,赶回去也要月上中天。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他很快也要暂别晚樱,只希望所有离别,都能等到重聚那一日。 “我没事的,不走官道多危险,你早点回去吧,”不想让他担心,阿玉努力想让声音轻松一点,开口却在微微发颤。 她才明白他刚才的不管不顾,听到青霜的声音,就是到了离开的时刻,他心里该有多么不舍。 从鄞州回都城,那条山路她也走过,与官道相比,不但崎岖难行,骑马都要多走一个时辰,可想今日他多早就已动身。 “殿下!”青霜低低地唤他,一定要赶在宫里来人之前回去,否则又会掀起轩然大波。 李霖目光在画上缓缓移动,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我要留在这里,派人回去找梁斌,他知道该怎么办。” “不行!” 阿玉拉住正想离开的青霜,紧张地看向李霖,“你一定要回去,看青霜大哥的样子就知道会有麻烦,我没事的。” 李霖低头笑了笑,微微侧过脸,淡声道:“如果真有麻烦,早点来就早点解决,青霜去办吧,另外找个雅致的院子,今晚我要带她赏月。” 青霜爽利地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阿玉慢慢走向李霖,双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身,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一开口带了哭腔,“我不应该和你生气,没想到你来一趟这么不容易,我错了!” 李霖握住她的手使劲摩挲,终于回身拥住了她,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几分戏谑,“是我不好,以后不会那样了,不过你要是想对我做什么,我还是很乐意的。” “我能对你做什么!” 被他看的不好意思,阿玉将头低了下来,低声嘟囔着。 “看看我的衣服都成什么样了,等下到了住处,你先替我更衣。” “我没做过,是换外袍,还是……全部都换……” 李霖笑了,听到他的笑声,她才松了口气,就知道这么说他肯定会笑。 她的双脚忽然离地,被他揽住腰身抱了起来。 “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他平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居然也会挑逗我了,是不是话本上听来的,还学了些什么,一并在我这里试试。” 阿玉笑了,一只手抚上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向下滑去,手指最终停留在他的唇上。 她用纤纤玉指来回摩挲他的嘴唇,靠近轻轻吻了一下,放在他脖颈上的手又想往衣领里滑。 李霖呼吸骤然粗重,将她放下地,低头紧紧贴住她的嘴唇,温热手掌先滑进了她的衣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爱意满满 李霖的掌心变得滚烫,一点点地移动,沉重气息就在她的耳畔。 阿玉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震颤着,他手掌的热度好似都要将她融化,阿玉大脑一片空白,隐隐有些后悔,不该那样玩火。 很快,对他的渴望又翻涌上来,两种情绪不停地交织,随着他手的移动激烈地交锋。 这些日子,她天天在茶楼做事,听遍了时下流行的话本,既有金戈铁马家国情怀,还有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偶尔也有大户人家妻妾争斗。 原以为秋凌进了王府,要做什么全凭殿下喜欢,慢慢她才知道,父母赐给儿子的侍妾,如果被冷落也是一种不孝,而他一定是个孝子! 有些话他不愿说,她也不愿问,想起他和秋凌可能发生的事,她就心如针刺。 他说过,最宝贵的东西要留在最好的时候,她还在满心欢喜地等,转眼却要先给别人。 李霖作势去解她的衣扣,贴在后背的手也试探着向前挪。 “别……”她忽然清醒,抓着他解衣扣的手,理智还是胜了期盼,却又有些恨自己胆小。 他轻笑着抽出手,掌心还带着她的体温,悉心替她整理衣裙。 阿玉羞的双眼紧闭,满面通红,任由他摆弄。 “怕了?” 李霖理好她的上衣,还有衣裙上的丝绦,又抬手去理她的发丝,他的声音很清醒,还带着笑意,刚才的迷离都是装的,又在吓唬她。 阿玉稍稍抬起眼皮,快速地扫了他一眼,说话都没了底气,“我……就是……没想好……” “你乱摸了一个早上,现在知道害怕了,有几个男人禁得起这样撩拨。” 她的耳朵都已通红,有一瞬间差点问出口,他和秋凌有没有过什么,可那是他父王赐的侧妃,似乎她也没有问的理由。 “乘他们去寻住处,我带你出去走走?外面已经没那么热了。” 李霖揉着她滚烫的耳垂,想笑又不敢笑,生怕她再翻脸,这屋里待下去也很“危险”。 “你想去哪里?”阿玉嗫嚅着道,茶楼生意那样火爆,她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子,来了这么久,只歇过一次,还被阿琅带到校场待了一天,说是骑射最能修身养性。 “我带你去闹市逛逛,只是不能下车,会不会有些遗憾?” “不遗憾,我还没有去过。” 李霖想了想,轻声笑了,“我都忘了,你只跟着阿琅去过校场,他这个人啊,和青霜倒是一对,办差事在行,其他的……” “嗯,就是的,我都替晚樱姐姐和阿秀担心。” “这里面有林秀什么事?”李霖蹙眉一想,“莫非阿琅的心上人,就是林秀?” 她认真地点点头。 “你拼命挣钱,就是为了赎林秀?” 她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 李霖心疼地捏住她的脸颊,“不是说过,只要有了林秀下落,我会替你赎她,阿琅说你拼命赚钱,也不说原因,还以为你是受了刺激变成财迷,原来是不能告诉他。” “阿秀是我弄丢的,用我自己赚的钱去赎她,才能让我心里好受些,不知道阿秀已经受了多少罪。” 李霖替她揉着刚才捏过的地方,不知该说什么,青霜的人一直在追踪林秀下落,果不其然,赚走她的人与当初从芜州绑走她的人都是同一拨,领头的萧让,受命于张兴,林昭和李烁都是他的大主顾。 林秀也是性烈,拼死不从被打了一顿,虽然没有破相,可身上有了伤痕,坏了张兴献美的计划,被送到画舫接客,当天夜里林秀便投了河,至今生死不明。 只是晚了一步,哪怕林秀挨过那夜,青霜都能将她救出。 原本只要瞒住阿玉,现在还要考虑阿琅,太多的债要去讨,不管是为了华宸福祉,还是为了无辜之人,他都不能退缩逃避。 “对了,听说你骑射都不错,还有这本事,以前全忘了?” 李霖转个话题,等到尘埃落定,许多事再找机会慢慢说。 “嗯,我也吓了一跳,他就是指点了一会,我居然就能射中靶心,厉害吧!”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彩,已经忘了方才的尴尬。 “厉害,我就说玉儿不是一般女子,只是忘了过去,”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就这细胳膊,也能拉弓射箭,改天我要见识一下。” “你别小瞧人!”阿玉拧了一下他的手臂,紧实的肌肉让她瞬间泄了气,“肯定还是你厉害,都能带兵打仗。” 李霖笑出了声,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你的好胜心也太强了吧,什么事都要比个高下,赶紧出门,再待下去又要和我生气了。” …… 一辆青布马车在闹市缓缓穿行,阿玉兴奋地从车窗帘往外看,鄞州虽然比不上都城繁华,可身旁有爱人相伴,案上还有甜点蜜饯,都是她的最爱,自然做什么都很开心。 “我要那个,”她又指着路边店铺叫了起来,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次,他始终宠溺地笑着,不厌其烦叫停马车,细细向侍卫讲明。 一众侍卫身着便装,或骑马或步行,分散在马车四周,见车又停了,青霜下马佯装买东西,心里没有半点不耐烦,殿下对阿玉的耐心让他着实感动,暗暗发誓,如果有可能,他对晚樱也要这样好。 不多时,侍卫拿回一只纱糊的匣子,匣子里是一个绢纱做的美人,衣裙也是淡蓝色的,这个侍卫还颇有眼光,选的娟人和阿玉都有几分相像。 “我有她这么漂亮吗?”她的胜负欲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样漂亮,”他温柔地看着她笑,语气分外柔和。 “这个,给你。” 阿玉将娟人塞进他的手中,“看到它就要想起我。” 李霖认真端详着娟人,忽然嘴角一抹笑意,“我要把它放到书架背后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酒不醉人 今夜恰逢十五,距离中秋还有一月,初秋时节仍似盛夏,到了日暮时分,地面余温一点未减。 秋凌跪在凝香殿外,晚樱在一旁苦劝,含香陪着,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愿去招惹。 雪纹三日前被打,还被李霖下令禁足,雪纹是她从宫里带来的心腹,就因为一只兔子,没想到殿下这样决绝。 就算他不喜欢自己,可她有王妃谕旨,大王赐婚,入府已经月余,殿下别说到她那里过夜,就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雪纹每过十日出去一次,替她采买东西,祥云脂粉铺是都城最有名的,林岚会安排人在那里和雪纹碰面。 现在雪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看又到了见面的日子,就这样断了与外面的联系,不知道林岚会使出什么手段。 这几日秋凌都是辗转反侧,她已经得到想要的身份地位,林岚虽然有承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也不能一直这样被她钳制。 最重要的一点,她还是认为淮南王离世子之位更近。 哪怕拉下脸面,都要先做了殿下的女人,再保住王妃娘娘的信任,就算林岚抛出什么东西,自己只要诚心认错,传谣的事是林岚做的,杀阿玉之事没准也是受她指使,殿下与临海王的关系尽人皆知,完全可以说她诬陷淮南王侧妃。 晚樱看着跪在阶前的秋凌,心里又急又恼,府里人都以为殿下身体不适需要休养,所以一日没有露面,她跪在这里,万一殿下回来怎么办。 已经月上中天,秋凌凄凄切切的哭泣声始终萦绕在凝香殿院中。 “殿下,您就让我进去吧,妾身知错了,以后一定对下人严加管束。” 远远的,茗雨朝晚樱招手,晚樱向含香使个眼神,随后向他走去。 两人低语几句,茗雨绕过影壁离开。 大约过了一刻钟,茗雨陪着梁斌来到凝香殿外,晚樱几个忙施礼问候。 梁斌低头看看梨花带雨的秋凌,跟着晚樱向殿内走去,不多时,两人从里面出来。 梁斌看着秋凌叹了口气,待晚樱等人走远,他蹲了下去,语重心长地道:“你以前那样聪明伶俐,现在怎么糊涂了,殿下身体不适在里面歇息,要是让王妃娘娘知道你这样哭哭啼啼打扰殿下,你觉得娘娘会开心吗?” “梁公公,我没有想打扰殿下,只是想进去服侍。” 梁斌看着娇弱无力的秋凌,心中不由暗笑,她真是宫里呆久了,眼里见得都是争娇斗艳的把戏,以为这样就能博得殿下怜惜,别看她爱慕淮南王多年,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男人。 他见识过阿玉的冷静与魄力,所以理解淮南王为何爱她那样深切,这样的人物,他也愿意去帮一把,来日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局面。 “我方才进去请安,殿下靠在床头看书,听说你还没走,已经有些怒意,不如明晚再来,殿下身体好些,心情自然也会好。” “那就听梁公公的,”秋凌站起身,恋恋不舍看了眼凝香殿的灯火,缓了缓跪麻的腿脚,转身向外慢慢走去。 阿琅找的这个院落果然清幽,葡萄架下摆起圆桌,院中洒满明月清辉,还不到中秋,成熟的水果没有那么多,能找到的全都有了,葡萄、苹果、香梨、李子、石榴,各色小菜甜点,样样都是阿玉喜欢的。 当然她喜欢的东西也很多,随便买了就不会错。 桌上除了茶具,还有筛酒烫酒的器物。 茶自然是阿玉来煎,红燕把酒筛了烫好便退了下去,青霜和侍卫早已将四周摸过一遍,此时都守在外面。 初秋的夜晚,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微风拂过已经有了些微凉意。 李霖摸摸她的手,还挺暖的,才放了心,摘下一粒葡萄喂进她的嘴里,又夹起一箸菜放在她面前碟子,满心满眼全都是她,自己什么都没有吃。 “你想吃什么?石榴好不好。”他嘴那么刁,吃东西还要她哄,可阿玉却乐在其中。 “太麻烦了,还要剥出籽来。”他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 “我剥了你吃吗?” “吃……” 对于吃的东西,她从来不嫌麻烦。 还在王府的时候,他伏在书案写奏疏,她坐在茶案旁剥瓜子,他的奏疏写好了,一茶碗瓜子仁也剥好了。 嗑瓜子影响淮南王形象,瓜子仁拿起来就吃,他还是乐意的。 很快,一小碗晶莹剔透,像红宝石般的石榴籽就剥好了,阿玉笑嘻嘻地推到他的面前。 “吃石榴籽要吐籽,你如果还嫌麻烦,我会生气的。” 李霖拈起一粒红艳艳的石榴籽放入口中,果肉连籽一起嚼了嚼,直接咽了下去。 她瞬间急了,“你就这样懒啊,再这样不许你吃了。” 他笑着又将一粒送入口中,阿玉向他伸出手,“把籽给我。” 李霖用犹豫的目光看了看她,她会意地笑了起来,“我不嫌弃你的,吐吧。” 很快,一小碗石榴籽被两人消灭干净,阿玉将一把吐出的籽撒回石榴树下,向李霖眨眨眼,笑着道:“这就是多子多福的意思吧。” “我饮酒,你喝茶。” 李霖拿起酒杯和她的茶盏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拿起酒壶再斟一杯。 “我问个问题,想考考玉面郎君。” 阿玉连忙坐正,认真听他说话。 “饮酒和饮茶一样,天时地利人和兼备才有趣味,对吧?” “嗯!”她连忙点头。 “春郊、花时、清秋、新绿、雨霁、积雪、新月、晚凉”,这八个是上佳时间。” 他又饮尽杯中酒,示意阿玉斟酒。 她正听的出神,看到他将酒杯放在桌上,赶忙拿起酒壶斟满。 李霖拿起酒杯继续道:“春饮宜庭,夏饮宜郊,秋饮宜舟,冬饮宜室,”说到这里,将酒杯向那轮明月一举,“还有,夜饮宜月。” 第三杯酒又入喉,见他饮酒如饮水,她都有些看呆了。 酒继续斟满,李霖将杯捏在手中,目光清亮柔和,“现在是初秋,还有天上一轮明月,让我畅饮的最后一个理由是什么?” 阿玉抿嘴笑了,眨巴着眼睛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李霖将酒杯递到她的唇边,虽然她不懂酒,也被这酒香熏得有些醉了。 尝一小口,有点辣,再尝一口,好像找到了感觉,她托住杯底,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必不负卿 阿玉一杯酒入喉,酒气直往上冲,眉头都拧在一处。 见她这幅样子,李霖笑着将椅子拉近,与她对面而坐。 带着酒香的气息贴近,特别好闻,她不禁有些恍惚,自己和他喝的都是一壶酒,可这味道就很特别。 他将她的唇轻轻含住,温柔地吮了吮,便吻了进去,唇舌缠磨间,她感觉方才留在唇齿间的酒味渐渐变了,不再是灼热的辣味,而是淡淡的,清甜的滋味,让她欲罢不能。 “你还是喝茶吧,酒就算了。” 李霖轻笑着与她分开,斟好一盏茶放在她手边,拿起银箸向她示意,“东西可别浪费,你替我剥了石榴,礼尚往来,先吃哪个?” “银丝糕,”阿玉倚在他的身上,眼望着圆桌琳琅满目的吃食,带着他体温的檀香味让她一阵阵心醉。 “你喜欢我什么?” 银箸刚伸向白瓷碟,听见她的问题,李霖手下一滞,随后夹起玲珑可爱的糕点,回身喂进她嘴里。 阿玉嚼着点心,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等他回答。 他放下银箸盯着她看,看她满眼期待,估计嘴里的东西都没尝出滋味。 “这个问题真没想过,”李霖眼中一丝狡黠,“长相、脾性、本事,任何一样单拿出来,都有比你好的人……” 阿玉有些受打击,若论长相,秋凌比她美艳;如论脾性,阿秀比她温柔;若论本事,现在就煎茶出色,也不知是否比得过明溪郡主。 她悻悻转头去看桌上的碗碟,爱吃,她们应该都不如自己。 “那个是什么?”阿玉顾左右而言他。 李霖夹起一只小巧的蟹肉卷,“别的事都忘了,有没有吃过螃蟹,这事记得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应该没有吃过,其他吃食我都记得,这个好像没有印象,在你书房的书里看到过,长得丑,味道美。” “中秋我一定和你赏月,华宸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秋风一起,都要吃蟹。” 他将蟹肉卷送入她的口中,“吃蟹是件风雅事,还要用工具才能吃得干净,以你的聪明,肯定学得快。” “好!” “刚才的问题你怎么不追问了?” 阿玉嗫嚅着道:“爱吃算不算本事……” “哈哈哈……”李霖笑出了声,爽朗的笑声打破院中静谧。 青霜手压刀柄正在院外巡视,听到阵阵笑声传来,不由也会心笑了,一个人哪怕别人看来一堆不是,可在恋人眼中或许就是喜欢的原因之一。 李霖敛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她,“你身上所有一切放在一起,才成了现在的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多一分少一分都成了另一个人,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哪里分得出呢。” 她抿嘴笑了,心里又有些小小生气,气他又逗了自己。 “可我就能说出喜欢你什么。” “哦?”他眉梢微挑,“愿闻其详。” “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在马上抱住你,我就喜欢上了你,后面每一次靠近,我都更喜欢你几分,只是……” 她的声音黯淡下来,“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你是淮南王,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总觉得是在做梦,直到现在,我每天醒来,都怕过去一切只是一场美梦,生怕哪天梦醒了,你就从我梦里消失了。” 阿玉拿起酒杯,美酒和着眼泪咽下,又想去斟第二杯。 李霖眼中泪光浮现,伸手接过酒壶,替自己和她杯中都斟满酒。 他看着她,一眼万年,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那样温柔,一字一句却都重重落在她的心上。 “玉儿,明月为证,我向你发誓,若有幸娶你为妻,此生必不负卿!” 他深吸口气,语气中添了几分苦涩,“可我要再问一遍,跟着我可能面对腥风血雨、生死考验,你真的愿意?” 她低着头,泪水颗颗晶莹。 他握住她的手,哑声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都是我此生挚爱,我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阿玉擦擦眼泪,抬头看着他,不觉又是泪眼朦胧,“茶馆里有人说过,只要淮南王与燕云公主成亲,有了燕云朝做靠山,世子之位必然是他的,那我也问你,你真的愿意走一条险路?” 李霖笑了,如释重负,“果然还是没有瞒过你,不过这话已经晚了。” 她悚然抬头,不安地看着他,“什么晚了?” “燕云朝昨日给父王送来密信,商议退婚之事,这事现在连母妃都不知道,原本想尘埃落定再向你解释。” 李霖轻叹口气,心疼地看着她道:“你心里是藏了多少事,这些日子过得该有多苦……” 阿玉定定望着他,哭了又笑了,他嘴角含笑,就那样看着她哭她笑,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你还没有回答,愿不愿意嫁我,不能保证让你做王妃,但一定是我的结发妻!” “疼……我……愿意……” 李霖将她紧紧拥住,温香软玉入怀,声音满含欣喜,“什么?再说一遍。” “我愿意,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还愿意挣钱养你……” “我还要做你孩子的父亲,”他轻笑着补充,“怎么忘了这个。” 阿玉从桌上拿起一杯酒递进他手中,自己拿起另一杯,“这杯酒,喝过了就是我们的约定,我会等你娶我,不管等多久……” 李霖紧紧捏住酒杯,双目微闭,喉结动了动,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美酒香醇,甘冽入喉。 她伏在他的胸前絮絮诉说思念,话越来越密,越来越没有逻辑。 “玉儿,你醉了,回去睡觉好吗?” “我没醉,我不睡,醒了你就走了。” “好,不睡,我让人给你煎醒酒汤好不好?” “醒酒汤!碧灵那个坏女人,秋凌也是,”阿玉猛然睁大眼睛,揪住他的衣袖紧张地道:“秋凌和碧灵一样,都想害你,都不是好人,你要离她们远远的。” 李霖无奈地搂住她,“放心,我不会理她们的。” “真的?” “真的!” 她忽然带着哭腔道:“碧灵把我当成你了,那个疯女人,她亲我还摸我……” 李霖深深叹了口气,起身抱着她向屋里走去,边走边故意道:“你要是再闹,我就那样对你。” 不知阿玉有没有听懂,反正瞬间老实许多,倚在他的怀中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酒气壮胆 李霖抱着阿玉走进东厢房,唤来红燕替她擦身换寝衣,自己回到上房沐浴更衣。 他饮过醒酒汤,重新回到东厢房。 “姑娘,醒酒汤,喝了就不难受了。” “我不喝,你走,”阿玉拉起纱被蒙住头。 李霖掀帘走进里屋时,红燕手中端着细瓷汤盅,正在苦口婆心劝她。 “怎么了?” “殿下,阿玉姑娘怎么都不肯喝醒酒汤。” 李霖看了看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蛹的阿玉,向红燕使个眼色,淡声道:“看来她不难受,我就回去歇息了,你也去外间歇着吧。” 红燕会意地抿嘴笑着,大声回答:“知道了殿下,您就放心回去吧,这里有我守着呢。” 两人作势就要出门,只听身后“嘭”地一声,阿玉裹着被子滚到了地上。 红燕有些发怔,没想到她会这样,不知所措地看向李霖。 他接过红燕手中的醒酒汤,低声吩咐:“你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李霖将醒酒汤放到床边案上,在“蚕蛹”旁边蹲了下来,慢慢拨开裹在她身上的纱被。 被子揭开,阿玉脸红扑扑的,眉头皱着,可能是被灯光照了,睫毛忽闪几下,还是没有睁眼。 他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刚想起身重新拿床干净被子,却被她摸索着勾住脖颈,滚烫的手在他后颈上抚着,或许是酒力催使,也可能是有了嫁娶盟誓,一股暖流不可遏制地在他体内涌动。 眼下正是紧要时刻,许多事慢慢开始明朗,渐渐将他推向最不愿面对的局面,现在需要考虑让她远离纷争,如果她有了身孕,在她最想要他陪伴之时,万一自己…… 他不敢往下深想,稳稳心绪,轻轻拿下她的手,贴近耳畔说了几句。 阿玉依然紧闭双眼,表情有些羞涩,侧过脸喃喃地道:“头痛,口渴……想喝水” 李霖笑着捏捏她的手,起身去倒水。 他凌晨既起,又折腾一日,守着她到了子时,终于支撑不住,合衣躺在她的外侧,刚刚进入迷蒙,忽然听到她叫了起来:“姐姐,我好渴!” 李霖无奈地笑了,看来真的睡迷糊了,心里后悔没有阻拦,一高兴就让她喝多了,可能是碧灵的事阴影太重,她死活不肯喝醒酒汤。 他揉揉眉心起身,倒一杯水,将阿玉扶起,伺候她喝水。 李霖重新躺下,还没等他喘口气,一只纤手抚上胸口。 他忙睁开眼,发现阿玉坐了起来,正俯身盯着他看,只见她懵懵懂懂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沛然,你也要睡这里?” 李霖没有说话,感觉她并没有清醒。 果然,阿玉扯扯他的衣服,“你不热吗?穿这么多!”一只手摸索上他的脸颊,“你看你的脸都红了,赶紧把衣服脱了!”说着就去解他的衣扣。 李霖呼吸一滞,忙抓住她的手,低声制止,“玉儿……别扯!” 他不敢太用力去挡她,只三两下他的外袍已松,李霖被弄得浑身燥热,额头几滴汗珠,干脆起身将衣袍脱下,扔上旁边衣架,吹熄案上烛火,只穿了里衣翻身上床。 阿玉见屋内忽然一片漆黑,“灯怎么灭了?”她忽然笑了起来,“你不会是想和我洞房花烛吧!”说着手又开始摸索。 李霖喘息一声,抬手将她翻转过去,让她背朝自己,有力的臂膀箍住那双不老实的手,将下巴抵在她的肩颈处,沉声在耳边命令:“乖乖睡觉!” 翌日清晨,阿玉缓缓醒来,头有些痛,这一夜做了不少梦,梦里有晚樱、阿秀,还有他,不过……梦到他时有些脸红心跳! 她动了动,好似不太自由,再清醒一下,感觉在别人的臂弯之中,还听到沉睡中的鼻息,她猛然清醒,挣出怀抱转身去看,登时面红耳赤,原来梦中都是真的! 这一夜,李霖几乎没有安睡,一会伺候她喝水,一会要抵御她的手脚并用,到了天亮时才沉沉睡去…… 她紧张地低头打量,身上是一件宽大寝衣,一看便知是他的,再感觉一下,寝衣下还有里衣。 李霖勉强睁眼,蹙眉看看阿玉,见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戏谑地道:“看把你吓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拉着她重新躺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昨夜差点失身的人是我……” “啊……”阿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霖嘴角一丝苦笑,“你这力气还真不小,要不是我拼命阻止,恐怕昨夜……我们已经花开并蒂了!” “我错了……”阿玉双手捂脸,羞得只想找个地缝。 李霖拉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眼眸隐隐蹿火,“错哪了?” “我……再也不喝酒了!”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人生两大喜事,金榜题名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了,洞房花烛夜可不想潦草。” 他的温热手掌贴在她脸颊上摩挲片刻,又探进宽大衣袖中,用力抚摸她细腻柔软的手臂。 阿玉胸如擂鼓,喘息渐重,下意识想躲,李霖没有坚持,轻轻松开手,喘口气柔声道:“再陪我睡会……” 待她睁开眼时,看见李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抬手抚他的脸颊,“睡好了吗?” 李霖笑了,“你不骚扰我,我就能睡好!” 阿玉掀起帐子看看,惊呼道:“快到午时了!” “是啊,托你的福,到现在还没起身。” “哎呀,赶紧起了,让他们笑话。” 看他纹丝不动,阿玉着急地去拉,“你还要早点回都城的,晚了路不好走。” “你给我更衣!”李霖双手枕在脑后,笑看着她,又是撒娇的语气。 她红了脸,“我没做过这个,再说我们还没……我去叫红燕,”说着便想从床脚下地。 李霖起身抓住她按倒在床上,嘴角一丝笑意,“我们还没什么?你要是不为我更衣,那我……”说着作势向她逼近。 “你要怎样?”阿玉浑身一僵。 “昨晚未做的事现在补上,以后你就不会不好意思了!”他手上的力道将她牢牢扣住。 “我先更衣……再服侍殿下更衣,还不行吗?” “乖……”李霖笑着松开手,躺回枕上,静静看她下地走入屏风后。 青霜站在院中,看着依然紧闭的东厢房门,生怕耽搁返程,又不敢去打扰。 正在无措间,门忽然开了,阿玉先走出来,她已经换回茶楼衣着,身后跟着面带笑容,神清气爽的李霖。 不提防青霜就在院中,她慌得招呼都顾不上打,直接钻进了上房。 李霖迎上青霜复杂的目光,微微一笑:“昨夜无事,你别想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待你践约 鄞州城并不算大,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便可穿城而过。 阿琅戴顶草帽扮做车夫,轻车熟路在城里绕行,接应侍卫早在城外待命,青霜带领贴身侍卫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马车内,李霖紧紧拥着阿玉,两人谁都不说话,离别相思刚刚消解,下次相见会在何时,此时只有怀抱中的温暖最为真实。 “公子,”是阿琅迟疑的声音,“前面就是来福茶楼,您也该回去了,已经绕了两圈。” 李霖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向车外缓缓道:“好!” “去城外,”阿玉抬起头望着他,语气坚定,“在茶楼前面走慢些。” 她想让他看看自己做事的地方,在这里她过的很好,才能让他安心回去做大事,从来她都信他,这次也不例外。 一过午时,茶楼生意便会热闹起来,马车放慢速度,阿玉掀起一角窗帘,不由呆住了,只是离开一日,客人比往日更多。 掌柜喜气洋洋忙前忙后,伙计们更是脚不沾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窗前闪过,锦心一袭青布长衫,正在与茶客寒暄。 阿玉一阵欣喜,又有些失落,扭头看看李霖,“我说对了吧,锦心来了,我就没用了,玉面郎君茶艺出色,就是见不得人。” 李霖微微一笑,深深看着她眼睛道:“帮过你的人,我都会答谢,锦心将他的茶艺倾囊相授,我也会托人入股,你就在这里安心等我,想我就写话本,记得让人带给我看。” 阿玉抿嘴望着他,眼波闪动,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他追问道:“哪里不开心?还有什么事告诉我,你这人就喜欢藏心里。” 看她还是不说话,李霖故意板起脸来,“你可是答应嫁我的,就这样对你夫君?” 她抬手就解他的衣扣,李霖微微一怔,也不阻拦。 衣扣开了,阿玉扯开他的衣领,露出白皙肌肤,他微笑着,等她下一步动作。 “你要记得我!” 她低低地说出这句,随后伏向他的肩头。 李霖眉头微蹙,应该是她咬得狠了,却没有丝毫躲闪,就那样任她释放情绪。 过了一会,阿玉抬起头,两行泪水挂在脸庞。 他笑着替她用手拭泪,低头看看自己肩上那个清晰的牙印,“咬人的是你,哭的也是你,这不公平吧!”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吻住。 “疼……唔……” 阿玉终于忍不住抗议,他才下手轻了一点,过一会又控不住力道。 阿琅边赶车边后悔,后悔没有带棉花塞住耳朵,尽听些不该听的,回去一定要让她请自己好好吃两顿。 马车终于还是停在城外,三丈远处的茶寮,拴着几匹马,还有几辆马车,好似一些行脚商在此歇息,对面馄饨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边吃边聊。 青霜和随行侍卫在不远处下马。 “公子,伙计们都到了,是不是让她下车,您要出发了。” 听听车里再没声音,阿琅开口问道。 阿玉摸着有些发烫的嘴唇,正哀怨地看着李霖,听到阿琅的话不禁有些气恼,低声抱怨,“都肿了,让我怎么见人。” 李霖戏谑地瞥了她一眼,拿起帷帽盖在她头上,“我这是礼尚往来,反正你回茶楼也不露脸的。” 她气呼呼地拿着包袱掀起车帘,见阿琅还坐在车前发呆,大声道:“下车啊,我们回去。” 阿琅吓了一跳,连忙跳下车,看阿玉下的有些艰难,刚想去扶,便被她一把甩开。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两个人在车里还腻腻歪歪,现在这是怎么了? 阿琅转头去看,只见李霖掀起车帘一角,含笑看着阿玉气急败坏的背影。 李霖收回视线,眼含感激向阿琅点点头,随后放下车帘。 一名车夫装扮的侍卫登上马车,低声请示李霖,马车缓缓开动。 “我会等你!” 阿玉大声叫了起来,带着哭腔的声音让青霜、阿琅都心头一凛。 还好有面纱隔着,泪水可以恣意地流。 她情不自禁跟着马车追了几步,忽然看到他的手从车窗伸出,手中那只黑金相间的络子如此眼熟。 阿玉停住脚步,带着泪水笑了,笑的那样开心…… 青霜护着马车渐渐走远,茶寮与馄饨摊的人也纷纷起身离去,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阿琅和阿玉面前。 两人登上马车,阿琅小心翼翼看着对面的阿玉,“还有半日,要不我陪你去书场?听说来了一位先生说的很好。” 阿玉摇摇头。 “那你想去哪里?” “我回茶楼,生意那样好,不回去可惜了银子。” “呃……”阿琅有些语塞,挠挠头道:“其实……有些男人比银子可靠,你也不用这样拼命。” “回去吧,锦心太忙了。” 阿玉掀起车帘假装看街景,任凭滚滚热浪将泪水晒干,现在的她不能有一刻空闲,赎阿秀的钱早就够了,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还不如忙忙碌碌过得充实。 李霖返回都城,又进宫去见父王,柳林请辞官职即将返乡,留的空缺还需斟酌,顺便到玉暖殿向母妃请安。 待他踏进凝香殿,时辰已过亥时。 晚樱满心欢喜带人迎接,看殿下脸色便知阿玉过得不错。 含香奉过茶,李霖起身舒展一下筋骨,慵懒地道:“让墨烟准备沐浴,先去更衣。” 寝殿之中,晚樱、含香刚服侍李霖解下腰带,脱掉外袍,嫣翠急匆匆走了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晚樱预感有些不妙,雪纹被禁足,秋凌也是拉的下脸,昨日碰了钉子,今日打酉时起便亲自来问,这已经是第三趟了。 含香嘴快,脱口而出,“还能怎么了,不就是又来了!” 李霖眉梢微动,盯着嫣翠,“谁又来了?” 晚樱瞪了含香一眼,替嫣翠道:“殿下,沈妃娘娘从昨晚开始就求见您,说是要向您请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自取其辱 李霖笑了,语气却是冰冷,“让她进来。” 含香不可思议地看看李霖,嫣翠也有些蒙了,又不敢多话,轻声应声“是!” “殿下,这衣服……” 晚樱有些为难,虽说秋凌是侧妃,可总不能让殿下更衣时见她。 “继续换。” 夏日炎炎,虽然进宫前换过里衣,现在又汗湿了。 晚樱与含香是打小服侍惯得,早没了什么忌讳,她俩手脚麻利地替李霖换好里衣,刚将湘色宽松便袍套上身,秋凌跟着嫣翠进了寝殿里间。 含香心中暗暗责怪嫣翠,就不能拖延一会,明明知道某些人的心思。 得到李霖允许,秋凌的头又高高扬了起来,在殿外众人注视下昂首挺胸进入寝殿。 李霖余光瞥到她来了,淡声吩咐晚樱,“将人带出去,不叫不要进来。” “是!” 晚樱将腰带放上衣架,带着含香、嫣翠退出寝殿。 晚樱面上还算平淡,含香就挂不住了,要是秋凌得到殿下宠幸,以后她们这些人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 进府没有几日,秋凌对她们几个大丫头就换了副脸,敌意隐约可见。 “沈氏拜见殿下!” 秋凌见他衣裳松散,一副慵懒姿态,又在寝殿这种地方,一颗心早已酥倒,语气不由也娇了几分。 李霖转身看着秋凌,似笑非笑地道:“昨晚你就哭哭啼啼跪在殿外,今日又三番五次探问本王是否回府,乳娘自然不会没教你规矩,侧妃非招不能来前院,就凭这一点,本王都能将你禁足。” “殿下,”秋凌未语先泪,“妾身是向殿下谢罪,雪纹原本是想去逗兔子,没成想被它咬了,她已经知错了,妾身就雪纹一个多年相交的贴身侍女,求殿下解了她的禁足,以后妾身一定对她严加管束。” “哦?你冒着禁足的风险,就是为了替她求饶?”李霖嘴角微微上扬。 秋凌面露羞涩,踌躇片刻低声道:“秋凌知道自己粗鄙,不配服侍殿下,可前日遇到王妃娘娘派来的李公公,他说……娘娘让他问一声,妾身入府已经月余,有没有什么动静,妾身只好回答……尚未圆房。” “原来如此,难怪今日母妃特意提起此事,原来是你早已回禀过。” “殿下,妾身怎样都无所谓,就是担心辜负大王、王妃期待,不能为殿下诞下子嗣。” 李霖脸色稍缓,笑了一声,“替我系腰带,还有些公事。” “是!”秋凌两眼春意盈盈,身姿曼妙地从衣架拿下腰带,站在李霖对面,双手环过他的腰身,腰带系好了,她的手也抱在了他的腰间。 “殿下,今晚不要赶妾身走好吗,”秋凌倚在李霖胸前,娇声呢喃着,“妾身也不敢多奢望,‘五日一御’能替您诞下子嗣,也算妾身完成了大王与王妃的嘱托。”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可也没有被拒绝,秋凌摸索着将刚刚系好的腰带解开,李霖依然没有阻止。 秋凌激动地浑身微颤,胆子也大了起来,看来林岚说得对,喜不喜欢一回事,男人对美女投怀送抱总是不能抗拒,而且她是名正言顺的侧妃,服侍他本就是她该做的事,殿下果然是孝子,王妃发了话就是管用。 便袍本就宽松,系带一松就敞开了。 眼前一幕让她瞬间傻眼,李霖里衣边缘露出一片红色,仔细看是齿印,印记还是鲜红,应该有了没多久。 “这……”秋凌大脑一片空白,她茫然地看向李霖,忽然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 李霖看着她淡淡道:“本王今日累了,你说的事,改日再议,回去吧。” 他冷冷看秋凌脚步踉跄走出寝殿,拢上外袍,随手系好腰带去了书房。 以前林岚如何拉拢秋凌,他都一清二楚,秋凌自小跟随母妃,母妃如何待她,宫里人都看着眼里,虽然李霖对秋凌并不看好,只希望她能忠心服侍母妃,也就容忍了她恃宠而骄的种种行为。 直到拒绝纳她做侧妃,随之而来,便在宫里掀起风波,派人刺杀阿玉自然不是她的手笔,可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母妃性格冷傲,不屑与薛贵妃之流争斗,饶是如此也没躲过许多中伤,父王偏爱薛贵妃,所幸还没忘母妃的好。 秋凌被自己拒绝,马上倒向林岚,自从父王为他定下燕云公主,薛贵妃一伙就像被端了窝的马蜂,各种下作手段层出不穷,他怎么能让秋凌继续留在母妃身边。 她作为侧妃入府,尽管没有得到宠幸,可待遇远比其他王府侧妃优越,一来是想对她安抚,二来也是对她服侍母妃多年的回报,只要安分守己,迟早会给她寻条好的出路。 只是秋凌太令他失望! 秋凌低头跑出寝殿,努力恢复仪态,强撑着走出凝香殿院门,终于哭出了声,又怕被人看到,不知不觉独自来到后花园。 白虹最近也很郁闷,当初送碧灵入凝香殿,以为是替张兴铺路,对方送人送钱送宅子都照收不误,等上了道才知道自己是李烁安插在王府的棋子。 怎奈王府规矩太严,陆陆续续送出的消息让临海王深为不满,好容易将华缨拉下水,那也是个不争气的,宁愿变卖家当去找女人,也不敢往外传递消息。 这位临海王人在千里之外,对都城之事却了如指掌,秋凌入府没多久,就派人来询问,明知秋凌爱慕殿下已久,居然传信让他拿下秋凌。 十五月亮十六圆,还指望借酒消愁疏解心情,却是酒入愁肠愁上加愁。 自从升为副管家,白虹与前院越来越远,他也深知临海王为人,每日过得都像偷的一般,不知哪天就要全部还回去。 秋凌毕竟是侧妃,殿下似乎待她不薄,从账房支取钱物就能看得出,入府前她还经常派雪纹找他打听消息,入府之后便再无交集。 酒至微醺,白虹靠坐在湖边假山上发呆,忽然传来一阵女子哭声,倒把他吓了个激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狼狈为奸 王府后花园,李霖很少游幸,平日只有打扫与养护花木的人进出,白虹是跟随殿下的老人,只要与守卫打个招呼,就能随意进出,心情不好时他经常来这里独饮。 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湖面,花园中的早桂已经吐露芬芳。 眼前是清幽静雅的氛围,心中是纷乱如麻的思绪,不知不觉随身带的酒已去了大半。 白虹从漆盒中拿出最后一壶酒,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忽然一阵女子嘤嘤宁宁的哭声传来,一个激灵,他的酒都醒了大半。 王宫王府一向严禁鬼神之说,他夜里经常在此地出没,从没遇到什么异事,酒能壮胆,也能乱性,偌大个后花园,四下都是静悄悄的,巡逻的侍卫刚过去不久,他不由自主想起民间那些诡异传说。 白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腿脚都是软的,还是挣着起身,手里还攥住那把酒壶。 他轻手轻脚沿着台阶登上假山,顺着哭声寻了过去,与假山相连的长廊通向碧瑶亭,影影绰绰看见一个女子背向他,正在掩面哭泣,月光下虽然看不真切,至少可以确定是人不是鬼。 白虹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揣测,淮南王府从未有苛待下人之事,自寻短见的更是没有听过,这女子半夜三更在这里哭,万一有什么想不开,他们这些管家也脱不了干系。 “姑娘,你是哪个院的?” 亭中女子猛然听到男人说话,倒也没有特别慌乱,擦干眼泪回头。 借着月光,白虹才看清楚这女子居然是秋凌,心里不禁一阵狂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被夜风一吹,他彻底清醒,今夜这个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沈妃娘娘,您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 白虹按照规矩给秋凌行礼,以前大家都是下人,现在她是主子,再相熟也不能乱了礼数。 “是你啊,”秋凌努力恢复平静,端着侧妃的架子道:“我来花园赏月,你这是……” 她的目光停在白虹手中酒壶上,“在这里赏月饮酒?雅兴不小。” 白虹笑了笑,毕竟是两人单独相处,以前也算相熟,仰头又灌了自己一口酒,“您现在做了侧妃,我们这些下人也混不到别的,借着主子的好处享受一下而已。” 听到侧妃两个字,秋凌一个没忍住,偏过脸去拭泪。 白虹心里一动,试探着道:“娘娘,您这是……进府过得不顺心?我看账房给秋露院的开支可不小的。” “我问你,殿下外面还有多少女人?” 白虹一愣,不知道秋凌为何会问出这话,以他对殿下的了解,近前的丫头都只是丫头,前段时间走了个侍从阿玉,就是秀气些,都被王妃娘娘避嫌赶走了,外面还会有什么女人? “娘娘,殿下一向勤勉,要是疏忽了您,可别胡思乱想,您这是刚入府,久了就知道了……” 秋凌一把从白虹手中抢过酒壶,打开壶盖就往口中到。 他已经心如明镜,并不阻拦,看着秋凌将一壶酒都灌了下去。 秋凌晃晃悠悠站起身,将空酒壶砸向湖面,回头怒气冲冲向白虹吼道:“我是大王赐婚,王妃娘娘谕旨,名正言顺的侧妃,外面的什么妖精迷住了他,他……连我的门都没有登过,说是公事繁忙疏忽了我,可肩上怎么有女人咬的牙印,他这是抗旨不遵……” 白虹急忙上前扶住她,打眼看看周围,依然是一片寂静,暗暗松了口气,低声劝她,“娘娘,您这是醉了吧,这样说话可是要被废的。” “他为什么要废我,他敢!我要去找王妃娘娘,让王妃娘娘给我做主……” “娘娘,现在不比宫里,这是淮南王府,您现在是侧妃,关键是要抓住殿下的心。” 秋凌推开白虹,踉踉跄跄跌坐到凉亭榻板上,“我怎么抓,他都不去我那里,我去了他也不理我……” 她忽然笑了起来,“想当初在宫里,临海王见了我都要多看几眼,他现在不要我,将来我会让他后悔的!” 白虹在她身边坐下,心里有了计较,难怪李烁会给他那样的指示,以前只觉得临海王骄纵,现在看看也是识人高手,尤其是对女人。 虽然白虹养了勾栏头牌,此时一比,反倒是自诩身份之人更下作。 原来碍着侧妃身份不好下手,现在他完全没了顾忌。 “娘娘,我扶您到下面假山那里去,这里在高处,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白虹半拖半抱将秋凌带到假山临湖一面。 “以前没有近处看过,你长得还挺好,”秋凌半倚在山石上看白虹,语气有些暧昧。 “你真的想和殿下圆房?” “我是他的侧妃,那是他欠我的!” 白虹也倚在山石上,无奈地笑着瞥了秋凌一眼,“我要是帮了你,你怎么谢我?” “我让你做管家。” 他笑了,“管家也是下人,我想做官!” 秋凌用手指点了点白虹,“你小子野心还挺大的,淮南王府有没有下人放出去做官的?” “没有。” “那我怎么帮你?” “临海王可以让我做官!”白虹盯着秋凌不疾不徐说出这句话。 秋凌一惊,瞬间坐直身体,酒都醒了不少,“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白虹转身将秋凌压在山石上,带着酒气逼近她,“你不会的,因为只有临海王能救你,哪怕殿下睡了你,他也不会给你太多,你还没有看明白吗?也就你这个蠢女人整天把大王和王妃挂在嘴上,你真的是太不了解他了。” “那我……该做什么?”白虹的话字字诛心,秋凌闭上眼,仿佛认命般地道。 “先和他圆房,以后表现的乖巧一点,让他不要有戒心,这府里也能多走动,临海王正在搜罗证据,说不定很快……你就能去伺候临海王了。” “可他……” 白虹吻了吻秋凌的嘴唇,“你这个傻子,就凭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拿下,明日一早到这里来,我给你样东西,你再进宫去见王妃,我保证明晚就能让他宠幸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浮出水面 白虹借着酒劲,开始解秋凌衣扣,孤男旷女,干柴烈火。 秋凌在激吻下还有一丝理智,“现在可别破了身子,让他发现怎么办。” “放心吧!”白虹边说边将她压在假山石上。 宁静后花园中,一阵杂沓脚步从远处传来。 两人都是浑身一震,立马分开坐了起来,慌手慌脚整理凌乱不堪的衣物。 白虹系好腰带悄悄探出头去看,是巡夜亲兵,算算时辰也对。 秋凌也理好衣裙,正在整理发髻,听到是照例巡夜,一颗心便已放下,还在回味方才的欢愉。 白虹见亲兵从桥上经过,渐渐走远,松了口气,看看意犹未尽的秋凌,又将手伸进她的衣领,“我保你前程富贵,到时候你攀了高枝,可别忘了咱们的情分。” 秋凌抚着他的胸口,笑意盈盈,“没想到你的能耐真不小,在这个地方,以后也只有你能体贴我了。” 白虹带着秋凌溜出假山,轻车熟路向花园侧门而去。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紫电走出树林来到假山,对着外侧狭小洞口道:“出来吧,人走远了。” 红燕从洞里挤了出来,脸色很是难看,整理好衣衫,向地上“呸”了一声,“一对狗男女,真是恶心!” 紫电忍住笑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向殿下回话,说得出口吗?” “他们干得出,我还不能说了?”红燕瞪着眼睛道。 “你这丫头真不简单,殿下果然有眼力!”紫电笑出了声,“走吧,殿下应该还没歇下。” 昨夜李霖四更才睡,今日辰时既起,居然提出要去小花园用早膳。 晚樱很是欣喜,自从阿玉被赶,殿下都是在书房随便用膳。 青霜陪着练过剑,被李霖要求共进早膳,他明日送一家老小返乡,难免依依惜别。 李霖今日心情似乎很好,早膳结束也没马上回凝香殿,亲自动手煎茶与青霜共饮。 “殿下,沈妃娘娘请见,”晚樱在门外回话,青霜闻言抬头看了李霖一眼。 “让她进来。”李霖嘴角一勾,淡声回道。 青霜忙起身站到李霖身旁。 秋凌低眉顺眼走了进来,一改往日艳丽装扮,端庄素雅的样子让青霜微微一怔。 “这么早见我,有什么事?”李霖声音柔和,不再是昨夜冷冰冰的样子。 “殿下,奴婢自幼服侍娘娘,进府这么久了,还有些想念,今日想进宫探望一下,特来请殿下准许,要是奴婢不懂事莽撞了,也请殿下不要怪罪。” 秋凌进府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她自称奴婢,青霜与晚樱交换个眼神,静静听李霖发话。 李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微微一笑,“你记得旧主的好,也是懂事,本王岂有不准之理,雪纹的伤恢复的如何了?” “回殿下,走路已经利索了。” “我这里不养戾气重的人,算是给她个教训,禁足就解了吧。” “谢殿下,奴婢已经知错了,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守王府规矩,不让殿下烦心。”秋凌喜得急忙下拜,还是白虹了解殿下,按他说的做果然奏效。 见秋凌退出临湖轩,李霖笑着站起身,向青霜和晚樱道:“这里留给你们了,我先回书房。” 晚樱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含羞带怯答了声“是!” 青霜也红了脸,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看着李霖,“殿下,府里有些事,卑职还要向您回禀安排。” “我今日不出府,你急什么,”李霖朗声笑了,大步走出临湖轩。 红燕站在临湖轩外,看上去怒气冲冲的。 “殿下,那两人一大早果然又见面了,男的给了女的一只发簪,说拔开簪子在茶水里搅一搅,就能如她心意,男的还说……今日一定要让王妃娘娘给你们赐酒。” 李霖冷笑一声,看看红燕,淡声道:“花园最近不要再去了,胆子大是好的,不希望你太冒险。” “殿下,”红燕眼中泪光闪烁,“是您救了我全家,现在有人要害您,这些是我该做的。” 李霖抬手拍拍红燕的脑袋,“我们都要好好的,记住了?” 晚樱低头坐在茶案旁,青霜站在对面不住地攥拳头。 “你想揍谁?”晚樱忍不住,嗔怪着开口了,“坐啊。” “不是……”青霜终于想起该做什么,慌忙从怀里取出一只发簪,“这个,给你。” 晚樱拈起发簪仔细打量,是只金簪,嵌满了红的、绿的、蓝的各色宝石,虽然价值不菲,可配色造型有些一言难尽。 “这个花了你几个月俸禄?” 晚樱知道青霜父亲的情况,虽然顶着度支副使公子的名头,其实也不宽裕。 青霜挠挠头,“要说实话吗?其实……是殿下给我的银子,我这不是要离开一段时间,殿下说要给你送个东西,把咱们的事……挑明了。” “咱们什么事?”晚樱红了脸,明知故问,眼睛盯着簪子,也不去看他。 “我会对你好的!”青霜想起鄞州城殿下对阿玉的态度,他也不会说漂亮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听到她微微发颤的声音,青霜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 李烁出征以来,多次要求军粮十日一送,都被殿下驳回。 又有暗探回复,军粮一进临海,便会被李烁的人接管,再上路时,每袋粮的分量就不好说了,押运粮草的人只管数量,两面都是郡王,还碍着枢密使林昭,所以都三缄其口。 李烁克扣军粮就是大过,如果为了豢养军队,那更是谋逆,此次出征迟迟不归,说不定就在厉兵秣马。 柳林经过“秋韵图”一事,不愿留恋官场,更不愿因为自己让青霜难做,十日前已向大王请辞官职。 借口送家人返乡,青霜此行便是去临海秘密探查。 万语千言,许多话此时都不能讲。 青霜低低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回来的,这只簪子你愿意收吗?” 晚樱眼中带泪,勉强笑着,“你这人真的是……都递到我手里了,难道还想拿回去?” 青霜笑了,像个孩子似的开心。 “还有啊,以后再花这么多钱,你要叫我一起去,”晚樱指着簪子道:“你看看这花型,这配色,这是哪家土财主定做的东西被你抢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王妃赐酒 青霜吃惊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就是东郊大财主给他儿子订做的聘礼,被我看到了,让店家照原样又做了一个。” “那殿下知道你用他的钱买了这个?”晚樱无奈地笑了。 “殿下看了,他也没说什么,只说你喜欢就好。” “对了,”青霜伸手向袖中掏去,晚樱定定看着他,想看看还能变出什么让她吃惊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直接递给晚樱。 “给我钱干吗?” “这个是阿玉给的,说是她自己挣的钱,让我给你买点东西,可我不知道买什么好,还是把钱给你,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好了。” 晚樱眼眶慢慢湿润,又忍不住叹口气,有点为自己将来的日子发愁。 …… 昨日茶楼生意出奇的好,阿玉忙到子时之后才收工,一觉黑甜,醒来已过巳时,套好衣服洗把脸,盘坐在床上美滋滋地翻看李霖给她买的东西。 “当当!”墙上敲了两下,这是阿琅的暗号。 “当当!”阿玉也敲了两下。 很快就有人敲门,阿玉跳下地直接开了门。 锦心和阿琅一左一右站在门外,昨日忙到昏天黑地,都没顾上和锦心说几句话。 阿玉看着锦心直笑,大雨滂沱中他给的依靠,那种感觉会让她记一辈子。 锦心本就内敛,腼腆地笑了笑,“你的煎茶手艺长进很多。” 阿琅看看他俩,又伸着脖子看向屋内,“那堆东西就是他给你买的?” “是啊!”阿玉下意识用手挡住门,“你们不会喜欢的。” 阿琅轻轻抬手,就将她推到一旁,径自走向床前,口中还在抱怨,“这么小气,看看有什么关系。” “你等等……”阿玉急忙跟了过去。 锦心低头一笑,回身拴好门,向他俩走去。 阿琅打量半日,“啧啧”两声,又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玉有些生气。 “他好歹也是那个身份,就给你买这些东西,”阿琅拈起一只银簪,“这个才值多少钱,还有这个,这不是煎茶的竹夹,难道店里没有!” 阿玉从他手中抢过东西抱进怀里,“要你管,我喜欢!” “这个是兔子吗?”阿琅的目光又被一只木雕吸引。 不等他伸手,阿玉腾出手抢先拿起来。 锦心笑着接过木雕,端详片刻道:“这个是小雪?” “嗯!”阿玉点点头,瞪了一眼阿琅。 “银簪适合你现在身份,这只夹子是青竹制的,茶烤好后有竹香味。”锦心慢条斯理地一样样解释。 阿琅惊讶地看着锦心,“可以啊,不愧是跟他久了的人。” “反正锦心不会休息的时候带我去校场!” 有了李霖的定论,她变得理直气壮许多。 “校场哪里不好了?他带你逛街,买一堆这样的东西,不是浪费钱和时间。” 阿玉感慨地看着阿琅,“将来你老婆真的有些惨!” “哈哈哈!”一向少言寡语的锦心忽然大笑起来。 阿琅被笑的有些尴尬,想想昨日当车夫的见闻,感觉自己是差点意思。 秋凌打扮的花枝招展,只带了雪纹进宫,从宫门走到玉暖殿,一路上尽是殷勤之人,她的心情与昨日相比,就是云泥之间。 自从秋凌进入玉暖殿,梁斌便一直守在殿外,夏荷进出大殿,乘人不备将里面情形告诉他。 服侍王妃是轻车熟路,秋凌哄得王妃心花怒放,直到酉时才让她离开。 秋凌还未回府,梁斌的人已经见到了李霖。 雪纹挨过打老实许多,客客气气请凝香殿侍卫通传,先是请李霖用晚膳,得到答复,殿下忙于公事,晚膳在书房用了。 第二次再来时,圆月已上柳梢头。 李霖伸个懒腰,从书案后起身,嘴角一丝冷笑,看得茗雨有些心惊,“让雪纹进来回话。” 雪纹战战兢兢走进书房,都不敢抬头看他。 “你们秋露院的人每晚都要来凝香殿几趟,真是不怕费力气。” 李霖话语带着嘲讽,但语气优雅平和。 茗雨知道,殿下这种态度,意味着秋凌在他心中已经彻底失势,不由屏息凝气,默默退到一旁。 “殿下,”雪纹腿一软跪倒在地,说话都不连贯了,“奴婢不敢打扰殿下,只是……今日,今日沈妃娘娘进宫,王妃娘娘赏了一壶酒,说是……说是请您和沈妃共饮,奴婢才……才斗胆来请……” 李霖默了默,语气还是淡淡的,“既然是母妃所赐,看来今晚一定要到秋露院走一遭了,你先回去传话,本王要先更衣。” 秋露院中丫头婆子跑进跑出,上房外间圆桌佳肴美酒早已摆好,雪纹带人在里间服侍秋凌更衣梳妆,这已经是今晚换的第三回了。 “娘娘,您穿这件胭脂红绣金的裙子可真漂亮,衬得皮肤更白了。 “对啊,今晚殿下来过,以后肯定常到咱们秋露院了,这样的美人,哪里再放得下。” 小莲、小月是王府分给秋凌服侍的人,以前都在后花园做事,能攀上侧妃已经烧了高香,以往她们只是远远见过殿下,今晚终于盼来了他,各种恭维殷勤的话都说得出,雪纹反而一言不发默默做事。 秋凌拈起一枝宫花在头上比比,喜滋滋地道:“借你们吉言了,好好跟着我做事,以后自然有好处。” “谢娘娘!” 李霖站在门口,听着屋内主仆一唱一和,嘴角微微一勾,回头看看院中垂手侍立的下人,向紫电使个眼色。 紫电会意,将人都遣到后面,自己带着侍卫在院外守卫。 秋凌还在妆匣中挑挑拣拣,有人掀帘走入外间。 “殿下到了吗?”秋凌问道。 这个发髻有些复杂,雪纹三个人还在忙着做最后装饰,顾不上回头去看。 见来人没有回答,秋凌有些奇怪,哪个奴婢这样大胆,抬手推开雪纹向外看去。 “殿下!” 秋凌慌得连忙起身,没忘了抓起案上一支发簪,颤着手两次才插入发髻。 她带着雪纹、小莲、小月快步走出里间,迎上前行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幻梦尽碎 李霖一袭月白色便服,银色发冠束起乌发,在烛光中恍若天人。 “听说母妃赐了酒?”他打量着秋凌,悠悠问道。 “回殿下,王妃娘娘听说殿下公事繁忙,让妾身陪殿下小酌几杯,妾身也不好拂了娘娘美意……” “也罢,你入府这么久了,今夜本王就与你共饮几杯,也别让母妃惦记。” “是!请殿下入席。” “你们两个叫什么?原来在哪里做事?” 李霖好似随口一问,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却让两个丫头后背一凉。 “回殿下,奴婢叫小莲。” “回殿下,奴婢是小月,伺候娘娘之前,奴婢们是在后花园当差。” 他点点头,向秋凌道:“今夜月色不错,院中摆个小案,简单几样酒菜即可。” 能将李霖请来都是意外之喜,现在居然有情调和自己赏月,秋凌简直是大喜过望,今晚这支发簪应该派不上用场了。 雪纹带着两个丫头在院中桂花树下布好酒案,秋凌使个眼色,三人悄悄退了下去。 秋凌拿起酒壶替李霖斟酒,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今夜恐怕是她与殿下相识,两人说话最多一次,秋凌殷勤相劝,李霖来者不拒。 她只知道淮南王善饮,没想到居然如此厉害。 转眼月上中天,紫电走进院中,低声在李霖耳畔低语几句。 他放下手中尚未饮的酒,“我出去一下,有些公务可能要回书房处理。” 满院明月清辉,看着李霖仪态翩翩的背影,秋凌那颗春心早就按捺不住。 秋凌取下头上那支发簪,轻轻一拔分成两半,心里纠结的厉害,不知该不该走出这一步,可万一错过这次机会,还要苦苦煎熬多久,将来正妃入府,她又会是怎样的境地。 她忽然有些后悔一步步走来的路,第一步不该与林岚有交集,第二步不该有昨夜酒后的荒唐。 后花园与白虹一番厮缠,半夜彻底清醒,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点点回想起来,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却不敢不按约去见白虹。 今早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又说动了心肠。 眼前这个男人,她爱慕了那么多年,真到了身边,却感觉特别遥远,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不如孤注一掷。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李霖负手走了进来,微风吹来,拂起他的袍角。 秋凌站起身,惶恐从她面上一闪而过,自然没有逃过李霖的眼睛。 “母妃的酒我也喝了,孝心已经尽到,就先走了。” 李霖向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殿下!” 他没有回头,“怎么?” “这杯酒……殿下能不能喝了再走。” 李霖面色渐冷,一开口连声音也冷了不少,“你确定要本王喝这杯酒?” 身后的人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秋凌端着酒杯来到他面前,“殿下,月色如许,不知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与您共饮。” 李霖嘴角一抹笑意,接过酒杯,忽然递到秋凌唇边,“不如这杯酒我回敬你,算是对你过往的答谢!” “我……”秋凌身形一晃,又不敢躲开,手心后背都是冷汗。 “怎么,不喝?” 他丝毫没有将酒杯递给她的意思。 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李霖心中已然明了,这酒要是没有问题,她应该有多么欢喜。 “这可是母妃赐的酒,本王亲自敬你,还不喝吗?” 秋凌咬咬牙,托住杯底,在李霖手中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李霖松开手,酒杯“当啷”一声落地,顷刻摔成碎片。 他看着她点点头,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院门重新关上,也隔断了她的幻梦。 侍卫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秋凌依然站在原地,他目光中的狠厉让她心肝俱颤,她所有的梦想与那只酒杯一样,碎到不可收拾! 一股热流涌起,迅速传遍全身,像是百蚁噬骨般地难受,脸上烧的厉害,欲望不可遏制地灼烧着她。 “雪纹,雪纹……” 秋凌踉踉跄跄跑回上房,刚进门就跌倒在地,胸口也像火在燃烧,她开始撕扯身上衣服,好让自己能透口气。 李霖快步走出秋露院,在花影下驻足,仰头看着那轮皎洁明月,深深叹了口气。 “殿下,解药送吗?”紫电迟疑一下道。 “送去吧,就说是醒酒药。” “是!” “还有,天亮告诉管家,小莲、小月马上打发去庄子,秋露院的丫头婆子再给我筛一遍。” 李霖看了紫电一眼,目光幽幽好似深潭,“从此以后,秋露院的人不许在前院出现,没有我的准许不得出府,那个女人……可以保她衣食无忧,但再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这些事,你斟酌着去传吧。” 紫电默然片刻,点点头转身离开。 “水……给我水!” 雪纹隐约听到召唤,赶忙来到前面,此时院中空无一人,那张酒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 “雪纹……” 声音是从上房传来的,听上去很是怪异,雪纹大着胆子进门,还是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 秋凌几乎衣不蔽体,脸红的好似火烧,在地上滚来滚去。 “娘娘,你怎么了?我去叫人……” “别去……” 秋凌挣着阻止她,“让人知道……我们……都活不成。” 雪纹呆住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今夜的一切似乎很和谐,偶尔还能听到殿下和她的笑语,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你,出来。” 雪纹悚然回头,看到紫电站在门外。 紫电冷冷扫了眼地上的秋凌,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沈氏喝醉了,这是醒酒药,侧妃酒后失德,传出去有失殿下体面,你最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雪纹似乎明白了什么,手里捏着纸包,怔怔看紫电走出院门。 她看看躺在地上的秋凌,脚步沉重走到案前倒了杯水,回到秋凌跟前蹲下来。 “娘娘,醒酒药,吃了就好了。” 秋凌浑身似火烧,欲望折磨得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依然听到了紫电的话。 “我不喝,”一滴眼泪滑落脸颊,她忽然道:“你去……去给我找白虹,找他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生逆旅 雪纹将秋凌使劲抱住,将解药往她嘴里倒,她从雪纹手中夺过解药一扔,白色粉末全部洒落地面。 “我不喝……你……赶紧去,去找白虹……” “秋凌!”雪纹抓住她的肩膀,眼中泪水直流。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白虹怎么回事,事情已经到了现在,你也是受林岚胁迫,向殿下认个错,至少还能活命,就算被打发去庄子,也比你这样作践自己好啊!” “殿下……不会再来了!”秋凌忽然泪流满面,“以前都是我错了,以为……以为做了侧妃,身份显赫,只要能让我达到目的,什么事……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其实……今晚我才发现,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只是……现在的我还……还有什么脸去喜欢他!” 又一阵药力翻涌,秋凌浑身战栗起来,痛不欲生的样子让雪纹慌了手脚。 “去找白虹……” 秋凌低低地吼叫起来,暗哑的嗓音吓得雪纹急忙起身,边擦眼泪边往外走,“秋凌,你再忍忍,我去……我这就去……” 白虹今晚一直在秋露院附近徘徊,眼看李霖进去,又见他带人离开,正在暗暗恼火,心中责怪秋凌看上去聪明,遇事也没脑子,估计是自小在宫里被人捧惯了,只会一味耍狠任性。 就在他悻悻往回走时,后面有人匆匆赶来,回头看看居然是雪纹。 还没等白虹说话,雪纹带着哭腔就来拉他,“娘娘……娘娘不行了,你赶紧去看看……” 他不由一愣,殿下刚才好好走的,秋凌怎么不行了? “她怎么了,我去做什么?” “你就去看看,再不去真的出事了!” 见白虹还想推辞,雪纹“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低低的哭泣在静夜里随风飘荡。 “你别哭啊,被人看见就说不清了,”白虹急了,这样纠缠下去,被人撞见就说不清了,他四下张望一阵,终于下定决心。 “我跟你去,你要在外面放风,不能让人进来。” 今夜,秋露院的人都被赶去后面,他们走进院子,听不到一点声响,雪纹跑着去推上房的门,外间没有秋凌。 她又跑进里间寝室,床上已经乱的不成样子,害怕被人听到声音,秋凌将自己裹在纱被中。 鞋袜已经被蹬掉,地上扔着凌乱衣物,整个人连头蒙在被子里。 “秋凌,白管家来了。” 秋凌从被中露出半边脸,向雪纹道:“你出去,我有事和他说。” 雪纹看看裹得严严实实的的秋凌,又看看白虹,一狠心走出门守在外面。 白虹困惑地看着秋凌,“你不会喝了如意散吧,怎么……” 不等他说完,秋凌坐起身,一把抓住他就往床上拉,白虹心里还是怕的,可恐惧很快便被如火欲望压制。 药力渐渐缓解,秋凌躺在床上浑身脱力,双目无神地看着帐顶。 白虹坐起身,看见被褥点点红色,心中重新惶恐起来。 “你这是疯了吗?自己想死还要拉上我!” 秋凌惨然一笑,“他不会再来了,明天,你替我寻些避子药。” “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药不是下在他酒里,怎么你成了这幅样子!” 白虹一惊,忙回头看她。 秋凌侧过脸,避开他带着怒火的目光,“给他下药,被发现了是死罪,我害怕,想灌醉他就行,哪知道他酒量这么好,结果……我先喝多了,药是下了,可我喝错了……他说我酒后无德,发火走了。” 白虹翻起身就下地穿衣服,口中不住抱怨,“真是被你害死了,你这个蠢女人……” “主意是你出的,簪子是你给的!” 秋凌也坐了起来,红着眼眶看他,“我是帮不了你了,可你也不能对我无情!” 白虹瞪了她一眼,穿好衣服匆匆离开。 雪纹犹豫一下还是进了屋,秋凌见到她,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掉下。 “雪纹,我对不住你!” 秋凌边抽泣边道:“我这样……也是没办法,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殿下顶多以后再也不见我,可有人……会要了我的命!” …… 玉面郎君的师傅也到店里帮忙,生意红火的一塌糊涂。 陆陆续续不少人打听入伙,也是来福茶楼掌柜该发达,都城有人大手笔出资,助他盘下隔壁修缮不久的酒楼。 两处店面打通,瞬间缺了人手。 掌柜看阿琅头脑精明,原本想聘他做二掌柜,这个傻子嫌不自在,只答应帮管家招人。 他也真有本事,第一天到闹市摆摊就带回六个伙计、四个壮汉。 伙计个个还算伶俐,就是四个壮汉让掌柜烦了难。 他偷眼打量几个身形魁梧、动作凌厉的汉子,总感觉有些不妥,悄悄将阿琅拉到一旁,也不敢大声说话,“兄弟,这样的人放在大户人家做保镖都绰绰有余,咱这小生意,养的了这些大佛吗?” 阿琅一脸无所谓,“等后日新店开张,您就等着看吧,保证日进斗金,生意一好,难免有人嫉妒,您就不怕人砸场子?” 一番话说的掌柜心花怒放,“借您吉言,那就先留着,还有啊……您真的不愿意做二掌柜?” 阿玉依然待在屏风后煎茶,锦心在说书台下安了个茶案,别看他在王府不善言辞,到了这里却很老到,不时起身到茶客跟前寒暄几句,回头客也越来越多。 阿琅揉揉鼻子,往阿玉的方向扫了一眼,“我和玉面郎君有约定,她赚了钱,我们五五分,我就不做这个辛苦事了。” 锦心刚好路过,听到阿琅的话不由嘴角勾起,又若无其事地去忙了。 掌柜微微一怔,虽然知道他俩是兄弟,关系很不错,可在钱财上也这样大方,这个玉面郎君是有点傻。 “那还要麻烦您明日再辛苦一趟,替我招个账房先生,这里我自己实在顶不住了!” “好,”阿琅痛快地答应了,指指店堂后的屏风,“让她跟我一起去,这几日辛苦坏了,出去让她放放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期盼重逢 难得睡个懒觉,阿玉爬起来到窗边看看,见纷纷扬扬的细雨飘落,登时大为扫兴,难得外出一趟,居然是这种天气。 “起床了,去晚了招不到人,明日你算账啊?” 阿琅的大嗓门在外面响了起来。 阿玉正在对着铜镜涂黛青,要不要跟他出门,心里很是纠结。 门终于开了,阿琅抱着双臂靠在墙上,锦心一只手背在后面,看了看阿琅,“还下雨呢,真要带她出去?” “明天新店开张,不知道后面会忙成什么样,你那几个徒弟还没出师,只能今日去了。” 阿琅顿了顿,摸摸鼻子,“那谁不是说了,别让她累着,多去热闹地方逛逛。” “下雨呢……”阿玉喃喃道。 锦心从背后拿出样东西,塞进阿玉手里,“戴上这个挡雨。” 这是一顶宽沿笠帽,帽沿一圈缀着淡蓝色面纱。 “你做的?”阿玉很惊喜,这么早,应该没地方去买。 阿琅戏谑地道:“是啊,他从辰时就开始折腾这个了,面纱还是敲开对面成衣铺现裁的,我就奇怪了,怎么别人都对你这么好?” “那是因为我人好!” 阿玉笑嘻嘻地将笠帽戴在头上,跑进屋照了照镜子,回头大声道:“我们赶紧走吧,雨可能快停了!” 阿琅和锦心相视一笑,在他们面前她倒是好哄,和殿下在一起却时不时怄气。 “给我十两银子!”阿玉向阿琅伸出手。 “你要那么多干吗?给你五两。” 阿玉委屈巴巴地站在楼梯口,看着往下走的两个人,低声嘟囔,“我挣的钱,凭什么不给我!” “你拿那么多,等着招贼吗?”阿琅头也不回地道:“合理的要求,我会给你付钱。” 阿玉心里暗暗盘算,先到鄞州最好的醉仙楼吃一顿,什么贵要什么。 …… 阿琅好似对醉仙楼很熟悉,根本不用听伙计介绍,招牌菜张嘴就点,阿玉暗暗思忖,看来家道没有中落前,他也是个会吃会玩的公子哥,现在再来这里,还要乔装打扮,阿玉心中有些唏嘘。 吃好喝好,外面雨也小了很多。 “我们去哪里招账房先生?” 阿琅斜靠在椅背上,懒懒地道:“招什么账房先生,伙计机灵就行,识字会算账的人哪能说有就有。” “你就是为了带我出门逛逛啊。” 阿琅“啧”了一声,“你这人真傻假傻?在他面前小心思多得很,到别人跟前就少根筋。” “我有什么小心思……”阿玉想起马车里的事,脸微微红了。 “你无缘无故咬他做什么?”阿琅乜斜着眼,嘴角带笑看她。 “我……”阿玉脸都红到了脖颈,真后悔让他赶车。 阿琅悠悠地道:“你不就是和刚进门那位吃醋,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低下了头,揪着衣角不说话。 “唉!”阿琅重重叹了口气,“你俩的事为什么总要我在中间说破,两个人就不能把话说明白。” “你要说什么?”阿玉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了。 “放心吧,青霜和我说了,他连那个女人的院子都没进过,其他的更不用说了。” 她抿起了嘴,侧过脸去,“谁说我少根筋,对面客栈是不是住了四个人,每日轮流在店里喝茶,还有你昨日带回来四个很威武的人,是不是他的侍卫,我都知道。” “你其实也不是傻,就是心肠好,要不我才懒得管你。” 阿琅笑着起身,“说吧,想去哪里逛逛。” “我们去首饰铺看看行吗?” “你现在又不能戴,将来他还能缺了你的,别浪费钱。” 第一个主意就被他直接否了。 “我……不是给自己买……” 阿琅有些奇怪,“你不是给晚樱带了银子回去,还要给谁买?” 阿玉抠着手指,吭哧半日,“你是不是喜欢……阿秀。” “我……”他的脸又红了。 “你看看你,一提阿秀脸就红,还不承认。” 阿琅略带腼腆地笑了,抬手捻着长髯。 “这么久了,你从来没有问过阿秀在哪里做事,更没提过想见她。”她试探着道。 “前面我那样的境遇,后面你这样倒霉,还怎么问!”承认了心意,他回答得爽快多了。 “也是,”阿玉叹了口气,“我们还真是难兄难妹,自从离开芜州,都过得不安生,那你……想见她吗?你就藏在心里,不怕她喜欢上别人。” 阿琅自失地一笑,摇了摇头,“如果她遇到好男人,我替她高兴!” “啊?”阿玉很不解,“喜欢不就会想和她在一起,你平日那么大胆,这事怎么……”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前,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泪水。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照下来,地面依然湿漉漉的。 “我连自己姐姐都救不了,还能再去保护谁!” “你还有家人啊……”阿玉慌忙捂住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以为……” 阿琅擦掉眼泪,强笑着转身,“没事,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你哪会知道。” 谁知回头却见她眼中泪光闪闪,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忧伤的眼神。 “你干吗这么难过?” 阿琅有些诧异,旋即懂了,“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又勾起你的伤心事。” “我们真是两个倒霉蛋,”他自嘲道:“好在你还有他,我都不敢去见阿秀,何苦将她拉下水。” 阿玉擦擦眼泪,“殿下能帮你吗,我能帮你什么?” “母亲已经没了,殿下派人将我两个妹妹救了出来,安置到姨娘老家,”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依然下落不明……” 听了那么多话本,阿玉自然知道他的姐妹流落到了何处,也不知该何如安慰他,阿秀的事更不能再提。 “一切都会好的,你一定会寻到你的姐姐,我也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见到我的娘亲!” 阿琅含泪笑了,“是,我们都要好好的,一定会等到与她们相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被骗了吧 “天晴了,走吧。” 阿琅付完饭钱,还大方地赏了伙计小费。 这是阿玉挣钱以来第一次奢侈,一想到这钱是自己赚的,还是有些心疼。 “还给小费啊?” “不是说好你挣的钱五五分,用的是我那一半。” 阿琅边笑边下楼,直到走出酒楼,她没有再说话,隔着面纱也看不到什么表情。 “怎么了?这么小气,连话都不说了,你说你都有了他,还这么沉迷赚钱,现在不是做点事打发时间,等他带你走吗。” “我最近有个想法,”阿玉在后面开口了,“将来给阿秀开个绣坊,她不用再为别人做事,林阿婆也可以去那里养老,是不是……钱还差很多。” 他停住脚步,有些吃惊地回头看她,“你从来没有讲过……” “我……不是还不确定……你对阿秀怎么想的……”阿玉脚尖蹭地,有些不安。 阿琅看着她,缓缓道:“他果然有眼光,有你在身旁,必然后福无穷。” “我有……那么好吗?” “行了,夸你就飘了,”他笑着抬头四下看看,一指远处,“那条街有不少胭脂水粉和首饰铺子,我们去看看。” 午后的高市街,不少女子结伴走在街头,一家家店铺挨个看过去,哪家出了新的脂粉,哪家有新款首饰,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各家店铺伙计站在门外卖力地招呼女客,偶尔也有男子出入店铺。 阿玉摸摸怀里的五两银子,买首饰是不够的,一缕香味幽幽入鼻,是她喜欢的栀子花香,因为会干扰茶香,她已经许久没有用过有香味的膏脂了。 “我想进去看看。” 阿琅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这里面香的让人难受,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 阿玉欢快地赶紧答应了,她也不想让阿琅跟着,免得买什么都要阻拦。 “公子,您跟我来!” 她跟着伙计走进脂粉店,里面还有几位女子殷勤招呼客人。 虽然看不见脸,但从身形看,进来一位翩翩公子,立马有人迎了上来,“公子,您要选什么?是送人还是自用。” 阿玉有些诧异,“男人还要用脂粉吗?” “公子,一看您就是被管教严的,没怎么出过门吧,男人怎么就不能用了,不少男子敷粉描眉呢。” 她脑海中浮现李霖的样子,眉若黛描、面如冠玉,却丝毫不减他的英武之气,哪里需要这些东西。 倒是青霜和阿琅,她想象一下他俩敷粉画眉的样子,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赶走这个念头。 “公子?” 女子见阿玉迟迟不答,忽然还笑出了声,心中暗暗思忖,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面纱挡着脸还傻笑。 “哦,对不住,我刚才想了些事,我只要面脂,那种没有香味的就好。” 她收回思绪,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女子请阿玉在案前就坐,招呼一声,很快便在她面前摆满了各式面脂。 “公子,我一样样帮您试,看喜欢哪个,您第一次来店里吧,我让掌柜给您打折。” 以前她用的东西都是晚樱送来的,还是第一次在脂粉铺自己挑,看着琳琅满目的精致漆盒,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个我试试。” “还有那个。” …… 很快过去了小半个时辰,阿琅在门外来回徘徊,恨不得把她拉出来,就不该给她那五两银子。 斜对面,有一间挺大的首饰铺,他向四名便装亲兵示意一下,自己去了首饰铺。 阿玉的手臂和手背已经被各种面脂涂满,女子抚着她的手道:“公子,您看看,用了我家的面脂,肌肤又白又滑,这条街上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了。” 感觉有些痒痒,还有种不好的感觉,她急忙抽回手,指着面前几样道:“这些,我买了。” “公子,您就买这点东西啊!”女子脸上不好看了。 “我只有这些钱。”她从怀里取出五两银子,试了半日也没问过价钱。 女子拿走几样东西,冷冷道:“只能买那两样。” 阿玉拿着两盒面脂走出脂粉铺,阿琅早等在门外了,他看看她手里的东西,怀疑地道:“半个多时辰,你就买了这两样东西?” “嗯!” “多少钱?” “都花了……” “都花了!就这……你是被骗了吧,我进去问问……” 阿玉急忙拉住他,走出几步才低声解释,“我听了旁边人买的东西,就是这个价,试了那么久,我也不好意思不要。” “生意好,你一天也才挣十两!” 就在两人拉扯间,她忽然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语气很是谦卑。 “麻烦这位小哥,我想见见你们掌柜,你们这里还要账房先生吗?” 阿玉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位身着粗布长袍的男子,背一只包袱,面容十分眼熟,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 伙计忙着揽客,哪有功夫和他多话,男子得到否定回答,失落地走向下一间店铺,找的依然是脂粉铺。 阿琅还在为五两银子愤愤不平,见阿玉扭头就走,还以为自己说狠了,她的犟脾气上来了。 男子还没来得及和伙计搭话,忽然一个戴着帷帽的人到了面前。 “我是不是在陵县见过你。” 男子闻言,抓紧包袱撒腿就跑,阿琅已经跟了上来,在后面紧追不放。 阿玉有些发懵,四名亲兵混在人群中密切关注四周,好在没有其他状况。 男子看上去是个书生,哪里是阿琅的对手,跑出去没有多远,便被他揪住衣领。 阿玉下意识摸摸脖子,心中暗暗吐槽,他就爱来这一招。 阿琅向阿玉示意一下,自己用手臂拘住男子,往旁边僻静巷子走去。 一切发生的突然,旁边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要不要报官,是不是抢劫了。” 一名亲兵从人群中出来,“都别看热闹了,就是遇见个熟人,报什么官,赶紧散了吧。” 阿玉向亲兵做个鬼脸,转身跑进巷子。 “大哥,她认得我们啊!”其他三名亲兵也走出人群,向说话的亲兵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落魄县令 “难怪每次去喝茶,都感觉有些咸,回客栈要多喝水。” 另一个亲兵也恍然大悟,“她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又不想让我们跟着,煎茶就故意多放盐呗!” 四个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起来,既感慨这差事难做,又有些替殿下担忧。 薛岩被阿琅有力的手臂钳住,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住阿琅拖拽,又不敢大喊大叫,等走进窄巷里面,才低声骂了起来。 “你们这些禽兽,不管百姓,不顾社稷,我薛岩今日就是死,也绝不会跟你们回去!” 阿琅眉头一皱,松了手将他放开,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 薛岩见去路被挡,也豁了出去,从怀中取出手帕包好的东西塞进包袱,就要将包袱往墙外扔。 “薛大人,是您吗?” 听到这个清脆的声音,薛岩心里松了松,包袱却被阿琅劈手夺了下来。 “你叫他薛大人,你认识他?”阿琅反手将阿玉推到自己背后。 她取下笠帽,从阿琅身后探出脑袋,“薛大人,您不认识我了,陵县城外施粥,您还派人送我去汤池洗澡。” 见薛岩将信将疑地端详自己,阿玉指指没有涂黛青的半边脸,“您看这半面,是不是有些熟悉。” 作为县令,刑诉也是要管的,日子久了自然辨识人也厉害,薛岩终于勉强认出她就是当时跟在淮南王身边的人,但又不像侍卫随从。 原以为今日在劫难逃,没成想遇到了最想见的人,这些日子他犹如惊弓之鸟,一路东躲西藏,就算认出了阿玉,也不敢轻易相信。 薛岩用袖子擦擦额头汗水,顾不上和阿玉说话,先去拿自己的包袱。 阿琅回手将包袱塞给阿玉,“你就是那个老走背字的县令薛岩?” 薛岩倒不奇怪有人知道自己的经历,反正他仕途不顺也是出了名的,再看看阿琅的身形,也没有动手的可能,于是深吸口气,坦然地道:“是!” “你打开包袱看看,”阿琅盯着薛岩,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人道。 “这样好吗?” “赶紧看,废话真多。” “哦!”这人一做正事就很厉害,她也习惯了,赶忙将包袱放在地上翻看起来。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刚才那方手帕,打开手帕,里面包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东西看不明白。 “这个给你。” 阿玉戳戳阿琅,将纸递进他手中。 阿琅定睛细看,应该是账目,却看不懂内容,向薛岩示意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薛岩早已镇定下来,也在仔细打量对面两个人。 “你们是淮南王的人?” 阿琅笑了,“你这么问话,可见已经不怕死了。” 薛岩理理衣袍,嘴角一抹冷笑,“这一路都被人追,还怕什么死,我薛岩虽然进士出身,可官运一直不济,要是能为华宸福祉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阿玉从阿琅身后绕出来,将包袱还给薛岩,“薛大人,您怎么成了这样,有事您可以和他说,他是好人。” “你是淮南王什么人?”薛岩接过包袱,忽然问她。 “我……”阿玉看看阿琅,“我是……殿下救过的流民。” 薛岩默了默,坚定地道:“那张纸上的东西,我要当面向殿下解释,其他人……一概无可奉告!” 阿琅悠悠地道:“你都不敢进都城,莫非要让我请殿下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进都城!” “刚才听你一番慷慨大义,这纸上写的肯定是能要某些人命的帐,你觉得他们会让你这样的文弱书生大摇大摆进了都城?能跑到鄞州已经是你运气好了!” 薛岩牙关紧咬,面颊肌肉抖了抖,感觉心中在做艰难抉择。 阿琅继续道:“看你的样子应该都吃不起饭了吧,才会铤而走险找活做,所以专门找女客多的地方。” 见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阿琅也在心里权衡,贸然带薛岩进王府或者见殿下,万一被追踪他的人发现,可能给殿下带去麻烦,现在局势微妙,一切都要谨慎行事。 “这样,我给你找个地方先做事,等你想明白了再说。” …… 阿玉抱着两盒面脂往回走,身后不远处跟着四名亲兵,阿琅让她先离开,他带着薛岩有些事要做。 直到华灯初上,阿琅与一位须发皆白,皱纹深重的老者回到茶楼。 掌柜有些发愁,客气地问询老者,“老人家,您高寿了?” “什么?”老者一开口声音很大,吓了店里人一跳。 阿琅将掌柜拉倒一旁,“你不知道账房有多难找,既要能写会算,还要人品可靠,这位就是耳背,算账没有问题,以后有事写给他看就行。” 看掌柜还在犹豫,阿琅低声道:“他没什么要求,就是孤身一人,想出来找点事做,能有吃有喝,要的银子很少,一个月才二两,先试几天看看。” “二两!” 几乎就是白干啊,掌柜想想也对,茶楼这地方人多口杂,耳背的账房也能少些是非,于是痛快地答应下来。 安顿好薛岩,阿琅上楼刚要进自己房间,隔壁的门开了。 “哥,我想和你说点事,”阿玉出现在门里。 阿琅将门关好,两人来到窗前,这样不会被人偷听。 “我想让你回去帮他,”阿玉将窗户推开,看向对面客栈,“这里有锦心,对面四个人整日盯着茶楼,现在还有四个侍卫,已经很安全了。” 青霜送家人返乡,薛岩手中的秘密事关重大,肯定要他亲自传话,又不放心阿玉,他也正在纠结。 见阿琅不说话,她关上窗,认真地道:“你对他很重要,而且你走了,我也不用再和你五五分,该有多开心。” 阿琅笑了,叹口气道:“我会请他示下,自己可不敢做主。” “我不会再给他们茶里加盐了,我一定规规矩矩待在茶楼,不出茶楼一步,这样总可以吧。” “你给谁茶里加盐?”阿琅有些困惑,隐约想起亲兵随口说的话,不禁恍然大悟,伸手去揪她的衣领。 阿玉早提防到了,往旁边一闪,讨好地笑着告饶,“哥,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就是想让他们回去……整天盯的人难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你要回来 来福茶楼新店开张,不但地方大了,茶器全部焕然一新,一色的青瓷茶盏。 几乎没人注意到那位整日伏在柜台下,认真打算盘记账的老者。 收工后,阿琅敲开阿玉房门,仔细关好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帖子递给她,“这是殿下给你的,上面用了他的印信,你一定贴身收好,如果真有事,官府的人见了也要先保你平安。” “你要走了吗?薛大人愿意告诉你了?” “是,殿下写了信笺,薛岩见到印信才想通,”阿琅点点头,心情有些复杂。 “原想到都城传信就能回来,现在看来,我要出趟远门了,紫电还要在殿下身边做事,也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从未见过阿琅神情如此凝重,她虽然不在李霖身边,也能感觉到情形紧迫。 “你告诉他,我一定不会乱走动,我在这里等着他……”阿玉挤出个笑容,不想让阿琅担心。 “好,”他转身开门,忽然侧过脸低低地道:“我明日很早就走,如果我回不来,不要告诉阿秀……我喜欢她。” 阿玉趴在窗前,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又想起翠屏山的日夜,不知不觉眼泪掉落下来,这是她第二次为了阿琅落泪。 他此去该有多么凶险,才会留下那样的话,要不是她弄丢了阿秀,怎么会让他们到现在都没有相见。 原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对方知道,就要努力在一起,现在才明白刻骨的喜欢反而怕说出口,怕让对方平静的心起了纷扰,所有一切都由自己承受! 卯时刚过,天光微亮,阿琅打点行装走出房门,回头看看锦心的房间,昨夜已经交代妥当,后面就靠他了。 阿琅抬手想去敲阿玉的门,想了想又将手放下,她夜里还要写话本,一般巳时才会起身。 虽然平日打打闹闹,真的要走还是放心不下。 他狠狠心转身打算下楼,身后“吱呀”一声,阿琅忽然眼眶一热,却没有回头。 “哥……” 阿玉声音有些发颤,她强忍着想哭的感觉,“你一定要好好回来,阿秀的绣坊,不能让我一个人给她开!” 阿琅摆摆手,疾步向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放心吧,他会回来的。”不知何时,锦心悄无声息开了门,正温和地看着她。 锦心走向阿玉,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他交给我的帐,你赚的钱全部在账上,另外,”他顿了顿,“阿琅把自己的钱也给了我,让我一并替你保管,他让我转告你,你这个妹子认得值。” 阿玉再也绷不住,眼泪止不住地流,低头跑进屋里。 锦心在门外看了一会,轻轻替她将门关好。 …… 阿玉住过的小院现在冷清许多,贴身侍从只剩茗雨、墨烟和华缨三人。 李霖早出晚归,一般都带茗雨、墨烟,华缨反而比以前更清闲。 人一闲就动杂念,他没白虹的本事养头牌,往勾栏跑得勤了也是一大笔开销。 阿玉住的屋子最宽敞,过几日红燕还会带人来打扫,华缨偷眼看过,屋内一切如常,明里暗里打听过,怎奈所有人守口如瓶。 白虹说过,那个阿玉长得太秀气,被王妃避嫌赶走了,可看这架势还有可能回来,当初应该走得急,随身物品必然没有带走。 毕竟是替殿下负过伤的人,肯定有些好赏赐,华缨把自己家当变卖尽了,熬了几日没有出门,心里就像猫抓似的难受。 今日又是他独自留在院中,早上红燕带人来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悄悄萌动。 华缨在床上翻了半天烧饼,坐起身穿鞋下地,到院外溜达一圈,四周没有人,回到院里将门拴好。 门上那把锁一看他就没本事开,有些失望地推了一把窗户,欣喜地发现居然直接开了,估计是打扫的人开窗透气,离开时忘了插好。 他脱掉外袍放回屋里,从窗户钻进屋子,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 阿玉换女装都是在晚樱屋里,衣服钗环都由晚樱保管,华缨寻了半日有些失落。 床边一只两层木柜,上层放着些府里添置的侍从衣袍,下层就是些笔墨纸砚、棋谱围棋之类。 他有些不甘心,在屋里来回看,忽然发现更衣屏风后,被衣架挡住的角落,放着一只小巧的箱子,可惜箱子上也有一把难开的锁。 华缨取下发簪试了试,簪子都被弄出划痕,锁头纹丝不动。 隐隐听到有人敲院门,他吓出一身冷汗,再仔细听听,不是茗雨和墨烟。 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终于等到外面再没声音,他也不敢在屋里久留,费了很大力气,连人带箱子一起挤出窗户。 华缨将箱子藏进屋内,马不停蹄离开王府,到街市上找个锁匠,花了大价钱弄来一把钥匙。 直到夜深人静,关好门窗,他才敢拿出钥匙开了锁。 箱子里除了二十两纹银,一条粉色绣花衣裙,还有一只精巧的锦盒。 银子倒也寻常,衣裙看上去已经半旧,阿玉还当个宝放起来,华缨虽然有些不解,因为急着看锦盒的东西,也顾不上细想。 这只锦盒红底金线刺绣,琢磨打开锁扣都花了些时间。 锦盒开了,第一眼看到里面的东西,华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在王府这些年,自认见过些好东西,可眼前这块玉佩依然让他又惊又怕。 玉质细腻莹润自不必说,系玉佩的五彩丝绦一望便知出自宫里,造型与花纹雕刻有些眼熟,他仔细回想,虽然可以确定这东西是殿下的,又想不起何时见过,王府有那么多好东西,可能是殿下许多年前佩过,作为答谢赏给阿玉也能理解。 华缨内心激烈地斗争着,拿了这二十两,将玉佩送回去,被发现了是一顿责罚,顺带赶出王府。 要是将这玉佩卖了,不敢说价值万金,至少也有几千两,找个地方隐名埋姓,再娶几房妻妾,置些田地,不比在这里服侍人强? 他要是阿玉,早拿着玉佩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拨开迷雾 作为燕云朝使臣,萧炎到了华宸都城将近两月,这桩贸易原本就是为退婚铺路,他又与李桢一见如故,许多事谈笑间便已谈妥。 贸易进展顺利,协商退婚也没伤和气,可这不是他主动请缨的本意。 玉佩图样送遍了该送的地方,亲信每日游走于都城,一丝一毫消息都没有传来。 莫非…… 萧炎根本不敢往下想,从送亲队伍掉头的月明湖开始,一直寻到华宸都城,以玉瑶的脾气,只要平安无事,她迟早会到这个心心念念的地方。 玉瑶失踪已过三个月,昌乐公主刘玉卿假传圣旨骗走她替嫁,夫人一直蒙在鼓里,还以为燕云皇宫的父亲想起了玉瑶这个嫡长女,谁知一走再无音讯。 十五年前,燕妃重病,有人揭发皇后行巫蛊诅咒,宫里又传玉瑶克了燕妃,堂堂燕云皇后和嫡长公主被赶出宫。 萧炎父亲乃镇远将军萧尉,驻兵边陲汝州,暗中派人护着这对苦命母女,就算被废黜,夫人也曾是皇后,为了避嫌,借口让也是孩童的萧炎常常找玉瑶玩耍,顺便送去各种东西。 玉瑶被燕云帝派人带走,镇远将军虽然怀疑,却也不敢阻拦,萧炎入朝为官,已在都城两年,收到父亲密信,自然十分欢喜,这些年他的心都在玉瑶身上,碍于她的身份,何况她的心早有所属,所有的爱意只能压在心底。 等来等去不见玉瑶进京,直到送亲队伍返程,燕云帝将刘玉卿在封地禁足,他才知道玉瑶去了哪里,性格倔强的她逃婚,他一点都不奇怪! 眼下夫人已知真相,又急又气卧床不起,父亲也不断派人问询情况,萧炎看似过得逍遥,心里每日如同油煎。 就在他渐渐灰心之时,从珍宝阁传来好消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随从买通伙计,说有人拿了和图上一模一样的玉佩,因为开价太高,掌柜又非常想要,先付了四千两,约定三日后付余下的四千两。 …… 这些日子,李霖除了处理公务,闲暇都与李桢在校场练习骑射。 青霜离开将近半月,从传回的密信来看,临海郊外果然有秘密军营,日夜持戈操练,看来李烁已经按捺不住。 燕云朝退婚使者马上就到,看似倒了坚实靠山,可李霖此次打理三司、安置流民、处置灾荒得力,深得大王赞赏。 远在大盛边境的李烁感觉打错了算盘,不但拖延撤兵进程,还以休养为名,请求在临海驻留一段时日。 自从封了陵县永福粮铺账房,陵县县衙好似中了邪一般,三天两头有怪异之事发生,不是前院着火就是后院死人。 薛岩是个不信鬼神之人,这些挑衅反而激他暗中彻查永福粮铺,华宸国王下令严禁从都城私运粮食不久,各地络绎不绝往陵县运粮,先送进永福粮铺仓房,随后从陵县码头装船外运。 阿琅看不懂的那张纸,上面便是他密写的外运粮食账目。 这些粮食数目庞大,去向关乎华宸安危,阿琅乔装打扮混入陵县码头,终于登上运粮船只,开船两日后,才得知要去临海,沿路接应之人将消息送回都城。 既然对决终不可免,最让李霖放心不下的还是她,第一个念头便是送她走,越远越好! 早朝之后,李霖到玉暖殿请安,华宸王妃心知自从阿玉被赶,他一直闷闷不乐,将秋凌赐给他反而添堵。 见李霖流露想去淮南休养,也希望他能疏解心绪,既然现在婚要退了,他心情好一点也好再选王妃。 华宸王妃难得主动见大王,他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再说李烁也要去临海休养,一碗水自然要端平。 要去淮南,王府最忙的人除了管家便是晚樱,淮南别院已经售卖,明远先生那面当日就派人去传话,殿下只能暂住他府上。 出发是中秋之前,返程至少在九月中旬,衣物都要带齐全了,殿下看的书、日常用的物品要精简,大丫头带两个,贴身侍从带两个,丫头婆子小厮也要选一选。 路过鄞州还要接走阿玉,她的衣裙都是夏装,时间紧迫,针线处的人来不及做,晚樱还要到外面替她定些秋季衣装。 这种事情李霖以往从不过问,这次却特意嘱咐,要晚樱将阿玉屋内东西统统带走。 日日忙的天昏地暗,好容易抽个空,派红燕看过小院没人,晚樱悄悄来到阿玉屋里。 包着银子和衣裙的包袱是阿玉的宝贝,还有那只珊瑚手镯没有来得及带走,怕放在柜子里不安全,晚樱特意找来一只箱子,将东西放在里面,又藏到衣架后。 两日前,红燕带人打扫,还特意看过,现在翻遍整个屋子,那只箱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院子里还没有来人,晚樱锁好院门,脸色有些发白,秋露院那面已经乌烟瘴气了,现在连前院都不太平。 最近王府守卫只有紫电一人负责,也是倍加小心,只要不随殿下出门,他都亲自带人巡视。 紫电叫了晚樱两声,她才醒过神回头。 华缨从凝香殿回来,迎面见到巡逻侍卫,还有紫电和晚樱站在一处,下意识想躲,却被紫电眼神锁住。 “是紫电大人和晚樱姐姐,最近你们辛苦了,”华缨还是心虚,熬过今日,明天就能拿到剩余的四千两,要带的贴身侍从肯定没有他,等殿下离开王府,他也要远走高飞了。 “等我们离开,王府还不是要辛苦你们看着。” “我们就在家里,一切都顺手的,”华缨讪笑着打听,“不知道殿下哪天出发。” “大约五六日后。” “还要那么久啊,”他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淮南有些远,可以……早去早回……” 紫电笑着拍拍他的肩,“让晚樱和管家说一声,两个贴身侍从有些少,把你也一起带去吧。” 华缨急了,“别……人都走了,这里许多事怎么办呢!” “也是,我就说淮南王府太节俭了,这次回来应该再挑几个凝香殿服侍的人。”晚樱盯着华缨,意味深长地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她还活着 看着说笑离开的紫电与晚樱,华缨擦擦额头冷汗,这里多一日都不能再留,或许等不到殿下离开,他就要带着兰香远走高飞了,兰香是添香楼的红人,先到手的四千两放在她那里。 有人拿着独山先生玉佩图样找过珍宝阁掌柜,这也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哪里肯透漏半点风声,终于等到玉佩重新出现,只是换了个年轻人。 掌柜不在乎玉佩在谁手里,只在乎开了什么价,这次可没有上次那个好糊弄,要价直接翻了一倍,只要对方肯卖,这样的宝贝堪称无价,他也不想再错过机会。 巳正店铺开张,伙计们打扫干净前堂,备好茶水,开门迎客。 门板尚未卸完,华缨便进了珍宝阁。 四千两银子足有一箱,他一个人哪里拿得了,又不敢自己出面去兑金子,饶是珍宝阁也要花时间筹备,才要分两次付清。 华缨按约而来,掌柜一颗心也放下,只要银货两讫,这块稀世之宝便归他了。 “公子,您来了,东西在楼上,都备好了。” “和上次一样?”想到即将到来的富贵日子,华缨心中的不安恐惧早被抛之脑后。 掌柜压低声音,“还是金砖,成色够好。” 两人低语间,一位玄色锦衣男子款步而入,身后跟着两位随从,傲然目光在店内环视。 伙计热情地迎了上去,悄悄向萧炎使个眼色,随后招呼道:“这位客官,您想寻什么宝贝。” 萧炎眼神轻蔑,唇角微微一勾,“我看在华宸根本买不到好玉,出价都到万金,也没有能入眼的东西,听人说珍宝阁是都城最大的珠宝店,没有寻不到的宝贝,不知是不是虚的名头。” 掌柜心里一凉,赶忙招呼华缨,“公子,我们上楼去吧,别耽误……” 华缨一摆手,“不急,钱又不会长腿跑了。”随后转身打量这位口气不小,气度不凡的男子。 萧炎进府拜会李霖时,他还在李桢处帮忙,被派往州县核查绣坊、织坊事务,自然认不得眼前这位燕云朝使臣。 伙计将萧炎让进茶案,殷勤地斟茶摆茶点,手脚不停各种忙碌。 萧炎翘足而坐,目光落在远处百宝架上,向伙计示意一下,“那种放在外面的,就不要拿来碍眼。” 华缨一掀衣袍坐到萧炎对面,掌柜急了,也赶过来想搭话。 “您是掌柜吧,麻烦拿些好东西给我瞧瞧,你们惯用的话术就免了吧。” 掌柜一愣,这样豪横的客人还没见过,也不知什么来头,又见华缨没有走的意思,只好悻悻走开。 “这位公子,您不是华宸人士吧。”华缨入府多年,好歹有些见识,虽然心里急切,面上还是绷得住。 萧炎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华宸人这样热情,素不相识就能这样凑上来搭话。” “呃……” 看在钱的份上,华缨还是耐着性子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玉,能让您出价万金!也让在下见识见识。” 萧炎向随从示意一下,随从打怀中取出一张图样,展开放在华缨面前。 “我对美玉一向痴迷,据说此物来自华宸,请教过名家才知道居然是独山先生遗作,不知此行是否有缘寻到。” 华缨惊讶地看着图样,不可思议地道:“公子,这个东西有这样值钱?您刚才说愿意出价万金!” “拿去也给掌柜看看,”萧炎吩咐随从,“只要能寻到,价钱都好说。” “等等……” 华缨忙止住随从,踌躇片刻,“公子,实不相瞒,这块玉佩就在店里,在下今日是来取没付清的银两,没有银货两讫,这东西还算在下的。” “哦!” 萧炎眼睛瞬间亮了,“快,快拿来让我看看!” 掌柜站在远处一直听着这面动静,犹如五雷轰顶,真恨当初没有一咬牙把银子付清。 华缨巧舌如簧,作好作歹让掌柜拿出玉佩。 看着面前这块玉质莹润、雕工绝佳的玉佩,萧炎强压着如潮心绪,神思倏忽飘远。 这是玉瑶藏在身上的宝贝,连夫人都不知道她有这东西,一次在校场练习骑射,她从马上摔了下来,爬起身顾不得自己的伤,也要先看这玉佩有没有磕到。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玉瑶的芳心早已随着她救过的那位少年将军走了,远到再也追不回来。 而他,还在傻傻等她长大! “萧炎哥,母亲说等过了十八岁,会有人接我回皇宫,可我……想去华宸都城,那位将军说过,等我长大了,让我带着这块玉佩去找他。” “公子,这真是您在寻的东西?” 华缨见萧炎神思恍惚,心中暗暗狂喜,今日这财发定了。 “开个价吧,”萧炎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恢复倨傲神情。 “两万两!”华缨微微一笑,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听到这个价钱,掌柜伙计都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人狮子大开口到这种地步,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都有些自愧不如。 “好,”萧炎冷笑一下,“不过我还有个条件,你要告诉我,这玉佩原来的主人去了哪里?” 见华缨眼神闪躲,完全没有刚才的气势,掌柜也气不过自己快到嘴的肥肉没了,脱口而出,“两个多月前,另外一位公子拿玉佩给我看过,还问我玉佩来历,谁知道他是不是来路不正!” “你……你胡说,这东西就是我的,”华缨刚想伸手去拿玉佩,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死死钳住。 “殿下的东西,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华缨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紫电。 “都给我拿下!销赃买赃的都送去府衙。” 少年将军,殿下…… 萧炎认得紫电,自然知道殿下就是淮南王,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巧的事? 玉瑶不但活着,还真的找到了他! “萧大人,怎么是你!” 萧炎如释重负站起身,深深吐了口气,“带我去见淮南王。” …… 最近水逆的厉害,让各位书友等久了,故事进入收尾,人世间已有太多无奈,我深爱的主人公们,一定值得美好结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定姻缘 府衙大堂之上,华缨挨了二十大板,依然咬定自己没有见过什么珊瑚手镯,阿玉那只锦盒中装的就是玉佩。 紫电也有些吃不准了,殿下将贴身之物赠给阿玉也有可能,还是华缨担心承认从书房盗取物品的罪更重。 华缨被收监,紫电决定回王府请示殿下,今日撞到萧炎纯属意外,毕竟事关两国,他并不敢自己做主,再三拜托才请萧炎先回官驿。 晚樱认得这块玉佩,而且是一对,这是开府建牙之时大王所赐,待将来册立王妃,作为聘礼送出,寓意珠联璧合。 那时的殿下还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对这玉佩爱不释手,日日佩在身上,尉迟将军也没少打趣殿下,不知怎样的天姿国色,才会让他送出另一块。 自从殿下重伤而归,晚樱就再没见过玉佩,伤好之后,殿下也像变了个人,性情清冷许多,尉迟将军也再未在王府出现。 过去这么多年,玉佩终于有了殿下愿意送的人,可惜…… 晚樱仔细回想,又感觉哪里不对,如果是殿下所赠,以那个傻丫头的性子,肯定会贴身放着,怎么会锁在柜中。 再说阿玉离开之前,退婚之事尚不明朗,以殿下的处事,肯定不会随意做出承诺。 不管怎样,玉佩被追回来就是万幸! 待李霖从西山校场回到王府,见紫电与晚樱一起候在凝香殿院外。 “人拿住了?”李霖面无表情往里走,偷鸡摸狗之事在王府是大忌,偷的还是他送阿玉的东西。 “是,押在监牢了,还想请殿下示下。” “盗窃之事让府衙办就好了,镯子带回来了?” “镯子?”紫电看看晚樱。 “殿下,不是镯子,是一块玉佩!” 李霖驻足回身,蹙眉道:“什么玉佩?” 晚樱也蒙了,“殿下,就是您以前佩过的那块,锦心说他没有见什么镯子,锦盒里只有玉佩。” 李霖凝神细想,片刻方道:“东西在哪里?” “回殿下,放在您书案上。” 李霖不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向书房,一向从容优雅的他,此刻连背影都透着急切。 紫电和晚樱紧随其后,谁知刚到书房门外,李霖停下脚步吩咐,“你们在外面等吧。” 走进书房,李霖脚步忽然有些迟疑,一只铺着黑丝绒的漆盘放在案上,一步步靠近,玉佩的样子慢慢映入眼眸,半圆造型,莹润玉质,他的心止不住狂跳。 李霖没有拿起玉佩,就那样站在案前定定看了许久,一转身走进书架,打开墙上暗格,取出一只锦匣。 他回到书案,深吸口气将锦匣抽开,一只玉佩静静躺在匣中,同样莹润玉质,同样半圆造型,只是上面系的丝绦更新一些。 手有些发颤,李霖从匣中拿起玉佩,轻轻放入漆盘,两只玉佩契合的如此完美! 一滴泪水滴落在黑丝绒上,晶莹剔透,前缘注定,这就是他和她的缘分。 “听说你拿东西让珍宝阁的掌柜掌眼了?” “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我能不说吗?” 泪还在眼中,他又笑了起来,那个傻瓜,一直傻傻守着她的秘密。 “你的伤口不出血了,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谢谢,你帮了我,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我没事……对了,你也别担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等等……” “怎么?” “这个……送你,大恩不言谢,等你长大了,带着它,去华宸都城找我!” “这东西很贵重吧,不行……我母亲会责怪我的!” “你不会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哦!知道了,那我走了……” 往事一幕幕闪过,阿玉的面容与模糊记忆渐渐重合,他在高烧之下,一切都已混沌,只记得一双明亮的眼眸,那样让人安心,就在绝望之际,是她给了他希望! 或许就是她爬上马背的一抱,唤醒了他身体的尘封记忆。 “玉儿……你这个小傻瓜!” 李霖喜极而泣,她忘了家乡,忘了亲人,忘了自己,唯独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逃难路上朝不保夕,她都没有停下赴约的脚步,虽然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寻什么,就那样懵懵懂懂闯进他的世界,也闯进了他的心。 午夜梦回,他依然会记起那个温暖怀抱,却从没想过还有再遇见的一日。 李霖一遍遍摩挲着玉佩,他和她是天定姻缘,她就是来拯救他的人,第一次救了他的命,第二次暖了他的心…… 昨日刚解除婚约,今日就让他们的缘分揭秘,念念不忘之人,上天都会帮忙成全! 他忽然有种冲动,马上出发去见她,一刻都不能等,给她的承诺已经过了六年,不管她是谁,都是他要守一辈子的人,这条命是她给的,余生护她周全,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书房里安静的可怕,紫电和晚樱守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 守门侍卫匆匆来报,燕云使臣萧大人来访。 紫电一咬牙,大声回禀道:“殿下,燕云朝的萧大人来了,您……要见吗?” 晚樱心里暗暗吃惊,婚都退了,燕云朝的人怎么还来。 书房里依然静悄悄的,要不是他们亲眼看到殿下进去,还真以为里面没人。 过了片刻,一阵喧闹打破寂静,院门外传来侍卫紧张的声音。 “萧大人,您不能硬闯,萧大人……” “殿下!淮南王殿下!萧炎求见……” 这是萧炎的声音,怒气中带着急切。 “你带丫头们回避一下,”紫电叮嘱过晚樱,转身下了台阶,手压剑柄大步向外走去。 “让他进来。”不知何时,李霖已经站在书房门口。 紫电顿住脚步,愕然回头,有人硬闯王府,殿下的声音听上去居然有几份喜悦。 “让他进来。” 李霖平静地重复着,只见他神色平和,目光清亮,似乎门外那人是来报喜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玉瑶公主 李霖听紫电简单说过始末,看着难掩焦灼的萧炎淡淡一笑,“萧大人,一切都是误会,本王治府不严,白白拖累了你,还烦劳亲自跑一趟。” 紫电会意,做个请的手势,要替殿下送客。 “殿下!能否单独和您说些事。” 萧炎扫一眼神情肃然的紫电,语气几近恳求。 李霖负手转身走向茶案,两国婚书、聘礼已退,萧炎操持的格外尽心,隐约还透出一丝喜悦,他今日直奔珍宝阁,分明就是冲着玉佩而去。 “紫电,你先退下。” “是!”紫电上下打量萧炎,确定身上并未携带兵刃,才勉强退到门外守候。 “殿下!” 萧炎直接拜倒在地,声音微微发颤,“玉瑶人在哪里,恳请殿下让在下见她一面。” “玉瑶是谁?”李霖骤然回身,目光灼灼直视萧炎,“你要到我这里来寻!” “殿下,那块玉佩……出自府上,它的主人必然也在王府,我寻了玉瑶三个多月,萧炎恳请殿下,让她与在下见一面……” 李霖冷声笑道:“玉佩的主人就站在你面前,本王还会私藏什么人不成,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萧炎从怀里取出一幅画稿,双手微颤将纸页展开举过头顶,“殿下,这些日子以来,在下四处派人寻找这块玉佩,今日珍宝阁掌柜说过,两个多月之前,一位年轻公子拿着这块玉佩向他打听来历,现在玉佩被您的人从王府盗出,玉瑶以前经常女扮男装,我知道一定是她!” “殿下……求您了,就让玉瑶出来见见我吧。”萧炎声音已经哽咽,堂堂一员武将,居然卑微至此。 “玉瑶”“阿玉” 李霖一阵胸闷,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就算再不情愿,他也看过一眼交换的庚帖,燕云嫡公主芳名刘玉卿。 李霖深吸口气,心跳如此剧烈,一切来得都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该知道的总归要知道。 他将萧炎扶起,“玉瑶,玉卿,她们是……” “她们都是燕云朝嫡公主,您……不知道?”萧炎感觉有些困惑。 虽然刘玉卿名声不佳,可能娶到燕云嫡公主,对淮南王必然有利,原以为退婚还会有些波折,没想到出奇顺利。 直到今日得知玉瑶下落,萧炎不禁感叹这位淮南王心思深沉,看似燕云朝主动退婚,其实一切早在他的掌控之中。 “什么!玉儿她……”李霖身形一晃,伸手扶住茶案,他对阿玉的身份有过无数种猜测,却从未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听李霖如此亲昵唤玉瑶,萧炎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真的找到了她,悲的是可能已经失去了她! 见李霖一幅失魂落魄模样,萧炎陡然起疑,一颗心重新高高悬起,再也顾不上礼节,声音都大了起来,“玉瑶她怎么了!” 纱帘掀起,紫电一步跨入书房,“殿下……” 李霖稳稳心绪,向紫电摆摆手,沉声道:“我无事,出去侯着吧。” “燕云朝有几位嫡公主?”李霖看着萧炎一字一句地道。 “燕云朝有过两位皇后,刘玉卿是嫡公主,刘玉瑶才是嫡长公主!” 李霖扶着茶案慢慢坐下,半晌方道:“你说的刘玉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过!” 萧炎长叹口气,神色黯然,“玉瑶四岁便随母亲出宫,燕云皇宫哪里还有人敢提起她们母女。” “那她是不是在汝州长大?”李霖腾地起身,呼吸骤然急促,“就是与大盛、华宸交界的汝州!” “是,镇远将军就是家父,一直驻守于此。” 见李霖如此失态,萧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话已至此,不如彻底挑明。 他看着李霖幽幽地道:“殿下就是玉瑶当年救过的那位少年将军吧,那块玉佩便是殿下所赠!” 李霖双目微闭,侧过脸许久没有说话,虽然极力隐忍,可从起伏的胸口依然看得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喉结滚动一下,睁开双眼缓缓开口,积压在心底多年,从未示人的过往与伤痛今日全部被揭开。 “我当年被大盛伏击,受重伤误入燕云,被一个孩童所救,当时还在高烧中,天色很暗,我并没有记住她的样子。” 李霖声音低沉,思绪穿越时空,神情也落寞起来。 “她替我解下铠甲,拔掉箭头敷了金疮药,她说第二天再来看我,可我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当时身上除了那块玉佩,没有其他值钱东西,就赠给了她。” 他起身走向书案,片刻后,手里端那只漆盘返回,轻轻放在茶案上,“救命之恩我从未忘过,没想到有一日两块玉佩还能成双。” 玉瑶当成宝贝的东西,只有萧炎无意中见过,没想到居然还是一对,看着完美合璧的两块玉佩,萧炎忽然笑了,笑得那样无奈,这就是他们的缘分,青梅竹马也敌不过天降姻缘! “殿下,”萧炎还是有些糊涂,“既然玉瑶找到了您,怎么感觉您对她的身份完全不知情。” 李霖沉默一下,“其实第二天早上我等了她,想看清到底是谁救了我,将近午时她都没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要是再等一等,记住她的模样,也不会让她受那些苦!” “玉瑶她……” “她失忆了,忘了所有过往!这块玉佩我也是今日才见到,才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萧炎泪水簌簌而下,“她被刘玉卿骗走替嫁,半路逃走就是为了找您!她怎么就失忆了!这是遭了多少罪……” “替嫁!”李霖脸色冷的好似敷了一层冰霜,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刘玉卿怎么如此胆大妄为,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她也配和华宸联姻!” 萧炎拭掉泪水,冷冷一笑,“刘玉卿已经被禁足在封地,如果不是干出这种丑事,怎么会这样着急退婚!” “殿下!”萧炎眼中又迷蒙起来,“在下和玉瑶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她母亲因为担忧,已经卧病在床,您就让她见我一面吧,说不定她能想起过去。” 李霖背向萧炎,早已泪流满面,喉咙生痛,使劲挤出一个字,“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别离聚散 转眼之间,阿玉在来福茶楼已近两月,在锦心和她的教导下,出师四个徒弟,锦心每日在店里巡视帮忙。 阿琅走了十几日,阿玉答应过他不再随便出店,每日忙时下楼帮忙,闲了就在屋里写写弄弄。 看着月缺又快月圆,李霖再没有在鄞州出现。 每过两日,都会有人在茶楼旁边街巷与锦心会面,她知道那是他派来传讯的侍卫,却从不主动打听,只要侍卫还来,她就一直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话本写完一篇带回一篇,缺了什么东西总会及时送来,虽然远隔两处,她总感觉只要一回头,他就在那里默默看着她,与她同喜同悲。 明日就是十五,他说过中秋夜一定和她赏月,可今日侍卫来过,锦心也没告诉她什么。 话本写不下去了,阿玉推开两扇雕花窗,趴在窗口看万家灯火,看皓月当空,清澈月光却撩得她心思难静。 “当当”两声,一听就是锦心叩门。 阿玉忽然有些心烦意乱,莫非他明日不能如约而至,是公事繁忙,还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脚。 自从阿琅离开,她从未见过锦心如此放松,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见他温和地看着自己,阿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看什么?好像有什么好事一样。” 锦心将门关好,看着她笑了笑,“收拾东西吧,我们都要离开这里了,殿下明日午后就到。” 阿玉低下头喃喃地道:“是要我回王府,还是……” “我回王府,你随殿下去淮南,殿下此行是奉大王旨意赴淮南休养的。” “你也要走了吗?” 她有些慌乱,急忙抬头看锦心,他和阿琅是她艰难时刻的依赖,都是亲人一般的存在,殿下来了,他们却一个个离开,在她不多的记忆之中,总是在努力习惯离别与相聚。 锦心静静看着她,嘴角一丝微笑,“我说过,你是好人,好人必然有好报,将来的你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我要回王府,因为殿下需要可靠的人留下,你一定要听从殿下安排,不要固执己见。”他看着她,好似下决心才说出口。 阿玉缓缓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些明白,如果不是非常之事,阿琅和青霜怎么都会离开,前路如何她不在乎,只在乎是否有他同行! “掌柜那面你已经告诉他了?还有泉清他们。” 朝夕相处这么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她还很有些不舍。 “明日中秋,茶楼打烊一日,伙计回家团聚,掌柜那里该结的账都结了,我们悄悄离开,来日方长,殿下不会亏待他们。” 天未大亮,阿玉便爬起身收拾东西,刚过辰时,伙计们陆续离开,她不敢下楼去送,趴在窗前看着一个个远去的背影,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只有一只包袱放在床上,案上摆着许多物件、衣服,每样东西下面都有小字条,写着店里从掌柜到厨娘的名字。 砚台和笔留给掌柜,泉清喜欢那只茶夹,小林子喜欢这件衣袍,帷帽留给王二嫂,她外出买菜总是抱怨日头毒…… 不到午时,锦心就来敲门,进门看到这阵势微微一愣,旋即笑了,“你这是不过了?把家当都送人,这些不都是你的宝贝。” “这个,送你!” 锦心接过那本已经翻到纸页有些磨损的《茶经》,定定看了一会封面,低头边翻边轻声吟诵,“百草之首,万木之花。呼之名草,号之做茶。贡王侯宅,奉帝王家,一世荣华,自然尊贵!” “你是在念《茶经》吗?我怎么没有看到这些话!” 阿玉挠挠头,蹙眉仔细回想。 “这是前朝民间的本子,《茶酒论》里的话。” “你这么厉害啊,在王府时,你屋里有那么多书,只做侍从真是可惜了!” 锦心低头笑了笑,“我自幼入府,要不是殿下,也没机会读书,不说了……” 他走到窗前,抬手推开雕花窗,楼下停了三辆马车,薛岩易容改装藏在茶楼,也要一并跟随殿下离开。 “该走了,你上最前面那辆车,薛大人第二辆,我……直接返回都城。” 见她低头悄悄擦着眼角,锦心拿起床上包袱,开门走了出去,门外传来他柔和而坚定的声音,“人生因缘际会,咱们来日必能再见。” 马车平稳驶向鄞州郊外,锦心说那里有王宫别院,殿下此次奉王命赴淮南休养,自然与上次来时不同。 阿琅走了,锦心走了,身边的东西也已散尽,包袱里放着她写的话本,怀中藏着他送的珊瑚手镯,阿玉掀起车窗帘,秋日微凉的风拂在面上,感觉有些淡淡忧愁。 离开王府还是盛夏,回到他身边已是仲秋。 马车停了,有人在外面与开路侍卫说话,声音很是熟悉,阿玉将车帘打起一半,声音中都透着喜悦,“紫电大哥!” 紫电向她一抱拳,感慨地笑了,难怪殿下那样宠爱她,府里人那样喜欢她,从第一次见到她还是流民,到现在成了殿下心尖上的人,她对人的态度从未变过,紫电经常出入王公府邸,这样的女子有多难得。 阿玉抬眼去看,前方已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想是到了别院附近。 “他……殿下……已经到了?” “是,阿玉姑娘下车吧,有人在前面等你。” 阿玉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心里有些忐忑,这是王宫别院,他不会亲自迎出门,那还会有谁? 这是一座山脚下的庄园,抬眼看去,原本绿油油的山林已经五彩斑驳,在蓝天白云映衬下,一切都是那样静谧美好。 她跟着侍卫往前走去,远远的,粉墙黛瓦、朱漆大门已在眼前。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奔出,向她伸出双臂,“阿玉!” “姐姐!” 她和晚樱紧紧相拥,泪水止不住地流,好似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心酸委屈诉尽,阿琅、锦心虽然好,可毕竟都是大男人。 “让我看看,”晚樱将她推起来仔细打量,一会哭一会笑,“你这个丫头,真是想死我了,担心死我了!” “姐姐,我也好想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价之宝 阿玉和晚樱久别重逢,比亲姐妹还要亲上几分,顾不上四周持刀佩剑的侍卫亲兵,两人哭了笑笑了哭,直到有人向阿玉深深一揖。 薛岩换回青布衣袍,恭恭敬敬向她行礼,倒把阿玉吓了一跳,“薛大人,您……您这是……” “阿玉姑娘,要不是遇到你,薛某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这一礼欠了很久,今日一定要补上。” “听阿琅说过,你的家人也被人恐吓袭扰,现在……” “殿下派人将他们暗中接到淮南,很快就能见了,”薛岩用衣袖拭泪。 紫电笑着道:“赶紧进去吧,一群人在门口又哭又笑,让人笑话,薛大人,您以后尽心协助殿下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和她们两个一样婆婆妈妈。” 阿玉拉住晚樱的手,“姐姐,青霜大哥和阿琅不在这里,紫电大哥怎么也有了他俩的影子。” 这话说的紫电一愣,晚樱笑出了声,“他们这些人整日舞刀弄剑的,我看根子上都是一样,就是多一些少一些罢了。” 紫电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带阿玉姑娘去更衣吧,我带薛大人先去见殿下。” …… 晚樱替阿玉张罗的衣裳首饰摆满一床,妆台还有胭脂水粉,她拿起一盒闻闻,是栀子花香,打开涂一点试试,不由惊呼起来,“姐姐,这个要五两银子吧。” “你现在还知道这些东西的价钱了,”晚樱正替她挑衣裳,随口一问。 “上次我买了两盒,一共五两,阿琅差点和人打起来,说我被骗了。” 晚樱笑的跌坐在床上,“你不知道青霜给我买的簪子,根本没法戴,还有你给的十两银子,他原封不动给了我,让我自己喜欢什么买什么。” 欢声笑语传出里屋,李霖一袭月白锦袍,分外儒雅清俊,正负手立在外间,听着她们的抱怨也是忍俊不禁。 晚樱挑好一件胭脂色衣裙,还有鎏金嵌红宝石发簪,五彩宝石项圈,一只玉石手镯,满意地招呼阿玉来试。 不多时,铜镜中有了一位长眉入鬓,唇红齿白,衣饰鲜亮,头挽云髻的娇俏女子,簪好发簪,戴好项圈,晚樱刚想替她再戴手镯。 “姐姐,我想戴这个。” 只见阿玉从怀中取出那只珊瑚手镯,“这个是殿下送我的,我一直都藏着身上。” 晚樱大大松了口气,“我的小祖宗,镯子在你这里啊。” 阿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在府里不能戴,那几日殿下不在王府,我就把它随身带着,好像他在身边一样,谁知会遇到那些事。” “那……你屋里放的是什么?” 华缨盗窃玉佩之事再无下文,想来就是从书房偷的,如果殿下已经赠给阿玉,此时她身上怎么只有手镯。 “是……” “是什么?”珠帘声响,李霖款步而入。 “殿下!”晚樱回身行礼。 阿玉坐在妆台前,正拿着镯子摩挲,猝不及防他的到来,铜镜中映出的他眉眼含笑,丰神俊朗,她骤然脸红心跳,气息都急促起来。 晚樱笑着瞥她一眼,强作庄重走了出去,还不忘将门轻轻关好。 李霖站在原地看晚樱离开,见门都被关了,不由低头一笑。 阿玉终于醒过神来,缓缓站起身,却不好意思走向他。 偷眼去看镜中的他,目光那样深情似水,不像一月未见,倒像是隔了生生世世,经过长久离别。 李霖缓步走向她,一步,两步,这样短的距离,他们却走过了六年时光…… “玉儿!” 他从身后环住她,眼中忽然迷离起来,他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深深呼吸,混着她体香的气息让他如此安心,一刻也不想松手。 “你怎么哭了!” 阿玉有些慌张,转过身抚上他的脸颊,他的泪水一颗颗滴落,落在她的手背,打湿她的衣襟。 “我是开心,”他笑中带泪,深深看着她的面庞,“告诉我,你那只锦盒里放的是什么?你到珍宝阁去让掌柜看过什么?这就是你的最后一个秘密!” “我怕你不高兴,”阿玉嗫嚅着,自从知道玉佩大多是男女定情之物,她就打算将这个秘密保留下来。 李霖笑了,笑的意味深长,让她心里更没着没落。 “那只玉佩,真的是我醒来就在身上,我也不知道它的来历。” “你说过,你醒了只想来都城,为什么想来?”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眼中又有泪光闪动。 “你怎么了?”她有些惶恐,只是一月不见,他知道了什么?怎么会问起这些事。 “玉儿,”李霖从怀中取出那只玉佩,“玉佩就是要戴起来,藏在锦盒里不见天日,岂不是暴殄天物,”边说他边要替她往衣裙上佩。 “你别生气,真的,这个玉佩……我不要了,”阿玉想往后躲,身后是妆台。 他轻声笑了,将她从妆凳后面拉出来,不容拒绝替她佩好,后退一步打量一下,“这玉佩的造型应该是一对,寓意珠联璧合。” “啊?”她的脸色都变了,刚想抬手去解,被李霖一把握住,“傻瓜,急什么,等下再决定要还是不要。” 他深吸口气,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阿玉定睛去看,惊得目瞪口呆,说话都磕巴起来,“这……这是一样的,是你找人做的?” 李霖无奈地笑了,将玉佩递到她面前,“仔细看看,它们有什么关系。” 阿玉拿起自己身上佩的,将两块放在一起对比,相同玉质,相同雕工,花纹造型契合完美,只是她身上这块的五彩丝绦暗淡许多。 雕工、花纹、造型都能模仿,可眼前这两块玉佩明显来自一块石料,只能说明它们原本就是一对! “珍宝阁掌柜说过,这玉佩值四千两呢,原来有两块啊!” 她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想也想不明白,唯一能想起的就是这件事了。 李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傻瓜,四千两!要是你当初把它卖了,看现在我怎么罚你!” “那它……值多少钱?” “无价之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缘来是你 阿玉低头看着玉佩,既感觉不可思议,心中又有些后怕,四千两对她都已经是天价,平添不少压力,自己就带着这样的宝贝颠沛流离。 李霖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应该受了不小惊吓,他将玉佩系上腰带,笑着叹口气,“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佩它了,你知道吗?这是我当年最喜欢的东西。” “当年!那是什么时候?” 她的心都快跳了出来,既然两块玉佩是一对,难道他们早就相识?在她烟消云散的记忆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玉儿,还记得六年前,那个救过我的孩子吗?你说过……将来遇见要好好感谢。” 阿玉脚下一软,身体向后仰去,李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两颗急促跳动的心彼此感应,时间仿佛都已停滞。 “那个孩子……就是我?”她嘴唇微微颤抖,终于吐出这句话。 “是!”他将她拥的更紧,呼吸都有些沉重,“你总说我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因为当初是你替我解下甲胄,是你把我抱在怀里疗伤。” “这玉佩……” “救命之恩,我想留下个信物,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报答,哪知道……”他忽然笑了,“哪知道你是个女孩子,要是第二天我等到了你,怎么会让你千山万水来寻我,而是我不远万里去娶你!” “娶我!”她刚刚缓过来一点,又被吓到了,“就因为……因为救了你,你就要娶人家!” 李霖松开阿玉,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你收了我的聘礼,当然要嫁给我了。” “聘礼!”阿玉的神志渐渐恢复清明,羞涩地侧过脸去,“殿下就是这样强娶民女的?” “民女!”他轻声笑了,“你要是个男子,我当然不能娶了。” 这些年来,潜意识中,李霖一直认为救他之人是个男孩,那种山高林密的地方,哪个女孩有胆量只身出入,而且会解甲胄,还敢疗箭伤。 那天萧炎与他长谈,给他讲了许多往事,原来阿玉就是这样的女子,她随母亲寄居汝州,不知哪天就会从都城飞来横祸。 阿玉母亲不让她戴耳环,就是为了能扮男子逃走,从六岁起,她就经常跟随萧炎出入军营,学习骑射从不怕苦怕累,她母亲说女子也要有本事,才能自己救自己。 遇到他那日,阿玉悄悄从家里溜走,因为山上有野兔、松鼠,直到天色向晚,也不见她回家,她母亲急的让人去找萧炎。 天已黑透,才在山脚下找到她,虽然浑身是血,可她自己又没负伤,却死活不肯说出原因,还恳请萧炎保守秘密,萧炎只好寻来干净衣裳让她换了,回家说是贪玩在山中迷路。 第二天不是她不想来,而是被母亲派人看了起来,在书房焚香罚跪。 阿玉眼中燃起希望,好像困在黑暗中很久的人,终于看到远处的光亮,“你刚才说不远万里,你知道我的家乡、我的家人在哪里了!” “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睛又湿润了,只要想起她跟随流民风餐露宿,那样执着来找自己,就忍不住地心疼。 “玉儿……你真是个小傻瓜,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怎么敢……” 冷静下来,阿玉又想起那个召唤自己的声音,她拿起玉佩开心地笑了,“你是不是说过,‘带着它,到华宸都城来找我!’,别的我都忘了,可这句话一直记得,做人要讲信用。” 看他的眼泪又要落下,她踮起脚吻上他的脸颊,“谁能相信那么厉害的淮南王,会掉这么多眼泪,我找到了你,你又救了我,我一点都不觉得苦,真的!” “玉儿……” 李霖低头吻住她,萦绕的情愫只能诉诸热吻,所有话语都那样苍白无力。 阿玉心中时而清明时而迷离,一切都这样不可思议,他的吻如此痴缠,让她甘心情愿融化在他的热情之中。 忽然感觉有水滴落她的脸颊,入口中有种咸咸的味道,她的泪水也流了下来,与他的眼泪混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过了许久,他才恋恋不舍与她分开,她眼中还有泪,细细端详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你十七岁应该很帅吧,要不我怎么……念念不忘。” 果然,他也笑了,抬手捏住她的脸颊,“你真是从小就好色,我现在知道你的话本怎么写的那样撩人了。” “哎呀,疼,捏肿了怎么办!” 往日他的掌心都是暖暖的,抚在脸上很柔软,今天却感觉有些粗糙。 她抓住他的手摊开来看,手上都是一层薄茧,一看就知道是练习骑射的缘故。 她将手掌贴紧他的掌心,慢慢摩挲过去,磨得有一点疼,终于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想,他要重上战场。 这就是他要送她走的原因! “你什么时候娶我?聘礼早就有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李霖的手微微一颤,随后将她的手握紧,“玉儿,婚姻大事,怎么能委屈你,至少要得到你母亲的准允。” “那我父亲呢?你怎么不提他。” “哦……我说错了,应该是你父母,”他看着她满眼怜惜,“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家乡,后面帮你慢慢想起过去,你会见到他们的,要是他们不愿意……” “嫁给你是我的事,我找你找的那样艰难,他们怎么会不愿意!” 阿玉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异常倔强。 见她的眼圈又红了,李霖勉强笑着,低下头去哄她,“乖,你不嫁我嫁谁,我是担心你父母舍不得你远嫁。” 他顿了顿,声音暖暖的,却在说着最坚定的话语,“放心,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不是应该我努力配得上你吗?你是郡王,多少人都在仰视你。” 他笑着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像你这样勇气可嘉的女子,多少男人都要甘拜下风,我自然不能松懈。” 阿玉终于展开笑颜,他又在哄自己吧,不过他说的话,她从来都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明月千里 阿玉缠着李霖不放,总想打听出他知道了什么。 看着她即渴望又怕他生气的样子,李霖耐心而温柔地安抚,萧炎已经在别院,不过他还是决定过完这个中秋,再让他们相见。 李霖靠在矮榻锦缎软枕上,阿玉则倚在他的身上,时而叽叽喳喳,时而黯然神伤。 “玉儿,你看已经快酉时了,说了一个多个时辰,你连一口水都不喝。” “我就是好奇,也很着急,又舍不得你。” 他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你不是说过,你一直信我,那就不要再想东想西,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道:“你也是我的人了,有事不能瞒着我。” “想吃螃蟹吗?今晚可是中秋夜,要不让晚樱带你去厨房看看,那些东西喜不喜欢。” 李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这是他们过的第一个中秋,只希望从此以后,年年都能一起举杯邀月,共沐清辉! “对啊,你说过中秋要让我吃螃蟹的,那我去看看。” 看她开门去找晚樱,李霖起身来到窗前几案,上面放着阿玉那只包袱,他从包袱中取出话本,这是她新写的东西。 他细细读了起来,嘴角忍不住的笑意,在她的话本中,冷面将军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赢得傲娇公主芳心,上次写到误会尽消,尽诉衷肠,这次已经到了儿女双全,其乐融融。 这是她的心声,也是他的心愿! 两国交战,大盛军队败得蹊跷,却不影响李烁捷报频传,眼下已在率军返回临海途中。 阿琅派人传回密信,临海新建不少粮仓,囤积粮食足够军队数月用度! 华宸靠丝绣贸易渡过艰难时刻,补种的粮食陆续入仓,却远未回到往年收成,就在这种时候,粮食源源不断被悄悄运往临海,约莫五成再装车走旱路,一路向北而去,大盛国就在北面! 青霜已在淮南加紧训练兵士,尽管比不上李烁拥兵自重,可这三千亲军是明远先生多年苦心经营,需要时便是一把直插对方心腹的利刃。 至于那座淮南王府,就留给时时窥探之人,有些事既然要来,就让它早一些,华宸国本不能任由某些人掏空。 …… 大王赏赐的过节物品,殿下吩咐全部带来,厨娘忙着请晚樱查看菜品果蔬,另一边,阿玉好奇地打量着水盆中一只只吐着泡泡,横着四处跑的东西。 她还从未见过长着八条腿,举着两只大钳子的家伙,丑成这个样子,做熟了居然是文人雅士最爱的美食! 阿玉出门摘回一片树叶,试着往螃蟹跟前凑去,大钳子果然厉害,没两下便把树叶夹得破破烂烂。 她瞬间兴奋起来,胆子也大了起来,叶片破了,就用叶梗去逗,那只螃蟹也不客气,“咔咔”两下,叶梗也被夹断。 阿玉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不留神,只听“哎哟”一声,吓得厨房众人赶忙回头,只见她站在菜案旁,疼的耳朵都红了。 晚樱扔下菜单就往跟前跑,厨娘也不认得这人是谁,只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那只螃蟹牢牢钳住她的指尖,越甩夹得越紧。 “别动,”厨娘见她衣着不俗,长得细皮嫩肉,身份至少不比晚樱差,心中暗暗抱怨,又不敢说出口,先把螃蟹弄下来再说。 让人端来一盆水,厨娘将阿玉的手按进水中,用筷子轻敲螃蟹的壳,钳子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指也被夹到出血。 左等右等不见她们回来,李霖刚走到院中,迎面遇见神情忐忑的晚樱,还有一脸尴尬的阿玉。 他看着将手藏在背后的她,很是奇怪,“就去看下菜品,怎么要这么久,天都快黑了。” 晚樱抢先道:“殿下,都是我大意了……” “不关姐姐的事,是我不小心……” 李霖打量一下,微微蹙眉道:“手怎么了?” “没怎么……” 他走近一步,将她的右手拉到面前,仔细看了一会,忍笑吩咐晚樱,“去拿金创药。” 李霖替她包扎手指,想起萧炎讲的往事,终是笑出了声。 “我现在知道了,当初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金创药,像你这样顽皮,小伤小痛都是家常便饭了吧。” 阿玉看着包好的手指,心中一阵阵懊恼,今晚的螃蟹一定要多吃几只。 墨玉般的天幕,随着一轮银盘缓缓升起,千万点繁星渐渐隐退。 别院后花园中,山间引下的泉水聚成一湾碧水,天上一轮圆月,水中还有一轮。 正是桂花盛开时节,深吸口气,浓郁香气直沁心脾。 晚樱带人在碧泓阁摆好酒菜果品,一切布置妥当,只待李霖和阿玉到来,中秋团圆夜,王府下人也有赏月酒宴,殿下特意吩咐只留贴身侍卫。 晚樱抬头看看那轮皓月,不由想起青霜,他能平安到达淮南,就是最好的消息。 碧泓阁外设了香案,案上摆着月饼、西瓜、苹果、李子、石榴、葡萄等祭品,案上燃起红烛,向着月亮的方向放着月神牌位。 听到月洞门处传来笑声,晚樱知道是殿下和阿玉到了,忙带人迎了过去。 晚樱向李霖行礼,“殿下,祭月和赏月的东西都布置好了,要不我留下,怕侍卫服侍不周。” 李霖看看阿玉,见她露出一丝腼腆,知道晚樱对她就像姐姐,要是晚樱留在这里,恐怕她要矜持一个晚上了,要是再喝点酒,那就…… “无事,留下个小丫头行了,让她们轮流回去赏月。” “对了,怎么没有见红燕?”阿玉忽然想起一直给她送各种吃食的伶俐丫头。 他默了默,“府里还有事做,不能所有人都跟出来。” 她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喃喃道:“锦心回去了,他那么聪明,他们应该都会好好的。” 晚樱低下头,不知说些什么合适,这样好的夜晚,以后不知是否还有。 清澈月光洒落满园,四周一切笼在朦胧之中,李霖摸摸阿玉的头,“你惦记的人都在和你看同一轮月亮,明月千里寄相思,别辜负这良辰美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祭月祈福 晚樱会意地带人离开,留下小丫头翠玉、紫苑听命。 阿玉松开李霖的手,小步跑到香案前,好奇地打量着,这件事在她脑海中模模糊糊有点印象,那位美丽女子应该就是母亲,也是这样带着她祭拜月神,记忆总像隔了一层薄纱,触不到看不清。 香案前摆着两个锦缎蒲团,案上分别放好三柱清香。 李霖面带笑意,款步来到阿玉身边,他换上一袭湘色衣袍,这是她要求的,他穿起这个颜色最是儒雅俊朗。 阿玉换成月白纱裙,简单几样钗饰,清风拂动,薄纱裙摆轻轻飘起,恍若月中嫦娥降临凡尘。 两人腰间玉佩成双,一对璧人抬头仰望那轮朗月,李霖拿起香递给阿玉。 “祭月祈福,想好心愿了吗?” 她深深看着他,甜甜地笑着,“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会意一笑,声音格外温柔,“好,那就不说,我们各自向月神祝祷。” 李霖仔细将香点燃,用手扇灭火焰,阿玉学着他的样子,也将清香点好。 他一撩衣袍,跪倒在蒲团之上,她也紧随其后。 阿玉心中默念半日,将香插入香炉,转头看他还在默想什么,那样虔诚,那样专注。 李霖将香插好,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向着那轮明月俯首相拜,她也跟着他拜了三拜,忽然想起话本写的,心中有些小得意,还有些小羞涩。 他从蒲团起身,向她伸出手,柔声道:“起来吧,带你去吃螃蟹。” 阿玉抬头看着月亮,忽然问他,“小雪还记得我吗?” 李霖握住她的手,定定看着她娇俏的脸庞,虽然明白她的伤感,却不想让她难过,还是戏谑地道:“嫦娥仙子下凡久了,是怕玉兔忘了她?” 她果然腼腆地笑了,“你把小雪送去和玉娇作伴,行吗?” 他认真地道:“放心吧,小雪跟着明溪不会吃亏的。” “我就是怕……它学坏了。” “大不了它的嘴吃刁一点,我看更应该担心玉娇跟着小雪四处浪荡,以后不好养了。” “哈哈哈……”阿玉忍不住笑弯了腰,“也是,小雪那是谁的兔子,是殿下要来的,我们一起养大的。” 碧泓阁当地一张大圆桌,摆满各色果品、菜肴、烫好的美酒,最吸引阿玉的还是那一大盘红彤彤的螃蟹。 她看看被包住的手指,再看看等着他们大快朵颐的螃蟹,心中暗道:“下午不是还很横吗,等下我可不客气啦。” 李霖上首入座,阿玉坐在他身旁,眼巴巴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迟迟不去拿筷子。 “这是怎么了,这些都不喜欢?” 他拿起手巾擦过手,发现阿玉坐的规规矩矩,连手都不抬一下。 “你忘了吗?” 她举起手向他亮出受伤的手指,螃蟹夹伤的是右手食指。 李霖轻声笑了,“好,今晚我来喂你,这么爱记仇,一点亏都不要吃。” “那不是的,”她假装委屈地低下头,“你又没有被螃蟹夹过,真的很疼!”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过。” “啊?”她惊讶地抬头看他,“你怎么会……” 李霖捏捏她的脸颊,“我怎么就不会了,小时候我也很好奇活螃蟹什么样,硬让内监带着我去御厨房看,那只螃蟹真的好大,疼得我眼泪都下来了,害怕母妃责罚,就那样忍了一个晚上,别人以为我不想吃螃蟹,其实是手痛的没法剥。” 阿玉笑的眼泪都下来了,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一抽一抽。 “好了,再不吃螃蟹要凉了,你来看看,下午夹你的是哪一只,我替你报仇。” 她煞有介事地点着一只螃蟹,“就是它,个头最大,壳上有花纹。” 李霖在飘着桂花的水晶碗中净了手,拿起那只螃蟹,打开手边一个精巧的匣子,从匣中取出银剪。 他先剪下两只大螯,再用小锤在蟹壳四周轻轻敲打,然后打开背壳,用银签、银勺取出金黄的蟹黄、鲜嫩的蟹肉,一一放入细瓷小碟。 手法一气呵成,看的阿玉目瞪口呆,他含笑看看她,将小碟放在她面前,又递过一只小小的碟子,“螃蟹性寒,要蘸姜醋。” 李霖用银箸夹起一点蟹肉,蘸好姜醋送到她嘴边,阿玉眨巴两下眼睛,小心翼翼地含入口中,嚼了两下不觉满口香甜。 “这么丑的东西,滋味却不俗,就像人不可貌相。” 看看阿玉感叹的表情,李霖抿嘴一笑,又拿起一只螃蟹,她抢着道:“这个我来。” “手不疼了?” 李霖眉梢微动,眼神中有些怀疑,还是将手中的蟹递了过去。 “要报仇,自己动手比较好。” 阿玉取下包手指的棉布,被夹的地方要认真看才能发现痕迹,她有些尴尬地道:“你下午给我用的什么金创药,这么神奇……” 她学着李霖方才的样子,先净过手,随后有模有样拆了起来,不多时,这只螃蟹便被她依样分好,郑重其事放在他面前。 “你的聪明在吃方面更厉害!”他看着完整干净的蟹壳,轻声笑道。 “你赶紧试试,是不是很好吃。”她急着转移话题。 李霖看看盛着蟹肉的小碟,向她示意一下,“礼尚往来,你的手不是已经好了。” 到底是谁爱记仇,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有装到底,谁让她对没见过的事都很感兴趣。 阿玉夹起蟹肉,在小碟中蘸了蘸。 “多蘸一点,我喜欢吃姜醋。” “哦!” 她又多蘸了一点,生怕弄脏他的衣服,小心翼翼送到他嘴边。 李霖毫不客气地将蟹肉吃进嘴里,细细品味后道:“今年的蟹,滋味比往年好像更鲜一些。” 看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他有些奇怪,“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一直爱吃醋吗?” 李霖微微一怔,察觉刚才的话有些不妥,阿玉问的一语双关,就这样被她打趣了。 他笑着将她手中的银箸接过来,轻轻放回桌上。 “你要做什么!”她想往后躲。 “醋不能一个人吃,”他将她拉进怀中,轻喘一声,“你也尝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陪你一醉 “螃蟹……螃蟹凉了不好吃,”被吻到心慌意乱,阿玉想从他怀里挣脱。 李霖轻笑着,就是不撒手,“凉了再热,有人外面候着,不急。” “哎呀,人家想吃,”她找不出别的借口,今天他的热情有些泛滥,真是说来就来。 “那你说蟹肉不要醋,好不好吃?” “不……不好吃……”她躲不过去,干脆把脸埋在他胸前。 “哈哈哈,到底谁爱吃醋,”李霖终于松手了,阿玉红着脸回到座位,用手巾擦擦手,拿起一只螃蟹,埋头拆了起来。 “张嘴,”一箸蟹黄送到她嘴边。 阿玉抿嘴笑着,又将一碟蟹肉蟹黄推到他面前。 拆蟹越来越熟练,她吃一口自己的,再吃一口他递来的,很快就有四五只膏满肠肥的螃蟹下肚。 “玉儿,不吃了好吗?螃蟹吃多了小心胃疼。” 看她意犹未尽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厉害,李霖有点后悔让人送来这么多只。 “最后一个!” 阿玉伸手抓起一只螃蟹,讨好地向他笑着。 “来人。” 两个小丫头闻声走进屋内,都是凝香殿服侍的人,也认得阿玉。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把剩下螃蟹撤走,你们和外面侍卫分着吃了,等下拿洗手的东西来。” “是!” 翠玉出门去准备,紫苑上前端起那只大盘,退了下去。 “拿走了啊,下次吃还要等一年吗?” 阿玉眼睁睁看着大半盘螃蟹离开,等门关好,哀怨地看向李霖。 他无奈地笑了,接过她手中那只螃蟹,边拆边道:“也不用等到明年,平日也有,就是没有这个时候的肥美。” “明天行吗?” “这一顿的还没吃完,就惦记下一顿了,明天要是不舒服可别哭。” 螃蟹还没拆好,阿玉在桌上环视,他对什么吃食都淡淡的,不像她,喜好特别多。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一点尝尝,不是很甜,才送到他嘴边,“你都没吃什么,光忙着替我弄螃蟹了。” 他含笑瞥了她一眼,咬了一口雪白的糕点,手下还是没停。 最后一碟蟹肉送到阿玉面前,她看着小碟若有所思,神情有些黯淡。 “怎么了,是不是已经不舒服了?让府医来看看。” “不是……”她摇摇头,“我想起一件事,你说我的家乡很远很远,我都不认识螃蟹,可听你说华宸的人都会吃螃蟹,难道我都不是这里的人!” 阿玉顺着思路琢磨,忽然惊恐地看向他,“晚樱姐姐说过,当年你是和大盛开战,被伏击受的伤,莫非……我来自大盛,那我们……” 李霖有些哭笑不得,她这样胡思乱想一个下午,吃个螃蟹也能牵出线索,而且越偏越远。 “你还吃不吃了?”他伸手佯装将碟子要拿走,“这样思虑重重,吃了都积心里,弄出病来怎么办。” “吃,”阿玉急忙将碟子往回拉,“我不想了,你说过会帮我想起过去,这么好的螃蟹不吃可惜了。” 李霖拿起酒壶,斟好两杯桂花酒,自己拿起一杯向后靠在椅背上,摩挲半日才将酒杯送到唇边,美酒甘冽,他的心事却有些沉重。 明日她和萧炎就要见面,虽然很希望替她寻回记忆,却又有些隐隐担忧。 从萧炎口中得知,燕云帝只是震怒刘玉卿假传圣旨,还丢了燕云脸面,却没有很着急派人寻找玉瑶,这个长在边陲的嫡长女,他也并不在意,要是她想起自己凉薄的父亲,那该有多伤心。 娶她不算难事,只要他坚持,娶自己的救命恩人,父王母妃也没有太多立场反对,只是该以什么身份来娶。 刚刚和燕云朝退婚,直接向燕云帝提亲娶玉瑶,会不会让有些人恼羞成怒,万一再使出什么伎俩,婚事告吹都是轻的,还可能引起两国争端。 要是假装不知阿玉身份,按照民间女子来娶,岂不是太委屈了她。 更重要的是,他此次远赴淮南,还能不能再回都城,一切都是未知,如果真到了无法翻身那一日,淮南也不再是避难所在,还好现在有了萧炎。 阿玉不像方才吃的那样欢,一点点将蟹肉蟹黄消灭干净,一句话再没说过。 “殿下,奴婢进来了。” 翠玉和紫苑端着热水,手巾,去腥味的胰子,还有手脂,服侍两人洗过手,一起退出。 “喝一杯吧,”李霖将桂花酒递到她面前。 阿玉刚刚回过神,下意识往后一躲,“我不喝酒了。” “螃蟹性凉,喝点酒有好处。” “还是不喝了吧,”她将酒杯推了回去,“王府的人都在这里,不好……” “没什么不好,”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玉儿,不要这样懂事,让人心疼,今晚我陪你一醉方休,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我心里就是有些难过,虽然你在身旁,可我……真的好想家人,我怎么只有母亲的模糊记忆,父亲呢?一点印象都没有。” “玉儿,”他的喉咙好痛,不知如何回答,过了许久,沉声道:“为了你,我也不能放弃!” “不能放弃什么?”她脸上还有泪痕,抬头紧张地看着他。 “不能放弃华宸百姓,不能放弃父王母妃,也不能放弃你的幸福!” 酒一杯杯饮尽,夜一点点深沉,那轮明月已经升至当空。 “我们去看月亮吧,”阿玉脸颊泛红,站起身走向临水一面雕花窗。 她将几扇窗户全部推开,仲秋微凉夜风一吹,稍稍清醒了些。 李霖从衣架拿下白色斗篷,款步走到她身后,用斗篷把她全部裹住,顺势从身后将她抱紧,“小心着凉,吃了那么多螃蟹。” “我醉了吗?” “没醉。” “被你这样抱着好舒服,”阿玉向后靠在他怀中,天上的满月怎么这样亮,将整个花园都照的清晰可见。 “亲我一下。” 李霖笑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前面关着窗,你都躲来躲去,现在站在这里,倒是不顾忌了。” “我要你亲我……”她还在坚持。 他向外看看,侍卫们早已识趣地背过身去。 李霖在阿玉脸颊轻轻一吻,她侧过身,抬手攀住他宽阔的肩,踮起脚迎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只要她好 院中一桌美酒佳肴,只是萧炎并没有什么心情,闷酒一杯接着一杯。 顺利退婚,保住燕云体面,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向华宸国王告辞时提出想沿途看看风光,由淮南王顺路照看自然最为妥当。 酒越喝,心中越烦闷,萧炎将酒席留给手下,孤身一人在别院信步游荡。 不知不觉,来到后花园外,见到侍卫林立,他的心跳不由加快,玉瑶应该就在里面,忽然很想看她一眼,就那样远远的。 “什么人?”领头侍卫拦下萧炎。 “殿下在花园赏月?” 侍卫警惕地上下打量,虽然和萧炎打过照面,没有命令,也绝不能随便放他进去。 “是萧大人啊,”紫电闻声从月洞门走出来,殿下果然算得准,他一定会来这里。 “紫电大人,是萧炎唐突了,月色如许,有些想念故人,出来随意走走,被这桂花香吸引,看样子应该是殿下在里面,要是不方便,那我到其他地方转转。” “萧大人言重了,您是华宸贵客,殿下特意交代过,绝不可轻慢。” 紫电侧身做个请的手势,萧炎含笑点点头,走进布满藤萝香草的月洞门。 后花园中假山峥嵘、草木繁盛,此时的燕云朝应该已有萧瑟之意。 萧炎在花园中看似随意走着,目光在亭台楼阁间扫过,虽然里面灯火闪烁,却都悄无声息。 绕过一丛桂花,隔着一泓碧水,对面那座阁楼窗户顿开,窗前立着一男一女,女子倚在男子怀中,借着明月清辉,他清晰地认出那两个人。 龙章凤姿的男子,自然是淮南王李霖,女子相貌清俊,身形窈窕,披一件白色斗篷,笑容娇俏可爱,正是他遍寻不见、日夜担心的玉瑶! 见李霖向这个方向看来,萧炎侧身闪入桂花树后,忽然有些站立不稳,抬手扶住树干背过脸去,眼泪忍不住地流。 这是欣喜的泪水,煎熬数月,终于盼到与她相见,看玉瑶的神情,完全是沉浸在幸福中的样子,只要她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大人,您这是……” 紫电一直陪在左右,见他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心中有了计较。 “无事……我就是酒有些上头,现在回去歇息了,多谢紫电大人,也免得……打扰到殿下。” …… 玉盘西沉,凉意渐重。 李霖替阿玉拢拢斗篷,柔声劝她,“玉儿,回去休息好不好,我发现你喝了酒,后劲格外大。” “不想回去,”她一只手抱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摩挲那块玉佩,“你干吗总是催人家。” “已经过了三更天,晚樱肯定一直在等你。” 提到晚樱,阿玉沉默一瞬,“再待会嘛,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你吃了螃蟹,又喝了不少酒,早点回去休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在一起的。” “不要……”她干脆把脸埋进他的胸前,手又攀上他的脖颈。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休息,将来被你母亲知道,她会不会责怪你?” 他从萧炎处得知,玉瑶虽然顽皮,对母亲还是怕的,虽然夫人性情温柔,可自幼对玉瑶管教甚严。 果然,听到这句话,阿玉的手微微一颤,李霖心中暗笑,尽管什么都忘了,母亲的威严已经深深刻在她心中。 “那你再亲我一次,我就回去。” 李霖有些无奈,只要喝点酒,她就格外黏他,要不完的抱抱亲亲,自己都有些甘拜下风。 “好!” 他低下头将她吻住,越吻越深,淡淡酒气纠缠在一起,那样让人沉醉。 “可以回去了吗?”李霖轻笑着离开她的红唇,阿玉星眼迷离的,还有些意犹未尽。 “嗯!”她抿着嘴笑了,笑的有些小得意,一副得逞的模样。 他揉揉她的耳垂,感觉都有些烫手,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这个郡王,还要用色相哄你开心,真的是……” “哪有那么难听,”阿玉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再待下去,还不知道你怎么觊觎我呢。” 紫苑提着宫灯前面引路,李霖挽着阿玉出了花园,往后院走去,紫电带人紧随其后。 可能是不胜酒力,她走的不是很稳,不时倚向他。 晚樱果然在院外等,看到殿下扶着阿玉走来,赶忙迎上前去。 “殿下,我来吧,”晚樱伸手接过阿玉,关切地问询她:“哪里不舒服?回去喝醒酒汤。” 她被晚樱一扶,身体都直了不少,说话也利索多了,“姐姐……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看阿玉随晚樱稳稳走进院中,李霖无奈地摇摇头,终是忍不住笑了。 “殿下,萧大人果然去了花园,”紫电屏退左右,低声奏道:“他一眼就认出了阿玉姑娘,情绪有些激动。” 李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缓步走向朱漆大门。 一夜好梦,阿玉是被晚樱唤醒的,她懵懵懂懂睁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赶紧起来看看,殿下给您送来了什么!” “巳时了!”阿玉慌忙坐起身,“晚了晚了!刚和他在一起,就睡到现在,多不好意思。” 她掀开被子,穿着里衣坐了起来,晚樱含笑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套淡粉色衣裙,颜色娇嫩的好似盛开的桃花,盘中还有同样色彩粉嫩的首饰。 “呀!真漂亮……”阿玉欢喜地叫了起来,“这也是姐姐选的?” “这个啊,”晚樱抿嘴笑了,“可是殿下亲自选的,说是送给你的生辰礼。” “生辰礼!我都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阿玉虽然很诧异,却仍爱不释手地抚着烟霞一般的衣裙。 “这……我就不知道了,殿下是这样交代的,”晚樱其实也有些糊涂。 “他可能是想给我个惊喜,那我赶紧穿起来,时辰已经晚了!” 这条裙子妙的不止在色彩衣料,穿起来才知道在衣襟和裙摆还有玄机,用很细的银丝线绣出花纹,在阳光下看起来才会分明。 阿玉来到院中,丫头们围着她忍不住啧啧赞叹,女孩子都是爱美的,何况这样一个美人再穿起这样一身美衣! 李霖辰时即起,用过早膳,练过两趟剑,听说阿玉还在睡梦中,便回房中看书等她。 忽然传来女孩子的阵阵笑声,李霖放下手中书卷,来到窗前向外看去。 远远的,那位桃花盈水、粉雕玉琢的美人,让他心里不由一动,又不想打扰她们的欢乐,便一直静静立在窗前,含笑看着她出神。 八月十六,萧炎说是她的生日,该给她的他一样都不想错过……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二章 粉色兔子 阿玉转身向这面走来,李霖闪身躲开她的视线,回到书案入座,重新拿起书卷看了起来。 她到了屋外,悄悄从雕花窗往里看,见他正在专注读书,蹑手蹑脚来到门前,轻轻掀起纱帘溜了进来。 “沛然,谢谢你!” 李霖抬头看向门口,眼前不由一亮,虽然方才已经远远看过,等她来到眼前,他的心还是为这娇俏模样悸动了。 他放下书缓缓起身,向她走去。 “沛然,”感觉李霖的目光一点点火热,她下意识向后慢慢退去,“你看书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想离开,却被他抢先一步关上了房门。 李霖抬手按在门上,将她逼到自己胸前,嘴角一丝笑意,“刚来就要走啊!你还没有谢我的生辰礼呢。” 阿玉想往后退,又怕新衣靠在门上被弄脏,正在进退两难时,李霖搂着她一转身,自己靠在了门上,更是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就是来谢你的!”她伸手想推他,“光天化日的,关门干吗……” 李霖轻笑着,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昨晚你是怎么磨我的,都忘了?先说说打算怎么谢我的礼物。” 阿玉认真想了想,“你的生辰,我也送你礼物!” “我的生辰!”李霖将她拉近,低声道:“那也太远了,还有两个多月呢,我哪里等得了!” 阿玉刚想说话,红唇已被李霖咬住。 院中静悄悄的,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终于分开一点,“你就爱记仇!”阿玉脸颊飞红。 “让我出去,我饿了,人家还没有吃东西呢。” “嗯……你这个睡懒觉的寿星,日上三竿才起身,”李霖勾勾她的下巴,笑的更开心了…… “对了,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我猜的啊。” “啊?” “庆祝的日子都图个喜庆,你开心不就好了。” 阿玉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李霖心情很好地逗她,见她信以为真,笑着回手将门打开,向外唤人,“把早饭送来。” 含香带小丫头进来伺候,一小碗莲子碧粳米粥,几碟精细点心,几样小菜,还有一小盅蛋羹。 最吸引她的还是那碟桃花酥,层层起酥的淡粉色点心,远远看去就是正在盛放的桃花。 阿玉眉开眼笑的用银箸夹起一朵在眼前仔细看,又咬一点尝尝,一缕花香悠悠入口。 “好吃!”阿玉将桃花酥递到李霖面前,“你尝尝,特别好吃。” “真是小气,给我你咬过的……”李霖眉眼间全是笑意,可嘴上还在嫌弃。 “你不吃,那我自己吃!” 阿玉刚想收回银箸,被李霖抓住手腕,眼睛望着她,笑嘻嘻地在她手上咬了一小口,其实是他在酒楼吃过,觉得阿玉会喜欢,才让厨娘去学。 “嗯……真的不错,口味配得上这个卖相! “是吧,那你再吃点嘛!” 阿玉笑的特别开心,看着李霖将这朵“桃花”吃完,自己才开始认真吃东西,母亲对她从小教育严格,礼仪教养自然不会差。 李霖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阿玉乖巧吃东西的样子,好像一只可爱的兔子,还是一只粉粉嫩嫩的小兔子。 她虽然身量纤细,胃口一向很好,一顿迟到的早饭也不浪费。 “吃饱了?” “嗯!” 李霖起身摸摸她滑腻的小脸,宠溺地道:“吃饱了就去洗个脸,重新上个妆。” 阿玉早起化过妆了,被他又亲又摸,再吃一顿饭,妆早掉了,虽然李霖觉得她化不化妆区别不大,毕竟今日是过生辰,还是要隆重一些。 两人牵手沿着游廊向阿玉屋子走去,李霖捏捏她的手,“我在外面等你,等下有人要来。” “谁啊?” “来了就知道了。” 阿玉回屋去梳妆,李霖走到院中树荫下,缕缕阳光从枝叶间隙透过,阵阵鸟语,悠悠桂花香,感觉分外惬意,树荫下有一张躺椅,他忽然想躺一下。 阿玉在屋里重新理好妆容,出门看到李霖慵懒地歪在躺椅上,双目微闭,好似已经入睡。 她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在躺椅旁绣墩上坐下,用手支着下巴细细端详。 上次这样看睡梦中的他,还是刚在一起时,他们同车共乘去隐贤山庄。 他的面容还是那样俊朗,清醒时还不觉得,放下伪装睡去之后,能感觉到眉宇间的淡淡愁思。 眼睫微震,李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专注盯着他看的人,不觉笑了,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她,“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和晚樱闹腾。” 阿玉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你说的人,怎么还不来!” 李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眼下还不到午时,说好请萧炎一起为她过生辰。 他忽然问她,“你在翠屏山抓过很多兔子?” 阿玉听到这话,瞬间兴奋起来,“是啊,你不知道,侍卫们最怕抓兔子,我就不怕,我可是跟着老猎户学过下绳套,一套一个准。” 李霖含笑看着她,悠悠地道:“你能套到那么多兔子,看来见多识广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问阿玉,“你见过的兔子都是什么颜色?” 她边回想边说:“野兔见过的都是灰色、黄色,小雪是白色……好像就这些颜色吧!” “不对!”他摇摇头,“还有粉色的。” “粉色?”阿玉有些吃惊,蹙眉细想,“就是白色不太纯,那也不可能是粉色啊!” 李霖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我眼前不就有一只粉色的兔子!” “你!”下一刻阿玉想“报复”了。 李霖靠在躺椅上,两只手握住她的手,依然在笑,“这只兔子平日看起来很乖,生了气就会蹬腿,还是很厉害的!” 在没有确保“安全”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松开她的。 阿玉被他抓住双手,绣墩也没法坐了,一侧身坐在了躺椅边上,她很乖巧地道:“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会做什么的,光天化日下,咱们挤在一张躺椅上,人应该快来了,等下要是看到了,多丢殿下的脸!” 李霖嘴角一丝笑意,将信将疑地慢慢撒开手,阿玉没有起身,依然坐在躺椅边上,故作声势地揉着手腕,“你弄疼人家了!” “让我看……” 没等李霖说完,她俯身咬上了他的肩膀。 “玉儿……”他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想到她来这一招,“是我不好,赶紧起来!” 阿玉坐起身,有些挑衅地看着他,“谁说兔子只会蹬腿,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在他肩头一晃,急忙起身退出一步,有些尴尬地笑着,“我……我先回房间补个妆!” 李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鲜红的唇印在月白色锦袍上格外显眼,他站起身,无奈地笑着,开口唤道:“茗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没藏好 阿玉回到屋中,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晚樱刚刚还帮她理妆,什么时候走的?连个听使唤的小丫头都没有了,再想想,方才院中好像也只有她和李霖。 这样神神秘秘,莫非他还准备了什么惊喜? 阿玉晃晃脑袋,暗暗嘲笑自己,能来什么人!要是阿秀等会出现,那才是天大的惊喜。 咬他那一口应该不轻,她唇上的胭脂几乎沾完了,阿玉隐隐有些后悔,人家刚送生辰礼,却收到这样的回礼,那件衣袍不会又毁了吧。 补好妆,她做贼似的掀起纱帘向院中看看,他不在躺椅那里,应该是去更衣了。 阿玉贴着墙根溜出院去,有些不敢见他,那人“睚眦必报”的,等下来了人,先混过去,说不定他就忘了。 她边走边观察,院中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溜出门,发现墨烟候在外面,还有一众侍卫。 “那个……”阿玉不知道来人是谁,又不好向墨烟直接打听,“紫电大哥怎么不在?” 墨烟简短答道:“紫电大人去接人,等下就到。” 她忍不住地好奇,“接什么人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 “哦,”阿玉明白,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说,“那个……我就在附近转转。” “你别走远了,让殿下着急。” “知道了……” 整个别院被桂花香气笼罩,阿玉深吸口气,感觉心旷神怡,她也不熟悉这里,就沿石子甬道东张西望向前走着,不提防迎面看到两人。 只见紫电姿态恭敬,陪同一位玄色衣袍男子大步而来。 男子身形高大,体型健硕,虽然离得还远,可依然能感觉到武将的凌厉气势。 阿玉停下脚步,怔怔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莫名地慌乱,头又痛了起来,脑海中纷乱画面闪过,却都模模糊糊。 男子也望见了她,忽然止步不前,就那样站在原地,远远地朝她看来。 两人隔着很远,就那样相互遥望,时间仿佛已经停滞,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声。 阿玉突然转头就跑,粉色披帛在她身后轻轻飘起。 紫电昨夜已经见过萧炎激动的样子,虽然不清楚阿玉是他什么人,但可以确定的是,关系必定不一般。 萧炎看着阿玉的背影,心底闪过一丝欣喜,更多还是心酸,不禁想起陈年往事。 他比阿玉年长六岁,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刚随母亲一路颠簸到达汝州,其他的事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一个清秀小女孩,胆怯地藏在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打量着他和他带去的人。 寻找她的日子里,多少次长夜无眠,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那个好奇又惶恐的稚嫩眼神。 紫电也没想到阿玉会是这个反应,不过对她出乎意料的行为,他早习以为常。 见萧炎站在原地不动,神情忽喜忽悲,紫电清清嗓子,压低声音提醒:“萧大人,殿下已经等着了,我们走吧。” 萧炎来时路上,心情既急切又忐忑,如果玉瑶已经失忆,而且现在的她过得这样幸福,他的出现会不会给她带去困扰。 远远的,看不清玉瑶神情,可她跑的那样仓皇,虽然没有认出他来,可能深藏在意识中的过往已经泛起,才让她惊慌失措。 萧炎忽然想掉头回去,可一念及缠绵病榻苦盼爱女的夫人,不让阿玉重新做回玉瑶,是不是又太残忍。 方才还步履如飞的他,此刻却感觉两条腿灌了铅一般,很艰难才迈开了腿。 李霖换上一袭胭脂红锦袍,料想萧炎应该快到了,不知今日会是什么情形,一场泪雨自然免不了,可这些也是迟早要面对的。 他环视院内,没有阿玉的影子,她刚闯了祸,不知现在躲到哪里去了。 李霖回头向茗雨道:“你也到院外候着,不叫不要进来。” 茗雨应了一声,绕出游廊快步向院外走去,猝不及防和一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这么没……” 规矩两个字尚未出口,茗雨已经看清来人是阿玉,只见她一脸慌乱,神情恍惚,也不和他说话,跌跌撞撞向院中跑去。 “你……” 看殿下也已察觉阿玉的异常,正沿游廊向她走去,茗雨还是退了出去,如果真有事,再听吩咐好了。 “玉儿,你怎么了?” 李霖快步走下台阶,拉住她的手臂,“怎么一头汗,你那里不舒服。” “我头痛……” 阿玉推开李霖,向屋里跑去,进去就将房门关上。 “玉儿……”他去推门,发现门居然从里面拴上了。 “玉儿,开门,你怎么了?” 李霖焦急地在外面拍门,阿玉背靠在门上,任凭头痛欲裂,不再逃避脑海中那些回旋过无数次,但都隔着层层雾霭的画面。 刚才那人,从身形到姿态,感觉是如此熟悉,他的名字好像都能脱口而出,她一定要想起是谁,直觉告诉她,已经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可以寻到最亲的人。 李霖敏锐察觉到门微微动了一下,知道她就靠在门上,才安心了些,放低声音隔着门柔声问她,“玉儿,怎么头痛了,刚才在外面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 里面依然没有回应,他轻轻拍了两下门,“玉儿,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看你。” “让我……再试试,我觉得好像能想起一些事。” 阿玉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微弱无力,好像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煎熬。 李霖心如刀绞,嘴角抽了两下,缓缓道:“好!” 虽然不忍看她受苦,可找到家乡、寻回家人是她最大的心愿,自己对她再好,终究比不上骨肉亲情,人总是要找到根的。 李霖转过身,向后靠在门上,不觉眼眶已经湿润,他闭上双眼,四周如此安静,仿佛都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眼,看见萧炎立在台阶下,神情忧郁哀伤。 “萧大人,你来了,”李霖深吸口气,站直身体,只顾听屋内动静,居然没有察觉萧炎已在面前。 “殿下,别为难她了,”萧炎声音微颤,顿了顿继续道:“我派回去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足以……抚慰夫人。” 门栓一响,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李霖和萧炎都是一惊,急忙去看。 阿玉轻轻走了出来,眼中满含泪水。 她深深看着台阶下的萧炎,微微眨眼,大颗泪滴滚落下来。 “虎子哥……你找到我了,我……又没藏好!” 萧炎瞬间崩溃,背过身去泪落如雨,悲戚之声惊起桂花树上几只飞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还要遇见 捉迷藏是阿玉小时候最爱做的游戏,每次萧炎带人来送东西,她都要缠着他,那时年龄还小,她总藏不好,萧炎都假装看不到,找几个来回才会把她揪出来。 过去这么多年,没想到她刚恢复记忆,想到的便是这件往事,怎能不让萧炎破防。 无声的泪不断地掉下,阿玉心中从未如此安宁,她立在台阶上,看着阶下背过身去悲泣的萧炎,算算时日,从端午到中秋,整整三个多月,找她找的该有多艰难! 李霖抬手揽住她的肩,低低地道:“玉儿,还记得萧大人的名字吗?” “嗯,我想起来了,他叫……萧炎,家里人都叫他虎子,是萧伯父的长子。” “那你自己呢,叫什么名字?” “玉瑶!以前梦里有人这样唤我,难怪我给自己起名叫阿玉。” “玉儿,”李霖看着她百感交集,一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拍拍她的头,满眼怜惜,“去劝劝你的虎子哥,他找你……找的不容易。” 阿玉泪眼朦胧看向李霖,似乎在确认他的话。 “从小他待你如兄长,我不会不高兴的。”李霖明白她的意思,含笑回应她。 李霖从阿玉袖中取出丝帕,替她拭干眼泪,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丝帕,递进她手中,“把这个给你虎子哥擦眼泪。” 这个时候,没想到他还有这些弯弯绕的心思,阿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拿着那块丝帕轻轻向萧炎走去。 “虎子哥……” 萧炎去都城后,他们已经两年未见,怎么都没想到,再见是在异国他乡,会是此情此景。 见萧炎还是不回头,阿玉绕到他面前,递出丝帕,“虎子哥,以前萧伯父让人揍你的时候,你都没有哭过这么惨……” 李霖忍笑侧过脸去,萧炎原本还很难受,听到这话哭笑不得,果然是玉瑶能做的事,她刚想起过去,就这样揭他老底,而且还是在淮南王面前。 萧炎一把夺过丝帕,侧身擦干眼泪,转身向李霖深深一揖。 李霖快步下了台阶,双手扶起萧炎,“萧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虽然您和玉瑶是天赐姻缘,可我还是要替夫人感谢您的善心,否则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阿玉揪住萧炎衣袖,“你是说我母亲吗?” 萧炎瞥了一眼李霖,轻轻推开她的手,“你都快有夫婿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和我随便。” “哦……”阿玉悄悄吐了下舌头,想起给他定的规矩,不许明溪郡主和他随便,自己先忘了。 李霖笑了笑,全然不在意,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是你母亲,萧大人早就派人回去报平安,桂香阁的生辰宴已经摆下了,今日真的是你的生辰,我们过去慢慢聊,把你的过往还给你,这个生辰礼是不是很大。” …… 天色向晚,萧炎告辞离去,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在聊着过去,因为有了李霖和阿玉的奇缘,那些往事更像上天的考验,早已少了许多失意伤怀。 被她遗忘的薄情父皇,阿玉没有多问一句,至于刘玉卿,她其实也不怨恨,替嫁闹剧更加证实她和李霖就是命中注定。 既然母亲不再是皇后,父皇几乎没有在她生命中出现,那个嫡长公主的身份,她又有什么好在乎。 阿玉趴在窗前,心情格外舒畅,再看那轮明月,怎么看都比昨天的更圆,她摘下一枝桂花,使劲嗅了嗅,谁知香气太浓,忍不住打个喷嚏。 “今日也吃螃蟹了,就这样在风地里,吹病了怎么出发去淮南。”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既优雅又有磁性,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一定积了大德。 李霖将萧炎送走,在一楼看了几封书信,翻身回到桂香阁楼上。 他刚到楼梯口,听到一声“阿嚏”,只见阿玉衣着单薄,楼上窗户大敞。 李霖仔细将窗户关好,不等转身,她从后面抱住了他。 “我不是公主,你也愿意娶吗?” 他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一开口带了笑意,“我的玉儿人美心善,还特别聪明,不管什么时候都活得那样努力,一个封号算什么,在我心里,你就是燕云朝最出色的公主。” “是不是上辈子欠我太多了,”阿玉闷闷地道,“才让你这辈子对我这么好!” 李霖笑着转身,将她紧紧抱住,低头吻吻她的耳垂,在耳畔轻声道:“我就是要对你很好很好,让你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下辈子还要和我遇见。” 她才恍然大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了,欠你那二百四十两,就是你要留下我的手段!” “哈哈哈……” 李霖朗声笑了起来,不解释不否认。 “你也太坏了!” 阿玉又羞又急,把脸埋进他怀中,手摸索着在他身上掐了两把。 “掐青了,”李霖忍着笑道,“晚上茗雨服侍沐浴,上次是肩上的牙印,这次是腰上的青紫,被他看到会怎么想。” “要么……你替我沐浴。” “哎呀,你怎么回事……”她羞的耳朵都红了。 “有什么关系,以后我都要你替我更衣。” “不是有晚樱姐姐她们。” “有了你,我才不要她们更衣,你喝点酒就老想占我便宜,那就干脆看个够。” 阿玉急了,想挣脱他,“我看你今天才喝多了,说话不管不顾的。” 看把她逗得差不多了,李霖恢复正经模样,低声安抚道:“我就是开个玩笑,还当真了,就算这样,也要等我们成亲啊。” “你就会吓唬我,”气急败坏的阿玉终于淡定下来。 “玉儿,想见母亲吗?” 原本还有些气急的她,忽然触到痛处,低下了头,半晌吐出一个字,“想!” 只是母亲远在汝州,一旦她回到燕云朝,是不是有一去不返的风险。 李霖深深看着她,好像要将她刻入心底,声音依然温和淡然。 “淮南离汝州不远,你可以扮做萧大人随从回去,除了探望母亲,还要向她说明我们的事,婚书聘礼交给萧大人一并带去,现在的状况不能大张旗鼓提亲,我想你母亲应该可以理解。”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阿玉紧张地拉住他的衣襟,似乎有些不好的预感。 李霖眼中渐渐迷蒙,嘴角却挂上笑意,温柔的嗓音有了一丝沙哑,“自然是嫁我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幸福不难 “殿下,萧大人派人来送东西。” “请进来,”李霖收收情绪,声音有些慵懒,他和萧炎棋逢对手,两人都是饮酒如饮水,宴席终了时已有几分醉意。 阿玉推开他的手,理理发髻衣裙,发现李霖的衣袖有些褶皱,又慌忙替他拉展。 来人是跟随萧炎多年的贴身侍从安信,聊过一个下午,阿玉的记忆一点点浮现,过往片段渐渐串联,许多人许多事,都在脑海中慢慢清晰,虽然有悲有喜,可她都视如珍宝。 片刻后,安信手捧一只雕漆托盘上了二楼,盘中放着一只锦缎包袱。 安信向李霖行过礼,将托盘轻轻放在案上,“殿下,包袱里是萧大人在燕云都城为玉瑶小姐做的一套骑马装,原本想回汝州时带去,大人说……殿下是心胸宽广的君子,才放心送来,算是给玉瑶小姐的生辰礼。” “骑马装!”阿玉惊喜地叫了起来,“是红色的吗?” 安信笑了,“小姐打开看看便知。” 阿玉迫不及待解开包袱,里面果然是一套大红色骑装,她拿起衣服上下比划,兴奋地回头看向李霖,“什么时候带我去围猎,你答应过我的。” 李霖满眼温柔,看着沉浸在喜悦中的她,虽然她自小没有父亲怜惜,可因为萧炎父子的关爱,也让她长得很好。 “等到了淮南,不管去校场,还是去围猎,都随你。” 看她开心的像个孩子,安信颇为感动,玉瑶小姐虽然不能做他家少夫人,可如今有了这样好的归宿,他也由衷开心。 …… 殿下带人去了淮南,整个王府瞬时冷清下来,凝香殿院中有锦心打理,含香带着红燕照料些细务,除了日常洒扫的小厮和丫头,其他人一概严禁出入。 总管年纪大了,留下统揽各处事务,李霖离开王府带走两名管家,白虹被安排打理后院,简直是如鱼得水,原本只敢隔几日去找秋凌,现在夜夜都会踏足秋露院。 夜幕降临,淮南王府各处陆续掌灯,白虹大摇大摆又来到秋露院,秋凌用过晚膳,和雪纹在院中闲坐,自从那夜之后,她身边的丫鬟只剩雪纹一人,粗使的丫头婆子也所剩无几,好在吃穿用度一如从前。 仿佛已经认命,秋凌对白虹的放肆已经不再抗拒,丫头婆子为了自保,对这些事都视若无睹。 往常要到三更天白虹才敢进门,今日居然天刚黑就来了,秋凌吓出一身冷汗,丫头婆子得到消息,全部躲回后面。 雪纹没有想到跟随秋凌进府会是这种结果,事已至此,她们也早绑在一起了,保住秋凌就是保住她自己,白虹和秋凌行苟且之事,都是她在外面守着。 白虹进门,还在院中就将秋凌拉进怀里,让雪纹拴好院门也回后面。 不知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白虹从未如此放肆,淫声浪调都传到屋外。 原本那样高傲的秋凌,现在被白虹连吓带哄,落得还不如勾栏头牌有体面,早没了回头的机会。 一番欢娱激情,时辰已过三更,白虹倒头便睡,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秋凌吓得花容失色,忙推他,“你不走吗?让人发现了要死啊。” “死什么死,”白虹翻个身,“到底谁死还不知道呢,你的事我废了多大力气才在临海王那里摆平,以后好好伺候小爷就行。” 秋凌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寒意,虽然殿下非常厌恶自己,可毕竟是她错在先,落到如此田地,也是活该,原以为已经心灰意冷,可得知殿下远赴淮南,一颗心还是空落落的。 直到天色大亮,白虹伸个懒腰,穿好衣服,洗漱一番,大摇大摆走出秋露院。 雪纹一夜未曾合眼,局面似乎在向某种方向发展,如果真有那么一日,她和秋凌就是最早送命的人。 终于等到白虹离开,雪纹推门进入寝室,秋凌只穿着里衣,目光呆滞坐在床上,看上去心事重重。 秋凌满眼歉意看向雪纹,忽然道:“你走吧,越远越好……” “秋凌你……” 秋凌勉强笑笑,“我有多少积蓄,你都知道,我和白虹说了,今天要你出门去买脂粉,那些东西算我对你的补偿,下辈子不要再和我这样的人做了姐妹……” 她的眼泪簌簌而下,雪纹也是泪流满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屋内只有低低抽泣声。 “我去给你打洗脸水,”雪纹哑着嗓子道。 “好……” 雪纹端来早饭,秋凌和她对坐,就如同在宫里一样,只是当初她们都是那样神采奕奕,那样对未来充满希冀。 小丫头收走碗盏,秋凌眼中泛起泪光,“你赶紧去吧,迟了就买不到桂花露了。” 雪纹点点头,拿起案上一只包袱,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或许是不敢多看她一眼,“秋凌,如果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我还会和你做姐妹,我真的好后悔,要是当初劝劝你……” 秋凌站起身,快步走进里间,回手关好房门,靠在门上捂嘴痛哭起来,呜咽之声隐隐可闻。 雪纹泪水夺眶而出,一路小跑出了秋露院。 凝香殿茶房中,锦心听完红燕的话,面色冷肃,“雪纹应该不会回来了,盯好秋凌,她毕竟是大王赐的侧妃,出了事会牵连到殿下。” …… 李霖一行在别院盘桓几日,浩浩荡荡的仪仗终于出发,午后会到达陵县,将在那里换水路逆江而上。 阿玉坐在车内,不时掀起车窗帘看看,三个月前,官道两侧还是绿色葱茏,现在已经略显萧瑟,掠过的微风也带着一丝寒意。 “把它含在嘴里,就不晕了。” 一块糖渍紫姜被李霖递到嘴边。 她回过头眼望着他,笑嘻嘻地将暗红色蜜饯咬入口中,嚼了两下,甜味中还是有点辣。 “你还记得这个啊。” “怕你晕车吐我身上呗。” 李霖此行是全套郡王仪仗,连马车都比上次气派,阿玉才发现车里的茶案别有玄机。 “还有什么好东西?” 她抽开茶案下的一只只抽屉翻看起来,不止是用保温匣子装好的茶水,还有各色点心、蜜饯、水果、瓜子,简直就是为她搬了一个家过来。 李霖靠在锦榻上,看阿玉吃的喜笑颜开,忽然感觉幸福其实不难,只要和心爱的人守在一处,什么烦恼都会抛之脑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开眼界 阿玉笑得没心没肺,李霖却看得心酸。 过去三个多月,她从未提起自己落水的原因,原以为只是一场意外,直到几日前阿玉说出困扰她的噩梦。 似梦似幻的暴风雨里,她被人扼住喉咙推进湖中,次次梦醒都是满头大汗。 虽然萧炎并未对此太当真,李霖却是心头一沉,梦境都是现实的映照,就像他时常梦回燕叽山一样。 最忌惮他娶燕云公主之人,就是最想登上世子之位那个。 他努力想解除的联姻,却是别人要下死手阻止的。 她受过的苦,都和他有关! “玉儿……” “怎么?” 阿玉正拿起一块雪白软糯的小巧茶点,听到李霖唤她,眨巴着眼睛转头去看。 “这个好吃吗?”他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含笑问道。 “你尝尝,我刚才吃了一块淡绿色的,是茶香味,这块是什么味道还不知道。” 她笑眯眯地将茶点送到他面前。 李霖在她手中咬了一小口,认真品了品,“这块是茉莉花香,挺好吃的。” “是吗,茉莉花,我喜欢!” 看着她有美食万事足的模样,他忽然眼中一热,声音也哑了,“玉儿……” 阿玉刚把茶点放到嘴边,听到他哑声唤她,手微微一颤,忙抬眼去看,见他眼中一片水泽,不觉有些慌了。 “你……你怎么了?” 李霖眼中迷蒙,勉强笑着,“没什么,我就是在想,玉儿这么好的姑娘,我一定要娶到,把上辈子、这辈子欠你的,用我这一生去还!” 她笑了,“我们这样互相亏欠下去,岂不是几辈子都要纠缠在一起了。” 他也笑了,从她手中将剩余的半块茶点咬入口中,“我饿了。” “干嘛吃我的,”阿玉笑着叫道。 “再说一遍,让不让吃……” 淡淡茉莉花香靠近她的红唇,阿玉喃喃地道:“让……” 不到午时,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阿玉掀起车帘看看,应该离陵县还有一段距离,怎么就停了车,她向前方望去,不由吓了一跳。 官道两旁停着数十辆马车,每辆马车旁都垂手立着身着布袍的人。 紫电下马来到李霖车前回禀,“殿下,陵县永福粮铺大掌柜带着当地商户恭迎殿下,说他们捐粮受到大王褒奖,特地赶来向殿下致谢。” 李霖微微一笑,淡声道:“传本王话,大家能识大体,共度时艰,受到褒奖也是应该,有劳出城这么远相迎。” 紫电好似有些为难,犹豫一下道:“永福粮铺掌柜还递上一封请柬,殿下您要不要看。” “送进来。” 阿玉接过大红烫金帖子,转身递给李霖,以她的了解,这种邀约他应该会拒绝吧。 李霖打开请柬扫了两眼,笑看着她,“今晚带你上画舫见识一下,都是你喜欢的热闹。” “啊!” 同样吃惊的还有紫电,虽然奇怪,却不敢多话,领命将商户先打发回去。 自从薛岩辞官,居然无人敢来陵县做县令,县丞带领县衙诸人将淮南王车队迎入官驿。 虽然淮南王统管吏部,县丞这种微末官员还是第一次见到李霖,加上薛岩之事,都是一副诚惶诚恐模样。 李霖也不为难他们,简单说过几句便散了。 薛岩易容改装住进陵县官驿,心中滋味一言难尽,只恨自己有心无力。 李烁凯旋而归,一路声势浩大,或许是为了平衡,华宸国王将自己的出巡楼船拨给李霖,陵县有都城附近最大的码头,既然要陪燕云使臣游玩,自然陆路水路都要走走。 出巡楼船停靠陵县码头,紫电亲自带人细查,只等明日午后登船。 刚过酉时,车队自官驿出发,紫电带领亲兵前方开路,李霖依然是那辆朱轮华盖马车,阿玉换上侍从衣袍,与茗雨共乘一辆,萧炎带着安信乘一辆。 一路上,阿玉问了茗雨好几回,画舫不就是华丽点的船,怎么感觉大家对带上她有些惊讶。 茗雨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越发引起她的好奇心。 车队驶向城南,那里有琼带河穿城而过。 夜幕降临,一座城市的繁华才揭开帷幕,陵县虽然不大,因为有码头的存在,南来北往商贾在此云集,琼带河畔便是夜间消遣的最好去处。 天黑透时,车队停了下来,阿玉打起车窗帘向远处眺望,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吃惊。 琼带河中游弋着一艘艘红灯高挂、雕梁画栋的船只,随风轻飘的纱幔之后,隐隐传来丝竹妙音。 茗雨笑的意味深长,“下车吧,河边还有更厉害的。” 阿玉踩着脚凳下了马车,李霖已经下车,紫电带人护卫在侧,茗雨快步上前,她的身份现在是贴身侍从,自然也要跟随左右。 萧炎最后下车,看看李霖又看看阿玉,低头笑笑,也走了过去。 永福粮铺大掌柜林枫早已带人久候,通向河边的石阶被沿途灯笼照的亮如白昼。 林枫一袭布袍,向李霖行跪拜礼。 李霖颔首示意,将他叫起,林枫恭敬地弓腰在前导路。 一行人拾级而下,临水平台停靠的楼船赫然呈现,河中那些游船和这艘画舫相比,就是云泥之间。 说是画舫,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三层阁楼,璀璨灯火映照出飞檐翘角、描金绘彩,偌大的河岸,只停靠这一艘大船,一阵香风吹过,纸醉金迷的奢华之气扑面而来。 画舫每一层都有翠环缠绕的美人侍立,远远看去,好似一幅夜宴图。 李霖款步而行,神情轻松自在,偶尔侧身和萧炎低语两句。 阿玉一时有些恍惚,有这么多美人伺候,他还要带自己过来,想生气好像又没道理,既然能带她来,还会有什么不好的事? 王府亲兵提前在此处布防,持刀佩剑排成两列,从平台一直延伸到楼船甲板。 林枫恭请李霖、萧炎登上画舫,纱裹般的美人伸出纤纤玉手,款款打起颗颗圆润的珠帘。 阿玉好奇地四下张望,香气有些浓烈,忍不住轻声打个喷嚏。 李霖闻声微微回头,她急忙做低伏状,“殿下,奴婢失礼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美人心计 听阿玉的声音不像着凉,李霖笑了笑没有说话,跟随林枫向楼上走去。 侍卫亲兵分布画舫各处,青霜不在,紫电做事倍加小心。 登上二楼,迎面一架巨大屏风,绣的仕女、花木虫鸟惟妙惟肖,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绕过屏风是极宽敞的大厅,烛火高照,到处都是富丽堂皇、花团锦簇,铺着牡丹争艳地毯,当中一张硕大圆桌,布满美味珍馐,两侧窗下布着锦榻、高几,玉瓶供养的折枝花卉阿玉都有些认不全。 林枫请李霖上座,萧炎次席,他自己一旁站立陪侍。 李霖笑了,“林老板是主,本王是客,哪有主人站着,客人坐着的道理。” 林枫告罪落座,向门口的人使个眼色,十数个美人鱼贯而入,姿色最佳的两个来到李霖身旁,另外两个立在萧炎跟前,瞬间就把茗雨、阿玉和安信的位置占了。 若有若无,李霖的目光往阿玉方向扫了一下。 林枫赔笑向李霖道:“殿下,您到了这里,自然该由我的人伺候,小的在楼上备好酒席,要么请这几位大爷上去歇息。” “如此甚好,”李霖颔首微笑。 茗雨拉拉阿玉衣袖,转身向外走去,见她还是没有动,安信朝她使个眼色,阿玉才不情不愿跟着他俩走了。 侍卫试过酒菜,退到一旁,紫电立在门口,目不转睛盯着这面。 林枫也见过些世面,还是被弄得有些紧张。 李霖见状含笑举杯,“都是些例行规矩,林老板不必多虑,这杯酒算是本王答谢你的盛情款待。” 林枫慌忙起身,站着一饮而尽,这场酒宴算是拉开帷幕。 阿玉坐在三楼,面对满桌美味只是闷声不响,随便夹起点东西尝尝。 丝竹乐声响起,接着传来女子曼妙歌声。 “楼下这样热闹啊,”她喃喃地道,“布菜斟酒需要两个人做吗?” 茗雨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大吃二喝,安信给阿玉布一箸菜,低声安抚道:“这些都是场面上的事,不奇怪。” 她用银箸戳着玛瑙碟中的菜,忽然问茗雨,“殿下以前经常来这种地方?我怎么感觉……他很熟悉的样子。” “呃,这几年是没有,以前只是偶尔应酬嘛。” “哦!”阿玉闷闷地道:“是不是男人外出应酬都是这个样子。” 她看向安信,“你家萧大人会不会这样?” 安信一口菜还没咽下,矛头就已经指向自己,他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这菜有点咸。” 阿玉趴在雕花窗前,偶尔有挂着红灯笼的游船经过,风吹帘动,依稀可以看到里面的动静。 或是男男女女调笑,或是被男子搂在怀中敬酒的女子,她才明白这些画舫到底是做什么的。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乐声戛然而止,侍卫上来唤他们。 阿玉磨蹭着走在最后,虽然知道他不会做什么,可还是觉得别扭。 刚绕过屏风,就看见指派服侍李霖的美女战战兢兢立在一旁,吓得花容失色,感觉整个人都在哆嗦,楚楚可怜的样子让阿玉看着都有些心疼,另一位美女手拿丝帕正在替他拭擦衣袖。 林枫一脸尴尬,忙着招呼人收拾桌面地面,还不住地作揖赔罪。 他狠狠瞪了那个闯祸的女子一眼,“还不服侍殿下去更衣。” 女子慌忙下拜,颤声道:“殿下,奴家知错了,就让奴家服侍您去更衣吧。” 萧炎轻咳一声,往阿玉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安信快步上前,将正打算为萧炎上茶的女子挤到一边,从奉茶丫鬟托盘里拿起一盏茶放到萧炎面前。 李霖看上去有了几分醉意,面色却依然平和,他缓缓起身抬手示意,止住想来扶他的女子,向林枫道:“不必责怪了,一件衣服而已。” 他一指阿玉,“我的贴身侍从来了,更衣的事就让他做吧。” 因为李霖被林枫和美女围住,阿玉觉得自己都挤不进去,就一直站在屏风处看。 直到茗雨悄悄推了她一下,才忙快步上前。 前面李霖还站的笔直,阿玉扶住他的时候,感觉整个人的重量都向她压来,他就是故意不好好走路。 阿玉使劲顶住他,有些艰难地搀着他往外走,李霖就势将手搭上她的肩膀。 她边走边心里抱怨,“装的还很像,这点酒你就醉了,就是故意折腾我!” 阿玉向茗雨大声说道:“殿下醉了,去备醒酒汤。” 林枫悄悄瞪了那个美女一眼,方才还一脸惶恐怯懦的女子,看着阿玉扶李霖消失在屏风后,面色冷的好像敷了一层冰霜。 萧炎一切看的分明,向安信使个眼色,起身笑道:“林老板请殿下必然还有别的事要说,萧某还想到其他地方消遣消遣,就先告辞了。” 阿玉跌跌撞撞扛着李霖走进更衣间,又是奢靡香气扑鼻,屏风后有一张宽大到可以当床的锦榻,榻上居然还有锦被、软枕,紫色厚重帷幕挡住窗户。 阿玉扶李霖躺上锦榻,跑回去将门拴好,才松了口气。 她捶捶腰,恨得牙根有些痒痒,现在没人,看怎么收拾他。 阿玉从屏风后伸出头看看,他居然还那样双目紧闭躺着,莫非真的喝醉了?这是睡着了? “沛然,”她跪在榻上轻轻推他,没有反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阿玉有些头疼,又不好出去叫人,这张榻有些大,她将他的靴子脱掉,再蹬掉自己的,上榻抱住他往上拖,总要躺好才睡的舒服。 李霖忽然睁眼,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下面,嗓音低低的,带着笑道:“想干什么?” “你又骗人!” “那你怎么次次都上当?” 阿玉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有些严肃,“要是那个美女扶你进来,会发生什么?” “我怎么会让她扶我进来,这不是有你在。” 她侧过脸抿嘴笑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连我都心软了,有几个男人顶得住。” 李霖用手轻轻扳过阿玉的脸,嘴角微微上扬,戏谑地道:“碧灵比她还会演,不也没得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过于出色 “因为你是君子!” 阿玉仰视着李霖,很骄傲地道:“我早就知道。” 他笑了,“坐怀不乱,那也要看对谁,你进浴室那次……” “那次怎么了?”她有些奇怪。 “就是……”他贴近她的耳畔,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让我难受了。” “怎么难受?”阿玉眨巴着眼睛,他压在身上很沉,想推开他都纹丝不动。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闭眼拿了茶盏,你怎么就难受了!” 既然推不动,阿玉就想挪出来,还说自己喝过酒不正常,他喝多了不也这样。 李霖没有说话,一抬腿将她压住,气息渐渐粗重起来。 阿玉有些心慌,轻声哄他,“我去给你端醒酒汤,喝了就清醒了。” “我很清醒,就是想你了。” 他的声音很柔很轻,却让她浑身微微一颤。 带着酒气的吻让阿玉也有些醉了,额头、脸颊、嘴唇、脖颈,他的烫唇缓缓游移,她的心早已溃不成军。 酒力上涌让他有些燥热,抬手解开衣襟扣子,抓住她的手压在胸前,“玉儿,这颗心都是你的,你一定要记住它有多在乎你!” “我记住了,”她和他的眼睫都快碰在一起,想被他吻的感觉很强烈,阿玉闭上眼睛,喃喃地道:“亲我。” 李霖低头再一次吻住她,她的手抚过他坚实的胸膛,滑向宽阔肩膀,最后停在他后背的伤疤,温柔地摩挲。 他微微喘息着,把脸埋进她的肩颈处,气息越来越急促,身体都有些微微发颤,感觉在努力控制自己。 “你怎么了?” 阿玉瞬间清醒,又推不动他,只好用手抚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询问。 李霖笑的声音有些勉强,低低地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有些难受……” “你怎么又难受了?回去让府医看看,别有什么问题。” 他喘口气,笑出了声,“你让他给我看这个,那我要杀了他灭口才行。” “为什么!”阿玉一惊,又想推开他起身。 “别动。”李霖哑声止住她。 她紧张的说话都有些磕巴,“你……你为什么要杀他,我的伤都是他看好的。” “不灭口……我和你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李霖稍稍平静一些,抬头看看还是满眼困惑的阿玉,“你的话本都白听了,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扭了扭身体,感觉他好像是和平常不太一样,被他一提示,终于明白他说的难受是什么意思。 阿玉面红耳赤地侧过脸,闭眼不敢看他,半晌才低声问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让我抱着你,过会就好了。”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在她的脸颊、脖颈,两个相爱的人紧紧相拥,时间好像停滞,仿佛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过了不知多久,李霖笑着松开阿玉,翻身躺平在她旁边,“去拿衣服,替我更衣。” “坏了,坏了,”她急慌慌从锦榻一侧下地,边穿靴子边抱怨,“都是你,把人家弄的忘了拿进衣服,茗雨在外面不知道怎么想呢。” 门开了,茗雨拿着一只锦缎包袱,旁边侍卫端着托盘,里面是一碗醒酒汤。 阿玉不好意思地解释,“殿下刚才睡着了,刚醒,我才来拿衣服。” 她接过包袱,都没敢看茗雨的表情,“我先把衣服拿进去,再来端醒酒汤。” 等阿玉端着托盘进屋,李霖已经脱掉外袍,正在脱中衣。 她低头把醒酒汤放在案上,背过身抱怨,“怎么要脱这么多。” 李霖将中衣扔到榻上,扯开里衣系带,“不脱怎么换,我刚才出汗了,把里衣拿过来。 “里衣……哦。” 阿玉解开案上的包袱翻看,晚樱果然细心,准备换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 她找出里衣,犹犹豫豫转身,刚才还在勉强压制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李霖的里衣敞着,结实健硕的胸膛若隐若现,正等她把衣服送去。 “衣服给我啊,”看她磨磨蹭蹭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又不是没见过。” 阿玉低头往过走,心越跳越快,上次替他更衣,屋子里很暗,她也不敢直视,只是影影绰绰看个大概,不像现在屋里灯火通明的。 看她靠近,李霖脱掉里衣往榻上一扔,向她伸出手,“给我吧。” 她抬眼略微一扫,他修长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可能是最近练习骑射的缘故,明显比她进浴室那次看到的更强壮。 看她迟迟不递出衣服,李霖戏谑地笑道:“看够了没有,要把我冻着凉吗?” “哦,来了,”阿玉绕到他身后,举起衣服。 他面带笑容,毫不客气地任由她服侍。 阿玉耷拉着眼皮,替他套好里衣,又转到前面替他系好系带。 “我去拿中衣……” 李霖将她一把拉着拥入怀中。 衣服应该是出门前新熏的香,味道特别好闻,混着他身上的温热气息,她的心比小雪受过惊吓后的小心脏还蹦的厉害。 “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柔声问她,语气有些歉意,还有几分暗暗喜悦。 “才没有,你也没做什么,”阿玉的嘴还是硬的,却不敢抬头看他,“别闹了,让我去拿衣服,耽搁这么久了……”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李霖低下头去看她,就差笑出声来。 “哎呀,放开我,迟了……” 他笑着松手,还是见好就收,免得惹急了又翻脸。 阿玉手脚麻利替他换好深紫色菱纹锦袍,扎好深牵牛紫腰封,配上铜制雕花革带,外面再套一件深牵牛紫的轻纱外袍,边沿用金线刺绣。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喜,这一身既贵气又俊朗,他穿什么都那样好看。 “好了?我们出去吧,”李霖拉拉衣袖,负手看着她发痴。 阿玉忽然叹了口气,“这样好的人儿,难怪总被人惦记,我应该生气还是高兴啊。” “你这样说,我应该生气还是高兴?” 李霖伸手捏住她的脸,“我就那样没品味,随便一个人都配惦记我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有点眼熟 “你也太会说话了吧,”阿玉眉开眼笑地想去抱他,“不但夸了自己,还夸了我。” 李霖后退一步,“别来招我,刚换好的衣服,再皱了就没有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眉头一皱,“你的衣袍怎么皱成这样,等下怎么见人。” “啊?” 她只顾着忙活他,都没看自己身上,低下头才发现锦袍上满是褶子,一望就知道是在哪里滚过。 “怎么办!这下没脸见人了,都怪你……” 阿玉涨红了脸,拿手使劲去拂,想把褶皱弄平,嘴里还在念叨,“要是晚樱姐姐在这里,她肯定有办法的。” “不行的,”李霖拉住她的手,“别费劲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我先走!”她抬头迟疑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他忍不住笑了,手指勾勾她的下巴,“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回去,没你的那些年,我也没让谁迷倒。” “我哪里是担心这个……你的酒醒了吗?” 阿玉推开他,将醒酒汤端过来,“你把它喝了,我再走。” “好!我一定保持清醒,还有重要的事谈。” 李霖嘴角含笑,心知肚明地端起碗喝个干净。 “满意了?那就回去和晚樱盘算一下,还有什么东西想带,明天午后就要登船。” 茗雨和紫电候在外面,终于等到门栓响,阿玉弯腰捂着胃从里面出来,一脸的难受。 李霖紧随其后,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向茗雨嘱咐,“你送她回去,这里留紫电就好了。” “是!” 看茗雨陪阿玉向楼下走去,紫电向侍卫嘱咐几句,侍卫下楼去安排。 从一楼到甲板,王府亲兵手压刀柄目不斜视,恭立的美人向阿玉和茗雨蹲身行礼,迎面走来那位将汤盏打翻在李霖身上的女子。 阿玉低头疾行,恨不得一步就跨出这里,不提防有人过来。 “公子,您不等殿下一起回去?” “啊,”她吓了一跳,忙抬头去看。 对面女子美得粉雕玉琢,已经换掉刚才的华服,这一身白色衣裙似乎更显风致。 茗雨拉了阿玉一把,“赶紧走,胃疼的毛病又犯了,回去吃药。” 女子巧笑倩兮,目光将阿玉上下一扫,向身后两个满脸稚气的女子道:“上去吧,看来殿下已经回宴厅了,你俩第一次出门,可要好好服侍。” 阿玉捂着胃的手攥住衣襟,强忍着没有马上回头,门口侍立的女子早已将珠帘高高打起,一艘亮着红灯的画舫远远驶过,那上面也是承欢卖笑的女子,为什么有权有势的男人,总会有人千方百计用美女去笼络。 她忽然有些心痛,阿秀当初被人抓走,要是没逃出来,会不会也这样被人欺负。 阿玉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那两个女子看身量不过十四五岁,从背影都能看出她们的惶恐,哪个女子不希望有人怜惜,这个年龄应该还在父母膝下,可她们却被人当成消遣的物件献给贵人。 “走吧,”茗雨低声安抚她,“这种事殿下见多了,有分寸的,你不用担心。” 侍卫前面引路,阿玉没精打采地低头走着,心情忽然特别糟糕,即为那两个小姑娘难过,也因为想起了阿秀。 河岸边,月光下,三个人趴在草丛中。 中间的少年依稀看得出眉目清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横贯左面脸颊,从太阳穴延伸至嘴角。 “那人有点眼熟……”少年喃喃地道。 “阿秀姐,他肯定不是都城来的贵人,我看见了,贵人个子很高,身边围着一大堆人。” 说话的男孩,一张圆嘟嘟的脸,十一二岁的样子。 林秀定定看着远处那个俊秀身影,阿玉穿起淮南王的衣袍,就是那样好看,只是……她还活着吗? “阿秀姐,你怎么哭了,”另一个男孩推推林秀,关切地问道。 “我就是想起一个姐妹,她女扮男装的样子……很好看。” 林秀用袖子擦擦眼睛,压低声音问圆脸男孩,“小胖,你确定船上的贵人是淮南王?” 不等小胖回答,狗子抢着道:“阿秀姐,丐帮是什么地方,消息灵通着呢,那个……什么王,要从陵县登船出巡,那么大的阵仗,不可能错。” 小胖接住话往下说,“你不是说过,想去都城找这个王爷,说他能救你和你的姐妹,狗子今天中午在这边逛荡,见画舫上进进出出的忙活,他凑上去搭把手,顺便讨了些吃食,下午来了一队人清场,才把他撵出来。” 狗子急忙点头,“阿秀姐,再等等看,这么晚了,应该快出来了。” 林枫在宴厅等的焦心似焚,张兴给他指示,一定要在淮南王身边安插眼线,借答谢的机会最为恰当。 听闻淮南王酒量了得,今晚他倒是来者不拒,眼看酒至微醺,再让白芷服侍更衣,就能水到渠成,没成想他只让贴身侍从服侍,那个侍从生的格外清秀,莫非传闻是真的! 还是白芷这种久经风尘的女子入不了淮南王的眼。 李霖负手款步而来,估摸着已经把林枫煎熬的差不多,该谈些正事了,否则他哪里会来赴这样的约。 门开了,林枫急忙回头,见李霖换了一袭紫色华服,超然贵气让人肃然,面色却不似前面那样随和。 他赶忙上前问候,“殿下,您休息的还好吧。” 李霖微微颔首,目光在大厅一扫,圆桌已经换上新的酒菜果品,歌姬舞姬也换了新人,在一旁垂手侍立。 “让她们都下去,本王随意和林老板聊聊。” 李霖走向锦榻,一掀衣袍入座,紫电手压剑柄立在身后。 林枫不敢多话,将所有人遣了出去,亲自奉茶。 李霖指指旁边的绣墩,“今日得到林老板盛情款待,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林枫躬身致谢,有些忐忑地坐了下去,他和那样多的达官贵人打过交道,都没有像今日这样诚惶诚恐。 淮南王看上去温文尔雅,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眼似乎就能看穿对方所想,还没等李霖说话,林枫手心已经出了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财色当前 李霖翘足而坐,抬手理理衣袖褶皱。 “茶饼炙的火候过了些,”他拿起茶盏饮了一口便放回案上。 “小的这就安排人重新煎……”林枫急忙起身,想去唤人。 “罢了,”李霖一摆手止住他,“本王几句话,说完就走。” “是!” 林枫额头已经有了细密汗珠,他数次款待过李烁,只要美酒、美人、礼品安排到位,其他都好说,可这位淮南王真是不好琢磨。 “茶炙的火候过了可以重新煎,有些事做的过了,恐怕没有第二次机会。” “还请殿下明示,要是小的哪里做的不妥,一定改,一定改……” “坐,”李霖嘴角一丝笑意,向他示意一下。 林枫早已神思恍惚,一屁股坐到绣墩边沿,直接跌坐在地上。 紫电忍着笑,上前搀起他,关切地道:“林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林枫战战兢兢坐回绣墩,早已顾不上仪容,用衣袖擦擦额上汗水,低下头等李霖开口。 “本王今夜赴宴,一来不想拂了陵县商户美意,二来是要向林老板致歉。” “啊?” 林枫像被针扎了一般,腾地起身,后退一步跪倒在地,接连叩首,“殿下,您这是折杀小的了,小的哪里错了,还请殿下明示,在下这条小命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紫电看得好笑,还是使劲忍着,李霖使个眼色,他才上前又一次去扶林枫。 “林老板,你能不能听殿下把话说完。” 林枫躬身而立,几乎不敢直视李霖。 “本王上次途径陵县,见城外众多流民聚集,而且还在源源不断涌入,担心施粥粮食不足,听说是由永福粮铺承办陵县施粥,便想看看贵商号能不能接得住这样多的人吃饭,谁知账簿送到官驿,本王忙于处理其他公务,就把这事给忘了,离开时派人将账簿送给薛县令,本打算让他安排人写个节略送来。” 李霖抬头看着身如筛糠的林枫,缓缓道:“谁知县衙账房当晚便失了火,将贵商号账簿烧个干净,想必给林老板带去不少麻烦,你说……本王该不该向你致歉。” “没……没事的,”林枫说话都不能连贯,还在强撑着,“那些……那些都是陈年旧帐了,在……都城总店还有一份,殿下言重了……言重了。” “原来如此,”李霖笑了,“看来是本王过虑了,林老板经常去都城,想来是会及时将账目送给你们张大老板。” 李霖站起身,踱到高几旁,细细赏玩玉瓶中的插花,忽然轻叹口气。 “本王虽是天潢贵胄,有时还真羡慕你们这些富商巨贾,随便怎么享乐都好,只要不做那些太出格的事。” 林枫腿一软,刚想再跪,被紫电一把拉住,戏谑地道:“林老板,好好站着说话,老这样跪来跪去,殿下都烦了。” “殿……殿下,小的就是一个生意人,哪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李霖轻笑一声,“本王除了三司,还管着吏部,想来林老板也是知道的。” “是!” “你说这薛岩辞了官,居然没有人敢来陵县,县令就算官职不高,可也是一方的父母官,今日本王到此地,只有县丞带人出迎,真是可笑可叹。” 见林枫不敢说话,李霖笑着向紫电道:“你说是不是陵县县衙风水不好,虽然本王不信鬼神之说,可今日失火、明日死人的,也由不得人心里犯嘀咕,没人敢来做这个县令也不奇怪。” “殿下,小的愿意出资整修县衙!” 林枫先前还觉得是要找他算账了,把堂堂县令逼到辞官不做,四下逃命,想是淮南王拿到了什么证据,现在听起来好像不是那样。 追踪的人再没发现薛岩下落,虽然不知生死,但可以确定他没有进都城。 或许……淮南王并不知道陵县码头运粮之事,只是来告诫他不要再和新县令作对。 一念及此,林枫说话的声音都响了,“殿下,地方不能一日没有父母官,小的认识方外高人,明日就请他到县衙做法,马上召集能工巧匠,一番翻新整修之后,自然扭转风水,万事大吉!” “好!永福粮铺不愧为‘华宸义商’,果然大义,”李霖朗声笑了,“该说的都说了,本王也乏了,那就等林老板好消息。” 林枫大大松了口气,躬身笑道:“知道殿下去淮南休养,小的略备薄礼,望殿下笑纳。” 紫电看看李霖,见殿下没有反对,便向林枫道:“呈上来吧。” 林枫一颗心完全落了地,传闻中的淮南王也不过如此,离开都城不用再撑着虚名,财和色总有一样爱的。 “来人,”他转身走了两步,向门外唤道。 门开了,五六名随从鱼贯而入,每人手中一只铺着红色丝绒的雕漆托盘,依次摆在李霖面前案上。 紫电打眼一瞧,心中暗暗惊叹,第一个托盘中这串东珠佛珠便价值万金,第二个托盘是一对满血珊瑚手镯…… 张兴这是下了血本啊,他既然傍着临海王和枢相,又花这样大的力气拉拢殿下,要么是替自己留后路,要么…… 紫电忽然一个激灵,不敢再往下想,这礼收还是不收,真是个问题,既不能让对方警觉,还不能成为把柄。 紫电抬眼悄悄去看李霖,只见他依旧面色淡然,无怒无喜,回身在锦榻上落座。 林枫有些吃不准了,唤过一名随从低语两句,随从出门不多时,三名女子袅袅婷婷而来。 打头的名唤白芷,后面两个女子惶恐地低着头,看得出是第一次见到大人物。 “白芷见过殿下,先前奴家鲁莽,弄脏了殿下的衣袍,殿下大人大量,奴家向殿下谢罪。” 李霖微笑颔首,“小事一桩,罢了。” 林枫偷眼瞧瞧他的脸色,大着胆子道:“殿下,您此番远赴淮南,身边不能少了伺候的人,白芷聪明伶俐,雨竹和兰馨是第一次出门见客,如蒙不弃,就让她们跟着殿下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近在咫尺 三个美艳女子蹲身下拜,紫电目光略微一扫,不用看她们的脸,一低头露出的雪白脖颈都让他心里一颤。 紫电不由自主握紧剑柄,视线避开三个尤物,悄悄扫了李霖一眼,他跟随殿下出入不少场合,这样的美色实属罕见,同为男人,殿下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李霖低头笑了笑,撑着锦榻扶手起身,缓步走到三位女子面前,“起来吧。” “谢殿下!” 白芷这一声谢道的千娇百媚,随后弱风扶柳般起身,其他两名女子也跟着她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霖一一打量过去,声音柔和问道:“你们哪个是雨竹,哪个是兰馨?” “殿下……” 林枫刚想介绍,李霖一摆手止住他,“让她们自己说。” 一名女子声音微颤,低头不敢看他,“殿……殿下,奴家是雨竹。” 另一名女子胆子稍大,慌乱中与李霖对视一眼,忙低下头回话,“殿下,奴家是兰馨。” “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 兰馨悄悄瞥了一眼雨竹,先开口道:“殿下,奴家十四岁,家里捕鱼为生。” “你呢?” 雨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颤颤巍巍道:“回……回殿下,奴家还不到十四岁,爹爹是个读书……” 不等雨竹说完,林枫急忙出言制止,“胡说什么呢,你爹要是读书人,还能把你卖了!” 雨竹吓得低头擦泪,李霖看看林枫,忽然笑了一下。 阿玉和他说过林秀的遭遇,看样子又是两个被采花使掳来的可怜人,李霖对未能救出林秀一直心有戚戚,今日被他撞见这样的事,不能坐视不理。 林枫不清楚李霖为何发笑,这位郡王的喜怒实在不好琢磨。 “殿下,两个丫头还太嫩,不知分寸,哭哭啼啼让您扫兴了。” 白芷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子,心中不知有多恼火,不知交代了多少遍,真是上不了台面,看来只有她去抓住机会了。 “殿下,”白芷欠身施礼,娇音婉转地道:“雨竹和兰馨不懂事,如殿下不弃,奴家愿意跟随殿下,侍候在侧。” 李霖嘴角勾了勾,款步走到林枫身旁,抬手拍拍他的肩,“雨竹和兰馨本王带走了,这些东西也不好拂了林老板美意,只是……” 李霖语气一变,带着几分调侃,“本王怎么好夺人所爱,白芷姑娘就留给林老板了。” …… 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人下船,小胖已经昏昏欲睡,狗子也在强撑着,林秀一眨不眨盯着远处的画舫,心里纠结的要死。 林秀投河被小胖和狗子救起,三人一直混在流民与丐帮中,她脸上这道疤就是撞在甲板上留下的。 林秀学阿玉扮成男子,这张脸虽然毁了,可能保平安,没有找到爹娘小弟,不知道阿玉生死,她还要好好活下去。 阿玉当初受伤,是不是做了淮南王替身,她也不敢确定,可他在流民口中是救民于水火的贤王! 小胖和狗子陪着她,花了多少力气才逃离都城,却又不甘心走的太远,她一直在等,虽然不知能等到什么…… 就在快要心灰意冷之时,淮南王居然来了陵县,这个机会,她不能错过。 看着游弋在夜色中的画舫,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或被家人卖掉,或被坑蒙拐骗来的妙龄女子,看着她们无力抗争渐渐妥协,想起阿玉的顽强勇敢,她不想认命! 不知过了多久,画舫处忽然有了动静,侍卫们快步下船,一对对分立两侧,过了片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甲板,高大俊朗、玉树临风,真的是淮南王! 林秀差点叫出声来,她急忙推醒狗子和小胖,欣喜地低声道:“真的是他,真的是淮南王!” “真的啊!” 小胖梦里正在啃鸡腿,猛然听到林秀的声音,脱口而出,声音自然是很大。 “什么人!” 警戒的王府亲兵听到动静,瞬间向这面围拢。 狗子和小胖结伴流浪几年,偷鸡摸狗的事总做过些,见官兵来搜,下意识就想起身逃跑。 到底是见过些世面,林秀没有特别慌乱,可能也是对淮南王有信心,她抬手按住两个男孩,低声嘱咐,“别跑,要是被他们带到贵人跟前,你俩千万别说话。” 林枫满面春风陪李霖下船,能让淮南王收下礼物,就是立了大功一件,白芷是他的心头宝,要不是张兴点名,他才舍不得送走,淮南王观人于微,还挺体谅人,不像临海王,次次带走的都让他心痛。 听到远处一阵骚动,几名贴身侍卫瞬间将李霖围在当中。 紫电蹙眉眺望,见亲兵押着三个人走上平台,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三个衣衫褴褛的花子。 林枫满腔喜悦化为怒火,只等好好送走淮南王,今晚的事就大功告成,没想到跑来三个要饭的搅局。 轻则冲撞了郡王,重了还会被怀疑串通什么人意图不轨。 林枫快步跑到林秀三人面前,觑眼看看,更是火冒三丈,抬手扇了狗子一个耳光。 “你个小兔崽子,今天中午就混上船骗吃骗喝,被撵走了还不甘心,晚上居然带了两个人又来,看我不打死你!” 小胖见狗子挨了打,咬了一口押住他的亲兵,亲兵痛的哎呀一声,小胖乘机挣脱,冲上去顶了林枫一头。 林枫没有提防,被撞个趔趄,气的转头想去打小胖,旁边的亲兵出手拦下,小胖也重新被人押住。 见闹得不可开交,紫电唤过侍卫,恼火地吩咐道:“过去看看,像什么样子,大晚上扰了殿下。” 李霖冷冷看了片刻,淡声道:“走吧。” 雨竹、兰馨跟在后面,吓得不知所措,这样的贵人会是什么脾气,她们一点都没有底,今后会怎样,早已听天由命。 李霖负手走到近前,被押住的三个人都低着头,他瞥一眼迎上来的林枫,向紫电道:“把人放了,”说完便拂袖往台阶走去。 看雨竹、兰馨站在那里发愣,林枫推了两人一把,“殿下饮了酒,还不去扶,这么没眼色,以后怎么伺候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王爷惧内 余光瞥见淮南王一步步靠近,林秀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已经汗湿。 “毕竟我们还不是很了解这位淮南王……”阿玉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 经过两次被拐走,林秀已经明白很多人很多事,不像看上去那样美好。 原以为淮南王和其他有权有势的男人不一样,待一行人渐渐靠近,她已看清两个美艳女子跟在他身后,神情那样稚嫩、那样惶恐,当初和她关在一起就有这样的女孩子,涉世未深又胆小,没有几日便会妥协,随后被人带走,至于去了哪里,看她的经历便知。 现在拦住淮南王,如果重回虎口,不过拼却这条命,可狗子和小胖,他们救了自己,不能再让他们被自己牵连! 记忆中的他说话那样和气,又救了那样多的流民,林秀多希望是阿玉想错了。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纠缠,淮南王已经来在近前,听到熟悉的声音,吩咐放开他们,林秀心中瞬间燃起希望。 就在她鼓起勇气抬头,听到看到的一切仿佛尖刀刺入心脏,将心底伤疤重新揭开。 原以为画舫这些人是出来送他,没想到要带走两个女子,被人低声呵斥之后,女子赶忙上前将淮南王扶住,下一刻,他抬手搭上一个女子肩头,又牵住另一个女子的手,隐隐还听到轻笑声。 林秀心都凉透了,目光呆滞看众人走上台阶,淮南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虽然还是那样贵气俊朗,可她的心境已经完全变了…… 见殿下离开,王府亲兵将三人松开,小胖和狗子揉揉肩膀,互相使个眼色,拖着还在发愣的林秀奔向远处小树林,等画舫上那个死胖子回来,他们三个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收拾。 一口气跑出三里地,小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狗子体力好一点,两人轮流架着林秀飞奔,现在应该安全了。 “不……不行了,我们……歇一会吧……” 小胖先瘫倒在地,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狗子扶林秀慢慢坐下去,看她一直呆呆的,还以为是今晚受了惊吓。 “阿秀姐,”狗子小心翼翼地道:“已经到了贵人跟前,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是不是……因为害怕……” 东边天空那轮残月被云彩遮住,两行清泪滑落脸颊,林秀忽然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远走高飞?” “去……去哪里啊?” 小胖气还没喘匀,又被惊到了。 狗子一向机灵,又比小胖早出来混两年,看见淮南王左搂右抱的,自然明白林秀担心什么。 “阿秀姐,你去哪里,我和小胖就去哪里,我们都没家了,你就是我们的亲人!” “对,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小胖也坚定表态。 林秀抬手用袖子擦干泪水,“以后叫我阿秀哥,狗子天亮去码头打听一下,只要管饭就行,我们三个跟着运粮船走,远远离开这里,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林枫躬身送走淮南王车驾,如释重负返回画舫,刚踏上甲板便问白芷在哪。 侍女怯怯地看向楼上,林枫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宴厅,白芷气鼓鼓地坐在锦榻上,见他来了,把手中帕子一甩,就要离开。 “你个小妖精,”林枫伸手将她抓住,直接拉进怀里,两眼放光,“这是一心想攀高枝啊,也要看那棵梧桐树长不长久。” 白芷挣脱他,白了他一眼,转身在绣墩上坐下,“我想攀高枝?还不是你们的玩意,想送就送,王爷也看不上我这残花败柳。” 林枫手在她身上不安分起来,笑道:“我的心肝,要不是大掌柜点名要你去,我哪里舍得,没想到淮南王口味和临海王完全不一样,依我说,那些小丫头片子有什么意思,下次临海王来的时候,我一定要把你藏好。” 白芷也是脂粉堆里的魁首,不管跟着哪个王爷,总比留在画舫伺候林枫这样的强,出道几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拒绝,自然心里脸上都过不去。 她推开林枫的手,气哼哼地道:“淮南王名头厉害,不也怕自己女人,不是不想要我,而是不敢!” “怎么不敢?” “你是不是傻,那个扶王爷去更衣的侍从,那是他的女人,女扮男装而已,要不能在更衣间留那么久,女的离开时被我迎面撞见,衣袍上满是褶子,怕丢脸才早走的。” 林枫恍然大悟,抱起白芷就往外走,“王爷酒后都情不自禁,何况我这样的凡人,更衣间现在是我们的了,等下你好好表现……” …… 将近子时,李霖闭目靠在锦榻上,两名女子战战兢兢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走到半程,一辆马车迎面而来,紫电停下车队,下马来到车前。 “你俩下来,”紫电掀起车帘,开口唤雨竹和兰馨。 他的语气稍显严厉,雨竹吓得浑身哆嗦,兰馨胆子大一点,颤声问道:“大爷,这是让我俩去哪里?” “给你们换辆车,还真想和殿下共乘回去?” 两个女子轻手轻脚下车,马车重新启动,李霖睁开眼叹了口气,随后坐直身体,打起帘子向外看看,这么晚了,那个傻丫头不会还在等自己吧。 马车在官驿外停下,侍卫打起车帘放好脚凳,应酬也是累人的事,李霖揉揉眉心起身下车。 “殿下,那两个女子怎么办?”紫电看看停在后面的马车,觉得还是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先找个地方安置一下,明早带来见我。” “是!” 李霖又想起什么,继续吩咐,“那些珍玩,写个清单,明日派人送回都城,交给度支入库,就说是商户义捐之物,本王代收了,将收据交给李桢,让他妥善保管。” 李霖走进后院,阿玉住在东厢房,此时房中灯火已熄,他心中还有些隐隐失落,自失地笑了笑,向上房走去。 “吱呀”一声,西厢房门一响,萧炎从屋里走出。 “萧大人还未歇息,”李霖笑看着他。 “殿下今晚应付的不容易吧,”萧炎笑的心知肚明。 “哈哈哈……”两人都笑了起来,萧炎忍住笑,指指东厢房,“那面恐怕今夜睡得都不踏实,那丫头心眼实在,她对殿下真是一心一意。” 李霖收敛笑意,认真看着萧炎,“萧大人对玉儿的关心,着实让我感动,她虽然出身贵重,自幼却连寻常人家的亲情都没有,多亏萧大人与令尊照应,来日……如果有机会,必当重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有些瘆人 萧炎听李霖说到来日有所迟疑,不由微微一笑,见侍卫分散在院子各处,跟前只有紫电一人,低声道: “在下盘桓华宸两月有余,见识了殿下的才能,还有爱民之心,实乃华宸之幸,您的来日之约,萧某有信心!” 李霖低头一笑,“萧大人既有君子之风,又有豪杰之气,到时如若有事相托,还望萧大人成全,时辰不早了,早点将歇吧。” 萧炎若有所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殿下,萧某有个不情之请。” “萧大人请讲,”李霖驻足微微侧身。 萧炎上前一步,原本轻松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殿下,夫人得知玉瑶境况,病已经好了起来,淮南虽是边陲之地,被您收复之后成为贸易重镇,等到了那里,萧炎想多留些日子,也好消散消散。” 李霖喉咙有些发紧,他何尝舍得送她离开,只是母女情深,又不知何时祸从天降,就留他一人面对就好,萧炎早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好!” 再坚强的人,酒后都容易伤情,他勉强吐出一个字,快步走向上房,紫电向萧炎行个礼,跟随李霖而去。 萧炎心中百味杂陈,定定看了东厢房半日,虽然他和玉瑶青梅竹马,萧家军中无人不知他对玉瑶一片痴心,这些日子目睹淮南王和她的情意,他更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只是……一旦淮南王失势,以临海王的秉性哪里容得下他。 萧炎不敢往下细想,他能做的只有让玉瑶多留些时日,如果是一场美梦,那也尽量醒的晚一些,再晚一些…… 正如萧炎所料,阿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将近四更天,院中有了脚步声和人声,虽然很轻微,夜深人静之时依然清晰传入东厢房。 仲秋已过,寒意已重,她披衣起身,开一丝窗缝向外看,他怎么现在才回来,不会又喝酒了吧。 虎子哥也没睡,两人站在院中说话,好像还在笑什么,阿玉心里有些气,这些男人真的是,外出应酬不算,回来难道还意犹未尽! 看着李霖进屋,她关好窗回到床上,折腾一天也是困了,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不到辰时阿玉就醒了,在茶楼的日子,都是辰时既起,顾客午时陆陆续续进店,她一向珍视中间这段空档,可以看书写话本,每日忙忙碌碌格外充实,才能不胡思乱想。 听里屋有了动静,翠玉端水进来服侍。 “殿下起了吗?”阿玉在铜盆中鞠水洗脸,迟迟没有得到回答。 她伸手接过布巾,擦完脸有些奇怪地看翠玉,“你怎么看起来有些奇怪,晚樱姐姐在殿下那面了吧。” “晚樱姐姐在院里,也在等殿下起身。”翠玉目光有些躲闪。 “我看看,”阿玉推开窗,第一眼看到晚樱,第二眼看到她身边两个女子,正是昨晚在画舫见过的小女孩,怎么被他带回来了? 晚樱尴尬地立在院中,紫电一大早就去巡游楼船布置安排,侍卫将两个女孩子带进后院,胆子大的那个说了她们的来历。 进入王府这些年,晚樱从未见过这种事情,既然是殿下让两个女子过来,她也不好阻拦,最好在阿玉醒来之前打发走。 “姐姐,她们我认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晚樱拉住阿玉,低声道:“我想这里面应该有误会,等下见过殿下自然明了。” 阿玉看向两个女子,雨竹一夜未合眼,眼睛都哭肿了,兰馨拉拉她的衣袖安抚。 不知怎地,阿玉忽然想起当初还在陵县,她和阿秀就是这样诚惶诚恐等着见殿下。 “姐姐,把殿下起床收拾的东西送进来,我去服侍。” 阿玉推开房门,里面静悄悄的,她又推开里屋的门,绕过屏风,雕花大床帷帐依然落下,他还没醒,看来昨夜是喝多了。 她轻手轻脚将外面丝绒帐幔打起,隔着纱帐看到李霖侧身向里还在沉睡,传来均匀呼吸声。 晚樱带人送进衣物和洗漱用品赶紧离开,这种时候她们最好回避,万一有什么事,也要给殿下留些面子。 李霖翻个身躺平,依然还在睡梦中,看沉睡中的他面容平和,便知一夜安眠,阿玉静静坐在榻边等他醒来,和煦的阳光照进雕花窗,洒满半间屋子。 昨日白天乘车,晚上又饮了酒,李霖许久都没有像昨夜那般好睡,慢慢睁开双眼,见到屋中半地金色,还有她在床前,这应该就是世间最美好的时刻,一梦醒来,她与阳光都在…… “你醒了……”阿玉起身打起纱帐,也不看他。 “嗯……”李霖眼含笑意,伸手拉住她的手,“你昨晚睡得好吗?” 阿玉眼皮微垂,语气淡淡的,只答了一个字,“好……” “昨夜我回来有些晚,见你屋的灯已经熄了,就没有去看你,还生气了?” 他笑着起身靠在床头,想把她往怀里拉。 “哎呀!忘了昨晚的事吗?” 阿玉挣开他的手,端来盐茶水和钵盂,“漱口。” 李霖微微一怔,顺从地接过茶盏,认真擦牙漱了口。 她放下茶盏和钵盂,在铜盆中拧好热手巾,回到床边,李霖伸手想去接,阿玉往后一缩,声音还是淡淡的,“别动,我给你擦。” 她仔细替他擦过脸,再拧一把替他擦了脖颈和手。 “我给你更衣。” 李霖满眼困惑看看她,还是穿着里衣下床,阿玉拿来一件干净里衣,抬手就要去解他身上衣服系带。 他抓住阿玉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有些瘆得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那两个候在外面的女孩子,你真要留下来吗?” 李霖蹙眉想想,忽然笑了,“我以为什么事,你这醋味也太重了吧,紫电也是,这么早就让人过来干什么,我本来想先和你解释的。” “我不是吃醋,只是……”她声音瞬间黯沉,“只是想起了阿秀,她就被坏人拐走过,当初要是没逃出来,就和门外两个女孩子一样,她们不是心甘情愿的!” 李霖默了默,抚着她的乌发,声音很柔和,“正因为我知道,才没有拒绝林枫,也希望有那么一日,我能救更多像阿秀这样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远赴他乡 “我去把人安顿好。” 李霖穿戴整齐,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见他这样,阿玉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忙拽住他,讪笑着,“也没这么着急,早膳晚樱姐姐已经摆在外间了,要么先吃几口,我……可以喂你……” “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感觉自己犯了多大错,不办好这事,我吃得下吗?” “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真的没有吃醋?” 李霖回身揽住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阿玉目光躲闪着,不好意思地笑了,“醋是吃了,叫什么白芷的,别看她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眼神姿态却在撩你,话本上这种女人多了!” 他也笑了,“真后悔让你听那么多话本。” 阿玉抬起头认真望着他,“昨晚见到的事让我有些难过,碧灵、白芷这样的女人是很讨厌,可更多女孩子肯定不愿那样活着,女子有本事也能养自己,就像阿秀,她的刺绣手艺足够养活一家人,我自己煎茶也能挣钱。” 李霖默了默,轻叹口气将她抱紧,“男子自幼被教育要立于天地间,女子只要温婉贤淑就好,谁又知道上天的磨难何时就会降临……” 此时,他想起的是周欣,周谦问斩之后,被送入教坊司,不久便下落不明,直到青霜前几日传回密信,遍寻不见的阿琅长姐,原来早已落入李烁手中,此时阿琅已经潜伏在临海码头。 “玉儿,我们将来如果有了女儿,要把她教的和你一样坚强勇敢,毕竟我们不能一辈子守着她。” “我有那么好啊!”她就是这样好哄,果然笑了起来。 “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霖故作思索状,缓缓道:“就是不知上哪里再寻一个和我一样好的女婿。” 阿玉深深看了他片刻,踮起脚吻上他的唇,李霖双臂稍稍用力,将她直接抱起,带着笑的声音格外好听,“这样你是不是省力些。” 这是最爱她的人,也是她最爱的人,此生何其有幸…… 耳鬓厮磨总会遗忘时间,终于,李霖喘口气,在她耳畔低语,“满意了?赶紧出去把人安顿好,我早饿了。” 晚樱见两个女子年纪尚幼,也没有风月场的媚态,战战兢兢在廊下立了大半个时辰,心里有些不忍,派人拿点心给她们吃。 房门响了,纱帘掀起,阿玉先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李霖。 晚樱看她眉眼舒展,又见殿下神色隐隐透着喜悦,心里才松了口气。 雨竹抬头看到李霖,吓得手里半块点心都掉了,忙跪倒在地,兰馨见晚樱如此和气,还能给她们东西吃,心里已经没有那样害怕,也跟着雨竹跪了下去。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紫电巡查楼船归来,得知侍卫捅了娄子,便匆匆赶来。 李霖瞥了一眼紫电,淡声问两个女子。 “你们愿意回家吗?” 雨竹、兰馨低着头不敢说话,自从被采花使掳走,她们不知挨了多少打,到了画舫又被白芷调教,跟着贵人如果不听话,就是死路一条。 “殿下问话呢,放心说吧。”晚樱在一旁低声道。 “奴……奴家愿意。”“我不愿意!” “哦?”李霖有些诧异,“怎么说?” 兰馨大着胆子抬起头,“王爷,求您送我去个地方,学些本事能养活自己,我不想再被家人卖了!” 阿玉拉拉李霖衣袖,“能不能把她送去林阿婆那里,既能照顾婆婆,还能跟着婆婆学刺绣。” 李霖微微一笑,吩咐忐忑不安的紫电,“听阿玉的,安排妥当一些,不要刚把人送去,又出了岔子。” 晚樱低头忍笑,殿下能说出这样的话,要在几个月前,简直不可想象。 紫电松了口气,忙带两个女子离开。 “进去用膳吧,你不是饿了,”阿玉眉眼弯弯拉着李霖进屋。 晚樱识趣地带着其他丫头退出院子,迎面遇见茗雨、墨烟。 “你们做什么?” “未时就要登船,我们来请示殿下还有没有带的东西。” “过半个时辰再来,要带什么自己看吧。” 茗雨和墨烟对视一眼,好似明白了什么,转身回自己院子。 李霖坐在案前,阿玉热情地替他布菜盛羹汤。 “这个蟹黄包好吃,你尝尝,还有这个三鲜汤,特别鲜……” 忙活完了,阿玉在对面坐下,却迟迟不见他动手,“你刚才不是说饿了,怎么不吃啊,是不是不喜欢。” “你这人说话不算话的。”李霖手指都没动一下,向后靠向椅背。 “什么话?”她眨眨眼睛。 他嘴角一丝笑意,幽幽开口道:“晚樱现在还要照顾你,这次好像是带少了人,刚才那两个丫头留下来应该也不错的。” “啊?” “来人。” 门外侍卫闻声进屋,“殿下,何事吩咐。” “没事,没事!”阿玉急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殿下要用早膳,你先出去,出去吧。” 她转身对上他得意的眼神,喃喃道:“你想吃哪个?” “先来一口汤。” …… 刚到午时,一艘满载的运粮船缓缓离开陵县码头。 “你们三个上来。” 满脸污垢的阿秀和狗子、小胖沿着木梯从船舱往甲板上爬。 “老大,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狗子刚露头就向船老大喊话。 “小兔崽子,老子没聋,不用那么大声。” 船老大坐在甲板上,居高临下打量着陆续露头的三个人。 “这一路只管你们口粮,活要和其他人一样的干,可不许反悔再和我要账。” “那是,那是,”狗子笑着就想去给船老大捶背,“除了干活,还要伺候好老大。” 船老大被逗乐了,用棍子挡开他满是污渍的手,“要不是看你小兔崽子嘴甜,我才不愿意带上他,”船老大瞥了林秀一眼,“看起来瘦瘦小小,和人动起手来倒挺狠。” 林秀脸上冷冷的,扭头看向浩渺江水,波光粼粼、一望无际,这一去或许就是永远告别过去,家人、阿玉,此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狗子陪着笑道:“阿秀哥被人欺负,就和那人拼了命,脸上才留了疤,谁知对方那么不抗打,要不我们干吗往外跑,只要您老人家行个好,随便把我们带到哪里都行。” “我下去干活了,”或许是身后渐渐远去的一切让她伤感,林秀又进了船舱,小胖急忙跟了下去。 “果然是个厉害的,”船老大愣了愣,管他什么来历,少雇三个人,省钱才是正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路同行 林秀第一次走水路,风平浪静还好,稍有颠簸就吐得死去活来,还要和那些男人一样干活。 自从死里逃生,她就像换了个人一般,一双拈惯绣花针的纤纤玉手早已疤痕累累,或许是不忍面对这张毁了容的面庞,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照过镜子。 这几艘运粮船也是奇怪,从陵县码头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好似在躲避什么,出发第四日黄昏,林秀听船工说前方就是定州码头,路过小码头时还要停船补给,到了这里却在远离码头的河滩下锚,船老大吩咐大家只许吃干粮,不许生火掌灯。 不掌灯就什么也做不了,倒是可以休息一下。 吃饱喝足,实在是闲的无聊,小胖手脚并用爬上高高的桅杆,想眺望一下定州城的繁华。 忽然,一个灯火辉煌的庞然大物吸引了他的视线,是一艘楼船,比陵县那艘豪华画舫还要巨大,在夜色中好像一座缓缓移动的山峰,距离太远,只能分辨出大船一共有三层。 “阿秀哥,狗子,快看那面……” 话音未落,船老大就冲上了甲板,压低声音吼他,“小兔崽子,活的不耐烦了?赶紧下来,要是坏了老子的事,扔你到江里喂鱼!” 狗子见势不妙,赶忙向船老大赔不是,小胖吓了一跳,悻悻地滑了下来,要不是狗子拦着,他差点被船老大一顿好揍。 船工全都被赶回仓房,只留人在甲板轮流值守,林秀因为沉默寡言和能干,已经得到船老大认可,这艘船便让她先守着。 大约半个时辰后,楼船到了近前,江面非常宽阔,只能依稀看到甲板上全副武装向外眺望的兵士,还有来回巡视持刀佩剑的人,不知有多少暗藏的弓箭手,如果稍有风吹草动,可能箭矢便会雨点般飞来。 林秀屏息静气伏在甲板上,悄悄观察那艘庞然大物,淮南王从陵县登船出巡,豪华楼船上的人还能是谁,她只是有些奇怪,船上居然静悄悄的,没有管弦丝竹之声,更没有歌舞升平的迹象。 这几日下来,林秀也知道了航道的情况,这条江是由沅江和柳江汇合而来,过了定州码头,便会分成两路,他们的船要沿着柳江往上。 夜色已深,天还阴沉沉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淮南王的楼船肯定要入定州码头停靠。 船老大刚才的话也很奇怪,这几艘船就是运粮而已,怎么像做贼一般,莫非……躲得就是淮南王! …… 江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窗也不能开了,阿玉百无聊赖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晚樱见她晚饭没什么胃口,去厨房要些酸酸辣辣的小菜。 门被人敲响。 “姐姐回来了,”阿玉打开门,见外面是李霖,她探头看看,“怎么没有姐姐?” “什么意思?”他蹙眉看着她,“和你重新在一起才几日,就对我视若无睹了?” “哎呀,不是啦,”阿玉见他的傲娇又来了,赶忙拉着他进门,“人家就是想吃点有意思的东西,姐姐替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 李霖一掀衣袍在椅子上坐下,向她示意,“给我倒盏茶,批了半日公文,你都不来看看我。” 阿玉轻叹口气,到底是谁黏人,自己只是喝点酒才难缠,他是清醒的时候都难缠。 “这是我刚煎好的,就等你过来呢!”她将一盏茶热情地递到他唇边,“你尝尝好不好。” 李霖在她手里尝了一口,脸上有了笑意,“嗯,还不错。” “什么叫有意思的东西?”他想起刚才的话题,抬手将她拉进怀里,低头问道。 “就是那种王府里见不到的,没有那么精细的吃食,你肯定没有吃过。” “你呀,也好养也不好养。”李霖摸摸她的脸颊,宠溺地笑了。 阿玉对这个评价有了兴趣,认真看着他道:“愿闻其详。” “逃难路上、翠屏山里,还有在鄞州茶楼,从没听你抱怨过那些日子,可在王府喝鸽子汤像要命,才几日吃不了酒楼买的东西就浑身难受。” “哈哈哈……” 她笑了起来,“我还真是有些麻烦,以前都没发现,怎么办呢,我听姐姐说今天晚上要在前面码头停靠,能不能……” “想做什么?”李霖嘴角含笑,明知故问。 “就下去一会,一小会,”阿玉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了一丝委屈,“船上有点小,不走动走动会胖的!” “这船还小!也没见你闲着,刚才不到一个时辰,你在我门口来来回回多少趟了。”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怕打扰到你,都是悄悄走的。” 阿玉歪着脑袋想想,“也就三趟吧,去了一趟厨房,去了两趟甲板。” “三趟啊,你还挺忙的,难怪不记得进来看看我。” “你不是知道我出去几趟的?” “嗯,现在你说了,我就知道了。”李霖眼中一丝狡黠,说的若无其事。 “你诓我……” 他早提防到她又想咬人,牢牢将她箍在怀里,轻笑道:“我不会大意第二次了。” “哎呀,我没有,就是……就是想你了,想亲你而已。” 阿玉被他弄的有些痒痒,边笑边扭身体,“放开我吧,痒,你这人太爱记仇。” 看她如此娇俏可爱,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李霖俯身贴近,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低低地道:“这样才痒吧,明明是你耍赖,咬过我几次了?这仇我必须记下来,以后……加倍还给你,到时候不许哭。” 他的温热气息在耳畔,弄的她心慌意乱,忽然想起晚樱应该快回来了。 “让我起来好吗?”阿玉低声央告,“要是被姐姐撞见,我就没脸了!” “刚才不是说想亲我,先兑现了再说。” 阿玉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好了,让我起来。” “不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的不容讨价还价。 “怎么,不愿意?那换我来。” “别……” 阿玉挣出手搂住他的脖颈,满面娇嗔,还是吻了上去。 “阿玉,小菜来了,”晚樱手拿提盒推门而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剑锋将露 阿玉担心晚樱随时回来,不想再和李霖纠缠,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坐直身体。 他就喜欢逗她,看她主动起来,就势向后一倒,躺靠在椅背上。 “就一次,你不许耍赖!”阿玉很着急。 “嗯,说话算话。” 阿玉胡乱贴上他的烫唇,敷衍两下就想抬头,谁料李霖一抬手压住她反客为主…… 自从阿玉在厨房被螃蟹夹了手,厨娘们就对她有些头疼。 别人家的橱子苦于做出新奇菜色,而她们则要时不时面对些奇怪要求,东西都很家常,可难就难在太市井普通,厨娘做惯了清淡菜肴,而她喜欢辛辣重口。 晚樱和厨娘磨了半天,弄点海带、虾米,再找点酱萝卜丁,折腾出两个酸酸辣辣的小菜,先让她解解馋,再过半个时辰就能靠岸,殿下早吩咐备好下船的便服,只是瞒着阿玉而已。 船上待了三四日,眼看阿玉胃口一天比一天差,晚樱提着食盒匆忙回到二楼。 李霖的房间在阿玉隔壁,晚樱路过时依然房门紧闭,想是殿下还没忙完公事,走廊中侍卫肃然而立。 眼看快到码头,打发阿玉吃完东西,还要给她改妆,扮成随从才好跟着殿下下船。 晚樱也没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茶案正对房门,等看清楚的时候,阿玉已经坐在了地上。 晚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放下手中提盒,微红着脸上来扶她。 听到晚樱说话,阿玉下意识一推,李霖手没抓好,眼看着她掉了下去。 李霖急忙起身去看,“玉儿,哪里疼?” 阿玉被两个人围着,臊的抬不起头,索性把脸埋在膝上。 晚樱太了解她了,又碍着殿下脸面,只恨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 “要么请府医过来看看?” 李霖知道她没事,可还是有些歉意,不给个台阶没法收场。 “我没事,不用麻烦人家了,”阿玉闷闷地道,依然不抬头。 “没说给你看,我的眼睛还有些不舒服,刚才你吹了好像也不管用。” 晚樱瞬间明了,边起身边道:“殿下,奴婢这就去请府医,您还要批阅公文,眼睛不舒服可怎么办。” 看着门关上,李霖跌坐在她身旁,低低笑出了声。 阿玉脸上还没有褪去红晕,含羞带嗔抬起头来,见李霖低头笑个不停,忍无可忍将他扑倒在地。 “你还笑,都怪你!” 李霖躺在地上,看着气急败坏的阿玉,笑着抬手想去捏她脸颊。 阿玉又急又恼,抓住他的右手作势要咬。 “咬吧,留下牙印,今晚我就不下船了,没法见人,”看她像只炸毛的兔子,李霖忍着笑,一点没有往回缩手的意思。 “下船!”阿玉的懊恼瞬间烟消云散,急切地追问,“能去城里逛逛吗,你要见谁?” “你确定要这个样子和我说话?很危险的。” “哦哦,”她急忙从他身上起来,伸手去拉他,一下没有拉动。 “你怎么了?” “硌得腰疼。” “起来我给你揉揉。” “衣服也脏了。” “我给你更衣……” 待到这艘庞然大物出现在岸上人的视线中时,风已经小了许多,浓云渐渐散开,点点繁星显露出来。 偌大的码头上停靠的船只不多,而且都在很远的地方,因为有一堆等到心焦的官员正候在码头。 刚看到楼船灯火,岸上立时鼓乐齐鸣,居然还放起绚丽烟火,江面与码头被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阿玉换上一身墨绿色衣袍,同色缎带束发,铜扣腰带勾勒出纤细腰身,她在镜子前照了几个来回才出门去找李霖。 李霖一袭玄色束袖锦袍,负手立在窗前,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的热闹景象,他已经派人传过话,楼船只是暂时停靠,那些人依然搞出这样大的动静,要是传回都城,不知会被渲染成什么样子。 “沛然,那是码头吗?好热闹啊!” 阿玉跑到窗前,探头去看。 “小心被江风吹了,”他伸手将窗关好,上下打量着她,忽然笑了,“不错嘛!就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个颜色,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她也在细细端详着他。 “哪里不一样了?” “嗯……更威武,以前是儒雅的感觉。” “玉儿,等下到了码头,你愿意被那些人前呼后拥去赴宴吗?” 此时船已入港,阿玉将窗推开一点看看,又合上。 “不愿意!” “为什么?” 她想了想道:“因为和他们在一起的你都不像你,我知道你也不喜欢。” 阿玉嘴角一抹坏笑,“你要是去了,说不定今晚这船上就多了四个美人。” “又胡说!”李霖笑着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等下船靠岸,我们悄悄走。” 阿玉看见案上放着一把宝剑,不禁有些奇怪,“这不是你挂住书房那把?这次怎么带出来了。” 这剑她见他擦过一次,阿玉从小出入兵营,只看那森森剑光,也知道不是凡品,何况他还视若珍宝。 李霖上前拿起宝剑,铮地一声拔剑出鞘,面色忽然变得冷峻,幽幽道:“有了这些年的磨砺,它的锋芒也该露了。” …… 楼船在烟花与乐声中缓缓靠岸,身穿甲胄的禁军快步下船,将整个码头控制,侍卫长向领头的定州刺史王伦行礼,“大人,请您的军士退出,这里由我们接管,殿下吩咐,这些热闹都散了吧。” “是!”王伦向手下使个眼色,陪着笑脸继续道:“卑职和定州官员还等着为殿下接风,不知能否上船拜见。” 侍卫长退后一步,做个请的手势,“各位大人随我来。” 十数名官员鱼贯而入,除了王伦,其他人都没见过这位淮南王。 在甲板候了大约一刻钟,终于听到楼梯响,隔着纱幔也看不清来人模样,一开口的声音有些暗哑,“王大人,有劳相迎。” “参见殿下!”众人慌忙下跪。 “殿下,”王伦乍着胆子道:“卑职收到您的传话,本该按殿下吩咐一切从简,可殿下难得驾临,太潦草怕大王怪罪,所以……” 幕后人依然没有露面,不等王伦说完,淡淡道:“本王偶感风寒,不便见你们,心意领了,时辰已经不早,都回去吧,明日不必来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兄妹重逢 两艘小船从楼船背向码头一侧放至水面,待鼓乐烟火歇了,天地重归黑暗,李霖扶阿玉从长梯下到船上。 长在鱼米之乡的侍卫,有的是识水性的高手,风已经住了,船桨轻轻推开明镜般的水面,悄无声息向远处驶去。 紫电的船在前面探路,远远看到接应的信号,那是一片船坞,四周格外寂静。 阿玉既兴奋又紧张,怎么都没想到会这样离开楼船,李霖担心她害怕,一手拿剑一手揽住她的肩。 “虎子哥假扮你打发那些官员,你是怎么想到的,”她压低声音问他。 “你的虎子哥可不是一般人。” 黑暗中,看不清李霖的表情,却听得出语气中的赞赏。 阿玉心里有些小得意,在她眼中,萧炎是除了母亲之外,没有血缘的至亲。 一点点靠近那片灯火,阿玉又问道:“要去见什么人,这样神神秘秘的。” “一个你曾经讨厌的人。” “讨厌的人?男的女……”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过了片刻,李霖在她耳畔低声道:“再说话,就刚才那样。” 阿玉偷眼看看船上,黑暗中的侍卫,要么全神贯注划船,要么目光警惕四下了望,没人敢往这面看,又被他乘机占了便宜。 她摸索着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以示抗议。 两艘船轻轻划进船坞,紫电先跳上平台,确定一切正常,回身接李霖上来。 紫电刚想去扶阿玉,忽然感觉不妥,还在踌躇间,李霖刚上平台站稳,立即回身向她伸出手,“来吧。” 阿玉握住李霖的手,抿嘴笑着一步跨上平台。 船坞中停着几艘待修的渔船,有人从远处木屋开门出来,沿着木栈道走来,高大身形非常熟悉。 阿玉停住原地,那人越走越近,看的越来越清晰,她使劲攥住李霖的手,眼中不觉有些湿润,“是他,真的是他!” 阿琅大步走向李霖和阿玉,按照原来约定,他将密信交给王府侍卫,由侍卫转呈殿下,这一次殿下派人传话,要他到定州会面。 阿玉心潮起伏,和阿琅分别月余,还担心能不能再见,现在人好好的在眼前,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琅躬身向李霖见过礼,笑着看向她,“你还好吗?” “哥……”阿玉红着眼圈唤出这句,喉咙生疼,再说不出话。 李霖捏捏她的手,看了眼阿琅,笑着逗她,“你什么时候又认了哥,还有个虎子哥,一个个都这样厉害,以后我还敢让你受委屈?” “哪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向阿琅眨眨眼,“你有没有给我带些好吃的,这几日船坐的难受。” 李霖和阿琅相视一笑,阿琅又恢复不羁模样,戏谑道:“就你那口味,能吃什么好的,夜市随便买点,就够糊弄你了。” “麻辣兔肉有吗?” “有。” “酸辣肚丝呢?” “有,不过这账怎么算?” “钱都在锦心那里,回去你找他算……” 九月的天气已经凉了,夜色渐深,江上阵阵寒意逼人。 三人回到木屋,地当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有几只小碟,一壶果酒,三只酒盏,碗筷却只有一副。 阿玉看看阿琅,“怎么只有一副碗筷,你们不吃吗?” 阿琅迟疑一下,“这些我早吃腻了,再说东西多了怎么拿。” 李霖嘴角微微一勾,一本正经道:“这些太辣,我也吃不了,都是你的。” 阿琅拿起酒壶斟酒,阿玉起身接了过来,“哥,我来吧。” 一月不见,她变得如此乖巧,倒弄得阿琅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瞥了一眼李霖。 “随她去吧,你坐下,说说最近的见闻。”李霖看着阿琅点点头。 阿玉边吃边听阿琅讲,听他如何混进船队,又听路上遇到哪些稀奇事,临海有什么特产,简直比话本还精彩。 李霖翘足而坐,任由阿琅胡说八道。 她吃一口酱牛肉,味道特别好,习惯地夹起一箸送到李霖嘴边,“这个不辣,你尝尝。” 李霖轻咳一声,阿玉的筷子转个弯回到自己嘴边,脸有些发烫,不到半日就在晚樱和阿琅面前丢了脸,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 阿琅站起来向李霖欠身,“殿下,卑职到外面和紫电大人巡视一下。” 李霖微微颔首,阿琅推门离开。 “哪个好吃?这么多东西你好意思一个人吃完?” 桌上的东西很快被两个人消灭干净,李霖抚抚她的脸,“满意了?我要和阿琅说点他的家事,你到旁边屋子休息一下,有侍卫守着,不用害怕。” 想到阿琅提起家人的伤感,阿玉虽然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忍住好奇心,默默点了点头。 夜一点点深沉,江风又起,吹的窗纸嗡嗡作响。 阿玉坐在桌旁,用手撑着下巴发呆,自从听到一声阿琅的悲泣,到现在又过去小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人出来。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李霖和阿琅要说的家事,就是他那一母同胞的姐姐,否则还能有什么事让他如此悲伤。 终于,听到隔壁门响,随后还有李霖的声音,阿玉急忙起身开门。 阿琅的眼睛有些发红,一看就是哭过,神色中却有隐隐喜悦,四处寻找的亲人,不管现在是什么境遇,只要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喜讯! 阿玉松了口气,唤声“沛然”,向李霖跑去。 与此同时,一只飞镖破空而来,直奔李霖心口。 “玉儿!”“殿下!” 紫电和阿琅都是一惊,李霖上前一步,抱住阿玉猛然一转,飞镖被他手中的剑一挡,在剑鞘上划出火星,“当啷”落地。 “有刺客!在水里。” 紫电、阿琅拔剑护住李霖和阿玉。 “扑通”几声,是侍卫入水的声音,李霖淡淡道:“看来楼船真的去了’客人’,这几个就是从那面跟过来的。” 今日带的侍卫都擅长水中格斗,不多时便将两个身着水靠的人拖上栈道。 紫电捡起地上那支飞镖,借着屋内灯火细看一番,向李霖禀道:“殿下,这支飞镖和当初伤了阿玉的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我是福将 听到紫电的话,阿玉手臂早已愈合的伤处忽然隐隐作痛,她的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身体微微颤栗,后怕得要死,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他。 李霖察觉到她的异样,带她退回屋内。 又有侍卫从陆上赶来,将船坞团团围住,紫电、阿琅带人细细搜寻。 阿玉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紧紧抱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无影。 李霖轻抚她的后背,就那样任她抱紧。 “他们是谁?”阿玉终于开口了,带着哭声,“上次只是手臂,这次是要你的命!” “玉儿,刚才吓死我了!” 他哑着嗓子,低低地道:“要是今天你有什么差池,让我该怎么办……” “我没事的,”她抬手摸摸他的脸,“你千万不要在这里掉眼泪,让他们知道你会哭,多丢脸。” 李霖勉强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担心我会丢脸……” 她也笑了,笑的有些得意,“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你的福将,有我在,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你都能遇难成祥。” “我欠你那么多,岂不是要好几辈子还不清了!” “你不愿意?” “愿意……” 屋外不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阿玉闭眼倚在李霖怀里,努力平复纷乱心绪。 李霖一手搂着阿玉,一手持剑,剑已出鞘,剑锋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寒光。 李烁觊觎世子之位,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人人都道父王因为宠爱薛贵妃,才迟迟不立他这个嫡长子。 李霖心里清楚,这几年来,父王最后悔的事,便是让李烁与林岚成亲,眼看林昭一步步做大,永安王、左丞几位重臣不愿与他为敌,渐渐退出朝政。 李烁仗着内有薛贵妃,外有枢密使岳丈,日益骄纵放肆,还有张兴这样的巨富推波助澜。 这也是父王为何执意要他与燕云朝联姻,有了坚实靠山,才能让那些重臣愿意辅佐他,也才能坐得稳世子之位,接的下华宸国祚。 父王一天天衰老,许多事渐渐有心无力,对危局却日益看的清晰,李霖虽然不愿以这种方式借力,只因一时心软,不愿让父王失望,便有了后面那些纷扰。 当年因为舅舅姚钰之死,母妃与父王几乎决裂,王妃之位被多少人觊觎,母妃性情孤傲,不屑于后宫纷争,自然要他这个做儿子的操心。 薛贵妃宫里眼线已经多次传信,张兴不时出入内廷,打的旗号都是采买各样物品,而且行事隐秘,恐怕连李烁也未必知情。 翠屏山中,从林富身上搜出大盛地图,他是张兴费劲心机想送走的人,要将林富送去哪里,常平仓的粮食就去了哪里! 柳林辞官之前,不眠不休,翻遍仓部所有存档,在一处隐秘角落发现几张油纸包好的账目,记着林富历次贿赂金额,还有偷运出的粮食数目,看字迹就是那位意外身亡的仓部郎中所留。 或许是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可能意识到危险来临,才将这些东西藏在此处,希望有一日被人发现。 李霖终于确定,常平仓失火之前,早已被硕鼠搬空。 原以为张兴只是依附李烁和林昭的商人,现在看来,他是将一众所谓贵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高手! 原以为商人只想逐利,其实他还有更大野心,恐怕这野心背后有更大阴谋! 兄弟阋墙,手足相争,是李霖一直极力避免的事。 六年敛芒,六年隐忍,还是走到了今日! 李烁对他无礼,可以一笑置之,使些宵小伎俩,他可以尽力挽回。 可这一次,这一支索命飞镖,将最后一点血脉亲情击得粉碎…… “啊……” 一声惨叫随夜风而来,阿玉惶恐抬头。 李霖收起冰冷目光,重新将她抱紧,低声抚慰,“没事,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殿下!”是紫电的声音。 门开了,湿冷冰凉的江风扑面而来。 “外面如何?” “回殿下,卑职和阿琅对周围细细翻过一遍,确实只有这两个水鬼,只是……其中一个已经服毒自尽,另一个刚才招了。” 李霖冷笑一声,“是临海那面来的?” 紫电看了眼阿玉,见殿下无意隐瞒,如实回复,“是,此行一共来了十名水鬼,潜伏在码头,今夜计划将船底破坏,沅江水流湍急,打算让楼船在那里沉没。” “是临海王!” 阿玉大惊失色,她虽然自幼长在宫外,对王室骨肉之争也不是一无所知,此时她好像明白了许多事,也明白了他的难过与无奈。 李霖眼中闪过一丝感伤,“玉儿,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她深深望着他,轻声道:“答应我,以后你出远门,都要带我这个福将,万一哪天不灵验了,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紫电眼中一热,急忙背过身去。 阿琅刚到门口,也听到了阿玉的话,眼看已近子时,此地不宜久留,他的声音有些暗哑,“殿下,您该回去了,那面的事萧大人已经解决。” 李霖牵起阿玉的手出门,扫了眼躺在地上呻吟的死士,冷冷道:“杀了。” 阿琅躬身一礼,“殿下,紫电大人护您回去,这里交给卑职。” “好,”李霖回身看着他,“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孤注一掷,更不要意气用事,你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哥,”泪水从阿玉脸颊滑落,“我等着你们,记住我和你的约定,不能让我一个人给阿秀开绣坊。” 阿琅侧过脸去,用手背悄悄擦了一下眼角,语气还是那样不羁,“你赶紧走吧,殿下也不容易,以后不要总是怄气。” 风又紧了,灌进衣领让人不由自主打个寒战。 李霖接过侍卫手中的斗篷,将阿玉整个裹住,低下头哄她,“将来一定会见的,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走完漫长的木栈道,几辆马车候在江岸旁,沿途有王府亲兵暗中布防。 阿玉靠在李霖肩上,一路没有说话,两人的手紧紧相握,心早已交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风雨之夜 马车驶进码头,风越来越大,呼啸声越过树梢,摇落片片树叶,江上的浪翻滚着,一波一波拍打堤岸。 阿玉下了马车,看着这艘灯火璀璨的巨船,貌似辉煌壮丽,却有人想将它变成一座坟墓。 “不用怕,现在没事了。” 李霖牵起她的手,向楼船走去,刚上甲板,便看到萧炎迎了出来。 “有劳萧大人了,”李霖含笑向他点头致谢。 萧炎轻叹口气,也笑着道:“承蒙殿下信任,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只是……” 他看看阿玉,见她神色严肃,料想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便继续道:“只是殿下这一路走的真是有些辛苦。” 李霖抬手拍拍他的肩,神情有些疲惫,“时辰不早了,萧大人早点歇息,明日下午便可登岸换车。” 李霖看见晚樱在楼梯口张望,捏捏阿玉的手,“去吧,跟晚樱上楼歇息。” “殿下,那些人该如何处置?”看阿玉走远,紫电低声询问。 “一个不留。” 或许是舟车劳顿,或许是心力交瘁,李霖感觉特别的累,泡个热水澡,换上宽大丝滑的寝衣,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阿玉走的时候兴高采烈,回来却心事重重,晚樱对今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是隐约听到甲板那里有过响动。 晚樱放下帐幔,阿玉换好寝衣,把自己扔进软软的锦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不知不觉入梦。 她与李霖牵手站在烟波浩渺的湖畔,阳光撒在湖面金色点点,一阵微风拂过,春日中的杨柳如丝般随风飘荡。 李霖转身注视着阿玉清亮的双眸,“玉儿,嫁给我好吗?” 阿玉含羞点点头,忽然间,她越过李霖肩头,看到天边乌云涌起,瞬间遮天蔽日,狂风暴雨大作,再看时,李霖已无踪影。 “沛然……”她在黑暗中冒着风雨摸索,撞在一个人身上,阿玉急切地道:“沛然……是你吗?” 霹雳闪电撕开黑暗,映出一张阴沉陌生的脸,阿玉惊叫一声向后退去,那人扼住她的脖颈,将她往湖中推去。 这水好凉,阿玉感觉自己不停地往下沉,好似要坠入万丈深渊。 “阿玉,醒醒……” 晚樱睡得迷迷糊糊,被她的叫声吓到了,使劲推她。 窗外雷声轰鸣,将李霖从睡梦中惊醒,狂风暴雨之中,他听到隔壁一声惊叫,是阿玉的声音。 李霖急忙翻身下床,拿起枕下的剑就往外走,茗雨追上来替他披好外袍。 隔壁房门开着,晚樱正在向侍卫解释。 “什么事?” “殿下,阿玉做了噩梦,怎么都唤不醒。” 李霖三步并作两步进屋,晚樱和茗雨对视一下,从外面将门关好。 阿玉在梦魇中满头是汗,不住地挣扎,李霖把剑放在案上,来到床边坐下,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后背。 终于,阿玉神色迷离地睁开双眼,看清是李霖,一头扎进他怀中,抽泣着道:“刚才你去哪里了?有人把我推进了水里,他要杀我……”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阿玉恐惧的眼神让李霖心中一阵刺痛,握着她的手摩挲安抚。 “你刚睡着不久吧,怎么过来了,”阿玉清醒一点,心疼地看着他。 李霖替她掖掖被角,“被雷声惊醒了,听到你做了噩梦,过来看看。” “我没事,”阿玉还有些惊魂未定,“外面怎么这么大的雨啊,听起来有些吓人。” 说完这句,她感觉好像自己在暗示什么,有些羞涩地侧过脸,“你赶紧回去休息,昨日那么多事,应该很累了。” “要么……今晚我就留在这里,免得我走了你又睡不安稳,”李霖拉拉外袍,笑着去看她。 “这样……好吗?”她的脸又向里侧了些。 李霖没有说话,起身往门口走去。 “你要走啊?”阿玉急忙转头,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门总要拴好,”他的声音带着笑,“还想让别人闯进来?” 阿玉看看这张宽大的床榻,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李霖拴好门回到床前,不由微微一怔,她在床中间摆了两个靠枕。 “要划好界限,不能越界……”阿玉低头笑着,不好意思看他。 “我是说去睡那面的矮榻,”李霖轻声笑了。 “那个,是不是有些硬……” “也是,应该会腰疼。” 李霖将外袍放上衣架,罩好案上烛火,光线立时昏暗起来。 他放下帐幔,在床的外侧躺好,阿玉拿过一床锦被盖在他身上,可能真的累了,很快就响起他均匀的呼吸声。 阿玉躺在里侧,感觉李霖已经睡沉,悄悄转过脸,看着他刚毅俊朗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想去摸。 忽然,李霖将她的手一把握住,“到底是谁想越界!” “我没有……就是,就是……” 他闭着眼笑出了声,稍稍用力捏了一把她的小手,“别就是了,好好睡觉。” “疼……知道了。” 雨依然在下,有他在身旁,这个风雨之夜都温暖许多。 不到辰时,李霖习惯地自然醒来,他睡觉一向很规矩,依然保持着入睡时仰卧的姿势。 不过有人却不太规矩。 被阿玉放在床当中的两个靠枕早没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她挤进了他的被子,还有一半身子露在外面。 李霖笑着叹口气,抬手拍她后背,“玉儿,小心着凉。” “天亮了?”阿玉睡得迷迷瞪瞪,勉强睁开眼,发现他的脸近在眼前。 “你耍赖!” “到底是谁耍赖,”他笑出了声,“你仔细看看,自己在哪里?” “我……”阿玉四下张望,声音有些慌乱,“靠枕呢,你什么时候把我拉过来的?” “说什么呢!”李霖用自己的被子将她裹住,“这要问你了,我可是一夜都在原地,是你占了我的地方。” 阿玉彻底清醒,想起好像是这么回事,磕磕巴巴地道:“让我回去好不好,我错了。” “来了还想走?”他闭上眼,将她抱紧,“再睡会,昨天太累了。” 阿玉还想争取一下,刚挣了挣就被他低声止住,“别动,忘了更衣间的事吗?要是再让我难受,现在我可忍不住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不愿醒来 被李霖一“恐吓”,阿玉身子瞬间僵住,用手挡在两人之间。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闭上眼继续睡。 很快,李霖又睡了过去,阿玉慢慢放下手,不禁有些奇怪,什么时候他失眠的毛病好了? 动又不敢动,两个人裹在一床锦被里,他的体温让原本优雅的檀香气息变得特别暧昧。 轻轻一推,他的手从她身上落了下去,看样子真睡沉了。 阿玉也有些困了,悄悄打个哈欠,手从他的寝衣擦过,触感特别丝滑,湘色丝绸衬得他皮肤更加光洁白皙。 她也闭上眼睛,抚在他寝衣上的手慢慢往上挪,终于滑进了领口。 温香软玉入怀,让李霖难得赖了床,他闭目装睡,被阿玉弄得有些心痒。 他当然明白彼此心底的渴望,可现在不行,只希望那一天早日到来,他要给她最郑重的婚礼,她是他最珍视的人! 阿玉的手终于老实了,他却早已浑身燥热,忍得有些艰难,听到她发出轻微鼾声,李霖缓缓睁眼,无奈地笑着将她的手小心拿开,轻手轻脚起身。 等她再次醒来,娇憨地伸个懒腰揉揉眼睛,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他什么时候走的? 心里暖暖的,一想起他身上的气息,她的心跳都会快上一拍。 不知不觉脸红了,阿玉拉起被子盖住头,里面还有他的味道,真不想从这种感觉里清醒。 屋里有轻微脚步声,床帐外传来晚樱的声音,带着调侃,“醒了还不起吗?” “哎呀!” 好梦被人打断,她抗议似地叫了一声,从头上扯下被子,晚樱刚好掀开帐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 “还不想起?”晚樱笑道:“你倒是睡的舒服,殿下昨晚在矮榻上委屈了一宿。” 矮榻?阿玉用手搓搓脸,自己没有睡糊涂吧,她转头看看,发现自己盖过的那床锦被不见了,急忙爬起来伸头去看。 果然,矮榻上放着叠好的锦被和枕头。 “他……什么时候走的?” 阿玉不敢去看晚樱的表情,低头喃喃地道。 “殿下过了辰时就离开了,嘱咐我不要叫醒你,说昨晚你睡的不踏实。” 阿玉的脸又有些发烧,她当然知道“不踏实”是什么意思。 晚樱从矮榻抱回锦被枕头,边往床上放,边笑着道:“殿下真的很在乎你,把你当做宝贝一样怜惜,要是换了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会怎样?”她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心虚,还在强撑。 晚樱笑着瞥了她一眼,“等洞房花烛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玉忽然抓到了反击的机会,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笑着,“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这下换成晚樱脸红,又没法反驳,笑着将她按到在床上,挠她痒痒。 李霖回到房子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坐在窗前看书。 一夜风雨过后,天空一碧如洗,飞鸟掠过楼船檐角,江上波光粼粼。 他的心情格外好,好似昨晚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船已经驶入沅江,午后到达紫菱州,明远先生早派人在那里等候。 已过巳时,李霖放下书起身伸个懒腰,出门来到阿玉屋外,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笑成一片。 晚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气急败坏,阿玉则笑的喘不上气。 “你这个死丫头,让你抓我的话头!” “姐……姐姐,”阿玉在床上到处躲,嘴还是硬的,“你说……你是不是偷偷看了话本,要不……要不怎么知道洞房花烛是怎么回事……” “你还说!”晚樱急得去捂她的嘴。 李霖笑着摇摇头,转身打算离开,余光瞥见侍卫都在低头忍笑。 她们的“纷争”终于结束,晚樱忙着收拾床铺,阿玉推开窗发出惊呼,“太美了吧,这么好的天气,姐姐,你看这两岸五彩斑斓的,就像一幅画。” “嗯,谁让你睡到现在,错过多少好风景。” “殿下在干吗?”阿玉想起昨天他的抱怨,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看书就是批公文,”晚樱手下不停,随口回答,“刚才我听见茗雨出来要过茶。” “我去趟茶房。” “你还没吃早饭呢。” 不等晚樱说完,阿玉已经开门往外走了,边走边回头大声道:“我等下再吃。” 李霖回到房中,刚提起笔,就听到她的声音,早饭都不吃,这是要去哪里? 茗雨等了半日,还不见茶来,出门去催,迎面走来端着茶盘的阿玉。 “怎么是你去煎?” “我怕手生,就去茶房帮忙了。” 茗雨才明白殿下已经用过早膳,怎么又让厨房送来羹汤点心。 “哦,也是,”茗雨顺着她说,昨天在走廊撞见晚樱面红耳赤夺门而出,他可不想重蹈覆辙,随便找个借口走了。 “殿下,茶来了,我能进去吗?” 里面没有回应,阿玉提高声音,“殿下……” 门在她面前打开,李霖含笑看着她,伸手接过茶盘,等她进门,随手将门拴好。 李霖坐在茶案旁,手拿茶盏看似品茶,目光不时落在埋头吃东西的阿玉身上,今日的她一反常态地安静。 “你看我干吗!” 阿玉匆匆抬头看他一眼,便急忙耷拉下眼皮,往嘴里送了一勺蟹黄羹。 “早上睡的好吗?”他好似不经意问道。 她刚想去夹芡实糕,手下微微一滞,毕竟心还是虚的,早上他明明睡着了,应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好,”阿玉迟疑一下,还是想确认一下,“是你……把被子枕头放到矮榻上的?” “嗯。” 李霖忍不住嘴角上扬,将茶盏放回托盘。 阿玉好似松了口气,说话底气都足了不少,“还好……” “还好晚樱不知道,否则刚才你哪里还能那样打趣她。” “你听见了啊! 李霖看着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尽是戏谑,“你看了那么多话本,那你和我说说,洞房花烛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关心则乱 “我就是接着她的话说而已,”阿玉拿起一盏茶,低头喝了一口掩饰尴尬,“其实……我知道姐姐很惦念青霜大哥,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李霖眼中闪过一丝伤感,若有所思地道:“他们跟了我这些年,是时候成人之美了,就在淮南让他们成亲,在你回燕云之前。” 话题转了,令人窘迫的局面过去了,可她心中却泛起淡淡忧愁,还有一丝羡慕。 “那我该给姐姐送什么礼物?”阿玉摩挲着茶盏,心中百感交集,又不想让他看出什么,抬头冲他不好意思地笑道:“银子都交给锦心带回都城了,他要帮我物色个绣坊,我这里就留了十两。” 李霖看着她努力掩饰的样子,不觉心里有些发酸,离别一直是他们避开不提的事,每一天的时光都格外宝贵。 “还有……”她犹豫一下才说了出来,“我听姐姐说过,青霜大哥其实也不宽裕,他父亲现在还辞官了……” “放心吧,他们两个嫁娶的钱,都由我来出,你就表一下心意,送什么都好,”他勉强笑着,“你不说我还忘了,赚了那么多钱,都没给我买过东西,老记着别人。” 阿玉认真看着他,“你别生气,以前一直没有机会逛街,就和阿琅出去过一次,他守在跟前我什么都不敢买,买了还可能被他说。” 李霖看着她笑了,眼中却有些发热,忙眨眨眼忍住,“明日黄昏之前,我们就能到淮南,在那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街随便逛,走到人群里的那种,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 “真的!” 阿玉一激动,茶水洒了出来,弄的手背上、几案上到处都是,丝帕在袖子里也不好拿。 李霖蹙眉看看,从袖中取出丝帕,坐到她身旁收拾残局。 “你就那么爱到外面逛!” 阿玉的手被他握住仔细拭擦,她忽然道:“到了淮南,我可以跟虎子哥去校场吗?” “校场?” “嗯,骑射我想重新练起来。” 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她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衣袖上还有,”李霖若无其事替她继续擦,“怎么忽然又想练骑射了,莫非是想去打猎。” “就是……想再练练,可以让虎子哥教我吗?” “他本来就是你的师傅,教你也是理所当然。” 阿玉凑到他面前端详,“你真的愿意?虎子哥现在对我都避嫌了,我是怕你不高兴。” 李霖眉头一皱,“我的心眼就那么小?” “心眼是不小,就是……爱吃醋,”她说完这句,笑着抽回手起身就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中秋节那天晚上。” 他没有如她预料那样去追,依然静静坐在茶案旁,将脏污了的丝帕慢慢叠好放到一旁。 阿玉有些不安,又不敢贸然靠近,磨蹭到书架那里,装模作样拿起本书,余光不住地瞥他。 李霖站起身,款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向远处眺望,江风携着秋日暖阳的气息,他将手搭在窗框上深吸口气,很是心旷神怡。 她终于耐不住了,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一低头从他大袖下钻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要是不高兴,那换个人教我行不行,我想你有重要的事做,所以就没有说让你教我。” 李霖绷不住笑出了声,双手将她紧紧抱住,“这可是你自投罗网的。” “你怎么老是骗人……” “小声点,甲板上的人可听到了。”他在她耳畔低低警告,听上去有种得逞的心满意足。 “那你真的不介意?” “当然不会介意,其实……就算你让我教,我都不会。” 阿玉有种自作多情的挫败感,忍不住声音又大了起来,“为什么?我有那么笨吗!我会努力学的。” 他眼含怜惜盯着她,“我知道你肯定很努力,所以才不会教你,看你被弓弦勒伤手,看你从马上摔下来,我就会忍不住心疼,一心疼就会降低要求,那样岂不是与你的愿望相悖。” “沛然……”阿玉低低唤了他一声,眼睛水汪汪的,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霖默了一瞬,抬手摸摸她的头,“再说,除了你虎子哥,还有谁教得了你?”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慢条斯理地点起人头来,“青霜?阿琅?还是紫电?” 阿玉拧眉细想,开始使劲摇头,“不行,都不行!青霜大哥教我,估计姐姐和他的婚事要吹了,我和阿琅都能打起来,至于紫电……我觉得他应该也不愿意教我的。” 李霖朗声笑了,双臂用力将她抱得离地,“你呀,就只会磨我,在我这里占尽便宜。” 她的心忽然虚了,目光躲闪着道:“我哪有……占你便宜,早上就是在好好睡觉。” “我说早上了吗?”他嘴角含笑,低头去看她的眼睛,“早上我也在好好睡觉,至于发生了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放我下去,”她的脸都红透了,很想从这里逃走。 李霖将她放下地,抬手撑在窗框上,将她圈在臂弯中。 “我就是做了个梦,你想不想知道梦里有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又让她想起今早的脸红心跳,不禁有些慌乱,“梦……当不得真,你还想喝茶吗?我再去煎。” “我现在不想喝茶,”李霖眼神有些迷离,抓起她的手按在胸前,“因为早上的梦让我不愿醒。” 就在她心跳如擂之时,甲板上一队巡逻禁军经过窗下,阿玉向后躲开他逼近的烫唇,喃喃道:“会被人看到的。” 他顿住身形,无奈地看着她笑了,抬手将雕花窗关好。 “这样总行了。” 阿玉羞涩地笑着,心里说不出的紧张,他的目光那样火热,仿佛要将她融化。 她一步步向后退去,忘了身后是摆满书的紫檀条案。 “哗啦……” 一摞书被她碰掉在地上。 阿玉手忙脚乱刚想去捡,却被他直接抱起放在案上。 书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已经没有人再关心这些……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命如蝼蚁 林秀看过定州码头绚丽烟火,更加笃定那艘楼船主人便是淮南王。 直到第二天巳时,他们的船队才驶离河滩,半个时辰后进了码头。 小胖兴奋地站在船头,船上一日两顿白水煮菜,上岸就能去找点肉吃,虽然翻遍他们三个人的口袋都没几个铜板,能在外面混这几年,自然有些办法的。 林秀依然沉默地忙碌着,经历过那样多的磨难,眼下除了小胖和狗子,再无人能让她信任,而且她的嗓音有些娇柔,偶尔压低说几句还瞒得过人,话多了必然露馅。 “你们过来,”船老大招呼船上伙计。 “我们能下船吗?”小胖心宽体胖,全然忘了昨晚差点被船老大揍的事。 船老大似乎心情很不错,对伙计们难得和颜悦色,“这一路很顺,麻烦也过去了,等下大家进城消散消散,午后起锚。” 伙计们呼朋结伴下船,林秀只想安安稳稳待着,架不住小胖眼巴巴的恳求,三个人也进了定州城。 这里不亏是两江交汇的通衢之地,热闹繁华自不必提。 可能是船上待的久了些,乍一回到闹市,小胖、狗子感觉眼睛都不够使了,只恨自己囊中羞涩,闻着饭馆、小吃摊飘来的香味,不由揉揉空空的胃。 林秀跟在后面低头走着,她很不愿在熙熙攘攘人群中露面,一来是脸上有伤,二来也是心底还有未驱散的阴霾。 狗子忽然停下脚步,拉住小胖向街旁使个眼色。 那是一间满座的饭馆,门脸还算体面,不时有客人高声唤伙计,店里明显人手不足,难免顾此失彼。 林秀被支到旁边小巷等着,狗子和小胖一前一后进了饭馆,四下看有没有客人剩的饭菜,想趁乱顺走。 “小二,干吗呢,叫了半日才来!” 旁边一桌客人揪住狗子,看来已经等得有了火气,原来他俩穿的衣裳让人误以为是店里打杂的。 狗子马上反应过来,面上堆笑道:“这位客官,店里人太多,怠慢了,您还要点什么?” “你们这菜怎么回事,盐再金贵也不能不放啊,我看是生意红火了,开始糊弄人了。” “对不住您了,我这就拿回去重新炒一下。” 狗子端起满满一碟菜往后厨方向走去,乘客人不注意从侧门跑了。 小胖恍然大悟,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挨桌询问,狗子将菜送给林秀,反头回到饭馆。 两人来来往往好几趟,林秀不安地看着面前的碗碟,有肉有菜,还有一只卤鸡,明显是他们买不起的。 小胖早已按捺不住,从怀里取出三双筷子,自然也是从店里拿的。 两个半大小子甩开腮帮子一阵狂吃,林秀已经饥肠辘辘,因为心里不踏实,并没有吃多少。 店里客人等来等去不见菜上桌,忍不住高声嚷嚷,牵扯出好几桌都起来叫人。 掌柜刚喘口气,见客人闹了起来,急忙出来安抚,又把跑堂伙计拎过来训斥。 伙计也很冤枉,都说没有往后厨拿过什么菜。 这时有客人说话了,“刚才有两个半大小子往隔壁巷子端菜,我还奇怪什么时候添了两个打杂的伙计。” “去看看!”几个伙计怒气冲冲就往外走。 小胖嘴里还嚼着肉,就被人揪住领子拉了起来,狗子和林秀一起被拎出巷子,还被人踹了几脚。 “就是他们两个,问菜哪里不合口,说拿回后厨料理一下。” 因为原来的厨师撂挑子不干,这几日没有少被客人刁难,掌柜正一头火,还遇上骗吃喝的,出门给了每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秀捂着脸红了眼圈,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娇弱女子,走不动路就在街上哭。 “向人家赔不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不想招来麻烦,从怀里取出仅有的十几个铜板,压低声音叫狗子。 从饭馆里走出个正在剔牙的男人,浑身绫罗,满脸横肉,他看看掌柜,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老子难得赏脸在你这里吃一顿饭,就跑来这么个小杂种添恶心。” 掌柜又给了狗子一个耳光,卑躬屈膝向男人赔笑,“三爷,让您扫兴了,赶紧回屋再替您做几个菜。” “我们是骗了菜吃,可我叫狗子,不是小杂种!”狗子忽然爆发,瞪着眼睛愤怒地向男人吼道。 狗子自小跟着娘过活,从来都没见过爹,庄子上的人当着他娘面羞辱,说一个未嫁姑娘生出个小杂种,刚懂事的他就能冲上去撕打,娘过世后,他离开那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地方四处漂流,现在有人再次这样叫他,心底的屈辱不可遏制地翻涌。 “吆呵,你小子还来劲了!” 男人上前一步,飞脚踹在狗子胸口,十二三岁的男孩,哪里经得住这个力道,直接摔出很远,却依然挣扎着想起身。 “狗子!” 小胖哭了出来,上前将他抱住,“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保命要紧,别说了!” 小胖和他结伴漂泊,自然知道狗子最忌讳别人骂他什么,都能豁出命去。 林秀看着一步步靠近的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磕头。 “别求他!”狗子挣开小胖,又想往上冲。 男人摆摆手,“老子踢得脚疼,你们来。” 话音刚落,三四个汉子围拢而来,小胖再次抱住狗子,林秀惊恐万分拦在他俩前面。 掌柜见事闹大了,万一出了人命,自己这间店也就开到了头,上前一步拦住男人,“三爷,何必跟花子一般见识,您老那一脚够他养些日子了,还是赶紧回屋,好酒好菜给您换上。” 男人知道掌柜怕什么,冷笑一声叫手下,“那就给李掌柜面子,不过我看他根本没有吃饱,爷的菜就赏他一盘。” 有人回屋端来一盘牛肉,男人接过来往地上一摔,碟子碎成几片,只见他将肉在脚下狠狠踩烂,向手下示意,“伺候这小杂种吃。” 几个大汉推开林秀和小胖,揪住狗子的头发,从地上抓起烂肉就往他嘴里塞。 “放开他!” 林秀眼睛都红了,拼命向几个大汉冲去,却也被人押住。 男人忽然对她感了兴趣,走到跟前仔细端详,“听声音就是个女人,看着很秀气,就是脸上有道疤,到底是男是女,给我扒了看看。” “不要啊!放开她,你们这些畜生!” 看有人开始撕扯林秀的衣服,狗子和小胖死命挣扎,眼泪湿了衣襟。 “哎哟!还敢咬人……” 长久以来积累的愤怒彻底爆发,林秀死命咬了那人一口,乘机挣脱,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向得意洋洋的男人直冲过去。 只听一声闷哼,瓷片刺入男人腹部,顿时血流如注,围观的人原本看的很是气愤,现在却被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面如土色。 “死人了,死人了!快报官……”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你是姐夫 见自家主子直挺挺地倒地,狗腿子们都慌了神,狗子和小胖乘机挣脱,跑上前将面色惨白的林秀架起来。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畜生,扎得好!” 胆小的人早挤出人群跑了,这一声叫好似乎提醒了围观的人,有人带头悄悄向林秀三人围去,将他们与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还有慌手慌脚忙着撕烂衣服止血的手下隔开。 林秀双手鲜血淋漓,两条腿早已不听使唤,她早已抱了同归于尽的念头,竟然没有一滴眼泪。 “跟我走!” 有人伸手拉起林秀,对狗子和小胖低低道。 男人的手下想起林秀,要挤出人群来追,往左走有人挡,往右走还被拌了一跤,等到穿越人墙再看,哪里还有三个人的影子。 拉林秀的人走路太快,没出两步,她就跪倒在地,情急之下,那人横抱起她,带着狗子、小胖三拐两拐进了小巷。 一辆马车停在巷中,车夫看见来人,忙跳下车,“大人,这些人是谁?” 阿琅顾不上回答,急切地向狗子和小胖道:“赶紧上车,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惹得好事!” 林秀还在神思恍惚,早已闭目听天由命,听到这个声音,惊讶又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抱她的人,久违的泪水瞬间翻涌,“阿琅……是你吗?” 这声满含委屈的娇弱呼唤让他心里一惊,忙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街上闹起来的时候,阿琅正坐在对面茶馆,与王府暗卫接头,诸事已经安排妥当,午后就要重返临海。 原本他们并未太当回事,有人骗吃骗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有钱赔钱,没钱挨几下打,实在气不过就送官。 直到撕心裂肺的哀嚎哭骂传来,阿琅才意识到这三个小子遇到了硬茬,还是横霸一方的地头蛇。 暗卫混入人群,他则趁乱带走三人。 阿琅的大脑失了清明,抱着她的双臂微微发颤,林秀不是应该在都城,凭出色的刺绣手艺过得很好,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荼毒,而且……还破了相! “大人,是不是出事了,还要走吗?” 王府亲兵扮的车夫有些急了,看样子他们遇到了麻烦,现在又愣住原地不动。 狗子和小胖爬上车,也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他们陪着林秀走过许多地方,却会在这里遇到她念念不忘的热心人,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帅气,高大威武的样子倒是出乎意料。 赶在兵士盘查出城人员之前,载着林秀的马车驶出西门,来到城外一处茶寮,这是阿琅部署下的暗桩。 永福粮铺所有去临海的船都会在定州停靠补给,之所以这样大摇大摆,自然少不了定州刺史王伦的功劳。 收到淮南王钧旨,依然声势浩大相迎,不过就是掩护水鬼靠近楼船,他们现在应该还在等李霖罹难的好消息。 阿琅敲响林秀房门时,狗子和小胖在隔壁探头探脑,从见面到现在,他们一直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很感兴趣。 林秀低头开了门,因为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张脸,她已经换上衣裙,右手被包扎起来。 长久的沉默,谁也不开口说话,因为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从何问起。 “给你这个,戴起来更像小姐,”阿琅从怀中取出用手帕包住的东西塞进林秀左手。 林秀迟疑一下,慢慢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枝嵌宝缠丝金钗,要做半年绣活才能买得起的那种。 这还是陪阿玉逛街那次,阿玉在脂粉铺里磨叽,他悄悄买回来一直贴身放着。 “我没那么金贵,”林秀摩挲一下金钗便往回送,“弄坏了你也没法交差。” “就是给你买的,还以为没有机会送你。” “给我买的?”林秀刚想抬头,又想起脸上的疤痕,泪水滴滴答答掉落,“你都不问问我经历了什么!我……不配……” “我为什么要问,”阿琅哽咽了,“你脸上的伤疤,还有今日的遭遇,足以说明现在的阿秀有多坚强,不管你经历过什么,至少你没有放弃,努力活了下来。” 林秀再也忍不住悲恸,伏在茶案上哭的心肝俱碎,阿琅也是泪流满面。 过了许久,见林秀依然哭的厉害,他也不知如何安慰,想了想伸手将她拉起来,拿起金钗悉心替她簪,第一次簪歪了,拔下来试着去簪第二次。 狗子和小胖趴在门上,听了半日,里面只有哭声,忍不住推门闯了进来,小胖跑在前面,看这情形急了,大声叫道:“你干吗扎阿秀姐!” 阿琅扭头瞪了两人一眼,“有没有眼力见,明明是在戴发簪,什么叫扎,就这脑子,难怪今天被人打了,你们拿菜能不能别那么贪心,每家店拿一样,哪有后面的事。” 小胖和狗子对视一眼,上前一人抱住阿琅的一条腿,“姐夫,你这么聪明,一看功夫就好,以后我们两个就跟着你混了。” 林秀哪里料到他俩来这一招,羞的都忘了哭,不等林秀说话,阿琅一人踢了一脚,“还不快滚,别耽误我和你姐说话。” 林秀抬手就想去摘簪子,面红耳赤地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他们两个就是这样的,你……你别当真,这个……我真的不能收……” 阿琅一把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不能收,不管你有没有当真,我是当真的,我一直没有去寻你,就是怕你跟着我受苦,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林秀的心一阵阵疼,喉咙也是生疼,低着头只是流泪,这一切是那样不可思议,她抬手去摸脸上那道疤,“可我的脸……已经毁了,不是你见过的那个阿秀了,你也不介意?” “我会替你寻遍天下奇方,实在不行我就去求殿下,就算真的治不好也没关系,因为当初你的样子我一直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见她又要哭,阿琅挠挠头,“阿秀,我也不会哄人,你再哭下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秀终于笑了,用帕子擦擦眼泪,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紧张地道:“你说去求殿下,哪个殿下?” “就是你见过的淮南王,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投在他麾下。” “淮南王,他……”林秀脸色一变,吞吞吐吐地道:“你确定他是好人?阿玉受伤是不是做了他的替身?陵县我可是见他从画舫带回去两个女孩子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世外桃源 阿玉受伤只是巧合,李霖对此很是愧疚,将她救回王府悉心照料,这些事尽人皆知,而林秀好似并不知情。 “我都不知道阿玉是不是还活着,”林秀眼中噙满泪水,稍一眨眼就会簌簌而下,“阿玉手臂受了伤,进城后我们就逃走了,她烧得那样厉害,再不送去医馆会死的,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给卖了。” “你……把自己卖了,为了救阿玉!” 阿琅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难怪阿玉提起林秀会吞吞吐吐,言辞神情隐隐透着忧郁,他总是嘲笑阿玉爱钱,现在才知道她是在拼命攒钱,就是为了自己能赎出林秀,还想替林秀开一间绣坊。 越是细想,这两个女子就越让他怜惜敬佩。 林秀用帕子捂住脸,哽咽着道:“阿玉一个人留在医馆,我就被牙子拐走了,后来拼死逃出来遇到狗子和小胖,我们三个东躲西藏,都城是不敢去的,忽然知道淮南王来了陵县,我就想……就想能见他一面,虽然阿玉对他不放心,可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去问,没想到……他也是那样的人!” 阿琅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也想让她不要再伤心,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放心吧,阿玉不但活着,而且淮南王现在都怕她呢。” “啊?” 林秀茫然抬头,泪还在眼中,“她……她去报仇了?” “报仇!”阿琅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想想李霖对阿玉的宠爱,认真点点头,“嗯,殿下恐怕要用一辈子还了。” …… 午后,李霖一行在紫菱洲弃舟登岸,日落前下榻越州官驿,明日一早出发,赶在天黑之前便能到达淮南。 临睡前沐浴,晚樱被阿玉推出房间,虽然有些奇怪,一想到前面遇过的尴尬,还是去了嫣翠屋里聊天。 见晚樱走了,阿玉拴好门,这里不比王府有浴室,当地一只大澡盆,屋子里暖暖的,沐浴用具一应俱全。 她解下衣裙搭上衣架,对着铜镜细看,肩上一片红印不知要几天才能消褪,阿玉的牙根痒了痒,他真是睚眦必报。 再想想,自己咬了他好多次,他才回报一次,也不吃亏,只是她可不好意思让晚樱看见,这几日都不能让她帮忙沐浴了。 阿玉整个人浸入水中,浑身被暖意包裹,就好像在他怀中一样惬意。 他的味道,他的力量,还有在耳畔的喘息,都让她心跳不已,真想与他一同坠入美梦,浓情蜜意不要醒来。 “你……想吗?” 感觉到他又在克制自己,阿玉抚着他坚实的背,脸颊与脸颊紧贴,气息与气息交融,她和他早已浓到难舍难分,只要他愿意,什么她都可以。 “想!只是不能。” “为什么?” 她想去看他的眼睛,却被他紧紧压在紫檀条案上,他的唇掠过她优美的颈线,披帛早已从肩头滑落。 他喘口气,又似认真又似玩笑,“因为……怕你母亲怪我。” “这样啊!”阿玉有些悻悻,她何尝不怕母亲。 “怎么,怕了?”李霖的声音染了几分笑意,气息还是有些急促,烫唇继续向下。 她没有说话,手又开始一寸寸挪动,似乎想对他多些弥补。 “哎呀,疼!”阿玉刚叫出声,又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忙压低声音,“干吗咬我。” 上面的人没有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他胸口剧烈起伏,她都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慢慢感染了她的心跳。 “玉儿,你要记得我!” 终于,他开口说话了,或许是因为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有些发闷。 “你怎么了?”阿玉用脸蹭蹭他乌黑的头发,有些担心还有些心疼,如果昨日没有抓住那些水鬼,今天会发生什么,她都不敢细想。 “没什么,就是……舍不得你。” “我回去看看母亲,得到母亲准允,就回来和你成亲,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又是一阵静默,过了良久,李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看向她的眼神那样不舍那样深情,喉结上下动了动,缓缓道:“好!到那时,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第二日刚过酉时,李霖车驾进入淮南城,停在繁华街市一座高大门楣的宅子前,门外灯笼写着“董宅”。 明远先生带人在淮南界相迎,骑马亲自在前导路,这座宅子便是他的住所。 李霖扶阿玉下车,明远先生将他们带入内宅,上房与厢房都已安置好,晚樱带阿玉去了东厢房。 明远先生陪李霖走入上房,关起门后,他笑着抱怨起来,“殿下,好好的淮南王别院卖了,非要来舍下挤,可要委屈您与公主了。” 李霖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的很是轻松,“你我这么多年交情,还不能容我在你宅子里住几日?” “殿下,只要您和公主不嫌弃,我巴不得您住在这里,我们多久没有对弈了,那局棋还没下完呢。” 车坐的累了,李霖伸个懒腰,“住你这里,除了不想兴师动众安排,还有一个原因,我从未与玉儿在外露过面,你这宅子毗邻闹市,我要好好补偿一下她。” 明远先生喟然叹息一声,“殿下,真是难为您了,淮南便是您的世外桃源,这里您与公主暂且抛开那些纷扰,或许……很快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经过多日舟车劳顿,阿玉挨着床榻便进入梦乡,淮南靠北面,天气更晴冷些,等她起身将近巳时,梳洗打扮完毕,到了上房见空无一人,心中嘀咕,“刚到淮南,就去办公事了?” 阿玉转身回到院中,迎面遇上李霖走进院门,见她神清气爽的样子,他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懒猫现在才起来?看看太阳都到哪里了!” 阿玉微微有些脸红,抬手去推他,“人家就是坐车太累了……你在院里就这样,不好吧!” 李霖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一下,眼神满是宠溺,“在这里想做懒猫还是懒虫都随你,总之……这地方可以随心所欲!” “真的?”阿玉有些不可置信。 李霖没有说话,牵起她的手便往外走,阿玉跟着他一边走一边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逛街……”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借你吉言 淮南街市的繁华不亚于华宸都城,谁能想象五六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历经战乱的萧条,能成眼前这样,离不开明远先生的悉心经营。 阿玉牵着李霖的手,肆无忌惮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如今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实现了。 出门走过一条街巷,便是淮南城最热闹的地方,店铺鳞次栉比,丝绸、服饰、字画、精巧玩物,应有尽有。 街市上花样繁多的特色小食让人目不暇接,油酥果、紫苏糖、雪梨膏、香橙丸、药木瓜,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蜜饯甜食,全部装在一只只匣子中,看着便让人垂涎三尺。 眼下已过仲秋,还有各种烤制野味、特色熟食,诱人的香味阵阵袭来。 阿玉在街市上撒欢地逛着,一会拿起件玩具,一会看上样东西,一会要那样吃食,李霖含笑跟在后面一一付账,虽然紫电带领暗卫分布四周,他还是要亲自替她做这件事。 他们永远只有一步之遥,不管阿玉何时回头,他都在她身后,始终那样耐心,总是那样温柔。 因为他,她才会千里远赴华宸,也因为他,才让她经历许多本不该有的磨难。 曾经,李霖有多期盼早日花好月圆!可如今……他自己深陷纷扰,只希望她能平安无虞,心中所有亏欠,恨不能用全世界她喜欢的去弥补。 远处走来一个货郎,担子上插满各色绒花,手中拿着拨浪鼓,边走边吆喝,货郎向一位富态的女子道:“这位大姐,一看您就是福禄双至,戴了我的绒花,更有荣华富贵!” 女子笑了,“把你能说的,那我就买你一支花戴戴……看明天会不会发财!” 他们走过货郎身旁,阿玉听这人如此巧舌,忍不住笑出声,货郎打眼看这对璧人,不由叹道:“这就是话本里说的神仙眷侣吧!” 货郎看看阿玉,又看看她的发髻,“这位小姐真真是旺夫相!”随后转向李霖,“公子,您买我这支并蒂花,要是给小姐戴了,保您早日将她娶进门,花开并蒂,儿孙满堂!” 阿玉登时羞的满脸绯红,李霖看着她笑出了声,取出一粒金瓜子递给货郎,“借你吉言,这花我要了!” 货郎大喜过望,一边道谢,一边将并蒂花双手递给李霖。 李霖拉住阿玉,将绒花簪入她的发间。 这时,街上已经围了一些人,笑着赞叹议论,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一群小孩子从街边跑进人群,拍着手叫道:“娶新娘子咯……娶新娘子咯……”站在旁边的人们哄然笑了。 阿玉挣开他的手,低头跑出人群,李霖含笑向围观的人示意,随后挤出人群去追阿玉。 李霖拉住她的手臂,阿玉别过脸去,羞得不敢正眼看他,娇嗔道:“你和他们一起拿我开心!” “你要是不喜欢这绒花,我去退了如何?”李霖轻笑着将她转向自己。 阿玉盯着地面,半晌道:“不好吧!出尔反尔不是淮南王的行事……” “嗯……还是你了解我,赶紧去找个地方吃午饭。”李霖忍住笑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淮南酒楼在此地人气最旺,到了门口,看看满座的客人,李霖拿出样东西在伙计眼前一晃,伙计慌忙进门禀报,不多时便见掌柜匆匆赶出来,亲自将他们带入楼上一间雅座。 阿玉惊讶地道:“你给他们看的是什么东西?这么管用。” 李霖笑笑,“虽然是我的封地,可还是在明远先生治下,这是他赠与我的贵客铭牌,所以就这样了!” “哦,这东西原来这么好使!”阿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掌柜返回雅间,带人送来精美茶水果品,双手向李霖奉上菜单,“尊客,看您要点什么?” 李霖接过菜单递给阿玉,“不用客气,都是先生结账,随便点!” “这么好?”阿玉眨巴眨巴眼睛,对掌柜道:“你们这里的特色有哪些?” 掌柜如数家珍报上菜名,细细介绍味道特色,终于点好菜,她指着一个有些奇怪的名字问掌柜,“什么是惜春露?” “呃……”掌柜看了一眼李霖,“这是本店的一种酒。” 阿玉看看李霖,“这名字有意思,我们尝尝?” 李霖咳嗽一下,掌柜忙陪笑道:“姑娘,这酒虽然回味无穷,可……酒性太烈,这大中午的,喝了不合适,要不给您换个清淡的?” “好吧,”阿玉有些遗憾地放下菜单。 掌柜识趣地退了出去,在门口向紫电点头示意,四周雅间都是暗卫扮做客人,殿下说今日青霜还有重要的事做,依然是他负责护卫,虽然到了淮南,可眼下局势微妙,丝毫大意不得。 一想到是李霖封地,阿玉心中就有莫名骄傲,这里街衢洞达,九市开场,人不得顾,车不得旋,一派富庶安乐气象。 阿玉趴在窗前向外张望,李霖将茶递到她唇边,“喝一口,润润嗓子再看。” 她在他手里喝了一口茶,扭头笑嘻嘻地看着他,忽然道:“这里真好!” 李霖在她饮过的茶盏里呷了一口,笑道:“没有放糖。” 阿玉微叹口气,“睚眦必报!” “看外面,”李霖的视线移向楼下,她好奇地随着他往下看,人群中一前一后走来的正是青霜和晚樱。 “我说呢,早上醒了不见姐姐,是嫣翠帮我梳的头,她是去见青霜大哥了。” 李霖点点她的头,“他们都是要成亲的人了,不能单独见个面。” “青霜大哥一定开心死了吧?日子定了吗?东西都要筹备了吧?” 看她兴奋地问出连串问题,李霖眼中一丝伤感转瞬即逝,柔声回答道:“哪个男人娶心爱的女子会不开心,婚礼定在九月十六,你还有十几日时间准备贺礼,今天先好好看看。” 待青霜晚樱礼成,阿玉也将踏上返乡归途,新人自然期盼时间过得越快越好,而对即将离别的恋人而言,每一日都希望慢一些,再慢一些!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别样爱意 这么好的时光,阿玉不想浪费在伤感中,她重新伏到窗口,带着八卦的心情搜寻青霜与晚樱的身影,要是被她看到什么新鲜事,那就不怕再被晚樱取笑了。 不过片刻功夫,那两人已经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摇摇头叹道:“青霜大哥还是那个样子,逛街跟巡逻似的,还没看清就走远了。” “看对面,”李霖敲敲她的脑袋,很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对面?” “笨不笨,对面茶楼,一楼靠窗。” 阿玉伸长脖子去看,这让他忽然想起小雪,好奇的时候也是这幅模样。 她的视线终于锁定凭窗而坐的两个人,果然还是那样拘谨,一点不像已经互通心意,快要成亲的恋人。 伙计立在一旁等客人选茶水点心,晚樱专心看手里菜单,青霜不时往他们这面扫一眼。 阿玉好似有些明白了,回头看着李霖,“青霜大哥是不是在暗中保护我们,要不怎么那样巧,而且他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这里。” “你这个机灵鬼,”李霖将她拉了下来,“要不青霜会那么扭扭捏捏的,他就知道你在偷看。” 他笑得即欣慰又有些感慨,“我说过今日他操心好自己的事,结果还是跟来了,这个人啊……” “青霜大哥对你特别忠心,满眼只有你,”阿玉忽然有些愤愤不平,“以前他总是看我不顺眼,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他对你护惯了,忽然有人挡在你和他之间,他就很不习惯,”她使劲点点头,“嗯,一定是这样的!” “哈哈哈……” 李霖大声笑了起来,“这个我以前真没想过,你这样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雅间门被敲响,掌柜带着伙计亲自上菜,布置完毕看看李霖,见没有其他吩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我总觉得他们认识你,”阿玉收回目光,歪着头看他。 “我是先生介绍来的贵客,当然要殷勤一些,”李霖拿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又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这是果酒,酒劲很小,大白天让你喝烈酒,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她抿嘴笑了,“以前我也没做什么吧。” 李霖夹起一箸菜放在她面前细瓷小碟中,见她丝毫没有认账的意思,嘴角一抹笑意,“那我让人拿酒来,今日再试一次。” “不了,不了!”阿玉忙拿起酒杯呷了一口,带着果香的清澈酒液入喉,不由赞叹起来,“这么好喝,是这里的特色吗?” 他没有回答,举杯在她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喜欢就尽情喝,管够。” 阿玉吃了几口菜,还是忍不住靠到窗前去看,这次看到青霜替晚樱夹菜,不知是紧张,还是感觉到有人盯着,那只肉圆直接掉进晚樱汤碗,晚樱慌手慌脚用帕子拭擦手和身上。 阿玉扶额叹道:“青霜大哥跟你那么久,怎么一星半点都没有学到。” 李霖忍笑看向对面,青霜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李霖举起手中酒杯向青霜示意,青霜腼腆一笑,又怕晚樱发现,忙扭头夹起一箸菜掩饰。 午后阳光格外明媚,将晚秋微风都温暖几分,阿玉吃饱喝足,用手撑着下巴看街上人来人往。 她的半边身子笼在金色光晕里,映照出精致纤巧的面部轮廓,长长的眼睫,挺拔俊秀的鼻梁,微微抿起的红唇,优雅纤长的脖颈。 李霖靠在对面榻上静静望着她,目光温柔安详,他一时有些恍惚,如果能这样与她厮守一生,夫复何求…… “玉儿!” “嗯?” 阿玉闻声回头,那一瞬的流盼眼波让他倍感惊艳,心忽地跳了一下。 李霖起身坐到她身旁,就那样细细地端详着她。 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有些羞涩地扭过脸去,“你怎么这么看我。” “我觉得你更美了,”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纤长手指又滑向她的耳垂,温柔地揉捏起来。 阿玉的心被弄得痒痒的,大眼睛忽闪着看向他,“这才几日,哪里就能变了长相。” “不是长相变了,是神韵变了,”李霖暗哑柔和的嗓音让她有些气息紧迫。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的眼睛,悠悠道:“刚见到你的时候,还是青涩少女,现在……已经有了妩媚风姿,特别让人心动。” 雅间忽然静了下来,静谧的让人心醉,他的手指贴在她娇嫩肌肤上,缓缓地,一点点移动,最后停留在她的殷红香唇上,轻轻来回摩挲。 “你明日真的要跟萧炎去校场?那么久没有练过骑射,现在去了很受苦的。” 他的手指抚在她唇上,阿玉不想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满心满眼都是他。 李霖深叹口气,喉结上下动了动,“好!你要听萧炎的话,不要逞强,我虽然在附近军营,但不会去看你。” 她的眼睛蒙上水雾,知道是他不忍心看自己受伤辛苦,将来不管有多艰难,她绝不要成为他的负累。 “乖,我知道你行的,”李霖吻上她有些湿润的眼睛,“想想你小时候的壮举,我一点都不担心,何况……” 他低低笑了,“我让人备了上好金创药,已经给了你虎子哥,就看能用多少。” 阿玉眨眨眼,也笑了,他对她的怜爱总是那样与众不同。 “还有一样厚礼,”他柔软的嘴唇从她唇上掠过,“你练习的出色,我才会送给你。” 她微闭着眼,感受他的温柔与爱意,喃喃道:“我会的,你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让我看看肩上的牙印消了没有。” 阿玉肩上还有淡淡红印,在雪白肌肤映衬下好似晕染的红梅,他有些心疼地吻了吻,随后将这片印记覆在滚烫掌心之下揉按,仿佛想将它化开。 “这两日是人家自己沐浴的,都不好意思让晚樱姐姐看见。” 阿玉靠在他的肩头,语气既有嗔怪又有害羞。 “你咬的牙印,掐的青紫,茗雨全都知道,以后还见他吗?” “哎呀!”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前,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是茗雨的声音,“公子,说书先生准备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姐弟重逢 知道有书可以听,阿玉已经忘了见茗雨的尴尬。 茶室临大堂一侧用纱幔遮挡,响木一拍,书要开场了,千里之外的淮南不知道有什么高人。 “话说以前有个紫琅国,”说书先生浑厚的声音传来,阿玉微微一怔,急忙掀起纱幔去看。 说书先生与她目光交接,微微点头示意,随后开始绘声绘色的演绎。 “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阿玉又惊又喜,在最艰难之时,听过这位先生一场书,让她找到新的寄托,来福茶楼好起来后,掌柜又将先生请来撑场面,没想到还能在淮南再见到他。 李霖笑了笑,“继续听,看熟不熟悉。” 她手托香腮认真聆听,慢慢地,不知不觉红了眼圈,是她写的话本,明显又被润过色,这人还能有谁! 阿玉伸手环上他的腰,“你那样忙,还有时间改这些。” “因为想你,睡不着的时候起来改,”他说的很随意,“这样就感觉你还在我身边。” “那你……还让人在书场说。” “眼下只在淮南,以后要是可能,我要让华宸人都知道,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她的秉性比身份更贵重,如果可以娶到她,实属三生有幸!” …… 临海王别院侧门台阶处,两个拖着打狗棍,端着破饭碗的小乞丐靠墙而坐,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日。 阿琅带林秀三人连夜返回临海,租下闹市一座小院,街坊四邻颇好奇来人身份,阿琅扶着林秀下车,当着众人唤她娘子,原来是新婚夫妻赁院单过,只是新娘戴着帷帽,看身形体态应该是个美人,不过怎么还带了两个小舅子。 刚过午时,从侧门出来两个小丫头,看看四周没有马车,其中一个抱怨起来,“娇杏姑娘要去嫣红成衣铺,车怎么还没备好,等着姑娘发脾气呢。” 另一个丫头叹口气,“是啊,说起来周欣也够可怜,千金大小姐,现在成了别人的出气筒,要是娇杏姑娘发了脾气,还不是她挨打。” “嘘!你活的不耐烦了?” 两个丫头正要转身回院,看见台阶下的狗子和小胖,赶忙开始赶人,“你们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走,小心要不到饭,还被打折腿。” 狗子顺势拉小胖起身,撒开腿往巷子外跑去,那里有马车接应。 李烁三日前抵达临海,在歌舞升平中等李霖遇难的消息,届时他便率领军队直驱都城,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酒色奢靡之时,探子来报,李霖楼船在紫菱洲靠岸,淮南那面派出军队相迎,已经在路上了。 李烁抽剑劈了面前酒案,却也无可奈何,派快马直赴都城…… 此次出征,娇杏得到专房之宠,气焰日盛,也是因为军中没有太多美人,眼下回到临海,自然心生危机,其他侍妾娇杏也不放在眼中,就对周欣格外警惕,每逢外出必带她,其实也怕李烁哪天鸳梦重温。 一个时辰之后,临海王府马车停在嫣红成衣铺外,娇杏鲜衣华服下车,这几日殿下心情不好,她也想添些鲜亮衣裳,好讨他欢心。 周欣扶娇杏走入店内,掌柜早已得到消息,安排人将最好的货品在案上摆开,就等临海王宠妾挑选。 娇杏神情傲慢,打眼一扫第一排,“这些拿走,这样的也入得了临海王府?” 伙计忙将东西收走,转身悄悄翻个白眼,不过一个妾,架势比诰命夫人还大。 她忽然被一条石榴红百褶裙吸引,上面绣着百子图,跟了李烁三个多月,日夜承欢,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如果能生下临海王的骨血,以后的日子也有了靠山。 “你拿去外面看看,颜色够不够鲜亮。” 周欣应了一声,拿起百褶裙就往外走,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她慌忙道声抱歉,对方却一声不答,也站着不动,周欣抬头去看,整个人不由僵住,手里的裙子掉在地上。 “贱人,你要死啊,衣服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娇杏扑到跟前,抬手就想给周欣一记耳光,却被来人抓住手腕。 阿琅沉声道:“是我走路不小心,不关这位姑娘的事。” 娇杏挣开他的手,揉揉被捏痛的手腕,看阿琅一袭黑色锦袍,长得很是威武,心里的气也消了几分,“公子也是来买衣裳的?” “我家娘子绣艺出众,姑娘就为这样一条裙子大动肝火,实在不值得。” 阿琅弯腰捡起石榴红裙,随便扫了一眼,塞进周欣手里。 周欣缓过神来,心中又悲又喜,小弟还是来了,这不是偶遇,而是特意来寻,如果他真的有了娘子,九泉之下的爹娘该有多欣慰。 阿琅见姐姐红了眼圈,他已经见识到娇杏的淫威,不能再让她受荼毒。 “不瞒姑娘,鄙人到临海经商,娘子在家闲不住,开绣坊太费精神,今日是替她到这里问问,能不能做好活送来。” 娇杏眼神一亮,“你家娘子手艺这么好,能不能替我绣东西?” “要是方便,让我家娘子去府上拜访如何?” “不了,不了,”娇杏瞬间急了,要是再被李烁看上,岂不是引狼入室? 阿琅沉吟一下道:“也是,我家娘子面容受过伤,出门都要戴帷帽,确实不方便到府上拜访,以后可以在这里见面,就是不知道掌柜愿不愿意。” 娇杏松了口气,破了相的女人有什么好担心,不过保险起见,还是不要招进别院,她扭头向候在一旁的掌柜道:“就这么定了,他家娘子的绣品送你店里,我后面会经常来的。” 掌柜刚开始听有人口气如此大,心中颇为不悦,现在听能拉住这样的主顾,自然是一百个愿意,一叠声地答应下来。 “我就喜欢这样的裙子,你家娘子先绣一条拿来看看。” 阿琅蹙眉想想,“虽然我不想让娘子太过辛苦,可看您如此帮忙,三日后行不行?” “三日后?”娇杏迟疑一下不能确定,李烁性情阴晴不定,一时兴起做的事太多,她哪里敢说个不字。 周欣站在娇杏身后,手都在微微发颤,也不敢多看小弟,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机密。 “如果姑娘不方便来,就让您的丫头来好了,她也知道您要什么,哪里不合适就和我家娘子说。” 娇杏瞥了一眼周欣,虽然妒忌心让她恼火,可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家闺秀还是很有眼光,终于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倔人倔马 不到辰时,阿玉换上那身红色骑马装,溜到上房外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萧炎肯定已经等在院外,这是这些年的惯例,可能是怕李霖担心,她只想悄悄出门。 晚樱目送她离去,虽然婚期已定,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不是因为这桩婚事不开心,而是殿下如此着急让他们成亲,还要将阿玉送走,再看青霜也没有太多心思筹备婚礼,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晚樱心里明明白白。 上房门开了,李霖一身劲装,身后跟着茗雨,晚樱快步迎上前,看着他欲言又止。 “玉儿走了?” “是,殿下……” “怎么?” “我很担心阿玉,男人们练习骑射都经常负伤,她手臂受过伤,万一……” 李霖双目微垂,片刻后道:“你的鸽子汤再熬起来,她不喜欢也要喝。” “是!” 看着李霖大步离开的背影,晚樱颇为感慨,殿下不是一般男子,能占据他心的女子自然也不一般! 紫电骑马前面带路,萧炎骑一匹枣红骏马,这是李霖特意为他安排的坐骑,后面马车里坐着阿玉。 校场在城外十里地,快马加鞭半个时辰能到,因为带了阿玉,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校场内早已布置妥当,亲兵牵来一匹栗色马,一看便是性情温和那种。 紫电笑着向萧炎道:“殿下说阿玉太久没有练过骑射,这马虽然脚力不如您的这匹,至少骑起来妥当。” 不等萧炎开口,阿玉先急了,“时间这样紧迫,没工夫慢慢来,我要和虎子哥一样的马。” 看她一脸倔强,紫电也不敢擅作主张,无助地看向萧炎。 萧炎低头思索片刻,轻叹口气,向紫电道:“就按她说的办,有什么问题,我向殿下去解释。” 不多时,亲兵牵来一匹体型高大匀称的骏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色,四肢矫健有力,姿态傲慢优雅,见到陌生人靠近,机敏眼神中满是警觉。 “它好漂亮!” 阿玉刚想伸手去摸,白马扬起前蹄一声长嘶,退后一步打量着她,阿玉忽然感觉自己居然被一匹马鄙视了。 紫电有些尴尬,挠挠头介绍道:“这马叫玉麒麟,是明远先生相来的,其他都很出挑,就是性子有些烈。” 萧炎上前牵住笼头,玉麒麟不情不愿地被带到阿玉身旁。 “怕吗?”他笑看着她,“记不记得青骢当年也是这样。” 阿玉笑了,她的青骢现在还好吧,那么久没有见,会不会想她。 “不怕,我可以试试。” 她先上左脚搬鞍认镫,谁知玉麒麟身子往另一边偏去,阿玉还没骑稳,它就跑了起来。 紫电跑出几步没有抓住,萧炎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玉麒麟好像故意一般,虽然跑动速度不快,却会不时跳跃,出乎意料转向。 “哎呀!” 阿玉一声惊呼,从马背跌落,滚出一段距离,玉麒麟立即刹住脚步。 “玉瑶!”萧炎滚鞍下马,到她身旁蹲下来看。 紫电也策马追了上来,有些无措地看着倒地的阿玉。 阿玉坐起身,皱着眉头揉手臂,萧炎让她起身走两步,再抬抬胳膊,看来骨头没有事,只是淤青免不了的。 知道说不动阿玉,紫电只好将希望寄托在萧炎身上,“萧大人,要不回去吧,这样很容易受伤的。” 萧炎蹙眉想想,低声劝她,“玉瑶,要不换那匹栗色马,慢慢来,这马有些欺生。” “它干吗欺负人,我偏要骑它!” 知道她的脾气被激了上来,萧炎又叹口气,对紫电道:“紫电大人,你去殿下那面吧,这里交给我好了,让殿下不要担心,我自有分寸。” 紫电踌躇片刻,向萧炎行礼离开。 “怎么办,还要骑?”萧炎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就是这么倔。” 阿玉不服气地揉着手臂,气呼呼地看着挑衅她的玉麒麟,“青骢都能听我的,它为什么不行?” 又一次认镫上马,这次马没有再偏身子,阿玉双手握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腹,任凭它胡乱折腾,就是不肯妥协。 可能真的拗不过她,大约半柱香的功夫,马儿终于安静下来,迈开小步平稳地跑了起来。 萧炎如影随形跟着倔强的一人一马,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守护她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虎子哥,你看,它听我的了。”阿玉在马背上兴奋地叫了起来。 校场另一边,远远的,看她越来越娴熟地驾驭烈马,李霖既心疼又欣慰,玉麒麟本就是他要送她的礼物,没想到阿玉第一天来校场就如此大胆。 “殿下,要过去看看吗?” 青霜与紫电对视一眼,低声询问。 “不必了,去军营吧。” 日落前,阿玉骑着玉麒麟停在董宅门外,萧炎与随行侍卫一起下马,晚樱从门里跑出来,眼神中满是焦虑。 从马上滚落过,又在马背上颠簸一日,浑身哪哪都疼,阿玉既不好意思让人扶她,也不想让晚樱担心,强忍着用最好看的姿势翻身下马,落地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哎哟”一声。 晚樱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扶住她,“你还装,疼的脸都红了,赶紧回屋给你敷一下。” “姐姐,府医在吗,又要麻烦他了,让他……让他看看我的骨头。” 阿玉被拆穿,索性把担心说了出来,萧炎笑着摇摇头,以他多年军中经验,要是骨头有事,哪里还能顺利骑马回来。 府医刚进东厢房,李霖带着一身风尘踏入院中,墨烟早带人备好热水,服侍他沐浴更衣。 李霖浸在热水中,一天疲惫渐渐舒缓,墨烟替他按摩肩背,茗雨走进浴室,向李霖转禀府医的话,阿玉还挺扛摔,皮外伤上些药膏就好了。 浴室外传来嫣翠的声音,“茗雨大哥在吗?” “来了。” 过了一会,茗雨再次返回,“殿下,阿玉让嫣翠传话,说她今日太累了,就不和您一起用晚膳了,自己在屋里吃。” 李霖喉结动了动,缓缓道:“好!把淮南酒楼的东西送去,还有那两套骑马装,今天的衣服都滚脏了,明日穿新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自找苦吃 听说明日还要让阿玉去校场,茗雨有些吃惊,偷偷瞄了一眼李霖,只见他双目微闭,靠在浴桶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嫣翠悄悄告诉茗雨,阿玉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躺在床上直叫唤,要不怎么都不过来吃饭。 李霖出浴换上丝滑宽松衣袍,独自在上房用了晚膳,胃口似乎有些欠佳。 骑在马上还行,坚持回到屋中,阿玉整个人都僵直了,手脚不听使唤,仰面倒在床上不停地叫“姐姐。” 晚樱见她都没法爬进浴桶,只好在床上替她擦身,又让她趴在床边洗了灰土土的头发。 等收拾干净,阿玉便开始嚷嚷饿了,嫣翠拿来小几放在床上,从雕漆提盒中取出的吃食都是昨日她喜欢的。 “姐姐,那个……对,那个兔肉,特别好吃。” 阿玉都拿不住筷子,身上疼是骑马的缘故,手抖是因为拉了弓。 晚樱叹口气,将一块肉送进她嘴里,“你这是图什么?就算打仗也不会让你上战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那不是的……”她欲言又止,岔开了话题,“殿下用过晚膳了?现在干吗呢?” “嫣翠过去服侍了,殿下一个人用膳很快的,应该休息了,今日回来风尘仆仆的,想是军营中操练的辛苦。” “哦!”她眼中一丝失落,又指着另一碟菜,“我想吃那个。” 可能是太过疲累,李霖歪在锦榻上翻阅邸报公文,墨烟在一旁奉茶,直到亥时才等来明远先生。 先生进屋聊了几句就出门离开,茗雨将他送到院外,回头见李霖也出了门,沿着游廊向东厢房走去。 茗雨走进上房,墨烟正在收拾榻旁几案上的文牍。 “我就说吗,殿下怎么可能不去看阿玉。” 墨烟笑了笑,对茗雨道:“你跟殿下出去一天也累了,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 这里不比王府,没有冰块可用,晚樱用微凉井水浸湿手巾,替阿玉敷了青紫的地方,药膏涂了一遍,可还是翻身抬手都疼。 困劲上来,也顾不得疼了,阿玉换上柔软寝衣,裹在暖暖的锦被中,打个哈欠道:“姐姐,我好困,先睡了,明天卯正记得叫我。” “你还要去啊!”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口中喃喃道:“当然要去,练骑射一天都不能放松的。” 话音刚落,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居然瞬间进入梦乡。 晚樱无奈又心疼地笑了,虽然不太理解她为何如此执着,却更加懂了殿下为何那样放不下她。 小丫头打起帘子,李霖走进东厢房外间。 晚樱正在打理阿玉明日穿的衣服,这是一套莲青色的骑马装,再配上铜制雕花革带,真的是英姿飒爽。 她摩挲着衣服发呆,忽然有些羡慕阿玉,不是因为她是殿下的心头宝,而是她敢想敢做的脾气,认准的事不管多难都会做到底,目睹她一步步走过的路,得到今日的一切也是理所当然。 “玉儿睡了?” 晚樱慌忙起身行礼,“殿下。” 晚樱和青霜婚期已定,她也不再服侍李霖,等到礼成就要离开王府,看着她从黄毛丫头长成窈窕女子,李霖颇为感慨。 “你忙着筹备婚礼,还要照顾玉儿,这些时日要辛苦了。” “殿下,”晚樱红了眼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既有不舍又有感激,李霖对她的好早已超过主仆,更像一位兄长。 李霖笑了笑,“听说女子嫁人前都容易伤感,看来是真的。” “您就别打趣奴婢了,”她勉强笑了一下,“明远先生今日派人带奴婢去量喜服挑首饰,您居然安排了那样贵的地方,奴婢怕受不起,就没有敢要,还是换个一般的吧。” 李霖沉默片刻,点点头道:“你很懂事,不过这是你和青霜应得的,现在我还能给,你们就收下,不知将来我还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晚樱悚然抬头,“殿下……” 李霖摆摆手,“将来的事谁知道呢,我就那么一说,你要是再推辞,我就让青霜来说服你。” “是!” “姐姐,我想喝水……” 阿玉迷迷瞪瞪地在里屋叫了,估计是麻辣兔肉吃多了,容易口渴。 两人相视一笑,晚樱识趣地道:“殿下,这衣裳还要改一下,我去让嫣翠帮忙。” 李霖忍笑点点头,款步往里屋走去。 帏帐落下,隐约听见阿玉呻吟一声,随后又传来呓语般的呼唤,“姐姐……我好渴……” 李霖从保暖匣中拿起茶壶,斟好一盏茶,走到床前将一半帏帐打起,侧身坐在床沿上。 阿玉双目紧闭,微微皱着眉头,嘴唇干干的,睡梦中还在砸吧嘴。 李霖将茶盏放到旁边高几上,双手轻轻去扶她。 “疼……” 阿玉今日应该累惨了,睡得昏天黑地睁不开眼,迷蒙间还在忍不住低声抗议。 他用身体将她靠住,回手拿起茶盏放到她唇边,慢慢喂她喝了半盏。 阿玉头一偏又睡了过去。 李霖的心有些揪着疼,不知摔成什么样了,让她困成这样还会喊疼。 他将阿玉寝衣领口拉开一点,入眼的先是她肚兜的鲜亮红色。 李霖微微错开目光,从后脖颈看进去,从左肩到后背是一片片淤青,这是从马背跌落时左肩先着地。 他吸了一口冷气,幸亏阿玉学过骑射,身体本能反应还在,知道摔下马怎么保护自己,玉麒麟体型高大,要是新手这样掉下来,恐怕不会这样幸运。 李霖避开视线,摸索着解开她的寝衣,让她俯在床上,好像阿玉还感觉舒服了,脸在枕上蹭了蹭,继续睡。 他用锦被盖住她的腰以下,慢慢褪下寝衣,阿玉整个背露在李霖面前,没有淤青的地方是雪白一片。 他侧过脸镇定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银盒。 明远先生早上得到他的指示,派人到淮南最有名的回春堂,请药师特制活血化瘀药膏,药材都是此行从王府带来的。 李霖挑出一块褐色药膏,用双手捂热,先从她的肩膀开始,掌心贴在肌肤上缓缓地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一场乌龙 药膏在阿玉肩背慢慢渗入,按摩的手劲要恰到好处,李霖额头有了一层细密汗珠。 可能是药力起了作用,刚开始她还不时哼唧两声,后面干脆用双手抱住软枕轻轻打起呼噜。 见阿玉手臂活动自如了,李霖低头笑笑,起身净过手,看药膏被肌肤完全吸收,又将她的寝衣拉起,摸索着系好,才将她翻过来躺平。 被人在睡梦中来回翻腾,阿玉稍稍清醒了些,可能是案上烛火有些晃眼,她拉起被子将头蒙住,滚到了床的最里面。 李霖无奈地摇摇头,收起药膏,将帐幔放下,转身离开。 一觉黑甜,晚樱虽然十分不忍心,又怕不让她去校场会闹脾气,在床边站了一会,还是弯腰去唤她。 阿玉伸个懒腰,揉揉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抬抬胳膊,扭扭腰,居然不疼了,她惊喜万分地道:“姐姐,昨晚我睡着了,你给我涂的什么药膏,这么神奇?” 晚樱脱口而出,“我明明是在你睡觉前涂的药膏,睡糊涂了?” “不对啊,”阿玉搓搓脸,“昨晚你喂我喝过水,解开寝衣替我揉肩背,那药膏涂在身上暖暖的,舒服的我都不想睁开眼。” “呃……”晚樱脑中浮现出画面,脸微微红了,又怕说出真相让她急眼,轻咳一声道:“哦,是我记错了,你睡着后我是又涂过一次,是殿下送来的,看来效果真的很好。” 阿玉凑近打量她,眼中满是困惑,“你的脸怎么红了?殿下来了你也没有叫我,他送完药膏就走了?” “昂,是啊……殿下累了,放下药膏就回去歇着了。” 看晚樱眼神飘了,阿玉忽然笑出了声,“姐姐,你是不是想青霜大哥了,昨晚我疼的都忘了问你,你的嫁衣量好了吗?一定很漂亮吧。” “还没有,今天去,”,晚樱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说漏嘴了就不好了,赶忙岔开话题,“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赶紧起床,早去早回。” “哦!” 阿玉总感觉哪里不对,见她不愿多说,也就闭了嘴,嫁喜欢的人不应该很开心?难道又和青霜吵架了? 晚樱帮阿玉脱掉寝衣,肩头和后背的淤青果然淡了许多,去校场应该没有问题,也就不再阻拦,一言不发替她换好衣服,打发她梳洗完毕。 以前早起,两个人都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今日安静的出乎意料,阿玉认真吃好早饭,还被逼着喝了一盅鸽子汤。 阿玉刚推开门,看见李霖负手立在院中,紫电和墨烟候在院门处。 看阿玉走路的样子很是轻松,李霖含笑等她靠近,戏谑道:“我还以为你今日要睡到日上三竿呢,再等不到你,我就走了。” “那怎么会!玉麒麟刚听我的话,不能这么放过它。” 阿玉笑嘻嘻地看着他,“多谢殿下昨晚送的药膏,晚樱姐姐用它给我按摩肩背,你看,又可以去拉弓射箭了。” 李霖瞥一眼立在东厢房外的晚樱,“嗯,看来效果很不错。” 晚樱隐约听到阿玉的话,殿下那一眼看的她心慌,急忙转身回屋去了。 阿玉还无知无觉,继续说道:“今晚我还让姐姐按,她的手劲还不小,很舒服的……” 墨烟面无表情转头看着门外,“萧大人到了。” 李霖似笑非笑看着阿玉,“不疼了那就赶紧去吧,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她有些诧异,从早起到现在,晚樱和他都有些怪怪的,这就话多了?比起平时都没说几句。 旁边还有人,也不好说什么,还是赶紧出门的好,阿玉冲李霖笑笑,一溜烟前面先跑了。 萧炎和青霜站在院外,遇见了难免寒暄几句。 原本萧炎还担心阿玉爬不起来,现在见她跑的飞快,说明身体并无大碍。 阿玉从小就皮实,受了伤顶多哼唧一阵,好一点该干嘛干嘛。 “姐姐在屋里呢,你不去看看?” 她见青霜不进院,更加确信他和晚樱吵架了,“你们都快成亲了,干吗还吵架,姐姐早上都没和我说几句话。” 青霜有些蒙了,前天逛得很开心回来,昨日都没见过,哪有机会吵架。 李霖从院中出来,颔首与萧炎打过招呼,淡声对青霜道:“你今日不用跟我出门,和晚樱去把喜服量了。” “这……是!” 青霜挠挠头,看着众人离开,总感觉哪里不对,阿玉喜滋滋的,殿下虽然面色淡然,可神情中隐隐有一丝尴尬。 又是筋疲力尽的一天,玉麒麟与她配合越来越默契,弯弓搭箭也越来越有感觉,在萧炎催促下才返回城内。 昨晚没有和他一起用晚膳,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每一天都显得那样宝贵。 阿玉兴冲冲地扎进后院,只见上房一片漆黑,他还没有回来。 晚樱迎了出来,面上掩不住的喜色,试过红彤彤的嫁衣、艳丽的首饰,一颗恨嫁的心已经藏不住了。 阿玉独自用过晚饭,洗去一天的疲惫,将近亥时,李霖都未回来。 她想让晚樱再用药膏按摩,晚樱推脱有事还要等等,实在扛不住,终于爬上床睡了。 青霜白天量过喜服,送晚樱回府便匆匆离去,想是殿下那面有重要的事。 尽管阿玉脸上笑嘻嘻的,晚樱知道她心里的不舍与失落,罩好里间烛火,晚樱坐在外间,手拿绣花绷忙碌着,阿玉总是会丢了帕子,在离开前替她多绣几块。 过了亥正,听到院中有人低语,是殿下回来了。 不到子时,屋外有了脚步声,正如晚樱所料,李霖沐浴更衣后来看阿玉了。 早上的尴尬还没过去,晚樱行过礼急忙拿着刺绣的东西离开,那个傻丫头今天睡得安稳多了,这会还不知梦游到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得偿所愿 案上烛火很是幽暗,李霖坐在床榻前,端详阿玉睡梦中的模样,既宁静又安详,全然没有昨夜痛苦模样。 可能睡的有些热了,她的小脸粉扑扑的,殷红嘴唇微微抿起,好似随时都会笑出声来。 想起早上在院中她的口无遮拦,李霖笑着摇摇头,这丫头就是老天派来磨他的,淮南王冷傲的名声总有一天要被她给抹干净。 阿玉抬腿将被子踢开一半,向里翻身继续睡。 李霖怕她受凉,抬手将帐幔放下,才去解她的寝衣。 药膏今日换了新的,除了消除淤青,还能舒缓筋骨。 先是受了伤的肩背,按摩的用力些,还是有些微痛感,阿玉半梦半醒中嘟囔一句,“姐姐,这么晚了还给我涂药膏,辛苦你了。” 他不作响,手下却放轻了劲道,感觉她又陷入迷蒙,才拉起她的手臂揉按。 一点点从肩膀向手腕按去,李霖的身体几乎和她挨在一起,淡淡药香混着少女的馨香,毫无遮挡直入肺腑。 刹那间的恍惚,李霖自失地笑了笑,这是在疗伤,何况她还睡的天昏地暗。 帐幔中有些热,他也有些热,又不敢掀开帐幔。 李霖脱下象牙白外袍,只穿着白色丝绸中衣坐在床边。 肩背伤处按上去还有微微痛感,掌心过处都是暖暖的,直到带着薄茧的手掌握住她的玉臂,阿玉才从懵懂中清醒,这人不是晚樱! 她哼唧一声装作还在睡梦中,眯着眼悄悄去看,他的领口低低的,正好在眼前,带着男性力量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他身上原本优雅的檀香味忽然暧昧起来。 阿玉微微侧了下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起潮红的脸颊,却又抑制不住地渴望他的靠近。 心跳得不能自已,他的衣衫每一次轻轻擦过她的肌肤,她的心都是一阵战栗。 阿玉原本舒展放松的手,悄悄攥紧软枕。 药终于涂好了,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偷偷松了口气,眼睛闭的更紧了。 听到一声轻响,是他合上了药盒,又听到撩起水的声音,应该是他在净手。 他要走了吗? 阿玉忍不住睁眼去看,帐幔打起半边,案上烛火剔亮了些,晃的她微微蹙眉。 “不装了?” 李霖轻笑着,重新坐回床边,替她将寝衣拉起。 “哎呀!” 被他戳穿,阿玉忽然有些慌乱,摸索着想去拉锦被,一下没有摸到,低头看敞开的寝衣,又不敢翻身。 他看出她的窘态,把被子拉起来将她盖好,贴近耳畔调侃道:“今天早上,当着那么多人,被你说了个干净。” “我哪里知道昨晚是你……” 寝衣系好了,她的人也滑进了被中,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烛火摇曳,夜色分外静谧,李霖深吸口气,“你好好睡觉,我……走了。” “你不问问我骑射练的怎么样?”闷闷的声音从锦被里传来。 他正要起身,余光见她的手从被子里溜了出来,带着些许迟疑向前挪。 李霖忽然有些情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时间…… 这两日领兵操练,年少时的热血在他身上重新沸腾,能不能,该不该,越接近她离开的时候,越让他纠结。 她的手迟迟等不到他来握,床边也再没有动静,就这么走了? 阿玉悻悻地从头上拉下被子,失落地看向床边,猝不及防被他灼热的目光牢牢锁住。 “你……没走啊……” 她抿着嘴,眼中泛起点点星光,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虽然说不上原因,可她就是感觉很委屈。 李霖定定站在原地,想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喉结滑动一下,侧身坐了下来。 “你不是要走吗?又坐下来干吗!” 阿玉背过身,将被子拉起来盖住头,不一会,从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还是没有说话,将手伸进锦被,摸索着抚上她的脸,已是一片泪湿。 李霖一抬手揭开被子,阿玉干脆趴在软枕上哭出了声。 “玉儿……” “走啊,我不要你管……” 他俯身从后面抱紧她,吻着她的脖颈、耳垂,“我怎么能不管你,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只是……” 李霖感觉情绪有些失控,把脸埋在她的背上,努力平静自己。 “聘礼有了,我们已经……已经拜过天地了,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惊诧地抬头,嗓音都哑了几分,“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拜天地。” 阿玉从他臂弯挣脱,转身坐起来看着他,还是一脸委屈,“八月十五,我们拜了月神,你不承认吗?” 她看着他忽然泪流满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怕我母亲不过是借口,我跋涉千里才寻到你,将来哪怕碧落黄泉,你都别想甩开我!” “玉儿……”李霖握住阿玉的手,缓缓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阿玉感觉手背有泪水滴落。 暖暖烛火中,阿玉乌发如云,肌肤胜雪,黛眉红唇,清亮的眼眸中有星光闪烁,李霖抚着她的秀发,良久无语。 阿玉抬手解开李霖中衣系带,他坚实的胸膛若隐若现,她犹豫一下,轻轻抚上他发烫的肌肤。 李霖呼吸骤然粗重,左手向下滑去,停留在阿玉纤细的腰肢,目光如火,仿佛要将她融化。 他举起右手一字一句道:“我向你发誓,只要我李霖在,你定将是华宸王妃,此生不负!若违此誓,就让我……” 阿玉吻住李霖,止住他的毒誓,她知道自己信他! 拥吻缠绵间,衣衫渐次滑落,李霖抬手一拉帐幔,猛然将阿玉压入身下,昏暗光线中,身体触感更加敏锐,唇舌间辗转的深情,手指抚过的细滑,几乎让他沉沦…… 李霖仿佛用最后一丝理智,阻挡住快要决堤的激情,抬起头轻喘一声道:“玉儿……你真的决定要与我共进退?” 她当然怕死,但更怕独活,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眼前能抓住的每一瞬,她都要与他在一起! 作为回答,阿玉抬手搂住李霖脖颈,让他重新吻上自己,随后在他唇上使劲咬了一下,李霖闷哼一声,压制已久的激情终于奔涌而出,铺天盖地将他们淹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新婚燕尔 晨光熹微时,晚樱悄悄进门,将两套红色衣装放在案上。 昨夜虽无龙凤烛、红绡帐,一对璧人依然幸福满溢。 阿玉依在李霖怀中,懒懒地不愿动,他含笑轻抚她的面颊,“还疼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没有了,就一点点疼,你……也疼吗?” 他差点笑出来,又怕臊了她,认真回答道:“男人不会疼的,只是我怕伤到你,要努力控制自己,所以……有些累。” 想起昨夜的冲动和笨拙,阿玉有些不敢看他,不由往下缩了缩,把脸埋进被中,闷闷地道:“话本上是骗人的吧。” “哈哈哈……” 李霖揭开被子,将她拉上来,阿玉虽然闭着眼,却忍不住抿嘴笑。 “我就是有些后悔,”看她的样子,他又想逗她。 她急忙睁眼,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他抚着她的背,若有所思地道,“所有王子在开府建牙前,都会在宫里安排司寝女官,我一个都没要过,早知道……” 阿玉一把搂住他的脖颈,眼神中的羞涩变成气恼,“不许后悔,你是我的!” 李霖轻笑着翻身,气息陡然急促,“那我们再试试……” 鸳鸯帐中云歇雨收,尚未平息的轻喘让清晨格外旖旎。 阿玉脸颊绯红,身上一层薄汗,她的手抚在李霖背上,也是一片汗湿,她星眼迷离去看他,李霖正好抬头,两人目光交接,胶着的视线诉说方才的痴缠让彼此有多心醉。 或许是有些脱力,或许是还沉浸在柔情蜜意中,两人紧紧相拥,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她抬起头去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些许羞涩。 他回看向她,眼眸中都是她的娇羞模样,就像带着朝露的柔嫩花朵一般。 李霖胸口好似有一团火焰,热的都怕灼伤她。 阿玉忽然笑了,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沿着侧脸轮廓往下滑去,停在他的喉结处来回摩挲。 李霖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让她贴紧自己,将锦被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微凉的肩。 “该起了,早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比我还重要?” 李霖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一样重要!” 阿玉也笑了,她可没有把他留在温柔乡的打算,再说,玉麒麟昨天乖了很多,再不济,今天也要出去溜它两圈。 “来人,服侍我和娘娘起身。” 阿玉微微一怔,正想说话,忽听帐外嫣翠的声音,“殿下,娘娘,奴婢来伺候了。” “我们是夫妻了!”阿玉笑眼弯弯看着李霖。 “嗯,三生有幸!”李霖温柔地笑着,“你给我更衣。” 她坐起身看他,“以后都让我给你穿?” “嗯。” 阿玉低下头,吻他,“我和你,到底谁更磨人。” 他轻笑出声,“我还要你给我沐浴,你自己看看,我身上又多了几处红印。” “里衣先拿进来,”她红了脸,拉起锦被挡在胸前,掀开一点帐幔向外叫道。 “是,娘娘。” 嫣翠带着翠玉、紫苑服侍,李霖唤过紫苑低声吩咐两句。 李霖洗漱完毕,换上胭脂红云纹刺绣锦袍,金色嵌红宝发冠,他负手立在窗前望了望院中,又回身看看正在精心修饰发髻的阿玉。 “漂亮吗?” 她从妆台起身,转个圈给他看,这身石榴红裙是新的,晚樱什么时候替她添的都不知道。 “嗯,新娘当然漂亮!” 李霖深深看着她,眼中满含歉意,“玉儿,我原本想给你一个最隆重的婚礼,可现在……都没让你穿上嫁衣。” 她眨眨眼,嘴角一抹笑意,“一想到别人不能再惦记嫁给你,没有嫁衣我都开心!” 嫣翠正听得心酸,被阿玉这句话逗乐了,低下头使劲忍笑。 “你呀,”他也释然地笑了,“赶紧出去看看,外面好多人等着呢。” “谁啊,还好多人?” 李霖牵着她的手走出东厢房,阿玉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以管家、青霜、茗雨、晚樱为首,王府带来的人从院内排到院外,乌压压一片,却安静的听不到一声咳嗽。 见李霖和阿玉出门,管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其他人纷纷紧随其后。 “给殿下、娘娘贺喜!” 恭贺之声响彻庭院,阿玉没料到会是这样,眼圈红红的又不好在这时候哭,李霖轻抚她的后背,朗声道:“本王今日新婚之喜,府上众人都有赏赐,阿玉虽然尚未册封淮南王妃,但却是本王结发之妻,日后尔等要以王妃之礼相待。” “是!” 管家带着众人渐渐退去,阿玉还愣在原地,晚樱上前向她行礼,“娘娘,您的鸽子汤已经送到上房了。” 她忽然感觉有些反胃,也被晚樱的态度吓了一跳,“姐姐,你这……我……” 李霖笑了,抬手揽住她,贴近耳畔道:“感觉恶心,莫非有喜了?” “啊?”阿玉悚然抬头,惊恐地看着他,“这么快!” 晚樱多了解她,看神情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傻丫头遇到殿下就是那么容易上当。 李霖忍住笑,向晚樱道:“你们之间不必拘礼,很快你也要出府了,阿玉在这里也没亲人,你就做她姐姐也是好的。” 阿玉反应过来他在逗她,抓住机会反击,“青霜大哥是我姐夫了!那……你和他……” 他无奈一笑,“跟着你都降辈分,真后悔让你认这么多哥哥姐姐。” 晚樱背过脸去偷笑,看到墨烟走进院中,后面跟着明远先生。 “在下给殿下、娘娘贺喜了!” 明远先生远远笑着向李霖和阿玉拱手,到了近前便倒身下拜。 李霖双手扶起他,“一大早麻烦先生了,还要请您做这个主婚人。” 从早起到现在,阿玉的脑子都是晕晕的,被他牵着手向上房走去。 墨烟进了上房直奔书案,她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一个大红绣金帖子。 不多时,笔墨备妥,李霖和明远先生相视一笑,李霖淡声道:“我亲自来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与子成说 阿玉好像隐约明白李霖要做什么,低头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丝帕,眼中有些发热,大喜的日子,老想哭是怎么回事。 李霖展开帖子,提笔认真写了起来,大约一刻钟后,他抬起头,笑着向明远先生道:“汝州离淮南两日路程,我会请萧大人帮忙,烦劳先生亲自走一趟,替我向玉儿母亲送上通婚书与聘礼。” 他看看羞的抬不起头的阿玉,也有些不好意思,“让先生见笑了,我和玉儿仓促成亲,原本打算送她去见母亲时,请萧大人将婚书聘礼一并带去……” 不等李霖说完,明远先生把话接了过去,“殿下和娘娘感情深厚,如此也是事出有因,我想以夫人见识必然可以理解,眼下华宸局势微妙,殿下整日殚精竭虑,此事就交给在下来办。” 李霖款步来到阿玉面前,牵着手拉她起身,“玉儿,从今日起,你就是王府女主人,方才让管家召集众人听命,因为我不允许有任何闲言碎语,欠你的一切……” 他闭眼平静一下,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在努力压制内心的波澜,终于道出最忧心之事,“我以前是不愿输,以后是不能输,因为现在我有了妻子,或许很快还会有孩子,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受人荼毒,甚至丢了性命!” 阿玉眼中带泪,深深望着他,这些她全明白,不管来路如何艰难,她都不会让他独自面对! 成王败寇而已,这个骄傲的男人就算输了一切,至少还有她,如果华宸不能容他,那就回燕云,隐名埋姓她也养得了他。 她含泪笑了,故意逗他,“这样先斩后奏,你打算给我母亲多少聘礼?” “就知道你是个小财迷!”李霖眼中有些迷蒙,捏她脸颊的力道一点都不轻,他轻笑着唤道:“墨烟,把聘礼单拿来。” 阿玉接过大红色用金字书写的长长折页,感觉一阵眼晕,密密麻麻的名录她也不懂,反正都是些奇珍异宝。 明远先生捻须微笑,殿下从都城带来的聘礼交由他保管,自然知道价值几何,除了带不走的田庄生意,差不多就是殿下的身家! 殿下如此决绝,意味着他早已打定主意,要么赢了天下,要么玉石俱焚但保阿玉一世无忧。 “这……这么多啊!” 阿玉刚刚清明一点的脑筋又晕了起来。 萧炎早起在院外等候,眼见人越聚越多,直到贺喜声响起,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玉瑶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茗雨去请萧炎的时候,他正在屋里独自喝闷酒。 萧炎手下都是跟随多年之人,早起这么大动静,阖府上下早已知晓,此时院中静悄悄的,没人敢去打扰。 安信进去半日,出来请茗雨先去复命,说大人还要更衣,稍后便到。 李霖静静坐在屋内,阿玉心情复杂地不时看向外面,虎子哥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他的情意她从来都懂,往后余生只能用亲情报答了。 又过去半个时辰,院中响起脚步声,一听就是领兵之人的动静,他终于来了! 阿玉既开心又感伤,原来女子嫁人有这样复杂的心情。 李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头,“乖,起来见你的虎子哥。” 萧炎大步走入屋内,面上看不出情绪,他低头向李霖施礼,“见过殿下!” 李霖上前双手扶住,抬手将他往上座让,萧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好像明白了李霖的意思。 萧炎站在原地有些迟疑,余光扫过阿玉的脸庞,见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心里一阵酸楚,她的愿望他从来都不忍心拒绝,今天是她圆梦的日子,自己怎么能让她留下遗憾! 他慢慢走到几案旁,一掀衣袍转身入座。 李霖看着阿玉,很是感慨道:“玉儿,这些年虎子哥待你如兄长,今日我要与你一起拜谢他,你能长这么好,也有他的功劳。” 萧炎内心防线一点点崩塌,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侧过脸去拭了下眼角。 李霖挽着阿玉走到萧炎面前,拱手向他行礼,阿玉也蹲身施礼。 “别……”一个字出口,萧炎再也说不下去,站起来走到一旁,背过身努力平静,阿玉看着他的背影,泪水从脸颊滑落。 “萧大人,”李霖打破伤感氛围,一字一句道:“与你的来日之约,我必当守诺!” 萧炎缓缓转身,低头笑笑,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阿玉,淡声向李霖道:“让殿下见笑了,玉瑶成亲,我这个娘家人也没备贺礼,待时机成熟,我必定补上一份大礼。” “虎子哥……” 萧炎一摆手止住阿玉,看着她摇摇头,“你这个丫头,从小就很有主意,以殿下的沉稳,成亲这样的大事,哪会如此仓促,必然是你闹的,夫人要是责怪起来,我只能尽量帮你了。” “我……”阿玉红了脸,低头攥着衣角不说话。 明远先生旁观半日,颇有些感慨,世上最难的便是情字,不能开花结果,还能做没有血缘的亲人,已是人生之大幸! 此时此刻,殿下自然不好再说话,明远先生笑道:“萧大人,通婚书和聘礼单已经好了,不如去我那里商议一下。” 屋内只剩李霖和阿玉,看她悻悻的,李霖轻叹口气,将她拥进怀中,轻声安抚,“放心,如果你母亲责怪下来,我自然该去请罪,不只是先斩后奏的事,还有……这些年你为我受的苦。” “都怪你,当初因为救你,天黑透了才回家,第二天被母亲罚跪,整整一个早上,到了夜里我还走不了路!” 她忽然翻起旧账,眼泪汪汪的,经过这些日子,曾经的记忆一点点清晰,六年来对他刻骨铭心的思念,才让她义无反顾逃婚,忘记一切却没有忘掉与他的约定! “嗯,我错了,”李霖柔声哄她,“走不了路,那我抱你。” 话音刚落,阿玉的脚已经离地,她惊呼一声,“干吗去?” “我有些累了,陪我去里面睡会。” “哎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铁树开花 阿玉心里五味杂陈,不提防被李霖横抱起来,不禁失声叫了。 “嘘……你虎子哥和先生还没走远呢。” 进了里屋,他转个身对怀里心慌意乱的人道:“关门。” “哦,”阿玉伸手够着将门关好,想了想又把门拴好。 李霖笑了,“想什么呢,君子忌白日宣淫,你夫君可是君子。” 她红着脸“嗯”了一声。 他将阿玉放在床边,抬手去解她的衣裙。 “干吗!” 她下意识往后退,李霖将她往前拉,“新裙子,穿着睡觉不怕压皱了。” 他的手下不停,将她的石榴红裙脱了放上衣架,又抬手解自己的衣袍。 阿玉只穿着红色中衣,爬上床拉开被子钻了进去,回头吓了一跳,低低地叫道:“你干吗也脱。” 李霖微微蹙眉,“我的也怕皱啊,怎么成亲之后变傻了。” 他走到床边,放下帐幔,在外侧躺下,伸手去拉阿玉的被子。 “还有被子,干吗抢我的,”阿玉抓住被子往床里面缩。 “唉……”他轻叹口气,坐起身拉过一床锦被,重新躺下将自己盖好。 “你……干吗叹气,不高兴了?” 他闭着眼,吐出两个字,“没有。” 昨夜几乎没有睡沉,今早过得也是心潮起伏,阿玉初经人事,身上还是隐约有些不舒服,这是他睡的床,帐中是他的气息,满满的都是安心,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一觉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却见李霖和她裹在一起,阿玉有些恨自己,怎么一睡着就那么不老实,这是又钻了他的被子? 抬头看看好像不对,李霖的被子还在旁边,这次是他不老实。 感觉身边人动了,李霖缓缓睁眼,语气懒懒的,看来他也累的不轻,“你醒了,感觉好些没有?”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的。”阿玉带着怨念看他。 “我说什么了?就不算话。” “君子怎么来着?” 李霖伸个懒腰,无所谓的样子,“我只是进了你的被子,其它什么都没做,怎么就不是君子了,不是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上床夫妻,下床君子!” “你耍赖……” 见她急了想起身,李霖翻身抬腿将她压住,笑着赶紧安抚,“放心,要让你缓缓的,今天我什么都不会做。” 阿玉只是抿嘴不语,他无奈地笑了,“我领得了千军万马,却猜不到你下一刻在想什么,看来成亲才是刚刚开始!” 她忍不住笑了,眼波流转望着他,“亲我……” 即使已经有过无数次温存,此刻这一吻却那样感慨痴缠,六年时光,多少波折,月老系下跨越千里的红线,也未必想到终有实现的一日! 情到浓处,他的手不知不觉游走起来,蠢蠢欲动试图探进她的丝滑衣料中。 “手!” 阿玉抓起他的手作势要咬,李霖抽回手,嘴角一丝苦笑,“我这是娶了什么王妃,弄得自己伤痕累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什么癖好。” 她把脸埋在枕上,笑得肩背一耸一耸。 李霖看她笑的不能自已,心头一团火焰渐渐烧遍周身,呼吸渐重,一把将她抱下来,哑声道:““我发誓不做别的。” 阿玉来不及反抗,已经被他的滚烫掌心融化。 “骗子!”她恨恨地在李霖腰上掐了一把,他口中的不做什么也不能信,阿玉忽然替他有些难受,可见以前他忍得有多艰难。 李霖双手枕在脑后,慵懒地笑看着她,“我哪里骗你了,是没有做什么啊。” “我要起来了,离你远一点!” “哈哈哈……”他笑的坏坏的,“昨晚是谁哭哭啼啼不让我走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阿玉没法反驳,闷声不响要从床脚下地。 李霖起身将她拽住,“乖,别生气,我替你穿衣服。” 两人穿戴妥当,看看滴漏已到午时,被他殷勤伺候一番,阿玉早忘了方才的事,搂着他的脖颈道:“已经耽误了半日,用过午膳你赶紧去军营。” 他有些出乎意料,看了她半日,“你这样的新娘天底下还有吗?成亲没过半日,就要赶夫君出门!” “我没有……”阿玉喃喃道:“不是怕耽搁大事吗。” 李霖吻了吻她的脸颊,“今日的大事是你,我们刚圆房,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明日一早我就去军营,好不好。” 她眼睛湿湿的,使劲点点头。 李霖和阿玉对面坐着用膳,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瞧你一会,惹得嫣翠和小丫头低头偷笑。 今日殿下大喜,管家特意来上房请示,虽然事出仓促,还是要看看什么东西需要添置。 李霖往阿玉碟中夹了一箸菜,随意地道:“将这些锦被换掉,以后都要宽大的。” 猝不及防,阿玉感觉自己的耳朵隐隐发烧,头低的脸都快埋进汤碗里。 “是!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管家上了年纪,倒是把持得住,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自家主子总算开了窍,夫妻这样恩爱,子嗣很快有望。 李霖好笑地瞥了一眼阿玉,“明日开始,你们几个管家辰时到上房请娘娘示下,王府的人、事还有账目,一并细细向娘娘讲明。” “是!” 管家退出上房,想笑又不敢笑,板着脸吩咐小厮,“还不去传话,让针线的人下午做几床宽大的锦被送来。” 小厮挠挠头,“那以后床上放几床锦被啊?” 其他小厮丫头绷不住了,纷纷转过头去笑。 管家打了一下小厮的脑袋,也笑了出来,“傻小子,当然放一床了,没有眼力见!” 阿玉影影绰绰听到外面对话,哀怨地看向对面的人,李霖恍若未闻,胃口似乎很好,案上的菜每样都下了箸,正在喝一碗鱼羹。 “以后我不能去校场了?” “可以去,但不要那么辛苦,顶多半日就好了,万一……” 她蹙眉思索这个万一,忽然灵光一现,看来以后要多找府医把把脉了。 “今天下午我想遛一遛玉麒麟,你想不想看我已经降服它了。” 李霖一口汤羹刚入喉,听到她的话呛了一下,拿起丝帕挡住口鼻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 阿玉急忙起身,替他轻轻捶背。 李霖用丝帕拭了拭嘴角,抬头似笑非笑看着她,半日方道:“这件事......今日还是免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有福气 李霖陪阿玉下棋消遣半日,天色刚黑,管家带人送来新做的锦被,顺带换了大红帐幔,总要带点喜气。 阿玉身上的淤青还没全好,不到亥时就被李霖拽上床,涂好药膏再用热手巾擦了身,两人相拥入眠。 第二日卯时,阿玉仍在沉睡,李霖轻轻从她身下抽出手臂,刚要往起坐,她一翻身缠了上来,脸贴在他身上蹭蹭,又要沉沉睡去。 李霖只好重新躺下,过了片刻,见她没有动静,再次想要起身,阿玉好似早已洞察他的意图,一抬腿搭上他的腰身,依然不松手。 “玉儿……”李霖吻吻她的脸颊,“将士们都等着呢,总不能让我当着众人的面迟到!” 阿玉没有睁眼,还是不情不愿松开了手脚。 李霖看着她装睡的样子,轻笑出声,“我尽量早点回来,陪你用晚膳如何?” 阿玉微微睁眼,面上漾出一抹笑意,“你的事要紧,我自己可以的。” 李霖掐了一下她的脸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回来晚了不要和我闹脾气。” “我不生气,那你怎么谢我?” 李霖轻笑着贴近她,温热气息让阿玉有些酥软,“能让你满意,怎样都好。” “哎呀,你赶紧起吧,真的是……” 阿玉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直到李霖出门,才重新睡去,卯正一刻,嫣翠进来请起,早上还要见管家。 更衣洗漱完毕,用过早膳,还有一盅鸽子汤,不到辰时,阿玉已在上房端坐。 晚樱有些不放心,特意过来陪着,免得她被人糊弄刁难。 淮南王府规矩果然严,刚到辰时,两位管家带着数名主事鱼贯而入,恭恭敬敬垂手而立。 阿玉听了半日,各项事务庞杂,账房、上下人等衣食住行,这还只是淮南的事,都城王府的情况以及田庄产业明日再报。 她思索一下,请管家拿记事册簿、账目来看,众人交换下眼神,答声“是”便退了出去。 晚樱心情复杂地看着阿玉,要在王府管家,也不是简单的事。 半个时辰后,管家带数名小厮搬进一摞摞账簿,依次放在书案上。 明远先生动身去汝州,萧炎要送一程,安排妥当才回来,今日她也没有别的事,那就专心看这些东西好了。 阿玉在书案前坐下,一本本册簿大略看过,再从细账看起,午膳送到屋里随便吃了几口,直到黄昏时分,才被晚樱逼着认真吃了一顿饭,便又开始忙碌。 知道她第一天理家,李霖派人回来看过,听她那么努力,不免有些心疼。 夜幕降临,李霖带着疲惫踏入院中,侍女刚想通报,李霖止住她,悄悄来到窗前,看见阿玉端坐案前奋笔疾书,晚樱立在对面研墨奉茶,案上那些册簿看样子都翻过一遍。 李霖在窗外静静看了半日,晚樱一抬头看到了他,刚想开口,李霖用眼神示意她出来。 晚樱悄悄走出屋外,李霖嘱咐她让小厨房煎碗参汤。 阿玉全神贯注做着记录,今日看了那么多记事簿和账目,对王府的状况心里已经有数,自己重新理一遍记下来,以后好做事。 “我也太有福气了!” 听到他欣喜的声音,阿玉急忙抬头,“你回来了,我都没有听到脚步声。” 她放下笔,从书案后跑出来,就要去抱他。 李霖退后一步,“我身上脏,洗过再说。” “我不要,”阿玉上前一步,扑进他的怀中,“你怎么这么傻!” 他扶着她的背笑了,“你夫君刚进门,又没做错事,怎么这样说。” 她抿着嘴定定看了他一会,“今天明远先生带走了多少东西,我理了王府的帐,才知道那些对你意味着什么!” 李霖沉默一下,摸摸她的脸,“你说过要养我,不会变卦吧。” “赶紧走,”阿玉拉着他出门。 “又怎么了?” “沐浴了早点休息。” “这么着急?” 阿玉忙碌一天,不知何时,浴室换了大浴盆,榻前还加了屏风,洗澡水已经备好,温润气息中透着缕缕幽香。 李霖任由她宽衣解带,整个人浸入热水中,一身困乏渐渐消散。 阿玉替他洗过头发,擦个半干,用簪子挽起,又挽起袖子揉按肩背,应该是从小学习骑射,她的力气不小,只是手法不太到位。 李霖闭目随她去按,渐渐的,搭在浴盆上的手指抠住边沿。 “渴了,”他忽然道。 “我给你倒,”阿玉净过手,倒好一盏茶端了过去。 他伸手去接,茶被碰翻,全部洒在她的中衣上,屋里太热,进来没多久她就解了衣裙。 “都弄湿了,”李霖将她拉到跟前,直接去扯中衣系带,“脱了吧,贴身上多难受。” 阿玉小脸红扑扑的,额角几滴汗珠,挣了两下也没用。 “扑通”一声,她被抱进浴盆,水花溅起,洒落四周,打湿了她的脸颊,还有鬓角散乱的几缕发丝。 阿玉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有几分气恼,还有几分羞涩,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眼睫上挂着水珠,肩背淤青几乎消褪,雪白肌肤被热水浸泡,泛着微微粉色。 李霖靠过去,几乎贴上她的脸,阿玉气息一滞,微微闭上眼。 “你也累了,我替你洗头发。” 白天还在拿刀剑的手,此时却如此温柔解着发髻,不一会,她的一头乌发散落肩头。 李霖将阿玉抱在怀中,撩起水打湿头发,用玫瑰花熏过的皂角粉轻轻揉搓,不知不觉,她舒服到睡了过去。 迷蒙间,感觉有水从脖颈滑落,她睁开眼,是他用手鞠水洒在她身上。 “小懒猫,我都已经给你洗完了,你居然睡着了。” 她睡意朦胧伸个懒腰,抬手抱住他的肩,“人家看了一天账目,比练骑射累多了。” “玉儿。” “怎么?”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你在燕云皇宫长大,会不会还是我喜欢的玉儿。” 阿玉眨眨眼睛,“如果那样,应该是我和你联姻,我有办法让你喜欢上我。” “是吗!” 李霖气息有些重了,“我们去榻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业精于勤 浴室里暖融融的,两人都是一身薄汗,阿玉向里侧过脸,心跳还没完全平稳,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迷乱。 李霖闭目平躺着,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嘴角忽然一勾,也不睁眼,只是伸手去探她。 “你还好吗?” “嗯……” 他转头去看她,“嗯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阿玉翻过身,他的目光温柔到不敢直视,她低头思索一会,用手戳戳李霖胸口,“你以前到底有没有过。” 他认真回答,“没有。” “清醒的时候没有,那……喝醉了呢?”她开始循循善诱,“我不会生气的,以你的身份,周围那么多美女,有过……也正常……” “我几乎没有醉过。” “哦!” 李霖嘴角一抹坏笑,“你这样问,傻子才会承认。” 看她要急了,他的话锋一转,“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 见他转移话题,阿玉不再追问,轻轻“嗯”了一声。 “我四岁启蒙,五岁开始习武,你知道教我的师傅都怎么说?” “怎么说?”她很感兴趣,当年的他应该很可爱吧。 李霖顿了顿,抬手揽她入怀,“他们说,不管学什么,我都是一日千里。” 阿玉低头想想,抿嘴笑了,又想去掐他,手被他一把握住,李霖接着往下说。 “不过呢,我也不是无师自通的……” “啊?” 他终于笑出了声,“书和图册总是看过一些,食色性也,夫妻伦常,都是学问。” 她迟疑一下,“那些……就放在你的书架上?” “怎么,你看到过?”李霖眉梢微动,盯着她的眼睛。 阿玉目光闪烁起来,“我都够不到,怎么会看过。” 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逼近她,声音带着笑意,“第三排,你踮起脚还是够得到的。” “我……我就拿下来看了看封面。” “只看了封面?”她还没有回答,已经被他咬住嘴唇,细细地品,“老实说,看了多少?” “两页图……” “真的只有两页?” “听你起身……我……我就赶紧放回去了。” 李霖笑了,在她耳畔低语,“知不知道我师傅还说了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被他轻易就扭转乾坤,阿玉喃喃道:“还说了什么?” “业精于勤!” …… 这几日,李烁有些暴躁,父王连续两次传旨,要他领兵即刻启程,都是薛贵妃出面求情,说因为数月征战,临海王身体尚未复原,才勉强允许再留十日。 定州刺史王伦被革职押赴都城,据说是纵容小舅子横行地方,还替他四处敛财,被人一纸诉状告到大王面前。 这一切都发生在水鬼偷袭李霖楼船之后,莫非父王已经察觉到什么! 王伦那个没骨气的,万一招出什么,岂不是坏了大事,李烁派出快马,要让林昭想点办法,不能让王伦活着回到都城。 出征大盛时,李烁带了四个美女,中途收了娇杏,打发周欣服侍娇杏,原指望磨磨她的性子,没成想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李烁也就彻底对她死了心,放任娇杏对周欣荼毒。 见主子心情郁结,李烁的贴身侍从金铭和临海刺史打个招呼,送来两个绝色女子,当夜便一起招去侍寝。 千防万防,没成想被外来的女人抢了宠爱。 周欣以往看似逆来顺受,却有说不出的冷傲,总会莫名让娇杏自卑,最近像是变了个人,居然开始主动替她分忧。 娇杏奴婢出身,得宠后踩高拜低,现在有了失势的迹象,自然比谁都急,周欣反而成了唯一能够信赖的人。 生怕新来的两个女人作妖,娇杏半步都不敢离开别院,只好让周欣独自去绣坊赴约。 阿琅带着林秀早在绣坊久候,这三日林秀不眠不休,使出浑身解数,只为能让阿琅与他姐姐日后有机会见面。 姐弟相见哭的不能自已,阿琅为何出现在此,周欣早已明了。 这几日,李烁疯狂饮乐宣淫,想必有什么让他燥郁之事,领兵打仗一向是挂个幌子,只好借女人发泄排遣。 周欣跟了李烁这样久,也知道林昭一伙人的野心。 如今小弟被淮南王收留厚待,只要有一日淮南王能为父伸冤,做什么她都愿意! 哪怕豁出命去刺杀李烁。 阿琅隐约听出周欣决绝心意,果然与殿下的担心一样,李烁不过是被推至幕前之人,后面隐藏更深阴谋,他图的是世子之位,而那些人则要图谋华宸大好河山! “阿姐,我们不能鲁莽行事,那样是帮不了殿下的,而且……殿下说过,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阿琅含泪握住周欣冰冷的手,掌心粗糙,布满伤痕,哪里还能看出当年娇嫩模样。 “殿下忍辱负重步步退让,就是想让那些人显出原形,这不是兄弟阋墙,而是为了华宸社稷子民,我们……也要沉得住气。” 周欣带着林秀赶制的石榴百子裙回到别院,高超绣艺让娇杏大喜过望,更让她满意的,却是这位曾经的贵门千金,居然开始对自己伏低做小。 来了两个妖艳货,这别院的女人都乖巧不少,也可能是周欣被磋磨够了,谁不想日子过得好一些。 娇杏长得妖冶妩媚,脑筋却不太够用,只会一味耍横逞强,周欣主动出谋划策,娇杏当晚就引起李烁关注,一夜曲意承欢,第二日重新让她伺候在身边。 经过此事,娇杏对周欣刮目相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她有这本事! 既然现在周欣愿意帮自己,自然要对她好一点,只要不抢宠爱就行。 明远先生乔装打扮,带人押送聘礼去了汝州,路上往返四日,拜访母亲一日,阿玉掐指算着日子,每天心中隐隐不安。 这些年偏居一隅,可母亲的端庄贤淑从未少过。 现在连婚书都未交换,她和李霖就木已成舟,明远先生能言善辩,在母亲面前是否管用,阿玉都不敢细想。 尽管长在民间,没有公主封号,可她依然不是普通女子,皇宫中那位已经没有印象的父亲,万一哪天再想起她来…… 每每一念至此,阿玉都苦恼的要死,又不愿被李霖看出什么,每天照例早起见管家主事,下午去校场纵马骑射。 一晃眼五日过去,有人传回话来,明远先生申时就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不如求我 阿玉早起就心神不宁的,萧炎知道她今日肯定没有心思出门,自己带人去山里围猎了。 紫苑一直守在大门外,快到申正,还不见明远先生一行回来。 阿玉在屋里来回踱步,晚樱也不知道如何劝,只能倒盏茶,拉她坐下歇会。 “娘娘,先生到了!” 紫苑飞奔进院子,候在廊下的翠玉忙进来报信。 阿玉先是一喜,随后又有些踌躇,人是回来了,可有没有带回该带的东西? 李霖今日去见淮南官员,她实在熬不到他回来。 “去请先生,”阿玉思索一下,起身道:“还是我去吧。” 明远先生一路奔波,车马劳顿,刚进前院书房坐下,随从备好热水来请沐浴,他一摆手,“先等等。” 果然,不到一刻钟,院中有人通报,“大人,娘娘到了。” 门开了,先生迎出门向阿玉行礼。 “先生,东西拿到了?”等不到进屋,她就迫不及待问道。 “呃……”明远先生有些迟疑,“娘娘先进屋,容在下慢慢说来。” 阿玉听着听着,眼圈慢慢红了,眼泪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娘娘别急,”先生心中颇为不忍,“夫人再生气,毕竟是您的母亲,虽然没有写答婚书,可通婚书与聘礼并没有退回,您回汝州见见夫人,事情应该就能说清。” “我就是担心……这一去……” 她用丝帕拭泪,起身向先生道乏。 阿玉恍恍惚惚走出院门,也不想回后院,就在宅子里漫无目的走着。 嫣翠有些急了,又不敢拉她回去,悄悄吩咐翠玉回去找晚樱。 因为李霖来了,明远先生将家眷送去庄上,这座宅子基本都是王府带来的人。 一路遇见的人都向她行礼,见阿玉有些反常,众人都不敢多话,赶忙去做自己的事。 府医也来了淮南,秋日天高气爽,一些医书放在院中晾晒,阿玉经过院门时,他正带着两个徒弟收书。 一个徒弟低声向府医道:“娘娘怎么从这里走?” 府医抬头去看,门外没有人,拍了一下徒弟脑袋,“你看花眼了吧。” “先生,”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果然是她。 阿玉又回来了,她让嫣翠等在院外,自己一个人进院。 “先生,我和您说点事。” 府医带着徒弟行礼,见她扭扭捏捏的样子,使个眼色让徒弟候在门外,自己请阿玉走进药香扑鼻的医馆。 “姑……娘娘,您有什么事要和在下说?” 阿玉露出手腕,放在脉枕上,面上些许羞涩,“您帮我看看。” 府医放块丝帕盖住皓腕,捻须细细把了半日,“娘娘可以不用喝鸽子汤,看脉象……最近劳了神,参汤最好继续喝。” 这些时日,她早一盅鸽子汤,晚一盅参汤,晚樱都是在府医这里拿药材。 “不……不是这个,我是说……有没有……”阿玉的头低低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哦!”府医恍然大悟,蹙眉算了算日子,“殿下和娘娘成亲才六七日,哪里就能看出有喜了。” 这样啊……”阿玉悻悻地道。 看她这样失落,府医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莫非……殿下和娘娘早就……” “先生,您可别乱说!没有的事……” 阿玉涨红了脸,急忙抬头。 府医想笑又不敢笑,这姑娘可真是性情单纯,在王府时,殿下一次都没有临幸过秋凌,请他去把脉还能一脸镇定问东问西。 他强忍着笑劝慰阿玉,“娘娘,您和殿下正值盛年,子嗣的事不用急,这事越急越求不来的。” 晚樱和嫣翠守在院外,终于等到她走出医馆,阿玉一脸失落就往回走。 嫣翠急忙后面跟上,晚樱看看她落寞的背影,抬脚向医馆走去。 晚秋时节,天黑的早了,刚过酉正,李霖走进后院,方才明远先生向他复命时,萧炎也在场。 阿玉正对着饭菜发呆,没想到他这时候能回来。 “没胃口还是不喜欢?” 他温柔地笑着,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银箸替她布菜。 “不是的……”见到他,她的眼泪忍不住就想往下掉。 “乖,你不好好吃饭,等回到汝州,你母亲看你瘦了,更不愿意让你嫁给我。” “嗯……” 她拿起银箸,夹起一块兔肉送进嘴里,嚼的没滋没味,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李霖用丝帕替她拭泪,“别哭,你先回去见母亲,等我这里事情一了,我亲自到燕云边境,哪怕跪地谢罪,也要拿回答婚书,不能让你不明不白跟了我。” “母亲怎么会这么狠心?就算我不听话,可你是我想嫁的人……” 他默了默,将她转向自己,“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母亲不是一般女子,我真的……很感激她!” 用过晚膳,茗雨送进一摞书,都是时兴的话本。 他端坐书案读邸报公文,她歪在锦榻上,边吃零嘴边看话本傻笑。 青霜晚樱成亲之后,阿玉就要跟萧炎回汝州,这样的日子所剩无几,李霖抬头去看她,眼中渐渐有些湿润。 不知不觉过了亥时,嫣翠先服侍阿玉去沐浴。 迷蒙间,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她睡眼迷离去看,他已经换了寝衣,坐在床边低头吻她。 李霖乌发半挽,她伸手摸了摸,还没干透。 阿玉坐起身,向外叫人,不多时,翠玉拿来一块干布巾。 “躺这里,我替你擦干,要不明天会头疼,”她指指自己怀里。 他笑着躺了下去,闭上双眼不说话。 她仔细地轻轻揉擦着,却被他的俊朗面庞吸引,忍不住吻了上去…… “又占我便宜,”李霖深深望着她,说的话却在调侃。 阿玉贴近闻了闻他的发香,今日应该用了茉莉花熏得皂角粉。 “我……明日想去趟寺庙。” “去做什么?”他嘴角一抹笑意,并不说破,她找府医把脉,晚樱已经问清楚了原委。 “我就是想……”她的脸又有些红了,“要是咱们有了孩子,母亲会不会心疼外孙,少训我两句……” “原来你是想去求子啊,”李霖笑了出来,“依我说,你明日还不如去街上逛逛,给晚樱的礼物还没备好呢。” “你笑什么……” 李霖坐起身,笑着贴近她,“我是笑你,这种事情,与其去求佛,不如多求求我。” “哎呀!” 锦帐内一声惊呼,随后传来窸窸窣窣响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买给你的 成亲以来,李霖第一次没有早起,阿玉已经习惯在他起身后再懒一会。 光亮从帷帐缝隙透过,她揉揉眼睛,再看看身边人,“什么时辰了?” 李霖舒服地翻个身,抬手拢拢被她扯松的象牙白寝衣,闭着眼道:“快亥时了吧。” “啊?”阿玉急忙掀帘去看,可不是吗,秋日暖阳照在雕花窗棂,日头已经升起老高。 “你今天不去军营?” “去不了了,歇一日。” 她抬手摸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就去不了了。” “腰疼。” 阿玉瞬间涨红了脸,在他身上掐了一把,“这事不怪我,都是你……” “哈哈哈……”李霖笑着翻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你夫君没那么弱,今日我留下来陪你,让你一个人去街上不放心。” “不用不用!”阿玉连忙摆手,“我自己认得路,肯定还有一堆侍卫悄悄跟着,你还是去做你的事,只要给我一样东西就好!” “什么东西?” 阿玉笑盈盈地看着他,“让先生给我一个贵客铭牌,酒楼那么多人,你给掌柜看了一眼,马上就能安排雅间!” “呃……” 阿玉口中的贵客铭牌,是淮南王封地金牌,他又哄了她,现在说出实情怕她生气,那座酒楼的人都由明远先生安排,借着闹市喧嚣掩饰,平日见些外来重要人物。 李霖转头向外唤道:“来人。” 阿玉凑上前,扳过他的脸,“有什么不方便?” “哪有……” “那你怎么不直接回答?” “先生现在是不是出门了,还要看看。” “哦!”阿玉将信将疑,伸手去解他的寝衣。 “想干吗!” “更衣啊。” 两人洗漱完毕,对坐用早膳,院中脚步声响,茗雨进门回话,“先生来了。” 阿玉看着李霖眨眨眼,“先生没有出门。” 王伦押解都城途中暴毙,林昭暗中调动军队向淮南聚拢,十万火急,明远先生生怕李霖出门,只好硬着头皮来堵。 一向仪态翩然的明远先生,此时面上难掩焦灼,阿玉起身回避,出门前忍不住说出那个要求。 她要的东西他哪里给的出,李霖向他使个眼色,明远先生捻着胡须思索一下,“娘娘,在下……给您写一张吧,也管用。” 阿玉在东厢房和晚樱说话,不多时,李霖与明远先生一起离开。 和晚樱用过午膳,她找个借口出门,既然要买礼物,自然不能让收礼的人知道。 虽然她可以随意从淮南王府账上支钱,阿玉还是揣着茶楼挣来的十两出了门。 一路走一路逛,看着这座繁华城池,她心中很是不舍,这是他的封地,这里有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一名亲兵扮做随从,手里提着抱着她买的东西。 日薄西山,逛得饥肠辘辘,阿玉带着亲兵来到淮南酒楼,亮出先生写的信笺,果然与李霖的那个铭牌一样好使。 掌柜招呼她到了雅间,点好菜,阿玉指着菜单上的惜春泉道:“上次你说喝这个不适合,现在到了晚上,总可以点了吧?” “姑娘,那果酒……更好些……” 见掌柜还是推三阻四,阿玉的好奇心更被激起,“果酒喝过了,我就想尝尝这个,不就是烈一点的酒吗?我稍微尝一点,一点点而已!” 殿下早派人送来果酒,见她如此坚持,掌柜也不敢违逆,吩咐伙计上一小瓶即可。 这酒果然不一般,斟入杯中香气四溢,入口回味悠长,阿玉边吃边饮,渐渐酒入愁肠…… 李霖回到董宅时,阿玉依然没有回来。 他还没说话,先生先急了,赶忙吩咐人去寻,门房匆匆来回,门外淮南酒楼的伙计来了。 李霖脸色一变,带着青霜大步走出宅子,明远先生赶忙跟上。 伙计见到李霖,紧张地道:“殿下,娘娘她……她醉倒了……” 李霖面上阴云密布,冷冷地对青霜道:“备车。” 李霖走进雅间,阿玉伏在桌上呼呼大睡,面色红扑扑的,还不时砸吧一下嘴。 他原本一肚子火气,看她这样,心里的气消了不少,脸色也缓和许多。 李霖轻拍阿玉的背,“玉儿……玉儿!” 阿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眼前风度翩翩的人儿,脸上展开笑颜,“沛然,你来了!你怎么才来呀……” 说着她想起身去拉李霖,双腿一软,膝盖磕在了酒案上,“哎呀……” 李霖慌忙扶住她,让她坐回椅子,阿玉用手去撑椅子扶手,口中抱怨道:“我这腿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当然没力气了,惜春泉的后劲是你能驾驭的!你可真是倔,劝都劝不住!” 李霖嘴上在嫌弃,还是蹲下去替她揉撞痛的地方,青霜悄悄退出雅间在外面等候。 阿玉低头看看李霖,忽然双手捧住他的脸,纤纤手指抚过他的俊秀眉目,又滑向棱角分明的双唇,“沛然这么好看,你是我的!” 她低头直接吻了上去,李霖将她拉开,苦笑着,“今日逛的这么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阿玉恍惚地笑着,“这是你的封地,我走到哪里都很欢喜!” 她眼中忽然泪光泛起,“我真的不想走,就想与你在一起,可我还有母亲,我不能做个不孝女……” “玉儿……”李霖眼眸中星光点点,想岔开这个话题,看到旁边案上的东西,强笑着道:“你是不是把十两银子全花了,这一堆买了什么?” “对了……都给忘了!”阿玉挣着想起身走过去,李霖将她抱起,放在案边坐榻上。 阿玉把一堆东西扒拉到面前,傻傻地笑着,“这些都是我自己挣的钱买的,我一直想送你些东西,你见到它们就会想起我……” “玉儿……”李霖还想说些什么,喉咙一阵发紧,见她笨手笨脚想打开包装,李霖按住她的手,柔声道:“我来……” 大包小裹一个个打开,丝帕、荷包、扇坠,还有一尊昂首奋蹄的骏马木雕。 阿玉拿起雕像,仔细摩挲着道:“这个花了三两银子呢,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骑马,我也属马呀……”阿玉笑了起来,笑的那么开心,“沛然……这些东西……你喜欢吗?” 李霖紧紧握住她的手,“喜欢……” 酒劲又涌了上来,阿玉靠上他的肩头沉沉睡去,李霖轻轻抱起她下楼,青霜抱着阿玉买的一堆东西紧随其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杀人诛心 李霖远赴淮南已近一月,王府前院后宅似乎都很安宁,秋凌却是焦心如焚,却又无人可说。 雪纹一去不返,管家派人寻了两趟,也就不再追究。 白虹负责打理后院,以各种借口将秋露院的丫头婆子调拨出去,最后只余一个婆子,两个小丫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秋凌失宠于殿下,才落到这样田地。 起初白虹还只敢天黑钻进秋露院,到最后,大天白日都能在院中宣淫,婆子丫头还要替他望风。 秋凌早死了高攀的心肠,只盼白虹能做她最后一根稻草,有朝一日带她离开梦想尽碎的所在。 婆子送来的避子汤也被她悄悄倒掉,或许有了白虹的骨血,就能让他顾念情意。 月信过了五日,秋凌有些发慌又有些期待,殿下离开久了,府医馆是不敢去的,连续两日白虹也没来过,她实在无法,只好遣人去寻。 当天傍晚,白虹带着一位江湖郎中潜进秋露院。 眼见白虹脸色难看起来,秋凌的心也一点点沉入水底,白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和郎中一起离开。 翌日清晨,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的秋凌起身了,摆在案上的不是早膳,而是一碗苦味浓重的药汤。 婆子虽然有些不忍,又不敢说话,秋凌红肿双眼,抬手将药碗打翻,语气格外清冷,“去找他来!” 不吃不喝,也不梳洗更衣,秋凌端坐上房,神情从未如此坦然。 刚到午时,白虹气势汹汹扑进院中,进门就将婆子丫头赶了出去。 “打胎药你居然敢打翻,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秋凌忽然笑了,满眼热泪盯着他,“殿下怎么会在身边养了你这样的禽兽!” 白虹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击响亮耳光,“你这个贱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既然是禽兽,那就让你好好尝一下滋味。” 丫头婆子守过无数次门,却从未听秋凌叫的如此凄惨,直到白虹整理衣袍离开,三人才敢进屋去看。 秋凌瘫倒在床上,眼中没有泪水,直直盯着帐顶发呆。 “血!有血……” 小丫头失声叫了起来,婆子含泪吩咐去烧热水,一面悄悄托人出府买药,一面替她擦洗收拾。 天一点点暗沉,丫头婆子回后面吃饭,秋凌坐起身,换上最喜欢的胭脂红绣金衣裙,与殿下共饮那晚就是这身打扮,血虽然已经止住,小腹还是撕裂般地疼。 她端坐妆台,替自己梳好高髻,轻扫峨眉,点画朱唇,乘院中无人,秋凌脚步虚浮走出秋露院,往凝香殿而去。 红燕一路小跑进了凝香殿,锦心正悉心查看殿内烛火。 “秋……秋凌来了!” 秋露院的婆子看不过白虹禽兽行径,今日在无人处拉住红燕,一五一十说出真相。 锦心叹口气摇摇头,“自作孽不可活,我去见见她。” 眼前的秋凌面容憔悴,锦心不忍再看,低头轻声道:“娘娘,殿下虽然不在府上,可他吩咐过……” “我就一句话……说了就走。” 秋凌抬头望向凝香殿,殿内灯火渐渐迷蒙起来,“后花园花房存了些东西,派人告诉殿下一声!” 看着秋凌轻飘飘离去的背影,锦心叹口气唤过红燕,“悄悄跟着她,你自己也小心。” 秋凌独自走进后花园,漫无目的游逛,深秋夜风寒意深重,她的衣裙有些单薄,风过处整个人微微一缩。 碧瑶亭在高处,通过长廊与湖边假山相连,秋凌缓缓步入长廊,向亭子走去。 两日前,白虹收到李烁密信,有人将要弹劾淮南王谋逆,府上私藏兵甲,只要禁军一到,他就能功成身退,将来坐享荣华富贵。 熬了这些年,想到自己即将出头,白虹心中说不出的畅快,至于背主之事,历来成王败寇,唯一让他忧心的便是秋凌。 枕席间激情澎湃之时,难免吹过些牛皮,自然有不该说的话。 待来日飞黄腾达,有的是世家贵女相配,秋凌这种出身,还是淮南王侧妃,怎么看都不能留在身边。 没提防被她耍手段怀了身孕,这让白虹很是恼火,孩子是不能留的,要是秋凌识相,来日阖府抄没,他可以做个人情,不让她流落烟花。 得知后患已除,白虹假惺惺踏进秋露院,人却扑了个空。 他有些慌了,虽然秋凌被自己荼毒,可毕竟是大王赐婚的侧妃,要是有个好歹,坏了临海王的大事,等不到享荣华富贵,估计脑袋就要先搬家。 白虹强作镇定,一路寻到后花园中,远远的,立在亭中之人不就是她,月光下,见她衣着端正,发髻高挽,平静地望着湖面。 他心中暗道不妙,又不敢惊动她,沿着湖边悄悄潜去。 秋凌提起衣裙,一只脚刚踏上亭子榻板,白虹扑上去将她抱住,秋凌积蓄已久的怒火爆发,一边挣扎一边高声怒骂。 白虹急了,拼命捂住她的嘴,将她紧紧按在地上。 秋凌手指死死抠着砖缝,地上抓出两道血痕,挣扎越来越无力,气息越来越微弱。 红了眼的人手下没有轻重,白虹脑中一片空白,手却越来越用力。 忽然,他脑后遭遇重重一击,跌坐在地上。 红燕紧张的直喘粗气,手中的石头沾染血迹,见白虹爬起身向她扑来,发软的双腿有些不听使唤,远处响起巡夜亲兵的脚步声,她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有人谋害侧妃,快来人啊……” 凝香殿耳房,红燕缓缓睁眼,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身上衣服已经换过。 锦心和含香见她醒了,大大松了口气。 “秋凌没事吧?” 见两人不语,红燕撇了撇嘴,特别想哭,“都怪我,要是我胆子再大一些,早点上去,她就不会死了,这要给殿下带去多大麻烦啊!” 锦心心疼地摸摸她的头,“都是我不好,只想着秋凌不要寻短见,没想到……白虹如此心狠手辣,要不是亲兵赶到及时,不知道你在水里还能撑多久!” “我没事,白虹呢?” “放他去见主子了,坏了那些人的事,一定会死的很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峰回路转 淮南王侧妃被恶奴所害,都城夤夜搜捕,消息传入王宫,华宸王妃又犯了心口疼的毛病,大王震怒,严令京都府尹韩超缉拿凶手。 整个淮南王府灯火通明,王府亲兵将后花园团团围住,只待日出彻底搜查。 都城之内,难以入眠的人还有林昭。 还有三日,便是李烁启程返回都城的最后期限,就算孤注一掷逼华宸国王交出印玺,李霖岂能善罢甘休! 都城禁军由他统领,李霖那里就要靠李烁与尉迟凌前后夹击。 师出有名才能名正言顺征讨,眼下李霖不在都城,安上罪名是最好时机,白虹借整修后花园,让林昭手下扮做工匠,分批将重甲运入王府。 只待李烁军队开拔,御史参上一本,便可调转方向直奔淮南。 今夜,林昭右眼跳个不停,直到管家在窗外急切地唤他,才明白是何缘故。 林昭来不及穿衣,披起外袍来到书房。 白虹蜷缩一团蹲在墙角,见林昭进门,膝行上前抱住他的腿,哭得不成人样,“枢相,真得不是我……都是秋凌那个贱人,她……她算计了我,我真得没有想杀她,是她逼我的……” 林昭一口气没有上来,抬起腿狠狠将他踹翻在地,“不中用的东西,为个女人坏了大事,还不给我拖出去喂狗!” 白虹挣开侍卫,爬向林昭,“枢相,饶我一条狗命,让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李霖他算什么东西,临海王才是真命天子,我可以编李霖的罪状,我跟了他这么多年,非常……非常熟悉他的习惯,求……求您了……” 林昭气笑了,蹲下去端详着他,“人人都说淮南王慧眼识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畜生,别说你现在已经无用,就算有用,就凭你这样的,真该凌迟去喂狗,还应该是野狗,我的猎犬要是吃了,都害怕变成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隔着几重院落,白虹的惨叫依稀可闻,管家、随从脸色煞白垂手而立。 林昭烦躁地来回踱着,终于唤过管家低声嘱咐。 清晨来临,都城四处张贴起通缉白虹的告示,韩超亲自带人在淮南王府后花园勘察痕迹。 政事堂上也是一片肃穆,林昭和徐凌都未上朝,御史贾廉递上一封奏疏,让原本恼怒的华宸国王反而镇定下来。 他慢慢踱下御座,环视四下,“韩超此时便在淮南王府,既然奏疏提到淮南王私藏重甲,那就搜吧,治罪也需要铁证。” 众人鸦雀无声,大王继续道:“奏疏言之凿凿,淮南王在都城貌似清廉,严于律己,到了地方便大肆收受财物,还从民间抢夺女子,那就等他回到都城,亲自向孤王解释好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华宸国王端坐御榻,看似闭目养神,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不管他信与不信,如果证据确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谋逆! 因为秋凌遇害,王妃已经卧病在床,要是李霖再有什么差池…… 度支使李琪坐立不安,不停看向殿外。 “三殿下,您不能硬闯……” “让我进去……父王,李桢求见……” 殿外传来李桢急切而焦躁的声音,华宸国王微微蹙眉,虽然知道他是为李霖而来,却也毛躁了些。 “让他进来。” 李桢大步进入政事堂,一掀衣袍跪倒在地,“儿臣叩见父王。” “知道政事堂是什么地方,你敢公然硬闯!” “儿臣的错日后任凭父王发落,事关王兄清白,儿臣不得不闯。” 李桢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朗声道:“王兄途经陵县,当地商户感念大王褒奖,再次义捐财物助华宸渡过困境,王兄代收后派人押送回都城,当天便在度支入库,价值总计四十万两,明细收据在此,还请父王过目。” 华宸国王转身登上御座,淡声道:“王喜,念。” 一件件物品,分别价值几何,度支出具的收据皆细细写明,王喜逐字逐句念毕,政事堂上一片寂静。 “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贾廉闻言起身,既然是他上的奏疏,自然要力争到底。 “大王,淮南王统管三司,度支如何证明没有作假?” 度支使李琪立时火冒三丈,起身正想反驳,工部尚书王铭一拍椅子扶手,起身直视贾廉,“贾大人,只要是您上的奏疏,都要别人自证清白,如果改日我参你一本,希望也能说得清楚。” 王铭转身向上奏道:“大王,臣可以为淮南王作证,这四十万两早已拨付工部账上,开支用于招募民工,修固河堤,一笔笔全部经得起查。” 李霖一直没有娶亲纳妃,奏疏上提到强占民女虽然难听,可华宸国王也有些吃不准,到底有没有这样两个女子跟在李霖身边,毕竟他早已年过弱冠。 华宸国王叫起李桢赐座,有些欲言又止。 李桢看在眼里,起身奏道:“父王,弹劾奏疏上提到的两名女子,是不是有一位名唤兰馨,她已经跪在殿外了。” 众人耐心听完兰馨断断续续地讲述,怎么就是强占民女了,分明是两位良家女子被淮南王救赎,质疑目光纷纷投向贾廉,当初就是他将周谦拉下马,这些伎俩好像现在不好使了。 贾廉额头现出细密汗珠,林昭这个老狐狸,和自己说得言之凿凿,寻来的证据全然不可靠。 他咬着后槽牙还在嘴硬,“就算这两条是我失察,谋逆可是大罪,眼下东西还没搜出来,不能就此下了结论。” 京都府衙自然有林昭安插的人,按照白虹的说法,里里外外搜遍王府后花园,没有任何异常之物,午初一刻,韩超出现在政事堂外。 贾廉弹劾奏疏的三条罪证,没有一样确凿,华宸国王念在御史职责所在,但偏听偏信,妄加揣测郡王也是失察,从轻发落降为监军御史,择日启程。 秋凌之死涉及王室体面,待众人退去,韩超才细细奏报。 白虹觊觎淮南王侧妃许久,在后花园欲行非礼,被拒后恼羞成怒,凝香殿侍女红燕目睹全程,秋露院婆子也可作证,只待人犯到案严惩。 华宸国王深叹口气,是与不是全都就此打住,此时他更担忧李霖安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图谋已久 薛贵妃从日落盼到月上中天,都没等来大王,气得摔了一只琉璃盏。 入宫获得宠幸,次年诞下李烁,除了没有攀上王妃之位,她在后宫一直很有体面。 想是大王年岁大了,人也开始恋旧,这一年来,往玉暖殿去得勤快多了,哪怕遭王妃冷遇,眼下王妃犯了心疾,不用问都知道大王今夜在何处。 她的宠爱事关李烁前程,要不是有林昭压着,恐怕世子之位早就给了李霖。 今日政事堂中,贾廉失手被罚,让她焦心如焚,大王让李霖在封地逍遥,却急着要将李烁召回都城,不知回来是福是祸。 内监刘玉进殿,向殿内侍候的人使个眼色,所有人悄无声息退下。 刘玉驱前低声禀奏,“娘娘,张兴来了。” 薛贵妃好似抓住救命稻草,“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位身着黑色斗篷的人闪入殿内,刘玉关好殿门,亲自守在门外。 张兴脱掉斗篷,笑着向薛贵妃行礼,“恭喜了,我的太妃娘娘!” “张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兴款步来到锦榻前,一掀衣袍坐了上去,指指旁边绣墩,“过来坐。” 薛贵妃忐忑不安落座,“您刚才称我太妃,这是……什么意思?” 张兴没有说话,先斟好两盏茶,递给薛贵妃一盏,呷了一口道:“二十多年了,大盛王让我带你来华宸的目的,难道都忘了?” “我……没忘,可是他待我也不薄……” 张兴嗤笑一声,放下手中茶盏,“再好不过是个妾室,不如做万人之上的太妃来得舒坦,人家和王妃才是结发夫妻,这些年你为了讨好他做了多少事,在他心中的世子人选,从始至终都是李霖,因为李烁有林昭这个岳丈,立世子之事才会一拖再拖。” 薛贵妃手抖得拿不稳茶盏,张兴接过来放回案上,继续道:“今日政事堂上,已经撕破脸了,要是现在犹豫,就会被李霖拿出李烁蓄养军队的证据,还有往大盛运粮的事也会被捅出来,不如现在直接让李烁登上王位,这……也是大盛王的意思。” 薛贵妃悚然抬头,“现在就动手?可烁儿还没回来……” “那有什么关系,大王暴病归天,颁下遗诏传位李烁,他就是真命天子,李霖必然要回来奔丧,路上以谋逆罪名剿灭。” 张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放在案上,“这药无色无味,只需挑一点放入茶水,便可引出他的急症,这半年多来,他早已力不从心,这个你难道不清楚?” “是您……早就……” “是,确切地说,应该是与燕云朝商定联姻之后,难道坐视李霖傍上靠山,等他登上王位,大盛还能有安宁日子?” 薛贵妃起身来回踱步,紧张得直搓手,“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原来只是担心他娶了燕云公主,烁儿会与世子之位无缘,还好……还好公主半路病了……” 张兴笑着摇摇头,“亏你在这宫里待了这些年,要是没有我,可怎么办呢!分明是出了什么意外,现在看来,那个公主是个冒牌货,半路被我的人弄死了,燕云朝自己理亏,主动提出退婚,否则怎么可能这样善罢甘休。” “啊?”薛贵妃吓得面色煞白,“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大盛王还是世子之时,就开始谋划这些,当年的华宸世子勇冠天下,要想强攻华宸恐不可行,只能徐徐图之,没想到他的嫡长子青出于蓝,大盛王只好改变计划,转为扶持你的儿子。” 薛贵妃后退两步,跌坐在绣墩上,“这……这是什么意思?” “大盛王从世子府歌姬中选中你,除了色艺双全,更重要的……便是听话还不太聪明!” 张兴笑道:“你儿子也随了你,皮相不错,虽然有些小聪明,其实很蠢,就擅长睡女人,他要是离开林昭,哪有今天的风光,以后继承华宸国祚,他干得来吗?” 看薛贵妃已经六神无主,张兴循循诱导,“你明早把药下了,待他病发身亡,拿到玉玺便颁遗诏,再以谋逆之名除掉李霖,华宸向大盛称臣,大盛王自然会派人协助李烁,只要他还是王,何必在意谁来治理,你们母子享尽荣华富贵即可。” 薛贵妃面露喜色,连忙点头应承。 将近子时,华宸国王离开玉暖殿,王妃已经许多年没有让他留宿过。 一对恩爱夫妻,不知何时到了这步田地,女人冷了心肠更难回头。 这一年来,越是想起过去,越觉得对她亏欠。 昏昏沉沉一夜,梦中几次惊醒,林昭四处布局,蠢蠢欲动,一日不清除干净,便不能让李霖返回都城,因为他是华宸的希望! …… 李霖卯时既起,嫣翠进来服侍,阿玉也翻身坐起,打算自己动手穿衣,紫苑赶忙上来服侍。 “今日起这么早?” 他的衣袍已经理好,笑着走近,替她整理衣裙。 她搓搓脸,睡眼惺忪道:“青霜大哥每天跟你出门,不早起都碰不到。” 李霖眉梢微挑,“这是怎么了?你居然主动找他。” “先不告诉你,”阿玉推开贴近的他,“哎呀,人家还没梳洗呢。” “我也要梳洗,不如一起?” 用过早膳,阿玉让李霖不要出门,她想单独和青霜聊聊。 不知道她又有什么主意,只见她进里屋折腾一会,背着手出了院子。 青霜已经候在院外,看阿玉出来,殿下却不见人,正想探头看看,她说话了。 “青霜大哥,你让他们走远些,我有事和你说。” 青霜挠挠头,还是让亲兵侍卫退下,听她有什么事。 阿玉神神秘秘取出一样红色东西,郑重其事递向他,“这是并蒂绒花,给晚樱姐姐戴了,保你将她娶进门后,花开并蒂,儿孙满堂,真的很灵验!” “这……”青霜有些哽咽,抬手接过绒花端详片刻,他也不会说更多的话,使劲点点头,“好!” “好了,我进去请殿下,你们该出发了。” 阿玉喜滋滋地走进院门,被人从门后抓住手臂,下一刻她已经在李霖怀中。 “你怎么老是从门后面拽人家。” “那个绒花,你买了藏在哪里?” “我藏怀里的……你……你该走了……” “怀里?我怎么没有发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多年积怨 深秋时节,树木渐有萧瑟之意,那轮朝阳依旧灿烂,却少了几分温暖。 华宸国王立在寝殿外,举目远眺,天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几只飞鸟越过宫殿屋脊,欢快地飞向天边。 霖儿还好吗?昨日派出八百里加急,明晚才能赶到淮南。 半年多来,他的精力渐渐萎靡,入梦总是前尘往事,都城暗流涌动,正在头痛怎样将李霖支走,李霖自己提出想赴淮南休养。 昨夜看王妃容颜憔悴,痛彻心扉为子担忧,华宸国王即愧疚又心痛,自知时日无多,唯有拼尽全力,替霖儿铺平未来的路,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全靠他自己了! “大王,您怎么站在这里,”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薛贵妃打扮的花团锦簇,年近不惑的她还是那样妩媚动人。 当年有多沉迷她的美色,华宸国王此时就有多后悔。 见薛贵妃身后还跟着林岚,他还是勉强点点头,“晨起身体不爽快,在这里透透气。” 薛贵妃将林岚推到前面,殷勤地笑道:“烁儿至今未归,临海王妃倒是整日心心念念替他尽孝,昨日来请安,听妾身唠叨几句,早起便从府里送来人参,确是难得珍品,妾身让人煎了参汤,大王就赏个脸吧。” 华宸国王微微颔首,转身向御书房走去,薛贵妃带着林岚随行在后。 林岚从描金嵌宝漆盒中取出白玉盅,内监王喜打开盖子试过,用托盘奉至御书案。 见大王迟迟不饮,薛贵妃有些着急,上前端起白玉盅,手有些微微发颤,还是强忍着低声赔笑道:“大王,临海王妃的一片心意,不要打了孩子的脸。” 华宸国王放下御笔,也不看薛贵妃,拿起汤盅呷了一口,正想再饮第二口,忽听殿外内监奏报,“王妃娘娘驾到!” “你们退下吧。” 薛贵妃听到王妃来了,心更加狂跳起来,看看还剩大半盅的参汤,勉强行过礼退出御书房,连腿脚都是软的。 华宸王妃下了轿辇,扶着夏荷走上台阶,薛贵妃带林岚在廊下向她请安,王妃微微侧目,淡声道:“起吧。” 王喜高高打起门帘,华宸王妃款步而入,薛贵妃恨恨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不动,方才的愧疚之心也减了几分。 林岚赔笑道:“娘娘,妾身送您回宫如何,殿下派人送来些好东西,您回去看看。” “不急,那些菊花开的不错,你陪本宫赏玩一下。” “是!” 随行宫女内监在花坛前摆好座椅,奉上茶水,薛贵妃手一抖,差点打翻,林岚颇有些诧异,只当是方才王妃给了脸色,一向骄纵惯了的她还忍着气。 “娘娘,您看这丛白粉相间的“二乔”,煞是娇艳动人,就像您一样呢!” 薛贵妃哼了一声,“本宫可担不起这份清贵,往年怎么没有这么多菊花,还不是因为有人喜欢。” 林岚蓦然想起,菊花是华宸王妃最爱,心中暗暗自责失言,想着再找什么话题岔开,忽然听见御书房一阵喧哗。 王喜慌得不成样子,跑出御书房差点绊倒,冲着殿外的人大喊,“宣御医,快……宣御医……” 薛贵妃颤颤巍巍起身,故作镇定道:“去看看,大王怎么了?” 林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跟在薛贵妃身后,走了两步,只见薛贵妃转身,向两旁的人看看,众人识趣地退到一边。 “大王刚刚喝过你献的参汤,就出了事,要是被人借题发挥可怎么好,赶紧让人出宫告诉你父亲。” 林岚吓出一身冷汗,“娘娘提醒的是,我……我这就打发人去……” 华宸国王躺在龙榻上,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华宸王妃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宣仪,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霖儿不在都城,你要是有个闪失,华宸的天都要塌了!” 薛贵妃见他们如此亲厚,想是两人的嫌隙已经渐渐融合,心中妒火直往上窜,她甩开林岚的手,怒气冲冲道:“娘娘,李烁也是王子,眼下世子未定,说的好像你儿子要继承王位一样!” 华宸王妃缓缓起身,抬手一记响亮耳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这么多年来,王妃娘娘的优雅气度为人称颂,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掌掴贵妃,所有人屏息静气,都低着头不敢看。 “你敢打我……”薛贵妃捂着涨红的脸颊,也被王妃的气势吓到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贱婢,敢在大王面前对本宫出言不逊,淮南王是嫡长子,岂是你这个贱婢儿子能比的!” “你……王妃又有什么了不起,有名无实……” 又一记耳光落在薛贵妃脸上,华宸王妃鄙夷地看着她,“歌姬会的那套,本宫不屑!” “珺……珺儿……” 华宸国王喉中响了几声,终于说出话来。 见大王又活了过来,薛贵妃吓得瘫倒在地,王妃狠狠瞪了她一眼,重新回到龙榻旁。 “宣仪,我在,已经去传御医了,你要挺住。” “来……来……”华宸国王用尽全身力气,眨眼示意。 华宸王妃附耳过去,片刻后抬头看向御书案,目光停留在玉玺上…… 林岚见势不妙,带人溜出御书房,虽然她什么都没有做过,要是被人想起那碗参汤,可不能做了替罪羊,至少等到父亲来为她撑腰。 御医匆匆赶到,把脉开出药方,再替大王施针。 宫门已经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林岚立在宫门内翘首以盼。 咯咯吱吱一阵声响,厚重的朱漆铜钉大门徐徐打开,林昭身着铠甲、腰挎兵刃昂然而入。 “父亲!” 林岚跑上前,人都站立不稳,“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那盅参汤大王只喝了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岚儿别怕,慢慢和为父说。” 林昭面无表情听着,心中暗暗思索,大王半年来确实精力不济,发病如此突然,要么是昨日在政事堂受了刺激,要么就是那参汤真有问题。 “岚儿,薛贵妃以往有没有带你去给大王送过汤药?” 林岚见到父亲,终于有了主心骨,镇定下来细想,摇摇头,“没有,我虽然送过几次人参,可都是薛贵妃让人煎好,她亲自送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风起云涌 林昭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疼惜地抚了抚林岚的头发,喉结滚动一下,柔声嘱咐:“岚儿不怕,我派人送你回王府,安心等为父消息。” “可大王他……” “走吧,他未必想见你这个儿媳。” 福宁宫外,刘玉看见大步而来的林昭,迎上去低语两句,林昭看看福宁宫中进进出出乱作一团的人,还是跟他走了。 御医施过针,华宸国王一口痰吐出,气也顺了不少,半边身子依然动弹不得。 林昭独自进入寝殿时,王妃正在亲自喂药,身边只有夏荷一人跟着。 华宸王妃淡声一句,“来了,”继续用银匙盛起汤药送到大王嘴边。 林昭跪地请安,华宸国王侧过脸,似乎不想见到他,紧紧攥住锦被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大王重病,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娘娘交出玉玺,即刻颁布传位圣旨!” “传位,传给谁?” 王妃笑了笑,将玉碗递给夏荷,转身盯着林昭。 “华宸历代国君都以军功上位,自然是传给凯旋而归的临海王。” “啊……啊……” 华宸国王仿佛拼尽气力喊了起来,王妃低头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宣仪,没事,有我在,玉玺谁都别想拿走,除非……他们要了我的命。” 林昭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低声唤道:“珺儿……” 王妃忽地起身,厉声道:“大胆,有没有君臣之仪!” “珺儿,我等了二十多年,我的心你难道不明白……” 林昭眼中显出一丝柔光,见王妃不说话,继续道:“当年要不是你兄长贪图权势,处处阻挠,娶了你的人应该是我……” “你胡说!我兄长的军功都是他自己挣来的,而我……也是真心爱慕大王,”王妃眼中泛起泪光。 “那你兄长是什么下场!而你又得到了什么!” 林昭目光狠厉,怒火中烧,声嘶力竭的喊叫让殿外的人都是一颤。 “大王……”王喜心头一凛,想进寝殿去看,从阶下冲上数名禁军,将王喜和其他内监全部押住。 “啊……”华宸国王能动的那只手握拳在龙榻上拼命砸,早已泪流满面。 王妃弯腰按住他的手,替他拭泪,“宣仪,不要激动,他是在故意刺激你,嫁给你是我愿意,过去那些事,我们都有错,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王妃嘴角一丝冷笑,转头看着林昭,一字一句道:“想当初,兄长不让你接近我,如果他泉下有知,一定庆幸早看透了你,像你这种不忠不义的小人,哪怕重新来过,我也绝不会选你!” 林昭手背青筋根根暴起,闭目深吸口气,转身走出寝殿。 薛贵妃在殿外等的焦心如焚,张兴教她引林岚献汤药,林昭爱女心切,自然会进宫解围。 昨日政事堂没有扳倒李霖,那就釜底抽薪,直接让林昭动大王、王妃,他必然不肯,待他以身入局,也就没了退路。 好容易等到林昭出门,薛贵妃急切地迎上来,“玉玺呢,没有拿到?” 见林昭两手空空,她恨恨地道:“什么大家闺秀,还骂我是贱婢,大王病了,她还能记得将玉玺拿走,既然大人舍不得动手,我去把她杀了……” 薛贵妃从侍卫腰间拔出宝剑,就要往寝殿闯,被林昭抓住手腕一捏。 “哎哟”一声,宝剑当啷落地。 “你干什么!她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等烁儿即位,封你为异姓王,随便你想娶谁做王妃,干吗非要等一个老女人……” “你再说一遍!” 林昭阴郁的眼神,冰冷的声音,让薛贵妃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将寝殿上锁,没有本相准允,谁都不许进出。” “枢相……枢相,烁儿即位的事……” 林昭大踏步往偏殿走去,理都不理追在后面的薛贵妃。 刚过午时,宫里传出大王重病,下旨召临海王返京监国的消息。 华宸都城上下震动,枢相府外立时排满拜见的车队,只是府门紧闭,守门人也是一问三不知。 淮南王府各个路口被禁军把守,外出采买的人都被遣了回来。 既然见不到林昭,有人想起永安王徐凌,出了这样大的事,总能从他那里打探到些消息,先去的人也碰了钉子,管家客气地一一谢绝来访。 或许觉得李桢翻不起大浪,府外只是多了些探头探脑之人。 就在他急的来回踱步时,贴身侍从锦绣匆匆走进书房,关好门从袖中取出一只用蜡封好的小竹筒,这是永安王府信鸽传来的消息,这些时日他和明溪感情迅速升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不好太频繁造访,两人借此传递相思,自然要避着人。 不过今日这纸条写的不是情话,而是锦囊计! …… 秋高气爽,层林尽染。 南汝山下,一匹白马如闪电般驰骋,飒飒红衣女子在马背弯弓搭箭,飞矢到处,一只野兔翻到在地。 这是阿玉猎的第十只野兔,侍卫打马去捡猎物,她得意地向远处招手,“沛然,我又射中了……” 李霖催马向她驰去,月白衣袍迎风猎猎翻飞。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第一次相见的时刻,同样的俊逸身姿,同样的清秀装扮。 不过转瞬,李霖已经勒马停在她面前。 “有名师指点,果然不同凡响!” “你怎么不夸我聪明?” 他笑出了声,“夸你就是夸我自己,那怎么好意思。” 她也笑了,李霖陪她出来到现在,一直看着她骑射,总感觉他有些神思恍惚。 “你是不是累了?”阿玉有些心疼,“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太辛苦了。” “嗯,早起就感觉心慌,今晚早点歇息,你可别不高兴。” “讨厌死了……”阿玉粉脸飞红,兜转马头打马向前,将他甩在身后。 李霖一夹马腹追了上去,笑着大声道:“我没说什么,怎么又生气了。” 两人有说有笑来到山脚下,阿玉仰头看看宛如画作的山林,“我们上山是不是就入画了?” “那我们就上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好好活着 李霖和阿玉在山脚下马,一条蜿蜒山路直通山顶,两人牵手往上走去。 半山腰平缓处,落叶积成金色地毯,在阳光下分外好看。 “累死了!” 阿玉仰面倒在厚厚的落叶上,好似躺进软软的床榻,她伸个懒腰,被灿烂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天是那样蓝,风是那样柔。 “来啊,”她拍拍身旁,示意李霖也躺下来,“很舒服得。” 李霖在她身旁坐下,低头端详着她,轻声道:“我就想这样看着你。” “也行,”阿玉闭着眼,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对了,今日怎么想起要带我来打猎,早上出门都没说起。” “天气这样好,今天心里总感觉不踏实,想着答应你的事早点兑现,所以就让紫电去接你了。” 阿玉用手搭起凉棚去看他,“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有些怪怪的。” 他的手抚上她细滑的脸颊,忽然道:“玉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先走了,以后的路你如何打算……” 她的心猛地一揪,心口隐隐有些作痛,还好手挡住眼睛,李霖看不到她瞬间红了的眼圈,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新婚甜蜜让她暂时遗忘潜藏的危机。 “我啊……我就找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开个茶楼,拼命赚钱,阿琅说过,钱比男人靠谱。” 他笑了,阿玉听得出这笑里有多少心酸。 “真是个小财迷,其实好男人有很多,比如你的虎子哥……” 她用衣袖捂住眼睛,“好男人是有很多,可如果……我的孩子没有一个像你,这辈子都会意难平!” 四周瞬间安静,连声鸟啼都听不到。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要是咱们有了孩子,你又会如何?” “我会好好把他养大,夺回你该有的一切!” “别……” 李霖的声音起了波澜,她拿开手去看他,才发现眼前人早已泪流满面。 “沛然,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心越发慌了,急忙抬手替他去擦。 “玉儿,答应我,要是哪天我先走了,你一定要找到新的幸福,然后好好活下去……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带他远远离开那些纷争,没有什么是我该得的!” 他闭上眼平静一下,深吸口气继续道:“每一次争夺都意味着流血,都会带来生灵涂炭,你我不幸生在帝王家,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和你做个普通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看儿女绕膝,看他们好好长大……” 阿玉再也忍不住,坐起身紧紧抱住他,喉咙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我答应你……” 午后阳光暖暖的,微风和煦,恍若初夏。 两人相拥而坐,阿玉在他耳畔低语,“我想你了。” 李霖微微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在这里?” “嗯。” “乖,回去再说。” “我说了,就现在……” 她抬手去解他的衣扣,李霖没有阻止,很快,衣带已宽,衣袍已松。 他站起身脱下外袍,仔细铺在落叶上,笑看着她,“真是个磨人精,那我也只能从了。” 眼前是纯净的蓝天,四周是斑驳如画的红叶,耳畔是他沉重的呼吸声,这一刻她会记得一辈子…… 一直以来,他总是那样小心翼翼,感觉她稍有不适,总会马上停下来问她。 “沛然,我……我没事的,你别……别担心……” 她的内心燃起熊熊火焰,就想和他一起投身其中,义无反顾,从不后悔。 李霖明了她的心意,从未如此忘我,脑海中整个世界渐渐消失,天地间只有他和她的身心交融。 阿玉的手抓紧又松开身下落叶,忽然抬头在他肩上使劲咬了一口,“你别想丢下我,永远别想……” 紫电带人在山脚下候了一个时辰,才见到神采奕奕的两个人,不禁有些奇怪,山上风景有那么好? 李霖的坐骑墨玉通身漆黑,和玉麒麟站在一处很是醒目,马车一路随行,也候在山脚下。 “咱们坐车回,”他眉眼含笑看着她。 阿玉悟到他的意思,抿嘴笑着自己先上车去了。 马车停在大门前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门外两只写着董宅的灯笼随风轻轻摆动。 李霖一掀车帘,看到明远先生亲自迎候,心里不觉一沉,还是若无其事扶着阿玉下车。 “你回去梳洗一下,等我用晚膳,我和先生有些事要说。” “好,”阿玉答应一声,低头快步走进大门。 李霖端坐前堂,案上放着锦心派人送来的密信,脸色冷峻如敷冰霜。 青霜、紫电默默无言,明远先生打破寂静,试探着道:“殿下,沈妃……应该是秋凌,她这一死将那些人的计划打乱,估计他们要提前下手了,咱们……” 李霖幽幽道:“秋凌如此下场,也是我没想到的,她做过那样多的错事,最后一刻幡然醒悟,可惜……父王必然会将此事压下去,母妃那里还是瞒着得好。” “是!” 他沉吟片刻,向青霜道:“去请萧大人来。” 阿玉坐在案前,手撑香腮对着满满一桌美味佳肴发呆,过去一个时辰了,什么事他要说这么久。 院中响起脚步声,丫头打起门帘,阿玉起身欢快地扑进来人怀中,娇嗔道:“菜都要凉了,你怎么才回来。” 李霖将她轻轻推开,往身后使个眼色。 “虎子哥……你来了。” 阿玉心中又羞又恼,带虎子哥回来也不让人传一声,弄得自己好没面子。 萧炎面色如常,看着满桌美味叹了口气,“真是女大不中留,这么多好菜,就只想着自己夫君。” “没有了,我也奇怪,今天怎么会如此丰盛,是不是太浪费了。” 李霖请萧炎入席,拉阿玉坐在身旁。 “这是为你和虎子哥送行,明早他就要带你去汝州了。” “啊?”她差点跳起来,“回来之前你都没有说过,这么突然,晚樱姐姐两日后就要成亲,两天时间都等不得吗!” 李霖看看萧炎,萧炎依然神情轻松,“没关系,等你回来给他们上个大礼就好,你自己的婚事难道不管了?夫人今日送信来,要你即刻启程回汝州,夫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们先斩后奏她已经很生气了,就等你回去解释,你算算这又拖了多少时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波谲云诡 李桢与其他三位王子立在福宁宫前,大王重病,为人子女自然要来探望,却被挡在门外。 禁军归林昭统管,驻守在福宁宫外的,都是他最信赖之人。 “这里谁说了算,让他来见本王!”李桢勃然大怒,厉声质问阻拦的兵士。 三殿下一向是个富贵闲人,如此雷霆之怒还是头回见,毕竟来的都是王子,就是硬闯也不敢伤了,兵士急忙去请都指挥使范逸。 林昭很是赏识范逸,半年前提拔他负责宫廷守卫,宫里发生这样大的事,林昭严命福宁宫不得随意出入。 从早上开始,范逸亲自带人守在此处,半步都不能离开。 四王子李熙小李桢一岁,已经娶亲有了王妃,其他两位王子年纪尚幼,只知道跟着两位兄长,见这个光景都有些胆怯。 不多时,范逸手压刀柄从宫门而出,向四位王子行礼见过。 “三殿下,您就不要为难卑职了,大王重病需要静养,娘娘衣不解带贴身照顾,所有人不得打扰,枢相钧旨谁敢违逆。” “父王病重,两位王兄不在都城,我们四人如果不闻不问,岂不是与禽兽无异!” 见范逸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李桢从旁边侍卫腰间拔出佩剑,直指范逸,“你知道本王虽不善政事,可于骑射武艺却很精通,如果你坚持不放行,今日本王就是硬闯,也要见到父王。” “三哥……” 六王子李瑛年岁尚小,见李桢向范逸持剑攻去,吓得失声大叫。 李熙年近弱冠,性情温和忠厚,如今父王生死不明,还被林昭如此对待,早已心头冒火,大哥不在都城,还好有李桢敢于出头,否则他们这些王子颜面何存。 李桢自幼师从高手,和范逸几个来回也没落下风,刹那交错间,一样东西被李桢顺势塞入范逸怀里,范逸佯装失手,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 “放肆!” 范逸和其他禁军转身拜道:“枢相!” 林昭刚从宫外回来,听闻四位王子在福宁宫外闹着要见大王。 李烁回来之前,不能闹出什么乱子,再说父母重病,儿女想见一面,也是人之常情,李桢就算闹大了,也不好追究什么。 倒是李桢这样一闹,林昭心中反而对他放下几分戒心,这样鲁莽之人,李霖怎么可能要他做内应。 现在看来,硬闯政事堂,义无反顾替李霖出头,不过因为他在工部历练,知道这些事而已,四十万两在度支入库,李琪坐在堂上居然一声不吭。 林昭黑着脸训斥范逸,“居然敢和三殿下动手,你有几个脑袋!” “枢相,三殿下听不进卑职劝,一定要入宫看看,卑职是被逼动手的。” “还敢犟嘴!” 林昭换上一副笑脸,向四位王子行礼,“几位殿下,今晚还请回吧,大王的病不能激动,静养几日再来探望不迟,您看天这么晚了,再闹下去,外面不知道会怎么传,严重了还会引起朝局动荡。” 一直沉默的李熙开口道:“临海王现在到哪了?” “呃……”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林昭迟疑一下,“午时送出急报,最早明晚到达临海,应该后日启程。” “这样啊,”李熙点点头,“我还以为明日他就到都城了呢。” “大王重疾卧床,以临海王的孝心,我想他倒是恨不得插翅飞回来!”林昭打个马虎眼,装作没有听懂李熙的意思。 终于将四位王子送走,一直躲在暗处的刘玉蹭上前来,又想附耳低语,林昭不耐烦地道:“大声说,你家主子又想干吗?” “回枢相,娘娘请您去见一个人。” 林昭哼了一声,看看福宁宫寝殿灯火,径自转身走了。 “枢相……枢相,您去哪里?” “看看什么人要我去见!” 林昭来到芳华宫外,忽然踌躇起来,虽然他和薛贵妃也算儿女亲家,眼下她急寻靠山,万一使出什么下作伎俩,别说他不缺女人,就算薛贵妃是天仙,现在他也不能贪色坏了大事。 李烁是什么德行,他自然清清楚楚,岚儿这个傻丫头还爱的死去活来,当初才顺水推舟让她做了临海王妃。 扶持李烁上位,如果听话,那他就做个摄政王;要是不听话,打下华宸江山也有他的功劳,那就取而代之,只是委屈岚儿从王妃变成公主。 如果按照薛贵妃那个蠢女人的意思,现在将大王王妃除掉,纸哪里包得住火,还是要徐徐图之。 看大王的样子也撑不了几日,等消息传到淮南,李霖必然带兵返回,郡王非召领兵入都城就是谋逆,可以名正言顺出兵征讨。 姚珺守住玉玺就是在等李霖,到时儿子再没了,她要死还是想活,也由不得了! 想到此处,林昭转身便欲离开。 “枢相,来都来了,怎么又要走啊。” 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人从黑暗中闪出,声音很熟悉,语气却非常陌生。 来人取下风帽,林昭眉头紧蹙,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预兆,还是强撑以往的气势。 “你是活腻歪了?居然敢在此时混进宫来!哪个胆大包天的收了你的贿赂。” 张兴微微一笑,“枢相莫气,这宫里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他回头向刘玉道:“刘公公,你说是不是。” 刘玉点头哈腰地道:“那是……那是,我们这些人都是您送进宫的,家里人也靠您照顾,您的事就是小人的事。” “你……”林昭气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想知道?”张兴挑挑眉毛,嘴角一抹冷笑,“那就请枢相留步,随我进去细聊。” 见林昭有些迟疑,手也压在腰间刀柄上,张兴哈哈大笑起来。 “枢相还怕里面有什么埋伏不成?以你的罪过,华宸国王要是没成这样,把你碎尸万段都不为过,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张兴昂首走入芳华宫门,林昭后背阵阵发凉,脑海中一片空白。 隐隐约约,他已经猜到此人到底是谁,这个曾经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奴才,却拿捏着他的命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原来是你 进入芳华宫正殿,刘玉关上殿门,张兴径自坐上榻,薛贵妃对他一脸谦恭。 “张大人,要么您和枢相聊,妾身先下去了。” “不必,”张兴示意一下,“你也坐下,没什么听不得的。” 林昭呼吸渐渐急促,“她称你张大人!你到底是谁?” “不知道枢相是否还记得张逍,”张兴微微一笑,直视着他道。 “张逍……你是说大盛王的谋士张逍!他……他不是……” 张兴脸色一变,眼中显出狠厉,“我没死在那场大火,你是不是很失望!” 二十多年前,多方角逐,各国边界未定,华宸世子带领姚钰、徐凌还有林昭出征大盛,因为谋士张逍诡计多端,姚钰献计火攻,欲将张逍除掉,那场山谷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自此张逍再未露面。 “所以,你是来复仇的?” 张兴轻松地靠在坐榻上,“枢相,当年献计害我之人是姚钰,你替我除掉了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华宸世子有你们三员悍将,大盛王知道不能强攻,只能从长计议,我自请来华宸使美人计,只是顺便报私仇,今日我是来与你合作的。” 林昭恨恨看向薛贵妃,薛贵妃吓得脖颈一缩。 六年前,薛贵妃向林昭许诺,可以让李烁娶林岚,只求他日后能保李烁继承王位。 彼时,姚钰正带李霖出征大盛,李霖势如破竹收复淮南等地,乘胜追击攻入大盛,显赫军功盛极一时。 林昭疼爱女儿,又不甘屈居姚钰之下,还有没娶到姚珺的忌恨。 就在他头痛如何阻止姚钰、李霖继续建功立业,忽然有大盛密使来访,说只求让华宸停止进攻,来日可助林昭高升。 林昭权衡再三,私心、嫉妒还是占了上风,他与大盛密使商定,设计让李霖在大盛境内进入埋伏,姚钰也因林昭陷害背上谋逆罪名。 只要姚钰活着回都城,真相总有一日会暴露,姚钰被林昭先斩后奏于大盛边界,只是没想到李霖福大命大,还能活着回到华宸。 姚钰亲信都被林昭铲除,死无对证,华宸国王哪怕心存疑惑,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只是顾及王妃颜面,对外宣称姚钰为国战死,以大将军之礼隆重安葬。 林昭现在终于明白,这些年与他联络的大盛密使,背后之人就是张兴,李烁几次出征看似大捷,都是大盛演的戏。 这六年来,张兴鞍前马后效力,原以为他是为了傍上李烁,其实自己一直在被他利用。 林昭走到一旁,掀起衣袍入座,边低头整理衣摆,边道:“说吧,什么条件。” “枢相果然聪明,一点就透,我要你杀掉大王和王妃,拿到玉玺颁下诏书,尽快传位与临海王。” 林昭咬咬牙,抬头看向张兴,“张大人,何以着急至此啊,等大王驾崩,我自会去说服王妃娘娘,名正言顺即位,临海王将来也好有所作为。” “临海王有所作为?”张兴朗声笑了,瞥一眼脸色不好的薛贵妃,向林昭道:“你那个好女婿,还指望他有所作为!不过大盛王说了,只要他将来向大盛称臣,自会有人辅助他治理华宸……” “那个人就是你吧!”林昭冷笑一声,打断张兴的话。 “放心,你女儿依然稳坐王妃之位,”张兴没有否认,“大盛王那里我会进言,这些年你劳苦功高,封个异姓王也是应该,再说你年纪大了,到封地搂着美女安度后半生不好吗。” 林昭大声笑了起来,片刻后,眼神阴郁盯着张兴。 “张大人果然有胆量,你在宫里不过有些眼线而已,别忘了禁军都在我的掌控之下,现在就敢大放厥词,今晚不怕走不出宫门?” 张兴起身踱至殿门前,指指外面,“今夜我要是不能离开王宫,明日一早,整个华宸都会知道你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大王重疾也是你指使女儿投毒所致,我向你保证,临海王照样可以即位,至于你么……自然是身败名裂被人征讨的下场,你女儿毒害公爹,还谈什么王妃之位。” 林昭握紧又松开刀柄,自失地笑了笑,“张逍就是张逍,过去这么多年,手段越来越老辣,方才我也是那么一试。”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张大人也知道,我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女儿,心肝宝贝一般,她一门心思喜欢临海王,这六年来做的不过都是为她铺路,只要能让她坐上华宸王妃之位,我也可以功成身退。” 张兴嘴角含笑,静静等他下文。 林昭沉吟片刻,诚恳地道:“方才留在都城的四位王子刚到福宁宫闹过,如果太早下手,中间容易生变,午时才送出急报,临海王应该后日启程,我一定掐准时机拿到玉玺,顺利送临海王登上王位,大王已经命不久矣,至于姚珺……不怕张大人笑话,这些年我虽然身边女子无数,可还是想着娶她为妻,只要李霖一死,我就带她远赴封地,也碍不到谁的眼。” 张兴笑着叹口气,“没想到枢相还是个情种,罢了,只要拿到玉玺,姚珺我就留给你。” “来人……来人!”夏荷使劲拍寝殿的门。 姚珺神情镇定,坐在床边为大王按摩,案上的饭菜几乎未动,清粥却只剩半碗。 “啊……”华宸国王眼睛看向饭菜,向她示意。 “我再按摩一会就去吃,好不好。” 看他的眼睛又湿润了,姚珺拿起丝帕替他拭泪,“宣仪,放心,我们都要坚持,会等到霖儿回来的。” 林昭走进福宁宫院门,听到女子声嘶力竭的喊声,蹙眉问范逸,“不是交代过,饭食一应都要按时送去,这是怎么了?” “回枢相,她是要请御医,卑职不敢做主,就在等您回来。” 一阵醋意上涌,林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人去请,半死的人了,我就不信还能妙手回春。” 御医进去半个时辰,出来向林昭复命,王妃亲自盯着施针,药方都细细盘问过,还要求将草药送进寝殿,她要亲自来煎。 看林昭满面怒意,御医无奈地道:“枢相,您也知道的,娘娘颇通医术药理,小的实在是……” 林昭叹口气,“按她说的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依依惜别 半夜一场秋雨飘落,清晨寒意深重。 李霖替阿玉裹紧斗篷,虽然嘴角含笑,眼中却有深深惆怅。 见她红着眼圈,泪水随时就会落下,还是狠狠心道:“好了,上车吧,玉麒麟也跟你一起去,闷了就下来骑马。” 萧炎牵马立在一旁,想催又不忍开口,这一去不知还有多少波折,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还是让他们好好道别吧。 晚樱站在李霖身后,使劲忍着不哭出来。 “姐姐,你成亲我也不在,等我回来,你要把嫁衣穿给我看,一定很漂亮吧。” “好!”晚樱使劲点点头,将一只锦匣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赶着绣的丝帕,都是你喜欢的花样,够使一阵子了。” 阿玉接过锦匣,抱住晚樱,眼泪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知道了,我尽量不丢,你给我的玉佩打了新丝绦,好漂亮的。” 李霖害怕耽误时辰,从都城随时可能飞来横祸,强笑着拉开阿玉,“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俩可以经常走动的。” 他向萧炎使个眼色,萧炎接着话茬道:“是啊,看天还要下雨,要乘着雨停赶路,别耽搁时间了。” 紫电奉命护送阿玉至燕云边境,一声令下车马开拔,李霖负手而立,微笑着向车上抹眼泪的人点头,双拳悄悄在身后握紧。 或许是为了赶路,车马行进速度很快,萧炎骑马跟在车旁,不到半个时辰,淮南那座高大城门已经从视线中消失。 阿玉双手抱膝,蜷缩在车厢角落,铜盆燃着炭火,身上裹着斗篷,就是感觉好冷,寒意从心底涌起,传遍周身。 眼泪一滴滴落下,将裙摆打湿,虽然大家都说很快就能回来,可她就是特别难过,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大块,嘴里那种苦涩的滋味,吃了好几块蜜饯都没有好些。 萧炎早听见她低低的啜泣,拖延一刻就多一刻风险,再说也不知如何开口去劝,就让她尽情哭一场吧。 他的心里特别酸涩,从小看她长大,这么好的姑娘,为何人生如此多艰,千辛万苦才寻到心上人,却又被迫匆匆分别。 从车后传来一声长嘶,是玉麒麟! “抓住它……”“赶紧追。” 车队戛然而止,阿玉赶紧抹抹眼泪,不想让人看见,她掀起车帘,看见玉麒麟如同一道白色闪电,极速往回奔去。 不到一刻钟,玉麒麟又回来了,它身后还有一队人马,远远看去,打头那匹马通体漆黑,可不就是墨玉,马背上的矫健身姿,一望便知是他。 “沛然……” 阿玉跳下车,迎着马队一路飞奔。 玉麒麟在她身旁刹住脚步,墨玉欢快地绕着阿玉转圈,李霖向她伸出手,“玉儿,上来,我送你过去。” 她拉住他温暖的手翻身上马,紧紧抱着他的腰身,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身旁掠过的风是凉的,她的心重新热了起来,这是他给的温度。 他不说,她也不用问,这一路他都远远跟在后面,直到靠的太近,被玉麒麟出卖了。 李霖陪她登上马车,将炭火拨的更旺一些,又看看车里备的茶水点心。 “玉儿,我再送你二十里,就必须回去了。” “嗯,”她应了一声,只是定定看着他傻笑,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的手抚着她的秀发,又滑到她的脸颊,低头猛地吻了上去。 “玉儿,回去听母亲的话,记住了?” 她不做声,眨眨眼睛,搂住他的脖颈吻回去。 耳鬓厮磨够了,阿玉倚在李霖怀中,他轻轻揉捏她的耳垂,“玉儿,我好想为你戴上耳环,让你彻底安定下来。” “扎耳洞会不会很痛?” “我一定找手艺最好的人来做。” “好,我等着那一天。” “玉儿。” “怎么?” 李霖迟疑一下,缓缓道:“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阿玉起身紧张地看着他,这些日子她总是很惶恐,所有快乐都像借来的,有种随时要还的感觉。 他心疼地看着她,“别紧张,是好事,阿琅他找到林秀了,现在人在临海。” “真的啊!” 阿玉失声叫了起来,眼泪又想往下掉,李霖摩挲着她的脸,无奈地笑道:“千万别再哭了,眼睛已经肿了。” “我……我就是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迫切想知道林秀的一切,李霖斟酌着讲了一些,将来如果还有机会,再慢慢让她接受其他。 “真好!”阿玉喃喃地道:“晚樱姐姐和青霜大哥,阿秀和阿琅,都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知道又勾起她的伤心,李霖岔开话题,“你让锦心替你物色绣坊,这是要给林秀的嫁妆?” “不是我一个人的钱,还有阿琅的呢,他也出了不少。” “你说以后你们的关系该怎么算?林秀是你大嫂,还是阿琅做你妹夫?” 这话提醒到了阿玉,她兴奋地坐起身,“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我有虎子哥了,就让他做我妹夫吧,他可不能欺负阿秀,当初我就买了两盒面脂,花了五两银子,还是我自己赚的钱,他在大街上一顿把我好说,要是阿秀那不哭死了。” “哈哈哈……”李霖大声笑了起来,捏捏她的脸颊,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玉儿,你怎么这样可爱,真舍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我送去的聘礼以后随便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阿玉眼睛亮了,“你确定,母亲会收下聘礼,给出答婚书吗?” “当然,”李霖笑了,“我这样的女婿可不好找,相信岳母大人还是很有眼光的,只是她有些生气而已,你回去先认错,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当面谢罪。” 玉麒麟和墨玉不情不愿分开,阿玉感觉特别好笑,这是什么样的缘分,连他们的坐骑都如此亲密。 李霖骑在马上,目送车队从视线消失,兜转马头绝尘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出鞘之剑 淮南城楼上,守城兵士向城下人大声喊道:“远处来了一人一马,去看看什么情况。” 几个兵士翻身上马,朝着城楼上人指的方向驰去。 来人一身粗布衣裳,骑马的姿势很是娴熟,只是胯下那匹体型健硕的坐骑早已体力不支,奔跑的路线歪歪斜斜。 见马跑得越来越慢,马上的人好似急了,抽出腰间短刀向马扎去,骏马长嘶一声发狂冲了出去,没走出十几步便吐血倒地而亡。 “来者何人!” 见此人如此反常,几位兵士拦住去路厉声喝问。 那人利落地翻身而起,将一名兵士掀落马背,自己认镫上马往城门而去。 青霜在军营等不到李霖,亲自带人回城来看,忽听城门处一阵喧哗,兵士登上城楼搭好弓箭严阵以待,城门守紧张地向远处眺望,厚重城门也开始慢慢闭合。 “等等……别关门……” 声嘶力竭的喊声透着疲惫,青霜猛然一惊,声音如此熟悉,这不是大王的贴身侍卫韩曜! “去,让他们把门打开,来的是自己人。” 青霜吩咐完手下,催马向韩曜迎了过去。 将近午时,李霖带人返回董宅,明远先生、青霜早已等到焦心似焚。 李霖大步走入前院正堂,韩曜上前单膝跪地行礼,“殿下,大王让卑职走小路,日夜兼程赶来送信,贾廉在政事堂弹劾殿下三条罪状,虽然一一被驳回,他本人也被降职外迁,大王很是担忧殿下,都城局势如此险恶,大王说有些事,是时候向您说明了。” 大王密信岂能随便示人,明远先生和青霜一颗心本就悬得高高的,随着李霖的神情变化,渐渐揪得更紧了。 李霖将信缓缓折好,轻轻放回案上,站起身踱到门口,仰头看向渐渐放晴的天空。 过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开口问。 “青霜,去淮南酒楼安排一下,今晚有贵客来访。” 听到李霖强忍着激动的声音,青霜与明远先生对视一眼,抱拳道:“是!” “还有……备好惜春泉,酒要最陈的。” 青霜心里一震,殿下上一次这样嘱咐还是六年前,棋逢对手是殿下与明远先生,酒逢知己的那个人却是殿下心头的痛! “赶紧去吧,还愣着干吗?” 李霖整理好情绪转身,嘴角一抹笑意,淡声催促青霜。 明远先生似乎猜到了什么,既然殿下不说,那他也不问,与青霜一起退出正堂。 韩曜等人离开,低声道:“殿下,有些事在信上不便讲,大王让卑职给您捎句话,沈妃已按侧妃规格下葬,王妃娘娘为此还犯了心疾,事因以后也不必再追究。” 李霖点点头,“你来时跑死了两匹马,先歇息一晚,明日返回都城,父王那面离不开你。” 晚霞烧红天边之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淮南酒楼前。 待车停稳,下来一位身披玄色斗篷,铜冠束发的男子,两道浓密剑眉,目光炯炯有神,棱角分明的脸庞被晒得有些黝黑。 男子并没有急着走入酒楼,仰头盯着“淮南酒楼”的匾额,喉结滑动一下,哑声道:“六年了……” 掌柜四下看看,低声道:“将军,进去吧,您想见的人早就到了。” 尉迟凌低头用手拭了下眼角,大步走进酒楼。 这家酒楼还带花园,淮南地域偏北,都城还是花木葱茏,这里已有凋敝之意。 李霖负手立在窗前,他提前到了一个时辰,这里的一切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已经过去六年光阴,他们都已不再是意气风发少年郎。 原以为他们之间迟早有一场对决,没想到今日还能重新把酒言欢,怎能让他不心潮起伏。 门外响起脚步声,铿锵有力,既熟悉又陌生。 李霖缓缓转身,门迟迟没有被敲响,这一道门隔开六年恩怨情仇,此时却只需轻轻一推。 “当当” 尉迟凌踌躇几次,终于下定决心叩门。 门在他面前打开,李霖嘴角含笑,眼中含泪,抬手在尉迟凌肩上砸了一拳,“怎么才来,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卑职叩见淮南王殿下!” 尉迟凌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向李霖行礼。 李霖上前将他双手扶起,眼前一片朦胧,强笑道:“尉迟将军许久不见,越发英姿勃勃!” “殿下……”尉迟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侧过脸去镇定,多年驻守边疆,沙场征战,以为自己早已心坚如铁,少年时的情谊却让他瞬间破防。 李霖拍拍他的肩,“好酒好菜好茶,都按照你的喜好备的,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两人携手入座,李霖亲自动手煎茶,尉迟凌想接过去,又有些迟疑,“殿下……还是卑职来吧!” 见他如此拘谨,李霖也不强求,边摆弄茶具边道:“你整日在行伍,哪里还记得这些精细之事,当年你不是就愿意喝我煎的茶。” “殿下……许久不见,您憔悴了!”尉迟凌端详着李霖,声音有些暗沉。 “是吗?”李霖微微一笑,“我再辛苦,也不像你驻守边境,过着刀头舐血的日子,不过……我倒是蛮怀念那些时光……” “殿下……”尉迟凌沉默了,他知道这是李霖心底最深的痛,“在卑职心中,您从未离开过军中,卑职也很怀念咱们并肩作战的日子……” 李霖正在分茶,不由手下一滞,他将茶递给尉迟凌,缓缓道:“凌华,你所负的弃主名声,皆因我而起,你是一名将才,那些军功都是自己打来的,不了解之人才会说你是踩着我的功绩爬上来的,这些年……难为你了!” 听他唤自己表字,一如当年那样,尉迟凌眼中泛起水泽,“殿下,我……我不觉得委屈,能为大将军和您做点事,也不枉你们对我的栽培信任,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尝尝,这茶是不是还是当年的滋味。” 李霖笑着淡淡地道,自己也拿起茶盏低头呷了一口,手捏茶盏许久没有抬头。 尉迟凌放下茶盏,重新拜倒在地,“殿下,大王一直对姚大将军的死心存疑虑,他从未停止过暗中查访,当初我自作主张潜伏在林昭处,后来被大王发现端倪,两年前入朝觐见,大王嘱咐我要沉得住气,待时机一到,我便是殿下那把最锋利的出鞘之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锥心之痛 酒一杯接着一杯,萦绕李霖心中的悲痛却越来越深沉。 六年来他敛去光芒,不动声色积蓄力量,只为有一日惩奸除佞,替舅舅洗清嫌疑,父王与母妃也能重归于好。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切的缘起,皆因他曾经年轻气盛、喜大贪功! 当年,姚钰带李霖出征大盛,李霖势如破竹收复淮南等地,被改封淮南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想乘胜追击攻入大盛。 华宸国王屡次密旨召姚钰收兵,一面是雄心万丈一心建功立业的李霖,一面是对自己已经有功高盖主猜忌的大王,姚钰瞒下密旨,希望为李霖争取一点时间。 见姚钰屡招不回,华宸国王被林昭蛊惑,怀疑他有反心,派出监军御史,严旨没有王命,姚钰不许调动部队。 李霖从败军缴获地图,上面标着大盛军队暗度陈仓的路线,李霖大喜过望,如果一战告捷,不但可以将两国边界重新划定,还能让大盛数年内元气大伤,不敢再来袭扰华宸。 密旨已到,而监军御史尚未到达军中,李霖又坚持出征,姚钰踌躇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彼时,尉迟凌已是李霖副将,姚钰派人告诉他,如果见情势不妙,李霖还不听劝,就派人回来传讯。 姚钰知道自己一旦出兵就是抗旨,因此让尉迟凌瞒着李霖。 经过大大小小战役,李霖已经深谙领兵之道,刚开始还是长驱直入,待他的人马全部入境,情势便急转直下,大盛军队截断退路,设置屏障,李霖也在大盛人马裹挟下孤身陷入险境。 收到求救讯息,姚钰强行调动军队进入大盛,尉迟凌带人拼尽全力撑到援兵到来,却遍寻不见李霖。 尉迟凌发疯一般带人四处寻找,终于在燕云边境见到浑身血迹、奄奄一息的李霖,多亏那匹识途宝马,才将他带回华宸。 青霜、紫电护送李霖去淮南,尉迟凌带兵返回军营。 得知李霖受伏击重伤,华宸国王大怒,派人将他接回都城医治。 再往后,李霖身体渐渐复原,那颗曾经火热的心却被接踵而至的消息伤到支离破碎。 宫里人听到王妃在御书房和大王激烈争执,当天夜里,王妃在玉暖殿晕厥,从此便落下心口疼的毛病。 五日后,林昭将姚钰棺椁运回都城,华宸国王下旨以大将军礼安葬。 曾经叱咤风云的姚大将军,丧礼却格外冷清,除了至亲骨肉,华宸文武官员无一人到场。 尉迟凌因护卫淮南王有功,被封为云麾将军,自请驻守大盛边境。 那段时日的淮南王府,除了秋凌奉命探视李霖,其他人都不露面,李桢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偶尔偷偷来一次,李霖才知道宫里人都在传些什么。 监军御史贾廉弹劾姚钰意图谋逆,还怂恿淮南王深入险境,用心险恶,林昭奉命前往问罪,姚钰居然拔剑抗旨,不得已将其诛杀。 李霖挣着起身,他要和父王说明一切,舅舅从未怂恿过他什么,更不相信谋逆之事,却被母妃拦在福宁宫外。 心中那种悲愤,那种凄凉,他依然刻骨铭心! 一封封书信从都城飞往大盛边境,却都如泥牛入海,李霖的心一点点冰冷,最后的希望从此破灭。 尉迟凌是他年少时相交的挚友,也是舅舅最器重的属下,如今在林昭麾下风生水起。 伤养好了,性情也大变,李霖自请入朝历练,不再领兵出征。 往事历历在目,酒越深沉,心伤越重。 尉迟凌握住李霖手腕,从他手中接走酒盏,“殿下,您不能再喝了,会伤了身体。” 李霖紧紧攥住尉迟凌的手,早已泪眼迷离,“凌华,华宸的大好河山不能拱手让人,也不能让舅舅在九泉之下背负叛逆罪名,你要回来帮我……” “好!”尉迟凌喉咙生疼,“大将军对我恩重如山,这六年来,我都在暗中搜集证据,也派人潜入大盛勘察地形,当年大盛军队分明就是有预谋设了伏,我一直怀疑缴获的那张地图是假的。” 李霖目光冷冽,缓缓道:“细细回想,唯一的解释就地图有假,可林昭给父王呈过大盛地貌图,和缴获的那张并无二致。” 尉迟凌冷冷一笑,“这几年只要是临海王出征,大盛军队总是大败而归,李烁在中军帐搂着美女寻欢作乐,大捷喜报倒是递的飞快,两月前的对峙,我派密探从大盛军营偷出一张地图,结合这几年勘察所绘地貌,足以证明,当初引我们深入大盛的那条线路,就是故意设计的。” “直到两个月前,我都认为林昭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将李烁推上世子之位,他毕竟是华宸的功臣元老,曾与父王一起出生入死,可也是他亲手将舅舅斩杀,”李霖深叹口气,酒已上头,他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身形微晃。 “殿下,”尉迟凌也站起身扶住他,心中五味杂陈。 李霖双目微闭,喉结滑动一下,声音格外沉痛,“现在看来,林昭与大盛早有勾结,说不定……缴获地图上的线路,还是他亲自谋划,毕竟他最了解我舅舅,而我自幼所学兵法都承袭自舅舅,如果我不那样年轻气盛,或许很多事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泪水从脸颊滑落,李霖仰面而泣,积蓄已久的悲痛,发自心底的悔恨,此时全都化作泪水簌簌而下。 “殿下!” 听到哭泣声,守在外面的青霜急忙走了进来,看着李霖有些手足无措,跟随殿下这么多年,何时见过他醉到如此程度,脆弱无助的样子让人心碎。 “你……来了!”李霖抬手拭了下泪,踉跄着想走出来,青霜慌忙上前将他扶住。 青霜将李霖扶到锦榻坐下,李霖招呼尉迟凌,“凌华,来……我们继续喝,今日……要一醉方休!” “殿下!”青霜心疼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动,低声道:“您不能再喝了,要是……被阿玉知道,她该有多难受!” “玉儿……”李霖迷离的眼神温柔起来,“她后天早上就能回到汝州,不能确保她的安全,那就送她走,走的越远越好……” “凌华,当初你在燕云边境寻到我,你不是问……是谁替我包扎了伤口,我要和你讲讲……讲讲,是谁在燕云朝救了我,她是多么好的姑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誓师出征 这场暌别六年的相聚,从金乌西坠到晨光熹微。 淮南王府后花园的繁星阁中,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举杯畅饮、彻夜长谈。 青霜安排人进来伺候,待一切收拾妥当,尉迟凌神情肃然向李霖跪地辞别,他要赶回边境军营调兵遣将,一旦林昭、李烁图谋不轨,他将率领主力配合李霖,出其不意从侧面突袭,大盛边境布防也不可放松。 目送尉迟凌离去,李霖忽然有些庆幸,还好早一日将阿玉送走,以她的聪明,自己要是彻夜未归,真不容易糊弄过去。 刚过午时,淮南城外又有快马出现,城门守心中暗暗纳罕,这是怎么了,接连两日都有八百里加急。 忽然收到大王密信,随后便是尉迟将军悄悄造访,明远先生心知不妙,殿下一夜未眠,现在回后院安歇,他坐立不安在前堂等消息,自从淮南王离开都城,每日都有信使往返两地。 院中响起急促脚步,听上去很是慌乱,紧接着传来紫电焦急的声音。 “先生,都城有紧急信函!” 明月先生将信拍在案上,心烦意乱踱了几个来回,事态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大王派人送出密信,第二日就突然重病? 非但没有招淮南王回去,而且还让李烁监国,想想都知道是谁的主意,原本只是担心他们急于除掉对手,没想到还敢对大王发难,想来王妃处境也不妙。 淮南王是孝子,阿玉也已送走,待他醒来得知消息,势必集结军队勤王救母,正好合了那些人的心意,郡王非召带兵返回都城,扣上谋逆罪名再合适不过。 今早探马来报,林昭军队两日来都在往北调动,也就是说将大王控制之后,林昭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淮南王,他们还是想名正言顺得到王位。 想来李烁已经启程,只要他回到都城,应该很快就会继承国祚! 别说殿下不可能对大王王妃弃之不顾,就算留在淮南按兵不动,只要李烁即位,随便找个理由,淮南王便是乱臣贼子,李烁定会动用一切手段,将他除之而后快。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放手一搏,尉迟凌重回淮南王麾下,已经解了最大困局。 明远先生命紫电火速前往军营,他自己则往后院而去。 …… 董宅偏院,嫣翠带着丫头、小厮忙的不可开交,明天就是晚樱和青霜大喜之日,殿下同明远先生商量,将这座院落暂时给他们做新房。 院子虽小,却布置的喜气洋洋,满眼的红色让晚樱忍不住地激动,可惜阿玉不能看到这一切。 见晚樱站在屋里发呆,嫣翠调侃道:“就今日不能见青霜大人,已经在想他了?” 晚樱红了脸,“才没有,我是在想阿玉,她如果在这里,该有多热闹……” 嫣翠默了默,心里也不好受,虽然阿玉和她没有那样亲厚,可服侍这样的娘娘,她一百个愿意。 “姐姐,青霜大人来了!”紫苑笑着跑进来传话。 “看吧,青霜大人也想你了。” 嫣翠拉住紫苑笑着往外走,迎面看到一脸严肃的青霜,不觉有些发怔,两人向他行过礼匆匆离开,顺便叫走其他人。 晚樱不好意思看他,低头喃喃道:“不是说成亲前一日就不能见面了,你怎么还来了,让别人笑话。” 见青霜迟迟不说话,晚樱诧异地看向他,也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晚樱,我……就要走了,来和你道别……” “走!你要去哪里?” 晚樱声音颤的不成调,手都变得冰凉。 青霜深深看着她,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抱她。 “殿下待我们如同亲人,他有难……岂能不生死与共,军队马上开拔,这一去……要么帮殿下守住华宸江山,要么……” “要么怎样?”晚樱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落下。 青霜从怀中取出阿玉给的那只并蒂绒花,眼含热泪悉心簪入晚樱发间。 “要么我们来世再做夫妻!” 他的手抚上晚樱脸颊,万般不舍又别无选择,“阿玉说,这是并蒂绒花,让我给你戴了,就能早日将你娶进门,花开并蒂,儿孙满堂,若此生等不回我,下辈子……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晚樱哭的哽咽难言,使劲地点着头。 “我知道我很愚笨,心里对你想千般的好,可当面总是说不出来,如果还有将来……” “你们一定会回来的,殿下、阿玉,还有你!” 晚樱打断他的话,抬手抹了把眼泪,认真看着青霜,“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等你回来娶我!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哪一天都是黄道吉日。” 青霜面上绽开笑颜,使劲握了握她的手,“好!那我走了。” 淮南军营,旌旗猎猎,李霖一袭黑色铠甲,手压佩剑站在点将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斗志昂扬、训练有素的兵士,青霜、紫电也是铠甲着身,一左一右立在李霖身后。 副将林轩走上点将台,向李霖施礼,“禀殿下,三千人马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霖看向台下的明远先生,抱拳向他施礼,“先生,我这一去,有劳你在后方调拨粮草、联络各方信息,如若战事顺利,他日必当重谢,若是我命运不济,就请先生尽力保全淮南王府这些人的性命。” 明远先生向李霖深深一拜,“数年来,鄙人蒙殿下抬爱,委以重任,值此危机时刻,必当竭尽全力,殿下人品贵重,文才武略兼备,岂有不胜之理!” 一缕阳光从乌云裂隙穿过,阴冷的空气有了几分温暖。 李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天空,朗声道:“大王有难,社稷将危,华宸将士岂能坐视不理!” “跟随淮南王,誓死保华宸!” 四面八方,呼声震天,战鼓隆隆,号角阵阵。 李霖眼中含泪,将剑一挥,“出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寝宫大火 深秋的华宸都城,黄昏时分飘落一场冷雨,入夜后的街市萧条不少,一阵风过,行人不自觉缩起脖颈。 林昭掀起车窗帘看看,离临海王府还有两条街的路程。 他放心不下林岚,将又来聒噪的刘玉打发走,亲自乘车出宫来看。 张兴和薛贵妃时时打发刘玉到福宁宫,恨不得大王即刻咽气,自从得知张兴真实身份,林昭就改了念头,只要大王、王妃还在他手中,一切都有转圜余地,李烁可以即位,薛贵妃那个蠢女人颇有些姿色,留下来也不碍事,只是华宸疆土不能归了大盛,更不能让张兴做了太上皇。 姚珺护住大王,守住玉玺,现在看来也是帮了他,这两日,不管是饮食还是用药,林昭都是有求必应,送了姚珺顺水人情。 这两日,林岚在王府过得心惊胆战,虽然有父亲撑腰,可一想到李烁快要回来,还是心慌意乱。 听到院中熟悉的脚步声,林岚开门跑了出去,抱住林昭痛哭流涕,“父亲,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我好害怕,李烁回来……会不会怪我……” “傻丫头,”林昭抚着她的后背,冷冷一笑,“这些年,他们母子都靠本相支撑,李烁要是敢对你做什么,我就……” 林岚慌张抬头,“您要对他怎样?他可是我孩子的父亲……” 林昭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让为父如何是好,走吧,进去陪我好好吃顿饭。” 都指挥使范逸亲自带人守在福宁宫外,林昭两日来一直住在偏殿,今晚离开前也是千叮万嘱,一定不能出了纰漏。 夜色中出现几盏宫灯,走近些,范逸认出领头的是刘玉,后面四个内监抬着轿辇,四名宫女紧紧随行,轿中乘的肯定是薛贵妃了。 待轿辇到了近前,范逸倒身下拜。 刘玉客气地道:“贵妃娘娘担忧大王身体,想进去探视,还请范大人放行。” 范逸躬身向轿内回禀:“娘娘,枢相不在,卑职实不敢从命,要么娘娘先回去,等枢相回来再议。” “大胆!”轿中传来薛贵妃恼怒的声音,“本宫是临海王的母亲,眼下临海王还没有回来,本宫替他探望一下大王,难道都不行?” 范逸向左右示意,守卫禁军闪开一条路,他恭敬地向轿辇施礼,“娘娘教训的是,是卑职考虑不周,不过寝殿门锁打不开的,枢相亲自保管钥匙,您就在门外向大王请安吧。” 范逸注视薛贵妃轿辇抬入福宁宫大门,今日这轿辇看起来分量不轻,四名身强力壮的内监抬得很是吃力。 将近子时,林昭重新入宫,听范逸细细讲述,薛贵妃如何被王妃痛骂,如何狼狈离开。 林昭笑着摇摇头,姚珺做了王妃这些年,看似被拘得端庄贤淑,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因为心情郁闷,林昭在临海王府饮了些酒,回到福宁宫偏殿倒头便睡。 迷蒙间,听到院中响起惊慌叫声,脚步杂沓响成一片。 林昭勉强睁眼,黑暗中,看到窗棂纸上映出熊熊火光,着火了!方向正是福宁宫寝殿。 他一步下床,套上靴子,披上外衣,随手抓起佩刀便往外冲。 大火从寝殿侧面燃起,已经蔓延到殿内帐幔,寝殿门锁早被劈开,内监、禁军提着水桶往里走几步便被热浪逼了出来。 “珺儿!” 林昭从一名禁军手中夺过水桶,刚进殿门,烈火携着浓烟扑面而来,将他熏得一个趔趄。 “范逸……人呢!快救火……” 林昭气急败坏大吼着四下找人,院中的禁军看上去有些面生,他冲出福宁宫院门,迎面走来的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徐凌身着铠甲,腰佩宝刀,身后跟的人便是范逸。 “枢相,这是要去哪里?” 林昭咬牙切齿瞪着范逸,“你这个叛徒!” 徐凌冷笑一声,“那你林昭又算什么?勾结大盛、诬陷姚大将军、出卖淮南王,恐怕将来还想坐了华宸天下!” “你知道的不少啊,看来这些年富贵闲人扮的不错,早该想到堂堂永安王,怎么会真的不问政事。”林昭上前一步逼视徐凌。 “这也要拜你所赐,”徐凌手握刀柄,目光如冰,“姚大将军身为国舅,也能被你先斩后奏,如果不韬光养晦,不知我还能不能活到今日!” “想当初我们一起征战沙场,姚钰成了国舅,你封了异姓王,而我……只是区区云麾将军,处处仰你们的鼻息,我最爱的珺儿也成了要跪拜的王妃,这都是你们欠我的,我只是靠自己再拿回来!” “禁军听我令!” 号令已下,只有十几个亲信站在他身后,林昭扭头恶狠狠盯着范逸,“我说今晚的人看着都面生,原来全部换成了你的人,你是什么时候投靠他的!” 徐凌看看范逸,替他回答,“大王觉察你的野心不止将李烁推上王位,密旨让我在禁军中安插可靠之人,范将军可是忠武之士。” 徐凌嘴角一丝嘲讽笑意,“堂堂枢相,这些年都被张兴玩弄于股掌,你肯定没有想到,薛贵妃看似无脑,其实身后还有高人。” 林昭恨得额头青筋暴起,“今晚这火肯定是张兴指使那个蠢女人放的,你们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范逸笑道:“薛贵妃轿中不止有放火的东西,还藏了一个人,轿辇那么沉,谁看不出来,难为那人在茅厕藏到半夜,早就一五一十全招了。” 林昭攥紧刀柄,慢慢往后退去,十数名死忠亲信将他护在中央。 徐凌抬手示意,禁军瞬间便将林昭等人团团围住。 亲信护着林昭且战且退,宫中甬路鲜血遍布。 林昭不亏是沙场悍将,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眼看就要冲到王宫东侧角门,范逸有些犹豫,用目光征询徐凌。 “放箭吧。”徐凌叹口气,随后背过身去。 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出,亲信纷纷中箭倒下,林昭还在拼尽全力,边用刀挡开羽箭边往后退。 “枢相,这面!” 不知何时,东角门居然开了,有人在门外高声呼唤林昭。 一愣神的功夫,林昭已经跃出角门,禁军追出门去,迎面见到几名持刀死士,一番厮缠,待众人再追,林昭早已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不枉此生 范逸带人追出一段距离,回头看到宫城之内火光再起。 “回去!” 禁军纷纷调转马头,跟随范逸返回王宫,大王、王妃安置在长安宫,千万不能再出纰漏。 此时已过四更,月光被漫天乌云遮蔽,眼看那火越来越大,将王宫上空照的亮如白昼。 长安宫在宫城东侧,大火却起在西边,范逸稍稍松了口气,宫门早已洞开,只等他们长驱直入。 “何处着火?”范逸在马背上高声问守卫禁军。 “将军,是芳华殿!” 他略一思索,心中暗叫糟糕。 快马在天街上疾驰,杂沓的马蹄声渐渐被起此彼伏的惊叫遮盖。 芳华殿在禁军包围之下,里面的人被大火逼迫,因为无法逃生而发出绝望悲鸣。 范逸很是诧异,按计划是将张兴引入王宫,将他与薛贵妃一起拿下,这里怎么会起火,永安王已经掌控都城禁军,没理由把芳华殿的人赶尽杀绝。 “范将军,永安王请您过去。”一名禁军到马前传命。 范逸翻身下马,穿过层层禁军找到徐凌。 徐凌见他来了,蹙眉道:“张兴这个老狐狸,想是刘玉露了破绽,进去就将殿门锁了,他和薛贵妃死有余辜,不能让其他人陪葬,更不能让他们趁乱逃走,等下将门撞开,跑出来的人全部拿下。” 禁军抬来巨型圆柱,几次撞击之后,殿门轰然倒塌。 宫女、内监蜂拥而出,有人被烟气熏到涕泪横流,有人被热浪灼伤肌肤,还有人被大火燎了头发、烧破衣衫。 所有人争先恐后跑出来,禁军一一排查,不过片刻,便将数名宫女、内监拿下,都是张兴数年来陆续安插进宫之人。 始终不见张兴的影子,殿内忽然传来一声绝望的喊叫,听得出是薛贵妃。 “来人啊……救命……” 熊熊火光映照出两个身影,张兴拖着薛贵妃走向芳华殿深处,大殿顶部已经开始坍塌,带着火的横梁纷纷掉落,砸在地上点燃掉落的物件,慢慢连成火海。 影影绰绰看去,张兴扼住薛贵妃喉咙,她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那个依然婀娜的身影慢慢倒地,渐渐被大火吞噬。 “徐凌,你别得意太早!” 张兴置身烈火,发出一串邪魅的狂笑。 “薛贵妃被大王逼迫自尽,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淮南王登上世子之位,李烁替母报仇天经地义,大盛必会鼎力相助!至于我……这些年早享用够了华宸的金钱和美人,我们旧账两清!” 一声巨响,又一根横梁掉落,砸在张兴身上。 范逸将徐凌护送至院外,曾经宏伟壮丽的宫殿,在这一夜化为废墟,这里有过的锦绣美梦,都成为昨日云烟。 主殿屋顶渐次坍塌,火势随之减弱,四周又昏暗下来。 所幸今夜无风,没有波及其他宫苑。 徐凌看着渐渐融入夜色的余烬,冷冷道:“派人去请三殿下,让他进宫照料大王、王妃!” “是!” …… 经过两日跋涉,往前便是燕云边境。 故乡的气息已经在召唤阿玉,越靠近燕云,越是晴冷,离开不到半载,却像过了一生一世! 昨日黄昏,萧炎一行入住官驿,紫电辞行连夜返程,她虽然有些意外,却不多问一句。 玉麒麟踟蹰不前,莫非它也知道此去是异国他乡。 界碑已在眼前,另一边停有两辆马车,还有几队全副武装的军士护卫。 阿玉翻身下马,牵着玉麒麟缓缓走向界碑,脚步是千斤沉重。 有人跳下前面那辆马车,向她飞奔而来,带着哭腔高喊,“小姐,您可回来了……玉瑶小姐!” “鸾儿!” 阿玉呆呆看着跑来的女子,眼圈慢慢红了,这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侍女,两人情同姐妹,没想到鸾儿会到这里等她,一定是母亲不放心。 “小姐,你回来了……”鸾儿站在界碑处直抹眼泪。 见阿玉不再往前走,眼睛红红的,忽然泪流满面,鸾儿担心地看向萧炎,怯怯道:“将军,玉瑶小姐怎么了,她怎么不过来啊,还……哭的这么伤心。” 萧炎将马交给侍卫,端详阿玉半日,终于开口,“你真的决定了,不过边境?” 一句话触动心底万千情思,她从低声啜泣到放声痛哭,呜咽之声催人泪下。 就在哭的哽咽难言之时,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玉瑶,想去那就去吧,淮南王值得你托付!” 阿玉心底所有坚强瞬间瓦解,扑进母亲怀中,边哭边道:“孩儿不孝,这些日子让娘亲担心了,我知道娘亲养我不容易,可我……可我也舍不得他,现在他遇到危难,我可是他的福将,我一定一定要去帮他……” “见过夫人!” 萧炎向阿玉母亲施礼,颇为担心地道:“淮南王护卫昨夜已经离开,我们的关防文书不能回程,总不能让玉瑶一个人……” 夫人用丝帕替阿玉拭泪,抚着她的乌发叹了口气,“傻孩子,别哭了,娘亲不愿再回皇宫,就是想让你活得更自在,谁知你却要把自己送回深宫,这条路很艰难,你真的想好了?” “娘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愿意收下他的聘礼,给出答婚书!” 阿玉惊喜地看着母亲,大眼睛还是泪汪汪的。 “答婚书早被明远先生带回。” “啊?可是……可是先生说……您要我回来当面解释,先生干吗骗我!” 夫人笑了笑,“不是先生要骗你,是淮南王。” “他!为什么?” 阿玉涨红了脸,扭头盯着萧炎,“虎子哥,你也知道对不对!” 萧炎没有否认,默默点点头。 看她又要哭出来,这次是被气到了,萧炎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离开前殿下给我的,说等回到燕云再转交你。” 阿玉颤手接过信,心痛到无法呼吸,狠狠心将信打开,从头至尾一字一句细看,大颗大颗泪珠落在浅蓝色信笺上,他的遗书用了她最爱的颜色。 萧炎声音低沉,缓缓道来,“殿下说……如果他不能活着让你做王妃,那些聘礼也能保你一世无忧,去做你想做的事,此生能遇到你,让他不枉人世间走一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你可以的 阿玉用丝帕沾干书信上的泪水,折好后悉心收进怀中。 她后退一步双膝跪地,强忍泪水向母亲叩首,“娘亲,来时他交代我,一定要听您的话,既然您也同意我去帮他,那我……就去了!” “夫人……”萧炎满脸焦灼,欲言又止。 “回去可以,只是要让娘亲相信,你可以独自安全回去。” “好!你们等我一下。” 阿玉爬起身就向马车跑去,萧炎蹙眉想想,似乎明白她要做什么。 一刻钟后,从马车下来位侍从模样的人,转身还吓了鸾儿一跳。 阿玉一袭青色衣袍,铜冠束发,腰系革带,足踏皂靴,身背弓箭,手里还提着一只包袱,只是脸上半边乌青有些瘆人。 “小姐,干吗把脸涂成这样?”鸾儿都不敢直视她。 萧炎重重叹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 “多一日都等不了,那样着急送我走,必然有什么缘故,娘亲再生气也不会写信催我即刻出发。” 看她一副得意模样,夫人唇角一勾,继续道:“萧将军来信说你的骑射长进很大,可你打算如何通过层层关卡。” “我有这个,”阿玉拿起腰间铜牌,“这是淮南王府侍卫的腰牌,我就说是奉淮南王之命办事。” 她的手又伸向怀中,神神秘秘取出一张帖子,“我还有这个,是以前他给我的,上面有淮南王印信,官府、驿站都好使的,娘亲现在放心了吧。” 夫人眼中泛起泪光,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娘亲相信你能做到,我还等着抱外孙呢,听说淮南王是华宸有名的美男子,你们的孩子应该很漂亮。” “嗯!” 阿玉喉咙痛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点头。 夫人深深看着她,缓缓道:“玉瑶,属于你的东西,是时候拿回来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娘亲也要做该做的事。” “娘亲,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赶紧出发,天黑可以投官驿。” 阿玉忍泪拜别母亲,还抱了抱眼泪汪汪的鸾儿,萧炎一言不发替她将弓箭包袱放好。 “虎子哥,娘亲拜托你照顾,如果将来还有机会……” 萧炎不耐烦地打断她,“你们夫妻现在说话一个腔调,哪有那么多如果,这个给你防身。” 看见萧炎递过来的短剑,阿玉知道这是他的家传宝贝,连连摆手,“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萧炎不再说话,直接将短剑佩上她的腰带。 阿玉猛然转身,伸手摸摸腰间短剑,悄悄擦了下眼睛,故意大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蓝天白云下,一匹骏马如箭般射出,平稳飞驰在林间小道。 玉麒麟果然是宝马,走过一遍就记住归途,阿玉恨不得多出一对翅膀,早一点回到他的身边…… 一气跑了一个时辰,人和马都有些疲惫,阿玉在道旁找个树木环绕、杂草包围的地方,玉麒麟吃草,她吃干粮,吃饱了靠在树上迷瞪一会,忽然听见耳边有哈气的声音。 她揉揉眼睛,抚着玉麒麟雪白的鬃毛,“你怎么了,是叫我起来赶路?” 寂静山林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阿玉一个激灵,心跳陡然急促,轻手轻脚起身。 脚步声还在靠近,隐约听出是两个男人,说什么白马值钱,身上还有包袱。 这不就是在说自己,要是只有她还好藏,玉麒麟这么高大,只有逃跑一条路了。 阿玉牵着玉麒麟蹑手蹑脚往外走,和两个短打扮的人打了照面,其中一人手中拿着藤条做的绳圈,不用问都知道是套马的。 玉麒麟见到生人,察觉到对方敌意,一声长嘶,后蹄在地上扬起阵阵烟尘。 “玉麒麟,别怕,我们走!” 阿玉翻身上马,不用她指挥,玉麒麟自己向道路冲去。 “跑了,赶紧套……” 话音未落,绳圈已经落在玉麒麟脖子上,两个男人抓住藤条往回拉,玉麒麟四肢用力往回挣,雪白脖颈瞬间有了血迹。 慌乱间,阿玉摸到腰间短剑,手起剑落,坚韧的藤条被轻松斩断。 两个男人还在用力,猝不及防仰面倒地。 阿玉取下绳圈扔掉,重获自由的玉麒麟在林间穿梭,很快便上了小道,驮着她没命狂奔。 这一逃,又是两个时辰,道路渐渐开阔,沿途有了人烟,她的心才安稳了些。 “玉麒麟,咱们歇会好吗?我看你也被吓破胆了。” 阿玉跳下马,从包袱中取出地图,看着日影判断方向,虽然仓皇而逃,走的路还是对的。 那些年在军营学的本事,现在都派上了用场,地图是走前从他书架悄悄拿的。 她又从包袱中翻出金创药,没想到先给玉麒麟用上了。 要赶在天黑前到达官驿,虽然心疼它狂奔了半天,可路还是不得不赶。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一座茶寮出现在她视线中。 有茶寮就离驿站不远了,阿玉催马扬鞭加紧赶路。 这一路跑的口干舌燥,玉麒麟也是满嘴白沫,纠结半日,她还是下马,喝口茶再走,应该不会耽误太久。 这里只有茶梗泡的粗茶,她一口气喝完两壶,玉麒麟也在茶寮外海饮。 付过五个铜板,阿玉顾不上休息,走出茶寮安抚一下玉麒麟,整理行囊打算出发。 远处来了一队人马,打头那人身着玄色披风,马背上的样子很是威武。 午后受的惊吓还记忆犹新,阿玉慌忙翻身上马,还没等玉麒麟起步,玄色披风的人已经到了面前。 那人上下打量着她和玉麒麟,忽然开口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公家办差的人,需要和你说吗?” 阿玉一夹马腹,玉麒麟闪电般蹿了出去,吃饱喝足又恢复了它的风姿。 风驰电掣的速度让她暗自庆幸,他送的宝马真是能救命。 身后的马蹄声越靠越近,阿玉慌了,原来那些人的马也不俗,天已擦黑,不能进树林,唯有一条道跑到黑,其他的……只好听天由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虚惊一场 就在阿玉快要陷入绝望时,远处两盏点亮的红色灯笼如同救命稻草,让她的心瞬间安稳下来。 灯笼上官驿两个字清晰可见,然而身后的马蹄声依然如影相随。 阿玉忽然有些气愤,什么人胆子这样大,不信他们还敢在官家地盘为非作歹! “淮南王府侍从!” 马还没有停稳,她就拿起腰牌高声叫道。 驿卒迎上前来,恭敬地等阿玉下马,接过她的帖子细看,再抬头端详一番,心中很是诧异,淮南王府怎么会有这种长相的侍从,可帖子上的印信没错,容貌描述也符合。 他回头向驿承点头示意,随后接过阿玉手中的缰绳,打算将玉麒麟牵去栏里。 阿玉见身份验核通过,客气地向驿卒道:“烦劳您喂它些好料,明日路还远呢。” 另一名驿卒带她往里走,回头看看,方才那些人居然也在官驿外下马,这次是驿承亲自相迎。 阿玉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感觉自己有些丢脸,心中暗暗道:“你不是胆子很大吗?人家只是和你同路而已,就差点吓丢了魂。” 她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这一行人有十几位,虽然都身着便装,行动间的凌厉掩藏不住武将身份。 他们的坐骑各个膘肥体壮,尤其是领头那匹枣红色宝马,简直可以和李霖的墨玉相媲美。 玄色披风的人目光向这面一扫,阿玉忙避开视线装作环顾四周,在茶寮外没敢细看,原来这人长得器宇轩昂,就是说话语气有些吓人。 “您的房间这面请。” 驿卒虽然等的有些烦躁,也不敢得罪淮南王府的人,还是客气地提醒她该走了。 “哦哦!” 阿玉跟随驿卒走进宽敞的屋子,瞬间感觉浑身脱力,看到床都格外亲切。 “您要沐浴吗?这里有浴室,我们这里地方偏,单间里贵客用的浴桶坏了还没修好,要您屈尊到大池洗了。” 陵县汤池的遭遇在脑海浮现,阿玉像被针扎了一般惊叫起来,“不去!” 驿卒吓得一愣,王府侍从娇贵可以理解,干吗这么大反应。 她意识到失态,忙讪笑着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我就是太累了,能不能麻烦送些热水过来,我在屋里擦洗一下就行。” 驿卒心中叫苦,难怪人说相府丫鬟四品官,早知道自己留下接待尉迟将军了。 阿玉在屋里擦擦洗洗,换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涂好半边脸,驿卒带人将水桶等物收走,过了片刻又在外面敲门。 “玉侍从,您的晚饭送进来了。” 听到终于来了饭,她赶忙开门,被眼前一幕吓到。 四名驿卒候在外面,每人捧着一只食盒。 “这么多啊,我哪里吃得完!” 阿玉连连摆手,你们是不是送错了,我这里只有一个人。 “没有错,按份例是两盒,其他两盒是……特别款待,您就不要客气了。” 不等她说话,驿卒鱼贯而入,将大大小小碟盏在案上摆好,关上门离开。 阿玉绕着桌子看了一圈,都是她爱吃的野味,尤其那个兔肉,做的一看就合她口味。 阿琅教她如何识别下过药的饮食,刚才在茶疗试过,可这里是官驿,自己还是验核过身份的王府侍从,谁敢这样明目张胆做手脚。 想到这里,她也懒得检查,折腾一天早已饥肠辘辘,直接坐下开吃。 “当当,”有人敲响房门。 “谁啊?”阿玉将最后一块兔肉咽下,开口问道。 外面没人说话,继续敲门。 她瞬间警觉起来,想起阿琅的教诲,蹑手蹑脚来到门前,贴在门上听外面动静。 “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门口,”尉迟凌忍着笑道。 阿玉听出是那个玄色披风的人,回头看看桌上的盘盏,脑中灵光一现,“有什么事你就在门外说,不过……还是多谢你让人送来的东西,我明日会付钱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让人送来的东西?” “我猜的,你是将军吗?请问怎么称呼。” 尉迟凌微微一怔,殿下说的果然没错,这丫头真是冰雪聪明。 在茶寮外,他就认出这一人一马,殿下醉酒的那一夜,一遍遍向他诉说她的一切,仿佛这样才能缓解思念之苦。 他虽然没有见过阿玉,可对她的脾性样貌早已谙熟于心。 “你先听听我说的对不对,你是淮南王府的人,不过是个女子。” 阿玉气息一滞,想起那艘差点被凿沉的楼船,事已至此,她也不再躲闪,就算被人算计,也不能丢了他的脸面。 “你是谁?想做什么?”阿玉握紧腰间短剑,沉声问道。 外面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似乎听得出笑意。 “你叫阿玉,那匹马叫玉麒麟。” “驿卒看过帖子,知道这些算什么。” “你特别爱吃麻麻辣辣的东西,尤其是兔肉,刚骑玉麒麟的时候,你摔伤了肩背,还是……淮南王给你上的药……” 阿玉的脸瞬间涨红,这么私密的事,外面的人知道如此清楚,再说下去不知还有什么,她猛地拉开门,赫然发现门外除了玄色披风的人,还有他的随从,十几号人在院中肃立。 “在下尉迟凌,拜见王妃娘娘!” 尉迟凌单膝跪地,向阿玉行礼。 “拜见王妃娘娘!”院中立时拜倒一片。 猝不及防,阿玉后退半步,说话都有些磕巴,“你……就是尉迟将军!你不是……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事,你什么时候和殿下见过?” 面对她的一连串问题,尉迟凌低声道:“娘娘,能否容在下进屋慢慢道来,您手里那柄短剑应该很锋利的,要么先收起来,免得误伤了人。” 阿玉低头看看,才发现短剑早已出鞘,被自己死死攥在手中。 “哦,”她微红着脸还剑入鞘,闪身让开门,“将军请进。” 尉迟凌在桌旁坐下,看看所剩无几的菜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那个……我都快吃完了,将军您吃了没有。” 不知该从何说起,想招呼人也没东西,阿玉尴尬地没话找话。 尉迟凌起身回话,“有劳娘娘问候,在下也吃过了,看起来您的胃口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死生与共 尉迟凌曾是淮南王府常客,六年来再未露面,至于什么原因,这是王府禁忌,或许是华缨想拉拢阿玉,私下向她透过一些往事。 阿玉吃不准眼前这人什么状况,只好没话找话先搭两句。 “我啊……胃口确实挺好的,你们不是刚见过,他没有和你说起?” 尉迟凌知道是在试探自己,低头笑笑,“您离开的当天夜里,殿下在淮南酒楼见过卑职,殿下说您颇有胆量,现在看来过谦了,娘娘的胆识哪里是一般女子可比。” “也没有啦,”阿玉心里松了一点,下意识摸摸脸颊,手上沾了青黛,想起自己骑着玉麒麟在前面没命地逃,心都快要跳出来,真是有些愧对这个评价。 “娘娘这是从燕云边境回来?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我看那马的脖颈有伤。” “嗯,”阿玉点点头,“就是两个劫道的,还好有这把宝剑,那绳套轻轻一割就断了。” 尉迟凌皱皱眉,“这一路山高林密,您不但没有迷路,还只用了多半日就赶到这里,就是我的骑兵,做到也不容易。” “那您不怕荒郊野外的茶寮是黑店?” “我当然怕呀!” 提起这事,阿玉特别骄傲,“有高人教过我的,进店先观察掌柜和店小二,然后再看店里状况,茶水上来先闻有没有异味,再看是不是清澈,把茶水晃一晃,要是转的停不下来,那就是有问题。” “哦?”尉迟凌饶有兴致地听着,“那您在茶寮看出了什么?” 既然他有兴趣,阿玉好歹听了那么多书,正愁没有别的话说,就将今日的曲折经历渲染一番,不该讲的自然一个字也不提。 她眉飞色舞地讲,尉迟凌静静地听,那些被她轻描淡写的危险,每一个稍有不慎,后果都不堪设想。 “娘娘,您这样冒险孤身返回,殿下该有多担心!” 阿玉面上笑容瞬间凝固,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暗哑,“他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妻子,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尉迟凌喉咙有些痛,殿下大醉后一遍遍呼唤的女子,果然值得殿下付出身家去爱。 他起身单膝向阿玉下跪,“卑职也要感谢娘娘,如果不是您,卑职当年就随殿下一起去了!”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阿玉慌忙去扶他,“我才是第一次见您,没什么事要您谢啊。” 尉迟凌坚持不起身,“卑职当年是殿下副将,卑职没有保护好殿下,才让殿下身陷大盛埋伏……”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姚大将军领兵驰援,卑职带人到处寻找殿下,燕云边境是最后希望,卑职也想好了,如果……殿下真的不在了,卑职一定自刎谢罪,黄泉路上那么冷,不能让殿下独自走……” “那为什么后来你……”阿玉也红了眼圈,泪花打着转。 尉迟凌颤声叹口气,“姚大将军当年是有些私心,想让殿下多立军功,可谋逆之心完全是被人诬陷,林昭矫旨逼大将军认罪,大将军怎会屈服,林昭怕事情败露,直接将他斩杀,大将军亲信都被林昭斩草除根。” 泪水滑落,打湿他面前的青砖,努力平静一下情绪,“那时的殿下根基尚浅,失去姚大将军庇佑,如果还不收敛锋芒,会是什么下场。姚大将军的仇要报,真到了对决之时,殿下也需要一把利剑,而那把剑只能是卑职!” 阿玉扶起尉迟凌,缓缓道:“所以这些年来,你再未踏入淮南王府,所有人都说你卖主求荣,其实是将军牺牲清誉暗中保护殿下!” “卑职父亲战死沙场,第二年母亲病故,自幼被大将军收留教养,又蒙殿下垂青知心相交,为了他们,抛却性命都在所不惜,何况这点清誉。” 阿玉眨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难怪他那样看重你,你俩从小就在一起,有些地方还真是像。” 尉迟凌勉强笑笑,刚想说话。 她忽然道:“你俩以前都去哪里逛,有没有去过画舫?” 阿玉是想缓解一下气氛,尉迟凌没有细想,脱口而出,“殿下出宫开府之后,有时候我们会去钟萃楼聚聚。” “钟萃楼,”她若有所思道:“有没有人漂亮、歌舞特别好的女子。” “小桃仙……还……还不错……” 尉迟凌意识到失言,赶忙往回找补,“不过殿下最爱去的还是校场,那些都是闲暇时的消遣,偶尔的……” 阿玉抿嘴笑着摆摆手,“没什么,我就是好奇你们男人在一起能做什么,将军是否娶亲?” “呃……尚未,卑职一直在边境,应该没有女子愿意去那面吃苦。” 终于等到尉迟凌出门,副将张宇迎上来,觑眼看看,有些奇怪,“将军,您这是怎么了,是王妃娘娘不好说话?” 尉迟凌忧心忡忡地道:“我可能给殿下惹麻烦了。” “怎么说?” “娘娘总是问我们当年的事,说来说去搞得我都乱了,军中待久了,原来女人比敌人可怕,真替殿下担心。” 张宇低头忍笑,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将军,您是该娶亲了,女人都不怕,敌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尉迟凌也笑出声来,抬脚踢了张宇一下,“你小子越来越放肆了,赶紧去安排,护送娘娘去淮南。” 院外一阵急促脚步,两人敛笑抬头去看,随从带着一人快步进门,反手便将院门关好。 来人喘息未定,拜倒在尉迟凌脚下,“将军,都城传来消息,三日前,林昭宣布大王重疾由临海王监国,并且集结军队向淮南逼近,淮南王昨日已经发兵勤王,明远先生请将军火速返回军营,准备策应淮南王。” 尉迟凌面色凝重,沉声吩咐张宇,“我带人连夜返回,你留下护送王妃娘娘。” “将军,护送娘娘去淮南,还是……” “送我去找他!” 事态紧急,没人注意到房门开了,阿玉站在门口,面容平静,目光坚定。 “娘娘……” 尉迟凌话到嘴边还是换了说辞,“卑职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您先回淮南再看情况。” “是不是他那里是战场,我过去太危险?” 阿玉淡淡笑着,“我可是他的福将,他打仗怎么能不带我,你不是也说了,黄泉路上那么冷,就算走……也不能让他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再分离 三千人马一路向东,逶迤行进三日,绕开城郭与人口众多村落。 沿途州县早已收到李烁密信,淮南王一旦领兵返回都城,便是意欲谋反,各地务必加以阻拦。 三日来,所经之处都是一片肃静,原本有兵士驻守的隘口空无一人,路边棚子里还有干粮、肉脯、蔬果,李霖命人一一收下。 再往前行进一日,随时会与林昭麾下军队遭遇,都城到淮南更远一些,李烁人马应该明早就能与林昭汇合。 李霖收到徐凌密信,得知大王王妃已经安全,只怕大王所剩时日不多,林昭被手下护着逃出都城,一定会借薛贵妃之死,撺掇李烁拼个鱼死网破。 既要铲除逆贼,还要尽早返回都城主持大局,这趟归途实属艰险。 淮南三千人马,抗衡林昭五万精兵,一旦调动都城禁军,林昭在朝中经营多年,就怕有人趁乱掀起更大波澜。 旷野日暮,飞鸟绕树三匝,鸣叫着飞向远方,一条小河蜿蜒流淌。 李霖下令就地驻扎,军士们忙着安营扎寨,行军途中不便生火,紫电带人打回河水,用白矾澄过送进中军帐。 这一路上,李霖与军士同吃同住,他用手巾擦把脸,就着河水吃些干粮,唤进副将林轩商议一番,再派探马前往尉迟凌军中。 忽然,青霜脸色微变,手压佩剑走出营帐。 李霖和林轩侧耳细听,隐隐有马蹄声响,在寂静黄昏还是听得分明,随后传来军士喝止之声。 “殿……殿下,”青霜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反正受惊不小,进门还绊了一下,“您赶紧出来看看,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李霖困惑地看着青霜,忍住没有再问,与林轩一起步出中军帐,借着一抹余晖向远处眺望。 军士纷纷向两旁退去,只见一位红衣女子策马穿过人群,仿佛一团火焰从风吹草低的旷野掠过,那团烈焰停在离他一丈远处,天色渐暗,看不分明她的面庞,那双闪着星光的眼眸,让他的心犹如针扎。 “玉儿!” 阿玉在马背上静静注视着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出话来,一拽缰绳调转马头,玉麒麟迟疑一下,还是迈开脚步飞驰而去。 “玉儿……” 紫电牵过墨玉,李霖翻身上马,直追那团火焰而去,玄色斗篷在身后猎猎而飞,两个英姿飒爽的身影越靠越近,终于并肩而行。 “玉儿!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李霖大声道。 阿玉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大声道:“为什么要骗我,我真的很生气!”话音未落,马鞭又已落下,玉麒麟加速向前,将李霖远远抛在身后。 李霖无奈一笑,扬鞭驱马向前,两匹坐骑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近,他在马背上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阿玉身后。 “玉儿!”李霖一手将阿玉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去拉缰绳,一声长嘶,玉麒麟止住脚步。 阿玉挣着想要下马,李霖身形一晃,紧紧抱住她滚落马背,两人没入茂密的草从,相拥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你追我做什么?”阿玉伏在李霖身上,视线有些迷蒙,但仍倔强地忍住眼泪,眼前这张俊秀面庞,分别这些时日,好多次在梦中见过,现在伸手便能触到,又感觉很生气。 “我来恳求你的原谅!”李霖仰望着阿玉,眼中也是一片水泽。 阿玉挣开李霖有力的臂弯,爬起身要走,李霖一跃而起追上前,将她拉回怀中紧紧抱住。 侍卫亲兵赶到近前,李霖大声下令:“退出三丈外待命!” 看青霜带人退下,李霖低头看向怀中人,柔声道:“玉儿,我不该骗你,是我错了。” 委屈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阿玉抽泣着道:“你就那么想把我送走?回去的路上,我早想明白了,你比钱重要多了,没有你……谁都不能再让我幸福,要是母亲不同意我嫁你,我就跪着求她,求到她同意为止……” “玉儿,我错了,没有你在身边,我的心都是空的,”李霖的声音暗沉下来,再开口时已经哽咽,“我们再也不分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分开……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还要生儿育女看他们长大,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 阿玉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打湿她的衣襟,也打湿他的铠甲,李霖将她紧紧拥住,脸颊两行泪水滑落,滴在阿玉肩头。 不知不觉,一轮明月已上中天,四野笼上清辉。 李霖取下披风裹住阿玉,揽住腰身将她紧紧贴在胸口,两颗狂跳不已的心彼此感应,温度骤然上升,阿玉猝不及防,当下满面绯红。 “我李霖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遇到你这样的女子,如果不为你打下一片安宁,怎么对得起你的痴心!” 火热的吻印上阿玉双唇,无比珍惜,深情款款,缠绵悱恻到让她双腿发软,几乎喘不过气来。 侍卫们早已转过身去,两匹马儿也格外乖巧,低头安静地吃草,不去打扰这对心心相印的璧人。 “玉儿,”李霖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垂,欲言又止。 “怎么了?” 阿玉倚在李霖肩头,双手环在他的腰间,说话都懒懒的。 “行军途中,你……不能和我宿在中军帐,不会生气吧。” “不会。”她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道。 李霖轻声笑了,嗅嗅她的发香,叹口气道:“可是我很遗憾啊,要不……” “要不什么?” 感觉他的语气有些不怀好意,阿玉抬头警惕地看向李霖。 “在山上那次,感觉特别好,要不咱们现在……” “你疯了!” 阿玉惊叫起来,惹得青霜转身向这面看了一眼。 她慌忙压低声音,“青霜大哥都在,还有这么多人,脸面还要不要了!” “没事的,这些人都是死士,什么都不会往外传。” 李霖还在笑着逗她,抬手就解自己的铠甲。 “你干吗!”阿玉抓住他的手制止,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 她拉过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李霖丝毫没有躲闪,就那样含泪笑看着她。 天上有明月,眼中有星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决胜之局 黄色蒿草随风起伏,在月色中如同波浪向前。 李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搂着阿玉腰身,两人共乘墨玉返回营地,青霜带人紧随其后。 玉麒麟似乎很兴奋,不时用头蹭蹭墨玉。 阿玉有些奇怪,“它们不是兄弟吗?怎么这样亲密。” “它们久别重逢,自然很开心啊。” 李霖目光警惕扫视四周,随口答了一句。 “你和尉迟将军久别重逢,应该也很开心,酒都喝了通宵。” “他和你说了?”李霖微微蹙眉。 “你……和他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想起尉迟凌在门外说的话,阿玉的脸有些发烫,擦药的事都讲了,那他们怎么圆的房,不会也酒后吐真言了吧。 李霖迟疑一下,试探着道:“那他知道什么?我醉的厉害,说了什么确实有点记不清了。” “他说我胆子大,胃口好,是不是你说的。” 李霖松了口气,“这些啊,还用我说吗,他见了你不就知道了。” “他还说……我骑马摔了肩背,是你给我上的药……” 李霖有些头痛,使劲想想,应该再没说过更离谱的话。 “我就是夸你不怕吃苦,可能多说了一句。” “小桃仙漂亮吗?” “还不……错,”李霖慌乱中低头,正对上她得意的眼神。 “这也是他和你说的?” 李霖恨得牙根痒了痒,“我看他是军营里呆傻了,什么话都能乱说。” “你和小桃仙有过什么?”她居然问的饶有兴趣。 “七八年前的事了,能有什么,就是偶尔去听听曲。” 他想赶紧绕过这个话题,阿玉却越问越紧,“真的只是听曲子?” “我们都是偷偷去的,要是我做了其他事,舅舅会打折他的腿!” 阿玉低声笑起来,在马背上笑弯了腰,“尉迟将军这么惨,你做了不好的事,却要打折他的腿。” 李霖心中盼着赶紧回到营地,再说下去不知还会扯出什么,怀中搂着的人忽然沉默下来。 “玉儿,怎么不说话了?我真和那个小桃仙没事,别听他瞎讲,看我将来怎么收拾他。” 阿玉还是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李霖勒住墨玉,低下头去看她,只见晶莹泪珠挂在脸颊。 “玉儿……”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低低地道:“我想起了虎子哥,小时候我在军营闯了祸,萧伯父都是打他的……” 李霖催马起步,明月千里,许多亲人都在替他们担忧。 “玉儿,你虎子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将来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嗯!” “对了,小桃仙还在钟萃楼吗?” “我真不知道!” …… 尉迟凌夤夜返回军营,收到大王密旨还有徐凌密信,得知大王王妃已然安全,只要殿下平安返回都城,华宸大局可定,他要做的便是即刻领兵出发。 边境五万大军,还要提防大盛背后偷袭,在林昭手下多年,早已谙熟各方实力,殿下三千精锐均可以一敌十,大举调兵遣将,不但行进缓慢,粮草如果不济,反而会错失良机。 反复斟酌,尉迟凌最终决定亲率五千轻骑率先开拔,两万大军随后而行。 日夜兼行,路程过半,流星快马来报,大盛十万大军压境。 事出突然,自从李霖将大盛赶出华宸,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宣战。 殿下与林昭军队在鹿悠一带遭遇,正以守势等他支援,李烁也在率军赶来,一时间,尉迟凌两处难以抉择。 大盛陈兵边境的消息送至李霖帐中,诸将皆是沉默不语。 李霖思量片刻,沉声吩咐林轩,“派人去探,李烁何时能到?” 林昭迟迟没有大的动作,应该也在等李烁到来,这样才能师出有名。 日升月落又是两天,终于有了李烁的消息,出发时还气势昂扬的队伍,到达鹿悠却是人困马乏,中途还有不少军士逃脱。 据说是因为粮草被烧大半,才耽搁了行军速度。 或许是担忧大王王妃,援军又不知何时能到,一向沉稳的李霖忽然急躁起来,决定领兵亲自对阵。 这一切全部瞒着阿玉,直到侍卫护送李霖返回营地,听到军士小声议论,她登时吓得手脚冰凉。 李霖与诸将在中军帐筹划妥当,成败在此一举,忽听账外军士禀报:“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阿玉匆匆走了进来,满脸焦灼,众人纷纷向她行礼,李霖看看阿玉脸色,对将领道:“诸位暂且回去,今夜按方才商议行事。” 众人应声“是!”便渐渐散去,青霜走过阿玉身旁,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大步离去。 帐中只剩李霖与她两人,阿玉上前就要解他的衣衫,李霖抓住她的手,嘴角一丝暧昧笑意,“就这么想我?” “你……”阿玉急的快要哭了,“他们说你胸口中箭,到底怎么回事,让我看看!” 李霖松开手,由她去解衣扣,阿玉颤手掀开他的衣襟,看到胸口赫然一片青紫,“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傻瓜,金丝护甲不是白穿的,虽然不会送命,但还是要留些淤青。” 李霖含笑拭去阿玉脸颊的泪珠,伸手去解她的衣扣。 阿玉还在兀自伤心,被吓了一跳,“你……你干嘛?青天白日的!” 李霖将她揽入怀中,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行军这么苦,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瘦。” “你别……”阿玉想挣开,“进来人怎么办?” “放心,有紫电守着,没人敢进来打扰我们。” 李霖将阿玉放倒在狐皮褥上,解不开的衣扣被他直接拽开。 “沛然,你……” 阿玉的声音被封在喉中,挣了几下没有挣开,这几日她也时时念着他,这种时候不能让他分心,不得不暂且按下相思。 几番痴缠过后,阿玉感觉全身都有些酸痛,伏在李霖胸前,听他的心跳渐渐平稳,她抬头去看,李霖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深情似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有千言万语萦绕心头。 “你疯了!”阿玉眼含春水,娇俏地嗔他。 李霖被这娇声低语撩拨动情,手顺着她的脖颈又想向下滑,被阿玉一把抓住,“你醒醒!今日已经太放纵了。” 李霖笑着叹口气,“那你给我更衣!” 阿玉替他换上一身衣袍,又系好腰带,李霖转身将她揽入怀里,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玉儿,我们要不是天家儿女,只过着寻常人家的日子,夫妻和乐,儿女成群,不用担心被人算计,也不要什么王位......该有多好!” 阿玉慌忙将他推起来,李霖眼眸蒙上一层薄雾,神情哀伤。 “沛然,你怎么了?”她急了,追问道:“我就感觉今日不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中箭是苦肉计,李烁、林昭自认胜券在握,今夜必然举精锐偷袭,”李霖恢复清冷神情,淡淡道:“这一仗,于他于我都是决胜之局,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和他们缠斗下去。” “玉儿,”李霖看着她,目光充满怜惜,“我为你备了一套护甲,今夜成功便好,如若失败,青霜护你往燕云去……” 阿玉踮起脚吻上他的唇,“我和你是夫妻,生死都要在一起,你要是不在了......我怎么独活!” 李霖一把抱住阿玉,将脸埋进她的肩颈,久久没有抬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生死之战 夜终于降临,风在营帐间刮过,发出呼呼的声音,让人心生凄楚。 中军帐外侍卫环伺,一派戒备森严景象,只有军医和提着热水桶的亲兵进进出出,不时传出女子的哭泣声,那样撕心裂肺。 将士们留在自己帐中,寂静的有些不同寻常,偶尔有人走出营帐,也是来去匆匆。 林昭派的探马从高处观察,看来李霖确实伤得不轻,今夜偷袭时机最佳,淮南王的命一向很硬,千万不能等他再缓过来。 灯火如豆,微弱光芒勉强将中军帐照亮。 李霖身披铠甲,腰挂佩剑正襟危坐,阿玉扮做亲军,软甲下穿了金丝护甲,腰间还有萧炎赠的短剑。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动静。 阿玉靠在行军床上有些困了,揉揉眼睛再撑一会,渐渐陷入迷蒙。 天怎么亮了,多么明媚的清晨,鸾儿在门外四下张望,怀里还抱着一只包袱。 “小姐,这里面是你要的衣服、吃食,还有从军营拿的上好金创药。” 阿玉想起自己是要溜去燕叽山玩,早去才能早回,要是被母亲发现就惨了。 鸾儿陪她登上去军营的马车,阿玉急急忙忙换好衣服,半路将车叫停,独自雇辆马车往燕叽山而去。 山里有松鼠、野兔、山鸡,上次她就捉到一只松鼠,带回家没多久跑了,今天还要再抓一只,要是能再套只兔子就更好了。 萧炎教她在山中用日影辨别方位,迷路是不怕的,阿玉独自来过不止一次,何况她已经十三岁了,才不是那种娇娇弱弱的小女孩。 阿玉的视线忽然被一团雪白吸引,山里怎么会有白色兔子,白兔走走停停,似乎在引她往什么地方去。 不知走了多久,兜兜转转,她跟随白兔来到山脚下。 草丛中传来一声呻吟,听上去很是痛苦。 阿玉悚然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已经忘了来时路。 “水……”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气息特别微弱。 她大着胆子拨开草丛,映入眼帘是一张少年的俊秀面庞,虽然布满污渍血迹,依然不能掩盖他的英气。 男子身着铠甲,但不是燕云朝着装,鲜血在铠甲上凝固,人已陷入昏迷。 怎么办?虽然她从小出入军营,可这样的重伤还是第一次见到。 阿玉摸到腰间水壶,虽然心里很害怕,可救人要紧,还是硬着头皮走近男子,蹲下去仔细看。 “水……”或许是听到动静,男子微微睁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哦,”她慌忙解下水壶,贴上男子干裂的嘴唇,又发现这样会呛到他。 阿玉看着满身血迹的男子,心里在剧烈斗争,终于下定决心,她将水壶在一旁放稳,扶着男子的肩抱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发烧了,如同火炭一般,后肩还有残留的箭头,稍一动弹,鲜血便从伤口渗出。 寒意涌上阿玉心头,必须救他! “玉儿,醒醒,你做噩梦了。 李霖用丝帕拭擦阿玉额头汗水,轻声唤她。 阿玉猛然清醒,茫然地看看四周,目光停留在李霖身上细细打量,确认他平安无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怕哭声传到外面,拼命压低声音。 “玉儿,别怕,”李霖将她抱紧,轻声安慰,“今夜胜算很大,我们不会输,必须赢!” “沛然,”阿玉哽咽着唤他,“我……我梦见当初受伤的你了,你躺在草丛里,烧得厉害,浑身是血,我真的很害怕!” 李霖默了默,低头吻上她的脸颊,“后面你不是救了我,有你这个福将在,我一点都不担心。” 风又紧了,万籁俱寂的夜晚,细微声响也能随风飘远。 “殿下,林轩求见。” 李霖松开阿玉,起身走到当地,“进来。” 林轩神情肃然入账,“殿下,客人到了。” 李霖冷冷一笑,“他们果然心急,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款待。” 只是刹那间,中军帐外号角齐鸣,淮南将士手举火把将营地团团围住,全副武装的骁勇军士从营帐中杀出,进入埋伏圈的敌军措手不及,只好拼死一搏。 远远看到淮南军营火光闪烁,杀声震天,等着围剿的林昭军队紧急后撤,却被一队人马拦住去路…… 路途多艰的李烁今早刚与林昭汇合,李霖就来阵前叫板。 得知薛贵妃惨死,李烁痛哭流涕,也乱了阵脚,林昭对他隐去自己仓皇出逃的原因,张兴葬身火海,许多事死无对证。 大王重疾,临海王监国,这是华宸人所共知的事,徐凌虽然救出大王王妃,却没有再发任何明旨。 淮南区区几千人马,拖到现在就是为了借李烁之手,名正言顺除掉李霖。 至于尉迟凌,想起他林昭就恨得咬牙切齿,当初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没想到和自己玩了六年卧薪尝胆。 虽然林昭不愿向大盛俯首称臣,眼下局面先借力也未必是坏事,大盛重兵压境将尉迟凌拖住,就是帮了他的大忙。 过了今夜,年少成名的将星,华宸国王的希望——淮南王李霖就会成为过去,而他将率大军直攻都城,拿到玉玺,架空李烁,华宸终将易主! 一念至此,林昭激动地满面红光,大声吩咐道:“来人,上酒,去请临海王共饮。” 李烁现在哪里还敢违逆林昭,战战兢兢陪饮三杯,神情恍惚如坐针毡。 林昭鄙夷地看看他,冷哼一声道:“殿下,听说你收了一个叫娇杏的侍妾,可否有此事?” 李烁忙赔笑,“岳父果然消息灵通,就是身边缺侍候的女人,随便收了一个。” “叫来看看。” 虽然心里别扭,李烁还是让人去唤娇杏。 林昭手捏酒盏上下打量暗送秋波的娇杏,忽然笑了,向李烁道:“我看此女就是个搅事精,把她带回王府,没得恶心岚儿。” “殿下……”娇杏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惊恐地上前去拉李烁,却被他一把推开。 “那依岳父的意思?” “我帐外那些兄弟,已经许久没有开过荤了,就赏给他们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患难姐妹 营帐内烛火高照,歌舞升平,李烁搂着歌姬一杯接一杯狂饮。 林昭酒至微醺,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榻上,有些心事重重。 四更已过,派出的人依然没有消息传回。 娇杏叫喊哀求了一夜,夹杂着军士放肆哄笑,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来人!”林昭坐起身叫道。 依然没有动静,他不由心头一凛,穿好靴子拿起刀走出帐外。 无边的夜幕下,是无边的火光,不知有多少人马,手举火把将营地团团围住。 “林昭,叛国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洪亮嗓音穿透夜色,让林昭倒吸一口凉气,尉迟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讨伐逆贼……讨伐逆贼!” 军士们的喊声如同海浪,一波接着一波袭来。 “王源!侯超!人都去哪了?”林昭声嘶力竭地唤着心腹将领。 “林昭,姚大将军的仇,今日我们替他报了!” 林昭悚然回头,是他从军士里提拔的得力干将,不由怒从心起。 “好你个张羽,什么时候出卖了本相!” 张羽从黑暗中走出,将两个血淋淋的东西扔在他面前,“你找的人在这里,统帅都在饮酒作乐,灌倒他们还不容易?” “张羽一直追随姚大将军和尉迟将军,何来出卖?你也别盼着大盛救命,尉迟将军出现在这里,还不明白吗,大盛退兵了!” 心知大势已去,林昭举刀横在项上,发自肺腑一声悲鸣,“岚儿,爹爹走了,你该怎么办啊!”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帷幕,李烁瘫倒在营帐内,吓得身如筛糠。 …… 一轮朝阳磅礴而出,惊心动魄的夜终于退去。 阿玉裹着斗篷待在自己营帐中,从后半夜起,中军帐里人来人往,激战后的营地弥漫着血腥气,军士们忙着打扫战场。 “尉迟将军到!” 阿玉跳起来跑到门口,将帘子掀起一点,只见李霖迎出中军帐外,尉迟凌铠甲傍身,单膝跪地行礼。 看两人神情便知战事大捷,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一名侍卫提着食盒进帐,“娘娘,这几日您都没有吃过热饭热菜,这是刚煮的粥,殿下嘱咐给您送来。” “能生火了,仗真的打完了?” “您不用忧心,尉迟将军来了,定然是好消息。” 阿玉悄悄揉揉胃,忽然有了饥饿感,侍卫将肉粥放在案上,打算退下。 “殿下吃了吗?” 侍卫默了默,“殿下和将士们吃的一样,娘娘您就先用吧。” “哦,你去吧。” 阿玉用银匙搅着粥,喝了一口站起身,端着粥碗走出营帐。 李霖和尉迟凌伏在案上看地图,听见帐外侍卫通传,“娘娘到!” 尉迟凌立即起身,在帐内四处看,急匆匆地道:“我去屏风后面躲躲。” “你……” 李霖来不及制止,尉迟凌就没了踪影。 “沛然,尉迟将军走了?” 阿玉端着粥碗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呃,他走了……” “这粥也不多,我还在发愁给谁喝呢,”她笑嘻嘻地走进中军帐,将粥放在案上,“你赶紧来喝一点吧,这些日子都瘦了。” “玉儿,我……” “你不喝,那我也不喝!” 阿玉将他拉到案前坐下,“是不是又要我喂你,没人的时候你总是这个样子。” 话刚说完,一勺粥就送到了他的嘴边,李霖有些尴尬,“玉儿,这个……我自己来吧。” 李霖从神情困惑的阿玉手里接过银匙,将粥送进口中。 “那你喂我!”她眉眼含笑看着他。 “噗嗤……” “什么声音!”阿玉惊恐地四下搜寻,“外面那么多人守着,你这里还能藏人?” “玉儿,你听错了,可能是该死的老鼠,后面见一次打一次,”李霖咬咬牙瞥了一眼屏风,“来,赶紧把粥喝了,要不都凉了,行军途中这粥做的可不容易。” 粥吃完了,胃也暖了,李霖替她擦擦嘴角,“好了,回去歇着吧,说不定我们午后就能开拔。” “直接去都城吗?”阿玉眨巴着眼睛看他。 “对,去见我父母,你紧张吗?” 她低下头,喃喃道:“你母亲说过,不许我再踏入都城。” 李霖将她揽入怀中,满心的抱歉,“玉儿,都是我欠你的。” “殿下,周琅求见!”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阿玉惊叫起来,“他回来了,你怎么没有和我说起。” 李霖也是满心惊喜,牵起阿玉的手向外走去。 中军帐前,阿琅一副行商打扮,身后还跟着四人,都是伙计着装。 “哥,你真的回来了!”阿玉看着阿琅,忽然眼泪汪汪。 阿琅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哽咽着道:“周琅完成任务,向殿下、娘娘复命。” “起来说话,”李霖双手将他扶起,“李烁迟迟未到,是不是你烧了他的粮草。” “殿下,周琅不敢一人居功,还有他们几个的功劳。” 阿玉将视线移向阿琅身后,其他三人紧张地低着头,另一人不住擦着眼泪。 “阿秀!”她冲上去抓住那人的手,急切地唤着,“阿秀,真的是你吗?” 林秀终于哭出了声,阿玉也是泪流满面,取出丝帕先为林秀拭泪。 “阿秀,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见林秀哭的哽咽难言,阿玉拉住阿琅,“哥,阿秀这是怎么了?她的脸怎么了?” 阿琅轻轻推开她的手,“娘娘,阿秀的脸我会替她治,您放心,会好的。” “是不是……因为……救我?”阿玉忽然想到什么,语调颤的不成句。 众人一片沉默,阿玉泪流满面看着李霖,“沛然,他们都不说话,你别骗我,阿秀的脸变成这样,是不是……和我有关?” “玉儿,你听我说,”李霖深深看着她,“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林秀,当初留在王府以身抵债,也是为了能赎出她,我答应你,哪怕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她的脸。” 林秀擦干眼泪走到阿玉身旁,“阿……娘娘,您为我做的一切,阿琅都告诉我了,只怪我的命不好……” “阿秀!”“阿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拨云见日 患难姐妹抱头痛哭,一堆人围在中军帐外,急坏了藏在屏风后的尉迟凌。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听听动静,掀帘看看无人注意,闪身溜出门。 阿玉抹着眼泪抬头,和尉迟凌正好对视,两人都愣在原地。 “尉迟将军,你……还没走啊?” 李霖轻咳一声,尉迟凌恭恭敬敬向阿玉行礼,“回娘娘的话,卑职已经走了,想起还有事要向殿下禀奏,所以又回来了。” “哦,看来事情很重要。” “玉儿,让他赶紧走吧,军中还有事,”李霖向尉迟凌示意一下。 “他不是有事向你禀奏,还没说就要走?” 李霖无奈地瞪了尉迟凌一眼,“进来吧。” 阿玉对着两人的背影撇了下嘴,阿琅笑了笑,轻声道:“现在聪明多了。” “阿秀,你看他,总是这么欺负人。” 阿玉拉着林秀的手开始告状,“你不知道,我在茶楼起早贪黑挣的钱,买东西还得向他要,买了两盒面脂,在大街上都能把我一顿说,以后你可要替我出气。” “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 林秀只是抿着嘴笑,阿琅身旁的人却出言责备起来。 “阿姐,你别听一面之词,”阿琅无奈地解释。 见面半日,阿玉只顾着和林秀拉手哭,还没注意到这个人,而且前面一直低着头,原来也是个俊秀人儿。 “阿姐?”阿玉向那人投过惊诧目光。 “民女周欣拜见娘娘!” 周欣虽然身着粗布男装,依然端庄大方下拜,一望便知大家闺秀身份。 “太好了!”阿玉忍不住惊呼起来,“今天什么日子,阿秀回来了,你的阿姐也回来了。” 周欣又向阿玉身后行礼,“拜见淮南王殿下!见过尉迟将军。” “你……你就是……周欣!” 见尉迟凌比她还惊讶,阿玉悄悄走近李霖,拉拉他的衣袖。 李霖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你们认识?” “就……就是见过一次,殿下……卑职先走了……” 阿玉伸长脖子看尉迟凌走远,喃喃道:“尉迟将军怎么慌了。” 阿玉和林秀、周欣回营帐叙旧,阿琅让人带狗子、小胖去休息,自己进中军帐向李霖详细禀奏。 不到午时,阿玉收拾好包裹,等着队伍开拔。 “娘娘,殿下请您过去。” “要出发了,我去去就来,你俩做好准备啊。” 阿玉嘱咐过林秀和周欣,跟着侍卫去见李霖。 整装待发的军士格外精神,一想到很快面见大王王妃,阿玉就忍不住焦虑,离开时的阴影还留在心底。 为了防止意外,李霖依然身着铠甲,阿玉刚进中军帐,就被他拉进怀里。 “等等!” 阿玉推开他在帐中四处查看,屏风后、木案下,最后还看了床底。 李霖看她来回忙活,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现在放心了?” 她看着他笑,忽然跑了过去,一跃而起搂住李霖脖颈,双腿盘在他的腰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李霖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轻笑着将她稳稳接住。 一连串热吻落在他的脸颊和唇上,李霖开始回应她的热情,最艰险的难关已经渡过,虽然前路并不好走,可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玉儿,我发现你学东西也是一日千里,”李霖喘口气,笑着调侃,“我都担心这样下去,迟早招架不住。” 阿玉红着脸偷笑,嘴上佯装生气,“放我下去。” 他将她放下地,却没有松手,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话,“玉儿,和你商量件事。” 阿玉抬头警惕地盯着他,“你又想把我送走?” 李霖眼含温柔,抚着她的脸颊,“傻瓜,我们都换过婚书了,哪里还敢送你走,只是方才认真想了想,不能这样将你带回都城,我要用最隆重的仪仗迎接我的王妃。” 阿玉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低头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背轻轻耸动着。 李霖轻拍她的后背,含笑嘱咐,“回到淮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的日子要好好珍惜,还有,要照顾好林秀和周欣,你身上责任不小的,待都城一切安定,再接你们回去。” “知道了,我一定好好照顾她们,要不怎么对得起阿琅。” “尉迟凌岁数不小了,也该有个人管管他了。” “你是说……”阿玉急忙抬头,眼圈还是红的,眼神中尽是八卦,“我就说嘛,他见了周欣慌什么!” “嘘!” 李霖示意她噤声,“我看他们是郎有情妾有意,阿琅担心尉迟凌介意周欣过往,我倒不这样认为,上次醉酒,他和我说中意一个女子,可惜这女子是李烁身边人,当众被李烁宠妾荼毒,依然不卑不亢,他忍不住帮了一把,还和我感叹一定是哪家闺秀落难。” “那你去问他啊,是该有人管管他了,听人墙角是不对的!” 李霖笑出了声,“说得对,翻人家旧账更不对,看我将来怎么收拾他。” 阿玉笑得不怀好意,“能不能灭口?” “不能,只能封口,”他回答的一本正经。 “哈哈哈……” 紫电护送阿玉前往淮南,尉迟凌领兵随李霖返回都城,一起带回的还有几乎疯癫的李烁。 每过两天,都有信使往返都城与淮南,一如当初在鄞州的日子。 周欣重回恬静岁月,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和阿玉、林秀外出,听书喝茶聊聊天。 明远先生派人四处搜寻秘方,府医日日被阿玉聒噪,只恨没有随殿下回都城去。 林秀脸上的疤痕一天天好起来,阿玉的心情也越来越轻松。 母亲来信总是对她各种叮嘱,从未教过她如何做王府主母,欠下的功课只好现在补上,其他的事只字不提。 初冬的华宸都城,阴云密布,寒风乍起,刚过午时,从宫城方向传来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低沉而悠长。 天上飘飘洒洒落下雪花,这场雪来的比往年早了许多。 “大王驾崩了!”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朝着宫城方向跪拜……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世事莫测 李烁在临湖水榭借酒浇愁,自从被押回都城,就一直在王府禁足。 丧钟响起,手中酒盏落地,他惶恐起身。 “殿下,殿……” “什么事?”李烁忽然狂躁起来。 “王妃娘娘来了。” 林岚听到大王驾崩丧钟,一阵头晕目眩,自从父亲阵前自刎,便惶惶不可终日。 李烁拿起酒壶向林岚砸去,“贱人,你怎么不和你爹一起去死,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 躲闪不及,酒壶砸中林岚额头,瞬间血流满面。 “娘娘……” 侍女随从上前去扶,被她推开,自己扶着水榭栏杆起身。 “娘亲!” 李烁嫡长子李昕追了过来,被林岚的模样吓到,放声大哭。 混乱场景让李烁更加暴躁,伴随着嘶吼,酒案上的东西一样样扔出水榭,“反正以后谁也活不成,都去给我死!” “扑通”一声,有侍女惊叫起来,“王妃娘娘投湖了!” “快救人……” “都给我退下!” 李烁一声断喝,从侍卫腰间拔出宝剑,对李昕轻声唤道:“昕儿,过来,到爹爹这里来。” 李昕吓呆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一声都不敢再哭。 李烁一步步走近,手起剑落,血溅当场,接着爆发一阵狂笑,“干净了,与林昭有关的一切都干净了,我是清白的,都是你们这些人害了我,我可什么都没做过……” 千里之外的淮南,街市一片寂静,董宅内外尽披素镐。 大王驾崩,淮南王遵遗诏灵前即位,待二十七天孝期一满,便行登基大典。 分别不过大半月,他就成了华宸国君,阿玉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或许朝政繁杂,还在守孝期间,信使来的渐渐没有那样频繁。 阿玉每日素颜镐服,后院再不闻欢声笑语。 转眼又过一月,晚樱和嫣翠从街市返回,今日是新君登基大典,街头巷尾洋溢着喜悦,淮南王成为国主,作为封地百姓都感觉格外荣光。 晚樱走进后院,只有周欣和林秀在廊下闲坐,冬日暖阳照的人昏昏欲睡。 “娘娘呢?”晚樱轻声问两人。 林秀指指屋内,低声道:“早起就在屋里发呆,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她倒是心事重重的。” 周欣抿嘴笑笑,“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亲事吧,我看大王很快就会派人接你们去都城。” “大姐,尉迟将军昨天来的信写了什么?看您心情特别好。” 林秀也不示弱,笑着打趣。 周欣红了脸,掐一下她的脸颊,“这丫头,跟着小弟也学坏了。” 小厮在门口张望,晚樱走上前询问,随后来到门外唤阿玉,“娘娘,先生请您去前堂,有要紧的人到了,等着见您呢。” 门开了,阿玉神情颇不平静,“谁来了?” 晚樱默了默,“先生请娘娘过去,见面就知道了。” 明远先生陪萧炎在前堂饮茶,听到院中急促脚步,萧炎放下茶盏看向门口。 门帘掀起,走进心神不宁的阿玉,先生忙起身相迎,萧炎还坐着不动。 “虎子哥,你怎么来了!” 萧炎无奈地向先生笑道:“先生,您看看,是不是女大不中留,我这个兄长千里迢迢来送嫁妆,她盼的根本不是这个。” 阿玉自知失言,忙往回找补,“不是的,我当然想你们了,等等……什么嫁妆?我怎么不知道。” 萧炎面容瞬间恭肃,起身整理衣袍,安信从锦匣中取出五彩织锦卷轴,双手递向萧炎,有人拿来锦缎跪垫摆着阿玉面前。 阿玉脑子有些发懵,没等来李霖的旨意,却等来了燕云朝的圣旨。 “刘玉瑶接旨!” 她迷迷瞪瞪下跪,心里乱糟糟的,听萧炎读了半日,不住地怀疑,我这是成公主了!封号永安……那娘亲呢? 萧炎读完圣旨,见阿玉还在发愣,靠近低声提醒,“玉瑶,还不领旨谢恩。” 阿玉规规整整叩谢天恩,直到圣旨送进她手中,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炎请阿玉上座,一掀衣袍单膝跪地,“卑职见过永安公主!”安信也双膝跪地行礼。 “虎子哥……”她吓得赶忙起身。 礼毕起身,萧炎向外叫道:“进来吧。” 房门开了,鸾儿眼泪汪汪走进屋里,向阿玉跪地行礼,“奴婢拜见永安公主。” 阿玉上前扶起鸾儿,脑子里一团浆糊,“虎子哥,鸾儿怎么也来了,这都是怎么回事。” 萧炎看着主仆二人,忽然笑了,“夫人让我把她带来,你俩做坏事也好有个伴。” “啊?” 鸾儿嗔着萧炎道:“萧大人,您就别打趣我们了,以前我们做的坏事,您也没少帮忙。” 明远先生忍不住笑出声来,“萧大人,还是把实情告诉公主的好,明日就要出发去都城。” 萧炎恢复恭肃,“公主,继后被打入冷宫,昌乐公主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夫人不愿再回皇宫,陛下降旨在汝州修建府邸安置,还有您的舅舅,也已被陛下起复,现任燕云朝枢密使。” 阿玉喃喃地道:“刘玉卿的舅舅不是镇国公,就这么容易被贬了?” “陆域当初有欺君之罪,现在有谋反之心,就是他和燕妃联手陷害的皇后,夫人多年一直留着证据,为了皇室体面隐忍至今,也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阿玉默默无言,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过往积攒的结果,好像也没什么好怨的。 翌日清晨,淮南城外。 浩浩荡荡送亲队伍即将出发,华宸国孝刚过,满载嫁妆的马车都用麻布遮盖。 阿玉和鸾儿共乘,林秀和周欣一辆车。 明远先生与薛岩在道旁相送,先生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鸾儿。 先生向阿玉深深一礼,“公主,烦劳您将此信转呈大王,董某就此别过,他日如若有缘,再与大王品茗手谈。” “先生,您这是……大王刚刚即位,您就要离开?” 先生低头默了默,“公主,董某敬重大王才德,愿意鞍前马后效力,如今大王已承国祚,董某也想重新做回闲散之人,薛大人在淮南数月,已经谙熟诸项事务,这里可以托付给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你在想谁 经过五日跋涉,萧炎带领车队抵达鄞州,还是那座王宫别院,此时再来已有不同况味。 别院外,李桢在此久候,他身着紫色罗袍,腰束玉带,一望便知是郡王衣冠,危难之时看顾大王王妃有功,被李霖封为定州王。 李桢与萧炎寒暄过,恭恭敬敬在车外向阿玉请安,他于今早抵达鄞州,作为亲迎使恭候宁和公主驾临。 阿玉款步下车,看着李桢欲言又止。 “公主,明日辰时,车队从鄞州出发,酉时抵达都城,请您入淮南王府暂住一夜,后日卯时入宫,行册封王妃之礼。” 李桢将行程一一奏明,只字不提李霖。 “公主,进去吧,最晚后日就能见到大王,再忍忍。” 鸾儿看出阿玉心思,低声劝她,却被萧炎、李桢听得分明,两人相视一笑。 一路走来,越靠近都城,阿玉就越忐忑,心中百感交集。 不到卯时,就被鸾儿从锦被里拉出来。 案上摆着公主冠服,真真是流光溢彩、珠环翠绕。 林秀、周欣、晚樱、嫣翠,再加上鸾儿,一堆人围着阿玉,折腾一个多时辰才穿戴妥当。 “公主,您起身走两步看看。” 鸾儿喜滋滋地打量着阿玉,她们一起长大,从未想到阿玉还能重新做回公主,老天还是开眼的。 阿玉扶着晚樱、林秀的手起身,礼服加上头冠,行动很不方便,脖子都要使劲撑着。 “好沉啊,为什么现在就要穿戴整齐,这样在车上坐一天,怎么受得了!” “公主,为了照顾您,快到都城才穿起来,按照皇室仪制,只要出门就要这样穿戴的。” 晚樱捂嘴偷笑,这身华服对阿玉就是上刑。 “公主,您先忍忍,大王见到您一定会被迷倒的。” 晚樱这话果然管用,阿玉不再叫累,对着镜子走两步看看仪态。 鸾儿、晚樱扶着阿玉走出别院,眼前情景颇为震撼。 身着五彩绢甲的禁军分列两旁,居中一辆豪华马车,宽大车体彩绘描金,车上设紫色团盖,车厢帷幕遮挡,四角垂落珠帘。 四匹赤红色高头骏马驾车,脸戴铜制面罩,头插着五彩雉羽,胸前用丝带系着铜铃。 数十名骑马宫女在车前导路,全都身着红罗销金袍帔、头戴珠玉发钗。 满载嫁妆,结着彩绸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 李桢、萧炎骑着高头大马在最前面开道。 过午之后,路程已过大半,阿玉靠在车厢上静静回想,上一次走这条路去都城,官道两旁还是满眼浓绿,彼时的她不知来路,没有归处,只有林秀相依为命。 短短半年光景,一切都是天翻地覆变化。 车队忽然停了,阿玉刚想掀帘去看,鸾儿将她止住,“公主,您可不能被外面的人看到,我们现在的言行是燕云朝的体面。” 阿玉叹口气,“做公主也太难了吧!车为什么停了?” “您坐好,千万不要乱动,衣冠不整……” “会损燕云朝的体面!”阿玉把话接了过去。 鸾儿抿嘴笑了,“这都是夫人临行前叮嘱过的,鸾儿也是照办而已。” 阿玉刚想去拧她的脸,冠上的步摇叮当响成一片,鸾儿一举手,“别动,戴着步摇不能动作太大。” “好了,我不动,你赶紧下车看看,到底怎么了。” 阿玉气得嘴都噘了起来。 过了半日,还不见鸾儿回来,又不能掀起窗帘,阿玉用手揉揉脖颈,晃晃脑袋,步摇又响了起来。 “响什么!”她烦躁地低下头,用手抓住步摇。 车帘被人掀起,有人轻轻上车。 “车为什么……停了……” 阿玉先看到一双皮靴,视线上移,映入眼帘是明黄色袍服。 “你在想谁?” 李霖温柔地笑着,眼前的他身着衮龙袍,腰佩九环带,头戴折上巾,一派帝王气象。 阿玉瞬间慌了神,红着脸低下头,手指搅着裙带不作声。 李霖紧贴着她落座,从上至下细细打量,抬手将两支步摇从阿玉发髻拔下。 “这个你肯定不习惯,以后尽量不戴。” “可以吗?”阿玉不敢抬头看他,嗫嚅着道。 “当然可以,有的是漂亮首饰,干吗非戴这种让你难受的东西。” 李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对血色珊瑚雕成宝瓶样的耳环。 他轻轻揉捏她的耳垂,“玉儿,打耳洞的时候疼吗?我让他们要找手艺好的人。” 阿玉摇摇头,眼泪滴在绣金礼服上。 李霖眼中泛起泪光,取出一只耳环,小心翼翼替她戴好,再取出另一只戴好。 “这对耳环是我让人做的,寓意平平安安,从今往后,我的玉儿要平安顺利,我们要白头到老!” 马车重新启动,一对璧人手相牵,心相连,所有过往都是珍贵回忆,所有未来都会彼此相伴…… 仪仗行进在都城街头,百姓在远处翘首张望,议论纷纷。 “燕云公主终于到都城了,谁说退婚了,都是瞎讲。” “你看,这么多禁军,听说大王亲自出城去迎了。” “咱们大王和燕云公主,可是天造地设一对啊!” 刚到酉时,车队停在淮南王府外,管家带着众人列队相迎。 李霖牵着阿玉的手走下马车,门前齐刷刷跪倒一片。 “恭迎大王、王妃!” “都起来吧。” “谢大王!” 锦心走上前,低头禀奏,“回大王,凝香殿一切布置妥当。” “你还好吗?” 阿玉轻声问候,锦心没有抬头,声音中听得出喜悦,“回娘娘,小的一切都好,请娘娘入凝香殿。” “玉儿,走吧,一路辛苦,早点歇息,明日还有的累呢。” 李霖和阿玉登上轿辇,禁军侍卫簇拥而去。 晚樱走下马车,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与正找她的青霜四目相对。 他已是正三品禁军统领,这种时刻自然不能擅离职守。 两人相视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册立王妃 轿辇在凝香殿外落下,内监高林带人迎上前来。 阿玉站在殿前环顾,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曾经共事的人一个不见,只有一排排内监、宫女默然肃立。 看出她的失落,李霖轻声抚慰,“你放心,王府的人都会有好去处,锦心向你回复完绣坊的事,就要去淮南随薛岩历练了。” 阿玉脸上绽开笑颜,悄悄向他撒娇,“人家饿了。” 李霖捏捏她的手,笑而不语,拉着她走进凝香殿。 大案上早已摆好晚膳,整整一日,阿玉食不下咽,到此时才觉得肚子在咕咕叫。 案旁立着两排宫女,手捧金盆、巾帕、漱盂,殿内有几十号人,却连脚步声都很细微。 李霖上首入座,阿玉在他旁边落座,凤冠华服穿着行动都不方便,她还在硬撑。 宫女服侍两人净手,内监试过菜品,高林替李霖布菜,一位容貌端庄的宫女替阿玉布菜。 李霖瞥一眼阿玉,淡声吩咐随侍,“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高林退出后命人关好殿门。 “张嘴,”李霖夹起一箸菜送到阿玉嘴边,看她吃的津津有味,满眼宠溺地笑了。 “要不是用完膳还要见礼部的人和宫中女官,我早让你把这身衣服换掉了。” 摘掉步摇已经轻松很多,阿玉拉拉礼服大袖,又理一下衣褶,眼巴巴地看着他,“这身好看吗?” 李霖喂了她一口羹汤,“好看,特别华贵,就是太辛苦。” “鸾儿说这是燕云朝的体面,我觉得……也是你的体面,我还能忍……” “玉儿!” “怎么?” 他的声音暗哑一下,笑着问她,“还想吃哪个?” “那个……对……那个芙蓉卷。” 用完晚膳,李霖再帮她按摩肩颈,整个人才舒展许多。 高林宣入礼部侍郎与女官,向阿玉详细讲解明日的册封流程,何时入宫、如何受封、如何跪谢、何处燕坐…… 李霖不时看一眼阿玉,见她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面露困惑,偶尔追问几句。 将近一个时辰,才将各种细节梳理清楚,礼部侍郎与女官行礼告退。 李霖起身伸个懒腰,将阿玉拉起来解掉礼服,拔掉金簪取下凤冠,刚想把她往怀里搂。 “你该回宫了。” “这么早就赶我走?”他有些出乎意料。 “那么多繁琐细节,我还要好好回想一下。” 李霖看看滴漏,“还不到亥时,让我抱抱你再走。” 阿玉用手指戳戳他的胸口,指尖划过金织蟠龙,这是权倾天下的象征,也是无数烦恼的开端,她将是那个陪他一起面对之人。 “你不许骗人,只能抱一抱。” 李霖轻笑出声,将她猛地拥入怀中,深吸口气,一缕馨香侵入肺腑。 “玉儿,你熏了什么香,特别好闻。” “这是鸾儿带来的香料,是母亲亲手为我制的。” “有这样的母亲,女儿也错不了,明日不用担心,就算错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你该走了。” 李霖捏住她的脸颊,既不舍又无奈,“过了今晚,以后看你怎么赶我走。” “疼,明天脸肿了怎么……” 热吻印上她的红唇,焦虑忧思一扫而光。 送走李霖,阿玉沐浴更衣,坐在床上闭目冥思,一遍遍回想册封典仪,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鸾儿拿个绣墩坐在床边,车马劳顿一日,早困得不成样子,卯时就要入宫,再不睡恐怕就不用睡了。 “公主,快子时了,别想了,明日有大王在,不用担心的。” 阿玉缓缓睁眼,仪态端方、神情优雅地看着她,“好,那就歇息吧。”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太困了?” 鸾儿吓得瞌睡都没了,这完全不是阿玉以往的样子。 “无事,从现在开始,我要像母亲一样,不能丢了燕云朝和大王的体面。” 说完,她躺倒在床上,鸾儿慌忙拿起锦被替她盖好,阿玉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公主……你不用……” “太晚了,赶紧去歇着吧。” 鸾儿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慢慢放下帐幔,绕过屏风在外面锦榻睡下。 还没睡沉,晚樱带着嫣翠进了寝殿,后面跟着十来个宫女,托盘中放着王妃礼服、凤冠、各色珍宝饰品。 “该起了,”晚樱唤醒鸾儿。 鸾儿揉揉眼睛,刚过寅时,殿外还是一片漆黑。 “我担心公主叫不醒……” 话音未落,阿玉身着寝衣绕出屏风,“有劳各位早起,抓紧梳洗换装,免得耽误时辰。” 晚樱诧异地看看她,又看看鸾儿,“公主这是怎么了?” 阿玉款步走向妆台,鸾儿向晚樱、嫣翠摆摆手,大家都不再说话,手脚麻利地各自忙碌起来。 刚过卯时,册封使宣诏请公主起驾,仪仗已在府外久候。 鸾儿跟随阿玉一同入宫,晚樱在门口目送车队走远,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轿辇抬入明月宫,这应该就是王妃寝宫,鸾儿好奇地四下打量,阿玉目不斜视轻咳一声,鸾儿立即收回视线,规规矩矩扶着她走入正殿。 刚过巳时,远处传来鼓乐之声,阿玉知道册封大典已经开始,承制官在乾元殿宣读册封诏书。 又过了半个时辰,明月宫外响起礼乐,阿玉起身款款行至殿中,册封使止步于宫门外,内监跪领册书、宝玺进入大殿。 女官宣读册文,阿玉下跪听封行礼,册封使返回乾元殿复命。 又是一番更衣梳妆,在女官带领下,阿玉乘坐轿辇出发,王宫内立时钟鼓齐鸣。 乾元殿外,禁军身着彩甲肃然而立,阿玉在女官搀扶下走上丹墀,心跳的不能自已,手心都是汗水,还在努力保持端庄仪态。 李霖身着衮冕冠服候在殿外,见到缓步而来的她,目光中满是关切。 一路上,阿玉心都悬着,终于见到李霖,浑身松弛下来。 李霖紧走几步,上前牵起她的手,才知道镇定都是装的,悄悄捏了捏阿玉的手安抚,随后带她向御座走去。 气势威严的大殿上,文武百官分东西而列,都在偷眼打量这位燕云公主,容貌清丽,仪态端庄,完全不像传说中的样子,大王眼中也是藏不住的温柔。 “参见王妃娘娘!”众人齐齐下拜,山呼响彻大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洞房花烛 礼毕赐宴,李霖随内监回福宁宫更衣。 一天下来,阿玉感觉自己像个木头人,行走坐立都是小心翼翼。 已经累到无力说话,还是强撑着在轿辇中端坐,终于听不到乐声,她长出口气,歪倒在轿中。 鸾儿掀起轿帘看看,“娘娘,装累了吧?” “鸾儿,累死了!”阿玉揉揉脖子捶捶腰,“赶紧回明月宫,把这身礼服换下来,我还抱怨公主的华服太重,这王妃的礼服才真的是千斤重啊!” “娘娘,您也就是嘴上抱怨,”鸾儿最了解自家主子,“为了大王,您什么事情不愿意做!这礼服重点算什么。” 阿玉笑了出来,“就你知道得多,再多话,小心我把你嫁出去!” 鸾儿闹了个大红脸,紧走两步到了队列前面。 过了半日还没到,阿玉奇怪地掀起帘子看看,这方向不是去明月宫。 “鸾儿……” “娘娘,怎么了?” “我们是去哪里?”阿玉有些困惑,“大王赐宴群臣,拜见太妃也是明天早上,没说还有什么事啊。” 鸾儿眨眨眼睛,“高林传了大王旨意,说让娘娘先去御花园歇息,掌灯再回明月宫。”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阿玉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鸾儿一脸沉静,“虽然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可大王下令了,奴婢也要听啊,哪里敢去问原因。” “好吧,赶紧走,我好想睡觉。” 轿辇停在御花园的邀月阁前,鸾儿扶阿玉下轿,宫女恭迎王妃娘娘入内。 阿玉换上宽松衣裳,随便吃两口饭菜倒头便睡,半梦半醒间,忽然特别想他。 仔细算算,他们将近两月未见,小别重逢的感觉很是微妙。 “娘娘……娘娘!” 阿玉努力睁开眼,外面天色已暗,揉揉眼睛,迷迷瞪瞪问道:“什么时辰了?大王在哪里?” “快戌时了,娘娘起来用膳吧,大王派人送来的都是您喜欢的菜。” 阿玉有一点失落,“大王……他不来用膳吗?” 鸾儿抿嘴强忍着笑,“内监传话说大王在福宁宫用膳,就不和娘娘一起了。” “哦,”阿玉懒懒地答了一声。 返回明月宫的路上,阿玉噘着嘴,一脸的不开心,他在做什么?再忙也不能来看看? 难怪母亲说过,这条路很是艰难,刚刚成为王妃,就要习惯寂寞。 轿辇放下地,鸾儿掀开轿帘,抬手扶阿玉下轿,神神秘秘地道:“娘娘,等下您进了院子,可不要被吓到才是。” 阿玉一头雾水,“什么事这么吓人,那你扶着我的手好了,万一我被吓到了呢。” 宫女、内监在宫门外侍立,阿玉款步进入仪门,刚绕过影壁,就被漫天的红色震撼。 明月宫中张灯结彩,殿内红烛高照,布置的分外喜庆。 “这是……” 明月宫内监总管黄忠向阿玉行礼,“回禀王妃娘娘,这是白天瞒着娘娘布置的,今晚是大王与娘娘的洞房花烛夜,大王要给您一个惊喜。” 阿玉茫然地看向鸾儿,眼中星光点点。 鸾儿笑着点点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吉服在寝殿备好了,奴婢服侍您去沐浴更衣吧,大王亥时就要来了。” 阿玉任人将自己扶进寝殿,里面也是一片火红,案上燃着龙凤喜烛,绕过层层帐幔,才看到挂着龙凤帐幔的大红喜榻,榻上铺着百子被。 鸾儿带着宫女服侍阿玉沐浴,洗澡水掺着玫瑰花露,浴后全身涂抹香脂,宫女捧来新娘礼服。 虽然他们已经成亲,今夜好像又成了待嫁女子,阿玉整个人都晕晕乎乎,既有期待,又很娇羞,全凭她们装扮自己。 阿玉手持红色团扇遮住如花面庞,端坐在喜榻上静候李霖,寝殿内一片寂静,仿佛都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寝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玉呼吸一滞,心都快要蹦出胸口。 她从团扇后偷眼看去,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走入寝殿,在门口驻足。 李霖轿辇落在明月宫外,踏入宫门的一瞬,心情不比阿玉平静,当初成亲仓促,欠她的都要一一补上。 李霖进入寝殿,忽然有些羞涩,看着坐在喜榻边用团扇遮面的美人,不觉还有些紧张。 他低头自嘲地笑笑,缓步向她走去。 李霖轻轻取开阿玉手中的团扇,心猛然跳了一下。 “你……来了!”阿玉看到李霖,不觉也痴了,害羞地低下头。 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儒雅贵气,烛火映照下,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好似周身都带着光晕。 李霖笑了笑,挨着阿玉坐下。 鸾儿带人端进合卺酒,李霖将酒杯递给阿玉,两人情意绵绵对视着,一起将杯中酒饮完。 “奴婢服侍大王,娘娘更衣” 鸾儿偷眼看看阿玉,心中暗笑,替他们换好寝衣,众人一起退出寝殿。 李霖将阿玉揽入怀中,柔声问她,“开心吗?” “大王……” “不要叫大王,叫沛然。” 阿玉伸手抱住李霖,脸埋在他的胸前,半日没有说话。 李霖用手抚她的脸颊,感觉一片湿润,“玉儿,大喜的日子,怎么哭了?” “沛然,你真的很好!” 李霖低头宠溺地看着她,语气中有些遗憾,“新君只需守孝二十七日,可为人子女,此时自然不能大办婚仪,还是委屈你了。” 阿玉搂住他的脖颈,认真地道:“你今天册封了王妃,什么时候册封其他妃子?” 李霖皱皱眉头,拧了一下她的脸,“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和我说册封其他女人的事,是不是该罚!” 阿玉也觉得方才的话有些煞风景,眨眨眼用手捏住李霖的脸颊。 “大王说要怎样罚我?” 李霖拿下她的手,佯装有些气恼,“我记得咱们圆房还是你先动的手吧。” 阿玉粉脸飞红,“那时候人家不是想表明决心嘛……再说了,谁先动手……很重要吗?” 李霖无言以对,忍无可忍将阿玉按倒在喜榻上,声音有些暗哑,“确实不重要,这次换我来。” 大红喜帐落下,直到三更时分,寝殿内才安静下来。 “你就是睚眦必报!” 李霖抱着阿玉翻个身,眼角唇边都是忍不住的笑意,“玉儿香香软软的,不怪我。” “你……”阿玉在他手臂上恨恨地捏了两把。 “你再动手试试?我可是睚眦必报的,而且是当场就报。” “哎呀!你真的是……” 阿玉慌了,惊叫着挣开他,滚到喜榻最里面。 “你不知道累吗?这一日还不够忙的!”阿玉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道。 李霖见她不肯过来,自己挪了过去,“今日是很累,见到你就不累了,让夫君想了两个月,你还嫌我烦啊。” 阿玉嘴上在嫌弃,被他一抱,心早化成了水,这一心软,又闹到了四更天……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夜半私语 夜色深沉,寝殿内暖融融的,幽幽香气让人沉醉,龙凤喜烛偶尔爆出灯花,层层帐幔挡住春色。 李霖从身后抱着阿玉,脸埋在她的肩头,丝毫没有困意。 “沛然,这些日子睡得好吗?” “不好。” “难怪你瘦了,睡不好肯定胃口也不好。” 经历丧亲之痛,初登王位,还要肃清叛逆、整顿朝纲,桩桩件件都要殚精竭虑。 漫漫长夜,阿玉远在淮南,也经常难眠,想他是不是还在伏案忙碌,想他夜深人静时该有多感伤。 “玉儿,我真的很想你……半夜醒来,伸手触不到你,这颗心都空落落的。” 阿玉翻过身面向李霖,手滑过他的肩头,在后背伤疤处轻轻摩挲。 “睡吧,今晚睡个好觉。” “我不要只是今晚,以后每一夜都要睡好。” 阿玉吻一下他的脸颊,“你那么忙,怎么可能每天来明月宫,让御医开些安神汤药……” “你就是我的药,还要御医开什么,”李霖嘴角勾起,“要是我来不了,就让高林接你去福宁宫。” 阿玉目光一闪,低下头靠在他胸口,半晌没有说话。 李霖笑出了声,将她拉上来,见阿玉神色忧郁,赶忙安抚,“今日放纵了些,也是因为太想你,日日这样哪里吃得消。” 阿玉嗔怒地打了一下他手臂,“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看她欲言又止,李霖戏谑地道:“那是什么缘故?” “母亲说……后宫最忌专宠,时日一久,恐怕太妃和大臣都会不满……” 李霖喉结动了动,默不作声拉起被子将两人盖好。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 阿玉缓缓将手收回,等了好久不见他再说话,目光不安地向上移去,四目相对瞬间,李霖低头咬住她的红唇。 “疼……”她轻声抗议,又想推开他。 李霖一抬腿将阿玉压住,低头深深看着她蒙上雾气的眼睛。 “百姓守孝三年不能嫁娶,虽然新君二十七天除丧,三年内纳妃也失孝道,我的后宫就你一个,太妃还急着抱王孙,我们不在一起,孩子怎么生的出来!” 阿玉眨眨眼睛,侧过脸抿嘴笑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李霖翻身闭目躺平,阿玉爬起来盯着他看,吻了吻他的脸颊,没有反应。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面庞,在柔软双唇摩挲片刻,俯身吻了上去。 李霖也不睁眼,顺势将她按进怀里,重重贴住她的红唇…… 阿玉俯在李霖胸口,娇嗔道:“你不生气了?” 李霖轻笑着,用手指挑开她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发丝,“两月未见,你比以前长进了。” “哎呀……” 阿玉脸上的红晕刚褪下一点,又被他的话弄到面红耳赤,低头咬上他的肩头。 李霖微微蹙眉,嘴角却是忍不住的笑意。 “乖,躺下我们说说话,等天一亮,还有一日要忙。” 阿玉翻下去刚躺好,被他往跟前拉了拉。 “玉儿……从此以后,在这深宫里,能说知心话的人就只有你了。” 李霖低沉的声音透着落寞,白天那个衮冕着身,高居御座的威严君王,此时却有无边惆怅。 “沛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又往前挪了挪,贴上他的胸口。 “大盛狼子野心,这些年使尽阴谋诡计,此仇不报,对不起先王……” 李霖闭目平静一下,“华宸大好河山被人时时觊觎,百姓如何安居乐业。” “你不会是想……灭了它!”阿玉吓了一跳。 汝州驻防重兵,就是为了提防大盛,阿玉记忆中,只要萧家军出征,就是大盛又来袭扰,至今燕云还有被侵占的地界。 这些年来,幸亏有华宸牵制,大盛虽然野心不小,却也不敢太过放肆。 “玉儿,”李霖默了默,“大盛王想做霸主,暗中营谋多年,如果拿下华宸,下一个目标就是燕云。” 阿玉低头也沉默了,手慢慢搭上他的肩头,又将他抱紧。 李霖拍拍她的后背,声音中带着歉意,“跟着我总是担惊受怕,难为你了。” “沛然,谢谢你!” 阿玉喉咙有点痛,“母亲留在汝州,萧伯父年纪也大了,如果大盛对燕云下手,他们就是最危险的……” “放心,你虎子哥也回汝州了,他要接替父亲驻守边境。” “他不是在兵部任职,回去的事也没告诉我啊!” 李霖抚着她的乌发,半日才道:“你知道为什么尉迟凌能驰援,就是因为你虎子哥率军出击大盛,才逼得大盛从华宸边境退兵。” 阿玉悚然抬头,眼圈已经红了,“他是不是私自出兵的?” 李霖轻叹口气,“已经没事了,你舅舅一向主张对大盛不能忍让,现在重掌兵权,自然要重用萧炎这样的悍将,你父皇也是顺水推舟,把他贬回汝州,其实更有前途。” “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他……” 阿玉抹了下眼泪,忍不住想哭。 “嘴上这么说,见了他还是忍不住想欺负,你虎子哥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李霖捏住她的脸,“大恩不言谢,以后总会有机会,三日后他就要返程了,你先好好筹备设宴送行吧。” “我们能不能去钟萃楼?” “呃……”猝不及防,李霖被这个问题难倒,“不应该在宫里设宴?” 阿玉摇摇头,“虎子哥肯定不喜欢宫里的氛围,不是刚说要好好答谢,不能让他吃的难受啊。” 李霖若有所思,缓缓道:“我怕青霜不同意,外出风险太大……” “没关系,我去说服他。” “那我有个条件,”他眼中一丝狡黠,“我要带上尉迟凌。” “再带上阿琅,还有啊,我觉得光男人们高乐不合适,隔壁再安排一桌,带上晚樱姐姐、周欣,还有阿秀,你说该有多热闹!” “睡觉,困死了,”李霖闭眼装睡。 阿玉挠挠他的腋下,“你就说行不行,给个准话,我好安排人去准备。” 李霖痒得动了动,有些无奈,“你哪里是送行,这是给我们设的鸿门宴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兄弟同心 翌日清晨,李霖携忐忑不安的阿玉见过太妃,又接受王公亲眷恭贺,赐宴款待才返回明月宫。 阿玉浑身酸软,四肢无力,直接瘫在了凤榻上。 李霖遣出殿里的人,亲自替她按捏肩颈腿脚,阿玉闭目喃喃道:“沛然,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这么快就扛不住了,这两日没有给你丢脸吧。” “当然没有,”他嘴角忍不住的笑意,“你从小在民间长大,却能把宫廷礼仪做的如此到位,让我出乎意料。” “太妃是不是……还不喜欢我,”她睁开眼,有些不安地看着李霖,“要不怎么过了正月十五,就要移驾福泽寺。” 李霖轻叹口气,“经过前面一番波折,母亲也想静养些时日,安心为先王祝祷,到时候你替我多去拜见几次,让她也知道你的好。” “我自己去啊……” 他笑了,“你也有怕的时候!相信你有本事哄好母亲,其实……你俩有些地方还挺像的。” “定州王、明溪郡主到!” 阿玉像被扎了一针,立马从凤榻上跳起来,慌手慌脚整理衣装。 李霖也起身帮着她理,忍不住地心疼,“玉儿,不用这么紧张,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因为见过,才知道见她要小心。” 李霖又叹了口气,吩咐请进李桢和明溪。 “臣弟拜见大王、王妃!” “明溪拜见大王……拜见……娘娘……” 阿玉偷眼看看李霖,明溪这样不情不愿,就是给了她个下马威。 李霖面带笑容叫起两人赐座,宫女奉上茶果,李桢边说话边剥松子,不一会就攒了一小盏,悄悄推到明溪手边。 明溪抿嘴笑着捏起一粒放进口中,与李桢对视一眼,又慌忙分开。 “玉儿,张嘴,”李霖拿起一块蜜饯送到阿玉面前。 阿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被李霖拉住,“这不是你最喜欢的蜜枣,赶紧吃。” 李桢愣怔一下,红着脸看看明溪。 看阿玉将蜜枣吃了下去,李霖含笑瞥了李桢和明溪一眼,“就许你们浓情蜜意,我们可是新婚燕尔。” “大哥……不是的……我……” “别我了,现在说正事,”李霖笑了笑,神情忽然严肃,“你现在已经册封郡王,沅江和柳江是华宸命脉,定州是两江交汇的通衢之地,和明溪成亲后去就藩,要替我守住那里。” 他又转向明溪,认真嘱咐,“你成为定州王妃,好好协助李桢,骄纵的性子今后收一收,多看看百姓疾苦,就知道自己已经享了多大的福分。” “大哥,我知道了,”明溪低下头,不安地抠着手指。 看明溪气势全无,阿玉从大袖下悄悄捏了一把李霖的手,忽然一团雪白出现在大殿门口。 小雪个头大了不少,胆子也很大,轻松一跃就跳过高门槛,后腿蹲着立起身四下张望。 “小雪!” 阿玉站起来跑了两步,想起还有外人在场,赶紧放缓脚步走向雪球。 小雪鼻头抽动几下,绕过她向凤榻跑去,直奔李霖。 李霖笑着俯身将它抱起,直接放入怀中,看小雪热情地舔他的手,阿玉不由牙根痒痒。 “没良心!” 阿玉被小雪拒绝,明溪眼神中一丝得意,“小雪本来就是大哥要走的,哪里没良心了。” 明溪扳回一局,向李桢眨眨眼抿嘴偷笑。 阿玉站在李霖旁边,看着腻腻歪歪的一人一兔,自己像个局外人,忽然道:“这不是小雪。” 明溪没开心多久,被阿玉吓了一跳,忙放下松子仁凑到跟前,“不是小雪还能是那个?这位姑奶奶我巴不得赶紧送回来呢。” “是不是你抱错了,这是玉娇!” 李桢笑着打圆场,“玉娇比它小一圈,怎么可能抱错。” “对啊!”明溪瞬间生气起来,“吃东西它都能按着玉娇打,整日往后花园跑,就喜欢钻湖边的凉亭……” 阿玉慢慢红了眼圈,蹲下来抚着雪球,“你是不是在找我们,湖边的凉亭,以前你经常去的……” 小雪伸长脖子不住地嗅,终于用红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你想起我了!”阿玉惊叫起来,“沛然,它想起我了,是我们的小雪……” 李霖将雪球送进她的怀中,“可能你熏了香,让它有些迷糊。” “我在梦里想起来了,当初就是一只白兔带我在山里绕,才遇到了受伤的你,你说小雪是不是那只兔子转世。” 李霖揪了揪小雪的长耳朵,“这么说,更要好好养它了。” 小雪忽然挣着想要下地,阿玉怕衣料被蹬坏,赶忙将它放下,一道白影闪过,小雪没了踪迹。 “看吧,它就是这个样子,整日要人在后面追,关进笼子就用脑袋撞。” 明溪继续告状。 李霖也有些出乎意料,还在安抚阿玉,“可能它对这里很好奇,过些日子就好了,你去外面看看,我和李桢说些事情。” 明溪赶紧起身,“大哥,那我和娘娘去找小雪。” 见她称呼阿玉痛快很多,李霖嘴角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小雪在院中方便过,优哉游哉逛了起来,引得宫女、内监好奇观望。 看来以后这明月宫里,除了王妃娘娘,还有一个需要小心伺候的主。 明日就是小年夜,院中一丛红梅开的繁盛,阿玉看看身旁噘着嘴的明溪,“你看那些梅花多漂亮,去折两枝好不好。” “但凭娘娘吩咐!” 阿玉抿嘴笑着,拉住明溪的手,向殿内示意一下,“我们两个处的好,他们兄弟就能同心协力,郡主为了华宸尽心尽力经营绣坊,你大哥总夸明溪不愧是将门虎女。” “大哥真的这么说?” “当然了!走吧,多折几枝红梅供在案上,等下我给你们煎茶。” 李霖、李桢驻足窗前,静静看着红色烟霞间两个活泼身影,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上飘落,让小雪更加兴奋,逐着雪片来回奔跑。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出殿外,接过宫女递来的斗篷,向阿玉、明溪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岁岁长相见 青霜上任禁军统领不久,便要护卫大王王妃出宫,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主意,嘴上不能抱怨,心中却为日后的差事暗暗忧心,手忙脚乱两日,里里外外终于打理妥当。 钟萃楼位于王城脚下,在都城酒楼中首屈一指,三座三层高楼,中间用飞桥相连,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因为国丧刚过,少了彩灯点缀。 阿玉身着绛紫绣金锦袍,玉冠束发,足踏皮靴,裹在深紫色风毛斗篷里,虽然寒意逼人,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 李霖走在她的身后,石绿色绣金斗篷下,一袭铜青仙鹤刺绣锦袍。 钟萃楼时常出入达官贵人,这样两位翩翩公子还是引人侧目。 青霜与紫电身着便装,带着贴身护卫分散四周,一刻都不敢放松警惕。 走上三楼,阿玉不着急进雅间,俯在栏杆上往下张望,很快,萧炎款步进入钟萃楼,又有四个熟悉面孔出现,阿琅接来周欣、晚樱和林秀,没想到她们换上男装都是那样俊朗。 只有尉迟凌迟迟未到。 阿玉眉开眼笑招呼众人进入雅间,当地一张巨大圆桌,室内布置虽不奢华,但很有韵味。 李霖上首落座,萧炎一点也不推辞,在次席入座,其他人虽然略显不安,最终都被阿玉按在座位上。 青霜进入雅间,在李霖耳畔低语,李霖强忍笑意起身,向门外走去。 尉迟凌站在门的侧面,见李霖出门,示意侍卫赶紧将门关好。 李霖戏谑地看着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小桃仙今日肯定要露面的。” “大王,您可不能见死不救,我当初只是倾慕小桃仙,赠她那块玉佩您也是知道的,哪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否则我也不会把另一块送给周欣……” “哦?”李霖眉梢微挑,嗤笑道:“让你口无遮拦,害的我让玉儿时时盘查,眼下不就是报应。” “进去了,今晚听天由命吧!” 李霖拂袖转身,侍卫慌忙开门。 阿玉眼巴巴看着门口,等他进门,诧异地道:“沛然,你怎么这样开心,外面是谁啊,尉迟将军还来不来了。” 李霖收敛神情,淡声道:“我哪有开心,尉迟将军就在门外,方才是有事禀奏。” “还不进来?”他提高声音向外唤道。 周欣自从返回都城,还是第一次见尉迟凌,红着脸不敢抬头。 尉迟凌磨蹭着进门,被阿琅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慌了,“对……方才是……有要事禀奏大王。” “将军,你坐那里,”阿玉指指周欣旁边。 “哦……谢娘娘!” 尉迟凌做贼似地忐忑落座,若有若无,阿琅好像白了他一眼。 与大王同桌共饮,众人还是束手束脚,被阿玉一番布菜劝酒,气氛渐渐松弛。 酒至微醺,李霖唤过晚樱走入屏风后,过了片刻,晚樱独自出门而去。 兴致渐浓,阿玉起身看看李霖,向大家道:“眼下不能歌舞助兴,请人唱一曲词还是可以,久闻钟萃楼有位小桃仙,今日就慕名一见如何?” 李霖面色淡然,阿琅举杯饮酒,周欣和林秀很是诧异,小桃仙的名头阿玉怎么知道,还久闻! 尉迟凌一夜不自在,周欣几次想和他说话,都被弄的意兴阑珊。 晚樱离开许久,终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鹅黄色银丝刺绣衣裙,头挽云髻、耳坠明珠、腰系丝绦,简简单单一身,很是清新雅致,唯独不见那块玉佩。 小桃仙入内,看了眼李霖,忙低头行礼,“贵人在上,受奴家一拜。” “起来吧。” 阿玉凑近看李霖,低声道:“你说小桃仙还认识你吗?” 李霖瞥了阿玉一眼,在桌下攥紧她的手,痛的她只想蹙眉,还是拼命忍住。 小桃仙看向尉迟凌,眼中忽然浮现泪光。 阿玉目不转睛盯着她看,这才发现小桃仙面上泪痕犹存,心中想明白些事。 自从小桃仙进门,尉迟凌一直在沉默,忽然起身向她一抱拳,“姑娘,数年未见,一切安好?” 周欣从惊诧到平静,冷眼看事态如何发展。 小桃仙再次下拜,“托将军的福,奴家一切安好,流落乐籍之人,能有人垂怜,奴家一直感怀于心,今日贵人满堂,小桃仙献词一曲,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恩爱夫妻白首不离!” 尉迟凌落座去探周欣的手,两人终于十指相扣。 檀板轻敲,红唇轻启,小桃仙嗓音清澈如泉水,一字一句满是深情。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阿玉欣喜地靠近李霖,“这不是冯大人的词,她唱的真好听!” 李霖若有所思,似乎沉浸在曼妙歌声里。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我们都要岁岁长相见!” 一曲终了,阿玉举杯敬向在坐诸位。 小桃仙深深看了尉迟凌一眼,默默退向门口。 “等等!” 李霖出言唤她,小桃仙有些慌神,不安地止住脚步,低下头听他还有何事。 “赐小桃仙脱离乐籍,再赐银百两,准其择地而居。” …… 李霖拉着阿玉起身,亲自向萧炎敬酒,这一别不知何年再见,美酒更添愁绪,见她眼泪汪汪的,萧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眼中也有些迷蒙。 “你这丫头,现在长大了,哥也管不到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哥……早点娶个嫂子,到时候带她来看我……” 萧炎笑了起来,“这是自然,只是你不能欺负她。” 阿玉笑了,众人也笑了。 李霖揽住阿玉的肩,看着其他人,“过完新年,给你们一起办喜事,再拖下去要被王妃娘娘责怪了。” 青霜刚好进门,听见李霖的话,与晚樱四目相对,不觉红了脸。 阿玉有了些醉意,大声嚷了起来,“阿琅太过分了,阿秀刚才说……说用的面脂要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啊!当初我自己的钱,才花五两……” 阿琅尴尬地看看林秀,被一眼瞪了回去。 李霖将阿玉抱紧,众人互相看看,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玉儿乖,二十两算什么,以后给你用更好的。” 阿玉还是感觉委屈,抱着李霖喃喃地道:“沛然,那是我自己挣的钱,我能挣钱养你……” 李霖轻笑出声,“对,能娶到玉儿这样能干的王妃,是我多大的福气!” PS.历时一年多,今天终于写完这个故事,主人公已经成了我的朋友,希望他们在平行空间里幸福长长久久!后面还有几则番外,感谢大家继续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