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在我家做官》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黄泉路 阎奕晟是被一阵阵喧哗之声吵醒的。

意识方才苏醒过来,他便感觉到浑身不大舒坦,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在水中一般,衣衫紧紧贴于皮肤之上,黏腻湿热,分外难受。

等等!水中?

他记得自己似乎出了祖母河,到了外海之上,后来遇到了海怪,船毁了,自己也受了重伤,最后掉入了海中。

而同行的李老头与暗三不知所踪。

阎奕晟意识在逐渐恢复,可身体却不如脑中的意识那般受控制,快速恢复过来。也不知他在海中漂浮了多久,如今竟是疲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良久,耳边的声音愈来愈大声,也愈来愈清晰。

“这人为何如此想不开?”

“看这身打扮,不像是普通人,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他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这似乎不像是我们黄泉城中的人?”有人这样道。

耳边喧闹声清晰地传入耳内,即便身子动弹不得,可意识却已经飞快运转起来。

方才那几人说黄泉城……黄泉城是何处?难不成……自己随着海浪漂泊到地府四周的其他地方?

可是,他在地府时,从未听过‘黄泉’这个地方。

所以,这里又是何处?

阎奕晟慢慢睁开眼,却被一道强光刺得不得不闭上缓缓,慢慢眯着眼看了看头顶刺眼的光线,抬起手遮了遮。

仿佛在自己昏迷之时,浑然不觉现下已是白日。

他这一动,围在他身边的那几人纷纷看过来,一齐上前扶起他,又是递水又是遮阳的。嘴里也不闲着,七嘴八舌地开口:

“人醒了,快瞧。”

“公子你从何处来?”

“公子喝些水润润喉吧。”

阎奕晟一睁眼想起身却感觉浑身无力,旁边有人端了一碗水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许是在他昏迷之时已经有人喂了他一些,他并没有感觉嘴中十分干渴。

瞧了递水那人一眼,还是低头抿了一口。那人见此,苍老的脸庞褶皱慢慢堆砌,朝阎奕晟和善地笑了笑。

阎奕晟背上靠着树干,适应了一番当下的光线,这才抬眼打量起围在他身边的人,有男有女,却大多是中年人与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除此以外,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那几人站在外围,正拧着手中湿透的衣服。联想到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衫,他心中立即便明白了。

想来自己应当是被那几人救上来的。

“小兄弟,你从哪里来?又怎得落了水?”方才喂他水的老人家开口问道,褶皱的脸上看起来祥和极了。

阎奕晟此时清醒了不少,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心中难免疑惑。听见那老者的问话,脑海中划过千万个念头,略一沉吟,再开口时还带着一丝难以忽略的虚弱:

“此事说来也惭愧,先前我见天气好,便起了泛舟游湖的心思,未曾想遇到了暴风雨,船毁了,我自己也落了水。”

说完,环视了一下四周,看着老者又道:“这位老伯,不知,这是何处?”

围在他身边的几人听他有此问,竟不觉得有何不对,毕竟,他几人早就看出他并非黄泉城之人,见他疑惑,便解释道:

“这里是黄泉城,许是你是顺着水流飘了过来。也难怪,这忘川河的河域范围也大,偏偏前几日,不知怎的还发了大水。”

那人说完,又问道:“你家住何处?是在忘川河的上游还是下游?”阎奕晟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装做嗓子不舒服,咳嗽了几声。

在他身边的老者见此,轻轻怕了拍他的背,为他顺气。待他气顺了,便道:“落水的只有你一人?”

阎奕晟闻言,方想起追寻暗三的下落,于是顾不得胸腔的疼痛,挣扎着问道:

“几位叔叔伯伯可曾瞧见可有其他人?”

“不曾,我们也只是远远瞧见了你。这不,那几个年轻人衣服都顾不得,便跳下去将你救了起来。”

这时,那边拧着衣服的几人不知何时穿好了衣衫,也站在老者的身后,略带窘况地朝他笑了笑。

这几人穿的淳朴,瞧着衣服像是寻常麻衣,一看便知出身寻常人家,随意将拧的半干的湿衣穿在身上,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穿的是湿衣。

好在正值正午,太阳毒得很,不过一会儿湿衣便开始冒热气了。

若是富贵人家,只怕也是唤奴仆去救人,可惜,在他认识的富贵人家中,皆是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

莫说下水救人,便是瞧见路边的乞儿,只怕也懒得瞧上一眼。

阎奕晟低下头,发丝的水质顺着好看的脸庞落在他那暗色衣衫之上,即便他现在狼狈不成样子,却也难以让人忽略他那俊逸的模样。

脸色有些苍白,就连唇色也没了血色,但凤眼中的光芒丝毫没有因为此情此景所影响。老者一看便知这人不像是没经历过大事的人。

见阎奕晟突如其来的沉默,几人还当他是在难过,遂低声劝道:“忘川河流域广,说不定是被冲到了其他地方去了,你不必太过忧心,仔细找找便是。”

阎奕晟点点头,虽说机会渺茫,但总要试试才是,他正欲再问什么,便听到从人群中传出一道道步伐整齐的脚步声。

而后,本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发散向两边。

这边的人自然也被惊动,纷纷抬眼望去,心中还疑惑是出了何事,竟还出动了护卫军。却没想到,那些人自发开出一条道路,又停在了他们面前,紧接着迅速将他们这群人围了起来。

见此,围在身边的这些人皆不明所以地都站起身来。

阎奕晟垂下眼睑,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见这般状况,愈发沉着起来,丝毫不见慌乱或是其他情绪,冷静地如同一个过路人一般。

事实上,现如今的他,就算不冷静,便也做不了什么。如今的他,不仅身体十分虚弱,就连脑海里也十分混乱,他需要留出时间思考,现下的情况是否于自己有益。

脑海一片浆糊,而他能做的,便是尽量去随机应变。

这里不比自己熟悉的地府,此处全然陌生。眼下这般情况,他在这里若是行错一步,只怕想要脱身,有些麻烦。

与其那般麻烦,倒不如先看看情况,以不变应万变。

方才围着他那几人瞧见护卫军将他们围在了一起,面露不解,倒是方才喂水的老者率先站起身来,拱手道:“几位官爷,不知这是……”

这时阎奕晟才注意到那老者是个跛脚,行动间,将他的缺憾暴露无遗,可他自己却仿佛没有意识到,依旧像是个正常人一般,就连拐杖也没有一根。

他言罢,站在他面前的那人却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分他半分,脸上仍是肃然一片。

阎奕晟见此皱皱眉,若有所思,握了握拳,力气竟是还未恢复过来。

被包围在内的人不明所以,但似乎也看出了些苗头,不禁暗暗朝一旁挪了挪。那老者见对方不应,正欲硬着头皮再问,就听见一道清脆的鸾玲声悠悠传来。

马蹄声踏在青石上,踏出沉闷的响声,辘辘的车轮碾在上面,像是压在在场之人的心上。压抑的厉害。

刺眼的阳光下,将一辆雅致的马车渡上一层金光。

那马车一看便知其中之人身份不简单,上等的金丝楠木做车舆,再辅以绸缎装饰,蓝色为底,金丝勾画,窗牖之上垂下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使外人无法窥探其中真貌。

神秘却又让人神往。

两匹毫无杂色的良驹停在老者的不远处,驾马之人随即一跳,变落了地。转身掀起帷裳,视线慢慢垂下,静待车舆之上的人现身。

也早有人拿了马扎摆放在马车的另一侧。

不过片刻,车舆之中的那人便现了身。玉冠束发,发带随着风一齐飘散在空中,身着蓝色锦服,玉环妥帖地压着衣角。

俊逸的脸庞上挂着一丝浅笑,三分风流七分儒雅,如墨画般的眉下,一双桃花眼恍若有琉璃的光芒一般,微微闪动着,摄人心魂。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左司马良珣 黄泉有二子,一曰良珣二曰昏垣,前者有慧后者有才,清雅文质,貌若桃花,乃黄泉二绝。

其中,黄泉二子指的便是黄泉路少主孟曦身边的左右司马——良珣和昏垣。

关于这二位,还有一个传闻称,良珣与昏垣乃是路守大人为其长女内定的夫婿人选,加上二人皆是官家出身,又有才有貌,所以这二者时常被坊间的提起、相比较。

来人正是二子中的一位——良珣。

见此,在场的人暗暗松了口气。

不为其他,只因良珣待人处事都极其温和,且为人向来谦逊。这样的性格,再加上他聪慧的头脑,使得他早早便留名在外。

良珣下了马车后,抬手整了整衣角,连同广袖也妥帖地压了压。玉冠将一头墨发整齐地规整在其中。尽管方才从马车之中下来,鬓角丝毫不见凌乱。

老者弯腰朝他一揖,规矩地喊了句司马,紧接着,身边那些人也跟着纷纷行礼。

他一边整理着广袖,一边走向老者。

身姿挺拔,步履闲雅,一身蓝色锦缎长袍,俊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如墨的眉眼扬了扬,笑道:“老人家与各位不必惊慌,我们不过是听过这边误闯入一名陌生人,大人便派了我前来看看。”

说话间,还虚虚扶了扶那老者,良珣似乎没发觉什么不妥,反倒是老者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模样,心中暗道:

人人都称赞少主人身边的良珣是如何的谦逊有礼,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老者因方才与阎奕晟接触过,衣衫上的水渍还未干,衬得老者越发狼狈。可良珣像是没瞧见一样,毫无顾忌地便扶着老者行至阎奕晟面前。

更加狼狈的是强撑起身子的阎奕晟。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往日飘逸的墨发早已乱的不成样子,发丝随意贴在额头脸颊上。身上还盖着不知是谁的外衫,浑身狼狈地与街边乞讨的乞儿毫无差别。

可即便现如今他一身狼狈,那双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眸子,却也昭示着:此人不似普通人。

阎奕晟身上的力气虽没恢复,可他头脑早已在这短暂的休息之中,弄清了现下的状况。脸上又再次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与站在自己面前那人对视。

仅仅是无力地坐靠在树干之上,眉眼一挑,便让他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不似方才那般虚弱。

同时,竟让良珣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仿佛眼前之人根本不是随意靠坐在树干上,而是坐于案后,等待着他向他禀报公务一般。这样的感觉不由得让良珣心中一顿。

笑着摇摇头,摒弃心中这奇怪的想法,掀了衣袍,竟是亲自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道:“这位兄弟,珣虽不知你从何处来,但只怕还劳你与我走一趟了。”

阎奕晟挑眉轻笑:“司马既为我而来,我若是这般没有眼力见,只怕也令你为难。”

他听见方才这些人都唤他司马,自己应当没唤错:“既如此,只怕要麻烦司马一番了。”说着,无奈地摊摊手,表示自己现在虚弱,走不了路。

老者见此,正欲开口,但良珣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温和地笑了笑,抬手阻止道:“老人家,有些话还请慎言,虽说我不在意,但路守大人却不容信口胡言之人。”

说着叹了一口气,轻轻朝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赞同。

老者心中明白,这年轻人既然惊动了上面,只怕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的。是非曲直,官家人心中自有判断。

暗暗瞧了一眼尽是虚弱的阎奕晟,他叹了一口气,退至一侧,不再开口。

阎奕晟朝围在身侧的几人虚虚拱手,也笑道:“多谢老伯以及各位叔伯今日的救命之恩,阿晟定会铭记在心。”

良珣见他如此行事,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是笑他无知还是无惧。

他朝站在外侧的护卫军打了个手势,便有两人站出来,用铁镣将他的手困住,而后才扶阎奕晟起身。

阎奕晟没有丝毫抵抗,任凭那两人为他戴上铁镣,眉眼一挑,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多谢司马如此照顾。”

那开怀的模样,哪是被抓?反而更像是被请去做客无疑。

良珣也露出一丝谦和的笑意,摆摆手不欲再说。方才那几人看到良珣不急不缓地向他们笑着点点头,又低头理了理衣角,缓缓朝车舆走去。

鸾玲声响,车舆起驾。

护卫军开路,行人纷纷避开,阎奕晟走的颇为自在,丝毫不觉得自己即将成为阶下囚,也不在意自己此番前去恐怕凶多吉少。

街道两侧有人不断朝他指指点点,他甚至连注意力都没分给他们。

他是个闲不住的,现下到了不知是何处的陌生地方,他表现的尤为热情。

“这位大哥,你们这位司马是何人?我瞧着不像是普通人。”扶着他的那两人自然没有回话,他又道:“你们除了抓我,今日可有看见其他人?”

看着两人面无表情的脸,阎奕晟心知就算他说干了喉咙,只怕也难以从中打探到些什么,索性自言自语感慨起街边的景致起来。

还别说,此地的繁华程度并不比地府差多少。小贩的叫卖声、酒馆门口隐隐传来的小二吆喝声、商贩之间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虽说他眼睛不断看着四处,心中却在疑惑自己身上的伤,自己在与水怪作战之时,分明受了极重的伤,却不知为何,他现下除了身体十分疲惫外,根本没有任何不适。

难不成是不治而愈?或者说这伤是延后发作?

正胡思乱想间,他蓦然听见一道悠扬的铃声,不同于鸾玲声的清脆,这铃声显得十分细碎。随即他们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而后押着他的两个护卫军弯腰跪了下去。

可怜的是二人牵制的阎奕晟也只能直挺挺跪下,他被他们猛然的动作,双膝隐隐作痛。

想他阎奕晟在地府时行事向来无法无天,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他又何时受过这番侮辱,正欲抬头理论,却见左侧的护卫军再次面无表情地突然抬手,毫不留情地压他的头,直接匍匐于地。

额头与青石相撞,再次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阎奕晟现下手被枷锁束缚着,身上更是一丝力气也没有,哪有能力与他们抗衡,闷哼一声,算是吃下了这道闷亏。

心里却想着,待他恢复,他定要“好生招待”这两位兄弟。

心中却也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未见其人,但这支队伍却早早停下,匍匐在地迎接。

未免也太摆架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孟家的使命 阎奕晟移了一下跪着的身姿,稍稍抬头,便看到良珣竟也下了车舆。不过片刻,前方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停在了良珣面前。

良珣理了理广袖,敛眉抱拳,弯腰行了一礼,口中唤道:

“少主。”

来人骑于马上,阎奕晟刚想抬起头来,又被左侧那人面无表情压了下去,力度之大,额间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耳中传来那人清冷的声音:“你怎会在此处?”

这话一出,阎奕晟微微挑眉,心中诧异,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是个女人。

“因少主不在城中,故大人特命珣前来寻个人,珣正欲带人回斩月堂中去。”

“便是那人?”

“是。”

马上之人随意嗯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了,你去罢。”说完便准备打马离开,不知想到什么,又吩咐道,“既是母亲要的人,你便小心看着。”

“是。”

那女子说完,便牵动马绳,马儿嘶鸣一声,踏步离开。

阎奕晟侧头,正好看到打马离开的女子。

莫约是十八九岁的少女,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鬓发,不见其他装饰,仅有一根银色的发簪插入乌发之中。白皙的皮肤许是因为方才赶路,有丝红晕,额间隐隐泛着水光,衬得脸色更加红润,脸色却又十分沉着清冷。

马儿跑得极快,风吹动着披散在后的丝发,连同淡绿色的裙裾也在风中翻飞。阎奕晟虽瞧不见正脸,但仅是一瞥,他脑海之中竟莫名记住了方才一晃而过的侧颜。

还未回过神来,便又被侧身两人一扯,被迫站起来向前走去。

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只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他只恨自己,如此情况之下,自己为何会如此无用。

只是,也不知何时自己才能恢复过来,只盼着别太久……

他对现下的模样,实在讨厌得紧呢。

孟曦打马一路行至黄泉宫之中,她母亲是黄泉路的路守人。也不知何时起,众人便称她为路守大人。

与人间不同,在黄泉路中,若是称大人,指的定是路守大人。除了路守大人,其他人皆没那资格被尊称为大人。

路守大人处理黄泉路的一切事宜具在黄泉宫之中,现下不过己时,虽说她赶了许久的路,但此事却分外紧急,还需早早回来复命。

孟曦作为路守大人的嫡长女、未来的路守大人,身上的使命绝不比一个家族的继承人少。自小她便知道,长大后的她,要守的是黄泉路,要护的、是黄泉人。

这是她孟家自古以来的使命。

孟曦翻身下马,前门早有人在此等候,她随意将马绳一扔,便匆匆向内走去。候着的外侍低头接过马绳,眼神紧紧盯着地面,训练有素地将马儿往一旁引去。

那边早有人通报,黄泉宫颇大,孟曦弃马后又走了段路,七拐八绕,总算到了黄泉宫的主殿——咸啸殿。

直径进屋后先是行了一礼,只见高高的书案之后,坐着一位约三十余岁的女人,细长的眉,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有一种巾帼须眉的气势。头发被发簪固定,后面呈髻状,几根金色的朱钗没入发间,为其增了不少颜色。

身着交领右衽上裳,下裳为裙,金色丝线在湛蓝的衣裳上勾出图案,外袍上密密麻麻的丝线穿梭其中,若是单看肯定看不出其中玄机,可要是穿上这衣物之人走动几步,便能看到一头张开大口露出尖利大牙的兽,藏于其间。

此人便是时下黄泉路的路守大人——孟韫灵。

孟曦一边行礼一边开口喊了一句母亲,孟韫灵神色未动,视线依旧落于手中折本之上,像是未曾听到一般。

反观孟曦,像是早就对此见惯不惯,行过礼后,便直起腰站于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等着孟韫灵看完这一折本。

果不其然,待孟韫灵收笔之后,这才抬起头来,随意扫了一眼立于下侧的长女,面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神色间,似有一丝温意。

“如何?”看着风尘仆仆的长女,孟韫灵未说其他,直接问道。

反观孟曦,对自己母亲毫不关心的态度不仅没有一丝惊讶,冷然的嗓音不见变化,道:

“女儿到达东南之地后,听从母亲吩咐,先探查了一番忘川河,但并未发现有何异常。问了当地百姓,他们也只以为发了一场大水罢了,与往常并无区别。”

孟韫灵闻言,眉间紧紧皱在一起,没有开口,孟曦稍作沉吟,又接着道:“不过女儿在较低河床之上发现了此物。”说着,将荷包取下,从里面拿出一物,递给了孟韫灵。

那东西像极了一尾幼鱼,呈暗红色,但却没有鱼的鳞片。孟韫灵接过,一时竟然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只听孟曦又接着说:

“听当地百姓说,这物他们唤做恶食兽,以前也出现过。当地因以捕食忘川河中的鱼虾为生,所以听老一辈人说过这东西,其他倒是没说,只有一点,他说,这物是生活在忘川水底。”

“忘川水底?”孟韫灵细细端详那一尾恶食兽,好看的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忘川之底自古以来便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深,闻言那河底怪物不少,这尾鱼……这尾恶食兽,你便先带回去。后续之事你也时刻注意着,此事不可大意,还需谨慎小心。”

孟曦低声应是,走向前去将东西接过,收入窄袖之间。

“对了母亲,女儿方才回来途中遇到良珣,他正带着一人回了斩月堂,不知那人是何人?”孟曦蹙眉,面露不解,不动声色问道,仿佛十分好奇是何人竟然惊动了鲜闻这些琐碎之事已久的母亲。

“已经找着人了?”孟韫灵扶额,按了按额角,似乎才想起此事一般。她道:“是何人还未可知,你稍作休息后便去看看罢,还需仔细调查一番。”

“女儿明白。”孟曦点头应下,孟韫灵虽未和她说是如何得知这人的存在,她却并不讶异。无论在何处,世间事物极少能瞒过上位之人。

而黄泉路中,一名陌生男子未经过反生林直直出现在城中,更加惹人注目。所以当有人来报时,孟韫灵便令人将他拿下了。

“这事你便看着处理罢,不必与我说了。”孟韫灵摆摆手,“先下去休整一番,吃些东西。”

“是。”孟曦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出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别样“男子” 孟曦出了黄泉宫后,前往自己的府邸,现在的她确实需要休整一番,赶了两日两夜的路,便是铁打的人,也该疲惫了。

因人已经被抓入斩月堂中关押起来,孟曦并未着急,令人去斩月堂中与良珣交付一声,又叫来一人低声吩咐一番,那人听完后,转身离开。

日头逐渐偏西,孟曦在府中稍作休息,顿觉神清气爽,精神恢复了不少,想了想便命人备车,赶往斩月堂。

因有良珣在斩月堂坐镇,她也不似早晨般急着赶路。

斩月堂位于城东,是黄泉路专门处理案件、关押犯人的地方。

昏暗的地牢内,自巴掌大的风口之中透进一丝丝暗黄的光亮,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之上,许久不见其动弹。

四周静成一片,冰冷的墙似乎也散发着幽幽寒气,一点点侵蚀人的身体。

经过大半日的休憩,阎奕晟感觉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直到现在,早晨那种无力感早就被有力代替。

阎奕晟闭着眼沉思,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敲打着,一下又一下。

如今的他,完全是一个阶下囚,且不说他不知道这里是何地方,他就连外边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更何况暗三和那李老汉也消失不见,不知二人是和他一般被抓了起来,还是……

而据他醒来时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所说,此地是黄泉城,是一个他在地府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外域。

被称作司马的又是何人?这人似乎看起来不简单,看那些人对他的态度,身居高位也不一定。

还有那个被称作少主的女人,身份似乎也不一般,好像也不大好对付。

阎奕晟按了按额角,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在地府之中从未听闻过的,陌生至极。

但若是问他,离开地府到这里,悔吗?

想起他落水前的一幕,或许是悔的,却又不悔。这番境地,即便再重来一次,他也是愿意的。

不过,他并不愿连累他人罢了。

还有,他身上的伤……为何现在他竟是一丝受伤的迹象都没有。

若是一开始阎奕晟只当是因为太过虚弱才产生的错觉,可现下他自觉已经恢复了过来,为何身上还是没有任何异动。自己昏迷前还冲撞着自己身体的煞寒之气似乎也消失不见了。

现在的他,除了没多少力气外,根本与平常无异。

阎奕晟皱了皱眉,心思千回百转,难不成自己之前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梦?若真是梦境,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正当阎奕晟暗自思虑间,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黑暗之中,阎奕晟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唇,暗想,终于来了。

关了他半日,也该来一个活人了。

果不其然,不过半晌,他所在的牢房便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只听咔嚓一声,被外界隔离开的小小空间便这么轻松打开。

紧接着,自外走进来二人。从阎奕晟这里看去,根本看不出外面是何状况,他的视线被一堵结结实实的墙所阻拦,看得最远的,便是那巴掌大的风口。

那二人进来后,直直朝阎奕晟走来。阎奕晟手上戴着铁镣,两人也不担心他会逃跑,手一伸,便十分轻松地将阎奕晟从地上扯了起来。

他没反抗,即便现在他已经行动自如,但在不知道外边是何情景的状态下,他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地为好。

阎奕晟早已适应了这四周的黑暗,随着二人的步子缓缓走了出去。

不同于里边儿黑糊糊的一片,外面虽说也是一个封闭的房间,但四个角皆架了火盆,屋子中间更是烧着一盆炭火,十分亮堂。

他右边的墙壁之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刑具,上面的痕迹深深浅浅颜色不一。

常年混迹在十八层地狱间的阎奕晟心中自然明白,那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这里相对他方才待过的地方,虽然暖和了许多,但空气并不比里面新鲜,甚至更加让人难以喘过气来。

阎奕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回首瞧了一眼自己所待过的内室。如他所料,自己在里面虽看不到任何东西,只以为是被关押在一间普通的牢房中,却不知这外边儿是可以实实在在看见里面的一切。

也不知那壁铁墙是何材质?若是有机会,他定要与制作这东西之人好好探讨一番,说不定也能效仿一下,改变一番地狱的格局。

回过首,阎奕晟才瞧向坐在中间那圈椅之中的人,有些模糊,只隐约瞧见是个英气十足的男人。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以便于自己能快速适应这新的光源。

待他再看之时,才发现自己错了,且错的离谱。

还未等他细看,右边拉住他的那人猛然膝盖朝他一顶,阎奕晟尚未回过神来,右腿便直直跪了下去。但也不过瞬间,他就稳住了身姿,变跪为坐,好不利落。

那上位之人,可不值得自己这一跪。

阎奕晟轻笑一声,凤眼微眯,目光移到那人身上:“这位兄弟,犯人也是人,何必这般粗鲁?”

说完,就自己换了个方向,轻轻抬起下巴,对着站在一旁身如玉树的男子道:“司马,咱们又见面了。”

良珣含笑抱了抱拳,挺拔的身姿衬得他越发如松如竹,即便是在这般污乱的情景下,他的衣摆依旧妥帖地被玉环压住,如墨的长发一丝不苟地被规整在发冠内,就连鬓角也未乱分毫。

阎奕晟目光右移,这时才看清有过一面之缘的“少主”。

她换上了一袭青色的衣裙,衣裙之上用银丝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形状,像花却又像草,最后打着朵儿延至袖口和裙摆。

发丝被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用一根木质发簪固定,袖口被护腕紧紧缠住,整个人看起来甚是干净利落。

晕黄的烛火映在她脸上增添了几分柔和,也没有白日的冷清,现下近距离瞧,才发现她的五官更加精致,肤若凝脂,面似芙蓉。倒是眉间的英气,和她那双极冷淡的眸子,生生将她那张迤逦的脸压了下去。

她端坐在那,指尖轻敲着桌面,分明什么也没说,仅是坐着,浑身便散发着一股子贵气。

这也难怪晃眼间,阎奕晟会错将她看成男子。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针锋相对 这边,阎奕晟还在打量着孟曦,孟曦也悄然观察着他。

此时的阎奕晟,在狱中呆了半日,早就换下了他那身华贵的衣袍,换上了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色囚衣。

发丝凌乱的有些散,细细碎碎地贴在俊逸的脸庞之上,一双乌黑澄亮的眼,高挺的鼻,嘴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分明像个贵公子般的人,却在这般处境下丝毫不以为然,随意席地而坐,与他人谈笑风生,仿佛已经习惯了似的。

孟曦静然坐于主位之上,浅淡的目光看着那人在牢房之中犹自谈笑自若,身处劣势却不见得有丝毫的慌乱,心中不由打起了几分精神。

仅这一眼,她便料定了,此人身份定不简单。

若是寻常人士,被关在一间只有巴掌大光源的密闭空间内,只怕也吓得够呛。可偏偏这人不仅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比之早间她匆匆看见他时,精神更好。

她暗暗蹙眉,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凛然,只是半张脸隐于阴影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适才这人的反应都落于她眼中,反应极快,也不像早间看到时的那般虚弱。且看他方才那干净的动作,只怕若是他要走,这里的人未必拦得住。

她皱了皱眉,微微低头,那长而密的眼睑遮住了那双清冷的黑眸,也隐去了她眼中的凌厉。

孟曦轻轻抬起素手,站于两侧的人便行了一礼,朝外走了出去。

“良珣,你也出去。”孟曦清冷的声音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传来。

听闻此话,良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看了一眼低着头沉思的孟曦,却也不敢违背,不急不缓地行了一礼,道:“谨遵吩咐。”

说完,整了整衣角,抬步向外走去。

阎奕晟见对方将所有人都支了出去,不知眼前这人打的是个什么算盘。略一沉思,他便扬眉笑道:“怎地,姑娘难不成准备杀人灭口?”

即便他没见过在今日早晨来的途中、害他吃了不少苦头的那位少主,他也该记得这独有的、清冷的声音。

那时看的匆忙,只看得一个侧脸,现如今这人便坐在他面前,且容他好好看看。

他这般举动极其无礼,赤裸裸的目光像是盯着某个感兴趣的玩物,肆意打量,而后在心中为这件物品定下价值。

他那带着玩味的眼神仍然上下打量着,便见孟曦秀眉狠狠蹙在了一起,轻声喝道:“看够了?”说着猛然起身,自上而下俯视他,眼中暗含警告。

“如此好颜色的姑娘,不在闺阁间好生将养着,怎地会来这污秽之地?”阎奕晟扬眉,嘴边带着一丝轻笑,姿态随意而席,模样甚是张狂。

女子一步步向他靠近,高挑的身姿在灯火中更显纤细。她停至阎奕晟的面前,弯下腰来,直直与那漆黑的双眸对上,道:

“如此俊逸的郎君,不在书房中好生读书,又怎会跑入我黄泉路来?”

阎奕晟被她那清冷的眸子看的一愣,如此近距离看着一个女子,倒是此生第一次,偏偏还是个不输于男子气度的女儿家。

自古便少有女子不爱红妆爱武装的,眼前这女子气度不凡,眉宇间浑然天成的英气更添几分贵气。

那模样像是一根羽毛,轻轻飘到他心中,缓缓落在了里面,痒痒的,却不令人反感。

他没注意孟曦话中暗藏的含义,现下的他满心便是对这个女子的好奇。心中想着,她的父母是何样的人,竟是养了这般脾性的人儿。

孟曦说完,便直起了腰,蹙眉俯看席坐在地上的人,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来,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眼眸,唇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脸上满是无所畏惧。

现下虽落魄至此,却丝毫不见怯意,反而像是身着华服到此处来游玩一般,甚是闲情逸致。

“你非我黄泉路之人,你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你老实交代,你是如何跑到此处的?”

她说的是黄泉路,而非黄泉城。阎奕晟只从那老者口中得知此地是黄泉城,却不知黄泉路。

不过,他虽不清楚黄泉路指的是什么,但他一向警惕,闻言,顺着她的话,不动声色地嬉笑道:“姑娘这话何意?我不是此地的人,还能从何处来?”

孟曦在圈椅前坐下,清冷的眸子看着他这般不着调的模样,也不急,只是淡然道:“你从何而来?至于是人间偷渡还是从其他地方,也只有你自己心中清楚?何必装傻?”

阎奕晟自认为从自己踏入这片领域起,便没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即便在狱中,他也算得上是老老实实了。

他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吊儿郎当的笑脸瞬间凝固。

却不过一瞬,他反应过来,轻笑道:“小娘子可莫要开顽笑,照你所说,我不是既不是黄泉路之人,亦非来自人间,那我又是哪里人呢?”

“放肆!”孟曦轻喝一声,面色有些难看,却也不难理解。任凭谁两次三番地被同一人轻浮调笑,即便是再沉稳的人,只怕也恼极了。

阎奕晟唇边带着带着一丝丝笑意,看她恼怒,像是十分高兴,目光一点点落在那抹青色身影之上。

孟曦转身行至圈椅前坐下,闭眼平复了一番。想她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更何况还被这般言语轻薄,若不是此人……他早已成了她剑下亡魂。

他这张嘴,也不知轻薄了多少少女?那张脸,又不知迷惑了多少人?

孟曦再睁眼,眼中便恢复成了一贯清明的模样,她淡淡地看了一眼阎奕晟,道:“你身上的灵气……你当真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她并未明说,但阎奕晟却从她未言尽的话里,听出了些什么。

阎奕晟唇边的笑,这下是实实在在凝固在了脸上。

她所说的灵气,不过是他们聚灵为气的一种维持生命特征的东西,有些人只需一口灵气便可维持一生,但若是习武之人,所需的灵气远远大于普通人。

所以习武之人往往喜好居于易集天地灵气的地方,当他能娴熟地运用灵气时,那灵气便能为他所用,与之融为一体。

或许有些人不明白何为灵气,但当那人踏入黄泉路时,便自己追随的一股气息,直到那人通过往生林投胎。

这股气息存在几乎没人能看到,更遑论能看出人与人之间、气息与气息之间的不同。

阎奕晟没料的是,这灵气也有区别。他本认为,世间万物息息相关,即便有些区别,也不过是细微之处。

更没料到,她竟有这等能力,这姑娘,果真是个妙人儿。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你是客吗? 孟曦看着他微愣的脸,蓦然想起当日在街道之上见到他的场景,本是随意一瞥,却不想她竟发现了这人的不同之处。

所以在咸啸殿中,特意多问了一句,她想,若是孟韫灵已经将此事交于良珣处理,那她或许还要废些口舌,却没想到孟韫灵似乎并未意识到什么。

此事、或者说此人的身世不是良珣或是他人能窥探的。

所以这也是为何她要支开身边人的原因,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她还需弄清一些事,待确定了,才能和身为路守大人的母亲说起。

黄泉路的领导者,先是路守大人,才是她的母亲。

“我不管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你若是不老实,届时我待你可没有这般礼遇了。”说完,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她到此本就没打算停留多久,对他这般态度也多少有所意料,仅说了两句,她便准备离开。

便是与他在这里耗下去,他也断不会说些什么。

“等等。”他难得沉默了一番,突然开口,孟曦闻言步子一顿,便停在了原地,微微侧头,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阎奕晟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细尘,他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张狂,行至孟曦的背后,猝不及防出手向她攻去。孟曦反应极快,身子飞快向后一闪,手肘一抬,便结结实实给了阎奕晟一击。

阎奕晟向后退了几步,抬起手揉了揉被打中的胸口,口中埋怨道:

“开个顽笑罢了,何必这般较真。”说完,唇边再次染上几分笑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既然姑娘无意杀我,在下冒昧问一句,我何时能出去?”

“你一天不交代,便好生待在这里罢,我黄泉路不收来历不明之人。”

“这便是你黄泉路的待客之道?”他心想,既然她早已笃定,自己又何必继续兜圈子,索性也不再装模作样,反正她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

“你若是客,我们自当好生招待。可你?是吗?”他听见她转过身来问道,淡漠的眼神昭示她根本未将他放在眼中。

阎奕晟自小见的人数不胜数,但却是第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见到不输于男子的自信。

心中暗想,不愧为黄泉路的少主人,这般气势,倒是让同是少主子的他有些自惭形秽。

“自然是客,我待你们并无恶意,而且……”阎奕晟一边说话,一边揉着胸口缓缓朝她靠近,趁她不注意间,指尖飞快划过她的脸,自她头上取下那支固发的玉兰簪。

孟曦对他本就提防了几分,却没想到这人方才还一副行动迟钝的模样,现下出手速度竟是如此迅速。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玉兰簪已经在他手上了。

看他拿着白玉簪细细打量的模样,她脸上的淡漠慢慢碎裂,被一阵羞恼代替。也不知对方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脸上被温凉的指尖划过之处,隐隐有丝丝热意。

想来她还是轻了敌,她便应该将人直接打残了关起来,也免得这人如此放肆。

这样想着,孟曦猝然出腿朝向他的小腿扫去,阎奕晟眼神还尚在手中的木簪之上,猝不及防被她一番动作,直接摔在了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拳头便落在了他肩胛处。

他一边快速躲避一边朝对方看去,因为她固发的木簪被抽下,发丝仅仅依靠一根发带松松垮垮地落于发顶,脸色也不知是羞红还是被他气红的,却为她那精致的五官更添几分妩媚的颜色。

一时间,阎奕晟居然有些看呆,但却不过一瞬,身上传来的真实疼痛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抬手又挡了几下,可对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遂就地一滚,靠着墙角捂着胸口借力站了起来。

忽略身上的不适,一边躲避孟曦的追击,一边嬉笑道:“你黄泉路便是如此对待我这个客人、对待无罪之人?”

孟曦没有说话,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揍他。飞快上前,追着阎奕晟,偏偏阎奕晟又躲得十分快,一时间竟是少有打到人的。

“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阎奕晟被她在此间四处追打着,脚上有脚镣,他走不了几步便会一个踉跄,十分不习惯。

索性站在原地,原本准备张开双手,却发现手上的锁链还紧紧挂在自己腕间,于是干脆将双手举起来,闭着眼,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孟曦毫不客气一拳打在了他腹部上,阎奕晟十分夸张地张大嘴,连疼都忘了呼叫。她见他故作痛苦的模样,吐了一口浊气,心中总算是舒畅了些。

再看着那人身上头上到处都是细碎的稻草,心中居然觉得有丝好笑。又踢了他一脚,冷然道:“发簪。”

阎奕晟捂着肚子半弯着腰靠着墙,故作痛苦地看了看孟曦,道:“我怎知?方才你打我时出手那般迅猛,也不知道掉在了何处。”

孟曦拉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目光淡淡扫了扫他的手上,又伸手在他腰间摸了摸。

果真没有。

但阎奕晟平时本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如今被一个女子像拎小鸡一般拎在手山,心中好笑,继续开口贫道:“这位姑娘,你这可算是非礼了。”

孟曦淡淡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猛地丢开他,拍了拍身上的细尘,清冷的目光在地上搜寻着。但此地实在是过于黑暗,方才二人的动作又十分大,一时半会儿哪能找到?

于是孟曦只得抬手扶了扶发,从容地走了出去。临走前,还看了一眼阎奕晟,只是看不出任何情绪。

阎奕晟看着拿到纤细的身影暗暗摇头,微不可见地笑了笑。指尖似乎还存留着方才摸到的细腻,微微握拳,像是想将那丝细腻留住一般。

其实这人看着虽冷冷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伤人之心,即便方才他那般挑衅,她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也仅仅只用了三分力罢了。就连踹他的那两脚也用了些巧劲,能让他感觉到疼痛,却又不会痛许久。

看她方才的态度,似乎并没有要对他如何。现下这样也好,给他时间思考和整理自己的思绪。

有关地府的,以及有关此地。

他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嘴边带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迷局 孟曦出了内牢后,发间凌乱不堪,脸上倒是恢复了一贯淡然的模样。她忽略良珣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故作镇定吩咐道:“此人还有些用,好生看管着,别让他跑了。”

“是。”良珣抱拳,微微敛眉,温文尔雅的模样难得的让孟曦平静了许多。却也心中懊恼着自己方才为何会那般行事,未免也太失身份了些。

想到方才那人,孟曦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一边思考着这件事如何处理一边向外走去,方出了斩月堂,便见一人走上前来,附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后便退居一旁。

孟曦听后,轻轻点头,眉间似有一丝轻松的意味。她原想着趁现下天色尚早,准备去找个人,但现下她却改变主意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让那登徒子在牢中多受些苦,挫挫他的锐气也好,也免得他出来四处惹是生非,省了斩月堂不少麻烦。

“回府。”

马车就停在一边,孟曦说完,率先踩上马扎登上车。许是心中一桩心事了了,孟曦连这几日四处奔波的疲惫也褪下去了大半。

良珣待孟曦上车,也不急不缓地登上自己的马车。

他虽身为孟曦的下属,但却也是灵江良家的公子,故不似其他侍卫一般,他自然是有自己的车驾的。

此时天色不过蒙蒙黑,空中偶尔传来几声奇怪的叫声,车轱辘行走在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相较于来时的不急不缓,马车行在青石路上多了几分急切。即便再如何急切,但马车之内依旧十分稳当,没有丝毫的颠簸。

孟曦端坐在锦榻之上,借着摆放在小案上的琉璃灯,手腕翻飞,手中的笔飞快落于宣纸之上。

良久,就见她停了笔,将笔放下,拿起那张纸抖了一抖,待墨迹干了,又自小案之下拿出信封和封漆,仔细将信封了起来。

对着小案轻轻敲了两声,便有一人掀帘低头而入。孟曦将信拿给他,那人接过信,一言不发,低了低头便又退了出去。

待那人出去后,孟曦细细思索着什么,眉间若隐若现有一丝凝重。突然,她似想起什么一般,从暗格中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仔细端看起来。

也不知是她看得太入迷还是怎样,仿佛不过片刻,便感觉马车停了,外边已有人侍候她下车。

孟曦掀起帘子的一角看了看,将书合上放入暗格之内,这才起身下了车舆。

少君府的匾额高高悬于正门之上,两旁还摆放着十分威武的神兽,红色的正门恢宏大气。立于两旁的侍卫两眼犀利,身姿挺拔。

“你们不必跟着,回去好好休息罢。”孟曦一边向府中走去一边淡淡吩咐,“良珣你一个时辰后来书房见我。”

说完,率先走在前面,身后的人齐齐应是。

穿过长廊和满是珍贵植物的前院,不作任何停留向书房旁的花厅走去。

花厅之中早已点了灯,孟曦踏入房中,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立于花架之前,背脊挺直,墨发被白玉冠高高束起,身着暖白色的长袍,阴影投在架上,颇有一副岁月静好的错觉。

听见声响,昏垣转过身来,眉如墨画,眼中似有一泓清水,十分清明。嘴角含笑,显得整张脸愈发柔和,眉梢间带着丝丝笑意,万种情思,悉数堆于眼角。

昏垣抱拳向孟曦行了一礼,低声换了一句少主。

孟曦清冷的面色也有了一丝别样的情绪,伸手扶了扶对方,才转身在主位坐下,那人直起身来,如同一株挺直的劲松,她示意其坐下后才道:

“这些日子,辛苦了。”

“劳大人与少主这般惦记,垣心中已是感激非常,又何来辛苦一说。”

昏垣笑着摇摇头,不敢居功。

此番昏垣出了趟远门也算是被牵连,西边出了件贪污案,贪污的数额巨大,往往这类朝堂上的事,根本也轮不到堂堂少主身边的一个小小司马前去处理,只是偏偏他有个一心想报效黄泉的父亲。

昏垣的父亲乃黄泉路的右使,位居六堂之上,自年轻时便一直跟着孟韫灵,就像如今的昏垣与孟曦一般,也是从少主司马一路走过来的。

只是他父亲不善言谈,又十分严肃,对待昏垣更是严苛。有时孟曦看到他教导昏垣的模样,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她自己。

两人是何等的相似。

今年恰逢回春之时,春暖花开,西边的百姓瞧着冬天一场场大雪,本以为会是个极好收成的一年。可谁知,正当春夏之交时,猝不及防爆发出了虫灾。

当地的官员不仅没有任何作为,还虚报数据坑蒙救灾银两,且金额之巨大!

若不是有人冒死写了折子,托人递入右使府中,只怕西边那座城变成了死城,无人知晓也未可知。

消息传入黄泉城中后,孟韫灵大怒,随后便迅速召见了专门管理赋税财政的千山堂等相关官员。一同去的自然还有左使厉狄、右使昏阔天,以及身为少主人的孟曦。

孟韫灵看了地方官所上报的折子,格外重视,心中也有自己的思量,便下令命孟曦带着救灾物资等物赶往西部。

谁知在出发的前一夜,另外一件事将孟曦绊住了腿,一时半会儿根本走不开。此刻孟曦走不了,但西边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根本等不了任何人。

于是右使悄然进入黄泉宫中,不知和孟韫灵说了什么,后来的人选便变成了昏垣。

此番前去不只是救灾那般简单,还有清查这贪污之事。一般贪污皆是官官相护,更何况还是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行为之人。

背后的利益牵扯更是深且广。

孟曦早就熟知官场之中的种种,不必想,这其中利害显而易见,心中对他此番出行还十分担忧。眼下看到昏垣平安归来时,心中的大石算是落了地。

孟曦随意问了几句,便将话题说到了西边这件事上。

“那人嘴紧得很,任凭我如何威逼利诱,他皆坚持这一套说辞,我是在没办法,便只能将他押了回来,可即便是我小心看护,还是没有保住他的性命。”

昏垣叹了一口,开口言道,清明的眼中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眉间的愁绪越发深重。

“果然是如此,想来这其中牵连甚大,说不定这黄泉城中也有不少,只是也不知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件事。”孟曦抿了一口茶,淡淡开口。

她敛眉脑仔细思索一番,良久,她道:“此事押后,与其咱们在这儿胡思乱想瞎猜测,倒不如让那人自己现身出来。”

“少主的意思是?”昏垣清明的目光看向孟曦,如玉的模样在琉璃灯下温润异常。

“既然你回来了,便先休息,好生在家中陪陪昏伯母罢。”不待昏垣拒接,她便抬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无奈只得应下。

昏垣走后,孟曦起身向书房走去,良珣早已等候在门外。书房重地,即便是他们这些跟在孟曦身边的老人,没有命令,也不得随意入内。

良珣见孟曦过来,远远地便迎了过来。书房之内的琉璃灯早有人点上,孟曦率先进来,良珣落于后便,转身将房门也关了起来。

远远地便见两道身影投映在门窗之上,房中说话声音十分细碎,低沉的难以分辨。

……

是夜。

月色挂在半空之中,明亮的白色月光透过巴掌大的风口,流入暗牢之内。

阎奕晟靠在墙上,自风口中清晰地传来几声夏蝉的叫声,听着那叫声,他似乎又回到了地府,看见了他坐在拙影亭中思索着如何渡过祖母河一般……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打赌1 初夏时节,蝉鸣声重。正直日头上,夏风将枝叶吹的沙沙作响,湖面上波光粼粼。风掠过,波纹一圈一圈漾开。

地府中来来往往的人见怪不怪地看着忘川河畔亭中形态各异的富贵公子们,摇摇头,叹息一声很快走开,生怕自己走慢了成为那几人的消遣。

对此,皆不欲置评。

自然,也无人有胆敢前去理论。

何人敢惹?

一位是阎罗王的公子,未来地府的继承人,一位是管着人间地下寿命的崔判官之子,另外几位他们虽认不大清楚,但能与公子一道游玩的,身份又怎会低呢?岂是他们普通人敢惹的?

拙影亭中,端坐于右侧的清俊男子身着蓝色锦服,腰间佩着一枚上好玉环,正与亭中其余几人说着话。

温润的模样让不远处路过的女子为之动容,不由自主慢下脚步,见那边瞧过来红着脸又加快脚步离开。

可若是认识他们的人,自是拉着家中妻女绕道离去,不愿出现在几人眼中。

崔尚等人假意不知远处投来的爱慕,犹自说着话,在外人眼中,俨然一副君子模样。可若是有人靠近几人,便知他们并非如外表般高洁。

“方才过去那女子倒是不错,只可惜……”坐于崔尚下侧的男子惋惜般叹了口气,脸上说不尽的遗憾。

这人虽着锦衣穿华服,发间玉冠更是将他衬的宛如仙人,可眼中的轻浮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他说完后,旁边几人纷纷也笑了开来,仿佛对这样的话早已习以为常。

崔尚押了一口杯中的酒,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笑意,见此,颇有些无奈道:“尔等也只敢在此躲着远远瞧上一眼了,若是被家中长辈知晓,怕是再难相聚了。”

闻言,那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好在此时在这亭中的皆是自己人,也就释然了。

这人名唤任龙非,父亲本是地府初江王,这初江王虽与阎罗王平起平坐,可实际上谁人不知,阎罗王才是这地府真正的皇帝,其余九王不过是摆设罢了。

自然,在这拙影亭之中的其余几人分别是秦广王之子秦诸林、宋帝王之子宋褚、五官王之子官衣、变成王之子成禹知、泰山王之子泰鑫勉、平等王之子平莒南、都市王之子都森、五道转轮王之子道锃。

至于那崔尚,父亲乃是阎罗王的心腹,专管人间地界所有人生死大权的崔珏崔判官。地位虽不及在座阎王之后,可却因那崔珏权势大,几位阎王又无真正意义上的实权,对这崔珏也是礼让三分。

而这几人因年纪相仿,自小便一起长大,时常一起厮混,喝酒赏花,说起话来更没有多少顾忌。

“我倒是更爱看那翠园中的女子,那才是人间绝色。”道锃眯了眯眼,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醉,竟是不自觉舔了舔嘴角。

平莒南听此,猛地抖开折扇挥动了几下,似要赶走什么似的,动作有些急。

也无怪乎平莒南如此,亭中几人听罢也不由自主轻咳几声,似有些尬色浮现于脸上。

在地府长大的人,何人不知那翠园是何地!那可是听戏的地儿。

自古以来,这唱戏的极少有女子,即便有,也不过是男子扮作的女相。

这道锃当着他们如此直白,即便是早已了解他的为人,也不禁忍不住心中的恶寒。

他们这群人,仗着父亲是地界之王,即使无权,但从小沾惹上的不少是非,家中父辈哪一次没有一一为他们善后。

当真是典型的纨绔子弟。

这也是为何,认识他们的人皆是绕道而行,而那不识之人,皆被他们那俊朗的外表所骗。

私心里,崔尚有些瞧不起这几人,可面上丝毫不显。崔珏的教导让他无法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苟同,但却有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这几位。

戏良家妇、沾赌、断袖之风,他们看来无非是消遣的事,却给他人带来极大不便。若不是有……,他早与他们划开界限、愤然离去。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样的人,为何还值得公子与之继续结交。

见几人的话越说越浑,自崔尚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响动,声音清脆,似有什么落地碎了。

这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偌大的拙影亭中的所有人皆清楚听到,也正好打断他们的浑话。

崔尚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心中甚至不自觉松了口气。

听闻此声,除崔尚外,众人皆是一愣,只见自轻纱后传来一声嗤笑。接着,轻纱随风动了一下,只见风停时,轻纱后的身影也露了出来。

修长的身姿,紫红色的衣衫丝毫不显女气反而更显英气,精密大气的滚边刺绣,轻薄柔软的布料,衣袂飘飘,更添几分神采。

那人随意靠坐在栏干之上,显得有些慵懒,头发用一条同色玉带束起,如丝绸般的发丝随风飘逸,。

方才未见其人只因被亭中四面的轻纱挡住,又因这人坐的地方实在巧妙,难以发觉,自是无人看到。

靠坐于栏干之上的便是阎罗王之子阎奕晟,而方才的碎壶声自然也是他制造出来的。

阎奕晟轻呵一声,唇角带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微眯着勾人摄魂的凤眼,眼里道不尽的嘲讽。

坚毅的下巴绷得直直地,微微眺望远方,如果不是地上静静流淌着的酒水和酒壶碎片,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身后的人和事皆与他无关一样。

道锃等人心里有些发怵。

他们这一群人虽行事放荡,但毕竟所做之事不怎么光彩,自然不敢拿与明面上说,见风声不好时也懂的藏拙。

可有一人不在此列,此人行事自来看心情,所做之事也无规律可循。时常惹是生非,却又不屑藏掖。

例如,北城有户人家,家中有一传家宝,传到这一代已是一十八代。偏偏这位祖宗好奇,夜半时分侵入家中,在行窃时被人捉住,其大怒,遂将宝物毁了。

再如,坊间传闻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不仅心善不收学生束修,还主动收留无居所的寒门子。

这位爷闻之欣然前往,不过半天就将学堂闹了个天翻地覆。不仅如此,还将夫子气的吐了血,以至于学堂足足三月未曾再开门。

再后来,夫子也不知去向,学堂也不知搬到了何处。

此类种种,道之不尽。

也因此,这地界中听到阎奕晟的名号,皆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成为他的消遣。为此,阎罗王不知头疼了多少回、苦心教导了多少次。

关禁闭、做苦力、甚至将他丢入军营之中,他仍不在意。

关禁闭时便睡觉,至少也饿不死,还有人每日送汤送饭。

做苦力时他也有法子让别人为他干活,自己却逍遥地当起监工来。

唯有在军营中时,稍稍好上许多,也不过是将队伍带偏,跑入密林中猎食罢了。

管理军中事宜的封官司头疼不已,索性摆摆手让他回去,再到阎罗王面前哭诉自己的不易,望阎罗王不要拿公子去折磨他们。

一同前来的还有管理做工的管事。

见此,阎罗王更加头疼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打赌2 许是他乖张的名声太大,大到与他一起长大的几人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惧意。

毕竟没人会神色不变地让人将从小照顾自己起居的老仆活活打死,面上甚至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笑意。

仿佛被打的根本不是一个人,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物件罢了。

要知道,那一年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罢了。

当他人问之缘由时才知,不过是因为这老仆弄花了他刚作的画。

自那次几人看他如此轻描淡写地便将自己身边人处死后,心中震撼,也对他的阴晴不定生出了恐惧,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转过身就翻脸。

而这样的事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道锃记得几年前平莒南、秦诸林和任龙非泰鑫勉还有他,他们五人不过因为无聊,养了几个孩子来玩。

可谁知被他知道后,不仅将他们养人的私宅砸了个遍,还将他们打个半残。本以为如此这事儿便罢了,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将此事告诉家中长辈。

迎接他们的,除了家长父亲的怒火,还有地府世人对他们的不耻以及指责。

几位阎王虽极力压制传言,但此事在当时闹的极大,也因为这事,阎奕晟不羁放纵的性子越发让人印象深刻。偏偏阎罗王像是不知情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此事毕竟他们理亏,这个闷亏算是吃下了。

经此事后,不止他们,就连其余几人也安分不少。

没人想被揍的在家中休养一年半载,同时对他不羁的性格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因此,现如今他不过轻哼一声,几人心中有些发怵,有些不明白方才哪儿惹这位爷不高兴了。

场面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方才发生的仿佛是他不小心将酒壶打碎,而非为了阻止他们说话。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回想起刚才那些混账话不禁有些后怕。

若是让有心人听到了,那坊间再流传开来,他们怕是在地界再难做人,下到十八层地狱也不见得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还好……还好他不小心打碎了酒壶,不然,怕是难以收场了。

几人心中不仅如是想。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道锃后背就已经湿透了,抹了抹额间的冷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懊恼不已。

要是没有那道声音,说不定自己又要犯糊涂了。

想到这里,不管阎奕晟是有心为之还是无意为之,他都对他不禁生出几分感激。

回过神时,他们已经聊到了今年的避暑圣地,几人说法不一,而道锃心中也急切将话题引至别处,遂迫不及待说道起以往他呆过的地方。

崔尚见他们说的热烈,不动声色退出几人的包围,拿起折扇起身朝阎奕晟走去。

“公子今日瞧见了什么?”

阎奕晟闻言,身形未动,依旧看着河面不远处。只口中随意答道:“不见有什么新鲜的。”

“既如此,那公子又何必日日跑到此处浪费时辰呢?”崔尚失笑,手腕继续翻动着挥动折扇,这一幕落到河边姑娘眼中,不禁纷纷红了脸。

这河名唤祖母河,唤这名概因这条河极长却又不知来源,终年不结冰且没有汛期或旱期,从未改变过,几乎养活了地界所有人,故称祖母河。

阎奕晟动了下身形,将一条腿也收回盘坐在栏杆上,另一条腿半曲,后背抵着柱子,将手随意搭放在腿上。

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崔尚一眼后兀自闭上恍如星辰般的眸子,却道:“不过无聊罢了。”

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和无奈。

这地府在他看来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从小到大,什么地方他没玩遍?他就算闭着眼,也能将这地府中的人和事一一描绘出来。

他不喜道锃几人,从小便不喜欢。与他们来往不过是父亲的促成,他与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于是,懒于应付他们,索性带上崔尚。

这崔尚从小跟着他父亲,圆滑自不必说,应付他们绰绰有余。

而他也乐于清闲,跑到这里乘风纳凉。

方才打断几人不过是因为说的话太过露骨又不堪入耳,实在玷污耳朵且影响他看风景。他对他们的爱好并无太大兴趣,但他们想行之事却太过缺德。

好在几人自那次的事之后,有贼心却也没了贼胆,至少在他面前没有。

崔尚抬眼看相远处,口中喃喃道:“据闻这河十分宽阔,至今无人渡过去,也不知这对面是何种模样。”

“无人渡过去?”阎奕晟慢慢睁眼,勾人的桃花眼中带着几丝看不清的情绪,脸上也不知是何表情,懒懒道,“你这话的意思便是有人曾试着渡河?你且说说看。”

崔尚见此,心想坏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也不过是听坊间传说罢了,公子切勿当真。”

不待阎奕晟继续追问,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自然有人试过,我听说这前不久那人才从十八层地狱中探监回来。”

离二人较近的平莒南自然是将二人的谈话停在耳中,闻言,朝这边走过来兴致勃勃说道。

听此,阎奕晟深深看了他一眼,一撩衣摆站起身,双手环胸再次靠在柱子上。

不过短短几个动作,他做起来却不急不躁,反而十分优雅,为坚毅的脸庞增添不少神采。

阎奕晟微微挑眉,摄魂的凤眼瞥了一眼平莒南,嘴角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

“是吗?我倒是好奇得很。”

“公子……”崔尚一急,刚出声便被阎奕晟抬手打断,而此时其余几人不知何时停止说话,侧头看了过来,显然听到了几人方才的谈话。

平莒南瞧崔尚的模样,蓦然想起上次几人一同外出游玩,却不小心闯了大祸,若不是阎奕晟,恐怕几人难逃严惩。

上次的威吓仍在,不禁有些后悔自己胡乱开口,心里打鼓,吃不准他是何意?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我也不过是听闻罢了,说不得准的。”

“方才那般信誓旦旦的,怎地不过一会儿便这般模样了,还怕我吃了你不成。”阎奕晟嗤笑一声,一边绕过他大步走到石桌前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一边说道。

单手拿起素白淡雅的茶杯,一仰头,杯中的水顷刻见底,因动作有些大,一滴水顺着嘴角流过脸廓最后消失在紫红色的衣襟中。

阎奕晟模样本就不俗,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眸子,闪着凛然的英睿之气,高挺的鼻,水润的薄唇,嘴边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反而冲淡了不少他眼中的邪魅。

他的皮肤很白,却又不似病态白,反而恰好能彰显他俊朗的外貌。

官衣一向爱凑热闹,相比其他几人各怀心思,他更爱玩乐,但却因五官王时刻派人盯着,也不敢进出那不雅之地。

所以心思也不如其他几人想的深远,也因这样的性格易被他人所利用。

虽说他未曾听过有人渡过祖母河,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不感兴趣。

而他感兴趣的是,若是阎奕晟真对这河有兴致,何不自己去河上探探路呢?于是他兴致冲冲道:

“若要我说,阿晟你如若真有那闲情逸致,何不自己去瞧瞧呢?每日盯着看也不见得有何不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打赌3 阎奕晟闻言,睨了他一眼,轻啧了一声,没有说话。反而是旁边热衷于文典研究的宋褚听罢官衣的话后眼前一亮。

深觉官衣所说的是个好主意。

他一直便对这祖母河感兴趣,史料上却又对它几乎没有什么描述。但若是自己能亲自了解这河,是否也能将它整理成册,以供后人查看?

但深知父亲不会同意他以身犯险,可如今不同了,如若是与武艺出色的阎奕晟一同前往,不仅父亲那边能安心,他自己也能将心放肚子里。

这不仅出于对阎奕晟的信任,还因阎奕晟的品行在他心中格外不同。

外人瞧他,永远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实际上,这不过是因为他无聊罢了。这地界中能让他感兴趣的不多,他自然不愿放在心上。

可若是他对什么起了雅兴,自然也就收起了那副模样,认真起来。

思及此,他也开口附和道:“是啊,不若咱们去看看,就当消遣?”

大家一同长大,对方是何性格也了如指掌,众人看他一副祈盼的模样,便知他比阎奕晟更好奇这祖母河,不由哄笑起来。

秦诸林正和泰鑫勉打趣宋褚,道他书呆子。

反倒是一直未曾开口的都森收起折扇,笑着为宋褚解围:“阿褚不过就那么点子爱好,若是咱们做兄弟的都不与他同心,只怕宋帝王更要恼他了。”

其余几人深知都森老好人的品质,倒也真的不再打趣宋褚,反而又再次提及祖母河。

崔尚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心中不免叫苦。

若是再这么下去,难免坐着的那位爷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来。

崔尚抬眼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阎奕晟,那人转动着素白的杯子,唇边带着一丝笑,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谈话。

见此,崔尚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官衣道:“既然咱们都挺好奇,不如打个赌如何。”

任龙非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怎么个赌法?”

“赌咱们之中谁能窥得这祖母河的秘密,如何?”

官衣啪地一下打开折扇扇了几下,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

几人见怪不怪,每逢此类事件,官衣最爱便是开局凑热闹,而他们皆是不嫌事大的,自然也有恃无恐。

“这个好!”成禹知善武,尤爱冒险,这也是第一次如此积极地参与这次赌约。

剩下几人不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笑言:“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成公子居然会与我们‘同流合污’?”

“你们也就这次的赌法有些意思,之前哪像这般?”成禹知的脸蓦然红透,争辩道。

都森失笑:“看来这次是对你口味了。”

成禹知故作姿态地轻哼一声,不再理会几人揶揄的目光。

官衣转头看像阎奕晟,问道:“阿晟可有兴趣?”

只见那人不慌不忙将杯子放下,轻笑一声,连带着眼里也染上几分笑意。

“五层地狱中最近似乎又在操练新兵。”众人不明所以,就听他继续说道,“这个不错,赌注便赌输了的人一同与新兵操练吧,一年为期。”

说完,不待他们反应,掀衣起身大步离开,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直到阎奕晟的身影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中,这才反应过来,成禹知抚掌大笑几声,连连称道好赌注。

而其余几人如道锃虽有微词,却不见他人,索性不参与,作为群众看他们如何窥得祖母河秘密。

反正他对这河也没兴趣,倒不如翠园中的名角儿来得有吸引力。

随着道锃的退出,任龙非与泰鑫勉也纷纷表示对此没兴趣。

笑话,他们本就只爱游乐,对这祖母河也不好奇,更没有探险的精神,自然不肯与他们赌。

分明必输,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剩下几人虽兴致不大,但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也下注参与。

他们十人作为各王之后,自小学的除文外,武也须得涉及,自然也被他们的父亲带到军营中操练过。

只不过他们忘了,当初操练他们的军营是在第一层,现下却是第五层。

每一层地狱皆设有军营,军营之中的将领受阎罗王直接管辖和调遣,而每增加一层,严厉程度也随之增加。

他们所在这一层,不过是最简单的护卫罢了,其中精密部队也从未见过,更无法探知其严苛程度。

显然,阎奕晟深知,自第三层地狱后,对他们来说皆算禁地,不能随意走动,可对他来说,却如同家常便饭。

从小到大,阎罗王因他四处沾惹是非头疼地厉害,但凡他闯了大祸,不是让他感受地狱疾苦,便是将他丢入军营中。

也因此,第五层地狱是何光景对他们不曾去过的人来说吸引力也不算小。

但官衣几人却认为,这祖母河存在上万年,从未有人能真正了解,而今的他们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大可能有那般能力解开祖母河之谜。

……

这边,阎奕晟离开后,七绕八拐走到一间普通民宅前,抬手敲了敲门,随后从里面传出一道沙哑的男声:

“谁啊?”

不过片刻,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而后一个面容略显沧桑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

大门半开,一副警戒的模样。

此时日头向西偏移偏移了些,阎奕晟高大的身姿站在历经风霜的木门前,身后的烈日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衬得宛如仙人。

那男子微眯着眼,这才看清站在他门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压着门的手不由紧了紧。

欣长的身姿,俊雅不凡的五官,脸上虽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却也掩盖不了他通身贵气。

如若两人不曾有过交集,他也不认识面前这人,也定会被他这副平易近人的模样骗过去。

叹了口气,面容很快恢复平静。

“怎地,五叔要这样与我说话?”

“公子请进。”嘶哑的声音有些难听,但阎奕晟恍若未觉,兀自抬步跨了进去。

被喊做五叔的男子原名常戈,家中行五,时间一长,五叔就成先下年轻人对他的称呼。

常戈动作迟缓地关上门,一转身就看见阎奕晟犹如在自家的模样坐在庭院中的葡萄架下,自顾自地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一杯推至常戈的面前。

“五叔近来身子可还好?”

“劳公子记挂,早已无碍。”

正值夏季,架上的葡萄颗颗饱满硕大,在午后更显诱人。

阎奕晟起身长臂一览,一串葡萄就落入他的手心。随意用衣袖擦了擦,不等常戈阻止就丢入嘴里。

“公子若是稀罕这葡萄,走时便带些回去解解馋罢。”常戈像是习惯了他随心所欲的作风,对于他突然的动作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阎奕晟不慌不忙地咽下一颗,似笑非笑开口道:“五叔明知道我来此的目的不是你这架上吃食。”

“公子也明知道我已经没有你想知道的了,何必做无用功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常家 常戈有些头疼,自那次他偶然打探到自己祖辈父辈曾踏足过祖母河,这位爷便时不时来他这里坐坐。

今天讨一口水喝,明日来吃顿饭。

堂堂地府公子,何曾短过什么?

借故来此,不过因着一时兴起。

一开始他还想着,兴许过段时间他找着了新鲜的,自然也就忘记了。

却没想到,就算两年过去了,这位爷对祖母河的热度丝毫没有减弱。

只要有空,他便会来这里坐坐。

说是来坐坐,可他何尝不知他真正的目的呢?

即使他十分想知道关于祖母河的事,却也从未真正强迫过他什么。不仅不强迫于他,甚至待他极为有礼。这种感觉不似做作,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民间传闻他行事嚣张为人跋扈,可与他接触许久,这些秉性他是完全没看出来。

如此看来,民间谣言,不可尽全信。

常戈早年丧父丧兄,中年丧子,而后妻子因悲痛过度也跟着去了,自此以后,他便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自两年前无意与阎奕晟相识后,他接近他虽有目的,却还是那句话,他从未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阎奕晟在的时候,他才感受到这家中一丝暖意,仿佛自己那早已死去多年的儿子还在身旁一样。

他已是半只脚踏入土的糟老头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又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真情还是假意,他也自有考量。

他也明白人言可畏,如不是亲眼瞧见过他行事,只怕自己也对坊间的传闻要信上几分。

而他对生死早已看透。

当年,若不是......

私心认为,坊间对他的那些乖张的传言,难免有夸大部分。

他正沉默间,阎奕晟已是将最后一颗咽下,挽了挽紫红色的衣袍,自顾自地朝小厨房走去。

边走边带着些笑意道:“为了答谢五叔的葡萄,今日便由我亲自下厨,为五叔露一手吧。”

常戈见此连忙跟上。

哪能真的让地府公子为他这等平民做这种事?

可阎奕晟像是常做这类事般,只见他不慌不忙看了看案上的各类菜色,熟练地挑挑拣拣。

其实案板上也没什么东西,一眼便尽收眼底。

常戈深知阻止不了,只得在旁打个下手烧烧火。

待一切端上桌后,阎奕晟又将自己带来的烧鸡放上桌,又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坛酒。

“来,五叔,今日我们不醉不归。”阎奕晟一面启封酒坛,一面开口。

一打开,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常戈一闻便知是坛好酒。

常戈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今日的阎奕晟兴致似乎格外的高,总与往常有些不同,可他又说不出到底何处出了问题。

他想,该是他知道的自会知晓的,他……不急。

酒过半旬,外头天空被铺上一层薄薄金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阎奕晟端起一杯酒,向门口走去,倚靠于门框上,看着外面霞光满天,他轻笑一声,道:

“外人皆道地府如何可怖,却不知这地府之中也有这般好景色。不知除地府外,可还有其他我们所不知晓的地方也有如此景色?”

说至此处,不免有些惆怅,这与以往肆意张扬的阎奕晟确有不同。

一仰头将杯中好酒一口干尽。

常戈也起身站立在阎奕晟旁边,身子有些佝偻,而他却极力去站直,就像这么多年他一人生活艰难却仍然极力活下去一样。

“公子即将弱冠,老头子知你心有沟壑,说句逾越的话,还望公子你切记行事前三思啊,也多为你父亲想想。”

阎奕晟黑眸眺望远处,似有什么在眼里跳动,充满了神采。对于常戈的话他以沉默对之,仿佛没有听到般。

“五叔,日后我若不来陪您老喝酒聊天了,你可得好好照顾着自己。”许久,常戈听到他如是说道。

心中一惊,心中似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公子你......”

常戈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似乎都是徒劳,瞬间哑了嗓子。良久,也不知该如何劝谏,只得低低道:切勿行傻事。

“什么是傻事?什么又不是傻事?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都是‘正经事’,我只做了自己,心中也格外开阔。”

阎奕晟一转头,眼底神色让人捉摸不透。蓦然,他轻轻笑了,笑意衬得他整个人较之天边霞光更加耀眼,就连眼里也染上几分莫名的色彩。

常戈早知阎奕晟五官不俗,也见惯了他脸上带着的各类面具,可今日瞧着这副面貌却是有些不同。

或许是喝了些酒,他醉了,亦或许是因为他身后的浩瀚天空,他竟有些明白为何地府中的女子为何会那般狂热的作态了。

可他作为一个男人,却不是看到他那五官的不俗,而是他生来便于旁人不同的气度。

那是与生俱来的强者气息。

阎奕晟一撩袍坐下,又自顾自地倒了杯酒,又道:“五叔大可放心,我心中有数,今日来此本就是向你辞行。”

见常戈有话要说,他也抬手打断。

“本来我便想去瞧瞧那祖母河的秘密,你也知道,我这人就好吃喝玩乐,其他的我也没兴趣。这祖母河越是神秘,我心越向往。此番渡河之行,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常戈瞧阎奕晟脸上的坚持,那副势在必行的模样让他心底一怔,随后长叹了口气。

丢下杯盏站起身来,越过阎奕晟直径走向耳房,不过片刻就出来了。

阎奕晟见他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我心知你行事向来看心情好坏,也知我人微言轻,必定劝阻不了你,可此番前去凶险万分,不可小觑。”

常戈将手中之物递至他面前,继续道:“这是我父兄在探祖母河之谜前所作手札,当初想着是我父兄的遗物,留下做个念想,如今.....”

说着又叹了口气。

“.以前我以为你不过是因心中好奇,说不得过段时日便忘记这回事,可今日看来是老头子我小看了您心中的执念。而今我只盼着公子能平安归来。”

阎奕晟接过那本细薄却又承载着极大重量的手札,心中有些复杂。

“我自小便不打无准备之仗,这点五叔大可放心。”他张扬地笑着,仿佛窥探祖母河之行不过是寻常踏青般,没有丝毫危险,不过是场游玩罢了。

常戈见此,心中也慢慢安定下来。

两人间的对话宛如亲密父子般,这是阎奕晟与阎王也不曾有的。

门外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身,还夹杂着几声狗叫,又似远似近传来呜呜的吼叫,在这幽暗之中显得渗人,而后逐渐和黑暗的天地混为一体。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少了味道 阎奕晟猛地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睁眼一看,可不就是处在一片黑暗之中?环视了一下四周又躺了下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看着风口透出的月色,猜测着现下的时辰。

他应当庆幸,至少他在此处还有一个容身之地。

黑暗之中,阎奕晟那漆黑的眼眸格外的亮。头枕着右臂,望着虚无的黑夜,不知在想什么。

蓦然,似想起什么一般,暗中运了运气。再次睁开眼,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解。

自己落入水中到了此地,也不知暗三如何了?还有,自己究竟是如何被水运过来的?那水中究竟有何古怪?

这些问题一个个盘旋在他脑海之中,却无法找到答案,他想了许久,始终破不了其中关键。不过他向来行事随心所欲,既来之则安之,身在何处对他来说早就无所谓了,只要这里有让他产生兴趣便行。

现在的他,对这里可好奇的紧。

也不知自己突然失踪,那老头子该是何等的暴跳如雷。

想到这里,阎奕晟轻笑一声,仿佛看见了自己父亲那砸东西的生气模样。

比之地府,这里似乎也不像那般无聊,尤其是那被称为少主的女人。

既如此,便委屈自己几日也不是不可,说不定还能再见面。他不仅对此地好奇,对这里的人也格外好奇。

就如同孟曦能看出他不是这里的人一样,他自然也能看出这里的古怪,究竟是哪里古怪,又难以说清。

这里的人似乎和地府别无差别,或者说,无论是地府的人还是这里的人,在人间都被称为魂。他也发现,这里也如同地府一样,存在的人都是魂,而非实实在在的人。

或许,这里便是他一直追寻的祖母河另一尽头也说不一定,只是祖母河被他们称为忘川河罢了。

看来,想要弄清楚自己心中的疑惑,还要先离开这里才行。

不过现在的他似乎很享受现下的生活,即便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暗牢之内。对他来说,出去不难,但这几日,他没兴趣去外面玩,他想先借这个地方休息一番。

那一场梦做下来,似乎花费了阎奕晟被不少精力,不过半晌,他又再次睡了过去。这一次,他没再回到地府,一夜无梦到了天亮。

次日,孟曦从黄泉宫中出来已过了午时,她坐于车舆之内,本是闭着眼小憩。猛地,她睁开眼,对外说道:“不必回府了,先去忘川楼。”

御马之人应了一声,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行去。鸾玲随着车舆的移动而轻轻响起,所行之处皆是清脆悦耳的声音。

忘川楼处于黄泉城中最繁华的西集,西集也是城中的中心地段,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能在此地占一席之地的,都是一些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

良珣也跟在后面,墨发规整,不见有一丝凌乱。行至二楼,恰好一间房从内打开,不过余光随意一瞧,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昏垣。

一身浅色衣袍,玉冠束发,眉间带着温润的平和之气,嘴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同于良珣身上儒雅的书生之气,昏垣更像一个如芝如兰的贵公子,身姿欣长挺拔,气质清雅飘逸。

仅是一眼,便叫人再难忘记。

孟曦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昏垣身后还有一个莫约十五六岁的粉衣女子,发间用同色珠花挽发,秀气的眉,小巧的嘴,脸如巴掌大,水润的大眼竟是灵动,肌肤胜雪,清丽秀雅。

他与那女子一齐向孟曦行了一礼。

她是见过那名女子的,知道那是昏垣的妹妹,轻轻点了点头,眉眼间有一丝丝连她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箐儿也在?”她看着那女子问道,被唤作箐儿的女子从昏垣身后出来,落落大方地朝孟曦又行了一礼,开口道:“箐儿约了朋友一道去西郊游湖,母亲不放心,我便央了哥哥同我一起。”

箐儿原名昏箐,是昏垣唯一的妹妹,在家中也十分受宠。见她要出来,做兄长的哪有拒绝的道理?便一道出门了。

昏箐声音分外轻细,说话间,微微低头,耳尖微红。见孟曦与良珣两人在此,心中便知二人是来用膳的。他看了看良珣,对昏垣轻轻笑道:

“哥哥昨日方到家中,必定好未曾与珣大哥见过,不若让下面的人跟着,哥哥晚些时候再来接我回家?”

昏箐因着哥哥昏垣的关系,与良珣也算熟识,所以唤他一声大哥也是应当的。

昏垣本还想着一群女儿家游湖,他一个男子,多有不便,现下倒是被自己妹妹安排好了。只是他知,孟曦与良珣出现在这里,必定不是用膳这般简单,于是他看了看孟曦。

孟曦轻轻点头,淡淡对良珣道:“你二人确实也许久未见了,一道坐坐吧。”良珣含笑应下。

她说完,朝几人点点头,便转身上了楼去,留下良珣和昏家兄妹站在原地。

直至孟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三人低着的头才抬了起来。良珣理了理挂在腰间的玉环,笑吟吟地看了看昏垣:“若不是在此碰上,我大约要等你当值时,才能好好与你说说话了。”

“怎地,这几日城中发生了些何事?竟是没有时间与我喝酒?”

良珣含笑摇摇头,不欲多说,昏垣也知道这些事不该这般肆意谈论,也不过是随意打趣一声。

正欲说话,这时昏箐又低了低身子,朝二人道:“哥哥、珣大哥,我便先去找朋友了,不打扰二位哥哥叙旧了。”

声音依旧十分轻细,温柔至极,许是时辰要到了,言语间难免有丝急切。

二人点点头,站在这里说话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方才昏垣本就准备送她离开,却不想开门便看见了孟曦与良珣二人。

现下看来,楼道间已有人站在两侧,神色颇为为难。于是他召来侍卫长仔细吩咐一番,这才与良珣一道进了内间。

内间桌上早被人收拾了一番,很快有人进进出出,又重新摆上了新席。

两人一齐在酒桌边坐下,良珣拢了拢宽袖,抬手取出两个白玉杯,倒了两杯酒。一杯递到昏垣面前,一杯自己举了起来。

“这一杯,便先敬你平安归来。”

昏垣笑笑,不说话,头一仰,杯里的酒顷刻便见了底。

“既如此,我也应当敬你一杯。”昏垣说着,拿起酒壶,也为良珣倒了一杯酒。

“我不在这些时日,劳你费心。”

良珣失笑,儒雅的脸庞带着文人的温和。不做推辞,一饮而尽。

两人连喝两杯酒,相互对视,不由双双失笑。

良珣道:“这一去,反倒让你我二人有了间距,竟是如此生疏?”

“我在西边喝酒时,总觉得那酒少了些味道,如今和你坐在这里,原道是少了个喝酒的朋友,所以觉得不够味。”昏垣眉间含笑,不急不缓地道。

二人自跟着孟曦开始,便一直形影不离,虽说也有独自外出的时候,但也未曾分开这般久过。

更何况这一去便是几月有余。

良珣大笑两声,道:“我倒是不知,少了我,你竟是与你喝酒的人也没有。那今日我可要和你好好喝一杯了。”

“改日吧,若是被少主发现,耽误了你的正事,你我二人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良珣和昏垣对视一样,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调侃,又大笑起来。

随后二人细细聊了起来,从出城后的景致到西边的所见所闻,不想这一聊,便是一个时辰。

昏垣谨遵家中母亲的吩咐,本就是送昏箐去游湖,如今看时辰差不多了,便与良珣止了话头,去接昏箐回家去。

待昏垣走后,良珣整理了一番,朝楼上走去,见几人候于室外,眉间轻蹙,问其中一人:“少主可有出来过?”

“回司马,少主还未曾出来。”

良珣点点头,略一沉吟,在他耳边细细吩咐一番,便等在了一旁。

孟曦出来时,已是一个时辰过去了。良珣一边理了理因坐了许久而略有褶皱的衣袍,一边不急不缓地走上前去,开口道:

“少主,斩月堂的那人身份还未明,今日是否还要过去?”

“此事我心中自有计较,你暂且不必理会。”孟曦看了良珣一眼,淡淡道。

“是。”良珣低头应是,似想起什么,又道:“珣方才让人去寻那日救他的那几人……”还没说完,就被她出言打断:

“不必。”

“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虽不明白她这番安排是何意,却也不敢违背,反倒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自作主张,于是低低应了下来。

二人一边说一边向楼下走去,在良珣转身的刹那,他仿佛看见一道分外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欲转头查看,便听见前头孟曦的说话声。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地府 良珣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正欲上前查看,却又听见孟曦淡淡问道:“昏垣走了?”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前面那身材纤细的女子,发间只用了一根银簪,便将三千发丝悉数挽于发顶,身后披散着的散于风中。

一声浅绿色的衣裙,护腕紧紧贴于腕间。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闻言,良珣放下摸向腰间的手,快步追上去,笑着回道:“是,早前便离开了。”

那片衣角昨日他才看见过,又怎会忘记呢?或者说,凡是他所见之物,便没有忘记的道理。

那人既然是出现在孟曦出来的那间房,许是她安排之内的人,他又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失笑摇摇头,不禁暗笑自己过于警惕。

孟曦见他追了上来,淡淡又瞧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奇怪他能发现她屋中之人。无论是良珣还是昏垣,二人的做事想来抱有万分的小心警惕,因此也少有出事。

作为她身边的人,她不欲让他们蒙在其中,却也不欲让他们知道更多。这件事,她还需仔细思索一番。

“有一件事还需你亲自去做,你找几个水性好的,与你一起……”孟曦在良珣耳边细语一番,眉间充斥着淡淡的凝重。

“属下明白。”

良珣敛眉,儒雅的脸庞上也有了一丝凝重。孟曦则又上了车舆,道:“回府。”

马儿嘶鸣一声,便向少君府的方向缓缓跑去。见马车消失在眼前,良珣摸了摸腰间的玉环,心中还记着方才孟曦说的事,神色难以捉摸。

孟曦有心让阎奕晟在狱中多待几日,受些苦,所以并未着急继续逼问,只对那边吩咐了几句,便不再理会。

待她处理完前些日子耽搁下的事之后,已经两日过去了。

她从黄泉宫内出来后,直径去了斩月堂,到地方时,已近酉时,夏天日头长,虽近黄昏,余晖将整个黄泉城铺上一层昏黄之色,让人仿佛误入一个世外之地。

她慢慢走进暗牢内,每走一步,冰冷的气息也越重,直至到了关着阎奕晟的那间,光线也几乎消失,只留下几盏微弱的烛台。

那日她坐着的地方依旧亮堂,许是因为四个角落皆有火盆的原因,将整间内房照的恍若白昼。

一墙之隔的阎奕晟并不知道这边有人坐在这里观察着他,他躺在分外粗糙的草席上,眉宇紧紧皱着,额间还微不可见有丝丝汗意。

孟曦见此,不禁也蹙起好看的眉,旁边侍候的人生怕惹恼了她,见此,那人微微弯腰小声解释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他喝的水中放了‘惊魂’,原是晚间才发作的,许是他多喝了些水,所以……”

她淡淡扫过他的头顶,又接着观察那内室之人。见她移开目光,那人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梦中的阎奕晟似乎不好受,他似乎又回到了常戈家中,与他一道喝酒而后从常家出来。

那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但街道上丝毫不减白日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身边行人的说话声、孩子的嬉戏声,好不热闹。

可若仔细看,其间有的人行为略显古怪,似有些畏缩又有些惊奇,看向旁边人时仿佛被惊到般,跳离的远远的。而这些人与正常的地府人不同,他们的面色青白,还带着包袱,一看便知是刚入地界的新人。

突然,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尖叫一声,猛然瑟缩在身旁稍显瘦弱的男子怀里。

“他们......他们为......为什么没有脚。”女子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怕极了。

那男子抬眼一看,脸色也跟着一白,身形像是立不住般踉跄了一下,却依旧紧紧拥住怀着的女子,低声细细安慰道:

“小卷儿莫怕,我会保护你的。”

闻言,他们旁边的人不由翻了个白眼,煞是无语,开口讽刺道:“大家都是一样的,何必分你我他呢?”

相拥的二人闻言,蓦然想到带他们来到此地的鬼差说的话。他说:此后前身便是你们二位的一场梦,忘了吧,只有忘了才能在此地好好生活下去。

可是,那般真实的生活,叫忘记,谈何容易。

而如今,他们生在此处,再也回不去了。

这样的场面对于阎奕晟来说像是见过了千万遍般,如果一开始心中还会产生些许对他们的悲悯,但如今却早已没有任何波澜。

这样的事,在地府中、在黑夜里,每天都会上演无数遍。

因为,他们心中放不下前世所经历的一切,亦放不下心中执念,自欺欺人说这是一场梦境,却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阎奕晟在人群中及其扎眼,步履轻盈,唇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四周的嘈杂似乎因为他的出现,也难得出现了一丝沉静。

看着不俗的人往往最易被旁人惦记,阎奕晟在地府中恣意这么多年,已是不知道多少次被堵在狭窄的巷子之中。

看着前后逐渐靠近他的四人,心中不以为然,嘴角微挑,继续往前走去,丝毫没有将几人放在眼里。

不过在这地域辽阔的地府中,又有几人被他放在眼中呢?

“站住!将你身上的所有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开口道,贪婪的眼光不停在阎奕晟身上打量。

阎奕晟背手而立,温柔的月光照在他那如白玉般的脸庞上,远处是繁华的街道。两相对比,这条狭长的巷子越发显得清幽。

“他娘的,你听见......”

见阎奕晟不为所动,那男子见此,像是大胆了一些,朝他走近,准备亲自动手,还未说完,却不想便被什么力量狠狠击中伸出的那条手臂,震得他连连后退。

男子虚扶伤臂,胸腔之中似有什么喷涌而出,努力压下喉中的血腥,却仍有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旁边的几人见此,连忙扶住他,纷纷喊道:“大哥!”

戚老三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虽说刚来此地不是十分熟悉,但道上规矩却十分明白。他见面前这人穿着不俗,便起了歹心,可并不想因此丧命。

“这位少侠方才多有得罪,我等...”戚老三不着痕迹打量他一番,强忍不适扶着伤臂虚虚抱拳,可还未说完,便被阎奕晟慢悠悠地打断。

“你们是谁带入地府的?来了多少日了?”

阎奕晟似乎也没想真的知晓这些,仿佛不过是随意问问罢了。他问完又接着道:“看方才几位娴熟的模样,应当也是如此被他人所杀吧,所以才会出现在此地。”

戚老三几人心中俱是一震。

无他,只因几人确实是在打劫之中遇到了高手,丧命于他人刀下。

“既如此,想必你们也不必留着祸害着地府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娶妻 “既如此,想必你们也不必留着祸害着地府了。”

说着,阎奕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长剑,戚老三眼前一花,随后耳边便传来几声惨叫。

抬眼望去,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早已翻滚在血泊之中,而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静静躺着几人的残肢。

耳边的惨叫不绝于耳,可对他来说,面前男子才是心中恐惧的来源。

嘴角分明带着笑意,可那笑对于戚老三来说却如同看见死神在朝他挥手。

不是说做鬼感觉不到疼痛吗?不是说变成鬼后不会流血吗?

人间的传说果真仅是传说,断不可信。

而刚入地府不久的戚老三几人却不知,变成鬼后确实与世间的人无异,唯一的不同大约是人身上的手或腿亦或是其他断了还能再接上。

不过有一个前提,那便是除官家人的武器外的普通武器。只有官家的武器能让人产生痛觉,令人血流不止。

他们自然也不知,坊间传闻,比官家武器更为厉害的是地府公子阎奕晟的闻月剑。

传言,此剑是闻月山天地灵气所养育的,十分有灵气。若是被此剑所伤,血流不止,永不可接,最后只能被活活疼死。

没人想以最痛苦的模样死去,也因此,他们对他也不再轻易招惹,生怕他一个不快,挥剑相刺。

听闻外界如此传言,阎奕晟一笑了之,既不解释也不理会。

对他来说,这些谣言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对那些暗处蠢蠢欲动的人起暂时的震慑作用。

戚老三脸色越发苍白,看着阎奕晟一步步靠近,轻轻的脚步声仿佛落在他心口上,震地他越发恐惧,豆大冷汗流过鬓角滴入地上。

“少侠饶命,我等狗眼不识泰山,望少侠高抬贵手。”说着猛然跪下,砰砰磕着头。

阎奕晟轻笑一声,俊雅的脸上带着不符的邪气,他反问:“饶命?”

一瞬间,狭长的巷子中惨叫和求饶声不绝于耳,只是外间十分热闹,难有人发现这条小巷发生的事。

阎奕晟做事向来无规律可循,旁人若见此情此景,定会认为这几人性命不保。

可偏偏遇上行事随心所欲的阎奕晟。

不知想到什么,阎奕晟点点头,嘴角挑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罢了,今日便给你一次教训,你需记得今日之痛,日后好好做人,不是谁都和我一般心善。”

说着,右手一挥,耳边再次传来一声惨叫,只见戚老三两条胳膊俱断,而戚老三也翻滚于地上。

“暗三,将人送入第三层地狱中。”说完,避开血泊继续向前走去。

只听夜色中传来一声低低的是。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一黑衣人,隐于夜色中,让人看不清模样。

还未待他有所动作,几步远的阎奕晟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说道:“三日后待他们几人都记住了这痛,再找人将他们手腿接上。若没记住,便多痛上几日,别让他们死了。”

而后才彻底离开。

世人都道他的剑伤了人便只能等死,却不知他的剑平日里伤人比旁人更疼外,与普通刀剑无异。

可这些,又与他们何干呢?

阎奕晟轻哼一声,心情似乎极好,方才的小事他丝毫未放在心上。踏着月色,借着微光缓步向外走去。

人生本该如此恣意而活,区区小事,何须放在心上。

而他,一向这般洒脱。

……

阎奕晟穿过庭院,直直往书房中走去,还未靠近便步子一顿,随后若无其事继续推门而入。

房中尚未点灯,即便是无光的黑夜中他视物仍如白日,准确无误行至烛台前,将灯点燃。

黑暗的书房被烛光慢慢照亮,隐在黑暗中的人也显现出来。

“父亲此时不在房中忙碌,来儿子这书房中不知所谓何事?”

阎奕晟头也不回,单手提起桌上水壶为自己倒了一杯,也不在乎早已变成了一壶冷茶,端起便一饮而尽。

只见书案之后端坐一人,身着玄色长袍,一双眼如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身躯凛凛,自有一股不怒而威之气。

此时的阎罗王阎启面色沉沉,仿如山雨欲来。

如此模样的阎启若是旁人在侧,只怕早已吓破了胆,哪还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浩大地府之中也只有这一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了,那便是做事向来肆意妄为的阎大公子了。

“今日你又去何处胡闹了?”看着丝毫未将自己放在眼中的儿子,阎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浑厚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阎奕晟挑挑眉,没有作答。

反倒在桌边坐下,把玩起手中的白玉杯来。

阎启见此情景,像是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般,继续说道:“明日起你便跟着崔判官学些东西罢,你已弱冠,这些事早该……”

“父亲!”还未说完,便被阎奕晟地打断。

“你明知我素不爱管这些事物,何必逼我。若要我看,崔尚便十分不错,崔判官教的也好,让他做这些事再适合不过。”

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阎启不由怒火中烧。

“胡闹!”阎启拍案而起,面色仿佛滴墨,“他是何等身份?你又是何等身份?二者怎可相提并论!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孩童吗?”

阎奕晟见此,依旧面色不改,像什么也没听到般,目光仍在手中的白玉杯上,仿佛那白玉杯是一个值得考究的宝物般。

阎启极力平复着心中的怒气,尽量让自己像个慈父般。

“你也不小了,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纪。近日你就先和崔判官,待你熟悉地府之中的运作后,我再慢慢将地府的事物移交于你。就你如今这模样,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阎奕晟轻笑一声,慵懒的嗓音慢慢传来:“她们不愿意嫁,正好,我亦不愿意娶!”

“啪”的一声响动,只见原本放于书案上的砚台被砸于地上,阎奕晟所坐之地到处溅着墨汁。

所幸在砚台飞来那一瞬,阎奕晟似有所觉般飞快移动了脚步。

阎奕晟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看着飞溅的墨汁,似毫不在意方才若是他躲得慢了,那方砚台便会砸在他头上。

“就您说的那几位千金?我怕我若真娶了,只怕这府中也没了安生。”语毕,又是一顿,轻笑一声,道,“不过父亲老当益壮,我倒是不介意父亲你娶了……”

“放肆!当真是我对你太过放纵,以至于你如今越发的无法无天!你可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你就不能仔细想想?为整个地府考虑考虑?”

阎奕晟转了个身,随意坐下,脸上不复方才的嬉笑。

头也未抬,只见他极冷淡地道:“父亲心中沟壑只怕儿子难以达到,父亲正值壮年,儿子方才说的倒是可行。”

“逆子!”阎启的胸口因他的话而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这几日你便先在府中给我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待你生辰那日,便随为父去见见那些老家伙!”

说完,不再理会一旁稳坐的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阎启口中的老家伙自然是其他九位阎王。

阎奕晟随意靠坐在靠椅上,显得慵懒至极。

见阎启离开,像是没有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怒气般,自顾自摆弄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的折扇,身形动也未动,慢悠悠开口送“客”。

“父亲慢走,儿子这便不送了。”

阎启不过刚踏出门砍,闻言,心中压制的怒气不由自主又往上冒。

却也深知他秉性,若是再继续纠缠下去,指不定父子二人又因此隔阂更多,只得气极快步离开。

堂堂阎罗王,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显得这般没有威严。

直到阎启的身影消失,阎奕晟依旧摆弄着手中的折扇,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失踪 晚间的风透过敞开着的门缓缓吹进来,吵闹的虫鸣声更显得房中的寂静。

阎奕晟不知何时抬起头,盯着外面,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不复存在,只是神色莫名,难以捉摸。

良久,似下了什么决定般,站起身来,往案后走去。

风比之前更大了,沙沙的树叶声衬以虫鸣,更加吵闹,可案后之人丝毫未曾受到外界影响,提笔写写画画,全身心皆在纸笔之上。

而后又从架上拿出书,安静看起来。

月慢慢升起来,洁白的月光透过门窗,稀稀落落于院中,恍似白昼。

而屋中的人似是累了,身姿动了动,将手中的书换到另一只手,又再次沉浸其中。

看至某处,停下,提笔写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坐于案后之人将书放下,理了理方才落笔的纸,缓缓收入怀中。

而后起身动了动僵直的腰身,将房中灯熄了关门离去。

崔尚在前一夜收到阎启传话,命他今日至阎王府中与阎奕晟一道,带他熟悉地府之中的基本运作。

却不想,第二日待他行至府中,询问院中侍候的仆人,皆道:公子尚未起身。

想到他往日的生活习性,心中无奈,只得耐心等待。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眼看着日头慢慢上来,崔尚不禁有些急了。

若是再晚,只怕早晨的事务皆已完成,届时,又如何为公子讲解呢?

崔尚深深叹了口气,站与门口高声喊道:“公子,可曾醒了?阎王命我带你去城楼瞧瞧。”

房中没有任何响动,安静的恍若无人。崔尚凝神听了片刻,突然走到门口,不等侍候的人反应,抬手推门而入,将不远处侍候的人惊了一惊。

心道:这崔家不愧是府中红人,竟是如此大胆。

此时他们那里想到,房中根本就无人。

崔尚提步走了进去,撩起帘子看着寝房中冷冷清清,床上也不像动过,心中便已明白,想来昨日他根本就未曾进屋休息。

崔尚不做犹豫立即离开房中,对着门口候着的几人道:“你们不必在此侍候了,公子未在房内,都做事去罢。”

说完,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转身离开。

离开阎王府的崔尚仍在思考着阎奕晟的去处,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地界之大,去何处寻人呢?

崔尚早在父亲崔珏那里得知,阎王有意退居幕后,让阎奕晟继承大统,而非让大权被其他几位阎王分割。所以只得让他开始熟悉地府之中的各类运作,届时也好不被其他阎王忽悠控制,做了他人傀儡。

但阎启也十分有信心,自己的儿子虽看起来狂妄不羁,但却不乏胆识智谋。但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养也让他意识到,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虑。

而他,也越发看不懂他心中的想法。

每每想要靠近与之谈谈心中的想法时,总被他三言两语绕开。

这些年阎奕晟行事荒唐,他也不是视而不见。他心中十分恼怒,索性将他丢在军营中严加管教,渡江边做苦力体验民间疾苦。

可即便这样,他也能将这些地方闹个天翻地覆,亦或是让他们臣服于他,顽劣异常。

想来,这其间,少不得用身份压人。

显然,阎启对自己的儿子依旧不够了解,这也是为何父子二人每每见面,皆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而事实上,随着阎奕晟年纪渐长,他也越发难以捉摸,行事也更加随心所欲、乖张。

崔尚思来想去,自己虽与他从小到大便已相识,但却也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位爷。这番场景,该去何处找人,他也无从得知。

无奈,只得报于阎启。自然,阎启一听,自是怒不可竭,大骂逆子。

冷静下来后,摆摆手,言语之间尽显疲惫:“随他去吧。”

崔尚躬身低声应是。

阎启坐与案后,原本想命他下去,不知想到什么,他道:“听你父说你已经与他开始习监判之术了?”

崔尚拱手恭敬回道:“回阎王,父亲近来确在教小人一些事务,只是小人资质愚钝,尚不及父亲半分。”

“崔尚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谦。你自小与阿晟一起长大,我又如何不知你?好好与你父学习,日后这地府,总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

这话崔尚自然不敢多说,只得低头规矩应是。

阎启眼光透过崔尚,不知落于何处,他道:

“阿晟行事向来无规律可循,日后若是有何事,你还须得劝上一劝,万不可让他鲁莽行事。”

“小人明白。”

阎启摆摆手,令他退下,而后自己又拿起未看完的折子看了起来。

另一边,消失的阎奕晟随意倚坐在朱窗之上。此处是地府之中最大的藏书阁,名唤锦书楼,这其中藏书自是不少。

而阎奕晟所在的阁楼是这锦书楼中少人的禁地,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一般的富贵官宦之家也难以进入。

锦书楼建于何时?是何人所建?地府之人无从得知。但倒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这样的,据说在地府形成之初,地府之中十分混乱。

这里的每一个“鬼”,对此地的记忆少的可怜,因此也十分不懂这里的规矩制度。而第一代阎王为了更好管理当时的鬼,命部下修建这座楼,唤做锦书楼,以期望地府中的鬼能善用楼中的书籍。

而后来,随着一代又一代阎王对锦书楼的关注,越来越多的书被藏于此处。无论是话本还是被地府严令禁止的禁书,都被存放在这里面。也不知在何时,有鬼被禁书中的内容煽动,竟是妄想建立新权。

经历一番磨折才被当时的阎王压下,此后,锦书楼也被封了起来,派重兵把守,地府之中少有人能悄然进入。

阎奕晟便是那少之又少能悄息躲藏于此的人。

锦书楼位于地府的西南地,占地面积十分大,虽说叫做锦书楼,但它却不只是一座楼。锦书楼的建筑和富贵人家中的花园颇为相似。

入了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路两侧摆放着珍稀的奇花异草,不过十余步便是一座小巧的风雨亭。

再往前,便是假山,奇异的形状颇为惹眼。横贯于假山之中的是一股不知入口和出口的溪流,水上漂浮着睡莲,一座拱桥连接着两岸。

岸对面才是藏书楼的所在,一座楼极高,在这座楼的两侧,左侧是钟楼,右侧是鼓楼。比起主楼的巍峨,钟鼓楼则显得更加低矮。

如果说主楼神秘的令人向往,那么钟鼓楼更加令人感到舒适。

无论是钟楼还是鼓楼,亦或是神秘的主楼,三者都有书藏于此间。

至于阎奕晟,他自当是在那主楼之中。

锦书楼存于地府许多年,书籍不知有多少,但对于阎奕晟来说,在这里想找自己所需之书似乎并不困难。

朱窗之下,几本书被随意扔在地上,隐约可见书上有“祖母河”、“起源”以及“志传”等字样。

楼下尚有官兵巡察,不时传来有巡逻的声音走过。而朱窗上那人似毫不在意,心神全然在手中那本书上。

不知过了多久,月已过中天。阎奕晟一掀衣袍,自窗上跳入阁内,避开散落一地的书,随意捡起丢于一旁,随即脚尖一点,便飞身踏出了这座耸入云端的楼阁。

空中的月散发出幽幽的清辉,皎洁而明亮,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走动声,那是巡逻队又一次经过这里。乘着月光掺着头顶灯笼的朦胧黄色,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响动。

一阵风轻轻吹过,翻起了阎奕晟随意丢弃的书页,楼下莎莎的树叶声和盛夏的虫鸣,冷清的黑夜中恍如从未有人来过此地。

第二日,阎王府之中依旧不见阎奕晟的身影,阎王大怒,命心腹暗中搜寻,势必要在他生辰之前将人找出来。

盛夏的季节,地府之中闷热异常,但生活在这里的已非常人,所以即便天气如何炎热,环境于他们来说并无任何异常。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探祖母河 阎奕晟自锦书楼离开后并未走远,七绕八拐走进一处院子。开门后,借着夜色开门而入,而后再无动静。

隐于树上的暗三见此,抱着剑靠于树干之上,慢慢合上了眼,耳朵却依旧仔细听着风中细微的声音,小心警惕着。

这处院子是阎奕晟在外的私宅,所谓狡兔三窟也不过如此。阎奕晟时常不归家,在外的私宅便成为了他的去处。

为此,阎启有时为寻他,已是带人乱了他许多宅子。只不过,今日乱了此处,明日又换了另一处接着住。

就连阎启也不甚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处宅院。对于他这般时常躲避自己的行为,阎王府中的杯盏也不知换了多少套了。

翌日,阎奕晟方开了房门,就见暗三站于一旁,眉间似有一丝愁绪。见此,阎奕晟不由眉头一皱,行至庭院中掀袍坐下,石桌上早有人端来了早茶。

随意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才问道:“出了何事?怎的这般模样?”

一边道一边放下白玉杯,又轻笑一声:“快些收起来吧,本公子瞧着甚烦。”

“公子,阎王现下正四处寻您,只怕这次寻不着誓不罢休。”

阎奕晟像是未曾听到一般,毫不在意地道:“随他去吧,待今日事成之后,看他拿我如何?”

“公子,这几万年来皆不曾有人参透那祖母河,即便这番我们准备充分,只怕也是凶险异常。”暗三自小跟在阎奕晟身边,对他,虽不及十成十的了解,但其秉性还是了解的十分透彻。

譬如现下,他深知面前坐着的人决定的事不会轻言放弃,却也不禁开始对他要做的事感到忧愁。

“你何时见过你家公子我打过无准备的仗?”阎奕晟端起茶喝了一口,如同喝酒一般洒脱。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三,你跟了我许久,何时起,胆子竟是变得这般小了?”他轻笑一声,幽幽问道。

暗三闻言,头皮不由发麻,连忙抱拳单膝跪下,道:“属下并非胆怯,还望公子明鉴。无论公子去往何地,属下必定跟随,绝无二话。”

暗三看着前面阎奕晟蓝色衣角,心中犹豫,却仍道:“只是,这坊间对祖母河的传言多有弊端,定是多有不利,属下认为,还是待属下前去探探路,届时公子再去也不迟。”

“你真当本公子是那几个纨绔?”阎奕晟冷哼一声,言语间多有不屑。“那几个草包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不过是看在他们的父亲面上罢了,竟是挑拨到我头上了,还真以为我不知他们几人的主意?”

“不过,这几人自有人收拾,又何必理会?咱们呢,就安心等着吧,时辰一到,便启程出发。”

说到这里,阎奕晟脸上才真正露出一丝笑意,深邃的眼中恍若星辰般难以捉摸。

“再过几日便是公子生辰,只怕阎王那儿......”

“老头子想让我继承他的霸业,本公子可没他那般胸襟,待我探知那祖母河的秘密后再说吧。”

暗三心中无奈,暗暗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毕竟阎奕晟才是他的主子,这一点,便是阎王也无法改变,自己也不可能为他人所驱使,自当对阎奕晟唯命是从。

阎奕晟低头敲了敲面前的石桌,神色不明,不知在想什么。暗三站于一旁,静待他的吩咐。

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在石桌上,发出一道道沉闷的声响。良久,阎奕晟蓦然站起身来:“现下时日还早,先去吃些东西罢。”

说着,一掀袍便提步向外走去。

万食楼是地府中最大的酒楼,在整个地界中也算是十分有名的酒楼了,因此每日接待的客人十分多。

阎奕晟知道阎启在搜寻他,所以稍作伪装后,便大摇大摆走进了万食楼,甚至十分随意地坐在了二楼大堂中的一个角落。

至于阎启派出来找他的人,他丝毫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那些人不足为惧。

阎奕晟一副书生的打扮,就连坐在一旁的暗三也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二人脸上也不知涂抹了些什么,看着似有凄色,与修长的身材有些不符,却又让人看不出又任何不妥之处,只余下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倒还算正常些。

与大堂中一起喝酒聊天的人看着十分相似,两人这副打扮倒是不打眼。

此时大堂中十分热闹,每个人都和身边的人高声交谈着,或论诗或谈论时事。

“听说咱们阎王爷十分重视公子的此次寿辰,我看啊,这地界怕是有大事发生。”坐于阎奕晟右侧的一桌人,压低声音开口道。

声音虽低,但阎奕晟耳力甚好,自然是听见了。闻言,倒着茶水的手一顿,唇边扬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只见那人摸了摸脸上花白的胡须,看着身边的小辈,神色尽是自得,那模样像是自己知道些什么般。

而坐于他旁边的人看着皆是弱冠之年,听闻旁边一道拼桌的老者言之凿凿的样子,不由好奇:“闻老人家之言,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那老人一副高深的模样,一边摸了摸胡子,一边摇摇头笑道:“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茶楼酒肆本就是探听消息的好去处,这里人多嘴杂,十分热闹,就算这边真有什么不可说的话,也不会有人会太过在意。

阎奕晟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坐于此处,吃了吃东西,便是有心来听听外界之事。

也不怪他,他在许多人眼里虽肆意嚣张,但他也爱极了凑热闹这事,也爱去一些热闹的地方。

他这特性,与他熟识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于是,老者身边的年轻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也压低声音道:“莫不是……”说着,指了指天,“治下有何变化?”

“你这小子,好生过你的日子便是,探听那么多做甚?莫不是嫌弃现如今的日子太安生?”老者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喝完便摇摇晃晃向楼下走去,一副醉态模样。

随后,坐在一边的孩子也悄然走了出去,只是他人皆在老者身上,并未注意他而已。

几人见他离开,心中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这才反应过来,原是一个骗酒喝的老赖。纷纷骂道:

“好一个不要脸面的人,原道为何有空出来的桌椅不去,偏偏与我哥几个挤在一起,原来是个骗酒喝的。”

说着叫来小二,与他说道了起来。

几人虽不在意那几杯酒,但却极在意自己被他人随意欺盗。几人在人间时便是读书人,对这般行为十分愤然,小二只得苦着脸听完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圣人言。

正说完,愤愤结账便离了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探祖母河2 阎奕晟在一旁看完后失笑,这老者有些聪明才智,却不曾将这些用于正途之上。

他虽没有盯着那边,可四周所有人的动作哪一个不是落在他心中。他方才分明“看见”,那老者想趁几人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时,另一桌的孩子小心将手伸向了旁人的腰间。

一句似是而非之言,便引得一群人的注意力全然落于他身上,而后孩子则行盗窃之事。这样的事,怕是做过不少次了。

不然,如何配合得如此默契?

好在暗三悄然为那人挡了一次灾,就当做他心情不错,管了一次闲事罢。

只是......

阎奕晟轻轻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明白自家老头子是何意?怎地坊间已经了这般传言了?莫不是故意逼他现身?

那几人走后,大堂中再次论了起来,不知是谁说了句:“我倒是听说,咱们阎王爷准备将这地界之中的事物交于公子处理,只是那位爷不大乐意,躲了起来。”

“难怪近几日盘查十分严苛,我当以为是那人间出了何事,还特意去找外殿打探过我家中人的消息。”另一人也道。

“近几日若是没有要事,便不要出地府了,只怕平日难以出去啊。”

阎奕晟低头笑了笑,心道:为了找他,老头子真是煞费苦心啊。

只是,若他想出这地府,路查可拦不住他。

恰在此时,阎奕晟的酒菜便被小二端上了桌。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他对这些人的谈话也没了多少兴趣,反而专心吃起饭菜来。

他一日未进食,当真是有些饿了。

饭毕,暗三结了账跟着阎奕晟走了出去。刚走出万食楼,就见外面有几个做寻常打扮的走卒贩夫,眼神四处搜寻着什么,行为有些怪异,不似普通的贩夫。

“公子,是阎王的人。”暗三落于阎奕晟身后,看着那几人轻声提醒道。

阎奕晟自然是认识那几人的,这几人都是他家老头子的心腹手下陈林的下属,巧的是,他被阎启丢到下面地狱去历练时,见过几面。

他瞧见后轻笑一声,未说话,只是悄悄将肩背缩了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生活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就连步伐也变得杂乱无章。

就像是一个真读书人喝醉一般的醉态。

暗三也有样学样,背部慢慢弯曲,脚步杂乱地向前走去。好在二人在来之前,那副伪装还算成功,混迹在热闹的人群之中,并未被他们所察觉。

且在万食楼用饭喝酒的大多数是雅士或是读书人,万食楼中虽十分有名,但酒菜却并不贵,在地界之中也算亲民,颇受雅士或是读书人的吹捧。

所以,他们二人这副模样并未引起那几人的注意。主仆二人消失在那几人眼中后,阎奕晟远远瞧了瞧那些人,笑了笑:

“方才才从楼中听到老头子找我,谁料想到一出来便碰上了。”说着,将手背于身后,接着道,“回去好好睡一觉,一会儿你便去找暗一,让他今日就将事情给我安排妥当。今日不走,若是再晚,怕是走不了了。”

“属下明白,属下这便去。”

阎奕晟浑不在意地随意嗯了一声,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离开,直径向他的私宅走去,远远将找他的人甩在了后面,嘴边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是夜,两道身影飞快在屋脊上掠过,还未让人看清便已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想要离开地府不似想象中的那般容易,这里到处都被设了八卦阵法。若是光有武力便想逃出去,只怕地府的御城大人也不必再做了。

阎奕晟对于“出走”,自小便十分熟悉,即便御城大人换了多少个阵法,对他来说是再容易不过。

暗三跟在阎奕晟的身后,小心谨慎跟着,生怕走错一步,便被困在这阵法之中。

他可是清楚记得有一次,老大与公子出来时,不小心走错一步,便被困在了另外一个阵法之中,最后还是阎奕晟将阵破了,才得以脱身。

也因为那一次,阵法被破,御城官带人来的十分迅速。也是那一次,阎奕晟被阎启扔到了第三层地狱中,一同去的还有他身边几个暗卫。

阎奕晟自小看的书便十分杂乱,所以对于奇门八卦也不陌生,地府拦路阵在他眼中如同不过是个不大的迷宫,稍作停留便能走出去。

因此,这一法阵根本无法阻止他,而他心中更是想一出是一出,做事也没有规律可言,鲜少有人能参透他的想法。

阎启对他的惩治,在他眼里根本不算所谓的惩治。年少轻狂的他,在对新奇事物的追求上,从来不缺乏探险的精神。

比起去外界游玩,反倒不如去地狱来的有吸引力。

在地界之中,凌驾于第一层地狱之上的被称为地府,是地界之中阎王爷处理公务的地方。而后是第一层拔舌地狱,接着便是第二层地狱、第三层地狱乃至第十八层地狱。

其余另设道教二十四狱,二十四狱又分属于上、中、下三宫,利用人对死后的遭际的恐惧心理,诱使世人弃恶从善。

地府之人只知前三层地狱离地府不远处,将整个地府围在中间,呈一个保护的姿态,至于其他的,一概不知。

阎王爷设立这些地狱的存在便是为了警醒世人莫要犯错。可他却未曾想过,到此处的鬼魂若是想要投胎,便是要洗去记忆,宛若新生,又谈何警醒世人呢?

好在投了胎的世人不知从何处得知,地界之中设有十八层地狱,对他们也算有了一些震慑作用。

每一层地狱内皆有阴兵,越往下数,阴兵也越发强悍,难以被击败。刑法也越发严苛,例如人间有上刀山下火海这一说发,便是在第七层刀山地狱与第十六层火海地狱。

若是无错之人,自是不必入那地狱,且安安生生在地府之中被安置,若是想回人间了,进入锁魂阵洗了记忆便可通过轮回井去投胎了。

可下了地狱之人,因有罪过在身,除非洗净身上的罪恶,不然是没有机会去重新做人的。

阎启将时常将犯了错的阎奕晟丢入地狱之中的军营内,目的便是想让阎奕晟的心智成熟一些,做事也能稳住一些,更想让其了解他的苦心,将来能完成祖先们的遗愿。

可他却不知,阎奕晟对这些无甚想法,对阎启向他施压的事,心中叛逆心起,做事也就更加不服管教,索性每次都肆意挑事躲了起来。

这些年来,阎奕晟一直尽心尽力地四处“游玩”,如同纨绔一般。可若是真真论起来,他不仅未曾作恶,甚至还帮了不少阴魂。

至于他的名声,他也不屑追究是谁在外为他“出头”了,他们若是想让自己变成这样的人,便如他们的意便是。

反正,现如今他对官场之中的事,毫无兴致。

或者说,一直都无任何兴致。

只是,阎启却不这般认为,于是对阎奕晟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十分恼怒。却也找不到原由,不知为何,儿时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变成这般乖张模样。

为此,他迁怒了阎奕晟的身边人,将那些伺候阎奕晟的奴仆进行严惩后,再丢出府中。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探祖母河3 对于阎启此番行为,自始至终,阎奕晟都冷眼看着。待崔尚与官衣几人来时,看见的便是被迫留下观刑的阎奕晟和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奴仆。

他们只知阎奕晟冷眼看着,却不知阎奕晟暗中命人安置好几人。自然,这番行为也瞒不过阎启,这一做法反而让阎启心中十分欣慰。

至少,这表示他并不是个无情的人。

本以为此事了后,阎奕晟的所作所为会收敛一些,却没想到他更加变本加厉,做事越发乖张,行事也越发难以捉摸。

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更加头疼。但也不敢再像从前一般对他,索性听了崔判官的意见,随他去了。

阎奕晟带着暗三出了地府后,直奔渡口而去。那里有暗一早在前几日便找到的一个渔夫,此人常年混迹在祖母河上,经验十分丰富。听闻有人要出河去寻找祖母河的另一神秘一面,便接下了旁人不敢接的活。

或者说是因为暗一出的价格足够吸引人。

常年在祖母河上打渔的,无人不知出河的凶险,没人愿意为了几个钱,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可即便如此,只要价钱足够高,仍然有人因此而甘愿冒险一回。

所以,李老汉才会在旁人纷纷拒绝时,答应了下来。

即便是在地界,也会有为生存劳碌的人而存在,这一点,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亦或是地界之中,都是无法避免的。

这类人大多生活得困苦,每日为果腹而奔波的,又有几人不困苦呢?

李老汉看着短小精悍,他在看见阎奕晟时,眼中极快闪过一丝精光,不过片刻便消失不见。他自以为掩藏的好,却不知他脸上细微的表情皆被阎奕晟看在眼里。

他也不在意,此人图财,只要他能带他去想去的地方,他自不会亏待与他。他也知其中凶险,所以早已命暗一给了此人一些银两来安置家人。

不过,此番路程之中,但愿此人能够老实些。

阎奕晟原想一人前往,只是身边那几人宁可抗命也不愿他一人前去,不顾阎奕晟的命令,几人才求得他带上功夫最好的暗三。

阎奕晟与几人一同长大,身份虽是主仆,但无形之中更是与他同甘共苦的兄弟。阎奕晟心中也有所顾忌,只得无奈答应几人以下犯上的请求。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认为自己还是十分好说话的。

如今夜色正晚,出船也看不大清楚方向,所以三人先是在船上休息一番,待破晓之际,再出船也不迟。

阎奕晟也不急,反正都已经出城了,即便那些找他的人再快,想来也料不到他正欲搭船出行。

他将头枕着手在甲板上小憩,待天边慢慢显现出一丝血红后,暗三便提醒李老汉可以出发了,这其间,暗三顾及尚在小憩的阎奕晟,低声与李老汉交代起来。

阎奕晟唇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恍若没有听到二人的交谈一般,将思绪自顾自地沉浸在他几日前所看的、关于祖母河的记载之上。

那书是在锦书楼中一个角落所找到,也不知是那一代阎王时所着,其间内容所记载的真伪也无人可辨,他此番作为,相当于是将自己的命,交于了这一望无际的河。

只希望,他的运气能够好一些。

而根据他的推算,以及去阎罗殿中偷看过生死簿上对祖母河的记载可知,近几日,都是探究祖母河的“好日子”。

只望此次别让他失望,无功而返。

即便与自己所料想的出入甚大,也只盼着他的猜想是对的。如若不然,只怕是凶多吉少……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太阳自祖母河的尽头升起,耀眼的金光将暗蓝的天空照亮,河面上也被渡上闪闪的金色。天海一色,这番情景十分壮丽。

此时已经出了地界,其间也有了一段距离。李老汉掌着舵,其间并未多言。而这主仆二人自上船后鲜有交谈,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

而现下见阎奕晟盘坐在甲板之上,看着不远处的金光。李老汉笑着开口道:“这番景象在城中可是少见,这河的尽头与那天空连成一线,远远看着便觉得十分稀奇。平日里也只有破晓之际和日薄西山时才能得见。”

暗三这些年虽去过不少地方,但走出地界还是头一遭,更何况还是坐船离开。听见李老汉这般说,倒是有些稀奇。

于是他问道:“这般景象在海上常见?”

“这是自然。”李老汉答得极快,拿出烟袋掏了掏,在离阎奕晟较远的地方坐下。“这不过是自然现象罢了,这太阳升起时将海面与天空染成金色,远远看着仿佛是在一条线上,这样的景色每日瞧着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这般景象瞧多了,心胸也变得格外开阔。”李老汉吸了口袋儿烟,接着道。

暗三点点头,显然很是认同。

阎奕晟眯眼也看着不远的景象,心中莫名有些期待,期待着那未知的一切。

正值夏季,在船上顶着烈日很是炎热,阎奕晟随意坐了坐便回了船舱。在舱内揣摩起自己临摹的祖母河要记,这一看,便是半日。

用过午膳之后,日头慢慢消减下去,阎奕晟睡眼惺忪从内走出来,而此时已经是临近傍晚。

果不其然,此时又出现了李老汉早间所说的景象。

阎奕晟再次坐于甲板之上,风将他的墨发轻轻吹起,发丝与衣摆随风漂浮在空中。太阳的余晖为他渡上一层薄薄的金光,仿若仙人降临一般。

俊逸的模样,唇边依旧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连同暗色的眼眸被余晖染成金色。

眼见着日头慢慢消失,祖母河上即将陷入黑暗之中。夜里行船有着很大的风险,即便是经验老道的掌舵人,李老汉在船舵旁扬声道:“二位公子,马上入夜了,夜里行船还需小心谨慎,只怕会比白日里慢上许多,还望公子见谅。”

闻言,阎奕晟轻轻蹙眉,不一会儿便笑道:“无碍,你只管按你的经验来便是。”随后,他轻轻开口,恍若呢喃:“只盼这一夜能平安无事便好。”

日头消退后,船上挂上了行灯。阎奕晟嘴中不知叼着什么,抱头躺在甲板之上,深邃的眼眸看着暗色的天空。

此时空中稀稀疏疏的星辰,发出微弱的光线,为漆黑的夜空点缀了一番,仿佛就像是船上的行灯一般,为暗色的祖母河添了一丝生气。

暗三也不知自家公子在看什么,嘴边还带着一丝笑意。自从他们二人坐船离开,他就没看见阎奕晟唇边的笑意消失过。

做主子的高兴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也开心。毕竟,若是主子发了脾气,受罪的还是他们这些身边侍候的人。

只是心中,在这晃动的船只上,不免有些担忧。

看了看广袤的海面,暗三提了提气,越发警醒起来。

阎奕晟躺在甲板上,随着船的移动而轻轻晃动着身子,一副安然的模样。夜,难得安静,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平静。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遇水怪 此时,原本还有几颗星辰挂在天边的天空,不知何时也被风吹来的乌云遮挡了起来。船早已行出了祖母河,不知被引到了何地,在阎奕晟手中拿着的地引之上,也没有标注出这里是何地。

天上的星辰被乌云遮蔽,风刮得船帆呼呼作响。

风也变大了。

躺着的阎奕晟睁开眼,蹙眉坐了起来,看了看天象,又观了观前方的海域,一片辽阔,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前方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仿佛在其中酝酿着一场大风暴。

这时,李老汉也醒了,绕到前方,看着前面未知的一切,眉间的忧愁显而易见。

“瞧这番景象,只怕是暴风雨要来了。”

阎奕晟听罢,眉头越发紧凑,低头沉思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反倒是暗三听了,道:“在海上若是下雨的话,只怕船要远离这里,恐怕有些难度了。”

李老汉叹了一口气:“若只是下雨倒也还好,只希望不要起雾。”

暗三先是疑惑,想了一瞬便明白了,若是起雾,他们便会迷失在这片海域之中,出去了,就算有罗盘指路,只怕想要回到正轨之上,也需花些时日。

现如今天上的星辰被乌云遮蔽,海上若只是单纯刮风下雨倒也还好,但要是起了雾,这行程怕是要被耽误些日子。

在海上,到底要面临许多未知的突发事件,若是能够早些登陆,对他们当然是最好的。

只是现在的情况,怕是不容乐观。李老汉是个老手,看到这番情景,心中自然也明白,这雨雾怕是就快要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空中闪过几道闪电,紧接着,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开。随后前来的,便是倾盆的大雨。

滴落的雨滴如豆般大,不过一瞬,三人身上的衣服便湿透了。

狂风也随之而来,卷起一层层海浪,翻滚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在船身之上,溅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之上,船也跟着海水左摇右晃,甲板上的三人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分散开来。

李老汉似有所觉般,在狂风乍起之时,和暗三合力将帆拉下,以免海上的风力将整只船掀翻。

而后,又紧紧稳住舵。船只在海浪之上起起伏伏,耳边除了波涛汹涌的海浪,还伴随着电闪雷鸣。雷声响起的那一刻,将整片海域照亮恍如白昼。

暗三忙于拉帆,李老汉急着掌舵,阎奕晟却站在甲板上,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拉着一根粗绳。身形随着船的左右摆动而摇晃着,脚步却未曾因为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移动分毫。

他的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海域,眉间紧紧地皱在一起,脸上不复往日的嬉皮笑脸和漫不经心,此时的他,面上尽是凝重。

“李老爹,你且先瞧瞧前方有何异常?”阎奕晟大声对着身后喊道,雨声浪声已经电闪雷鸣之声,让他的声音传到李老汉耳中时足足消减了一半。

他也发现了这一事实,所以说话之时隐隐用了一分内力在其中。

李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睁眼想要看清前面暗成一片的浑浊海水。蓦然,空中又是一到闪电飞驰而过,将下方的一切照的清清楚楚。

李老汉看清前方是何物之后,脸上一变,手下急忙调转船舵,隐约可见手竟是有些发抖。

“是水怪!咱们快走,要不然都会没命,会被他吃掉的。”

李老汉言语间,竟是连声音也微微颤抖着,笑眯眯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灰败之色。

阎奕晟转身,眯着眼看了看前方黑糊糊的一片,神色不明,倒也没有否定李老汉的决定。

在常戈给他的手札之中,倒是提到了水怪的记载,只是,那手札之中对此物的描述实在少的可怜,更无法探知这东西是否是真的存在,还是前人在海上偶遇风浪而产生的畏海心理。

总而言之,他的目的是为了安全到达祖母河的另一边,若是能够避开,自然是好的,若是避不开,只怕也只能迎难而上了。

这样的想法不过在心中打了个转儿,却见船的身姿摇晃的越发厉害了,比之方才更甚一层楼。

甲板之上堆砌的东西东倒西歪,随着船身左右摆动而滚动着。李老汉常年在水上漂泊,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大的风暴,心中一时不禁越发恐惧。

他的身子在风暴中踉踉跄跄,几欲站立不稳。狂风大作,伴随着雨水和海水吹打在脸上身上,仿佛透过人的皮囊直达骨子里,生疼。

正在这时,船身晃动地更加厉害,像要倾覆一般。阎奕晟暗沉的双眼仍是紧紧盯着海面上,也不知有何物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猛然间,一道尖锐的叫声自海底传来,似鸟声般尖细,又似狼犬一般凶猛。阎奕晟足尖一点,飞身立于桅杆之上,手持利剑,如利般的双眼不知落于何处。

他眼微动,大声对帮忙掌舵的暗三道:“别让船翻了,仔细盯着。”言语中难免有些凝重,姿态也如临大敌般。

暗三也看出了不对,那叫声浑然不似海上普通之物,更何况这叫声一出,到现在也未曾停息过。李老汉更是脸色大变,口中直呼水怪,就连掌舵的手微微颤抖,身形已是站不稳。若不是他过来及时,这船怕是危矣。

他不知那叫声是不是水怪,他只知,越是此时,他几人便越是要冷静下来,对待此物。

又是一道惊雷自空中炸开,海上巨浪也随之袭来,只是这次不似方才那般,浪花拍卷在甲板后便消退下去。

不知何时,一团黑雾将整艘船包裹起来,视物模糊不清,只偶尔天空的惊雷将这片海域照亮,这才能隐约看到一些东西。

这次也是。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叫声,一股煞寒之气直直朝阎奕晟的门面攻来,阎奕晟似早有准备,飞身一躲便离那团黑雾四五尺远。

立于甲板的前端,他试图将那团黑雾引过来。仰起头看着离自己不远的那团不知是何物的东西,眉头皱的紧紧的。

阎奕晟方才便发现了海上风暴来时的异动,故提剑早有准备。只是他没料到,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看不清楚的黑雾。

且还会攻击人的黑雾。

阎奕晟嘴角轻轻扬起一丝笑,心中丝毫不惧,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他没想到,自己在这无聊的路途中,会遇上这么个玩意儿来供他消遣。

心中虽如此想,却也丝毫不敢轻敌。

说时迟那时快,阎奕晟正设法想将它引过来,但它似乎不上当,直径向暗三和李老汉二人攻去。

暗三感觉一股寒气朝自己逼来,那寒气像是透过皮囊直直刺到骨子里,冻得他险些剑都握不住,急忙运功才顿觉好了些多。

急急将李老汉推开,那团黑雾便将他整个人围住。又是一道惊雷在空中炸开,暗三抬眼一看,心中竟是一惊,愣了一瞬,跟着脸色一变。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遇水怪2 只见那黑雾之中竟是影身一只怪物,酷似地界中的鱼,却身有四肢,且头上有几根极长的胡须,整个身子光滑异常,也因此难以被抓住。呼吸之间,黑气自口中喷发而出,带着一丝丝血腥气。锋利的牙齿,像是一口便能将人拆骨吃入腹中。

饶是暗三跟着阎奕晟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这般似鱼似蛇又似龙的东西。

仅是一愣,那怪物不给暗三反应的便直直朝他的门面扑来,嘴张的大大的,腥气熏得暗三几欲晕厥。自腰间抽出剑,朝着那怪物的头便是一劈。

那怪物蓦的转身,便避开了去,盘踞的尾巴向他扫去,暗三十分敏捷地跳出那怪物的包围圈,却忘记了李老汉还在离自己的不远处,被那怪物一扫,不禁落了水。

也不知是被这怪物扫到时晕了过去,还是看到这怪物的真实面目后吓晕了。暗三在外看着,对方似乎没有任何反抗或是挣扎便落了水。

那怪物虽看着十分庞大,但动作却很是灵活,不过须臾间,甲板上的东西便全都浸泡在水中,就算阎奕晟和他有心去救人,便已然晚了些。

那怪物似乎看到两人还在船上,有些不满,又朝二人所在的方向吼了两声,口中的腥气再次扑面而来,紧接着朝离它最近的暗三攻去。

阎奕晟蹙眉,他自然也看到这怪物的本来面目,想他长到这么大,去过那么多凶险之地,也没看见过这样的东西,书上更是没有任何记载。

怪不得被叫做怪物。

见它的视线都在暗三身上,阎奕晟提剑向它侧面砍去,那怪物背后也有一双眼睛一般,它自口中喷出一团黑气之后,身子一转,巨大的尾巴又朝暗三打去,在一团黑气之中,暗三不查便被击打出去好远。

被击倒的暗三顿觉胸腔之中似有什么喷涌而出,压了压,嘴角还是溢出一丝鲜血。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疼痛。

而阎奕晟则被那怪物头上细长的触须困住,那触须像是一件兵器一般,与阎奕晟的利剑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那触须很是灵活,不仅如此,似乎根本斩不断般。阎奕晟一剑将其中几根斩断,它像是一个人一般,往后一缩,不过须臾之间,便后长了出来。

阎奕晟眉头一皱,一边斩断一根又一根妄想靠近他的触须,一边在脑海中想法子。虽一心二用,却不见他手上的动作有丝毫迟缓。

余光瞧见暗三在一团黑雾之中,像是被那黑雾困住一般,出不来。他猜想,那团黑雾只怕也有问题,或许和这触须一样有些邪气。

略一沉吟,阎奕晟挥剑便对那触须一斩,将它们尽数逼退,而后飞身一旋,趁那怪物还未曾反应过来,足尖一点,速度极快地立在那怪物的上方,几乎同时,那怪物身上散发出的煞寒之气扑面而来。

阎奕晟稳住心神,极力忽略那股寒气,而后猛地挥剑,朝它的头插了下去。

那怪物被刺中,叫声十分惨烈,声音比之方才更大,传到耳中十分刺耳,像是要穿透一个人的耳膜一般。

许是因为疼痛,那怪物摆动着滑腻的身子,左右晃动着,将阎奕晟甩了出去。尾巴四处扫荡拍打着,像是怒极一般,不给阎奕晟反应的机会,腥血大口四处追着他,似要将他拆骨入腹。

暗三尚在与黑雾纠缠着,那怪物的尾巴却依旧在甲板上四处拍打着。阎奕晟远远看了四周一眼,有心将它引开,免得误伤暗三。

那怪物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放弃了与他的追逐游戏,转头便向暗三攻去。暗三挥剑准备斩断,但那怪物却十分狡猾,趁他不察,那触须自背后将暗三猛地抓起来,死死勒住他的颈脖。

暗三憋红了脸,手中的剑一次次朝那触须挥去,只是怎么也斩不完这东西。

“暗三!”

阎奕晟阴沉着脸,他分明能感受到,那怪物对他突然张开大口嘶吼一声,似乎在对他挑衅。他正准备飞身救人,那怪物转头朝他吐了一团黑气,那黑气就紧紧将他围了起来。

他早知这黑气有些古怪,原道不止如此。那黑雾之中,他觉得像是有无数双手向他伸了过来,撕扯着他的衣服和皮肉。

猛地,他听见“刺啦”一声,黑暗之中,他低头一看,衣角已然被撕了下来。阎奕晟面色一沉,看着这充满邪气黑雾,心中越发凝重。

紧接着,他似乎感觉到这黑雾在啃刮着他的皮肉,那滋味,堪比削肉剔骨。忽然间,拿剑的右手被咬住,一口下去,像是要将他的手咬断一般,险些拿不稳剑。

被黑雾困住,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听那怪物的吼叫与风暴的声音。心中着急,偏偏又被这团黑雾围住,出去不得。

阎奕晟闭着眼,暗暗运气。突然手腕一翻,挥手向右斩去,打断了黑暗中那幻化的东西。他又用同样的法子,打散了围在他身边的黑气。

一瞬间,被黑雾包围的空间大了不少。他不知这是何物,但他想,或许他身上的东西有些作用。

趁着那黑雾退后的空档,阎奕晟猛地用剑划破自己的手心,剑身沾血后发出一丝细微的金光,紧接着他挥剑向那团黑的一端雾砍去。

果不其然,那金光所到之处,黑雾自发避开,不过须臾便散了去。

正在这时,那怪物像是玩够了一样,猛地将暗三重重地丢在甲板之上,而后还未等他反应,尾巴一扫,便朝着暗三胸口击去。

紧接着,暗三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已然是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暗三!”阎奕晟大喊一声,方才驱散黑雾,正准备飞身去救暗三,可怪物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尾巴猛地一拍,将暗三所躺的地方直接击碎。

而后,那怪物转头又朝阎奕晟嘶吼一声,尖锐的叫声响彻这片海域,不知是不是阎奕晟的错觉,他觉得那怪物似乎在嘲讽两人的不自量力。

这一击,船身从中间破了个打洞,已然是被击穿了。紧接着,船开始向下慢慢沉去,水已经渗入船舱了。

阎奕晟站稳后朝下一看,想也不想便朝暗三的方向跳了下去,那怪物又是一声怪叫,刺耳极了。

不过一会儿,阎奕晟自另一边上来后,直接朝他的身子一挥。那怪物尚在得意之中,未察觉又是一声惨叫,比之方才还惨烈。

阎奕晟见它那模样,脸色一沉,想起方才他跳下去后根本没有找到人,也不知是沉入海底还是……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遇水怪3 阎奕晟看着暗三落水的方向,脸色沉沉,转头直直看着眼前的怪物,眼中似有一道光,要将它撕碎:

“我不知你是何方妖孽,但看你这般通人性,只怕早已成了精,行事竟是如此狠毒。”

那怪物自然不可能回答他,阎奕晟也不指望它会与他周旋。手上和肩上方才被撕咬的地方还有黑气萦绕,就连滴落下的血也呈黑色。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加之靠近它时,那东西发出的煞寒之气,胸腔越发疼痛。

方才一战,他已是受了不少伤,被那黑雾撕咬的地方像是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咬一样。

但阎奕晟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强忍着眩晕,剑尖一指,直攻那怪物的尾巴。

今日,他便将那东西的尾巴斩下,看它以后还如何作恶。

那怪物被阎奕晟先后刺了两剑,更是盛怒,长叫一声,尾巴直直朝阎奕晟飞去,力气大的惊人。阎奕晟被逼退三尺,那股煞寒之气像是透过皮肉在他胸腔之中作祟一般,四处游走,撞得他生疼。

强忍着嘴里的血腥之气,提剑迎上。

那怪物又朝阎奕晟吐了一团黑气,头上的触须也随之而来。面前虽黑乎乎一片,但他心里却看得十分透彻,照着方才的办法,黑雾不敢再继续靠近他。

但那触须却不然,触须即便是被他的剑气所伤,却也能很快恢复,而后又卷席重来。阎奕晟一边设法想要将那些纠缠他的触须引到那怪物自己身上,一边又小心避开那巨大的尾巴带来的一次又一次的重击。

阎奕晟抬眼一看,发现自己方才所站的地方被那怪物的尾巴砸得粉碎,可见其力度之大。他眯了眯眼,蓦的笑开了。

脚尖一点,飞身向他的尾巴提剑砍去,而那怪物也蓄足了力,猛地向他拍来。却不想,在它扑来那一瞬,阎奕晟突然转了个身,向他头而去。

而跟在他身后触须猝不及防缠上了自己的尾巴,阎奕晟见此,轻笑一声,挥剑砍向被缠住的尾巴。

只是他似乎太小看这物的灵活度,即便是被阎奕晟戏弄,就在他攻来的一瞬间,尾巴和触须自动分了开来,蓄足力的尾巴带着煞寒之气便朝他扫去。

此时的船被方才破坏的四处横断,颇有自毁之势,偏巧的是,也不知是不是那怪物的力道太大,带起的海浪直直的便将整艘船倾覆,轰然倒裂。

断的断,碎的碎,皆沉入海水之中。

阎奕晟被那奋力一击,恍如又回到了当初在第十七层地狱之中时,被石磨击打,整个身子几欲变成肉泥。直面而来的煞寒之气再次游过全身,冻得他生疼。

而当他少了船的支撑直挺挺掉入冰冷的水中时,勉强还能支撑自己的意识变得越发浑浊。恍惚间,他像是当初去第八层地狱观刑一般,刚进入那里,便冷得忍不住想逃离。

那次尚还能离开,这一次,这怕是要为自己的狂妄自大付出代价了。

阎奕晟努力握紧剑,试图从水中出来,斩杀这怪东西,只是,身上的力气渐渐在流失,意识也越来越散涣。

双眼被海雾遮挡,已经不能视物。模糊之间,阎奕晟感觉身边的雾气越来越浓,那股令他分外厌恶的煞寒之气再次靠近他。

只是这一次,他已然没有了方才的灵活,毫无能力避开。

“啪!”

随着那怪物的一击,水面上溅起几尺高水花,待水花落下之后,那海面上漂浮的除了船的残骸,便只有一层又一层翻滚的海浪了。

暴风雨依旧未曾停息,空中仍然有惊雷闪过,海雾仍然包裹着这片海域,飞身在空中的怪物嘶吼一声,缓缓隐身在海雾之中。

海面之下,上面发生的一切逐渐远离他的视线,四周黑成一片,胸腔之中那股煞寒之气一阵一阵地撞击他的气穴脉络,像是要冲破自己的身体,撞的他整个人宛若要被撕碎一般。

方才那怪物最后那一击直接便打在了他的身体之上,再加之水的冲撞力,他的整个身子痛的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手脚早已麻木了。

所谓地狱之苦,只怕也不如他此番遭受的罪孽了。

只是,暗三却因他丢了性命。自己虽行事洒脱,却也鲜少害人性命。他非良善之人,但此次确实因他的狂妄而丧了命。

这次,是他的过错。

此时此刻,阎奕晟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散。身上的疼痛在海水中渐渐麻木,就连胸腔之中的煞寒之气似乎也安定了不少。

他蓦然回首自己这短暂一生,竟是发现,他所做之事,似乎没有一件是正经事。

儿时,听从父亲安排,学习这儿学习那儿。少年时,叛逆之始,四处惹是生非。而如今,他却越发乖张,令父亲头疼。

竟没有一件令他称心之事。

慢慢地,阎奕晟的思绪越发散涣,身体也越来越沉重。恍惚间,他像是来到一个繁华之地一般,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生活比之地界更加安定。

街道上,叫卖声、吆喝声,十分热闹。

这里、不是地界……这是……祖母河的另一边……原来他已经到了吗?可是为什么还是那么冷……

他心中直觉自己已经到了祖母河的另一边,那是一处及其繁华的所在。想来,这大概就是死前的遗愿了罢。

黑暗中,阎奕晟嘴角扬起一丝满足的笑意,随着冰冷的海水慢慢沉没下去……越来越闷,越来越闷……

直到他猛然惊醒。

他被困在这个梦境里似乎格外久,猛地,他惊坐起来,自己依旧在这暗无天日的暗牢之内。揉了揉额角,摸到的是一片湿濡的汗意。

眉间狠狠皱了皱,他料定,自己方才那些梦,或者说他的那些记忆,与此地有关。当他视线猛地触及小案上的一壶水时,心中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他便不该贪图这里的安逸,早知这些人不会那般好心,偏偏自己还轻易相信了去。

在他沉思间,他竟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似乎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盯着他瞧。他假装去案上倒水,眼睛不经意间看过去,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他也敢肯定,那女子一定在这堵墙之后。

那女子那么聪明,一定也发现了自己知道了。于是他动了动视线,直直向她瞧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调戏 孟曦在这里看了许久,看到了他在梦中十分难安的模样,也看到了惊醒时的不解。见他毫不掩饰地看过来,不禁愣了片刻,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淡淡对身边人吩咐道:

“将人带出来。”

那人应是,找了钥匙去开门。

这次阎奕晟是自己走出来的,不知何时,他手上的铁镣已经消失不见,孟曦的眼神又在他身上若有若无地环视了一圈,收了回去。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铁镣对他根本就没有用处,所以看到他手上和脚上没有铁镣的身影时,并不意外。

阎奕晟见她瞧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间,恢复了一贯轻佻的模样,扬了扬眉,难得好心解释道:“那东西太重了,我便自己取了下来,想来姑娘也不会在意,对吧?”

孟曦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依旧不咸不淡地坐在主位上,反而对身边亲信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亲信虽面露迟疑,却还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临走前,用眼神暗暗警告了站在一边嘴角微挑的男子。

阎奕晟只当看不见。

待所有人出去后,内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见此,阎奕晟轻笑一声,从角落拎出一把十分简陋的椅子,吹了吹上面的细尘,十分随意地坐在了孟曦的对面。

“你倒是不会客气。”她冷哼一声,似乎对他这无耻的行为分外鄙视。

他那模样,仿佛自己根本不是被抓进来的犯人,更像是来做客的贵客,随意到了极点。闻言,他看着不远处那张干净的脸庞,笑道:

“我从小衣食不缺,即便到了这里,也惯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

“既如此,那你便早些交代,也好离开此地。老实说吧,若是有半句虚言,别怪我不客气。”孟曦冷哼一声,也不和他耍嘴皮子,直接切入主题。

“怎地,姑娘这般急着想要与我认识?”他根本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眉间甚至带着笑意。虽在狱中待了两日,身上那身华服也被囚衣代替,却依旧不掩他一举一动之间,自然透露出的不凡。

她看着他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下一沉,她向来不轻易动怒,可见对方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觉得碍眼极了。抬手轻轻一挥,也不知将什么东西朝阎奕晟坐着的椅子打去。

阎奕晟脚尖一点,便朝一旁躲了去。几乎在他躲开的同时,方才还十分结实的椅子,瞬间变成了好几块无用的木料。

“火气何必这般大。”见此,阎奕晟也不恼,轻笑一声,没了椅子,他干脆双手抱胸靠在了墙上。

“我家中原是东边的,至于我如何来的,我也十分疑惑。”他半真半假开口,脸上摆出一副真诚的模样。

“我在忘川河上游玩,途中不幸遇上了暴风雨,船翻了,再醒来我就已经在黄泉城中了。”阎奕晟十分无奈的耸耸肩,让人看不出真假。

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调笑道:“名字嘛,姑娘若不介意,便唤我阿晟罢。”说完,他顿了顿,又问道:“我的名字,姑娘已经知晓了,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在下?”

他眼中含笑,这番话语与现下的处境十分不符,他似乎时常忘记他身处暗牢之中。

孟曦也发现了这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这人为何到了这般处境,还能与她谈笑风生。

这大约,不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境界,这般冷静自持,不是平常人家能有的气度,这也越发佐证了她的猜想,这人断不是他说的那般简单。

最重要的是,他在骗她。

“你的意思是,你是从忘川河另一侧漂流而来?”她没理会他的话,反而故意反问道。

“应当是。”阎奕晟没注意她言语中暗含的意思,漫不经心回道。

“那你可知,忘川河十分宽广,根本无源,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从外漂流过来,更何况,你人又尚在水中。”

“在这般辽阔的水域上,你是如何做到安然无恙的?”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阎奕晟看着盯着他的那双眼,有些失神。

这双眼,就像他出事的前一夜,躺在甲板之上,漫天浩瀚星辰,星星点点落在夜空之中,也给黑色的夜带来丝丝温暖。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活在那片天空之下,竟然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惬意。

然而这一次,他却在一个女子眼中瞧见了这般景色。不由晃了晃神,待回过神来时,孟曦已经站在了离他不远处。

她比他矮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她还需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这感觉实在怪异,索性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听见她的问话,阎奕晟难得沉默了下来。其实他也想知道,自己是如何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的。

落水之前他受了重伤,他几乎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但偏偏却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落水前受的伤也不治而愈。

无论是哪一桩哪一件,他都十分好奇。

“很好,我不知你隐瞒的事是什么?也没多大兴趣知道,但若是你胆敢在黄泉胡作非为,即便是追到忘川的另一头,我也一样能将你斩杀。”

阎奕晟这才想到方才她故意说了忘川的另一侧,心知自己居然被她迷惑了一番,不禁哑言失笑。

“你一个女儿家,怎地老是将打打杀杀挂在嘴边。”他轻笑一声,道,“如今遇上了姑娘,我便哪儿也不想去了,只想跟着姑娘罢了,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孟曦右手朝他一挥,几乎在阎奕晟跳开的同时,墙上钉了几根如汗毛般的银针。她神色淡淡看了他一眼,眉间瞧不出什么情感:“嘴放干净些,免得受那无妄之灾。”

她说完,便提步向外走去,这件事,已经没必要继续和他耗下去了,现下她已经确定了他和那人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接下来的事,说再多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走到一半,蓦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脚步,待她转过身来,脸上已带着浅浅的笑意了,就连细致的眉眼也比之前更加生动起来,她本就极美,只是平日里,表情总是淡淡的。

但如今,这一笑,眉间带着柔意,琉璃色的眼睛望着他,宛如星辰,星星点点隐在其中,未施粉黛,却依旧藏不住她那张迤逦的脸。

阎奕晟见了她两次,这两次,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浅浅淡淡地,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时间,阎奕晟居然被她这副模样吸引,愣了一瞬。只见她缓缓移过来,口中轻轻说道:“小女子忘记告诉公子,我的姓名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消失 两人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说话间,孟曦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她微微仰头,那双眼带着丝丝水气,阎奕晟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幽香。

正愣神间,嘴里猛然被扔进一物,还未反应过来,那物便在嘴中消失不见。

孟曦抬腿朝他的小腿踢去,冷冷道:“果真是个好色之徒。”说完,不理会跳脚的阎奕晟,退开好几步远。

阎奕晟暗暗运气,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女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别做无用功了,这东西你逼不出来,除非是有解药。”见他脸色十分不好看,难得心情不错,唇边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若你老老实实,这药对你自然无用,但若是你不老实……”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暗房,留他一人在原地,暗暗懊恼。

早知如此,便该好生防范才是。

他摇摇头,心中暗想失策。

比之黄泉这边的平静,地府却压抑地厉害,此时,在阎王府中。

阎王的书房尚有光亮,阎王坐于案后,在他前面跪了三人。两人身着粗布麻衣,一副普通人的打扮,另一人则身披铠甲,让人一看便知他乃官家人。

阎启手中拿着折子,一语不发,眼神分明落于折子之上,但跪着的三人却感受到了其中暗含的怒意。

“属下无能,未能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找到公子,还望主子恕罪。”陈林抱拳请罪,尽量将头压低,身形却不敢动分毫。

他方说完,身后两人也跟着请罪。

蓦然,阎启脸色分外难看,将手中的折子“啪”地一下砸向三人,怒道:“本王命你几人找个人也找不到,城中不过区区地方,以你几人的能力居然告诉我没找着人?难不成这人插了翅膀飞了出去?”

陈林不敢躲避,任由那厚实的折本砸在他头上,尖锐的棱角刺破他的头皮,隐隐约约有鲜血流出。即便如此,他仍然一副挺拔的身姿单膝跪在原地。

他道:“是属下无能,属下带人把守城门,又对进出之人严查,皆未发现公子踪影。他二人隐身于闹市之中,也未见过公子。”

“属下二人分别带人,一人藏于西市,一人隐于东市,翻遍了东西二市,都没有见到公子人影。”陈林身后一人也开口说道。

“你们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养你们又有何用?”阎启面如墨色,怒气在胸中翻滚,眼神锐利地盯着陈林三人,眼中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仿佛要把他们三人烧死一般。

陈林三人听罢,将头压低更低,不敢再多言一句,只是额间隐约可见有细汗溢出。陈林额间伤口被细汗侵染,如火灼般疼痛,但他却也不敢抬手擦拭。

“找!继续给我找!若是找不到,你们也不必来见我了。”阎启平复了一番,压着怒意,“滚出去!”

“属下遵命。”

待陈林三人退出去后,阎启负手立于窗前,脸色十分不好看。

想来也是,其他九王自古以来对他们这一脉本就不满,现如今更甚。如今的情形不容乐观,那九人对地界的大政越发看重,妄图取而代之,活动也越发频繁起来。

那几人以为他不知他们私下都做了些什么?却不知他们的所作所为皆在他的监视之下。若是几人安分一些,他又何必这般急着让自己的儿子蹚入这摊浑水。

作为父亲,阎奕晟心中的想法他虽不是十成十地了解,但一二分他还是能够隐约猜到的。

可即便这样,大权仍然不能被那几人夺去。且不说他的抱负还未曾完成,便说如今的地界,在他的率领下,也是十分稳当的,若是被那几人夺去,也不知如何苦法。

这一想法,更加坚定了他全力压制其余九王势力的想法。

阎启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也不知那逆子又躲在了何处?

现下那东西又值加强稳固之际,阎奕晟又再次消失,一桩桩一件件的,就没有一件令他称心的事。

“主子!”正在这时,门外有一人匆匆忙忙走进来,抱拳半跪着在阎启不远处。

阎启揉了揉隐隐发痛的额角:“何事?”

“那边派人来报,那边方才又有异动。”

阎启猛地转过身来,心中一沉。“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说,今日原是准备投生去人界的清魂被暂时带回,恐怕……”

“如何?”

“恐怕撑不了多久了。”那人心一横,闭眼直言道。“主子,只怕,寻找新的灵气承接点,还需早些做打算呐。”

阎启听罢,脸色一变,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变换莫测。他抬起似有千斤重的手,朝他挥了挥,似全身力气被抽干一般,疲惫道:“你先下去,本王自有安排。”

阎启行至案后坐下,身上的力气像是被人抽干一般,闭眼沉思起来。猛地,他眼一睁,低声道:“来人。”

“主子。”那人跪在面前,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窗外的皎洁明月,风缓缓吹过,空无一人的院内,只有纱窗上倒映着两道人影。

世间之人皆以为到了地府便是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却不知,地府也有自己的运行法则。

在他们这里,生活的是早已消失在人世间的人,这些异常人被人间称之为鬼魂。所谓下地狱也不过是这般,入了地府,便成了地府鬼。

但下地狱也不似人间传言那般可怖,若是生前常与人为善,在来地府之时便会受到引路的鬼差一分优待,也能在这地府之中比其他人活的更自在些。

而与人为恶之人,到了这里,鬼差虽不会与你为难,但若是想在这地府内有那一席之地,只怕也有些难。

鬼差将人从人间带回地府时,皆会告诉他们:忘记前尘,活于当下。只有这般,才能在地府之中活的肆意。

同时,地府内的鬼魂带有生前的记忆早已成为世代阎王心中最大的心病,解决它,便不知不觉也成了众阎王肩上的责任与使命。

这对阎启来说,也不例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审问 另一边,陈林自阎启书房中出来后,不敢大张旗鼓地四处寻人,只暗中集结手下亲信,暗中搜寻。可任凭他们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早就不在地府了。

而离开的人,又如何能找得到呢?

黑夜中,几道身影飞快在空中飞过,动作十分迅速,还未等人看清,就已经消失不见。

“林老哥,你说咱们公子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此时,陈林带着自己手下的那些人,在房顶之上快速穿梭,身后的人一边追上陈林的脚步,一边开口,本就不大声音,随着风飘散在空中。

“仔细搜寻便是,何必问这么多。若是被主子知道,便是我,也保不得你。”

陈林低声训斥道,这事岂是他几人当作闲聊的谈资,若是被知道了,只怕几人要受些苦难。

陈林停在一家屋檐之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便飞身跳了下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身后那两人见此,对视一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借着月色,陈林看着这间不大的庭院。此时早已深夜,屋内没有一丝光亮,细细聆听,还能听出自屋内传出的呼吸声。

陈林毫不顾忌推门而入,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高高隆起的被子,没做怀疑,直直向那人走去。

行至一半,忽听耳边传来一阵风声,身子十分敏捷地闪开,手指同时朝虚空一点,皱着眉头看着黑暗之中,直至身后跟着的那两人点上了灯。

屋内晕黄的灯光缓缓亮起,只见方才陈林站的那处后面,站着一个举着烛台的人。面上褶皱颇多,头发也随意披散着,显然是早已入睡却又听到声响,这才起身之人。

陈林随意打量了一眼对方,丝毫没有意外对方是个半百之人。只是他没料到对方竟也是一个伪装的中高手。

“老人家,今日这么晚了前来叨扰你,多有得罪。只是事出突然,我家主子又十分心焦,这才深夜造访,还望你多多包涵。”陈林坐于主位之上,说出的话虽谦逊又有礼,但动作之间,丝毫未曾将人放在眼里。

常戈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灯光大亮后,自然也看到了陈林腰间所带的兵器,心中有了计较。闻言却也好脾气地笑道:“既如此,来者是客,这位大人若是不嫌弃,便喝杯茶水罢。”

夜虽深了,但常戈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正想着阎奕晟渡河之事,岂料几个不速之客进了自家院子。

本以为是遭了贼,却没想到竟是官家之人,看见他们,常戈心中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不必。”陈林抬手阻止,他道,“我兄弟三人对老人家并无恶意,只需老人家对我们知无不言便可。”

陈林没给常戈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听说我家公子与老人家是忘年之交,如今我家公子不知所踪,我等奉阎王爷之命寻找公子。所以,还望老人家能提供一些线索。”

陈林敢直接搬出阎启的名号,心中自然不怕他泄密。

“老人家最好是想清楚再说话,若是不然,兄弟几个只怕要请老人家去看看地狱的风光。”

“大人无需威胁与我,我与公子不过是见过几次罢了,还担不起忘年交这话。”常戈身体虽不能动弹,但这并未影响他脸上的笑意。

随即他又故作疑惑:“公子怎会不见呢?前些日子他还找过小人呢。”常戈对这件事没有隐瞒,他们能找到自己,想必早已调查清楚了。

心中对他不知是何想法,那本手札也不知会不会害了他,如今又有人找上了门……

“我不知公子去了哪里,公子的踪迹怎会和小人说呢。不过,公子倒是数次与我聊起那祖母河,或许公子……”

“祖母河?”陈林闻言噌地一下便站起了身,脸色有些沉,看不出是何态度。便是他身边站着的两人眼神也是一沉。

“他可还有说什么其他的话?”

常戈敛眉,低眉老实答道:“未曾。”

其实倒是说了几句,只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说也罢。

陈林捏了捏拳,飞快向外走了去。身后那二人对视一眼,也跟着向外走去。其中一人行至门口时,顿了顿,朝虚空又是一点,开口道:

“老人家早些睡吧,今日只当未遇到我兄弟几人,免得受那无妄之灾。”

“多谢大人提醒,小人必定谨记在心。”常戈被解了穴后,身子虽晃了一晃,却也没有因此摔落在地。

听到自己满意的答复后,那人点点头,这才放心离开。

常戈缓步行至桌边坐下,心中思索着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其实,他在昨日,曾收到了阎奕晟的东西,一只烧鸡、一壶酒和一句话,是街头的小儿郎送过来的。

这小儿郎他是认识的,也常看到他在街头小巷之间游玩,他将东西给他后,还不等他细问,那孩子便又匆匆跑开了。

至于给他带的那句话,便说他即将出发,还望他能保重身体。

竟是连面都没露。

祖母河凶险,他其实是不愿阎奕晟去冒险的,只是他与他认识许久,知道他人固执,认定之事很难令他改变主意。

而官家之人他也不愿主动招惹,而现如今他们找来了,若是不能有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答复,只怕也坏事。

他心知阻止不了阎奕晟,但若是由阎王出面阻拦,他或许还能顾忌几分。现下只希望他还未走远……

可他也深知阎奕晟的秉性,那人向来说到做到,昨日就要即将启程,今日只怕已经离开了。即便这样,他仍想着心中最小的可能性。

既然阎罗王的人找到他这里,想必出口之处没见到人,那么,说不定人还在城中。,仔细找找定能找到,只要找到了……

怕就怕,阎奕晟躲过了这些寻他的人,早已经离开,留下他们这些不知情的人。他一向知道他本事不小,他也从来不曾小瞧他。

他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

常戈看着门外的月色,暗叹一声,起身关上房门,摸着黑向床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二更 黄泉城的西集,街道两旁是吆喝叫卖的商贩,穿梭于其间的路人,声音大大小小掺杂在一起,俨然一副繁华景象。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若说西集最热闹的去处是何地?毫无疑问,便是那吃饭的酒楼,所谓民以食为天也不过如此。在这黄泉路之中,其间最有名的酒楼,除了留仙楼,便当属忘川楼了。

却说这忘川楼,来头不简单,但这来头如何不简单法?众说纷纭,也鲜少有人能说清这其中的奥秘。

热闹的人群中自远处慢慢驶来一辆马车,拉车的马形体俊美而健壮,即便看不清楚马车中的人,但仅这两匹马,便知车中之人并非常人。

马车穿过热闹的大街,最终在忘川楼门前停了下来。

孟曦自车中下来,随意看了看街边场景便走了进去。身后跟着的,仍是温文尔雅的良珣,令旁人意外的是,许久未见的昏家大公子也跟在其后。

那人仍是玉树芝兰、光风霁月的模样。

唇边带着丝丝笑意,衬得五官越发温和,眼神十分清明,恍若清泉般令人心旷神怡。而一旁的良珣倒是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向旁人时,反多了一丝温柔的情谊。

可偏偏他无论是行事还是打扮,皆像个儒雅的文人,以至于那双桃花眼反倒不那么出挑了,整个人也瞧着十分端正有礼。

即便这样,含笑的双眼仍能吸引许多女子的眼光。

两人身着司马服,即便衣袍一致,可身上各具特色的特质,仍能让人一眼分辨出来。

车舆被赶到一边,打扮甚是干脆利落的孟曦率先走进忘川楼中。

此时正值正午,来此间用膳的人并非少数,方踏入,喧哗之声比之外间大了不少,来来往往穿梭的店小二步子十分快,托盘端着的吃食却很稳,不见半丝倾斜。

孟曦进去后,如同上次一般,不做丝毫停留,直直向三楼走去,将堂中似有似无的打量和议论的声音纷纷甩到了身后。

当几人消失在三楼的拐角时,一道身影也准备提步跟去,却不想,被站在一旁的小二拦了下来。

“这位客官,若是用膳,在此便好,上边儿可没这里的美味。”那小二脸上带笑,分明没说什么重话,但语气却不容对方拒绝。

这人闻言,不着痕迹地挑眉笑了笑,随即脸上带着一丝羞愤。他压低声音道:“这位小哥,是在惭愧,我是第一次来,这……你也知道,人有三急……实在失礼。”

那小二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他不经意间仔细打量了一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脸上的羞愤不似作假,于是他宽慰朝对方笑道:

“这是自然,客官若是要找恭房,请随小人来。”说完,朝那人抬了抬手,显然要为他引路。

那人也不推辞,跟着他向后院方向走去。

不过片刻,方才出恭的人便出来了,堂中吃饭的人十分多,黑眸一扫,便朝其中一桌走去。他脸上堆满了笑意,朝正在聊天的几人开口道:

“这位老哥,没地儿了,应当不介意小弟拼个桌把。”那人正喝着酒,也没仔细看,便摆了摆手,显然对此事习以为常。

就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一般。

倒也难怪,忘川楼向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般到了饭点儿却没容身之地的,本就是常有的事。

阎奕晟眉眼一挑,掀了衣袍就坐下。这惯有的动作反倒让他愣了一瞬,这才想起这身衣服是他今早出来时,随意去一户宅子拿的,触手的是这分外普通的短袍。

不过一瞬,他便回过神来坐了下去。眼神随意打量着这间酒楼,比起地府的万食楼毫不逊色。

无论是大堂之中的格局,还是此间的热闹程度,与万食楼相比,不相上下。一个愣神,阎奕晟竟以为自己还在地府之中。

看着方才三人消失的方向,阎奕晟笑着开口道:“这位老哥,为何这大堂之中人都坐满了,那三楼却不让人上去呢?”

男人闻言,这才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相貌不俗,但身上穿的却是普通的布衣,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一看便知你是外乡人。”

阎奕晟点点头,朝他颇为无奈地笑了笑。那人也不在意,接着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也难怪,这黄泉城中的事,哪有事事皆能传出去的道理。”

“那你可知这忘川楼的来头?”男人话头一转,意味深长看了看阎奕晟。对方似乎也没真要一个结果,接着说道:

“坊间有三种传言,这第一种说法是,这间酒楼背后的人是官家;这第二种说法嘛,听说是黄泉城中位极人臣者;至于第三种,许是那位富商为了造势,特意留于坊间的悬念罢了。”

阎奕晟这倒是来到这里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传言,不由起了些好奇。好整以暇盯着他,好奇地哦了一声,男人又压低声音接着道:

“不过大家都认为前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些。”说完,老神在在地斟了杯酒,慢慢送入嘴里。

“所以,那三楼便是我等普通人不能去的地方?”

“这是自然。”男人答得极快,世人只知这忘川楼神秘,却不知更加神秘的是无人窥探过的三楼高阁。

自修建起,便少有人能去的。不过这对寻常百姓来说,倒也无碍,且不说他们没那银两,即便有,能在一楼大堂之中享受一番,倒是另外一番趣味。

这也难怪,忘川楼统共有三层高,一二楼皆是寻常的用饭之地。但处于三楼的高阁不一般,那地一向是不对外开放,这也引得许多人对那未曾开放的地方,充满了不尽的好奇。

“那方才的女子……”

男人闻言,心中惊了一惊,诧异地盯了他一眼,随即又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他二人,才松了一口气。他道:“不是与你说了吗?这酒楼是官家的,那谁又有能力去上边儿?”

阎奕晟故作不解,问道:“是谁?”

阎奕晟话一出,又引来了男人那鄙夷的目光。男人算是看透了,眼前这男人虽看着面容不俗,但却是个实打实的乡野村夫。

见他这般没有见识,他虽不是一个热心的人,但当看到这样一个无知之人,也忍不住好好为他解惑一番。

阎奕晟但笑不语,也不在意男人看他那奇怪的神色,静静听着他的话:

“你可瞧见外面那车舆?”

阎奕晟点点头,他方才便是看见了良珣,这才追上来的,只是,这又与车舆有何关联?

“别看车舆普通,,但护在车舆旁的那两人可不一般。”

阎奕晟眸光闪了闪,顺着他的话继续哦了一声。

“衣衫相似,腰间又有象征官家人的玉环,却又风采不一,能让这般两个人物护着的,便只有我黄泉的少主——孟曦。”

“别瞧咱们少主年纪小,但却办了好几桩大事,对待咱们这些平民百姓也格外开恩,是位明理的好主子。”

闻言,阎奕晟低笑一声,他显然没料到,那人看着冷清,在外的名声竟还不错。想来同是继承人,他反倒有些不堪了。

不过,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

说起孟曦,男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两人身后便传来一声惨叫。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找茬 所有的视线不过一瞬便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衣着怪异的年轻男子在地上翻滚,手捂着胸口,嘴里不停地“哎哟哎哟”叫唤着,像是难受极了。

而一旁的小二则颇为无奈地站在一旁,一边朝看过去的客人欠身致歉,一边试图和在地上翻滚的男子沟通。

不过显然那男子不想和他说话,一边快速翻滚一边大声叫唤,似乎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显然这般大的动静已不是一个小伙计能解决的,正在他左右为难间,从内间走出一名约四十岁的深衣男子。

身材甚是富态,满是油腻的肥肉,脸上带着笑,眼睛也眯在了一起,活像一个弥勒佛,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

他朝大堂中的人拱拱手:“各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打搅了大家的雅兴,为表歉意,今日的酒水就算楼中请了,还请大家尽兴。”

笑眯眯的模样,又加上言语十分客气,还免了酒钱,堂中即便心中有些不快,也随之消失了去。

反倒对躺在地上叫唤的男子颇多想法。

掌柜的见大家见视线移了开,这才走到年轻男子身边,直接叫来两个魁梧大汉,笑眯眯道:“我瞧这位客人颇为难受,不如先和我一起去那后院,我请大夫为你瞧瞧?”

年轻男子本就是装的,不过是为了讹点银两。

他见那两个魁梧大汉向他走近,又拿眼觑了一眼看起来十分和善的掌柜,心中警钟大起。

这哪是治病?分明是想强捆了自己。

于是他叫的更大声了,嘴里也道:“我不去,你们若是对我不利,我该如何?”。同时,他又继续嚷嚷,“我肚子疼的厉害,定是你们饭菜有问题!”

声音比之方才更甚,掌柜见大家又看了过来,连忙朝众人笑了笑,暗中又对两个魁梧大汉打了个眼色,那两个汉子便要去抓人。

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那是两个汉子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捉住了,却不想那男子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杀人了,忘川楼的掌柜伙计要杀人了!”

大堂中不乏看热闹之人,见此,掌柜的又是拱拱手,朝众人一笑。

在座之人都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出了点什么,只是见掌柜的如此客气,也不与他们为难,只当看不见,继续与他人谈笑风生。

掌柜见此,慢慢走近被擒之人,不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那人听了后瞬间不闹了,就连脸色,都染上了一丝苍白之色。

不过片刻,几人便消失在了拐角之处,大堂之中也恢复了一派祥和之气,小二的吆喝声、说话声融于一体,分外吵杂,却又显得格外热闹。

阎奕晟看了一出闹剧,心中觉得颇为无聊,旁边人也像是看惯了这事一般,不仅不关注那边,还津津有味的喝着小酒。

这壶酒便是他刚刚让店小二新添的。

既然掌柜的都说要喝尽兴了,他哪有客气之礼?

阎奕晟心中轻啧一声,拿起酒杯又开始和眼前之人套起近乎来。

忘川楼的后院,方才还呼痛的年轻男子苍白着脸,也不在乎自己坐在地上,有些愣愣的。

掌柜的笑着瞥了他一眼,将他扶了起来坐在石凳上,道:“现下感觉如何?还需要鄙人为客人你请大夫吗?”

虽是询问之意,可却不见半分动作,笑眯眯的模样更加亲和,放到让那个年轻男子越发觉得不舒服了。

年轻男子现在哪还有心思讹钱,只盼着自己能全身而退,早点离开这里。

闻言,他嘴角咧出一个难看的笑,道:“不必不必,我觉着我已经好多了,许是方才吃急了,哪能劳烦您啊。”

“当真?若是有何不适,可万万不能强撑着。”

年轻男子想到方才掌柜的在自己耳边的话,仿佛瞧见了恶魔朝自己招手,他脸上的笑越是和善,就越是让男子感到恐惧。

“我已无碍,这便不耽误您了,我这便走,这便走。”男子一边讨好地笑了笑,一边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刚走了不到半步,便被方才抓他的两个汉子挡了回来。

“来都来了,何不休息一番。”掌柜的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对那两人道,“将人待下去,为我好好招待,切不可委屈了这位客人。”

“是!”

“不!不要!放开我!”年轻男子一边大喊一边挣扎,可他的力气在两个大汉面前根本不够看,他们像拎小鸡般,便拎着那男子向后走去,

其中一人皱了皱眉,十分不耐烦,一手擒住他,一手从腰间拿出一块汗巾,直直塞进了他的口中。一瞬间,庭院便安静了下来,只余细细的呜呜声。

待那三人走远,掌柜的转身向账房走去,他本是来拿东西的,现下耽误了片刻,还需动作快些。

无论外界如何传的这忘川楼,这里对孟曦来说却不过是个用膳之地,而非处理事宜的地方。

所以孟曦有时会过来换换口味,也小憩一番。

在她休息时,除非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否则是不会去打扰她的。

显然,当一名男子悄无声息向三楼走去时,孟曦难得的清静便意味着被打破了。

“你说人不见了?”孟曦坐在小榻之上,秀眉轻轻皱起,浅淡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声音没有多少情绪,但下跪之人还是隐隐听出了话中的不悦。

那人顶着威压,艰难开口道:“是,按照您的吩咐,狱中安排了不少人手,明里也好暗处也罢,但仍然没能防住……”

说完,他狠狠将头磕在地上发出一道响声:“属下们无能,还望少主降罚。”

孟曦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她心知这些人拦不住那人,倒也不怪他们,她心中唯一庆幸的便是,还好早前便先喂他吃了药。

如若不然,不知要惹出多少祸端。

“罢了。”孟曦,看着跪着的那人,淡然开口道:“这事虽全不在你们,可到底有失责之罪,自己带人下去领罚。”

说完摆摆手,让他退下。

待人走后,她对站在一旁的昏垣道:“前几日良珣抓了一个身份不明的犯人,待会儿便求他一幅丹青,你照着去找人。”

“是。”昏垣听孟曦说‘求良珣一幅丹青’,心中觉得好笑,眉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看了看一旁显得有些无奈的良珣,眨了眨眼,隐隐有调侃之意。

外人皆知左司马良珣写得一手好字,却少有人知他的丹青也格外出色,造诣不在其字之下。若说昏垣的字,还有得一比,那么丹青,却实实在在不如他。

孟曦十三时认识两人,那时他们不过十五,才名却早已经被外界知晓。如今共事六年,对彼此的熟悉只多不少。他的画工,比起斩月堂的画师不知好了多少。

良珣见此,含笑无奈应下。

“还有一事,几日前令你做的事,准备得如何了?”孟曦抬起茶杯,低低抿了一口,看向良珣问道。

“若是少主不提,珣也准备向少主辞行,这边我已安排妥当,准备今日晚间出发。”

孟曦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手撑着头,缓缓闭上了眼,很明显因为方才那事,她未曾休息好。

见此,二人对视一眼,安静地退了出去。

昏垣回城不久,那日她安排那事时他也未在身边,心中不免好奇。

良珣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与他说了说,虽未点明,但聪明如昏垣,他还没说完,他便猜了个大概。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逃跑 孟曦自房中出来时,已经不觉半日过去了。昏垣在她旁边的雅间喝茶,听见隔壁的声响,知晓是孟曦醒了,收了手头上的东西,起身出去,恰巧就见她走了出来。

孟曦随意看了他一眼,不见良珣,于是问道:“良珣走了?”嗓音有些沙哑,不似往前般清冷,反而让她显得柔和许多。

“他估摸着少主这边许是用不上他了,就先离开去办少主交代之事了。”昏垣不急不缓地迎上来,开口答道。

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如芝如兰的气质衬得越发俊逸。

闻言,孟曦只是随意嗯了一声,毫不在意,越过身边的人向下走去。

虽是午后,但大堂中吃饭喝酒之人丝毫没有减少,甚至比她来时更加热闹,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未发现隐在其间的那人。

阎奕晟此时坐在角落,看着孟曦离开,墨色的眸子不禁眯了眯,脸上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

而外边准备上马车的孟曦,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未做半分停留,只不动声色朝四周随意瞧了瞧,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并未发现有可疑之人。

孟曦敛下眼底的情绪,仿佛什么也未发生一般,直径坐到马车内。

这次阎奕晟倒是等那车舆彻底离开后才抬起头,心中却是有些好笑,觉着这人年纪不大,但警惕性却不是一般的强。

方才他不过是随意打量了两眼,便险些被其发现。

见那队人马看不见了,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离开,此时大堂中热闹非凡,自然不会去关注少了一两人。

孟曦回到少君府之后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昏垣则带着人和良珣作的画去了斩月堂,此时斩月堂,并没有因为狱中少了一个人而影响其中的运作。

昏暗的空间内,空气有些浑浊,昏垣打量着这个狭小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妥,墙上不见任何痕迹,门也未曾被破坏,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看了看四周,又仔细拿起那把铁锁看了看。纵使他这些年跟在孟曦身边见识良多,却仍然想不透这其中的关键。

一时间,好看的眉头不由得皱在了一起。

四周没有被破坏的迹象,而据看守的人所说,在他们送东西进来时,锁也仍是完好无损,没有被动过。

难不成这人当真是凭空消失?

旁边看守的人见昏垣探身出来,头压的更低,脸上尽是小心。犯人逃跑毕竟不是一件小事,轻则丢了这门差事,重则,殒命啊。

若是没了差事倒还好说,若是没了命……

昏垣还在观察着,见此,几人也不敢贸然打搅,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只见他动作间不慌不忙,对于每一个角落都细致入微,不因身份而矜持着。自从发现人不见后,这里便被封了起来,他们也不敢随意动这里的东西,所以这里还保持人消失前的模样。

那几人早就习惯了狱中的杂乱,倒不觉站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只是如今看见昏垣这般尊贵的人,不嫌污秽,四处摸索检查,与此间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越发让人觉得他在此的举动十分怪异。

反倒是他未曾发现自己在这里格外不符一般,他的注意力全部分在了这昏暗的空间内,他仔细看了看门锁和墙上那巴掌大的出气口,又蹲在地上不知道看着什么,陷入沉思,半天不见他动。

良久,他站起身来,看向低着头站在一旁的几人,开口问道:“你们这几日是如何轮的班?”

声音柔和,脸上不复方才的慎重,反而带着几分亲和之意。他本就不是个待人严苛之人,身上所散发的温和气息更是格外让人亲厚。

只是那几人知他身份不一般,也不敢看他,只是低声回道:

“小的们平时都是三人一起守着这里,每四个时辰轮一次班。”

这里站了约有八九人,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子看了看身边的几人,站出来说道,看得出,他在他们间颇有威信。

“可曾有离开过?”

“谨遵司马们的吩咐,小的们不敢擅离职守。”

昏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了笑,眉间不自觉便带了几分天生的贵气,若是被他人看到,定是要赞一句:好一个天生雅致的贵公子。

“其间可曾发生过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未曾。”

暗室之中虽光线不是很好,但却因为几个角落都摆放着烛火,中间又摆了个大火盆,两者的火光将这里照的与外面日光无异。

昏垣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几人,自然也看清了其中一人在他问出那句话眼神微不可见的飘了飘,虽是一瞬间的事,但他眼神一向很好,仍是捕捉到了。

“我见你方才似有话要说?你可见有何异常?”他走到那人面前,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仿佛就像是朋友间的谈话罢了。

那人见他过来,心中一突,他年纪不大,又被别人忽略惯了,如今被这么一个身份尊贵的人问话,又见其他人看向自己,神色难免有些紧张。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擦着手心的汗,回道:“小的没见什么不对。”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昏垣,见他眼中清明,像是能将他看透一般,一时间心中有些慌乱。

“小的确实未曾发现有什么不对,不过那日我听到这门内传出一道声音,就过来瞧了瞧,只是看到一只老鼠从里面爬了出来。司马您也知道,在咱们这地方,鼠虫蚂蚁是再正常不过,故此小的也没管。”

“当时狱中的人可还在?”昏垣听罢沉吟了一下,方才问道。

“在的在的,当时小四还被那偷油的吓了一番,我还笑他来着。当时小的还仔细看了一下内室,人还在那躺着的。”小四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人,此时站在小四旁边的那人抬头急急说道。

闻言,昏垣没再言语,只是温润地对站在一边没什么存在感的侍卫道:“走吧。”

说完就率先向外面走去。

这时,方才说话的人向前追了一步,问道:“司马?那我们……”头上的刀尚还悬着,虽说此举有欠考虑,但若是不问清楚,他们这几人也不得安心。

“日后没你们什么事了,平日里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罢。”

几人抬起头对视一眼,都从自己的眼中看出了惊讶,以及隐藏其中的暗喜。几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纷纷道谢。

只是一抬头,暗室中空空荡荡,哪还有那贵气十足的人在。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逃跑2 昏垣出来后,先去翻了翻斩月堂中留下的案宗,倒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些寻常的记录,对他的失踪没有多少用处。

仅是粗粗翻了一遍,他便放下了,也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唤了人准备离开。哪曾想刚走到前厅之中,远远地便见到许多人簇拥着一人走了过来。

昏垣眼神闪了闪,脚步一顿,随即转了个弯儿朝另一侧走去,不欲与那几人碰面。只是他还没走几步,那边早有眼尖的人看到了他。

“昏司马留步。”

听见声音,昏垣暗叹一声,转过身来向那几人迎了上去。

“盛堂主许久不见了。”他脸上笑意依旧不减,眼中仍是一副清明的模样,身姿挺拔,他这作态,倒与盛问天身边点头哈腰的那几人在无形中形成了好一番对比。

“听闻盛堂主出城公干,不知何时回来的。”他走过来,缓缓开口道,清亮的声音正好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那被三人簇拥在中间的便是盛问天,乃是斩月堂的堂主,只见他身着堂主的黑色衣袍,莫约四十岁的年纪,粗长的剑眉,一双锐利的双眼,盯着人看时,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蓄着的络腮胡更是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恶。

盛问天一向讨厌昏垣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与他父亲一样,虚伪至极,他冷笑一声,道:

“何时回来的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不知吹了什么风,让这少主身边的红人有空亲自到了我斩月堂来了。”

“不知昏司马前来,有何指教啊?”他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指教不敢当,只是少主命我前来取样东西,东西拿到了,这便回去了。”昏垣也不在乎盛问天那阴翳的眼神,脸上带着疏远的笑,便是站在盛问天身边的三人便也感受到了。

“我斩月堂的东西岂是外人说拿就拿的?”闻言,盛问天脸色蓦然就沉了下来,锐利的双眼盯着他,特意将‘外人’二字咬的格外重。

而和三人见他生气的模样,忍不住心中幸灾乐祸,将看好戏的眼睛看向昏垣。

方才见他只顾着与盛问天说话,竟是丝毫未将他们放在眼中模样,心中早就不满了,脸上也难看到了极点。想来同是司马,而他却只和盛问天说话,像是没看见他们一般,心中难免有了怨气。

不过,谁叫人家有个好爹呢?偏偏他又是黄泉路少主的左膀右臂,也得罪不起。如今又见盛问天对他颇多不满,三人的脸色才有好了一些,心中仿佛出了口恶气一般。

谁人不知道这盛问天霸道难缠?若是得罪了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说起两人之间的恩怨,还得从昏垣父亲昏阔天说起。

昏阔天作为黄泉路的右使,权利在六堂之上,虽是如此,但各司其职,这斩月堂倒也碍不着他。偏偏盛问天审案时,对待犯人极其严苛,不说黄泉城,便是黄泉路也颇具威名,即便是孟韫灵,有时也拿他没办法。

若是动了他一人,其间牵扯到的不知有多少,便是出于这个,也动他不得。

偏偏昏阔天做了许多年的官,最是见不到这种阴司,仗着自己右使的身份,明里暗里不知坏了他多少事、给他添了多少堵,又怎能让他不气?

盛问天本不是心胸宽广之人,甚至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眦睚必报,半点都惹不得。

于是这仇就这么结下了。

如今见昏阔天的儿子在他的地盘上肆意出入,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昏垣假意没见着盛问天那隐隐动怒的脸,指尖轻轻抚着腰间的玉环。

“盛堂主这话是何意?若说少主的令牌是斩月堂之物,那路守大人……”昏垣看了盛问天一眼,故作惊讶,随即脸色一沉,颇有几分威压,不复往日的好脾气。

几人看见昏垣手中的令牌,虽然知道是昏垣找的托词,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盛问天盯着那令牌,眼神微眯,一时间不禁沉默了下来,而身边的那三人就更加不敢贸然开口。

昏垣像是十分满意这样的效果,微微一笑,道:“既然少主的令牌我已拿到了,那么垣便不打扰盛堂主处理公事了,这就告辞。”

说完,便直直越过他身边一人,带人离开。

而给他让路的那人直到他走出很远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他面前如同蝼蚁般,不仅气势不如他,还不自觉给他让了路。

同是司马,凭什么?

那人看着远去的人,拳头不自觉握紧。

而一旁的盛问天见此,则死死盯着离开的那道背影,眼神像条毒蛇般阴翳,身上散发的怒气更是让旁边的三人大气不敢出,生怕撞上了枪口。

“不过一个小小的司马罢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到何时!”良久,三人听到他冷笑一声,如此说道,

三人假意没看到他脸上阴狠,连忙跟着附和,大意不过说的是他不识好歹、狗仗人势。

这边,昏垣从斩月堂出来,未做停留去了少君府。丝毫未将方才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他不喜盛问天的作风,也瞧不上那等趋炎附势之徒,并不与之有所牵扯。

所以方才才想着避开,没想到却还是被叫住了。

原本以为此时他早已不在斩月堂中,却没想到刚一出来就碰上了。不过想来也是,斩月堂本就在他管辖之内,在这里碰上再正常不过。

前几日没见着人,只因他奉命去了外地公干,这斩月堂的事务就暂时交予了斩月堂中的司马处理。

故此,孟曦此次才能亲自提审阎奕晟,若是有他在,想从他手里抢人,只怕不会那般容易。

盛问天与昏阔天之间的恩怨昏垣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想去多做理会。

他到少君府时已经快戌时,夏日的夜来的格外晚,即便快戌时,天色也还没有完全黑透。问了管家,才知道孟曦尚在书房之中,他整了整衣袍,这才提步向书房走去。

此时孟曦一身素色的衣裙,一支发簪插于发间,余下的三千发丝随意披在身后,她盘坐在小榻上,自己与自己对弈。

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晕黄的烛光映衬着她的侧脸,倒不似早间那般强势,更添几分温婉。

他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似是想到什么,心中一软。

这样的她才像个女孩儿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逃跑3 听见声响,孟曦头也未抬,只是看着盘上的白玉棋子,缓缓又落下一子。

“可有兴致来一局?”

“垣自当愿意。”

昏垣微微一笑,行了一礼,直起腰来后提步坐在了她面前,执起一枚棋子,略作思考,便落了下去。

孟曦没开口,昏垣想了想,又落了一子后才低声道:“属下……无能,未能完成少主交代之事。”

但孟曦只是随意嗯了一声,毫不意外,似乎早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

“属下去查看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

这时,孟曦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人,淡然的星眸直视对方,像是要将这个人看穿一般。

孟曦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没怎么认真看棋盘,便又随意在棋盘角落落了一子,棋盘上,黑白棋子相辅相成、你来我往,布满了大半空间,

“有什么话便直说,你向来知道我的脾气,不必这般遮遮掩掩。”

“是。”昏垣舒展了一下眉头,继续道,“我在狱中查探了许多,确实未曾发现什么,那狱中没有任何痕迹,门锁也没有被损坏的迹象。”

“据衙役所说,他们从未离开过,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人……就像是平白无故就消失了一样。。”

“你认为,人真的是凭空消失?”昏垣又落了一子,顷刻间,几颗白子便被围的死死的,孟曦见此,并未在意,把弄着手中的白子,清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闻言,昏垣失笑,他道:“这世上哪会有凭空消失的人,属下自是不信的。”

“不过,属下倒是觉得,有些人被迷惑了反而不自知。”不待孟曦说话,昏垣又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盯着,这件事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昏垣明白孟曦口中说的“她”是谁,心中默然,此事本是她在处理,如今人不见了,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才是,若是处理不好,只怕又要落人话柄了。

但见孟曦心中似乎另有打算,他也不好多问,少主子的事,不是他们能打听的,于是他道:“属下明白。”

孟曦对于阎奕晟消失这件事并未太过担心,毕竟是喂了东西了,若是惹事,她有的是办法找到他,可若是不惹事,也就随他去。

本来在他消失前,她便已经有了放人的心思,只是没料到对方会先跑出来,更何况还能躲过她安排在暗处看守的人。

这番状况,倒让她对那个人不得不重视起来。

昏垣正准备说话,却见孟曦又落了一子,不过一瞬,他的半壁江山便葬送在了自己手下。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黑子,笑着看向孟曦,道:

“少主棋艺又精湛了不少,属下输了。”他脸上没有半点不服,没有因为输给一个女子便感到惊讶与不信,十分坦荡磊落,这倒也符合他那君子之风。

孟曦恍若未觉,清冷的眸子看着棋盘上黑白子,开始捡棋子:“听说盛问天回来了?”

“是,属下回来时还碰上了。”

孟曦似乎也不意外,只是她知道这人极难缠,她对昏垣的能力倒是不担心,只是他做事向来光明磊落,看不得盛问天这种人的作风,难免和盛问天这种小人对上起冲突,只道:“他可有为难你?”

她言语淡淡的,像是随意一问罢了。

“少主不必为我担心。”昏垣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光风霁月,清雅飘逸。

“只是这次狱中丢了人,他作为斩月堂堂主,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说话间,棋盘上的棋子也尽数捡了起来。“明日少主只怕有些麻烦了。”

孟曦理了理宽大的袖摆,从榻上起身站了起来:“随他去,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她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言语间也颇不在意。

“再者说,他斩月堂监管不力,致使犯人逃脱,这难不成还是他人之责?”

她行至案牍,冷哼一声,幽幽开口。

闻言,昏垣楞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跟着笑出了声。心中想,他是斩月堂堂主,若是丢了人,怎么也不该责怪旁人。

一如昏垣所说,第二天的朝堂之上,盛问天果真向孟韫灵说起了这件事。

“大人,昨日臣去衙中,下面人来报有犯人出逃,而微臣仔细了解了一番,才知那人是少主带回来的,而今人丢了,不知少主作何解释?”

孟曦身着暗色朝服,神情淡漠站在殿中的最前面,三千发丝用一根银簪固定,月眉星眼,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也让人难以忽略。

此时盛问天站在中间,低着头,一副不给他一个说法,他便不会罢休的模样。

听到他的质问,她只是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正巧与歪头看过来的盛问天对视上。

满是络腮胡的盛问天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神,眉头一皱,只觉得方才那一眼,像极了处于高位的孟韫灵,神色幽深。

他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想法,好在孟曦仅仅看了一眼后,便又移了开。

他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朝另外一边看了一眼,也不知是在看处于前面的昏阔天,还是谁。

而上面,孟韫灵犀利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长女,开口问道:“曦儿,此事是怎么回事?盛堂主说犯人逃了可是真的?为何你没告诉本宫?”

孟曦闻言向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不急不缓地说道:

“母亲息怒,此事女儿原想着不重要,准备今日下朝后与母亲报备此事,却没想到盛堂主如此着急,倒是女儿的不是。”

“少主不必转移话题,这狱中丢了人,本不是少主之责,但那人却一直是少主在审问……”盛问天粗狂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只是还没说完,便被孟曦打断。

“盛堂主说的不错,这人确实是我审问的,但人不见了,与我何干?难不成,斩月堂的日常事务是我处理?狱中事务也是我在安排?”孟曦轻笑一声,只是越往下说神情越冷,声音也越大,顷刻间,身为少主人的当家气势便蔓延在大殿之中。

“此事是在盛堂主管辖之地发生,我倒要问问盛堂主在离城之前,是如何与斩月堂中的各位司马交代的?人丢了反而怪起旁人来!”

孟曦说完,朝上面端坐着的孟韫灵又行了一礼,道:“母亲恕罪,女儿无状了。”

孟韫灵闻言,只是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又看向一旁似有汗意的盛问天,似乎要听听他作何解释。

但盛问天只是想着此事是孟曦在处理,哪里能想到这人是在自己地盘上丢了。

心中想着,若是再继续纠缠下去,只怕孟韫灵要降罪与他了。

盛问天正要告罪,又听到了孟曦慢悠悠的说话声,她道:“其实,此事说来也简单,若是盛堂主来问了我,必不会闹出这个笑话。”

盛问天闻言看了过来,眼中尽是不好的预感,果然他又听到那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局外人的高挑身影轻轻说道:

“那人早已审问清楚,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将人放了,倒不想让盛堂主误会了。既如此,那我便借此机会,向盛堂主告罪。”

她轻轻抚了抚暗色的宽袖,神情幽深。一双星眼,带着冷意,看向盛问天。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盛问天眼皮一跳,看孟曦那从容淡泊的模样,哪有半分歉意,心中恨急,却又无话可说。

也不敢真的让堂堂少主向他道歉的,即便是言语间,他悄悄抬头看了看上头神色不明,于是他道:“如此说来,是属下想岔了,不该胡乱揣测,属下知罪。”

孟曦瞧着朝服上的暗纹,没再开口,而站在上面的孟韫灵也静静地观看着这场闹剧,眉头却悄悄皱了起来。

显然,她也没料到,这盛问天不过是出城了几日,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不过听了他人几句便敢与孟家之人叫板。

私心里,孟韫灵也希望孟曦能给他一个教训,如若不然,她日后还如何坐稳黄泉路路守大人这个位置。

一时间,大殿之中安静了下来,盛问天看着殿中平时与自己交好的人,竟是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不禁又在心中暗暗记恨。反观底下的人,此时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免得一不小心惹祸上身。

正在这时,与昏阔天站在一处的厉狄站了一出来,只见他一身湛蓝的朝服,高挺的身姿,莫约三十岁,面无须发,颇为俊朗,只是神色间颇为冷漠,周身带着寒意。

他道:“大人,少主,既然此事是个误会,说开了便是,想来盛堂主也不是有意为之。”

说完,他便自发退了回去,仿佛刚刚为盛问天说话的人不是他。反倒是一边昏阔天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待他看过来时,又慢悠悠移了开去。

厉狄身为左使,在孟韫灵颇为倚重,自不会驳了他面子。

果不其然,他说完后,孟韫灵便开口了,不怒而威的声音传遍大殿。

“行了,既然说清楚了,便就此作罢。但须知,若是再乱议府中人,本宫必不轻饶你,可听清楚了?”

此时盛问天即便心中再恨,也不敢再继续闹下去。很显然,若是厉狄不站出来,只怕今日自己少不了一顿罚。

毕竟乱议府中人,不是小罪。就如同人间的大臣乱议皇家一般,轻则被罚,重则丢了命,不过是看他们的心情罢了。

经过这一出,似乎为了缓和大殿之中的气氛,平时与盛问天有些关系的,一个接一个开始向孟韫灵禀报事务。

一时间,殿中相比方才的冷淡,热闹了不少。

早朝后,孟曦向外走去,身边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人。似乎为了迁就身边那人,特意放慢了步子,就连脸上也带着少见了柔和。

两人不过走了几步,就见盛问天站在不远处,眼神放在孟曦身上,毫无敬意,十分傲慢,很显然,他在等她。

孟曦随意瞥了他一眼,故作看不见,继续低声和身边人说话,只是有的人并不会看他人脸色行事。

显然,盛问天便是如此。

盛问天挡在孟曦面前,将她拦下。孟曦年岁虽不大,但进入官场也有许久了,也算得上是官场的老手。

她对于盛问天接触的倒是不多,大多时候良珣与他周旋,往日只闻他行事嚣张傲慢,今日倒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

在她看来,这人不是嚣张傲慢,分明是没有多大脑子。她倒是开始好奇,这人现在的模样,到底是真还是假。

焉知公然与黄泉路少主交恶,可无甚好处?

“少主,今日之事我记下了,还多谢少主不怪之罪。”盛问天蓄着的络腮胡动了动,粗粗的眉毛十分冷硬,一副糙汉子的模样。

虽是道谢,但话中的却没有多大感激,反倒更像是咬牙切齿。

孟曦向旁边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些距离,显然不想与他近距离接触。

“盛堂主客气了,只望下次别再犯才是。”她说完,便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不想着盛问天再次不依不饶拦住人。

盛问天听到她不冷不淡的模样,不由怒火中烧,却又不敢当众与她为难,只能低着声音阴狠道:“少主何必做出这副嘴脸,这件事的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这不过是……”

“放肆!”孟曦眼色一沉,清冷的脸更添几分锐气,“盛问天,你可知以下犯上是何罪?”

盛问天被她厉声呵住。虽心中不满,但到底不敢再继续纠缠下去。如她所言,以下犯上,是个不小的罪。

于是他冷哼一声,随意行了一礼,告了声罪,转身大步离开。

孟曦也没拦着,倒不是她不想治他,只是他有人护着,知他是那边的人,即便现在将人捉了,那又怎样?倒不如随他去,也给那人一个面子。

不过,他这般模样,她倒是乐见其成。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眼前这人便是明抢,怕的只是那暗箭……

想到这里,孟曦嘴边微不可见的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两人犹自对峙着,殊不知这一幕早就落入他人眼中。一个身姿挺拔的人站在角落,细细看着。

那人见盛问天这番模样,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蠢货”。说完再不停留,直径离开。

这边,孟曦与那老者分开后,直接去了咸啸殿,内侍显然得到了吩咐,见着她就往里引了去。孟韫灵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圆桌前正在用膳。

“来了?坐下与我一起用膳吧。”待她进来后,孟韫灵淡淡说道。

“是,母亲。”一边有人端了水来,她净了手后便坐在了孟韫灵的下首,内侍低着头,迅速在孟曦面前添了副碗筷。

食不言寝不语,一时间室内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待二人用完膳,内侍有条不紊地将碗筷收拾了下去。

母女两人手里一人捧着一杯茶,坐在软塌上,这场景,倒是难得的温馨。侍候在孟韫灵身边多年的老人见此,心中忍不住高兴。

这母女俩,也不知多久没有这般坐下来聊聊天了。这两人,一个心硬一个清冷,都不善表达,好在做女儿的从不怨恨。

很多时候都是孟韫灵揣着一副冷硬的面孔教导孟曦,鲜少会有现下的场景。只是,二人若是不聊公事便更好了。

“斩月堂的犯人逃走是怎么回事?”

“那人……”孟曦轻轻摸着杯身,低着眉沉吟了半晌,缓缓开口说道:“此人应当与那人是从同一地来的,女儿已经处置妥当,母亲不必担忧。”

孟韫灵轻轻嗯了一声,她对她的能力向来信任,既然她说处理好了,那便不会出多大问题。这个女儿,她一向放心。而后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口问道:

“还未将那事查清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孟曦早知她会问这件事,她放下手中的白玉杯,清冷的嗓音没有多少波澜,只眉间轻皱:“女儿怀疑此事与东南之地有些瓜葛,那人出现在这里,或许如他所说,只是被水运过来的。”

“这么说,那人真是你放的?”孟韫灵摸着白玉杯杯身,脸上神情莫名幽深,“那你接下来又准备怎么做?”

这几年,孟曦帮着她处理政事,有时候她做的事也让自己看不透,不知不觉也有了秘密。

但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好事,至少,日后她才能有足够的能力对付那些狡猾的老家伙。

“放他出去,才有机会让他查出其中原委。”孟曦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眼眸半垂。

二人杯中茶水少了不少,下面人很是机灵地上前添上。孟韫灵摆了摆手,命他们退下。

“你心中有主意便行。”孟韫灵轻轻敲了敲桌面,似想到什么,她问道,“你如今已不小了,你的亲事……”

刚起了个头,便被孟曦打断。

孟曦再度放下白玉杯,脸色比之方才的更加冷淡,她直接站起来说道:“母亲,若是没什么事了女儿便先回府了,府中还有一些事未曾安排好。”

孟韫灵皱眉,知道她对此事还抵触着,只道:“我不留你,但你须知你是黄泉路未来的路守大人,不可随性而为,亲事还是该早做打算。”

她不看孟曦,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不喜,只是这事不是她在她面前抗拒便能改变的。

即便她答应不过问,下面仍有一群人不放过她。这便是身为守路人的悲哀,总有人不断插手你的将来。

虽说她身为母亲,但实际上她鲜少与孟曦说道此事,加之这次,也不过才三次罢了。

说起来,她与长女,并不十分亲厚。

“昏垣与良珣性情都不错,只是良珣身份……”孟韫灵皱了皱眉,没有继续说下去。

孟曦静默,不接话,只是道:“母亲说的女儿都明白,女儿会好生思虑的。”

孟韫灵见此,心知多说无益,抬了抬手,示意她下去。孟曦见她这副疲惫的模样,眼下大片乌青,心中所想到底没说出口,只是道:“女儿告退。”

说完便转身离开,没做半步停留。

孟曦出来后,特意让人叫来在孟韫灵身边侍候的老嬷嬷,先是问了孟韫灵最近的起居,当她听到她晚间多梦少眠时,颇具英气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待老嬷嬷说完,她细细叮嘱了一番,无非是让老嬷嬷多劝劝,尽量让她多休息些,少操心朝中之事,而后才提步离开。

只是她心中清楚,坐在这个位置的,那有不操心的。

老嬷嬷看着离开的那道高挑身影,心中既高兴又觉着难受。高兴是因为少主子知道心疼人了,难受却是想着这孩子从小不在母亲身边长大,即便表现出的在如何强大,到底还是个女儿家。

而强大的背后,也不知受尽了多少苦楚。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眼前后,老嬷嬷才转身朝里走去。

她进来时,殿中没有人一个人,而孟韫灵正撑着脑袋,眉间轻轻皱起,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太阳穴。

听见声响,孟韫灵眼也未睁,只是开口道:“人走了?”

“是。”老嬷嬷几步上前,站在孟韫灵身侧,双手放在她头上,富有节奏的揉了起来。“大人也该多休息才是,再这么下去,身体哪能吃得消?”

孟韫灵没接话,只安静享受着老嬷嬷的按摩,按去额角的劳累。在其位谋其职,哪是她说不理睬便不理睬的。

“方才少主子出去时特意将小奴叫去,仔细叮嘱小奴定要好生侍候大人。”老嬷嬷手下动作没停,一边按压着一边说道。

“少主子长大了,也知道心疼人了。往日都是一月一问,这月倒是问了两次呢。”

孟韫灵听闻倒是身子一僵,老嬷嬷假装没发现,继续说道:“大人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着孩子、为着这黄泉路的人想想才是。”

“阿嬷不必多言,本宫的身子本宫最是清楚。”

桑嬷嬷听着她没有多少情绪的言语,突然想起孟曦离开时,仔细叮嘱她的模样,分明没什么表情,偏偏她却从中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

于是她厚着脸皮继续开口说道:“小奴说句逾矩的话,大人您莫怪,少主子也是大人的亲女,十月怀胎生下的,何必厚此薄彼?”

老嬷嬷姓桑,是自孟韫灵出生起就在身边侍候的,看着孟韫灵长大,从少主到如今的黄泉路路守大人,也从少君府搬到这咸啸殿,一同经历了许多,感情也比一般人深厚。

故此,她对孟韫灵这般态度,若是其他人,只怕被拖出去了。可她不一样,她就像是孟韫灵半个长辈。

“阿嬷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道,可她不一样……”孟韫灵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盯着不远处,让人看不清在想些什么,声音也没有起伏,似叹息般。

“她该明白我的苦心才是。”

“在小奴看来没什么不一样的,她也是大人您的女儿。”桑嬷嬷叹了口气,“近些年,少主子越发沉稳,小奴看着倒是越来越心疼了。”

别人尚天真烂漫时,她却已经承受许多,这般性子,反而像极了孟韫灵年轻的时候,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她更加心疼。

因为她比谁都明白孟韫灵当年的不易。

可是,这些都是主子的事,哪是她们这些侍候的小奴能说道的,她也不过是仗着在孟韫灵面前有些脸面,才敢如此行事罢了。

孟韫灵听完,没有说话,闭上眼假寐。见此,桑嬷嬷摇了摇头,心知多说无益,也不再开口了。

桑嬷嬷按了片刻,就听到孟韫灵似有妥协的声音传来:“阿嬷,今日休息半日,若非紧要事,便拦了吧。”

桑嬷嬷闻言愣了下,随即满是惊喜地应了下来,眉飞色舞的模样像是捡到了宝贝。

细想这么多年,孟韫灵鲜少无缘无故偷闲的。

这边,桑嬷嬷服侍孟韫灵在拔步床上躺下后,轻轻退了出去,一出来就听到下面人来说:少君府派人送了许多补品来。

桑嬷嬷听了更是高兴,转头看了看孟韫灵休息的里间,又看了看通报之人,心中欣慰不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宴请 今日阳光颇为刺眼,阎奕晟在忘川河边找了棵大树,躺在上面假寐。这一趟,便是一下午。

此时天色渐渐变暗,河边的挂着的灯笼将整个忘川河照的宛若白昼,河上也有不少河灯。虽是晚间,但河水上游舫倒也不少,路边也有不少行人,十分热闹。

游舫有大有小,大的富丽堂皇,装饰的十分华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小的虽不及那大的,但胜在小巧玲珑,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河边大树也有不少,阎奕晟向来眼毒,找了棵最粗最大的栖身。

夏季正是枝叶茂盛的时候,忘川河又数这棵树长势最好,站在这上面,一眼便能将大半个黄泉城收入眼底。

若是想藏一个人,更是再简单不过。

阎奕晟一身蓝色衣袍,双手作枕,随意躺在粗壮的枝干上,闭着眼听着下面传来的喧嚣声。

他是被晚间的虫蚊吵醒的,他身上虽佩戴着驱蚊的香囊,可到底不如以往他在地府时的用度,露出来的皮肤仍然被咬了几个包。

他皮糙肉厚倒是不在意,可虫蚊的叫声反倒十分扰人清静,索性坐了起来。一看天色,已是华灯初上。

原是准备走的,但却被几道声音吸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

“你说,少主今日会来吗?都等了半晌了,也不见人,可怜咱们兄弟几个还要在这外边吹风。”一艘船的甲板上,有一人说道。

阎奕晟离得十分近,一眼便能看到一艘显然不同于其他的游舫被停靠在岸边,相比其他家,这艘船不仅华丽金贵,还更加张扬,护卫也极多,像是生怕别人不知这艘船上有大人物一般。

有几人站在甲板上,瞧打扮像是小厮一类,不停张望着远处。

听到那人问话,其中一人回道:“我们只管望着风便是,其他的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说完,又看了不远处一眼。

听到少主二字,阎奕晟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清冷的身影,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兴趣,嘴角也微不可见地扬起。

下面几人还在低声说着话,阎奕晟背靠着树,看起河上的花灯不知在想什么。

蓦然,一辆极低调的马车自远处慢慢驶来,甲板上那几人一扫方才的郁闷,一人口中说着来了来了,另一人转身向内走去。

不过片刻,船舱内急急忙忙走出几个人。船本就停靠在一边,几人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衣摆后,向马车迎去。

马车停稳后,孟曦自车中下来,就见许多人屈腰站在她不远处,有千山堂的,也有和风堂的。孟曦随意看了一眼,清冷的脸看向那边的游舫,道:

“几位司马好兴致啊。”

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似乎终于意识到这船过于张扬,心中不由开始懊恼,开始后悔今日此举。

千山堂的李司马是这一群人中职务最高的一人,他摸了摸额间的汗,赶紧赔笑。身边人也都是人精,赶紧跟着附和,好在孟曦并未揪着不放。

阎奕晟坐在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人因为少女一句话便吓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由一声嗤笑,将目光放在了孟曦身上。

孟曦率先走在前面,蓦然,她脚步一顿,冷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阎奕晟坐着的那棵树。

她一停下,跟在她身旁的几人也不明所以停了下来。陪同的李司马见此还没开口,孟曦又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去。

反倒是树上的阎奕晟,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不由坐直了身姿,他早知她警惕性十分强,却没想到他自己还如此大意。

听到空气中的风声,似乎隐隐有向自己聚来之意,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树上再不见那道蓝色身影。

另一边,孟曦坐与上方,瞧着下面神色各异的几人,等着他们开口。

李司马没让孟曦失望,先是和对面衣着不凡的男子对视一眼,而后又看了看身边和风堂的郑铭,笑着朝孟曦引荐道:

“少主,这便是属下方才与您提过的林当家,今日便是他做东特意请了少主前来赏景。”李司马原名李锴,算是千山堂的二把手。

和风堂和千山堂以及斩月堂皆是六堂之一,斩月堂管的是刑事,千山堂则是与钱财土地等物挂钩,而和风堂却是黄泉路中的所有大小官员的考核和任免。

如今千山堂的堂主年纪越发大了,精力也有些不济,处理事情来难免有些吃力。因此,虽说大事是他亲手处理,但许多小的事务却是几个得力的司马一起商谈处置。

而这其中,又当属李锴能力更加出众些,为人也十分圆滑,难免更受千山堂堂主倚重。

林当家闻言连忙站起来,朝孟曦行了一礼:“早就听闻少主天人之姿,如今见了真容,反倒觉得少主更甚于传闻。”

孟曦握着白玉杯,眼光落在杯中的清色液体中,道:“早就听闻汇合商铺的林当家能力出众,不过不惑之年,便在黄泉城中独占鳌头,更是我孟家十分信任的贵商,今日倒是第一次见。”

“少主严重的,林某不过是有些气运罢了,还得多多仰仗少主、仰仗路守大人。”

这话孟曦没接,一时间场面安静了下来,李锴作为引荐人,自发担起缓和气氛的角色来,只听见他笑了几声,将话题引了开去。

孟曦看着下面人相互应和的人,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此后,孟曦虽极少发言,却丝毫不影响这次宴会的和谐和热闹。

她坐了片刻,倒也明白了这次李锴的意图了。一个李锴一个郑铭再加上一个林当家,这般大张旗鼓,无非是想让外人知道,她孟曦与几人在这游舫中交谈甚欢吗?

李锴吗?

孟曦掩去嘴边一丝冷笑,看着杯盏交错的几人,心中有了想法。多坐无意,孟曦扔了手中的杯盏,起身走人。

聊得开怀的几人见此,连忙起身相送,一出去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所在的游舫旁靠了另一艘游舫,船上的灯笼映照出一个模糊的孟字。

孟曦看也未看身后的几人,越过甲板,消失在众人眼中。

待两艘船相隔甚远后,李锴甩了甩袖,一改方才的笑脸,脸色十分不好。

“李司马……如今可如何是好?”一旁的郑铭看着那船离开的方向,脸上全是担忧,就连旁边的林当家也是如此。

李锴冷哼一声,言语十分不耐:“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林当家与郑铭对视一眼,十分担忧。

“待我与那人说道说道,这事儿,可不是咱们这些人能担待得起的。”李锴缓了缓气,这样说道。

另外两人闻言,心中稍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落水 孟曦手中捧着一杯茶水,低眉静默,冷清的脸庞在晕黄的灯光下如珠如玉。

外间传来几道脚步声,昏垣走进来,含着几分热暑,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身姿挺拔,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少主,已经安排妥当了。”

孟曦若有若无嗯了一声,透过窗看到外面的夜景,一派繁华。打闹声、欢笑声融于一体,她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可惜,暗想:若是阿宁在,定是欢喜的。

昏垣看着鲜少这般出神的少女,眼中暗含笑意,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宛若一个守护者一般。

游船顺着水流慢慢移动,无人来打破这一宁静。

不过片刻,孟曦便回过神来,瞥了瞥身边分外安静的人,静谧的房内没有一丝声响:“你便没什么想说的?”

“属下不敢妄言。”昏垣慢悠悠道,温润的脸上尽是笑意,“不过,那边倒是也给我递过几封书信,只是,属下未曾赴约罢了。”

说着,他失笑:“只是属下倒是未料到他们如此大胆,将信函递到了少君府。”

“见你平安归来,又在着手调查那银两之事,他们如何不急?”孟曦抬起白玉杯抿了抿,不急不缓说道,“只管盯着,想来过不久,大鱼便会上钩。”

李锴这些小虾米可不是她想要的。

“是。”

昏垣前些日子在西边处置的那些人,早在回城时,便悉数告于孟韫灵,因此事牵扯甚广,如今已被交付于左右使。

几人虽宴请的是她,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与昏垣心中都知道,于是早就吩咐了昏垣在此等她。

他们这般明目张胆,是生怕别人不会怀疑他们?还是说,觉得这般行事,反倒会打消他们的疑虑?

孟曦猜的不错,李锴几人的意图确实如二人所料,自打昏垣从西边回来后,李锴身为千山堂司马,钱财倒是没敢私扣,却也不能证明他的清白。

他这些年仗着身份,私底下动作倒是不少,虽皆是小事,但也有堆积成山的一天。

而此次赈灾一事,或许便是使山体崩塌的一块小石,若是他不阻止,他的前程,怕是撑不了多久。

原是想向昏垣打听一番,却没想到这人十分不上道,不管下了几次帖,他依旧视而不见。昏家的长公子,如此气性他倒是料到了几分,只是不曾想,竟是这般不给他脸面。

于是,被郑铭几人逼得急了,一咬牙,便将帖子送到了孟曦府上。本以为昏垣作为少主司马,定会陪在身侧。

不想,来的只有孟曦一人。

现下几人正懊恼着,苦思冥想着对策,本想打探一番,却没想到这一举动,许是要将自己搭进去。

若是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听从那人吩咐这般行事。李锴现下只盼着那人看他有些用做,将他保下。

孟曦正欲再说什么,只是还未开口,外边便传来一阵吵闹,她眼神一凛,站起身来。昏垣也摸着腰间佩剑,如临大敌般看着四周。

这时,自外间传来几道脚步声,昏垣不着痕迹将孟曦挡在自己身后,双眼紧紧盯着那道屏风。

“少主,船上进了贼人,这船恐怕被人盯上了,我等前来护送少主出去。”不过一瞬,外面那几道脚步声便越过屏风,握拳半跪在孟曦面前。

“有多少人?”

“还未可知,但许多弟兄皆遇袭,为保万无一失,还请少主尽快离开此地。”

来人多少未可知,此番动作只怕是早就盯上她了,早些离开,确实是最稳妥的做法。

孟曦越过被清风吹动的轻纱,看着外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眼色一沉,向外走去,昏垣紧跟其后。

几人将孟曦护在中间,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快速向外移动。来接人的小舟就停在大船的下侧,十分隐蔽,船舟上已经站了四人,也一副警惕的模样。

孟曦脚尖一点,便稳稳落在了那艘分外普通的小舟上,正当昏垣准备跃下去时,船内又传来一阵响动。

昏垣看了看孟曦,又瞧了瞧护在孟曦身边的侍卫长,朝他吩咐道:“劳烦邢兄护送少主回府,这里交给我。”

说完,便转身朝船内走去,速度极快,还未等几人反应便已经消失。

侍卫长见此,也不扭捏,直接吩咐将一大一小两只船分开,很快,小舟便汇入许多船只里。

孟曦坐在小舟内,小舟不如游舫在水上平稳,随着水波移动而轻轻晃动着。她半沉着眼,在心中思考着有多少人敢在这里对她出手。

“方才命你去追的人,可有找到?”此时她才想起,方才她从马车上下来,便感受到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对外界此类一向敏锐,即便那道目光没有恶意,可这也是她所疑惑的地方,那究竟是谁的人。因此,她才会命暗中保护她的人追上去。

那种感觉,似乎十分熟悉……

“那人轻功了得,属下跟丢了,没见着人。”

闻言,孟曦一顿,看向邢剑,清冷的眸子中显然有些意外。要知道,邢剑在她身边十多年,武功自是不必说,轻功更是数一数二。

可如今,他却跟丢了一个人?

还没等她开口,小舟一阵颠簸,孟曦速度极快地拿起小几上的茶杯,朝外扔去,外面传来一道碎裂之声,紧接着还未等邢剑三人反应过来,船上便多了一人,不动声色坐在了孟曦身边,神色狂妄,姿势张扬。

“姑娘,几日不见,你身边的人倒是越发不济了,不如你求求我,由我保护你?”

阎奕晟如若无人一般,大笑着开口,神色间俱是笑意。这般作态,与那登徒子无什么区别。

“放肆!”邢剑几人拔剑,警惕地看着来人,颇有一副他敢动,他们便让他死无全尸的气势。

显然,相对他们的如临大敌,孟曦显得分外安静,她坐在原处,身形未动,脸色依旧疏离又冷淡,不咸不淡道:

“我身边的人如何又与你有何干系?”

“本公子不过是瞧着姑娘样貌不俗,但身边之人着实不可靠。”说着,他摇了摇头,自顾自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十分豪气地送入自己口中。“我看难以护你周全。”

“本公子今日不过小小试探了一番,还未探清形势,便敢贸然而动,实在不妥啊。”他言语中颇多嘲讽,即便几人对他刀剑相向,他脸色依旧未变,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你……”邢剑几人憋红了脸,脸上难掩愧色。好在几人还分得清轻重缓急,只是死死盯着前面这人,防止他有任何不利的动作。

心中却也敲起了警钟,他几人鲜少遇到对手,如今却没有感受到丝毫对方的存在,到底还是该勤加练习功力了。

“怎的?嫌命太长?”

孟曦冷淡的声音尚在耳边,手却突然朝阎奕晟袭去,阎奕晟一个不查,被她捏住了肩。

孟曦出手很快,这一点,就连阎奕晟也不否认,他一边出手阻挡,防止自己被她捉住,一边反攻回去。

小舟内的地方到底有限,就连邢剑几人也是站在外边,进不去,不敢随意出手,生怕不小心伤了孟曦,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即便是小小的一叶扁舟,两人仍是斗出了武场般的气势,一时间,小舟四处歪斜,令人几乎站立不稳。

邢剑三人脸色皆十分难看,眉宇间隐隐担忧,却又无能无力,只能一边极力施展功力,稳住小舟,一边将浮盖劈开。

孟曦显然也感觉出现下处境不利,于是想将人引出去,可偏偏阎奕晟不如她意,不断将人拖着。

不过片刻,小舟猛地轰然裂开。

趁此时机,孟曦一脚踢中阎奕晟小腹,施展轻功准备离开,却不想下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拉着她,一同向水中沉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判说 “哗啦!”

小舟碎片连带着几人一起沉入水中,这边的响动早就惊醒到了小舟旁的其他人,就连不远处的小舟,也或多或少被碎片及水花牵连到的。

孟曦落水后,脚腕被人捏的死死的,丝毫没有松懈的意味,似乎还有想拖她往水底沉去的架势。

孟曦憋着气,猛地朝水中那人踹去,可受到在水中的限制,等她踢过去时,力道也变得十分软绵。

阎奕晟憋着气,手不慌不忙地阻挡着对方的攻击,不见丝毫狼狈。隐隐的,在水中的阎奕晟,眼中还有几分笑意。

眼见嘴里的空气越发稀薄,孟曦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破裂,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不在一味挣扎和攻击,而是俯身朝阎奕晟靠近。

阎奕晟本就想拖着她不让她浮出水面,倒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向他靠近,一时间,倒是好奇眼前这个女子要做什么,于是不动声色放开了手,任她靠过来。

却没想到,靠近的一瞬间,一道寒光闪过,猛地朝他刺来。

阎奕晟早有所觉,却因水中阻力仍然有些躲避不及,刀刃与手臂堪堪擦过。

此时孟曦几番动作,嘴中空气几乎耗尽,见他躲开,不再恋战,向水面游去。

两人打斗间,水面上早已经闹开了,有人呼救有人逃命,一派吵杂。

这边动静自然也惊动了昏垣所在的游舫,邢剑几人早就浮在了水面上,见孟曦落水迟迟不上来,又再次潜了下去。

另一边也有好几人一同跳下去找人,只是还没找到,就见水面上冒出一颗脑袋,不过一瞬,便又再次沉入水里。

昏垣脸上不复笑意,脸色十分难看,哪还有往日温润公子的模样。他想也未想,便朝水中跳去,游向孟曦所在的位置。

只是待他过去时,水中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

阎奕晟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地上,随意拧了拧衣衫上的水。

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少女,许是在水中不小心喝了几口水,现在还在咳嗽着,即便发丝凌乱,衣裙也湿透了,却仍然不能掩盖其风华,反倒更加明眸皓齿,引人入胜。

阎奕晟又看着手臂上的刀伤,轻啧了一声。

孟曦与他的距离不到半丈,耳边甚至还能听到不远处的喧闹声。身上的衣衫湿透了,湿湿地紧贴在身上,将少女的身姿曲线展漏无疑。

孟曦平日虽混迹在男子中间,却鲜少这般狼狈,更何况还是同一个陌生的男人。自袖间摸出短剑,一言不发便朝阎奕晟脖间抹去,就连空气中也带着几分寒气。

阎奕晟本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突然见眼前闪过一道寒光,只顺着本能地就地躺了下去。刚一躺下,便被对方压制地死死的,一手握住她拿匕首的右手,一手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孟曦对待敌人,向来狠厉,却没发现,现下这般的姿态,更加令人遐想,不像是有仇,倒像是打闹。

从阎奕晟这个角度看去,衣衫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腰线,鼻尖隐隐弥漫着少女的馨香。

两人力气相当,谁也治不了谁,一时间,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孟姑娘,我伤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既然如此,何不坐下聊聊呢?”阎奕晟嘴角微扬,抬眼直视她的眼眸,不知为何,阎奕晟格外喜欢这双眼,仿佛看到了在祖母河那一晚所看到的浩瀚星辰,清冷却又格外吸引人。

“不过,若是姑娘执意要如此,我便要叫非礼了。”

孟曦这才意识到两人这般模样,心中含怒,收了力气转身坐在一边。如他所言,两人若是真正打起来,不过是两败俱伤。

既然如此,何必白费力气。

但是至于聊?她和他根本没什么好聊的,他一个逃犯,有什么资格与自己谈?

孟曦冷笑一声,猛地伸手,快速将他的外衫脱了下来,裹在了自己身上。阎奕晟到没阻止她这番动作,这点风度,他倒是有的。

“我知道你好奇我的来历,也不放心我,既然如此,你也别让人抓我了,我与你合作如何?”阎奕晟见她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孟曦瞥了她一眼,脸上并没有因为两人此时的相处产生一丝一毫尬色,行为动作间十分从容无色。

“你的来历我自会查清楚,至于放不放心你?只有死人才会让我放心。”

阎奕晟再次轻啧一声:“你便不好奇,你我如何合作?”

“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她说完,朝里袖摸了摸,信号弹早就被水浸湿,根本没办法用了,于是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至于此人,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一次,她是如何也不会放过此人了。

“你便不好奇东南大水与我的关系?”果不其然,他一说完,少女步子一顿,便停了下来。

阎奕晟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心中暗想,酒楼果真是个好地方,想要知道什么消息,也是轻而易举。

那日阎奕晟自斩月堂出来后,在忘川楼中待了许久,后来又去了许多次,每次都会听见不同人说道不同的消息。

而孟曦作为黄泉路的少主,行踪虽然隐秘,但东南发大水却是许多人都知道的,稍一联系,所有事情便十分清晰明了。

“你想要什么?”孟曦转过身来,眸子深处透着一丝冷然。

“这么说,姑娘愿意与我合作?”

“说说看。”有风吹过,孟曦像是没感觉到一般,缓缓开口。

“我呢,对这里没什么恶意,只是生性好玩,却不想做见不光的老鼠,我帮姑娘解惑,姑娘保我平安,如何?”

孟曦眼睑半抬:“这般简单你便想保下你的命?”

阎奕晟早就料到她不会答应,啧了一声,轻笑道:“既然如此,姑娘尽管开口,只除了我的自由和性命,其他的,我绝无二话。”

“除了这两样,你又有什么值得我在你身上浪费时间的?”孟曦说完,顿了一顿,又道:“你这般自信,莫不是忘了你在狱中吃了什么?你的命,我可以随时拿走。”

阎奕晟闻言,嘴边的笑意顿住,显然忘了这一茬。随即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嘴边的笑意再次扩大,没有被她的话影响丝毫。

正欲说话,感受到了空气中暗含的杀气,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他能感觉到,孟曦自然也感受到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了不远处那几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救命 昏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忘川河边,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不复温柔倦意,眉间尽是凝重。

此时距离孟曦失踪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直到现在也没找到人。而与孟曦一同踏上小舟的邢剑三人,也在混乱中不知所踪,也不知出了何事。

“司马,未曾找到。”

“司马,这边也未找到人。”

闻言,昏垣握了握拳,脊背又挺立了几分。这时,从远处又急急飞奔过来一人,站在方才那两人身边,抱拳道:“司马,卑职在下游找到了这个。”

说着,将一片蓝色衣角拿了出来。

昏垣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从孟曦的今日穿的衣服撕下来的,上面还有一丝丝血迹。

“下游?”昏垣拿过那块衣角,眼色又沉了几分,极快吩咐道,“你去忘川河下游,你们二人继续在此搜寻,若有发现,及时报于我。”

“是。”

交代完后,昏垣带人离开。

昏垣很快就到了找到衣角的地方,便是在离孟曦与阎奕晟上岸的地方不远处,那里一片凌乱,树上的枝叶掉在地上,显然是打斗过的痕迹。

看见这般场景,昏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带来的人已经以此为中心四处散了开,想要找些有用的线索。蓦然,一人大叫一声,昏垣走过去一看,便看到那人手中拿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接过,看着这枚质地上乘的玉佩,他自然是认识的。昏垣紧了紧那枚玉佩,现下这般,他反倒冷静了下来,对那人道:

“少主今日遇刺,如今下落不明,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说着又看向另外几人:“你们,跟我走。”

昏垣带着人,骑上马,马蹄翻飞,越过长街,停在了李锴的府门前。

说完,随手指了指几个人,继续道:“你们几个与我走。”

“是。”

有人上去敲了敲门,不等对方反应,便直接闯了进去。李锴在孟曦出事前变回来了,因此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他正在房中沐浴更衣,听见吵闹,急急拢好衣服,一边向外走去。

心中却是在想,是谁这般大胆,居然敢在自己的院子里撒野。

手放在门阀上正准备打开,门便被外面一道推力强行推开,他一脸疑惑,脸上也带着几分怒意,想要训斥,便见后面一人打了个手势,二话不说被捆了起来。

李锴一边挣扎一边怒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几人理也未理,将人往外带,直到在外厅中看到那屹然站立的人。看到来人是昏垣,他气息稳了一些,只是问道:“昏司马这是何意?”

昏垣未理他,瞥了他一眼,率先转身离开,身后跟着的是他带来的十几人。

“你凭什么抓我?你有什么资格?”一见这般状况,李锴蒙了一下,大声喝道。

闻言,昏垣转过身来直视他,他眼神明朗,没有一丝愧色,依旧光风霁月:“李司马可认识此物?”

说着,他拿出了方才找到的玉佩,摆在了李锴眼前。李锴眯着眼瞧了瞧,方才看清眼前晃动的物什。

眼见这般架势,他心中心思百转,斟酌了一番,才道:“这玉佩我丢了许久,不知昏司马拿着我的玉佩欲意为何?”

昏垣心中笑了笑,心道此人反应果真极快,倒也难怪能在千山堂混的风生水起,被老堂主看做左右手。

“既如此,我便不妨直说了,少主遇刺,现如今下落不明,我等在刺杀的地点发现了此物,想来李司马知道些内情,所以垣便自作主张请李司马暂且移步。”

“你胡说!这玉佩我都说了丢了许久,你少污蔑我。”李锴一边挣扎,意图摆脱侍卫的控制,一边急急开口,冷静全失。

“垣自然是相信李司马是清白的,但如今少主下落不明,还请李司马配合。”说完,昏垣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命人将他带走。

李锴府中的人看见这种情况,早就吓得愣在了原地,直到人消失不见,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自家老爷居然……居然被抓走了!

一时间,府中大乱,李锴的母亲听到消息时,人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又听到下人说李锴涉嫌谋害少主,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遇到同样情况的还有郑府,郑铭听到孟曦下落不明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还好被身边人扶住,才勉强稳住软绵的身子。

他这般模样,倒像是知道些内情一般,昏垣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多看了他一眼。

抓完人后,两人被分开关入少君府的暗牢之中,等待审问。

昏垣此番动作很大,虽是晚间,但不过片刻,便有不少人收到消息:少主遇人刺杀,至今下落不明。

一间光线幽深的暗室内,传来低沉的说话声,人影之间离得颇远,相对而坐,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两道身影。

黑暗中,传来闷响的撞击声,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道暗含怒气的声音:“这群蠢货!”

对面那人没什么反应,继续喝着手中的茶。

“那边不过是小小动作了一番,他们便那么迫不及待去送死,果真是蠢的。”方才那男人又继续咬牙道。

坐在对面的人依旧没言语,只是暗中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悦耳。那人再次开口骂了几句,心中郁结之气总算是出了来,便见对方许久未曾说话,遂缓了缓脸色。

“骂完了?”男子的对面传来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就像是垂暮的老人,行走在干涸无人的沙漠,许久未曾开口言语一般。

“骂完了便想办法将人捞出来。”那人说完,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准备离开暗室之中。但男子却是十分不理解,不由开口道:

“您这是何意?如今走到了这一步,咱们何不将计就计,直接推给他们便是,又何必再救人?”

他方说完,便传来一丝嘶哑的冷笑:“你当真以为孟曦失踪了?她的本事,你我二人都知道,也便只有你对她这一消息信以为真。”

“记住我的话,将人捞出来。”那人说完,暗室之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砰。”站在原地的男子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在地上,浑身散发着怒气。不过片刻,他便理了理宽袖,站起身来,跟着转身离开。

暗室中再次恢复了平静,放在桌上的茶杯还散发着丝丝热气,只是坐着饮茶之人却不知所踪。

就像是本就没人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引蛇 翌日。

咸啸殿中,孟韫灵听闻孟曦遇刺,而今失踪下落不明的消息,眉头便不自觉皱了起来。

立即找来了昏垣详细询问了一番,得知事情经过后,当即便吩咐城中的护卫军寻人,今日之内必须将人找到。

同时,又派出了不少宫中的侍卫,暗中与少君府的人一起寻人。

自黄泉宫中离开后,昏垣马不停蹄地带人找遍了黄泉城各个角落,找了许久,夕阳即将落山,才终于在黄泉城外不远处找到了身负重伤的孟曦。

传言,孟曦被护送回府时,浑身血淋淋的,宛若从血海中捞出来的一般。性命更是危在旦夕,宫中的医守全都去了少君府,就连路守大人身边的桑嬷嬷也跟着一同前往。

经过此事后,孟韫灵大怒,将城守司司马唤入宫中,先是大骂了一顿,而后令其好生整顿黄泉城。

传言,城守司司马出了黄泉宫后,当即便叫来自己手下的人,不仅巡逻时间变长了,还将巡逻的地方也扩大了不少。

即便是小巷角落,也时不时有护卫军巡城。

一时间,黄泉城中不禁安稳了不少,即便是夜间出门,也不担心遇到歹徒。

至于孟曦,坊间传闻少君府的昏司马将人带回来时,人已是奄奄一息,故此,路守大人才这般震怒。

即便是这般传言,也没人亲眼见着人,更不知是真是假。

外人眼中奄奄一息的孟曦,现如今正端坐在自己锦榻之上,翻看着手里的书籍,清风透过纱帘,轻轻扬起她耳边的碎发,一派静谧祥和的模样,哪有外人传言的那般可怖。

“少主,昏司马来了,正在书房之中。”少君府管家芳兰站在外间,轻声提醒道。

孟曦随意应了一声,随即放下书,向外走去,芳兰垂下眼跟在她身后。

她这般从容的模样,倒让芳兰想起了那日晚间,孟曦浑身狼狈地被邢剑几人护送回来的样子,她的确是惊了一惊。

当时她还以为自家少主又遇到了刺杀,仔细问过后才知,不过是落入水中吃了点苦,而后侍候孟曦歇下,见她身上确实没有受伤,才将悬着的心落下。

确实如她所说,不过是落入水中罢了,并未受伤。

对于坊间传闻的消息,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却不知她与昏垣在谋划些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都与她们府中人无关,她们要做的便是好好侍候孟曦。

孟曦的寝房与书房隔得并不远,为了方便处理事情,她将书房设在离自己院子不远处。这个院子更是比她原来的院子近些,中间也不过隔了一个水上的长廊。

此时正值夏日,水中的睡莲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相互争艳。睡莲底下偶尔有过几尾鱼,你追我赶,像是在嬉戏。

昏垣没在书房之中,而是站在长廊之中,眉间温润,看着水中的鲤鱼,像是看待世间珍宝般。手中捻着饵料,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水中的鱼儿。

听见脚步声,他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饵料,转过身来行礼:“少主。”

声音清润,眉间含笑。

也不像外面说的,因为少主身受重伤,忙于抓凶手那般苦恼,不仅没有,脸上反而俱是轻松之意。

“你倒是爱极了这水中的鱼。”

“不过是喜欢瞧它们肆意嬉戏水间的模样罢了,倒是谈不上喜爱。”昏垣失笑,这般说道。

孟曦侧身看着站在一旁的人,他的眼神看着水中游动的鱼,眉间一如既往的温和,嘴边含笑,眼神清明,像是透过这鱼看到了些什么,带着丝世外高人的清冷。

她嗯了一声,拿过饵料有一搭没一搭朝水中丢去:“人现如今如何了?”

“关在了暗牢之中,等着少主审问。”

“关着吧。”

孟曦说完,迟迟没有听到昏垣的回应,眉间神态不变,抬头向他看去:“怎么?”

“属下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何不放长线了?反倒要打草惊蛇?”昏垣眉间含笑,一副温润的模样,似乎提出这个疑惑并没有什么不对。

“引蛇出洞。”孟曦嘴边扬起一丝极浅淡的笑意,几乎让人难以注意,手上不停,又丢了一些饵料下去,一时间,水中的鱼儿争相夺食,水面上引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昏垣忍不住看向面前神态从容的女子,那丝浅淡的笑让他有片刻的失神,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视线移开看向不远处的假山,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日晚间,孟曦与阎奕晟谈完话后本是准备立即离开的,但邢剑却误打误撞,很快便找到了她。

他们二人感受到的杀气便是出自邢剑几人,孟曦还未阻止,三人便直直攻了上去。昏垣所看到的打斗现场便是阎奕晟与邢剑几人交手时造成的。

孟曦见四人交上手了倒是没有阻止,反而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站在一边,看着她们。

虽说三人打一个有些无耻了,但对待此人,她倒不觉得要与他谈什么公平。

四人打斗十分激烈,只是隐约间,邢剑三人似乎隐隐落于下风,反倒是阎奕晟,脸上俱是轻松,眼角上扬,嘴边带着一丝笑意。

这番景象,孟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邢剑三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不过是逗着他们玩罢了。

她半抬眼睑,冷声道:“邢剑,住手。”

当即,邢剑几人即便心中对阎奕晟有万般不满,也只能听从吩咐,四人便分了开来。

邢剑三人护在孟曦身边,警惕地看着对面十分张狂的俊逸男子。

孟曦心情复杂地瞧了他一眼,而后带人转身离开。

三人护着孟曦秘密回到少君府,在回去的过程中,得知昏垣尚在原地暗自找她,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突然失踪,到底传出去不好,而昏垣的做法也不无不妥,只是,她更希望将此事闹大,最好人尽皆知。

遂唤了人传话给他,又带他去邢剑几人与阎奕晟打斗的地方,暗示他将李锴与郑铭两人抓起来。

而昏垣,在看到孟曦那片衣角时,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又听了来人的传话,更是笃定了心中的想法,他虽不解孟曦现下的行为,却也不会多言。

所以,带人大肆搜寻,再带着人去了李府与郑府,将二人带出。

果不其然,昏垣这般不隐晦的做法,被有心人看在了眼中,记在了心里。

孟曦今日的这步棋,事临时决定的,宫中的孟韫灵自然也不知道。孟韫灵听到消息后,便派了桑嬷嬷过来探望。

至于受了重伤的“孟曦”,自然是在曦月院中昏迷不醒,被众多医守守着。

而后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真实,昏垣将人抓住后,又在外面大肆寻人找了许久,直到子时,避开暗处盯梢的人,悄然回到少君府。

他回来时,孟曦早已歇下,他悬起的心不由又提了提。

挺拔的身姿站在曦月院门口一动未动,此时月光如华,惨白的月光显得他的背影越发单薄。

仅是逗留了片刻,昏垣便转身离开。

站在不远处的芳兰见此,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出洞 孟曦并未受伤的事只有几人知晓,事关重大,即便是桑嬷嬷也不能漏了痕迹。

好在想要瞒过桑嬷嬷并不难,府中都是孟曦自己的人,即便知道些什么,也不会与宫中之人乱说。

这便是孟曦出宫建府早的好处,至少府中上下皆是自己的人,不用担心被各方奸细轻易将消息探了去。

宫中人多眼杂,倒是不如自己在外建府行事方便。

所以当桑嬷嬷看到如同外界传言那般、身体十分虚弱的孟曦时,桑嬷嬷的确惊了一惊。实在难以想象,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叮嘱好生侍候大人的孟曦,如今却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面前,脸色苍白,了无生气。

更何况,孟曦行事一向稳妥,从未受过这般重伤。

一时间,桑嬷嬷脸上表情沉重了许多。

送走桑嬷嬷后,医守们倒是尽职尽守地安心为孟曦“治伤”。而后,昏垣便再次被传进了宫中,只是这一次不像上次那般简单。

这一次,孟韫灵心中怒急,将昏垣训斥了一番,本想严惩他的不尽职,但昏垣进宫后认错态度分外诚恳,孟韫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挥了挥手,将人赶走,只轻轻罚了他禁足一月。

在这一月中,反省思过。

至于孟曦,自然也在府中“好生”将养着。

而作为嫌疑犯的李锴与郑铭,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现如今正在忍受心中的恐惧,在不见天日的暗牢中苦想对策。

孟曦也没有折磨他们许久,两人在暗牢中关了三日,便见到了昏垣。

这几日,李锴算是想清楚了,这一切都是一个计!引他们入局的计!

可是,却又苦于没有证据,更何况如今他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就连被关进来了几日也难以看出,只能根据送饭的次数暗自揣测。

如今见了昏垣,李锴早就没有了当初盛气凌人的气势,昏垣令人打开牢门,清隽的身姿与这脏乱不堪的暗牢相较,反而让人觉得他的出现十分不和谐。

李锴眼也未抬,坐在草席之上,没什么反应。

几日的暗牢生活让他十分狼狈,发丝凌乱,衣物也脏污不堪,身上隐隐传来一丝难闻的气味。

昏垣像是没发现二人身处暗牢中一般,直径坐在李锴正对面,外面的人端来茶水放置桌上。

昏垣像与朋友品茶一般,为李锴斟了一杯茶,脸上仍是一派君子模样,嘴边带着温润的笑意:“李司马不妨尝尝这茶。”

李锴这几日关在这里,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即便心中知道这是孟曦设下的计,却也没有办法。

一开始他还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现如今……

他没推迟,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如今已成为阶下囚,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反而是他们,或许要做些什么,且他心中笃定,他们不会杀他。

入口涩苦,仅是一口,涩意也久久未散,只是……将茶杯放在鼻翼之下,竟是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可惜了这好茶……

“茶是好茶,只是制茶手法却是欠缺了些。”昏垣微抿了一口,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下人们取用的是普通井水,若是用雪水泡散,味道便不似这般。”

李锴沉默以对,他这人其他的爱好没有,却是爱极了品茶,昏垣说的,便是他心中所想。

昏垣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微笑道:“我竟忘了李司马乃是品茶高手,垣这般倒是班门弄斧了,李司马莫要笑话。”

李锴没接这茬,因为太久没说话,嗓子有些沙哑:“昏司马有什么要说的直说便是,不必试探了。”

昏垣闻言,故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有不解,他摇了摇头,含笑道:“李司马说的这是何意?你我二人同为司马,垣早知李司马爱茶,昨日得了这好茶,今日不过是找李司马叙叙旧罢了。”

“不过,这茶在下人手中倒是有些糟蹋了,好在我发现的早,这才留下了。”昏垣笑了笑,似乎意有所指。

李锴如何听不懂昏垣话中的含义,他也跟着笑了笑,嘶哑的嗓子在狭小的空间内有些刺耳:“昏司马说笑了,这茶该如何泡,不过是看泡茶的人心情罢了。”

昏垣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似乎十分满意李锴这般态度。

“都说李司马是个聪明人,故此在那千山堂中十分受人尊敬,果然传言不虚。”

昏垣站起身来,背对李锴而立,身姿欣长:“李司马可知,少主如今身受重伤又昏迷不醒,又在案发现场发现了李司马的玉佩,这对李司马可是格外的不利。”

“清者自清,我不知道昏司马说的是什么。”李锴慢吞吞地又喝了一口茶,这茶虽苦,却十分提神。

他不理昏垣,但昏垣今日本就有目的而来,又岂是他能控制的?

“少主如今正在养伤,自然也相信李司马不是那等狠毒之徒。少主向来心软,李司马又是千山堂的大司马,想来是不会对你如何的。”

听到这里,李锴眉间倒是不由自主地微挑,心中倒是有些得意。谁知昏垣话锋一转,温润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知道,李司马是个聪明人,可是,你可又想过为何这么久了,你背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闻言,李锴喝茶的手一顿,本就不安内心再次赤裸裸地被剥开、一一展示在他面前,丝毫不容许他逃避。

当初他进来时,的确是不急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笃定却慢慢开始动摇,甚至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想法想将他淹没。

他甚至想,那些人会不会将所有过错趁着这次陷害,全部推给他,让他做这个替死鬼。

毕竟那事若是查出来,他们性命便再难保住。

“昏司马在说什么?什么背后之人?”李锴心中思绪万千,但脸上却不显半分,扯开嘴皮笑了笑,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

昏垣不着痕迹地仔细观察着,自然将他的所有表情看在眼里,见此他心中笑了笑,继续说道:“既如此,那垣不便打扰了。”

说完,昏垣提步出去,行至一半,他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李锴,十分客气地笑道:

“少主已在调查刺杀之事,或许还需委屈李司马在此地待上几日。当然若是李司马遇到什么难题,也可以来找少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一脸沉思地李锴。

李锴想了片刻,也没想清楚昏垣此番来意为何,看他的模样,不像是审讯,倒是给他指路来了。

他们要他投诚。

难不成,那人当真要让自己成为那替死鬼?若是自己出去了,又该如何?

不不不,不可能,李锴你可不能中了他们的离间计,万万不能自乱阵脚。他转念一想,可若是……

李锴坐在草席之上,心中反复与自己挣扎,身子却许久未动,像个已经入定的僧人。

显然,方才昏垣的话,已经在不经意间,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我说 昏垣从李锴身边离开后,脚步一转,去了另一间暗牢,那里关着郑铭。

他对郑铭倒是像李锴那般试探,而是开诚布公地将事情挑明,一边与他分析了利弊,一边将诱饵抛出,如何断定,他心中也有数。

昏垣说完后,也不再逗留,微微笑了笑,直接离开,向孟曦复命去了。他现如今正在禁足当中,但孟曦的计划不容被打乱,于是他特意挑了晚间过来。

在暗牢中将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也做了,避开人群,到了孟曦避居的院子。

暗牢本就在少君府,他来回倒是废不了多少时间。

他先大致说了两人的情况,孟曦倒是不意外,两人现如今的状况倒是和当初她心中设想的差不多。

两人被囚禁在里面,没有人和他们说话,那里也没有光,他们心中的防线崩溃是迟早的事。

“李锴或许麻烦些,但郑铭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将他所知道的说出来。”

他看着正在写字的孟曦,嘴角带笑,眉间的温柔悉数堆砌其间,身长而立,如松如竹。

孟曦不置可否,她让昏垣去试探李锴,而郑铭反倒直接挑明,不过是因为二者性格不同,这般做能得到更好的效果。

李锴行事谨慎,但郑铭却不同,他向来胆小,若是直接将利弊与他分析清楚,倒是不怕他不说出真相,进而为她所用。

而这郑铭不过是条小鱼,西南之地的贪污他或许分了一杯羹,但却只是小头。或许按照郑铭的性格,当他意识到此事严重之后,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孟曦此举其实也没指望二人有所行动,她不过是想在他们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二人对他们身后的人产生怀疑。

至于李锴,孟曦倒也不怕,李锴行事向来小心,这一次若不是他过于急功近利,才被她这般误打误撞抓住。

既然人自己送上了门,她就没有不收的道理。西南之地的贪污案一日不解决,她心中便一日不得安生。

春天本是耕种的季节,可至西南之地的虫灾发生后,地里能吃的都被虫吃了。冬天留下的粮食又能撑多久?

众人本以为他们的父母官会开仓救济,却没想到,粮仓开倒是开了,但给百姓吃的东西却是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粮食,早就发了霉。

在这种危急时候,百姓也没法挑,有也总比饿死得好。

再后来,粮食少了,他们发放的粮食中便掺了不少细沙,虽说粮食少了,但将细沙吹一吹倒也能熬些稀粥来。

但是,即便粮食再多,也有被吃完的时候。

于是没过多久,粮食没有了,虫灾又再次加剧,当地官员不仅不上报,甚至还妄图瞒报虚报。逼得百姓不得不放弃养育自己的土地,离开家乡。

但西南之地四处都在闹饥荒,又有什么地方能去呢?又有什么地方有食物而言呢?即便有,那么多人,如同蝗虫过境一般,一扫而空。

当消息传到黄泉城中时,已是四月底了,那时,从发生到爆发不过过去了短短两月时间,西南之地却已经死了万余人。

这其中,有的人本可以避免的,可偏偏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百姓的性命。难不成,一条命还不如手中的权利重要?

这一次,她便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给那些人敲个警钟,告诉他们,到底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为官者,是为他人谋福利,而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即便孟曦心中愤慨,但西南之地的官员恶劣之处远不止于此,那些人后来见事情实在瞒不住了,便开始向朝中虚报人数,朝中发了赈灾物资后,那边的人像是看到了好处。

将物资私自扣下许多,拿出来的却不足原来的三层。

于是,死亡人数再次剧增。

后来有人冒死写了折子递上来,朝中人才知道其中真相。当时去赈灾的人当场便被孟韫灵革了职,换了人去赈灾,同时彻查!

当初昏垣自西南之地回来后,虽赶了许久的路,但一想到西南之地的惨象,心中悲戚,于是马不停蹄地将自己所调查到的事向孟曦禀明。

孟曦也未曾料到那边情况居然牵连如此之大,待昏垣走后,再去和孟韫灵说阎奕晟之事时,又仔细说了来。

于是此事,理所应当地落到了孟曦身上。

如今半月过去了,那些人总算是有点动作了。

“那边可有动静?”不知何时,孟曦行至圆桌旁倒了两杯茶水,示意昏垣过去喝茶。

闻言,昏垣又笑了笑,走过去端起茶杯:“许多人在府外观察,倒是想进来救人,但……”但少君府的守卫都不是吃素的,不仅没把人救走,反倒被抓了几个。

被抓的人皆是死士,如果被抓,便会自我了结,所以也没留下什么线索。

“快了。”孟曦低眉看着杯中的茶水,只是这般说着。

昏垣正欲说什么,外边便传来一个脚步声:“少主,司马,郑铭说要见司马。”

孟曦嗯了一声,淡淡对昏垣道:“走吧,去听听他的话。”

说完,率先走在前面。

昏垣点点头,三人一同向暗牢而去。

如孟曦所料,自昏垣离开后,郑铭思前想后,左想右想,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似乎只有孟曦这一条路可走了。

他心中明白,孟曦的意思在某些时候便代表的是孟韫灵的意思,她的脸面便是孟韫灵的脸面。她如今怎么做,不过是想告诉郑铭,她们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明摆着告诉他,如今这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要不要了。

其实吧,本来这件事中间是没有他什么事的,但偏偏西南地的官员几乎都是他年前去考核过的。

原本当初信誓旦旦不会出事的人,现如今不过短短几月,那边便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想到当初那人所言,他又如何不慌。

他在知道西南出事后心中甚至暗想:在哪出事不好,偏偏在他管辖的地方,不仅官员出了问题,物质又被贪污,此事若是查出来,他说不定就是那个替死鬼。

他若是早知道有如今这局面,他当初绝不去凑那个热闹。本以为是个肥差,如今却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他生性谨小慎微,又十分会看人眼色,不然他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

昏垣则出面去见了郑铭,而孟曦躲在了暗处,隔着一面墙看着二人交谈。

他见昏垣来了,有些急切:“昏司马,我都说,我把我知道的,都与你说,求昏司马在少主面前为我求个情吧。”

昏垣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郑铭也不在意,开始从他去西南地考察开始说起,这一说,便是许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长姐 两人从暗牢中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从中出来后,孟曦眉间便没舒展过,但脸上依旧动作间依旧从容不迫,清冷的脸越发沉静。

她早料到这件事不会这般简单,却没想到这中间竟是如此地……

昏垣现在也十分复杂,心中不禁感慨,那名、那权、那利,便那般让人着迷吗?

郑铭虽知道的不如李锴多,但他能有今天,也不是个蠢的。再者说了,当初李锴为了拉他一道下水,许多事并未瞒着他。

所以,他交代的那些,孟曦虽早就料到了不少,但如今被他人证实,仍是心惊。

她惊得却是,仅是郑铭交代的那些,也不知底下沟壑究竟有多深。

孟曦脸上十分沉静,不敢再想象下去。

昏垣看着前面女子的背影,隐隐有丝决绝,这般模样倒是让他一愣,也不知自己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想法。

只是,这次,孟曦怕是真的动怒了。

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空中,金色的光线衬得少君府门前那几株绿植越发娇艳。

而远处,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驶至少君府前,那马跑得飞快,像是昭示着车中之人急切的心情一般。

马车刚停稳,还不待奴仆将踩脚的杌子摆放好,马车中便跳下一人。

那少女莫约十五六岁,一袭鹅黄色的衣裙,挽着飞仙髻,肌肤胜雪,容貌俏丽,即便是从马车之中跳下来,也自有一股优雅灵动之气。

此时,那少女不理会马车一旁惊心动魄的奴仆,只提着裙子向府中冲去,清亮的眼底满是焦急。

站在门口的侍卫见来人,也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少女便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那少女见大门紧闭,黛眉轻蹙,随手指了一人,道:“将门打开,我要去瞧阿姐。”

少女声音清甜,自有一股软糯之味,但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在少君府当差的众人如何会不认识眼前这少女?

此乃路守大人的幺女、府中主子的妹妹——孟宁。

世人皆知,孟韫灵是个十分严厉之人,无论对待下属还是自己的长女,若是有人犯了错,无论是谁,皆是严惩不贷。

但人生中总有一个意外,这孟宁便是那个意外。她对外人有多严苛,便对这幺女有多纵容。

在孟韫灵身边侍候的人都知道,她对待两个女儿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孟曦作为未来的路守大人,严苛些无可厚非,众人倒没觉着什么,本该如此。本以为孟韫灵本就是那性格,但至孟宁出生后,她一改对待孟曦以及他人的严苛,性子变得十分软和。

世人有说是因孟宁出生时凶险,也有说是老来女,故此十分宠爱。

说法不一,这其中的真相如何,却也无人有胆量去问。

门前侍卫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定主意。

孟管家吩咐过,少君府这几日不见客,却不知这二小姐算不算。

见人没有反应,孟宁眉眼一横,喝道:“本小姐说话,尔等未听见不成?将门打开,我要进去。”

孟宁虽十分受宠,但养的却不娇纵,甚至在许多人看来,她被保护的极好,比起孟曦的稳重,她便显得十分稚嫩。

此时她心中挂念“受重伤”的孟曦,见侍卫如同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心中怒极,跺了跺脚,准备硬闯。

可守门之人岂是等闲之辈,寻常人哪能闯进去。

“二小姐,您请回吧,少主吩咐,这几日不见客。”

“你瞧清楚了,二小姐是客吗?少君府乃是二小姐的另一个家,如今二小姐回家也需尔等同意不成?”

孟宁还未说话,后面追上来的内侍大声骂道。

孟宁显然十分不耐,只吩咐身后与自己一起来的侍卫,命他们将门打开。

方才说话的侍卫见此,给身边的兄弟递了一个眼神,那人见此,悄声离开,而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开始阻拦。

他心知孟曦极宠这个妹妹,若是平时,他只当看不见,但现如今,孟管家既然吩咐了不让人进入少君府,那他们势必不能让人进去的。

就算对方是孟宁也不成。

正在两方人对峙间,少君府的门开了,从内走出来的是芳兰。

芳兰眉间带着几丝愁绪,见到孟宁时却也妥善行了一礼,将人请了进去。

而门口的侍卫见她来时,心中便松了一口气,毕竟,若是在少君府门口起了冲突,传到大人耳中他们也不必干了。

好在两边人都有分寸。

孟韫灵有多宠孟宁,他们即便未曾见过,到底也是听说过的。

她那般放在掌心的人,又岂容他们这些人无礼?

芳兰带着孟宁穿过前院、长廊,准备将人带到花厅之中,一路上,孟宁都在追问孟曦的伤势。

“兰姨,阿姐伤势如何?伤着何处了?往日出门不是也好好的吗?怎的昨日便出了事?”

芳兰耐心回答:“小姐放心,少主伤势已无大碍。”

“胡说,阿姐明明受了重伤,偏生你们都骗我……”孟宁看着芳兰,眼中似有晶莹要滴落,就连软糯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俏丽的脸上不复明媚的笑容,秀丽的眉间隐隐几丝担忧,眼中浸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芳兰叹了一口气,她早知会有这个局面。

孟宁受宠,不止是孟韫灵宠着她,孟曦也格外看重这个妹妹。

两人岁数虽差着四岁,孟曦却格外懂事,每日下学了,心里总是惦记这唯一的妹妹,遇着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是先想着给她送去。

芳兰看得明白,孟曦对孟宁的宠爱,不输于孟韫灵,甚至比孟韫灵更甚。

外人多说孟宁生在孟家难得还能保持着孩童的天真,却不如说是孟曦给了她一个单纯的成长环境。

自古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的,便是没有几个天真的。

好在姐妹二人一起长大,感情极好,甚至孟宁的启蒙,也是孟曦亲自教导的。

孟曦虽宠孟宁,但作为孟家女该学的,仍是一个不落,一一教了她。

他做姐姐时,妹妹如何吵闹孟曦皆是带着笑意看着,但作为启蒙老师,孟曦却比孟韫灵还严肃。

芳兰想到当初孟曦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脸严肃和身边的儿孩说话,无论如何瞧,都是极好笑的。

但孟宁却像是孟曦的克星一般,无论她如何凶她,孟宁仍是一副明媚的笑容,反而越发黏着孟曦。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阿宁 “小姐莫难过了,少主不过是皮外伤,养上几日便好了。”芳兰叹了一口气,继续劝道。

孟宁咬了咬唇,没见着人,她怎么也放不下。

她对少君府熟悉的就如同自己的安宁宫一般,眼见着这条路不是去孟曦的院子,脚步一顿,便直接和芳兰道:

“兰姨,我想去瞧阿姐。”

她的声音虽娇柔,但却十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现下少主歇下了,不若小姐先去吃写东西休息一下?待少主醒了,奴婢便着人带你过去。”

芳兰低声劝慰,她还真怕这姑奶奶硬闯。

要知道,孟曦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受了重伤,若是被发现了,只怕少不了一顿责罚。

好在孟宁听到孟曦休息了,心中即便如何着急,也不忍打扰了她,故此算是默认了芳兰的安排。

芳兰见此,心中松了一口气,引她去了往日她居住的院子。

孟宁虽鲜少在少君府居住,但孟曦仍是为她留了一个院子,取名宁安居。

院子的名字是她定下的,也是她亲手题的字,三个字写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流畅的笔锋之间暗藏着几分凌厉,丝毫不似一个女儿家的笔迹。

孟宁虽没有再吵着去见人了,但心中还是难安,那里坐得住,不过片刻间,便问了身边侍候的人好几遍。

此时孟曦确实是在小憩,待她醒了,芳兰便来报说是孟宁如今正在宁安居,吵着要见她。

闻言,孟曦更衣的手一顿。

一向淡然的眼极快划过一丝暖意,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吩咐道:“将人带过来吧。”

芳兰知道她一向宠着这个妹妹,却没料到就连这个当口也不避着她。

芳兰没动,她是孟府的管家,也同是看着孟曦长大的,自然将孟曦放在第一位。只见微微皱眉,开口劝道:“少主,此事要是被小姐知道了,日后若是被大人发现,只怕……”

她没将话说完,但孟曦如何不知她的顾忌?

“无碍,你只管带来便是,那丫头不见我是不会罢休的。”孟曦轻抚了一下袖口上的花纹,对她担忧之事毫不在乎。

芳兰看她似乎已有了应对之法,只得鞠了鞠身,应了是,退了出去。

孟曦将穿好的衣服又换了下来,想了想从匣子中拿了一件居家的衣衫出来穿上。

而后又坐在梳妆镜前——她虽自小被当做男子,却不是真正的男子,原本她是不想要在她屋内放置这梳妆镜,但芳兰却不由分说地将东西搬了进来。

芳兰自小照顾她,在这种小事上她也不想驳了她的脸面,便由着她了。

仔细看了看镜中的人,肤白如玉,月眉星眼,周身自有一股贵气,只一眼,便难以让人忘怀。

孟曦看到这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她的皮肤十分白,即便在外四处奔波,也不见有丝毫改变,就连唇色未上口脂,也没有多少血色,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如今倒好,不必做任何伪装,也看起来十分病弱。

见此模样,她拿起脂粉的手一顿,心中叹了一口气,到底没有做什么。

待门外有凌乱的脚步传来时,孟曦已经坐在了床上,一道屏风将她与外间隔了起来,又在中间挂上了一层薄纱,竟是一时看不真切其中的身影。

孟宁跑的极快,不等在一旁侍候的人阻止,准备撩了纱幔进去,却不想被孟曦打住了动作。

“阿宁,你就在外间。”

声音依旧清冷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阿姐,即便是我也不行?”孟宁跺了跺脚,软糯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若你不听我的,便自己回宫去吧。”

孟宁闻言,咬了咬唇,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有贸然继续进去。

她知道,若是自己真的闯了进去,或许立刻便会被送走,孟曦一向言行一致。

“阿姐,你身上的伤如何了?疼不疼?”

孟曦听到如同稚言,清冷的眉眼划过一丝暖意,她轻轻开口:“无碍,不疼。”

“身上流了那么多血,哪有不疼的?阿姐你又哄我。”孟宁是去给孟韫灵请安时偷偷听到桑嬷嬷说的,若如不然,大家肯定又要瞒着她了。

她又不是小孩子,为何什么都瞒着她。

阿姐是她的阿姐,受了伤,又有何不能告诉她的?

只是盯着里间的身影,想要看些什么,这一看,便隐隐约约看见孟曦靠坐在床头,黛眉轻皱,眼中尽是担忧。

孟宁虽不太知事,却也知道受伤了应该卧床休养。

“阿姐,你受了伤应当好生休息的,怎的还坐着?”

孟宁说完孟曦,又开始训斥在外间侍候的下人,她眼眶微红,声音急切,显然是真的动了气。

“你们当下人的是怎么侍候的?你们便是这般由着一个病人折腾自己?还不侍候主子好生躺下”

站在一旁的几人暗中对视一眼,心中无奈,少主对外说的是受了重伤,可他们作为心腹,这其中的事情究竟如何,可是一清二楚。

如今被孟宁这般训斥,一边低头请罪一边撩起纱幔一角进到里面,像孟宁说的准备服侍孟曦躺下。

孟曦轻皱眉头,阻止了婢女的动作。

“阿宁。”孟宁原是准备再说几句的,却被孟曦轻轻打断,“我无事,你莫要迁怒他人。”

“阿姐……”

便听见她唤道,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虽隔着屏风和纱幔,孟曦却也能想到她现下的表情。定是眼眶微红,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问她:“母亲可知你来了这里?”

“她不让我来,我自个儿来的。”孟宁早知道她会问,她寻了个杌子,朝里而坐,规规矩矩。

孟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只是淡声道:“我见我也见着了,早些回宫去。”

“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看顾阿姐。”

“胡闹!”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严肃了些,孟曦缓了缓,摸着手上的书,轻声开口:“府中人手齐全,你留下又能做什么?”

“况且不过是皮外伤,养个几日便无事了。”

“皮外伤不是伤吗?阿姐你分明答应过我的,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的话又急又快,隐隐还带着一丝哭腔。

她心中不觉一酸,她知道阿姐是黄泉路少主,每日要忙许多事,可她就是不喜欢阿姐这般辛苦。

想到这里,她再也坐不住,想要亲自去看看孟曦的伤。

孟曦本就是装的,又拿什么给她看?

孟曦听到她欲哭的声音,心中一软,可到底没有纵容她,脸上仍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她几句话便将她呵住:“我说了我无事,何时我说的话在你这里也不管用了?”

孟曦说这话时,语气重了几分,孟宁从小时候没少听。她甚至在脑海中下意识能回想出当初孟曦教训她的模样,神色微沉,清冷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幽深的眼神中似乎暗含着无尽的危险,无端让人觉得恐惧。

如今她又是这幅语气,许是真的动怒了。

“阿姐既然不让我看,那我不看便是,阿姐莫要动怒,伤身。”孟宁一僵,看着自己面前挡着两人,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自己衣角,低声道,“反正我准备在这里住些日子,有的是时间。”

她说完,不等孟曦开口,便朝外喊道:“兰姨,你派人去和母亲说一声,我这几日在少君府照顾阿姐,便不回去了,让她不必担忧。”

孟宁看不见,眼里里全是倔强,她偏了偏头:“阿姐,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待你伤好了我便回去。”

孟宁说完,也不管孟曦作何反应,起身跑了出去。

芳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迟疑地喊了一声“少主”。

孟曦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清冷的声音全是无奈:“随她去吧。”

芳兰仍是忧心忡忡,叹了口气,只是想着一会儿出去要好生敲打一番府中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放人 “兰姨不必担心,阿宁不会乱说什么的。”芳兰在孟曦身边近二十年,她心中想什么,孟曦又岂会不知?轻声安慰道。

那丫头看似软绵,实际上却也是一个有主意的人,对她更是全心全意的信赖,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会胡乱说什么。

这一点,她还是有把握的,故此,她才会放她来见自己。

她其实,也有许久没有与她说过话了。

她前些日子回来时倒是去瞧过她两次,一次她正与乐师习琴,眼中除了琴再也看不见其他,而另一次则是深夜,那时她早已入梦。

她不再理会芳兰,眼眸半闭,像是想到什么,睁眼扫了一眼桌上未动过的糕点,又吩咐道:“让厨房给小姐备些她爱的吃食,将这些也一并送过去。”

“是。”

芳兰招呼着侍候的人将东西撤下,就见孟曦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闭上了眼,如玉的侧脸尽是淡然,她低了低头,退了出去。

孟宁一口气跑回了安宁居,生怕自己晚了一步便会被孟曦送回宫中。

刚喘了一口气,便听到外面有侍女送了东西过来,打开食盒一瞧,是方才她没动过的糕点。

孟宁眼神一亮,净了手,小口小口吃了起来,眼神半眯,像只得了好处的兔子。

她就知道阿姐最疼她了。

“小姐……咱们还回去吗?”方才少主可是吩咐她要送小姐回去的。

孟宁一顿,伸手敲了敲阿明的头:“回什么回,本小姐说了要留下来照顾阿姐的。”

她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现在便带着我身边那些人,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我要留下照顾阿姐。”

说完,她还坚定地点点头,心中颇觉这是个好法子。

把自己身边人都打发了,那样便不怕这些人……

方才她去见孟曦,身边倒是带了人,只是被拦在了院子门口,只说阿姐只见她一人,况且阿姐又在静养,不便人多。

她当时心中颇觉奇怪,不过一个奴婢,哪又来的人多?

但她心中只挂着孟曦,也没细想,反倒在她见到孟曦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她虽没亲眼见到阿姐,但听她的声音,还是能听出精神气是不错的。原本悬着的心,反倒落了地。

她是单纯,可她不傻。

不管阿姐受的伤重不重,左右她都来了,断没有立马回去的道理。说起来,自从阿姐从东南之地回来,她除了让人送了些东西给她,便还没有见过。

她前些日子被压着学琴,倒是没有时间去找过她,她一定要趁着这次机会,多和阿姐亲近亲近。

打定主意,孟宁越发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可她却不知道,自打一开始,孟曦便没有想要瞒着她,不然,又如何会让她看出破绽来?

阿明闻言,脸立马就苦了下来,说是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这主子都留下了,她们回去又怎算是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阿明心中苦,却不敢多言,主子吩咐什么,她们怎么做便是。

孟宁将人打发走了之后,孟曦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芳兰送了几个稳妥的人过去。这些事,即便是孟曦不说,芳兰也不敢怠慢。

孟曦这伤养了半月有余,这期间,明面上她静养于少君府,私下中却处理了不少事情。

至于朝中的事,自有人每日将消息传到府中。

如她所料,李锴和郑铭被抓,引起了许多人的争论。

即便是有人有心探查两人现下的状况,也无处寻人。

因此,孟曦暗自将人扣下一事,也有不少人提出异议,皆认为此行不妥,并逼迫孟韫灵将此事移交斩月堂。

自然,也有人说孟曦遇刺,斩月堂管理刑狱的,这已不是普通的案件了,他们又何必来掺一脚?反倒更加支持将人送入大理寺。

整个朝堂分为三派,一派支持由斩月堂调查,一派支持大理寺,另外一派则保持中立,不打算掺合这件事。

于是便变成了以盛问天为首的要求接手此案,以及以云霄堂林峰为首的与他们僵持着。

朝堂上吵的热火朝天,殊不知他们争夺的对象至今都未出现。

孟韫灵端坐在上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扶手上去,耳边全是他们的争吵声。

末了,盛问天拂袖冷哼一声,朝上拱手:“大人,微臣认为,现下还是将人找出来才是,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此案怕是难以了结了。”

林峰眼一眯,这次倒是没反驳,只要人不是在他手里,就算找出来,又能如何?

孟韫灵脸上神情难测,开口时也意味不明:“王政,本宫限你半月内查清楚。”

王政站出来低头应是。

眼看着盛问天似乎还有话说,孟韫灵这边却已经兀自半阖着眼:“此事不必再议了,若是无事,便散了吧。”

于是一场闹剧,便这般被轻飘飘的打发决定了。

盛问天眼色一沉,这王政乃大理寺卿者,是孟韫灵的人,为人刚直不通人情。

自己若是与他硬碰硬,怕是讨不了好。

孟曦本就没什么事,现下坐在书房之中,同在里面的,坐着的是林峰以及其他两人。

那两人十分眼熟,咋一看才知,是今日在朝堂之上于盛问天一派相互争论的人。

“盛问天这般,怕是坐不住了。”林峰抿了一口茶,眼角带着丝笑意,却是未达眼底。

“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两人如同凭空消失,他如何坐的住?”另一人笑道。

孟曦脸色淡淡,既不否认也不肯定,但凭几人如同友人般闲聊。

林峰正欲再说什么,只见芳兰从外面走进来:“少主,大理寺卿者在外求见。”

林峰三人对视一眼,就听孟曦吩咐:“今日便先这样吧,你们先回去。”

几人放下茶杯,低声告辞。

孟曦却已经吩咐芳兰让她将人带到花厅之了。

王政会来,在孟曦的意料之内,原以为还会等一日,来的这样快,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芳兰走后缓缓向花厅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入宫 孟曦到花厅之后,王政正端坐在一侧喝着下人奉上清茶。

见孟曦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向她行礼。

王政如今已有三十余岁了,却因保养得益,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

他年岁虽比孟曦大上许多,却丝毫不敢端着。或者说,他对谁都是一副面孔。

孟曦微微抬手,免了对方的礼。

外间日头正好,枝桠上还有几只飞鸟扑腾,将树梢搅的嘶嘶作响。

王政在此停留了不过短短一刻钟,便起身告辞离开。

而后没过多久,暗牢中的李锴和郑铭也被悄声送了出去。

王政走后,孟曦站在长廊之上,看着不远处的细流,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廊中有风穿过,轻轻撩起天青色的裙摆。

几名侍女立在不远处,眼神低垂着,静静等待吩咐。

孟曦尚在沉浸于自己的思想之中,耳边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

未见其人便听其声,清脆的喊叫声隔着老远传来:“阿姐。”

不远处侍候的侍女忙抬头去寻人,免得冲撞了来者。

在这府中能大呼小叫不受约束的,除了孟家幺女外,谁又有这殊荣?

“阿姐,今日天气好,你与我去游湖可好?”越过侍女,孟宁像一阵风般停在了孟曦身边,莹白的双手抓着孟曦,眼中如同春日和煦的阳光,微微发光。

孟曦眉头微微皱起,呵斥道:“这般大的人了,作何冒冒失失?”

孟宁吐了吐舌,清亮的眸子转了转,脸上全是狡黠:“阿姐,你许久未曾出府,与我一起去嘛。”

她娇柔着嗓音向她撒娇,这般作态,若是旁人,只怕孟曦早就皱眉离去,可眼前之人是孟宁,她那千娇百媚的妹妹。

孟宁一边摇晃着她的手臂,一边撒娇:“好不好嘛,阿姐……”

孟曦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抬手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脸上仍是淡淡的,但旁人却能从中感受到她的心情似乎不错。

孟曦浅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叫来邢剑:“去准备一下,小姐要去游湖。”

“阿姐,你答应了?”邢剑领命而去后,孟宁几乎开心地原地蹦了几步,反倒有些意外此次她怎么这般好说话。

她眼光又转了转,原本她还准备了许多借口想劝诫她一番,却没想到她这才开了个头,对方便应了下来。

没意思。

孟宁脸上虽有些郁结,但一想到孟曦同意与她出去了,心情不由得又轻快起来。

孟曦如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眼光一动,她便知她心中的打算。

“你游完湖后,我便送你回宫。”

孟宁闻言,啊了一声,顺着孟曦的力道坐在了石凳上,她看向自己的阿姐,孟曦脸上看不出些什么,依旧浅淡的模样,却也带着一丝不容商量。

孟宁撇了撇嘴,兴致顿时消了大半,闷闷应下了。

想来也是,她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早该回宫了。

想通了这一点,她倒也没那般不开心了,脸上又恢复了欢乐的模样。

“那阿姐……我可以带些白玉斋的糕点回去吗?说不定这次后,我再也出不来了。”说着,孟宁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惆怅。

孟曦看着她,心中失笑,脸上倒是没表现出什么,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怎会?你若是想出来,出来便是,无人敢拦。”

孟宁听了小嘴一撅:“母亲肯定不让我出宫,这次回去肯定又要将我关起来。”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神一亮:

“阿姐,不若你与母亲求求情,我都长大了,她事务繁忙,其实可以不必管我的。”

孟曦玩转着手中的白玉杯,脸上淡淡的,既没答应也没否定。

邢剑那边已经回来了,孟宁见了,站起身,有些疑惑:“阿姐,你不与我一起吗?”

“我已经命人去接阿箐了。”

“哦……”孟宁拖长声音,想到许久未见的好友,倒是没多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她轻快地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开,甚至空气中还传来她如银铃般的笑声。

“阿姐,那我先去找阿箐了,你顾惜些自己的身子。”

待孟宁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孟曦才将目光移开,吩咐一旁的侍女:“吩咐下去,备车。”

“是。”

王政来将人带走了,她也该进宫一趟,将李锴二人的事与孟韫灵解释一番。

想来明日,她便可以回朝了。

孟曦养伤这半月余,不少人盯着少君府,只是盯着并未有其他动作,府中倒也没管。如今孟曦难得出府,瞧方向似乎是去往宫中,不由让暗中盯梢的人心中一动,即刻回去递消息。

——

“如今人落入了王政手中,你知道该如何做。”暗室内,一人端坐在阴影之处,暗哑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

“您大可放心,只要人不是在那人手中,一切事宜便好办了。”盛问天不以为然,似乎并未讲他的话放在心中。

“抓紧时间。”

“您大可放心。”

那人见盛问天毫不在乎的语气,冷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暗室内显得有些可怖:“你真当孟曦那般好糊弄?我却是不知盛堂主这般天真。”

盛问天闻言猛地捏紧了拳头,那人像是没发现一般,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偏头看他:

“切勿忘了,我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说完,拂袖离去。

那人离开后,盛问天那阴郁的眼神盯着离开的方向,良久冷哼一声,也站起身离开了暗室。

——

孟曦进宫半日,直至夕阳落山才坐车而反,她眉间略显疲惫,纤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按压着额角,想要缓解一下紧绷的精神。

她没让侍女在旁侍候,用了些膳食后便去了书房,今日进宫,倒是耽误了手头上的许多事。

昏垣尚在禁足,即便孟韫灵知道她无甚大碍,但下了的命令,岂有收回的道理?

案牍上放着一封书信,上面端正写着“少主亲启”四字,她随意看了一眼,便撕开看了起来。

是良珣。

他在信中言及了关于她交代的事,也说了一些当地的事情,最后还十分关怀地问了她的伤势,望她保重身体等。

良珣这一去已有许久,孟曦将他派了出去,除了水怪之事外,还命他去监督那边的水利工程。

自从那次大水后,那边的许多堤坝被影响颇大,需要重新修筑。

她在书房中待许久,其间芳兰还来送过一次夜食,等她从书房中出来时,月已中天,刚靠近寝房,便察觉到了里面不一样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合作 孟曦方靠近寝房,房中不一样的气息不过一瞬便被察觉到了。房中人似乎也并未有隐藏自己的打算,身边的气息都尽数放了出来。

她仅是脚步一顿,就在她踏进去的一瞬间,房中的烛火便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晕黄的烛光将房内照亮,什么也没少,只是多了一个人罢了。

阎奕晟手中提了一串葡萄,半躺在锦榻上,见孟曦进来,抬眼看了一眼,咽下嘴里的东西,似笑非笑地拿帕子擦了手也嘴。

“孟姑娘每日都忙到这般晚?你们黄泉路是没人了吗?”

孟曦眼里冷然,心中对此人越发不喜,却到底没有像上次那般反唇相讥,只淡淡应了一句:“与你无关。”

这般嚣张的模样,又故意将自己的气息放出来让她知道,便是要告诉她,他没有恶意。

只是,此人如此张狂,倒是让她有了一丝警惕。

这少君府不比旁的府邸,此时他能大摇大摆躺在她的寝房之中,日后便能不知不觉取她性命。

孟曦在圆桌旁坐下,像是没看到那人一般,脑海飞速运转,如何加固自己的府邸。她的府邸,可不是想来便来的。

可她却不知,阎奕晟夜闯少君府,着实废了一番功夫。

他也没料到,孟曦这里,固若金汤,寻常人还真进不来,可他毕竟比寻常人强,哪会被一座小小的宅子难住?

当然,阎奕晟是不会承认自己这些日子除了四处闲逛熟悉这片新天地外,就是飞身藏在不远处的树上。

无聊时研究研究她府中的换值规律,暗卫交替的时间。

至于外界的传言,他心中门儿清。

说起来,他在这黄泉城中最为熟悉的,反倒是眼前的女子,即便他们每次见面,气氛都不算好。

阎奕晟轻笑一声,也不在意对方对自己的冷淡,而是又丢了一颗晶莹的葡萄到嘴中,慢慢咽下,举手投足间颇具风姿。

“上次一别,已快近一月,孟姑娘身上的‘伤’想来已经好了。”

孟曦脸上仍是淡淡的,对他话中的戏谑恍若未闻。

“这便不劳阁下费心。”

这些日子她一直知道有人隐藏在少君府的四周,原本以为全是那边的人。现在想来,这人说不定也在府外看着热闹。

只是不知,今日他为何会闯进来,还躲过了明里暗里的人。

心中即便不喜他这般张狂的模样,却也不得不说,此人确实不简单。

至少,自他从斩月堂离去时,她就该预料到了。

“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阎奕晟不知何时又拿出帕子擦起手来,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不过,许久未见姑娘你,心中十分挂念,故此,今日有了空,便来瞧瞧。”

他话说的轻佻极了,若是寻常女子,只怕已经娇羞训斥了,只是孟曦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平日里也男子女子都接触。

若是她在乎这些,身边也不会留下良珣与昏垣了。

更何况,黄泉路也与其他地方不同,在这里,女子是可以入朝的,自然也可以撑起门户独当一面,经商露面也不过是常事。

在这里,对女子的约束并没有人间那般严苛。

孟曦恍若未闻,浅浅淡淡坐在那里。也不开口,只等他自己道明来意。

见她没反应,阎奕晟脸上的笑意更甚,低头轻笑一声:“你这女子,怎地这般……”

他不仅感叹,要是孟曦能想地府那些女子般,对他的暗送秋波就好了。

想来他堂堂阎大公子,何时受到过这样的冷落?

“上次我说的,姑娘考虑地如何?”

孟曦没说话,半响,阎奕晟又嗯了一声。她缓缓站起身来,道:“没兴趣。”

说完,一副送客的模样。

阎奕晟也自锦榻上站起来,理了理因半躺而形成的褶皱。

“姑娘别急着拒绝,我听说姑娘找到了些东西,只是参不透,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

他说到这里,朝她展颜一笑,漆黑的星眸中全是笑意,俊朗的脸在晕黄的灯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而他说完,飞身离去,离去前,还道:“我明日再来,希望孟姑娘能放下对我的戒备。”

人早就离去了,只是黑暗的虚无中,似乎还留着他无所顾忌的笑声。

其实在他说完后,孟曦心中不知为何,却是有些动心。

方才她在书房之中看良珣的来信,里面再次提到了当地的恶食兽,那鱼十分奇异。

孟曦上次本就注意到了这东西,却没想到良珣此次过去调查,也对这东西产生了疑惑。

那恶食兽到底是什么?与这场大患有何联系呢?

而现如今,阎奕晟却与她说,他可以为她解惑……

此人来路不明,与其放任他,不如将人带在身边,时刻监管着,也免得招惹是非,防范未然。

想通了这一点,孟曦便不再纠结此事,洗漱了一番,睡下了。

她今日确实有些累了。

睡之前也仍旧想着明日要将府中的人重新安排一番,免得被他人这般随意就闯了进来。

翌日,孟曦自“受伤”后,还是第一次上朝,整整半个多月未曾露面,遇见各路人,又是免不了一番客套。

好在孟曦素来是个冷清的人,见她似乎不太待见旁人的模样,也都识趣地没往上凑。

因为她遇刺一事,她如今恢复了过来,在朝中不免又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

自然,李锴和郑铭转交到大理寺后,王政便着手开始调查,只是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又能查到些什么呢?

李锴似乎也觉得对方抓不到他的证据,不管如何审问,他皆是一口咬定:他是被他人陷害的。

而郑铭被关了许久,他在孟曦的暗牢中虽未吃什么苦头,可却因为暗牢中幽暗的环境吓得不行。

如今出来了,又见到了当初的同僚,自然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问什么便说什么。

只不过,他与李锴合谋刺杀孟曦一事,没有做过又如何做?他对此事一口否决,但却将另外一事原原本本吐露了出来。

他说出来,自然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怕死,现在被孟曦放了出来,难保他背后之人灭口,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紧紧抓住孟曦这一棵大树,让她派人保护自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揭穿 王政越审,心中波澜越大,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刺杀案,却没想到能问出这么一件大事出来。

他还疑惑,当初孟曦让他加派人手保护着人,原来是因为中间内情影响甚大。

他心中想着,只怕孟曦早就知道了,不然此事也轮不到自己。

王政思考了一番,觉得此事已不是他一人能解决的事了,他拿上了卷宗和郑铭的供词,悄然入了宫。

王政去时,左使厉狄与右使昏阔天正往外走,昏阔天虽已不惑之年,两鬓未见白发,目光如炬,精神头十足。

至于一旁的厉狄,与谁都是一副冰冷的模样,格外疏远,周身仿佛笼罩一股寒气。

厉狄性格虽是如此,但他在官场上却极有能力,不然,也不会在而立之年便当上了左使。

年纪轻轻便有所作为,还被孟韫灵颇为器重,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再加上厉狄长得丰神俊朗,受到不少人追捧。

可惜,对于旁人刻意的讨好和追捧,厉狄似乎并不热衷,与他人之间的交往,也不过尔尔,对谁都一如既往的冷淡。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他人看来,他处事极为公正公平,不偏帮任何一人,却也不轻易冤枉他人。

王政颔首低头,算是见礼了。

厉狄微微点头,随即不做停留,冷漠离开,两人都像是习惯了他这模样,没有任何惊讶,反而是昏阔天,还问了两句关于刺客的事。

王政来之前便已经思虑了一番,此事事关重大,想来孟曦的那般处事便是不想过于张扬,所以在得到孟韫灵的吩咐前,他断不会与他人细说的。

于是王政道:“从李郑二人的供词中,倒看不出些什么,故下官特来禀报大人,请大人定夺。”

昏阔天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似有深意,他道:“既如此,王卿者快些去吧,大人如今正得闲。”

王政假装没看到他脸上的笑,低头应是。

待他向殿中走去后,昏阔天像是没遇到这个人般,含笑着大步离开。

待进了殿,才发现孟曦也在,王政一一行过礼,孟韫灵知道许是李郑二人的事有了眉目于是直接问了起来。

王政讲东西呈上后,一一说了起来,无非就是李锴一口咬定自己并未刺杀少主,那日不过是请了少主去游湖,谁曾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而后他又说了他定是被旁人陷害,至于旁人是谁,他却闭口不言。

此事事发突然,到底发生了什么,李锴其实也不是十分清楚,但他混迹官场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这是一个骗局呢?

所以当昏垣出现,又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后,他肯定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

他敢肯定,孟曦受伤是假,借此事发挥却是真。

孟曦如今在调查西南一地的事,此时向他和郑铭设局,说不定便是知道了些什么,准备动手了。

不过,他还肯定一事,那边是他们没有找到证据,如今将他关起来,却也无可奈何,只要他咬定了这一点,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

可偏偏,他忘了还有一个胆小如鼠的郑铭。

自然也不知郑铭早就将他们卖的干干净净。

说起来郑铭也算被牵连的外围之人,当初他不过是贪了个小便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了一个考核,却没想到现如今沦落至此。

若是他知道有这么一遭,不知道还会不会那般行事?

当孟韫灵听完之后,又拿起手边的供词看了看,脸色阴沉宛若滴墨。

一时之间,殿中安静地落下一根针也能清晰可闻。王政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站在下首,孟曦像是没感受到孟韫灵身边的怒气一般,神情自若站在一侧。

“阿曦,此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孟曦没有否认,昨日她进宫,只说了自己受伤一事,未言其他。

反倒是孟韫灵问到了李锴与郑铭时,对她这般莽撞的行事倒是有些不赞同。

孟曦行事想来稳妥,这般不顾真相便将人抓起来关入少君府,倒是第一次,如今想来,原来隐情竟是如此。

“既是知情,为何不报?”孟韫灵语气辨不出喜怒,只冷冷看了她一眼,再度发问。

孟曦不急不缓,神情未变,淡淡回道:“女儿也不过知道些蛛丝马迹,何况事关朝中重臣,不敢轻易妄言。”

此话一出,殿中的气氛似乎又冰冷了下去,王政心中苦笑,她不敢妄言的事,便让他来说吗?

那他们也未免过于凄惨?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也怕被放逐人间啊。

当然,王政这话是不敢说出来的,此时他低着头,尽量在一旁降低存在感。

孟韫灵冷哼一声,对她这话显然不信,对此,孟曦一如开始站在下方,神色自然。

“此事你先暗中查探一番,她自会帮你。”说着指了指不动如山的孟曦。

王政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垂首应下。

他虽知之甚少,但以他判案这么多年的经验来说,西南一事内情绝不简单。

此事当初便要被彻查,如今已过去了许久,仍是没有进展,而后孟曦又受伤,这其中……怕是凶险的很。

正当他准备退下时,上首的孟韫灵再度说话了。她说:“此事不必张扬,一切听从少主吩咐便是。”

“是。”

“下去吧。”

“是。”

待人退下后,孟韫灵冷哼一声:“你倒是下的一盘好棋,连本宫也被绕了进去。”

“母亲自是执棋人,女儿不过是按母亲的吩咐将人抓起来罢了。”

“行了,你也不必说这些既然出手了,就不要令我失望才是。”孟韫灵摆摆手,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她。

孟曦垂首:“女儿明白,母亲还请放心。”

孟韫灵显然不想与她说话了,丢了些折子给她,便令她退下。

孟曦出宫时,王政正等在她的车马旁,见她出来,迎了上去。

她自然清楚王政会在此等候,淡淡看了一眼对方,便矮身进了车内。

如今她重伤刚愈,不便骑马。

王政尚在揣度她的意思,便见她身边的侍卫过来,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他一听,拱手道谢。少主身边的人,还是客气些好。

经过刺杀一事后,孟曦身边的侍卫多了许多,个个眼神锐利,严阵以待的模样。

光是看着,便知这些人不简单。

王政眼见孟曦的车马看不见了,这才向自己的拴在一边的马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夜闯 夜,万籁俱寂。

空无一人的街道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一道身影飞快穿梭在其间,所过之处,留下一丝浅淡的冷香漂浮于空气中,随后消散。

阎奕晟如同前几日一般,轻车熟路地落在了少君府旁侧的参天树上,静心细听了一番,随后足尖一点,跳入了墙后。

还不待他有所动作,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眼中似闪过一丝惊讶,收回了踏出的脚步,换了个方向,轻轻一点便落在了一个暗角。

待那些人走后,他从暗角中出来,嘴边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倒是没想到,那人动作这样快,昨晚来过后,今日府里的戒备比之前更加强了。

借着月色,他在黑暗中辨别了一番方向,眯着眼看了看不远处的房檐,心中有了计较。

正欲往那个方向而去,空中的气息变了一变,阎奕晟不做他想,反应极快地退开了几步。

至于方才他所站的地方,现下站了两人。

手握冷剑,一脸肃然。

阎奕晟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躲开二人的夹击。

许是这边的打斗惊动了其他人,不过一瞬,阎奕晟周边便多了数十人。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阎奕晟即便是功夫再好,也抵不过对方一刀一剑的围攻。

不过片刻,好好的锦袍便已经开了几个口子,衣角也被划开一截,衣服被剑气所砍,身上也留了一道道浅浅的血痕,姿态略显狼狈,不过,与他混战在一起的人也没讨到好处就是。

不远处的长廊之上,一人负手而立,目光浅淡又显悠远,落在阎奕晟这边,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般。

阎奕晟似有心灵感应,与纠缠在一起的几人分开,转头直直与那清浅的眸子对上。

他嘴边带着轻佻的笑意,剑眉微微上挑,如黑曜石般的眼毫不闪躲地直视对方,这一刻,身边人仿佛尽数消失,万籁之下只余下眼里的人。

孟曦站在那里,蓦然对上一双比黑夜还幽深的双眼,眼里闪着他人看不懂的光,她指尖微动,轻轻理了理裙摆,脸上仍是浅浅淡淡。

阎奕晟站着没动,但已有不少人围在了他四周,比之方才多了莫约一倍,显然今日的少君府有所准备。

阎奕晟要是现在还不明白如今的处境,那他就白活了这些年。

这架势,显然是想给他一个教训,顺便告诉他,少君府,不是他认为那般好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天底下,哪来这般好事?

他虚晃一招,足尖一点,落在了墙上,微微侧头看向廊下那道青衣身影,仅是站在那儿,便不自觉让人陷入她那清冷的气息中,举手投足间,尽是高贵。

下边的侍卫正欲继续向他扑去,被孟曦微微抬手制止,她与他对视,谁也不让谁,似在暗自较劲。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大声笑道:“姑娘,即便你这般不待见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说完,他身姿一跃,便消失在了墙头,走的倒是很快,只留下一脸奇怪的众人。

他刻意说的这般暧昧,就是为了让他人误会,果不其然,此话一处,不少侍卫惊了一惊,悄悄看了一眼孟曦。

孟曦恍若未觉:“不必追了。”

阎奕晟在墙外,听到孟曦清冷的声音传来时,嘴角微微上挑,眼里落满了笑意。

他今晚虽在少君府吃了个闷亏,但心情却好的不得了,即便身上破了几道口子,偏偏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嘴边的笑意未变,七绕八拐进了一间小院。

孟曦回房后,即便已经深夜,却也没急着睡,拿起未处理完的折子细细看了起来,偶尔在折子中批示一两句。

她今日早晨叫来邢剑重新将府中的巡查安排了一番,有心给那人一个教训是一回事,另外则是因为少君府外近来打探消息的人又多了许多。

为防一些不该传出去的东西泄露,早些部署也不是坏事。

原本少君府的巡防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换上一换,邢剑被叫去时,心中还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刚换没多久的巡防,为何又要重新布置?

可即便心中再如何疑惑,他也只是低头领命,不问其他。

直到今晚,他总算是明白了些什么,心中不禁对孟曦的先知又生了几分敬意。

因为除了阎奕晟外,他们又抓到一个趁机浑水摸鱼的。那人竟是妄想闯入书房重地,怕是当真以为所有人都去前边围堵人去了,书房中人便少了。

只可惜,即便大多数人都去了前边,可巡防的人仍然守在原地,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见丝毫混乱,对前面的事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眼神锐利,如往常般继续巡逻。

那人见被发现,转身就逃,可少君府岂是那么好进的?那人在逃走过程中身受重伤而被活禽,眼见逃不掉了,干脆吞了药,当场便七窍流血而亡。

孟曦听了邢剑的话,目光都未移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邢剑见她没了吩咐,悄声退了出去。

孟曦捻了捻折子,眼神却未落在折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房中烛火发出一道响声,打破了这一室宁静,她这才回过神来。

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折子,只见折子一页中这般写道:少主虽行事端庄,却也至婚配之龄,所谓先家后业不过如是……

她捏了捏额角,干脆合上折子,扔在了一旁,熄了灯,歇息去了。

——

关于“刺杀”一案,虽有了孟曦的参与,王政做起事来仍是实事求是的模样,至于刺杀背后的其他东西,他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所以最后查出来的真相便是李郑二人属被他人构陷,真凶是千山堂另一名司马,究其原因,则是因为他与李锴对于千山堂堂主这一官职的争斗。

李锴身为千山堂一把手,成为未来堂主不过是时间问题,于是为了除掉他,便设计了这一场刺杀。

那司马被抓时,大呼冤枉,可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辩解,锒铛入狱。

至于当日在船上的其他人,完全是被李锴所牵连,谁叫他们当日与李锴在一起?

其他人还好,只是被圈禁了起来,可郑铭却实实在在和李锴一起在暗牢中待了一段日子。

即便此事疑点颇多,可孟韫灵像是没看到一般,直接将此事翻了篇定了案,即便是身为被刺杀的对象,孟曦也默认了孟韫灵的处理结果。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猜测,不外乎是什么李司马受路守大人倚重,即便涉嫌谋害少主,也能将此事压下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夜黑风高 李锴听到消息,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心中明白,只怕是那人暗中已有了安排。

毕竟在狱中待了那么多时日,二人被家中人接走时,浑身狼狈,精神也不大好,但神情之间,却含有一丝轻松意味。

他这番罪,算是死里逃生,如何不轻松?

李锴与郑铭被放出来后,安排看守在那几家周围的禁卫也在同一时间撤离,而经由此事后,越发低调起来。

相较于李锴的胸有成竹,郑铭这段日子几乎吓破了胆,尤其是在他向孟曦坦诚后,总担心自己下一刻便被灭口。

可现如今,他与李锴都双双被出来,孟曦或是王政都未说什么,那这也是不是亦表明,大人那边也不再追究?

郑铭回去后,心中仍是难安,又因在狱中受了些苦,出来后的下半夜,便发起了高热。

二人被放出来后,盛问天在家中听完心腹之言,难掩脸上讶异,不过一瞬,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这小儿到底在做什么?如何又将人放了出来?”心腹坐在下首,缄默不言,他却明白,盛问天口中小儿指的便是孟曦。

盛问天本就长相凶狠,如今眉头一皱,脸上蓄着络腮胡,下首心腹自不敢轻易开口,只等他开口吩咐。

“不过也好,此人出来了,接下来的事也就好办了。”盛问天摸了一把络腮胡,脸上尽是意味深长,隐隐有丝笑意,心腹见此,不免打了个寒颤。

“你去准备一下……”院中虫鸣声渐起,掩盖了屋中人说话的声音……

彼时,李锴尚在静养中,千山堂堂主也未催促他早些去当值,现如今,千山堂内一把手在家中休养,二把手又做了那样的事,倒是一下子让堂主忙了起来。

而长期被那二人压着的其他人,心思不免活泛起来。

看千山堂堂主今日对李锴颇为冷淡的态度,其余几人正在揣摩是个什么意思,莫不是他做了什么让堂主不喜的事?

宗旨不管是何种原因,只要她现下不在,他们便还是有机会往上爬的。

是夜,空中划过几声鸟叫声,几道人影飞快自空中闪过,速度极快,仿佛看花了眼一般。

随后,几道身着夜行衣的人影落在了李府屋檐上,几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又极快各自闪开。

这几人训练有素,配合亲密无间,默契十足,不过片刻,便将院中无关之人解决,而后飞身一齐向正房走去。

轻轻推开门,没有发出一丝响动,屋内之人仍在酣睡,呼吸平稳。

几人又对视一眼,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剑,短剑泛着幽幽寒光,像是被附在上面的冤魂在无声控诉着。

几人呈一字闪开,向床上逼近,此时李府之中悄无声息,便是连方才乱叫的乌鸦也没了身影。

对此,床上的人一无所知。

床上之人看不见头,空中挂着的弯月不知何时也藏进了云后,屋中显得更加昏暗,好在几人夜视极佳,能将屋中一切清晰收入眼底。

床上拱起一团,一动不动,不知何时,连呼吸都变轻了许多。

那几人缓缓靠近,待接近那一团时,猛地发现了不对之处。

一人提着寒剑,快步上前,用剑挑开,这才发现床上那是什么人?分明是一个引枕胡乱放在里面,充当一个人的模样。

那人心中暗道不好,正吩咐着人撤退,却不想一人从侧面攻来,几人反应极快,没有半分迟疑,就提剑迎了上去。

这时,原本安静的院子不知何时脚步声纷纷传来,几人趁着空隙,相互对视一眼,心知中了计,不再恋战,虚晃一招便四处散开。

李锴站在院子中,身边被许多人围着,隔着许远看那逃走之人,脸上血色尽失。

这些日子他在狱中吃不好睡不好,身体消瘦的利害,脸骨越发突出,就连身上所穿的旧衣也生生大了一圈,看着便知受了极大苦楚。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嘴紧紧抿着,夜风将他长袍吹起,夏季夜间凉爽,偏他觉得现下宛如寒冬,身体尽发冷汗。

不知他站了多久,下人来报:“老爷,人没抓住,跑了。”

李锴心神恍惚了许久,听到这话后,回过神来,怒极:“人都抓不住,我养你们何用?”

“老爷恕罪。”

如今居然有人要去自己的性命,对方来者不善,而自己却连是谁派来的都不知道,心中如何不气?

“可知是何人所为?”

“属下在与其中一人交战中,对方不慎落了一物,属下愚钝,不知是何东西。”那人说着,将一物双手呈上。

李锴接过一看,本恢复一些血色的脸,再次发白,甚至连身子也跟着踉跄了两步。心中大惊,身体止不住的发冷。

那是一片不止是何材质所铸成叶子模样的器物,像铁又像铜,薄薄一片,拿在手里也十分轻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若是旁人,自然是认为这不过是个形状不规则的无用之物,可李锴却是认识的,不止认识,就连他,也有一块同样的。

他将东西紧紧捏在掌心之中,额间虚汗不停,看着院中跪着一片的众人,心中仍是不敢相信。

那人居然要取他首级!要他的性命!

不再理会院中的一切,李锴深一步浅一步向偏房走去。

他想,若是今日自己没有防备,是不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原来李锴为了防止孟曦那边下手,自回来后便有了防备,他看似睡在正房之中,但却是睡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院子内。

进了正房,再通过暗道离开。

如今却没想到,千防万防,要他性命的,尽是那人!

怪道当初他在狱中时,昏垣去探望他,说了些什么外面想要进来偷食的老鼠太多,他还以为是那人在想办法救他,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李锴毕竟在朝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这般轻易就相信这场刺杀是那人所为,他手中毕竟还有筹码。

只是……

他看了看掌心的东西,却又不得不让他深思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决心 翌日,天朗气清。

李锴在家中休养了些日子,身子已是大好,也不在继续耽误下去,收拾了一番,便回了千山堂当值。

这一次,不像从前一般,时刻有人巴结着,每个人对他似乎都十分冷淡,他心中的不满在见到自己顶头上司时,像是找到了源头。

到也难怪,他在狱中关了一月,身上又有刺杀少主的嫌疑,人人恨不得与他断绝关系,更何况是一直趋利避害的人精呢?

即便如今他身上冤屈被洗刷了,但谁又知道这其中是不是真的?

千山堂老堂主即便平日对他再如何倚重,此时他手下有两人都涉及了刺杀一案,他已经准备回家养老了,并不想在此时出事。

更何况这次他们所做之事,若是要追究,只怕他也难逃干系,好在上面似乎并无追究之意,更甚至,他还被孟韫灵叫进宫中,安抚了一番。

虽说是安抚,可他在官场中沉沉浮浮许多年,如何看不出孟韫灵是在警告他?

故此,也不知他是个什么心态,一改之前对李锴的偏爱,现如今对他手下的各个司马皆是一视同仁,这让那些被欺压许久而一直出不了头的其他几位司马,可算是心气顺了一回。

便是连见到休养归来的李锴,也是暗里冷嘲热讽。

李锴握着拳头,脸上不显,心中却分外觉得讽刺。

想当初他得势时,这群人像条狗一般,在他面前摇着尾巴,如今他不过是被冷落了片刻,这些人便迫不及待表示对他不屑了吗?

李锴冷笑一声,不想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想,总有一日,这群人都将跪在地上求着他原谅。

他即便许久没来,但这千山堂中并未因他出事而乱套,一切仍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该如何便是如何,丝毫不显混乱。

若是因为一个人出事,这千山堂便乱了套,那这千山堂堂主也不必做了。

时隔一月,李锴竟是有些觉着陌生,也不知今日做了些什么,便已经日暮西山,他心底揣着事,也不久留,时辰一到便收拾东西离开。

见此,身后又传来了几声嗤笑,他没有仔细听,只快步离开。

——

李锴推门而入时,盛问天早已在内等候了许久,他手边放着两杯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水,窗户半开着,屋内也放着冰鉴,没有半丝热气。

见人进来,盛问天瞥了一眼,厚重的络腮胡动了动:“坐。”

“今日找我何事?”他脸上颇为不赞同,“若不是真如你那般所说是要紧事,可别怪我翻脸。”

“堂主,今日事出有因,故不敢不找您拿主意。”李锴在盛问天面前坐下,静静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茶水,也不准备喝。

盛问天不置可否,端着茶抿了一口,等他下面继续。

“堂主知道,此次属下得以出来,仰仗堂主出手,若是不然,只怕……”李锴的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盛问天眉间闪过一丝不耐烦,他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着他,自然将他这一情绪捕捉到了。

李锴又东拉西扯了许多,却一直没说到重点,盛问天见此,脸上的不耐烦已经越发明显,打断他:“说了这么多,你不口渴?”

李锴盯着面前这杯已经冷透的茶水,心中迟疑,却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多谢堂主体恤。”

“属下别无他意,只希望能寻求堂主庇护。”刚说完,李锴就见他眼眸闪了闪,不由心中渐冷,“我为堂主做了那么多,还望堂主护着我些,若是不然,属下身微命贱,倒是不如堂主这般精贵。”

“你威胁我?”盛问天双眼一眯,眼中暗含着危险。

“属下不敢。”

盛问天冷哼一声:“李锴,你最好想清楚了,我有本事弄你出来,自然有本事把你弄进去。”

他说完,起身拂袖离去,连离开的步子也透着浓厚的不悦。

李锴见他离开,也匆匆站起来走了,临走前,还顺走了桌上摆放在自己面前的那杯茶。

一回到家,就命人叫来家中的医者,将手中护着得东西丢给他:“看看这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医者见李锴这般严肃,自是不敢怠慢,不过片刻,便有了结论——里面含有一种遇酒便发作的剧毒。

他虽嗜酒,但知晓的人却鲜少,而盛问天便是少数之一。

看着面前发黑的银针,李锴像是掉入了冰窖,分明是大热天气,他却冷得浑身发抖。

这一刻,他信了,此人已经容不下他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匆匆奔向书房。

——

密室中,盛问天猛地将手中的杯子砸在了地上,脸色十分不好看:“那个蠢货,居然敢威胁我。”

阴影出那人抿了一口茶,如同没听到般,静静品着茶。

“早知如此,我便直接下狠手才是。”盛问天脸上阴沉的可怕,络腮胡抖动了一下,“蠢货,简直不自量力。”

那人又轻轻吹了一下杯中的茶沫,细细品了一口,仿佛手中端着的是那上好的贡茶。

“如今出来了,这人还不是任你拿捏?极快处理了此事。”那人放下手中的青瓷盏,淡淡说道,沙哑的声音不大,却不断让人打寒颤。

盛问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显然是同意了。

“还有,他手中之物,你须确保不被孟曦发现,若是不然,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这倒不必你说。”

——

另一边,李锴见着心腹将东西带走,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谁能想到,现如今的他,如同过街老鼠,狼狈不堪,就连自保,也成了问题。

想当初,他不也是高高在上?不也是众多人众星捧月?

李锴觉得有些讽刺,这么多年以来,竟是无一知己,到了现在,也只是一人抗下所有。

他现在不信任何人,他只信自己,他将东西送出去后,又叫来家中之人吩咐了一番,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夜早就深了。

这时,他那八岁的孩子早就进入了梦中,嘴边带着笑,想来那梦应该是甜的。

李锴轻轻拂过孩子的脸庞,稚嫩又天真,倏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落幕 坊间最近颇为不太平,先是少主被刺杀一事,而后又牵扯出西南贪污一案。据闻,西南贪污一案看似不过是西南各司马过错,实际不然。

此案受牵连之广,除那部分司马外,黄泉城中也有不少人参与其中,在里面分一杯羹。

不过短短一夜,朝中下狱者足有数十人,上朝时,也变得安静不少,每个人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这次孟韫灵确确实实盛怒,比之少主被刺杀,这件事才让她更为寒心。

当孟曦将折子递上去时,孟韫灵摔了自己最爱的一套瓷器,而后下旨,将涉案人员全部收监,按律给予重惩。

而后,大理寺卿者亲自带着人,先将人收押,而后抄了家,在那些人家中搜出的东西加起来比之国库还多,孟韫灵知道了,又砸了一套上好青瓷。

相较于其他涉案之人,李锴被带走时,心中极为平静,与人群中泪眼婆娑的妻儿遥遥相望,心中无比庆幸。

当他将证据递到少君府时,他便料到了这个局面,当时他便为妻儿安排好了后路,免教她们受他牵连。

至于其他人?李锴嘴边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与他何干?

李锴看了看头顶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竟有一种早该如此的错觉。

光就该普照大地,任何私隐即便一时照不到,也会有被发现那一刻。

李锴早有了后路,但许多人却因事发突然,任何准备都没有,不仅连累了自己,还有府中每一个人,无一幸免。

李锴上次嘴有多硬,这次便有多干脆,大势已去,倒不如配合,或许还有几分回旋的余地。

原本这其中有几个嘴硬的,可在王政拿出铁证后,纷纷像是迟暮老者,泄了心中那股气,不再呼冤,老老实实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交代了出来。

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时,却不想,出了一件事,大理寺狱中发了火灾,一场大火突然就烧了起来,大多数人虽是得救了,但其中涉案的关键人员却因没来得及,葬身在了火海。

孟韫灵听了,更为盛怒,不仅罚了一向宠信之人少卿者王政,就连孟曦也被狠狠骂了一顿,而后又迁怒了不少人。

好在证据都没丢,所有人皆因审问及时,即便人没了,但画押签字的口供却在,罪名已是板上定钉。

为了避免再出现差错,孟曦与王政速度极快,不过短短半月,这件事便落下了帷幕。

涉案所有人全部问斩,其家属奴仆全部流放人间。

这一刑罚,算得上是许多年来最重一次。

要知道,流放人间后,便再也回不来了,并且也想不起有关黄泉路的所有事,这被人间来的人称之为投胎。

在人间换了一个身份,忘记前尘凡事,死后也回不得黄泉路,去往何处,无人可知,因为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世人想到行刑那日,脑海中只记得一片红色,鲜红血液从行刑台上蔓延至脚下,分明天气晴朗,这场面却令人看了不禁发冷。

由此,由贪污一事引发的血案就此结束。

孟曦站在忘川楼上,看着一个又一个被处极刑,不免想到了那日李锴将东西送到少君府时的场景。

那人说,他别无他求,只希望孟曦能保下他家中父母妻儿。

孟曦没问他为何突然向她投诚,只是收下了东西,而后又找来昏垣等人吩咐了一番,而后,所有事情便顺理成章起来。

可李锴至死怕也不知,这场局,至始至终她都是执棋人。

先是将李锴安然放出去,而后在他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再到他去与盛问天求证,一切皆在她的计划之中。

这件事虽看着顺利,实际上大家却都知道,那不过是表面罢了,这里头,哪一天不是风起云涌?

大家心知肚明,西南一事,岂是区区一个堂主和数位司马便能做到的,这背后若说没有隐情,说出去谁信?

李锴递交给孟曦的证据不是其他,而是当初和西南各司马通信的信件,以及当初受贿的名单。

有了这些自然不足以定罪,可是再加上昏垣去往西南时,所收集之物,却是足够了。

但这些证据,若是要将背后之人找出来,便颇有难度。

盛问天知道此事后,将书房中所有器物砸了个遍,守在外面的侍女侍卫身子抖了抖,无人敢去敲门。

直到他的心腹,引着一人进去。

那人看不清面貌,一件宽大的披风将整个人笼罩其中,步子稳健,气质沉着。

心腹将人引入房内,默不作声转身退了出去,将门关上,留下二人。

那人随意看了一眼满室狼藉,沙哑的嗓音响起:“这般沉不住气?”

盛问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起伏的胸膛仍然昭示着他心中怒气。

“李锴留不得,无论你用什么手段,都要确保他不能再说话。”

“自是不必你说,此人我定要将他粉身碎骨。”盛问天眯了眯眼,凶煞的脸庞俱是凌凌杀气。

盛问天如今站在忘川楼的隔间之中,冷漠地看着那些人或恐惧或麻木死去,心中生不起半点同情。

冷笑一声,看完了行刑,带着人离开。

另一边,有人推门进来,一身素白,裙摆袖尾绣有几朵粉色桃花,十分素雅,气质舒雅却又令人记忆深刻。她靠近蓝衣女子身边,看着窗外喧嚣,低声开口:“人离开了。”

孟曦随意嗯了一声,清冷的双眸仍然看着不远处的闹市。面色淡淡,身边之人却不敢轻易离开,也不说话,静静站在一侧。

看见眼前此人,不由想到当初她让人叫她准备接待盛问天。

那时她在信中吩咐,若是盛问天与李锴再此见面,便“好生”招待一番。

虽是没有言明,她却是懂了。

所以那日李锴所用的茶水,加了些东西,可笑的是,至今李锴都是蒙在鼓里那个。

或许盛问天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若是其他人,自然是不会的,但动手脚的人,那里是普通人?

“少主准备如何对付那人?”那女子见孟曦转身坐回锦榻,低声开口。

她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闻言手顿了顿,像是觉得她说话有些奇怪,英气十足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人?”

“时机未到。”而后,孟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神情清浅,将茶水放了一杯在自己对面,一杯送到唇边。

盛问天在她眼中不足为惧,她要的是,将他身后之人一起拉入水中,且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遇故人 此事了后,除去朝中少了许多人,众人皆如同过去般,朝上比之前气氛好了不少,但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上罢了,私下中,哪个人不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孟韫灵大约也看出来大家心中所想,所以下令去行宫避暑,游玩一番,也放松放松大家这些时日紧绷的心情。

这件事被孟韫灵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孟曦,令风雅堂听命协助与她。

这日,阎奕晟嘴中叼着一根草,随意斜躺在粗壮枝干之上,目光偶尔瞥一眼不远处华贵府邸。

不一会儿,几道马蹄声自远而近,他耳朵动了动,嘴边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为首之人正是从风雅堂回来的孟曦,她身边仍然跟着几名侍卫。阎奕晟发现,她似乎钟爱青蓝两色,除了朝服外,他与她见面时,也大多是此类颜色。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总能隔着许远,便一眼看到她。

人群中分明也有许多青蓝身影,但偏生他能一眼就瞧见她,许是缘分?

阎奕晟失笑,不由摸了摸下巴,脑海里却想着其他女子所着服饰,轻啧一声,顿时觉得孟曦行为不仅像个男人,就连品味也和男人一般。

寻常女子哪会挑选此类稳重衣裙,不都是一些轻快活泼些的,比如粉色鹅黄。

孟曦翻身尚在马上,早就发觉有人赤裸裸盯着她,自顾自翻身下马,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不用问她也知是谁,若是一开始,或许她还在意些,偏偏那人日日跟着她,好在他并未有所动作,见此,孟曦也懒得管,由他去了。

今日她与风雅堂诸位商量事宜花了些时日,虽说是个简单出游,但其中许多事不是那般容易的,不仅涉及行宫布置,还需安排人手足够护着,保证途中没有意外发生。

事情虽多,可她却只要吩咐下去自有人候命,也不算太过劳累,忙了许多日子,总算是定了下来。

三日后,是个宜出行的日子。

辰时方过,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想着行宫而去,行宫修建在黄泉城的城郊的高山之上,路程莫约一日便可到达。

今日日头甚好,阳光有些刺眼,孟曦身着青色衣裙,在众多黑色盔甲之间显得有些扎眼,却又无端让人觉得清爽。

她抬头看了看逐渐升高的太阳,轻轻按了按额角,前后看了一眼,牵着马头向后而去。

昏垣虽是孟曦身边的司马,却也是禁卫军一员,下面也有些人手。他被孟安排保护孟宁,现下正端坐在马上,即便身着玄色铁甲,但周身气质仍是如芝如兰,温润的像个贵公子。

见孟曦打马而来,他轻轻蹙眉,轻叹一声,夹紧马腹上前。

“少主。”

“我记得前面有条河。”

昏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明白了几分:“自是有的,汗河有一条支流流经此处,且不远处有一片高大树木,可供人小憩。”

“嗯。”孟曦沉吟片刻,目光依旧看着前面,“传令下去,在前面停一下,吃些东西再重新出发。”

“是。”昏垣说完,双腿加紧马腹,打马离开。

孟宁早就听到了孟曦的声音,只是知道她在与昏垣说话,不敢贸然打搅,待昏垣打马离开后,这才掀开纱帘,头探了出来:

“阿姐,外面热,你快到里面来,这里头可凉快了。”

孟宁脸上带着甜甜笑意,就连声音也十分清脆,让人听了就心生好感,孟曦见她,清冷的脸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见孟曦没动,继续说道:“阿姐,你快些上来吧,阿箐也在。”

“曦姐姐。”另一边,昏箐也探出头来,朝她微微一笑。昏箐与孟宁一同长大,时常入宫,孟曦去见孟宁时,因她性温顺良,对她印象不错。

想来这次也是这丫头觉得路途漫漫,特招她来解闷陪伴的。

她朝她轻轻点头,脸色淡淡:“箐儿你为我看着阿宁些,这丫头性子野,别让她乱跑。”

说完,也不看看孟宁不服气的气鼓鼓模样,昏箐在一旁偷笑,大声应了下来:“曦姐姐放心,箐儿定不辱命。”

刚应下,腰间便传来一阵痒意,孟宁一边挠她,一边说:“让你笑我让你笑我。”

“我错了便是,你别挠了哈哈哈哈。”风中传来几道断断续续的笑声,平白为枯燥路途添了一份趣味。

孟曦继续向后行去,准备巡视一圈。

可当她在人群中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额角竟是有些抽搐,心中有一种果不其然的错觉。

当时她带人离开时,此人根本不在,却不知何时又混在队伍之中。

她确实小看了此人,若是对方起半点歹意,只怕对方已经得逞了。

同时心中也无端生出一股怒气,所谓禁卫便是这般保护各家各族?无端冒出一人来也无知无觉?

孟曦这般想法,若是被禁卫军知道,只怕又要叫冤了,试想这次出行这么多人,堂主司马等人携家眷奴仆也不少,他们也不是个个都认识,又如何不冤?

她打马过去,瞥了一眼,随意叫了两人:“将他给我抓起来。”

阎奕晟本坐在车辕上,与驾车之人随意闲聊,他早便看到了孟曦,故作未见,却没想到对方直接让人要抓他。

“少主,这是何意?”阎奕晟面不改色,脸上还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也不反抗。他在外人看来,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人,自然要称她作少主。

阎奕晟轻啧一声,想他何时这般窝囊了?但好在这里没人认识他,除了眼前这个女子。

孟曦目光清冷,根本不想理会其人,骑马向自己车舆而去。

她的车舆在前面,与孟韫灵的相隔不远。

身边侍卫皆是她自己的人,即便看到她捆了一个人来,目光仍是目不斜视,宛若未觉多了一人。

车舆没停,孟曦弃马直接落在了车驾之上,从旁边侍卫手中接过绳子。后面阎奕晟就有些凄惨了,被人五花大绑也就算了,还得追着马跑。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又被孟曦手一扯,踉跄了一步,被迫爬上她的车舆。

远处下完令回来的昏垣见她带了一人回来,愣了一下,他轻喝一声,催促身下的马儿快步向前。

只是他方靠近,就见那人被坐在车辕上的侍卫面无表情推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混入其中 阎奕晟双手被困住,被推进来时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身形。

孟曦丝毫没有给他松绑的打算,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未分给他,直径在矮榻坐下。马车内空间颇大,摆放了小几,角落还放着些冰,与外边炽热暑气不同,这里面格外清凉。

阎奕晟自来熟挑了个地儿坐下,即便双手被缚,也不曾收到半丝影响。眉眼飞扬,四处打量,显然十分满意。

“不愧是黄泉路少主,马车也与众不同些。”他随意靠在车壁之上,嘴边带着丝笑意,就那般直勾勾盯着她。

偏偏她像是没看见一般,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端起轻轻抿了一口。

“你见到我似乎有些意外?难不成是认为我混不进来?”他眼底颇有兴致,仍是执着地盯着她,若是旁人,被这么一双深邃眼睛看着,早就红了脸庞,好在孟曦从来不是普通女子。

“我有些好奇。”孟曦摩擦着莹白杯壁,目光倏然看向阎奕晟,眼中仍是清清浅浅的模样,让人看了便不自觉想陷进去,“你为何要跟踪我?难不成就不怕我将你抓了?”

阎奕晟轻笑一声,不急着回答,而是抬手准备倒茶,却发现双手被绳子结结实实打了个结,一时顿觉尴尬,抬眼看她:“不如姑娘先将我松了解?反正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他脸上带着调笑,后一句他特意压低声音,说的亲昵,听起来有些暧昧。

她侧眼斜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见她没反应,阎奕晟轻啧一声,嘟嚷了一句无情,下一刻,他手腕处的绳子便自己脱落了下来。

见此,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而后又倒了一杯茶水,端在鼻尖轻嗅,慢慢送入嘴中,毫不吝啬地夸赞:“好茶。”

孟曦对他这一番动作并无半点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见他赞茶,反倒动作一顿,对面忙于品茶,并未发现。

“姑娘若是要抓我,早在那日我闯入你府中时你便抓了,何必等到现在?”说完,他朝她扬了扬眉角,“你任我逍遥,无非是把握抓着我。”

孟曦不置可否。

“但我不一样,那日你喂我服下的是何物,我却不知,若说毒药,我并无毒发现象,也不知你是何意?”

“你不必探我口风。”她眉间淡淡,与身边人的聒噪形成对比,可偏偏能给人难以言喻的安定。

阎奕晟丝毫没有被看透的窘迫,脸上仍是坦荡模样,他心中确实曾担心自己中了招,可找了人看后,得出结论都是他身体康健,并无半点不妥。

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初吞的东西到底是梦还是真实?亦或是眼前女子……在欺骗他。

“莫不是你在诓骗我?”

“是不是诓骗,你大可一试。”

阎奕晟看着她那张清丽的脸,上面看不出任何表情,脸色淡淡,即便被他盯着,也不过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良久,他动了动腿:“既然姑娘不给我解惑,那为了我的生命安全,我也只能跟着你了。”

他侧头,仍然看着她,不想错过她脸上半丝表情,可惜,她脸色未变,显然是不为所动。

他显然失了兴趣,轻啧一声,没再说话,孟曦也未开口,心中却不像脸上那么平静。

他与她几次交锋,自第一次起,她便知道此人不简单,所以想将人留在狱中,却没想到对方跑了,跑也便罢了,只要他还在黄泉路,便能找到他。

她知道他在黄泉城中一处宅院住下,也知道他每日会到处闲逛,看似毫无章程乱跑,却是在不动声色打探他想要的消息。

一开始倒是没特意去找,即便是昏垣也并无寻人的头绪,只是那次落水后,孟曦见着了人,顺势便动了暗桩,这也是为什么警惕如阎奕晟,也未发现半点不妥。

若说一开始他确实发现有人跟踪,可后来将人甩开之后便也就没见人,到又换了地儿。孟曦正是发现此人警惕性强,普通暗侍跟踪不仅会被发现,说不定会再次失踪。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用暗桩的原因。

好在确实有些用处,并未被发现。

现在孟曦却在想另一个问题,与其让此人不受控制,不如将此人放在身边,一举一动皆能收入眼底,倒也不怕他乱来。

她轻轻捻着袖尾,思考着此法的可行性。

阎奕晟不知何时探到了小窗边,撩起纱质帘子,静静赏起外边景致来。

他发现这一路风景十分不错,可惜天气太热,就连风也带着丝丝热气,让人十分不喜,可现下身边放着冰,暑气消了大半,他倒比方才更有兴致看景。

“少主,司马王舸义求见。”外面,说话声传入内来。

阎奕晟想看好戏,闻言放下了纱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想看她怎么办,孟曦淡淡看了他一眼,心中明白了几分,开口式时嗓音疏离:

“何事?”

这话自然是问那司马的。

“属下王舸义见过少主。”王舸义站在外面车辕上,脑门有汗低落,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无端冒出的冷汗。

孟曦可有可无嗯了一声,外面闻言,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加快:“方才属下听闻少主自我府中抓了一人,不知那人犯了何错,属下特来告罪。”

阎奕晟听到外面快哭了的声音,顿时嗤笑一声,又转头打量了一眼孟曦,心道,世人都说黄泉路少主早慧,在众人面前颇具威严,果真不假。

“此事与你或是他人皆无关,若无其他事便回去吧。”她的声音如同她这个人一般,清清浅浅,没什么情感,但阎奕晟却觉得,这人心中定不如外界传言一般。

外面人闻言,擦了擦额间的汗水,低声应是,马车正常行驶,并未因为这段小插曲就停下。

“彩明,你去兰姨那儿要些冰,着人给王司马送去,你知道该怎么做。”彩明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与另一人叫彩屏的一同照顾她的起居。

方才二人在她进来时,就自发去了外面守着。

“是,少主。”

阎奕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说,此人御下的确不错,当众带着他府中的人,又着人送去东西,不仅让那人得了面子,别人说不定还觉得此人入了她的眼。

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摇身一变 孟曦不好奇他是怎么混入其中的,阎奕晟自然也没说,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何必扰费心神。

二人在马车中虽没说什么,但她也没赶他走,阎奕晟比起外面的暑气,当然更喜欢待在凉爽的马车内。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为她而来,好不容易没人追赶,他当然赖定了。

马车在孟曦吩咐的地方停了下来,此地甚为宽广,即便他们这么多人停步休息,也不见半点拥挤。

下面人将马带到河边喝水去了,脚步声说话声打闹声纷纷传来,倒是比途中热闹了不少。

孟曦出去了半刻又很快回来,不知去做什么去了,地上铺着竹席,冰冰凉凉的,阎奕晟躺在上面,双手被压在头下,闭目养神。

她回来时便是看着这副场景,随意一瞥,就移开了目光,他见她进来,倒是又将眼睛放在了她身上。

孟曦十分不明白此人为何喜欢盯着人瞧,当初骂他登徒子果真不假,好在她从未在意过他人眼光。

不一会儿,外边有人轻敲车壁,孟曦示意了一眼阎奕晟,意思是叫他去看看。

阎奕晟见此,轻笑一声,慢慢坐起来,向车门边移动。

结果待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与那人一模一样的盔甲时,显然有些愣了,眼中难得露出了一丝不解。

“去外面换上。”他尚在猜测,对方却直接开口言道,清浅的声音十分平缓,并无半点不妥,“而后去找邢剑。”

她知道他认识邢剑,并不多说。

“另外,你须知一点,我不喜欢有人偷偷摸摸跟着我,下次我可没这般好脾气了。”孟曦说完,又闭起眼养神。

阎奕晟眼中慢慢染上笑意,心中轻啧,明白了她是何意。

这结果显然是在他意料之外,心中对她又高看了几分,这女子如此大胆倒是少见。

一个来历不明,查不到任何背景的人,更何况是个男人,她也敢留下,胆子不小,她却没想过万一是个企图不轨之人呢?她也要留下?

不知为何,阎奕晟想到这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愁郁。只要一想到对方如此放心他,心里到底有丝异样,可另一方面,此举也昭示她心中对自己的自信。

既然她敢将他放在身边,自然就有能力控制他。

阎奕晟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自信,但他现在确实想不到除了她身边,也想不到其他地方了。

一来她是黄泉路少主,所掌握的消息不少,说不定能解了他心中疑惑,二来嘛,自然是他的私心……

于是阎奕晟就这般顺理成章留在了孟曦身边,说是身边,实则不然,孟曦叫来邢剑,直接将人丢给了他,邢剑自上次与他交锋后,对他印象深刻。

邢剑看见他时,显然楞了一下,孟曦也未说其他,吃不准她是个什么意思。好在阎奕晟对谁都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不必等着邢剑想着用什么表情应对他,他就已经一副熟络模样与他叙旧。

邢剑毕竟是少君府侍卫统领,又是孟曦贴身侍卫,自然要端着一些,可他下面其他人,虽知道一些,虽不想理会他,可偏偏阎奕晟自己凑上去。

邢剑猜不出孟曦将人丢给他是何意,却也知道此人不简单,于是干脆将人带在身边,防止他作乱。

阎奕晟像是知道他防着他,只是笑了笑,第一次当起别人侍卫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堂堂地府公子,竟喜欢为他人当侍卫,若是被那些个人知道,只怕不知怎么笑他呢,只是他向来不在意他人眼光。

孟曦在马车中没待多久,孟宁便找来了。

“阿姐,外面景致我还未见过,你与我一起吧。”孟宁坐在她身边,抱着她胳膊,娇俏着撒娇,“好不好嘛阿姐……”

孟曦瞥了一眼,看见她脸上尽是期待:“此处不安全,待到行宫,我在叫人与你去。”

“可是阿姐,到了行宫我也出不来。”孟宁闻言,泄了气,放开孟曦的手,脸上郁郁,将头转到另一边。

孟曦脸上淡淡,嗓音却比对旁人时多了几分柔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阿宁听话。”

孟宁想到什么,猛地又转过了头来,连带着发间的簪子微微晃动:“阿姐,不如你叫彩明彩屏跟着我吧,我就在这附近看看,绝不走远。”

孟曦不为所动,缓缓收回了手,拿起放在一边的书看了起来。

“阿姐,求你了……”孟宁继续小声哀求,眼眸湿漉漉地,看起来格外令人心软。

“不要走远。”

“我就知道阿姐你最好了。”孟宁闻言,眼睛一亮,高兴的几欲要跳起来。

孟宁说完,就听到孟曦扬声叫了彩明彩屏进来细声吩咐。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知道他们要在此停留一些时日,也不急,还与孟曦一道用了些午膳,之后才正大光明带着人闲逛起来。

孟宁确实如她所言,没有走远,而是去河边看了看,玩玩水,明朗的光线照在河面上,衬得上面亮晶晶的,分外好看。

她选的此处在一行人后面,没什么人,能听到那边的吵杂声和脚步声,孟宁向来胆子大,觉得这外边也不是那么有意思。

“彩明姐姐彩屏姐姐,你们看到那边凉快些,我们去那边吧。”说完率先提起裙子向树荫下走去。

这棵树十分粗壮,二人合抱许是抱不拢,枝丫歪歪斜斜向外蔓延,枝叶浓密,从下往上看,能看见枝干四处覆盖。

仅是一眼,孟宁便喜欢上这棵树。

她悄悄看了看四周,这里除了彩明彩屏外,根本没有第四个人,她心中痒痒,想从树上看看远处的风景。

彩明一向稳重,见她围着树看,笑道:“小姐,出来有一会儿了,我们不如回去吧。”

孟宁眼睛转了转,抬手挠了一下胳膊,转身看彩明:“彩明姐姐,你去找戚嬷嬷要些膏药来,我待会给姐姐送去,来时将我马车中的团扇带来。”

戚嬷嬷是孟宁身边照顾的奶嬷嬷,自小照料她长大,这次出来自然也带着来了。

“小姐,不如一会儿回去了再……”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失踪 “小姐,不如一会儿回去了再……”

“我现在就要。”孟宁直接打断她,“这里有彩屏姐姐陪着我,我就在此处不走远,彩明姐姐放心便是。”

彩明看了看彩屏,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她只得应下,快步走开。

她二人不仅是孟曦身边照顾的普通侍女,也是少君府侍卫之一,功夫不输男子。虽说只有彩屏一人在,但这里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只需快去快回便是。

孟宁看不见彩明身影后,这才小声和彩屏说:“彩屏姐姐,你为我看着些,我看到上面有个鸟窝。”

“小姐不可……”彩屏还没说完又被她再次打断:“本小姐说想去便去,你在下面接着便是,莫要摔了本小姐。”

任性的模样哪有在孟曦面前的乖巧。

她说完,二话不说开始撸袖子,准备往上爬,彩屏不像彩明稳重,性子也活泛,知道阻止不了,只能看看四周,可有更吸引人的物什。

不远处突然一蹦一跳出一小道白色,她轻轻挡住孟宁正欲往上爬的动作:“小姐,您瞧,那儿有只兔子。”

孟宁一转头,那小小的东西就纳入了眼底,只一眼,就被吸引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二人声音有些大了,那兔子看了一眼孟宁,转身就跑,孟宁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

嘴里还招呼着彩屏:“彩屏姐姐,你快些。”

兔子跑的极快,一溜烟就钻进了低矮的灌木之中,孟宁也跟着钻了进去,彩屏很快追上来,可是一钻进草丛中,便愣了。

人不见了。

孟宁跟着兔子跑进了树林之中,一个不注意,兔子便不知跑到了哪儿去,找了半响,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此地陌生,也不知走到了哪儿。

她心中有些慌乱,心想着彩屏定在后面不远处,于是开口唤道:“彩屏姐姐,你在哪儿啊?”

“彩屏姐姐。”

她一边喊,一边四周张望,这里的树并不浓密,甚至有些稀疏,阳光透过稀稀落落的叶子落在地面上,但空气却比外面凉爽许多。

孟宁因为跑得急,裙摆上裳沾了不少脏污,发髻倒还算完整。

她好奇地看着四周,一个没注意,被石头拌了一脚,孟宁冷吸一口气,眼眶一下就红了。

没等她发作,眼眶又被一道绿色影子吸引了过去。

她跌坐在迎光透亮之处,那人逆光而来,手中拿着一物,长长一柄,像是……剑。

……

孟曦作为少主,自然不如她闲,将膳食撤下后开始处理事情来,莫约一刻钟后,外边匆匆传来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少主,小姐不见了。”彩明敲了敲车壁,在外头低声道。

里间孟曦闻言,手中狼毫在折子上重重划了一道,声音有些不稳,猛地抬手推开马车小门:“你再说一遍?”

彩明声音有些颤抖,头伏在车辕上,不敢说话。

“在何处不见的?”

彩明带着孟曦去时,彩屏已经等了许久,此刻,那林中已经有人寻开了,只是今日在这里的人多,不易张扬。

故方才彩屏仔细搜找了一番,料想不会走太远,却不想怎么也找不到人,牙一咬,准备直接去寻邢剑,正在这时,拿着团扇的彩明也回来了。

“少主,彩屏有罪,求少主责罚。”

孟曦脸色有些冷,直接问:“多久了?”

“莫约……莫约两刻钟。”彩屏声音颤抖,不敢隐瞒。

身边人都能感觉到,孟曦身边的空气比之方才更冷了。

“两刻钟为何现在才与我说?”

“去叫昏垣加派人手过来。”孟曦深吸一口气,提步就要向林中走去,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她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阿姐,我在这里。”

孟宁好生生地站在那儿,眼眶有些红,但眼中却泛着光,比之盛夏的光线,毫不逊色。她抬起手朝孟曦招了招,吸引着她的全部注意力。

孟曦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她,衣物虽有些脏污,发髻微乱,但人似乎并无大碍。

她回来后,自然被孟曦好生罚了一遍,就连到了行宫之中也不许她出去乱逛。

孟韫灵知道后也将她带到身边好好说道了一番,好在孟宁是个会哄人的,尤其是对孟韫灵,没过几天,便有又蹦跶在各个宫苑了。

只是,身边又多了几个人。

不过,她身边侍候的人明显觉得,这一次孟宁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着一颗树发呆,游玩的兴致也小了不少。

不过对她们来说何尝不是好事?只要她不乱跑,她们便谢天谢地了。

在身边人看来,孟宁这般倒是有些反常了,更反常的是这一句:“阿明,你说天下间当真有神仙吗?”

阿明苦笑,今日已经是她问的第三遍了,这几日来,每日都要问好几次,一开始她不知何意,问得多了,阿明像是麻木一般。

答道:“小姐,这般高深的问题,属下如何知晓?您别为难属下了。”

孟宁点点头,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大树,耳边是虫鸣声,突然就想到了那日逆光走向她的男子。

一袭青衫,发丝整齐,面容姣好,恰白如玉,宛若天神。

嗓音清澈,宛若山间泉水,分外动听,他说:“你可还好?”

那时她崴了脚,跑也跑不了,那人见了,隔着衣物想将她脚扭正,见她害怕,还低声安慰起她来。

就连方才不知消失在何处的兔子也窜了出来,缩在她身边,轻轻蹭着她,像是安慰,眼前那男子也对她轻轻抿嘴,脸上全是淡然,指了指兔子,道:“它喜欢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脚上一疼,她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孟宁自小没受过这样的疼,她不管不顾抓过对方的手,想也没想,一口便咬了下去。

对方像是感觉不到疼意一般,静静等她发泄。

她疼了好一会儿,他就坐在离她不远处陪着,不主动说话,却又不会不理她。

她像是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她问:“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山野之人,闻声而来。”他说。

“那兔子是你养的吗?”

“不是。”

“你叫什么?”

“白艾。”

“是一种药草吗?”

“是。”

……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后来自己缩起脚和他说了一会儿,而后她觉得没那么疼了,这才想起出来许久,若是再不回去,孟曦该担心了。

遂忍着痛意站起身来,见此,他一眼不发主动蹲在她面前,背着她走出了树林。

孟宁不知这么想的,随手拔了一支头上的簪子,递到了他手里:“谢谢你救了我。”

她尚在回忆之中,就听到阿明提高声音的询问:“小姐,属下问您那支蝴蝶簪去哪了?怎地找不到了。”

孟宁自然不能知晓那簪子早被她送了人,像是为了减弱心虚,故意大声回道:“你是小姐我是小姐,东西不见了你来问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农作 如今正值盛夏,来了行宫已有些日子了,相较于黄泉城中,行宫的确更为凉爽,尤其夜间,清风拂来,夏季燥热也尽数退去,宛如秋春般。

孟韫灵虽率领众人到行宫中避开暑气,可政务仍是一日不落,每日皆有心腹之人将所有大小事务上报,若说处理事情,左右使各堂主亦或是重要司马也都在,商量政务时依然十分便宜。

孟曦作为少主,难得到了这里悠闲了几日,说是悠闲,却也不过是未曾四处奔波罢了。她不四处劳累,下面人也乐得清闲。

看着院子也好过外边明枪暗箭。

阎奕晟这几日,可是比任何人都闲,不必跟着巡视,也不必跟着邢剑到处跑。

为何会如此?这便不得不说一下邢剑对他的不待见,当初他将孟曦拖入水中,现如今又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谁知他是不是心怀不轨?

邢剑看见他仍是一脸冷漠模样就是了,他这几日防他如同防贼一般,叫了几人看着他,阎奕晟也不在意,兀自与那几人熟络了起来。

一开始那几人也不大搭理他,对他说的话也是敷衍了事,可渐渐地,几人之间像是架了座桥,不仅开始主动与阎奕晟说话,就连坊间稀罕事也要谈论一番。

当然,他们说话也是有分寸的,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孟曦身边的侍卫是住在一个院子里,邢剑出来时就看到阎奕晟与他派去跟着侍卫坐在树下饮酒,石桌上摆放着几盘小菜,一坛子酒,几人脸上笑意十足,倒是不像醉的模样。

“你们在干什么?”邢剑脸色一沉,语气十分不善,“即便少主没有吩咐,也该待命,而不是在此处花天酒地。”

几人见他过来,慌慌张张站起身来:“邢统领,我们……”

与他们几人形成对比的,反倒是一边的阎奕晟,见他过来,举起一杯酒,笑意轻佻:“邢统领,一起喝一杯?”

几人闻言,大惊,纷纷将头压低,不敢说话,与他关系最为熟络的还不断向他打眼色,希望他少说几句。

这几人当初被邢剑放到他身边时,并未说其他,只是叫他们看着他,若是有什么不对即刻来报并且将人捉住,所以并不知晓阎奕晟的身份。

或者说,他们并不知阎奕晟就是当初将孟曦拖入水中的刺客,因为见过他的只有邢剑与另外两人。

邢剑见他并未将他放在眼里,显然是这几日逍遥极了,脸色又是一黑,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酒菜,他道:“你,与我走。”

“其他人,去找林副统领领罚,这种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说完,便率先大步离开。

“各位兄弟,是我对不起你们,改日,改日我一定给各位兄弟赔罪。”阎奕晟仰头喝下手中的酒,朝他们抱了抱拳。

而另外几人则苦着脸,哪还敢应下,只是道:“无碍,此事那是你一人之错。”

阎奕晟正欲说话,前边儿邢剑见身后之人未跟上,停下步子转头怒吼:“还不跟上!”

他又对几人歉意一笑:“改日一定赔罪。”说完,便慢悠悠追上邢剑。

邢剑原本不想让此人出现在孟曦面前,可现如今看来,他便是太闲了,才能在短短几日就将他手下的人带偏。

既然如此,倒不如放在身边看着,也好让他受受累。

今日孟曦要去行宫周围巡视,邢剑作为贴身侍卫,自然也是要跟着的,结果没想到一出来就见着这档子闹心事。

阎奕晟跟着他,也不问去哪,邢剑叫他牵马时,便随意牵了一匹马,不过牵匹马,反倒让他想起了他地府中的好友,那匹十分通人性的马儿。

这也是他来了黄泉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想起地府之事,相较于身边或虚情或假意的人,反倒是那匹马觉着放不下。

还有消失的暗三,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若是到了黄泉城中,也应当能看见他留下的暗记,偏偏这么久了,什么消息也没有。

邢剑从最里面牵出来一匹通体黝黑的马,毛色乌黑发亮,体型健壮,一看便知这匹马被照顾的很好,眼神也如同人一般,十分锐利。

阎奕晟暗暗点头,更加被自己抛弃在地府之中的那匹马了。

当看到孟曦接过邢剑手里的马绳后,他心中再次轻啧了一声,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孟曦这般异于其他女子的行为了。

孟曦看到他反倒没什么表情,邢剑见此,心中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与她一起出来的,还有昏垣。

昏垣出来时,一眼便看到了众多侍卫中的阎奕晟,他站在离邢剑不远处,眼神毫不掩饰放在孟曦身上,即便想让人忽略也不行。

不俗的面容在阳光下尤为耀眼。

这副模样,哪像侍卫,说是哪家公子出行也不为过。

他自然是认识此人的,孟曦当初命他去寻之人便是眼前人,却不明白为何他变成了孟曦身边的侍卫。

昏垣微微皱眉,看向一边的邢剑,暗含疑惑,邢剑向他示意了一下孟曦的方向。昏垣也看向她,只是她毫无反应,甚至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阎奕晟,并未开口。

昏垣虽疑惑,显然不太了解其中真相究竟如何,但现下也不是问话的时机。

孟韫灵每年来行宫后,都会命孟曦去山脚体察一番民情,年轻时,孟韫灵也像孟曦一样,四处奔波四处体察民情,为的就是了解百姓。

想要治理好黄泉路,并非一味地听手下人对下面的评价,更多的是要自己去了解黄泉路最真实的面貌。

只是如今她身居高位,想要再体察民情,自然是颇多限制和麻烦的,故此,每年孟曦都会代替她,将她体察的所感所悟与她说道一番,也算是对孟曦的考验。

就像当初她母亲对她那般。

所以孟曦今日要去的就是附近的村子看看。

现在已到末时,夏季天热,没什么要忙的,大家都是换了衣衫出来,一行人加起来也不过是六七人,只是因为他们皆是气质不俗,显得十分打眼。

阎奕晟有些好奇,他们出来干嘛?闲逛?

显然,他是如何也想不到的,孟曦竟然带着人亲自做起了农事。

难怪今日出来时,她一身粗布麻衣,打扮十分利落,阎奕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顿时望向天空,长叹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离开 阎大公子在地府时行事放荡不羁,做过的糊涂事不少,但与一群人在田间农作倒是实打实第一回。

他对这种东西没兴趣,干脆趁众人不注意,躲了起来。

这里有一块地,平时有专人照顾,就像普通农活一般,他们来时也不用做太多,不过是帮忙除除草松松土罢了,权当体验乡间生活,与此同时与那些真正的农户亲近亲近。

那些农户早就听说此处又块地是黄泉城中一位贵人买下的,有时间了便来体验一番乡间生活,如今见他们身份不一般,也猜到了一二。

当然,那些话都是来这里照料土地庄子的人故意传出来的。

孟曦发现阎奕晟不见时,几人正坐在树荫下休息,所有人都在,唯独少了他一人。

“人呢?”她脸上因为农忙,额间敷上一层薄汗,脸颊染上几分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生动。

邢剑愣了半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待对上孟曦意有所指的目光,脸色一僵,左右看了看,脸便沉了下来。

就连一旁的昏垣也转头看了看周围,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邢剑再顾不得休息了,连忙站起身来正欲去找,就见远处一道身影慢悠悠走来,旁边还有一个年纪不小的阿婆。

两道人影近了,还能听到两人交谈时的笑声。

“可不是吗?如今银子可不好赚。”他们听见他说,嘴边带着一丝笑,缺少了几分不可一世的不羁。

仿佛是为了照顾旁边人,他走的很慢,左手里也稳稳当当提着一个篓子,右手却颇为体贴地搀扶着老人。

“小伙子,你这话便不对了,你如今这年纪,合该出去闯荡一番。”阿婆深一步浅一步走着,声音苍老,但精神头尚足,“老婆子眼睛虽不好,但也能看出你的不凡之处,说不得哪天,便一飞冲天了。”

“那便承您吉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孟曦他们面前,阿婆眯着浑浊的双眼看了看几人,顿时笑开了,脸上褶皱又深了几分:“这便是你方才提及的兄妹?”

阎奕晟看了看他们,轻笑一声:“是啊阿婆。”

“这相貌好啊,都是有福之相。”

阎奕晟但笑不语,黄泉路少主身边,能有普通人?

孟曦没有说话,反倒是一边的昏垣,拍了拍身上的细尘,朝阿婆笑道:“阿婆,舍弟可有得罪之处?若是……”

“没有没有,多亏这小伙子,我才能走回来。”昏垣还没说完,便被阿婆打断,“你弟弟人好啊,不仅忙我治腰,还送我回来,现在可不多见了……不多见了……”

阿婆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阎奕晟听了她的话微微皱眉,啧,随口一说,便被别人见了个便宜,还真有点不爽呢。

昏垣侧头看了他一眼,阎奕晟也不过懒懒抬了一下眼皮。

“我先把人回去,晚些找你们。”

邢剑见他丝毫不将孟曦放在眼里,心中一怒,上前一步正欲说话,被孟曦拦了下来:“随他去。”

“少主何必这般纵容他?”邢剑看着慢慢走开的身影,压低声音道。

她没再说话,而是又坐回了原地,抬手挡了挡漫天的金光,眉间淡淡没什么表情。

阎奕晟回来时,漫天霞光尽数退去,只余空中几朵白云,在一片蓝色下越发清晰。

彼时这里只有昏垣一人在,旁边两匹马正低头吃草,见他过来,朝他露出一个笑:“少主带人先行一步,我留下与你一起。”

“多谢昏司马。”阎奕晟微微勾唇,如是道。

昏垣今日为了方便,束腰短衫,粗布长裤,农作起来与山野之人无异,但举止有度,却比山野村夫多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气息。

而一旁的阎奕晟,因临时被邢剑叫来,身着长衫,发丝被高高束于发顶,倒是多了几分公子哥儿的轻漫。

“在下昏垣,家中排行老大,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两人坐在马上,并不急着赶路,慢悠悠走在小路间。

“昏司马不必客气,叫我阿晟便是,初来乍到,还请昏司马多多包涵。”相较昏垣温润雅致,阎奕晟言语间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昏垣微微一笑,也不在意他语气中的随意,继续道:“阿晟这几日可还习惯?若是不习惯,大可与我说。”

阎奕晟眼睛一眯,盯着他看了起来,昏垣脸上弧度未变,仿佛方才说的话皆是肺腑之言,阎奕晟轻笑一声,移开了目光:“昏司马不必如此,阿晟也不过小小一个侍卫,实在担不得昏司马照顾。”

他虽说自己是一小小侍卫,可行为动作间,哪有半分侍卫模样,不说方才肆意离开,便说现下对昏垣的态度,也不像是个侍卫所为。

但昏垣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也不在意他这般无状,跟着他笑了笑。

和聪明人说话,没必要这般,索性也不再说了。

他自然能看出,眼前此人身份绝不一般,可是何身份,他却分外疑惑,观他行为,放荡无羁,随心所欲,就连举手投足间,也能看出出身不俗。

这件事,他也未曾听孟曦说过,她又向来不是喜欢管闲事之人,此人被留在她身边,肯定自有道理,偏偏她又不说。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了行宫,一进去,便发现了气氛不一般,昏垣眉头轻轻皱起,明显不知道出了何事。

下了马,昏垣便直奔孟曦院中,至于阎奕晟,到了这里也没人会注意他,他当然是回屋中洗洗而后休息了。

只是他休息的想法在邢剑进来时便自发破碎了,因为孟曦有令,命他去见她。

阎奕晟轻啧一声,颇觉惋惜,今日晚间比之前几日更加凉爽,偏生不能休息,不过看在叫他的人是孟曦的面子上,他反倒颇有兴致。

邢剑来时,不说其他,只叫他将东西收拾好,随他们离开。

阎奕晟脑子何其活跃,沉吟一下便联想到方才回来时,院子中奇异的气氛,说不得当真出了什么大事。

当下也不磨蹭,不过片刻便将自己的随身物品收在了包袱中,一出门,便见到了同样拿着东西的邢剑。

邢剑看了一眼他,心中对他的偏见微减了几分,低声说了一句“跟上”,而后率先朝马棚走去。

牵了马,孟曦还未出来,等了片刻,才见她快步走过来,眼上肃然一片,她已经换了一身方便骑马赶路的衣衫,做男子打扮,眉间十足英气,若不是皮肤白皙,骨骼纤细,说是男子也不为过。

她过来后,一言不发直直翻身上马,低喝一声:“走。”

说完,便先行打马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要不要偷跑 阎奕晟自从出来后,所见之人都是一脸严肃,显然是出了大事,只是没人与他说道。

走之前,他还特意瞧了瞧身边之人,这里头没有昏垣,也不知去何处,竟是连左膀右臂也不带在身边。

这次离开,孟曦带了十一人,所过之处,皆是尘土飞扬。

一行人本就走得匆忙,又在赶路,直至夜半,孟曦才下令休息。

因是晚间,又在野外,邢剑很快安排好了夜守之事,阎奕晟自然也不能例外。很快,平地之处就生起了火,一片暗色中有了光亮。

许是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大家分散坐下,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阎奕晟捏了捏额角,怀疑自己跟着孟曦一事,自己亏了。

吃不上饭便也罢了,还被风吹日晒的,四处奔波,关键是也无人与他说道说道发生了什么,带着他便跑。

阎奕晟甚至想着,要不要偷跑。

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看了看离他不远处低声和邢剑说话的女子,倒觉得许是一件趣事也说不定。

前面说话的孟曦像是感觉到了停留在身上的视线,蓦然回头,清冷的双眸落在他身上。

“不必多言,照我说的去做。”她抬手打断邢剑,缓缓向阎奕晟走来。

他本是盯着她的身影瞧,没料到她会过来,轻笑一声,将头转向了黑夜中的漫天星光。白日天气放晴,晚间星辰也散发出柔光,月光落在地上,宛若罩着一层薄纱。

她在他身边坐下,这次阎奕晟没有开口,他知道,她会说的,果不其然,孟曦视线落在不远处,淡淡开口:“河中县又发了大水,你可知为何?”

阎奕晟不知道她口中说的河中县是何地方,显然楞了一下,随即听她语气,想来应当与当初自己出现在这里有关,他轻笑一声:

“如今正值夏季,出现夏汛也是正常。”

孟曦点点头,不冷不淡瞥了他一眼:“说的是。”

“听说身负许多秘密的人,最后下场都不大好。”

“我也听说,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反而更凄惨。”阎奕晟随口说道,脸色半隐在夜色中,但孟曦却能想象出他是个什么表情。

似笑非笑,让人看了便不想再与他说半句话。

孟曦确实不想再和他说话,此人油米不进,她早该知道的。

他离开后不久,阎奕晟正思考着要不要去打些野味来,就见方才不知何时离开的三人提着东西回来,一人手里提了几条鱼,另外两人手里提着两只兔子。

很快,火堆旁便传来阵阵香气,有些诱人。

阎奕晟以前在地府时,自有人巴结着他,即便在酒楼,他也是客,扔下银子便会酒菜上桌,现下这种情况,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舔着脸上去。

他想,他也不是没在野外待过,不如一会子便去看看,碰碰运气。

他还没动,身边便稳稳传来一道脚步声,邢剑低沉的声音传来:“怎地?如今倒是像个娘们儿了?”

说着,将一只兔腿递到了他面前。

阎奕晟显然没料到他会过来,目光落在眼前这只兔腿上,外表金黄,阵阵香气溢出,一看便知烤的这人是个中高手。

见他不接,以为是不好意思,又向前凑了凑,语气十分不耐:“拿着。”

阎奕晟也不扭捏,伸手接了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嗟来之食,他心中轻啧一声,谁能想到他堂堂地府公子,沦落至此?

“多谢邢统领。”

见他接过,邢剑也拿起另一只兔腿吃了起来,随意坐在他身边。这次,阎奕晟才正眼打量了眼前这男子,长相周正,皮肤黝黑,粗浓的剑眉,不笑的时候看着颇为严肃。

他心想,此人平日里虽多般刁难与他,可也不过是说道几句,却并未做什么对他实质性的事情,莫约是因那次打架所结下的孽缘罢。

即便如今在野外,但阎奕晟吃的不急不缓,像是在酒楼般,优雅至极,哪像他们这一群大老粗,一口下去,全是油。

邢剑看了他一眼,心中对他的身世更加疑惑,他想,此人一看便知出身不俗,何故来做刺客?

“没想到邢统领还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就连我,也丝毫不记仇,可见是个有所作为的人。”

邢剑瞥了他一眼,不理会,加快了咀嚼,三下两下吃完嘴中的肉:“不必与我说这些,守夜时给我放机警些。”

说完,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又道:“我会盯着你的,你最好给我安分些,若是不然……”他哼哼两声,起身离开。

“邢统领大可放心,我现如今还得仰仗你家少主,自不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她的事。”邢剑走出去了好几步,背后传来一道懒懒的嗓音。

“最好如此。”

阎奕晟失笑,他觉得,这里的人可比地府中那些有趣得多,这倒让他觉得,越过祖母河来此,似乎还是赚了不少。

虽然那女子一直想问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可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教他从何说起?如今倒好,看方才孟曦那模样,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显然是他出事之地。

他轻轻勾起一丝笑,心想,这次说不定自己能弄清楚也不一定,看来,跟着孟曦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

地府。

自从阎奕晟失踪后,阎启大发雷霆,迁怒了阎奕晟身边照顾的所有人,他一边命陈林带人四处寻人,一边对外说他染了病,在家中养病,概不见客。

陈林那日查到阎奕晟带人去往祖母河中后,便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没曾想,皇天不负有心人,追踪了整整半月有余,终于查到了为阎奕晟掌船的李老汉身上。

彼时,李老汉方才死里逃生,没想到又引来这么一位人物,他心中何等懊恼,他若是知道这里头有这么多麻烦事,即便对方给的银子再多,他也断不会接下这件差事。

“大人,小人当真不知啊,那日祖母河起了大浪,我们所有人都落了水,那位公子去了哪里,我是真的不知啊。”

陈林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继续用刑,而后,李老汉口中又传来一声惨叫,身边人松了手,李老汉大口喘着粗气,如豆子般大小的汗珠不断滴下。

“大人,小人不过是个掌舵的,那日起了大浪我便被打入了水中,后来发生了什么,老汉若是知道,何必受此等罪过。”

“我求求大人饶了小人吧。”

陈林看他不像作假,反倒因着对阎奕晟的熟悉,反而觉得这老汉不是说谎,给了站在他身边的两人一个眼神,站起身离开了这间房间。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受伤 陈林去了阎启书房中,房内不时传来一道响声,但很快又低沉了下去。

“过几日,你亲自带着他去,就在那逆子消失之处,给我找,我便不信,找不到。”阎启此时心中却无尽悲凉,若是人回来了还好说,若是……

阎启难以想象,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何等痛苦,他闭了闭眼,声音哑然,不似方才的怒气,反倒有种深深地无力和悲凉:“若是他真的不测,本王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阎启捏了捏额角,朝他摆了摆手,陈林行了一礼,默默退出去。阎启心中却不断想着,阎奕晟当初与自己顽抗时疏离的脸。

若是当初他不逼迫他,他是不是就不会逃离这里,也不会出事?

只是如今无论他如何悔于自己当初的言行,都已经回不去了,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陈林那边。

不知想到什么,阎启猛地站起身来,他突然想起一个传说……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向外走去。

——

翌日清晨,因是野外,众人十分浅眠,天还未亮就已经醒了。

醒来时,就见邢剑与阎奕晟坐在一起,气氛难得看起来融洽,趁着日头还未完全升起,一行人简单吃了些干粮,牵了马又再次启程。

这一次,因为是白日,比夜间骑马快得多。

出发前,十一人自动分成了两拨,一前一后离开,阎奕晟随孟曦一起先行离开,邢剑带着另外五人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当然阎奕晟是不清楚孟曦如此安排,他只当邢剑在后,很快跟上,却没想到他们在天黑前投宿时,那五人也没赶上来。

这是孟曦多年鲜为人知的习惯,只要出了黄泉城,便会分别派出几波人,再选择不同路,最后在目的地汇合,这样做便是为了防止透露了行踪。

这样的做法让她这些年躲过不少刺杀。

在马上颠簸了一天,孟曦难得也露出了疲惫的神情,他们进入小镇时,空中稀稀落落挂着几颗星星。

一日奔波,早已是风尘仆仆,随意找了家客栈,便住了下来,就连晚饭,也是随便用了两口。

翌日,阎奕晟尚在睡梦中,便又被人从床榻上挖了起来,而后继续赶路,而之后的日子,他们一行人总在天黑前找客栈休息,早晨天未亮又继续赶路。

即便阎奕晟脾气再好,白日在马上颠簸,晚间又睡不好,这几日周边也不免略显凉飕飕,其余几人自觉离他颇远,孟曦却像什么也未发生般。

阎奕晟对此地十分不熟悉,虽说赶了许久的路,却也不知离河中县还有多远路程,只是,此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与他们一起赶路了。

他打定主意让他们先走,自己随后到,一到客栈,他将门一关,扯了被子倒头就睡,平时与他关系颇好的吴武英来唤他吃饭也没理。

孟曦没说什么,却对他今日的反常微微抿了抿唇,显然,他坚持了这么久,已经在她意料之外。

以她这些日子的观察,此人虽从未说过有关他自己的出身,但刻在骨子里的涵养却是如何也隐藏不住的。

显然,在孟曦心中,此人如同城中纨绔,却又比那些个纨绔多了几分沉稳,看似狂妄不羁,心思却不是个简单的。

她有心试探一番,这几日赶路是真,借着赶路之名行试探之实也是真,本以为以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最多三日便会表现出不满,没曾想,竟是忍了五日。

之前她显然低估了他。

孟曦回房后不久,吴武英去了孟曦房内。

“少主,邢统领他们那边收到了两拨人的伏击,若是那些人发现不对,只怕很快便会追上我们。”

“除了盛问天,还有何人?”孟曦早已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棉质衣裙,三千发丝不像白日尽数束于发顶,而是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固定,平白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

吴武英低着头,眼神直直看着地上:“邢统领说那拨人似乎十分狡诈,根本捉不住人,武功路数也看不出是何家。”

他一说完,房内便安静了下来,她站在窗前,皎洁的月色洒在院子中,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响声。

“还有几日能到河中?”

“莫约还要三日。”

“明日起,晚上赶路,白日休息。”

“是。”

孟曦微微抬手,示意他下去早些休息。

吴武英一出去,便看见另外一间房内出来一人,不是阎奕晟又是谁?他快步走上去,还没等他说话,对方就已经看到了他。

“武英?还未休息?”

“你醒了?”吴武英见他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可要用饭?我让小二给你留了一些,你直接吩咐他端来就是。”

阎奕晟被风吹了吹,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随口道:“不必麻烦,我自己去厨房看看。”

吴武英打了个哈欠:“那成,吃了早些休息,明日不必赶路了。”

他说完,又低声与他说了孟曦的吩咐,阎奕晟听完,微微挑眉,不知道孟曦身上有何价值,竟有人想要行凶。

吴武英说完,便回了房,这几日不仅其他人累,他也疲惫,他连着几日都不过睡了个囫囵觉,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阎奕晟晃着身影向厨房走去,待他回来时,月上中天,院子中一片寂静,小巷隐隐传来几声狗吠,晃儿了一阵,觉得腹中消化了不少,才回了房。

此时孟曦早已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可当房顶传来一声细微响动时,清冷的眸子缓缓睁开,眼中清明,没有半丝熟睡后的迹象。

她悄声坐起来,呼吸未乱,宛若方才她睡着一般,她一边起身离开床榻,一边拿起放在床边的剑,耳中听着屋顶的响动。

纸糊的窗口被戳开一个洞,从外面插入一根细管,几缕青烟被送入了屋中,孟曦屏住呼吸慢慢移到了角落,双眼紧紧盯着那扇窗。

对方没让她失望,不过片刻,悄声推开窗户,两道身影闪了进来,缓缓向床边靠近,只是还没过去,身后猛然传来一道杀气,一人躲闪不及,手臂便被划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很快,外边也传来刀剑声,和屋中的融为一体。

两人围攻孟曦一人,屋中物品尽数被毁,房门也被其中一人砸开,孟曦趁此机会飞身出去,院子中,早有人听到了响声,乱成了一团。

孟曦心中迟疑,一个愣神便被刀剑划过了右臂,这一次,她不再停留,足尖一点,消失在院内。

她带着人七拐八绕,躲入了巷子内,身后几人随之而来。

一共来了五人,方才院中出现了不少黑衣人,随她而来的五人,已是有了一半,想来那边吴武英他们应付也足够了。

巷子内,不时传来几道响声,伴随着几声猛烈的狗叫,还有男人大声呵斥狗的声音,唯独小巷内除了刀剑声和几道闷哼外,只余喘息声。

孟曦没费多少力气,一剑插入对方胸膛,解决了最后一人,她身上也染上了几道血痕。

她自腰间掏出一物,还未动作,巷子外猛地传来一道脚步声,极轻,若不是她紧绷着那根弦,只怕轻易也发现不了。

她脸色一凛,握紧手中的剑,缓缓转过身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还不跟上? 她脸色一凛,握紧手中的剑,缓缓转过身来。

看见来人,孟曦面色一松,又坐了下去,她方才随意披了一件衣裳便与对方纠缠在了一起,现在衣衫也沾了些血迹。

右臂上染了一道血痕,没什么大碍,片刻便结了痂,倒省了她包扎。

阎奕晟见她这模样,不知怎的,嘴角轻轻勾起,显然对她这般不设防的样子很是满意。

她正欲开口,却见他瞳孔猛地变大,孟曦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拥入怀中,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哼。

她来不及震惊,很快反应过来将手中长剑送入对方胸口,这才去看阎奕晟。

孟曦先伸手在伤口周围点了几下,暂时封住几处穴,而后去检查伤口。

值得庆幸的是剑上没毒,只是伤口有些深,皮肉外翻,鲜红的血争先恐后流出来,不过一瞬,他脸色便苍白了许多。

看见这般模样的阎奕晟,孟曦微微皱眉,心中反倒生出了一丝懊恼,方才她应该再补上一剑,本着对自己剑法的自信,原想是一击毙命,却多了个漏网之鱼。

她将人扶着坐下,又去尸体上补了两剑,而后又从腰间拿出一物,洒在尸体上后很快便慢慢萎缩,直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很快变成森森白骨。

阎奕晟一言不发看着她做完这些,他额间隐隐有细汗冒出,后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那边差不多已经被武英他们解决了,回去应当无碍。”他喘了口气,扯了扯嘴皮,一开口,额上又冒出密密麻麻的汗。

给别人做侍卫,他自然要有身为侍卫的自觉,他想着,若是再过几日,他都该忘记他本是阎大公子了。

“我先送你去医馆,届时我让武英来接你。”她撕开白色的中衣,自腰间拿出金疮药,低声又道,“忍着些。”

说完,便洒在了伤口上,手法极快地给他缠上一圈又一圈:“我会在河西镇等你们。”

她包扎伤口时,不断将手自他胸口绕过,便像是她将他半拥进怀里,鼻翼间全是女子馨香。

这一愣神,反倒让他有些许失神,额间细汗却不断往外冒。

“武英他们现在不知在何处。”她离开后,吴武英便让众人四处分散出来寻她,现在他们在哪,他还真不知。

于是便趁着众人不注意,立即躲了起来,而后,在这里找着了人。

“放心,我自会……”

“我与你一起走。”见她看过来,眉头轻皱,继续道,“再怎么说我现如今也是你身边之人,若是你出了事,我许是也活不成了。”

“你放心,这点伤不碍事,不会拖你后腿。”他见她面色沉静,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故意说道。

他说的半真半假,孟曦亲自给他包扎,又如何不知他伤得重?

“不必说了,你与武英一道,他自会照料……”还未说完,不远处又传来几声响动,甚至还有几道交谈声。

“找到人了吗?”

“没有。”

“继续找,我便不信她能飞了不成。”而后,似乎是想要走进巷子中,孟曦与阎奕晟同时屏住呼吸。

她微微看他,现下这里不知埋伏了多少人,将他丢在医馆难免不妥,她略一深思,靠近他耳边:“能起来吗?”

阎奕晟耳边传来痒意,有些失神,她却丝毫未觉,见他没反应,手肘碰了碰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轻轻点头,只是耳边早已红透。

那队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几乎就在他点头的同时,她带着他站起身来,猛地用力,与他一起翻入了墙内。

方才那些刺客的尸骨还在外面,那些人瞧了难保不会到这里搜查。孟曦当即决定,连夜离开,只是如今阎奕晟的伤势却是个让人头疼的。

阎奕晟看出她心中犹豫,拉着她便往外走,以此证明他当真无事。两人弄来两匹马,借着月色出了小镇,距离小镇很远后,循着小路而行。

阎奕晟眯着眼看了看,月亮也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后,已看不出什么时辰。

孟曦为了照顾他身后的伤,自出了小镇后便放慢了马蹄声,她看了一眼,此时他脸色早已苍白如纸,放轻了声音:“前面有间废弃房舍,可以落脚。”

说完,打马向前,阎奕晟不置可否,轻喝一声追了上去。

果不其然,两人行了莫约两刻钟,一片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清一间破烂屋子,说是屋子,其实也不过是个能勉强挡雨的草棚。

孟曦拿下马背上的东西,拉住阎奕晟,没等反应过来,对方便已经将东西放在她怀里,而后很快退开:“伤口该是又裂了,自己换上。”

他隔着外面的布料,摸了摸,知道里面是一些衣物,扯了扯嘴皮,露出一个惨白的笑:“我怕是够不着身后的伤。”

孟曦一想,似乎也是,于是道:“我帮你。”

说完率先向内走去,阎奕晟借着她火折子微弱光线,打开包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一瓶像是伤药的瓷瓶,几件干净的衣服。

有女子的衣裙,也有男子的外衫,是她方才在院子中拿的。

他脱下衣衫,露出精壮的胸膛,孟曦看了一眼,便匆匆将视线移到了他身后的伤上,如她所料,伤口早已裂开,渗出鲜血。

她动作很快,几乎不到半刻钟就将伤口重新处理一遍,即便阎奕晟再不怕疼,此时额间也流了不少汗。

她在屋中找了些干草,拿出火石点了火,而后才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外面看看。”

她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阎奕晟自顾自拿出包袱中的衣衫,重新换上,至于那件血衣,手一扬,便丢入了火中,发出了“哧”的声音。

孟曦将从外面捡回来的干柴放到一边,一点一点向火堆里添,阎奕晟则靠着墙,也不管她,自顾自假寐起来。

她一边生火,一边思考,此地距离河中县已经不远,但若是走小路,又要绕开后面的人,快些需要五日,慢些则要七日。

她对这里不算陌生,却也不熟悉,当时挑这条路走,也不过是因为上一次走过,熟悉不少。

在熟悉的地方,总比全然陌生的环境有优势。

距离天放亮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可没过多久,两人闭着的眼同时睁开,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慎重。

孟曦二话不说将火堆灭了,一片黑暗中,安静的夜色中隐约传来几道马蹄声。

“追上来了。”她快速站起身来,将马牵过来,狠狠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又抽了一鞭另外一匹马,两匹马嘶吼一声,扬起前蹄向前跑去。

阎奕晟眼睁睁看着两匹马跑远,眼里还没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心想,马跑了,他二人还能跑过刺客吗?

孟曦带着东西已经向外走了一段距离,见身边人未跟上,这才想起后面有个伤者,停下脚步低沉着声音:“还不跟上?”

他看了她走的方向,像是明白了什么,足尖一点,便停在了她身边。两人二话不说,向不远处的树林奔去。

阎奕晟施展轻功时,心中却想着:“完了,伤药又白上了。”

对方既然追了上来,说明已经知道了她们如何去河中县,官道小道都已然不安全,如今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山道。

山道骑着马寸步难行,只能弃马,若是弃了马,对他们来说便是一件好事。

两人躲进树林后不久,马蹄声越来越近,孟曦猛地拉住阎奕晟蹲在原地,就连呼吸也放轻了不少。

阎奕晟视线落在了她拉着自己的手上,纤细有力,掌心传来淡淡的温度,他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

他顺着力道与他躲在了树后,看着黑夜中的几道人影点着火把停留了下来,手中的刀剑闪着微微寒光。

他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子,心中不免疑惑。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莫不是看上了我 阎奕晟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子,心中不免疑惑,心中暗想,她是如何知道追上来的不是吴武英等人,而是刺客?

那边莫约来了十余人,皆是黑衣打扮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一人在屋中搜查后出来:“火刚灭。”

为首之人双眼一眯,立即调转马头道:“追。”

很快,屋子前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折腾,天边慢慢露出鱼肚白,两人弃了马,却走的不慢,为了避免和那一行人遇到,孟曦特意挑了个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

阎奕晟仍然想不透孟曦是如何做到未卜先知,他好奇的事不少,一向又喜欢追根究底,譬如他在对祖母河上的执着。

趁着休息,于是他问:“你怎知追来的是刺客而不是武英等人?”

孟曦此刻双眸却仍然清冷,无端给人一种疏离感,她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若是你知道是谁派来的人,想来你也会知道为何。”

“我十分好奇,你堂堂少主,哪里值得千里追杀?”话一说完,他似乎就明白了,仅是她的身份,便能引来无数次暗杀。

便是他在地府,虽他一直以纨绔不羁示人,却也有不少人探查其中虚实,他自认为自己伪装算是成功,毕竟连阎启也慢慢消除了疑惑。

孟曦没说话,阎奕晟也没在继续追问,或许对方只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或许对方真的妄想杀她,不管怎样,这件事早已没了追究的意义。

他苍白着脸,看了看四周,摸了摸鼻尖,转移话题:“我们该走哪条路?”

“向东行,去那边。”孟曦抬起右手,指了指不知何时露出半个轮廓的耀眼光源,温暖的光线照在脸上,她微微眯眼,有些喜欢这样闲暇的时刻。

静静看着太阳升起,仿佛心中也有什么跟着喷涌而出,让人充满了力量,如同前路不再艰险,反而令人向往。

平日孟曦都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此刻她嘴边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即便是在这样一个险象之中,也像赏景玩乐般,丝毫未将时刻而来的危险放在眼中。

她即便平日里再如何表现出别样的沉稳,却也不过是个未满双十的女子,别家女儿,尚在娇养,她却早早担起了黄泉路一切事宜。

一切只因她是黄泉路少主,是未来的路守大人,自出生起,便担起了路守使命。

若是可以,谁不愿意做个平凡人家的儿女?

阎奕晟微微侧头,一眼便能将她整个人收进眼底,看着她嘴边淡淡笑意,他唇角微勾,漆黑的眸子从她身上慢慢移开,眉目松展。

他说:“好。”

他说“好”时,孟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回头看他,颇具英气的眉间轻轻皱起,却看到他一脸认真看着那团光芒,上下打量了一下,没等她收回目光,阎奕晟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似笑非笑:

“怎地?莫不是少主看上了我?”他脸上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意,“难得少主明白了我的心意,阿晟深感惊喜。”

闻言,孟曦眉间又皱了几分,清冷的眸子越发冷漠疏离,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直接将头转了过去,方才的好心情也尽数褪去,看着远处火团,眼底很快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

他却仍然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那模样,就像是兽盯住了猎物一般,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

两人没坐多久,又很快动身,若是让后面的人反应了过来,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们须得抓紧时间,快些走出这片树林。

——

地府。

陈林带着李老汉沿着上次的水路又走了一遍,李老汉上次被吓得不轻,如今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心中是何等恐惧。

但前有狼后有虎,无论是后退还是前进,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冒着危险再来一次。

“大人,莫约就是这片海域了。”当时他见天上与往日所见不一样,特意多瞧了几眼,却没想到现在变成了他辨别海域的方向。

他们这一行,最怕便是迷失在这上面,所以各人有个人分辨方向的方法,有时候靠风,有时又靠着天上北极星。

陈林看了看四周,现在是白日,水波平静,不像是会发大难的地方,可这海上的天气,如何说得准?

“你如何确定这里便是出事之地?”陈林沉着脸,双眼盯着他。

一听他不信,李老汉便急了:“大人,您信我,我李老汉若是说谎,不得好死!我们下海之人,各人都有辨别之法,小人不敢欺骗啊。”

陈林视线一直盯着,知他们这一行的人都忌讳着赌咒发誓一类,不同人有不同信仰,他们对海上崇敬,便是他们的信仰,他们敬畏海,若是对着还说谎,也会被还带走。

所以李老汉说完后,陈林虽没说话,却命身边人下了海。

随后,好几个人扑通一声便跳了下去,过了很久又纷纷冒头起来:“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大人,这里也没有。”

“没有。”

“……”

一连几个都没有,陈林还寄希望于后边人,却没想到,当下水之人全部冒头而出时,结果皆是不尽人意。

陈林尚未说什么,李老汉却是急得不行,生怕陈林觉得他在说谎,他急急开口:“大人,小人当时的确是在此处啊,小人不敢说谎啊,大人。”

“当时小人看的明明白白,北极星就是在小人头顶啊,大人若是不行,大可等到晚上,一看便知。”

陈林眼神也未给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空中,一片湛蓝,无风无云。因着太阳不知在何时已经消失在了水面上,陈林一眼便看见了湛蓝空中那颗散发着细光小点。

如李老汉所说,确实是在他们所在海域的正上方。

“下面可有发现怪异之处?”水下的人已经上了船开始穿衣服,即便是夏日,在水中泡久了也不好,所以陈林身边之人将人拉了上来。。

听见陈林发问,众人穿衣服的手一顿,齐齐摇头。

见此,陈林也不知是失落还是什么心情,只是沉吟一番,便命众人掉船回去。

天色也晚了,若是当真在这里出事,继续待在这里便已经不安全了,倒不如回去仔细计划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不如我以身相许罢 阎奕晟和孟曦一路向东而去,只是这片树林看起来没多大,当两人徒步而行时,却发现在这里面极容易迷失方向,行了大半日,仍是没能走出去。

孟曦趁着阎奕晟在溪边休息,转身进了林中,他瞥了她一眼,没有开口阻止。许是走了太久,他气力损了大半,借着溪水,摸了一把脸,冰冷的溪水刺激着脸上的皮肤,脸上热意稍减,才觉得精神好些。

不一会儿,就见她兜着什么向这边走过来,他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像孟曦这般的人,即便能力再如何出众,但在这般复杂险恶的森林之中,定是难以做些什么,但这一路下来,她像是方向性很强,带着他七拐八绕,愣是找到一条小溪。

要知道,在野外,若是没了水,便相当于将自己的命悬了一半在腰间。

见她过来,他猛地起身,却因起的太猛,步子不自觉踉跄了一下,孟曦看着他,不觉眉头一跳。

阎奕晟显然察觉到了不对,脸上笑意慢慢收起来,他再次坐下,伸手开始探脉,她却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剑上无毒。”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开口道。

他难得没有接话。

孟曦却有些不习惯了他少言冷语的模样,只是他额间细汗不断冒出,汇聚成豆大的汗滴滴落,孟曦猛地抬手去摸他的额头。

阎奕晟现在只觉得浑身无力,眼睛也十分困乏,还未等她说话,他眼前又是一黑,身子晃了晃,直直就要往水中扑去。

孟曦早看出了不对,见他要倒,手疾眼快将他扶住:“喂?醒醒,别睡了。”

怀里的人双眼却紧紧闭着,脸色有着别样的潮红,她伸手一探脉,眉间紧紧皱起,也不知何时,他竟是发起了热。

她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他这般不对法,她却未发现是在可气。

她二话不说,看了看不远处的山壁,猛地深吸一口气,将人搭在自己身上,朝不远处的山壁掠去。

方才她去摘野果,无意间看见那边似有一个山洞,即便没有山洞,也定有一个落脚之处,她心中焦急,恨不得下一刻便到那边。

阎奕晟觉得自己像是睡了许久,梦中总是不得安宁,额头上也忽冷忽热,每次他觉得热,想去撩开衣襟,却又被很快被制止。

但很快,梦中像是有什么吸引着他,她又再次沉沉睡去。

她很快将火堆生好,又将包袱内的衣衫悉数盖在他身上,见他面露痛苦,心底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去解他的衣衫……

他再次醒来时,入眼便是一片黑漆漆的石顶,在他不远处生着一堆火,梦中的热源便是从那里不断传来。

外面已经黑漆漆一片,阎奕晟微微侧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是个不大的山洞,洞边被树的枝干挡了起来,洞内除了噼里啪啦的柴裂开的声音外,没有一丝响动,孟曦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不知自己晕了多久,只见外面的天早已黑透,想来也昏了不少时间。他后背仍然发着痛,却尚在他忍受范围内,他身上盖着几件外衫,忍痛抱着衣衫缓缓坐了起来。

坐起来时,自额间落下一张帕子,阎奕晟抬手捡了起来,一张素净帕子,只有一角绣了一朵不知是什么种类的花。

蓦然,他想起自己晕倒前的一幕,他下意识去探了探脉,脉象平和,不见异常。

他面露疑惑,实在不解,索性不想了。

解了衣衫,去看肩上的伤,却发现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不知想到什么,他唇边勾起一丝笑。

听闻洞口的声响,头懒懒一抬,便看了过去。

孟曦见他醒了过来,没有意外,多看了他几眼,见他除了脸色不大好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可还有不适?”她脸上冷淡,但言语中的关怀之意阎奕晟还是听了出来。

他没回答她的话,反而勾起唇角:“孟姑娘,此番在下救了你,在戏文中,是怎么演的?”

他故作疑惑,直勾勾看着他,那双眼,与方才她在外所看见的黑暗一致,幽深得让人看不见尽头,仿佛其中蕴含了极大的危险。

她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实在不想理会,能这般与她打趣,想来也没什么大碍了。

她将手中之物架在火堆旁,又朝火堆里丢了几根柴,低着头弄着鱼和果子。阎奕晟见她不理,咧出一口白牙,带着笑眼看她:“那都是要以身相许的,如今我未婚你未嫁……”

孟曦觉得此人实在聒噪,微微转头,清冷的目光迎向他:“你救了我,我却也救了你,若如不然,只怕你早曝尸荒野了。”

阎奕晟像是没听到,摇了摇头,继续道:“在我家乡,若是轻浮了旁的女子,定是要负责的,我想黄泉路民风即便再开放,也不至于容得下此事。”

“你如今看了我身子,便是想要赖账不成?”他说此话,孟曦竟然听出了委屈的意味,她觉得自己实在是疯了。

她未说什么,只是倏然将手中的东西扬了出去,阎奕晟侧头,便见几根冒着寒光的银针插入地上,离他仅半尺,稍不注意,那寒光便定在了他身上。

“闭嘴。”

阎奕晟见此,丝毫不惧,只轻笑一声,悄然离那几根针远些,艰难动了动身子,移坐在火堆的另一旁:“既如此,话本上虽没有女子救了男子的结果,我想也出入不大,不如我以身相许罢。”

“既然你说到话本。”孟曦缓缓开口,浅淡的声音缓缓传来,“我也曾看过这么一个故事,可想听?”

阎奕晟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孟曦露出一个浅笑,阎奕晟总觉得那笑有些奇怪,只听她说:“一个男子总爱说一些戏言,并以此为乐。”

说到这里,孟曦又是微微一笑,但却无端让人觉得寒颤:“但此人有一次却因不小心轻浮了一位杀人如麻的女杀手,被抛尸荒野。”

他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即便话里话外皆意有所指,他也丝毫不介意,只觉得她的声音轻缓,令人愉悦。

“想来那男子定不如我与你这般,结果自然不同。”阎奕晟半抬着眼,凝视着她,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吸引着她:

“我不娶你,你娶我如何?”

孟曦见他听罢故事后不为所动,第一次,她拿此人有些无法,微微侧头,与她对视上,不知为何,她心口微动。

她想,在别人眼中,她也不算女子,何必计较这些?

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模样,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清丽却又略显疏远的浅笑。

她说:“若你不介意嫁一个男子,我娶你便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我娶你便是 她说:“若你不介意嫁一个男子,我娶你便是。”

她很少笑,几乎都是一副疏离而又浅淡的模样,鲜少有这般笑颜,阎奕晟见过她许多次,见过不少模样的她,却唯独怀念二人在狱中相见时,她带着浅笑的模样。

她大多是冷静从容的,这般少女心性尤少,却没想到,她也会与他说起笑来,嘴边虽带着笑意,眼底却含着疏离,他恍若未觉,脸上笑意更甚:“如此,便是说定了。”

孟曦微微侧头,躲开他的目光,脸上笑意又浅了几分,几欲消失,火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像是想要打破似有暗香浮动的情景,于是说起了他晕倒之事。

“此去河中还需好几日,若届时有何不适,不必硬抗。”

他随意嗯了一声,外面不知还有什么危险,他虽觉得自己依然好了许多,但毕竟是个口子,现在又在野外,稍有不慎便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他也不矫情地硬撑,在这方面,他一向比较惜命。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女子。

一瞬间,狭小空间中又安静了下来,孟曦方才出去逛了一圈,找到了不少东西,她带回来的是三条鱼,和一些野果。

她坐在火堆旁,熟练地翻着鱼,又挑挑拣拣几颗野果,左手使劲,那果子汁水便慢慢滴落在鱼身上,不过片刻,便有清香溢出。

孟曦将其中一条递到他面前,他丝毫没有吃软饭的自觉,伸手便接了过来。

他观其形,鱼身完整,颜色金黄,送入口中,外焦里嫩,鱼肉鲜美。

许是因为方才她又加了些野果的汁水进去,吃起来清香四溢,不仅没有掩盖鱼肉原本的味道,反倒让鱼肉尝起来愈发鲜嫩。

别样的香味,引得阎奕晟又看了她一眼,孟曦并未看他,慢慢又撕下一块鱼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她脸色淡淡,显然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见此,阎奕晟轻笑一声,知道她不会轻易开口,撕下一块鱼肉丢入嘴中,慢悠悠开口:“这溪中的鱼比之江河更加美味,又加上野果的汁水。”

他轻啧一声:“回味无穷。”

“想来你这般的人,身份定是不简单,我倒是越发好奇你来的来处了。”她瞥了一眼对方,他苍白着脸,沉醉于肥美的鱼中,双眼微闭,一脸享受。

闻言,阎奕晟睁开眼睛看她,轻笑一声:“我的来处你不是知道了吗?”

“我却更想听你说。”这不亚于告诉他,她所知道的,不过只言片语,根本连不成线。

“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与此地差不多罢了。”一样为人间亡魂所度,带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人回到人间。

孟曦沉吟,低眉思索:“这么说,那里也是收容亡魂?”

阎奕晟不置可否点点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即便不说,想来她也猜到了一些。

“你可知你怎么到这里的?”这是整件事情始末最重要的地方,他是如何过来的,这是关键,或许弄清楚了这点,或许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被大水冲过来的。”他慢慢剔除鱼刺,举止优雅,朝她调皮地眨眨眼,只是脸色十分不好,反倒有了一种瘦弱公子模样,“莫不是你以为我骗你?我可从未骗过你。”

孟曦像是想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次,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

经过这两日的独处,不仅放松许多对他的警惕,竟还觉得此人应当是个好说话的人。

于是,她也懒得再开口,静静吃鱼,心中却想着,待到了河中县,说不定就一切便清楚了。

阎奕晟不过昏睡了半日,两人吃完鱼,随意收拾了一下,便闭上眼假寐起来,阎奕晟看着外边漆黑一片,又看了看这里的温暖,顺势侧躺在了火堆另一侧。

虽是夏日,但夜间的山中,仍然冷的出奇,唯一的热源便是这堆火。

孟曦白日做了不少事,一时半刻睡不着,阎奕晟也微微抬眼,透过洞口,看向漆黑的夜空,目光深邃而又悠长,像是沉思着什么。

她没见过这样的阎奕晟,身上沉着的气息与平日显现出的轻浮之气不同,此时他像个睥睨万物的上位者,静默看着世间闹剧。

只是一眼,她便笃定,现在她所看到的阎奕晟,才是最真实的他,便像是她一样……

她慢慢将视线移开,移到洞外的黑暗之中,外面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兽,令人压抑,却又让人想去打破,从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孟曦,你会不会怕?”不知何时,阎奕晟收回了视线,侧头看她,他的声音很轻,与平时不同,像是迷失在沙漠中许久的人一般。

目下,被他这般正经地看着,低沉的嗓音唤着她的名字,微微愣住,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往日唤她,不是调笑着称她姑娘,便是调侃唤她少主,脸上尽是轻浮傲慢模样。

她低下眼眸,知他意有所指,没说怕什么,她也没问。

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从容而又淡漠,她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又为什么会露出这般神情,但她只是淡淡道:“无欲则刚。”

她说完后,山洞中陷入了沉默,半晌,洞内传来一声嗤笑:“说的是,无欲则刚。”

“你身为黄泉路少主,难不成,便无欲无求了?”他像是不屑,又像是在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她还是他。

孟曦闭了闭眼,脑海中却是儿时在黄泉城中看到的一幕幕景象。

她生来便是少主,黄泉路的使命便压在了她身上,这是如何都不能改变的,心中即便有些什么私心,却也大不过她心中对他们的责任。

“我若是你,我不会服从所谓的安排。”就如他一般,知道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从而去达到这一目的。

孟曦闭着眼睛,翻了个身,用行动反驳了他所说的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翌日,孟曦顾忌阎奕晟身上的伤,不愿立即离开,阎奕晟虽担心有刺客追来,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现在他才是听从命令那人。

不过,他显然乐意与她一起多待上几日的。

他依旧在洞中休息,孟曦则带着短剑去了外面,既然决定暂时留下供他养伤,那便马虎不得,谨慎起见,这林中需要几个陷阱。

她出去了一上午,直到午时,她又带着打理好的兔子走进了洞内。

而后下午又再次出去,傍晚又归。

阎奕晟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傍晚孟曦回来时,还带着一把药草。

她给他敷药时,他唇角微勾,眼尾上扬,缓缓道:“孟曦,此番你若是不对我负责,怕是也不行了。”

孟曦没说话,只是猛地按了按他的伤口,紧接着,他闷哼一声,细汗又自额间慢慢流了下来。

她没给他太多时间,翌日一早,两人再次启程,又继续在林中寻路出去,孟曦自从接触朝事后,时常外出,在山野间借宿不过是常事,故此,她当时才会选择山路。

而阎奕晟在地府中向来喜欢四处跑,在林中生存对他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只是现下这般情况,显然轮不到他开口说什么。

即便孟曦再如何神乎其神,面对这不熟又复杂的森林,仍然没能在天黑前找到出口。在这莫大的森林中,像是在原地打转儿,但事实却又并非如此。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恐有猛兽 孟曦与阎奕晟寻了个地方落了脚,两人顺着溪流而行,落脚之地自然离小溪不远,取水虽十分方便,夜里也多蚊虫。

当夕阳完全消失在山另一头时,两人便觉得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蚊虫洞内,蚊虫声音嗡嗡作响,实在恼人。

两人已经走了许久,孟曦还好些,昨日出去时,还略微打理了一番,阎奕晟可就惨了,自从他昏倒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许久未曾洗过澡,身上黏腻腻格外难受。

阎奕晟受伤虽严重,但毕竟底子好,又休养了一日,今日孟曦为了照顾他,走得并不快,是以,他隐隐觉得伤口已经在愈合了。

他趁着天色还未完全变暗,小心扶着伤低头找着什么,此时孟曦在附近布置机关,顺便找些吃的。

这两日,阎奕晟便像个大爷一样,忙里忙外皆是孟曦,对他来说,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先不说以前他在地府时,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模样,更何况如今他身体正虚弱,自然需要照顾。

可不知怎的,他见她堂堂一个少主,忙前忙后,总觉得十分别扭。

孟曦在四周利用地形布置了一下,又带回来了一只野鸡,此时阎奕晟已经将火生了起来,两人落脚之地相对较高,却也隐秘。

夜间山里冷,两人特意选了个背风的地方,他靠坐在一颗树干之上,手上正拿着什么往身上涂抹。

她随意一瞥,便将手中的野鸡丢在他身边:“处理一下。”

因他伤势慢慢恢复,今日他也做了不少事,至少最简单的食物,今日一直是她猎回来,而他处理,两人配合也不算差。

他慢慢抬头,看她,借着火光,她脸和脖子红了几块,不用想也知道应当是蚊虫叮咬所致。

他轻啧一声,他缓缓站起身来,没去拿那只可怜兮兮的野味,反倒是将手中的草药递给她:“驱蚊用的。”

孟曦脸上和脖子确实有些痒意,但森林多蚊虫,倒也能忍受,只是没料到他会去找这些东西。

她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都是一些常见的药草。

大概进入这片树林唯一的好处便是不愁药草一类,也因此便宜了两人。

阎奕晟见她接过,又慢吞吞拿起那只鸡,向溪边走去。孟曦则在涂抹完身上的红点后,将剩下的药草手一扬,便丢入了火中,而后掏出匕首开始削起棍子来。

“你这是作甚?”不知何时,阎奕晟已经提着清理过的野鸡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他衣衫湿了一片,因着背上的伤,他走的极慢。

只见孟曦将手中两指粗细树枝一头用刀削成箭状,她旁边已经放了不少这样的树枝,而她手中是最后一根。

火上盖着的草药还未烧尽,两人周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阎奕晟皱了皱眉,随意拿起一根柴火将上面被熏得半黑的草药挑到一边,这才将肥硕的野鸡放在火上烤起来。

他做完那些时,孟曦刚好削完,淡淡开口:“这附近许有猛兽。”

她说完,拿着方才削好的木箭站了起来:“在这儿等着。”

“我与你一起去。”他将烤鸡利落往地上一插,跟着站起来,唇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现在已经入夜,我一人在此,若是有野兽,我岂不是危险?”

她瞥了一眼他,阎奕晟做出一副纯良模样,就如同真当真害怕遇到猛兽一般。孟曦没再说话,只是从火堆中捡了一根柴,向旁边走去。

阎奕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跟着她的步子而去。

孟曦手脚很快,他在一边举着火把,而她则绕着周围布置了一番,阎奕晟见她如此熟练,眼神越发幽深,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很快,方才削尖的木箭已经被藏在了各处,若是有猛兽,不说能捉住,至少两人能睡个安稳觉,可若是没有野兽而是其他人,也能陷入陷阱之中。

“明日离开,便将陷阱拆了罢。”阎奕晟走在身后,开口言道。

闻言,她步子一顿,心中倒有些意外,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牛马不相及的话,她轻轻嗯了一声。

看起来这片森林没人来,但她们也不想误伤他人,今日布下陷阱,不过为了两人安全着想。

两人回来后,相顾无言坐在火边,阎奕晟有一下没一下翻转着火上的野味,从怀里掏出未吃完的野果,丢了一个给孟曦,自己也拿着一个“咔嚓”啃了起来。

他一边啃一边开口:“孟曦,你堂堂少主,为何却会识得那么多东西?”

“你呢?出身分明不差,却又为何沦落至此?”果子酸涩味道慢慢在嘴里蔓延,她却眉头也没皱一下,脸上甚至还难得有丝愉悦意味,仿佛手中的果子千金难求的珍果般可口。

林间有些安静,除了猫头鹰的“咕咕”叫声,便只剩下远处动物的声响。许是夜太静,听见他的话,轻轻反问。

她目光看着面前这一堆火光,暖色的光线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起,多了一丝柔和,不像白日的疏冷,反倒多了一丝烟火味。

阎奕晟闻言,低头失笑,这人,当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试探他的机会。

“我从小四处闯荡,便没有我不会的。”他说完,似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将眼光看向她,问道:“我分明从未说过我出身,你从何得知?”

孟曦咽下嘴中最后一个口果肉,唇齿间包裹着一股子酸涩的味道,却又隐隐散发出淡淡甘甜,这便是她不顾酸涩之味,想不断刺激口腔的原因。

便像是目下,即便两人只能安置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但这片林间不仅有野果,还有野味,苦中作乐,也不过如是。

她未来之路亦是如此,在酸涩中寻找甘甜,在甘甜中品尝酸涩,世上本就没有完全甘甜的果子,即便是再甜的果子,也会有它的不足之处。

与其不断寻找,倒不如细细品尝,体会其中别样的滋味。

“一个人即便再如何伪装,举手投足之间的习惯却是不会变。”

他啧了一声,道:“少主不愧是少主,观察便是比旁人细致。”分明是夸奖之言,偏偏孟曦听出了淡淡调笑。

她将目光从火上移向他,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只是他见她看过来,眼角微扬,眸子带着细碎笑意,蕴藏着连绵情意。

孟曦恍若未觉,从容不迫地将眼移开,又落在烤鸡上,淡淡道:“糊了。”

阎奕晟没反应过来,鼻尖猛地传来一股糊味,“啊”了一声,手疾眼快地将架上的烤鸡拿下来,一看,果真黑了一块。

阎奕晟轻啧一声,脸上可惜之情显而易见。

不知为何,孟曦看着吃瘪的阎奕晟,眼中极快闪过一丝笑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你去里面 两人自林中出来后,入目皆是种上庄稼的良田,相互对视一眼,孟曦率先顺着小路走去,阎奕晟紧跟其后。

随着路,找到一人问了村长家所在之地,道过谢后才慢慢离开。

显然,这个村子是个好客的,当两个陌生人进村时,即便略显狼狈,却也没有拿异样的目光瞧着两人,反而对他们分外好奇。

孩子躲在篱笆后瞧,大人伸出头探望。

阎奕晟对孟曦这一行为十分不解,这么多人户,何不随便找家安置下呢?那般麻烦作甚?

对此,即便是没话找话般,他也问了出来。

此刻他与她并肩而行,她瞥了他一眼,对他公子哥一般不知民间疾苦早已没了波澜,本以为他能在林中存活,对百姓应当也是不陌生。

她再次心思百转,略一沉吟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或许身份的确不一般,故此所接触之事也别致,譬如对于刺杀等事绝不陌生,从那日他追着出来便可看出,对于夜宿山野间分外熟悉,应当没少做。

只是,他虽懂得颇多,却独独对百姓之事知之甚少。

所以,自然也不知,想要在村中落脚,若不先见村长,村民没有权利做主将人留下,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若是个热情好客的村子,身为一村之长,屋子自然比村民的多,多会留上一间用作待客。

果不其然,二人说明来意,只是隐去了两人被追杀之事,只说遇到了匪寇,金银细软被抢了去,好在忠仆护主,死里逃生。

阎奕晟听完,嘴边的笑意僵住,转头不敢置信看着冷静从容的孟曦。他从来不知,眼前这女子说起谎来,竟是这般娴熟淡然,丝毫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若不是他自己与她时刻在一起,说不得他也信了。

自然,什么忠仆护主他是不信的,本想在她说这话前截下话头,却没想到孟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给他半丝机会,一口气便将话说了出来。

村长闻言,心中对他二人愈发同情,连忙招呼自己的儿子去打水,让他们洗洗换身衣裳。

孟曦本作男子打扮,身量又比别的女子高挑些,加之声音刻意压低,村长竟没能分辨出来她是女子来。

故此,当吃完饭后,居然将他们安排在了一间屋子。

“两位公子莫要嫌弃,家中屋子少,恐怕要委屈两位公子同宿一屋了。”村长的大儿子莫约三十来岁,一副庄稼汉的模样,此刻他带着几分歉意,一边点灯一边说道。

孟曦脸色有些黑,好在对方又在前面,看不到她现下的模样,反倒是与她并肩的阎奕晟,看见后轻笑一声,故作严肃:“那里那里,王大哥能收留我与我家公子,便已是万分感激,何来嫌弃一说。”

村长家姓王,一顿饭后,阎奕晟便已经和对方称兄道弟起来。

他向来在交朋友这一列十分娴熟,三言两语便能让对方将他视作知己,上至王孙公子,下至黎民百姓,只要他想,便没有他搞不定的人。

自然,孟曦怕是个异类女子,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对方皆是不为所动,这让他有些头疼。

好在这些日子在她身边倒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他知道一些事还是可行的。

阎奕晟说着,给孟曦打了个眼色,他嘴角微勾,朝她挤了挤眼睛,示意她说句话,经过几日的药敷,他脸色显然也好多了,身后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她心中暗叹一声,想着这几日都过来了,倒也不差这一晚,于是也道:“王大哥不必介怀,我瞧着屋子极好,应当是新建的?”

“那倒不是,只是今年年初落了不少雨,父亲让我们兄弟几人重新翻新过。”那人说完,退出屋子,朝二人憨厚一笑,“如此,我便不耽误你们休息了,想来累极了,早些休息。”

“多谢王大哥。”阎奕晟扬声道谢,对方提着灯,在夜中朝他们摆摆手。

送走了人,阎奕晟将门合上,这才打量起了这间旁屋,屋子很小,外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张长凳,屋子中间被一块布隔起来变成了里外间。

他尚在打量,孟曦却依旧撩开那块布,走到了里面看了看:“你去里面。”

她说的话不容拒绝,阎奕晟心中轻啧一声,直接和衣而卧,爬在了四四方方的桌面上:“不必,我看这里极好,我就在这里。”

孟曦轻轻蹙眉,不想管他,直接走进了里间。

不知何时,方才还一片漆黑的夜晚,变得明亮起来,柔和的光线透过纸窗争先恐后地闯了进来。

分明该累的睁不开眼,偏偏孟曦没多少睡意,肩上的伤口重新换了药,慢慢在愈合,身上的薄被明显是白日晒过,透着淡淡阳光的清香。

她只要一侧头,就能看到窗外的弯月,即便是在这情况下,她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模样,也不知从何处生来的想法。

孟曦神情一顿,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过去,毕竟,明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快,她便沉沉睡去,外间的阎奕晟听见绵长的呼吸声,在一片寂静中轻笑一声。

翌日,孟曦是被阎奕晟叫醒的。

她一醒过来便发现了不对,即便她再如何疲倦,也不会出现这般熟睡,她慢慢将视线移向和王老大说话的阎奕晟,沉下眉眼。

她对他放松防备,却不代表他能得寸进尺。

为避免那些人在她的下一个落脚点埋伏,她准备换条路走,虽说绕一些,却比直接自投罗网安全许多,与村长辞行时却没想到王老大也要去镇上。

原本孟曦想要拒绝,但村长却说:“我们这个村子,与镇子相隔甚远,若是靠走,许是要走上一日,老大赶着牛车,若是不嫌弃便一起同行吧,还有个伴,你们也不必问路了。”

这下,她也没了拒绝的借口。

比起步行,二人经过这些天的奔波劳累,显而易见更愿意偏向后者。

上了牛车,阎奕晟反倒没了与人闲谈的心思,一头便倒在了草垛中,孟曦面色平静,丝毫不感到意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迷药,当她没有? 孟曦在离那小镇还有五里路时,便与王老大道了别,自然,她离开时,阎奕晟正酣睡着,毫无所觉。

她看着牛车慢慢走远,她将手摊开,手心赫然放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白玉小巧模样在阳光下格外晶莹剔透。

那人脸上为了遮阳,特意遮了一张芭蕉,再加上能让人昏睡的迷药,一时半刻还真醒不了。

孟曦转了转白玉瓷瓶,她嘴边慢慢勾出一个浅淡笑意。

他能给她下药,为何她不能?不过是迷药,当她没有?

牛车慢慢变成了一个点,她提步转身,与牛车背道而行。

——

王老大将牛车停下后,见阎奕晟没有动静,便要去推他,一边推一边唤道:“孟兄弟?孟兄弟?快醒醒,到了。”

他迷迷糊糊间听有人叫他,伸手拿开脸上的芭蕉叶,被明晃晃光直直照入眼底,他下意识眯了眯,待适应后才睁眼看了看四周。

王老大仍是王老大,唯独少了孟曦。

他皱了皱眉,问道:“王大哥,我家公子去了何处?你可知道?”

王老大疑惑“嗯”了:“小公子早已离开。”

“走了?”

“是啊,小公子说今日早晨你二人早已说好了的?所以方才她见你睡得熟,便没有叫你,自己先行离开了。”

阎奕晟闻言一愣,眉峰轻轻皱起,自王老大说孟曦离开时,他那点朦胧睡意,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他沉吟半刻,漆黑双目扫了一眼热闹的长街,却又看到陪他一起坐着的王老大,他收起心中思绪,唇边勾出一丝笑:“王大哥,可否告知我,我家公子是何时离开的?”

“离开有些时候了,莫约两炷香以前,在离小镇还有五里路时,便离开了,让我带着你先到镇上。”王老大摸了摸后脑勺,想了想才道。

阎奕晟跳下牛车,拍了拍身上的细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多谢王大哥,既如此,就此别过。”

“孟兄弟慢走。”

他又朝他露出一个笑,猛地摸到腰间一物,拿出一看,是一页纸和一张银票。他看也未看那张银票,而是打开那张纸看了起来。

半晌,他合上那张纸,慢慢转过身后笑意不减,但那双眼却微微眯起,有丝危险的意味。

想甩掉他?没门。

孟曦没去小镇上,她既然骗阎奕晟要去小镇,自然不会真的去,去小镇不过是托词,至于她的真正目的……

她与王老大分开之地不是随意选的,而是她见不远处有一队马商,她腰间尚还有张银票,买一匹马,足够了。

孟曦骑上马后,绕路而行,虽是绕路走,却也碰到了两拨刺客,好在遇到的人不多,像是随意拨了几个人探探路罢了。

她这一路,没费多少力气,顺利到了河西,彼时,吴武英等人早已等候许久,再走上一日,便能道河中了。

孟曦赶了许久的路,早已疲惫不堪,却仍要打起精神处理这几日堆压在案牍上的事情。但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般,休息了半日,疲惫的身躯总算恢复了许多。

“邢统领他们已到了河中,已经与良司马汇合,如今就等着少主了。”

“那边情况如何?”

吴武英知道她问的是何事,脸无波澜,接着开口:“邢统领说,他们在靠近河中后,不知为何,那些刺客便像是消失了一般,寻不到半点踪迹。”

孟曦正看着信,信中确如吴武英所言,邢剑说刺客失踪,派出去追查之人也未找到如何蛛丝马迹,甚至还嘱咐她小心。

她放下信纸,眉头微蹙,低头思索起来。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

可是什么地方错了,她又一时想不起来。

突然,孟曦灵光一闪,她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些人不像是在追杀,像是急不可待将他们赶向河中一般。

或者说,的确是追杀,但从最开始的邢剑他们遇刺,他在信中说,这暗中似有两拨人,盛问天派出那队人马追杀着他们,另外那拨人似乎并没有那般赶尽杀绝。

而她这边呢?那夜来的,应当是盛问天派出来的人,那么另一队人呢?他们目的何在?难不成当真如她所想,这队人马负责“追杀”?

或许换句话更为恰当:追赶,追赶他们至河中。

那么这些人的目的何在?背后又是何人?

这一点,孟曦如何也想不明白,索性捏了捏额角,浅淡的声音再次传入吴武英耳中:“到了河中后,你去查一下此物。”

说着,她从案上拿起一物,丢至他怀中。

吴武英反应极快,一下便接到了,东西被一块布包裹着,吴武英带着疑惑,打开一看,是一枚令牌,他左右翻了翻,四四方方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这不就是块废铁吗?难不成有什么玄机?

他疑惑地看向孟曦,孟曦言简意赅:“侧面。”

吴武英闻言,又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只见侧面隐约看到一个“令”字,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

吴武英一脸震惊看着孟曦,眼神中还夹杂几分崇拜。

这么小的字也能发现,不愧是少主,若是他们这几个大老粗,怕是只当是废铁早扔了。

孟曦假意没看见吴武英眼中的热忱,这块令牌是那日快要到河西时,在路途中遇到的那些人身上所得。

其实自她在来河西时,遇到那两拨人后,她便起了疑。

这些人虽说打扮与盛问天那队人十分相像,但她却觉得格外怪异,直到与他们交手,这便是怪异之处。

当时她遇到的只有两人,这两人一人被她捉住后,立刻吞毒自尽,另一人受了重伤,让他跑了。

那二人许是没想到会遇到她,躲避不及便成了那般下场,还叫她拿到了这个东西。

但却不排除另一个可能,那便是这东西是那些人故意留在身上,等着她去查的。

无论是哪一个,都要等吴武英查了再说,届时,才好有所定论。

孟曦这一路行来,没发现什么不对,一如她两月前那般,街道上吆喝声不断传来,商人行商的声音,还有路人低声交谈时的模样,孩子们也嬉嬉笑笑穿梭其间,好不热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不必再查 吴武英两月前也同孟曦来过,见到这番景象,不禁咧开一口白牙,惊奇地唉了一声:“没想到,分离不过两月,河中反倒越发好了,比之前热闹许多。”

说完,他又感慨般道:“看来,良司马能得少主器重,不无道理。”

他走在孟曦身边,说话声音也不大不小,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对此,她不置可否。

街上的确比之两月前热闹不少,想来受到那两场水灾之事,影响甚少,这其中能有这般变化,少不了良珣之功。

孟曦几人到下榻之处时,良珣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白衣墨发,挑花眼带着淡淡笑意,仅是站着不动,便自有一股儒雅的书生气。

邢剑上前牵住马绳,她轻松一跃,便从马上下来了,良珣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少主。”

她先是打量了一下良珣,见他脸颊似消瘦了几分,轻叹一声,言语沉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良珣笑着摇摇头,脸上越发地恭敬谦和,他道:“少主言重了,这都是属下该做之事,何来辛苦一说?”

“少主,里面已经备好了饭菜,还是先用饭吧。”良珣说着,含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孟曦没说什么,微微点头,率先走在前面。

饭菜荤素搭配,既不显铺张浪费,却也分外合几人口味。

这几日一直在赶路,吴武英带着人已经下去休息了,身边换成了邢剑,饭后,良珣便带着孟曦等人去了书房。

这座府邸是河中司马所安排,那司马是个胆小谨慎的,怕得罪了少主身边的人,故此特地将当初孟曦住的地方又收拾了一下,让良珣住了进来。

如今孟曦又回来了,自然还是住在这里,好在当初她在此地逗留时间较长,反倒对这里熟悉不少。

此番她到此地,除了良珣等人知道,河中司马并不知情,如若不然,此时如何不见他的身影。

良珣先是将这里近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这本是河中司马该做之事,却因他到后,那司马便万事唯她马首是瞻,事事都禀报上来,他所知道的,倒未必有良珣了解。

他到此地许久,所接手之事并不局限于探查水患这一件事,他能在孟曦身边这么久,且又年纪轻轻走到那般地步,自有他的出众之处。

对他来说,不过是处理些杂事,倒也难不住他,况且,在他之前孟曦早已整治的差不多了,他不过遵循了孟曦的做法后,又改进了不少。

是以,河中县这几月来,先是孟曦重新彻底整治了一番,而后又来了个良珣,生活自然比之前更加安乐。

他大致将这里的事说了一遍后,这才提到了那场大水。

“进入七月后,那河再次平静下来,并未再发生少主信中提及那般事。”良珣坐在下首,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又接着道,“后来,属下又带着人去打捞了一次,再未发现恶食兽的踪迹。”

其实许多事情他早已写于信中和她说了,只是一些梢枝末节仍是要说一下。

“那东西藏于水底,轻易发现不了。”

良珣含笑,微微点头:“正是如此。”

他说完,孟曦反倒忍不住皱起好看的眉头,清雅脸庞带着让人看不懂得情绪,她再次陷入深思,良珣与邢剑悄声对视一眼,没再说话打扰。

她不仅有些头疼,这那河水涨的奇怪,如今又送来了一个不属于黄泉路的人,阎奕晟那边也油盐不进,套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孟曦想到了什么,敲着桌面的手慢慢停了下来,脸色一顿,慢慢归于平静,她道:“这件事不必再查了,想来也查不出什么,就此停手。”

“只是,仍要做好水坝之事,上次之事,不可再发生。”孟曦淡淡吩咐道。

上次之事发生后,牵累了不少人,故此,孟曦回到黄泉城之后,便向孟韫灵提到了加固水坝之事,这种事,孟韫灵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而良珣来之前,孟曦自然而然就将这事交给了他。

他与昏垣虽是她身边的司马,在朝中却也有官职在身,昏垣是禁卫军副统领之一,而良珣则是大理寺书者之一。

黄泉城禁卫军,并不好进,若想通过选拔,不仅要家世清白,武艺也要求严苛。昏垣十四岁时被其父昏阔天送进去,好在他也争气,通过层层挑选,最后赫然在列。

而良珣则自小饱读诗书,要知道,大理寺与禁卫军一般,并不归于左右使或是朝中如何一堂管辖,而是直属于黄泉路路守大人。

武者,除去做个武将,便是梦想着加入禁卫军,文者,则想着进入大理寺面见路守之颜。

大理寺什么都管一些,却又什么都不管,管冤假错案,也管坊间官僚之事,管什么不过是路守大人一句话罢了。

而书者则是除去少卿者外的最高职位,平日管得事不少,忙时也四处跑,不忙时也坐在房中誊抄要紧事,而后交于少卿者审查,而后交给路守大人。

所以若是想要进大理寺做事,并不容易,大理寺与禁卫军,选拔严苛程度不相上下。

良珣闻言,低头应是。

这件事原本是早该放弃的,却没想到拖了这么久,孟曦轻轻扶额,这次也算是她想岔了,偏偏想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但一想到她多年前遇到的那人,又不免想到如今的阎奕晟,心中总泛着几丝不安,心中估计事情并不如外人想的那般简单。

别人看不出阎奕晟的不同,可她却不一样,她自出生起,便能辨别出黄泉路许多人身上的那股气。

如今出现了一个即不是黄泉路又不是人间之人,如何让她放弃?若是她没遇到阎奕晟,或许也同别人一样,将这次涨水之事归结于夏汛。

可偏偏她见到了他,又从他口中知道了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一个与黄泉路一样,为亡魂引渡之事。

孟曦心中轻叹一声,不再继续想下去,问起了刺客之事。

如她所料,盛问天派出的人早就亡在他们刀下,至于后来追杀那些人,目前身份未知,唯一知道的便是,那群人不过是追踪罢了。

现如今也不知躲在哪个犄角旮旯,暗中监视几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打发了去 翌日一早,孟曦与良珣等人去看新建的堤坝,自良珣到河中后,便命河中司马动工着手修建,那司马早前便得了孟曦的信,人手早已备好,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开始。

正欲出门,就听到武英来报,河中司马求见。

她昨日到河中,晚上才有人与他说,她实在不大想见此人,于是便吩咐他不必来拜见,却未想到今日还是来了。

闻言,孟曦脚步未停,只是与邢剑道:“去将人打发了,我与嘉翊先过去。”

嘉翊是良珣的表字,一般只有关系甚好之人才会这般称呼,大多数时候,他们皆唤他的名——珣。

便是他与不熟之人称道,也不过自称珣,而非嘉翊。

“是。”

邢剑领命后,脚步一转,向正门而去,而孟曦与良珣两人则从后门离开,哪里早有人牵着马等着二人,吴武英也在其列。

他们这一行人走的并不快,良珣端坐在马上,一身文人打扮,桃花眼含着淡淡笑意,浑身散发着儒雅谦和气息,加上相貌不俗,引得街上女子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理了理马上鬃毛,牵稳马绳,笑道:“属下来此地一月有余,也与那周司马接触良多,那人人品倒还尚可。”

几人出来的晚,现下已经巳时,街道上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繁华的声音不断传到耳中,酒楼饭菜香味也蔓延在街道之上,让人忍不住吸气。

孟曦不置可否,若是那姓周的有德性之亏,只怕如今早就被她罢了官,那还轮得到他在她门前求见?

那人太过胆小谨慎,为官数十年,一直便是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大错,对待百姓,倒也算宽和清明。

只是,却也有令人头疼的地方,例如热情地不像话,看不太懂他人眼色,说话时也没什么重点,往往十句话中,只有两三句话可用。

但孟曦却不知,她本就话少,她话一少,周司马自然会想是他有错,就会想着去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于是便拼命找了许多话来说,也是为难了那周司马。

她一向对付不来此类人,却因他公事未说完,反倒不能将人赶走,于是只能不断打断他,命他讲重点,但作用却不大。

“只是,实在热情地让人招架不住。”良珣不知想到什么,眼中笑意更甚,偷看她的女子忍不住悄悄红了脸。

他没看一脸羞怯看他的女子,只轻轻叹了一声,脸色带着几分迟疑:“但如今少主将人打发,实在有些不妥。”

孟曦走在前边,若有若无嗯了一声,周边气息清冷从容,无端给人疏离之感,她道:“他见我无非是禀报近些日子来河中的事,即便不用他向我说,我所知道的,与他想说的并无出入,何必浪费那时辰?”

“若说作陪,却也不必,河中我已熟悉,去何处也不必那般麻烦。”若说初来乍到,自是需要当地人作陪,只是孟曦当初在此地待了不少时间,大多数时候也在外奔波,对这里,哪处有条小道,哪里有堵墙,早就了然于胸。

所以,作陪实在没必要,何况她喜静,实在不想带个多话之人在身边。

闻言,良珣眉间慢慢舒展开来,缓缓笑道:“是属下想岔了。”

孟曦没再理会他,而是左右环视了几眼,微微侧头:“这街道倒是比我上次来热闹了许多,我果真没信错人。”

“少主交付之事,属下自是不敢懈怠。”他笑着摇摇头,缓缓跟在她身后,随着她的目光也四处观看着,“况且,属下这也算是捡了少主的便宜。”

早先孟曦来时,本就做了不少事,除去涨水之事,还将商铺推进改了不少,而后他来,不过做了些改动,到也不算麻烦。

她唇边露出一个浅淡笑意,:“不必谦虚,你所做的,比之我,已是好上许多。”

两人自府中出来后,一路缓缓而行,看了不少地方,出了城后,不由加快步子,轻喝一声,打马向堤坝而去。

与她脑海中所料没有多大出入,如今堤坝尚还未完全完工,还在收尾之中,孟曦下马,向河边而去。

那些个做事的人见来了人,虽不知是什么人,却也不敢怠慢,除去她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还因她身后跟着良珣。

他们的确不认识孟曦,却不会不认识她身后的良珣。

良珣几乎日日都会来,有时还与他们住在这边,也不嫌地势荒凉与环境艰苦。

若说一开始他们还在暗地说道着这位打黄泉城中来的文弱书生,那么,当他与他们多次同进同退时,心中那点子瞧不起,早就烟消云散。

就连待他,也越发热情起来。

“良司马,您来了。”一人本在监着工,一见他来,呼了一声便迎了上去。

手里忙着那几人闻言,纷纷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一个笑脸,向他行礼。

良珣理了理腰间玉环,笑着朝一一点头:“大家今日辛苦了。”

说着,侧身动了动,保证在场之人都能瞧见孟曦,准备向大家说明她的身份,孟曦微微抬手,拦住了他,缓缓摇头。

她身份敏感,低调行事总不会错的。

良珣含笑,上前一步后接着道:“少主十分关心此次堤坝涨水之事大家也是知道的,如今完工,特命我向大家表达少主对各位的感激,这些日子以来,全仰仗各位乡亲了。”

他说完,不知是谁起的头,慢慢跪了下去,口中呼道:“是少主心善,事事为我等操心,只愿上苍护少主康健。”

见到这般,孟曦心中微微触动,她知良珣做事稳妥,却还是忍不住再次低声和他强调一件事:“这些村名定要好生安置,不可亏欠了去。”

良珣含笑点头,银钱之事,他见惯了官场中黑暗,自不敢随意交托了人去做。

她毕竟不是来与人闲聊的,与那些人见过后,良珣便带着她逛了起来,她四处看了看,又与做工的几人聊了许多,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做完这些,她与良珣向连番涨水的出事之地而去。

不知何时,邢剑已经跟在了她身后,与良珣一起,他们后边,还跟着几个参差不齐的男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潜入水底 孟曦走到河边,此时河面风平浪静,清风拂过,水波一圈一圈散开,丝毫没有涨水时般的惊涛骇浪。

她捻了捻河岸的泥土,半蹲在地上,不知在瞧什么。

良久,她站起身来,目光仍放在自己手心那一块土上,一旁良珣见她对着土起了兴致,不禁也低头寻了一块,放在手心看了起来。

“可看出了什么?”

不知何时,孟曦舍了手心的泥土,自袖间勾出一块锦帕随意擦了擦掌心,沉声问道。

良珣看了半晌,手一扬,手中早已变成细尘的泥土便飞扬在了空中,随即从怀中掏出帕子,细细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十分仔细,直到指尖泛红,没了泥土的颜色方才作罢。

“这土,是水中带来的。”

孟曦看着不起波浪的水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扬眉,“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良珣闻言,微微一笑,脸上越发柔和起来,多情的桃花眼让他整个人更加平易近人,清风吹拂起他的衣角,儒雅气息在一举手一投足间蔓延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意,言语间也带着十二万分的肯定。

“上游泥土属下曾去看过,是呈红黄色,带着一般的泥土味。”说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二人脚下的泥土,捻了捻指尖,总觉得指尖有一股土的黏腻感。“可方才少主看的那些泥土,不仅是黑黄色,还有种鱼腥之味。”

她点点头,侧头对候在一旁的那几个汉子招了招手:“你们几个,沿着河岸,尽可能游入水底。”

因上游河水引流到了别处,再加上这里修建着水坝,这里头的水也被引到了其他地方,以至于这一片水域的水位往下降了许多。

“是。”那几个汉子二话不说,便将身上的衣服悉数除去,两人一队四处散开,不一会儿,隔着很远,几人一个接一个向河水中跳去。

这些人都是良珣带来凫水的好手,河面上留了几个人,剩下潜入水底,隔一段时间,水底的上来换气,漂浮在水面的又跟着潜下去,如此反复。

这些人在这里潜了好几次,熟悉了倒也不担心了。

一个接一个潜下去,又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孟曦并未告诉他们要找什么,更没与他们说什么时候上来,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上去而后又上来。

她站在河边,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藏起来的太阳,对身边良珣道:“可以了。”

良珣心中虽不知她要干嘛,却也不会轻易开口,只是静心等着她开口,却不想,直到这些人来来回回了好几次,也不见她说话。

终于,听到她喊停,他轻轻松了口气,大声让几人上来。

几人穿戴好之后,这才过来见孟曦。

“可在河床发现了什么奇怪的?”

几人面面相觑,其实他们潜下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因越往下,光线越暗,根本看不出什么。

孟曦问的,良珣自然也问过,他却想不通她为何还会纠结于这个问题,他一一看过面前站着的几人,而后慢慢收回目光,嘴边带着几分笑意,将头移向了鞋面。

几人没有说话,孟曦也不急,只是静静等着他们开口,其中一人见场面一下安静了下来,鼓起勇气,站了出来,他道:

“少主,下面光线有些暗,视物有些难度,属下没能到水底。”

“属下无能,也潜不到水底。”

“属下无能。”

有了人起头,后面的人自然也送了口气,纷纷半跪,向她请罪道。

这些人都是孟曦手下难得的好手,当初良珣来时,她便让他挑了随他一起过来。

当初良珣为彻查此事,特意找了当地会凫水的汉子,谁知道,即便是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潜不下去。

他们不知,这河究竟有多深,但至少,他们找来的人,每一个能安全潜入的。

孟曦没说话,她身前跪着的几人没有她的吩咐,自然也不敢起身,几人低着头,默默等着她责惩。

她明显感觉到面前人心中忐忑,可她并未将他们叫起身来。

她又将目光看向了广阔的水面,上一次她来时,水位比现在还要高些,当初她走之后,便将这一处封锁了起来,没人进来过,自然也没什么变化。

若说有变化,便是水位往下降了许多。

她尚在沉思当中,良珣脸上也露出几分迟疑,嘴边的笑意却不减,他道:“少主,属下有件事未曾与少主说过,如今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声音清亮,一开口,自有一股教书先生的儒雅之气,孟曦微微侧头,目光浅浅落在他身上,微抬下巴,示意他直说。

“这河底只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若贸然做些什么,只怕此地的百姓也不答应。”

孟曦轻轻嗯了一声,他说的,她又如何不知。

当初她带人潜入水底,与现下得到的结果毫无差别,可这一次她却不是为了找什么,而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只可惜,这几人都不能潜到水底。

这里人人皆敬畏河神,若是贸然将这条河放干,说不定又要引起骚动,如此做,得不偿失。

再者说了,这河,若想要将水放干,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这河底有条暗河,堤坝建成后,还是要小心些,以免再次发水。”良久,孟曦缓缓说道,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良珣闻言,含笑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看向她:“少主是如何得知?”

“你看这水,看仔细些。”孟曦抬手,轻轻指了指水面某个地方,良珣随着她指尖看去,不知看到了什么,蓦然眼中笑意更盛,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少主好眼力,属下自叹不如。”

上面的水被引到了其他地方,下面有不断在放水,按理说,这河的水位不当只降了这些,应当更多才是,可为何才降了这些?

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河底有条暗河一直在注水进来,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孟曦并未有良珣般欣喜,她微微皱眉,仍然想不通其中关键。

这个关键便是,那人究竟从何而来。

看着河面,她眼神越发幽深,与良珣道:“罢了,回去吧。”

说完,直径转身离开,良珣站在身后,轻轻应是,正欲提步离开,见着方才那几人还跪着,步子一顿,轻叹一声,温润的声音自他们头顶传来:

“都起吧。”

而后理了理衣角,这才追着孟曦的脚步慢慢走去,不急不缓,一步步走的十分沉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怎地?心疼了? 几人回去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可即便日落西山,河中的街道仍然十分热闹。

自回来后,孟曦眉间便没有舒展过,就连吃东西时,也不过随意用了些,便回了书房。也不知河中司马如何想的,早上未曾见到她,到了傍晚,又再次出现在府邸门口求见。

孟曦轻轻扶额,摆了摆手,没再然邢剑打发人,而是让他将人迎进来。

好在没一会儿,在孟曦没什么表情的脸色下,磕磕绊绊把河中一些事务说了一遍,总的听下来,便被她打发了走。

他所说的,与昨日良珣所说并无差别。

他走后,耳边总算又清净了不少,看着外面缓缓升起的月色,她心中微动。

——

河中此地,是黄泉路两大河的必经之处,两河之中有一河是忘川河,且除了这两大河,还有无数其他溪流汇入其中,故此,这里也被黄泉人称为淼城。

淼者,多水也。

晚间正是河中繁华之际,街道之间悬挂着各色灯笼,烛火将整条道路照亮,宛如白昼般,人群穿梭其间,相互交谈,耳边俱是笑声、吆喝声。

河中城中被引了水进来,汇聚成湖,这里的人也爱泛舟,此时正是热闹之际。

一叶不起眼的小舟上,舟头坐着一名青衣女子,盘腿而坐,三千发丝披散在腰间,发间一根同色发带随着发丝,轻轻被风吹起,无端带起几分飘逸,右水边摆放一壶酒,她一边饮酒一边抬眸看向热闹的湖面。

舟尾有歌谣传来,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竹篾编织而成的渔夫尖头帽,歌谣激情高涨,让人不自觉被其中情绪感染,仿佛能让人忘记眼前一切烦忧。

孟曦难得有这般闲暇的时刻,也乐得暂时放下心中久久未解决的事。

“啧。”不知何时,她耳边传来一道轻啧声,打破这般平静,那船夫见猛然冒出来一个绯色身影来,顿时吓得忘记了唱歌,一句话卡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如此好颜色的姑娘,不在闺阁间好生将养着,怎地会来这繁华之地?”那人轻笑一声,明亮的眼中恍若湖间倒影的灯火,明明灭灭,神秘异常。

孟曦轻蹙眉头,眼也未抬,又为自己添了一杯酒,却并未送入口中,深色眸子盯着手中白玉杯,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薄浅的笑意,轻轻开口:

“你倒是来得快。”

“姑娘此话何意?”身后那绯衣男子咦了一声,慢慢走到孟曦身边与她同榻而坐,“难不成姑娘认识在下?”

孟曦将手中那杯酒送到嘴边,头一仰,带着几分桃花清香的浊酒便顺着喉道滑入了腹中。

她虽未说话,却也不妨碍身边之人的多舌。

“瞧姑娘这般颜色,倒是有些眼熟。”说着,他顿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她的侧脸,眼角微微上挑,眼中有几分看不懂的复杂,“姑娘这模样,倒是像极我那未婚妻子。”

“不知姑娘,可曾看见?”她听见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孟曦倒酒的手一顿,抬起眸子看他,眉间散着冷意,他也不怕,扬眉直直与她对视上,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这么相互看着对方。

小舟不大,阎奕晟坐下后更显拥挤,两人靠得有些近,呼吸间就能闻到对方的味道,淡淡的酒香蔓延在两人之间,他慢慢向她靠近,气氛慢慢变得暧昧起来。

阎奕晟漆黑的眼睛看着咫尺之间的女子,清丽的小脸像是瘦了些,眉间带着几分倦意,双眸仍一如既往的淡然,带着几分旁的女子没有的冷静。

孟曦冷着脸,头微微后仰,与他拉开距离,冷冷道:“我倒是不知一个有了未婚妻子的人,还能跑到此地来。”

阎奕晟掩下眼中的情绪,呵呵一笑,随手拿起孟曦的杯子,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开口道:“我便是随着我那未婚妻子而来。”

说完,不等孟曦去抢杯子,快速将酒送入了自己嘴中,与此同时,还朝对方投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孟曦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阎奕晟拿着自己饮酒的杯子,送入了他的嘴中。方才还在自己手中的白玉杯,不多时便被他拿了去,还当着她的面,与她同用一个杯子。

她看着白玉杯上被阎奕晟碰过的地方,越发沉默,只是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他一直盯着她,心中想看她的反应,自然也看到了耳尖的一抹红色。他心中失笑,想着,即便再如何冷静自持,却还不是一个女子罢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她的眼中笑意更盛,带着几分作弄的戏谑。

就在孟曦抬手前,阎奕晟猛地出手,眼角上扬,带着几分亲昵:“推我入水这种事,一次便好了,为了见你,我可是换的新衣,莫要弄脏了。”

她倏然抬头,用了些气力猛然将自己手抽了回来,像是在逃离什么污秽之物一般,眼神微沉,嘴角紧紧抿起。

“无耻。”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无耻的人,不仅举止轻浮,更是连半点君子之风也没有,也不知他家中父亲母亲见了,心中作何感想。

阎奕晟轻笑一声,眉角高高扬起,掩不住的喜气。

孟曦将头扭向一边,实在不想看到眼前的男子,空中挂着弯月,倒影在湖面上,船慢慢动着,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蓦然想到什么,眼神闪了闪,用余光看了一眼阎奕晟,他仍在饮酒,一杯接一杯,用着她的杯子,柔软的唇贴近她方才喝过的地方。

见此,心中带着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羞愤却又像是怒极,快速抬手,将手放在了他先前受伤的地方。

几乎同时,便传来一声闷哼。

他额间似有汗意冒出,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闷声道:“果真是个狠心的女子。”

他只是握着她纤细的手腕,并未拂开,只是仍有她发力,一点点按压在他正在愈合的伤口上。而指尖像是碰到了一块细腻的好玉,让人握住便不想放下。

她并未十分用力,像是在提醒他身上的伤,见他这般模样,显然已经想起了他负伤在身,手下不再迟疑,挣脱了他。

孟曦又看了看摆在一边的浊酒,冷声道:

“当真是个不要命的。”

“怎地?心疼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定送你一盏顶好的花灯 阎奕晟闻言,眼神一亮,转头看向他,也不顾手心中那骤然消失的细腻,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道:

“怎地?心疼了?”

孟曦皱眉,躲过他的目光,冷笑:“你便那般自作多情?”

“你关心我,如何叫自作多情?”伤口在他身上,如今正在愈合,她下手时确实重了些,但听见他闷哼后,便已经放松了力道,分明是关心,却又摆出那般脸色,当真是个面冷心善之人。

他在心中轻笑,脸色却不由一正,故作严肃道:“下次可莫要这般了,若是下手重了,你便要守活寡了。”

“将你的嘴放干净些,不然我不介意与你再比试一番,皆是别怪我欺你。”她脸色一冷,凌然的目光倏然看向他。

阎奕晟细细看着她,越发觉得这人的别扭可爱之处,心中越发柔软,对此他只是笑了一声,道:

“你还想耍赖不成?定情信物都给了我……”还未说完,便被孟曦一壶酒泼了过去:“既然你口无遮拦,我便帮你清醒清醒。”

“啧,无情啊。”他长叹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靠在了一边,看起了湖上的花灯。孟曦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搭理他,远处是人群的笑闹声,与他们二人之间的暗中浮动的安静形成对比。

船夫从头听到尾,见两人如此便知是未婚夫妻吵了架,偏偏身为男子又不会哄,女子也别扭着。

他突然发出声音大笑起来,引得阎奕晟和孟曦两人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

“二位感情真好,这般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家那口子。”他一边撑杆,看了看远处万家灯火,心中有些感慨。

没等孟曦出言反驳,就听船夫继续道:“我与我家那口子,也是自幼相识,倒也算得上青梅竹马。”

“那时候年轻,我也爱惹她生气。”说着,他脸上流露出几丝怀念,“每次她生气,我也不知自己哪儿引得她不开心,但多哄哄总是没错的。”

孟曦微微皱眉,一脸奇怪,反倒是阎奕晟轻笑了一声,看了看旁边的青衣女子一眼,点点头,道:“大叔说得极是,女子本就当哄着。”

“看大叔如今这模样,大婶应当庆幸遇着了您。”

“哪里哪里,应当是我运气好才是,遇到了她。”大叔脸上黑红的脸有几分别样的神色,像是害羞。

如今这年纪,能让他想起一人便露出不一样情绪的,想来是真的家室和美,那大叔说完,又扯开嗓子唱了起来,这一次,唱词不同于方才的豪情,更加婉约,是首情歌。

阎奕晟嘴角咧出一抹笑,转头看向一边未曾出声的孟曦,见她一直看着湖中一盏花灯,以为她是想要,伸手一捞,将离他最近的花灯送到她眼前。

“不必看了,拿去罢。”

她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花灯,头微微后仰,离远了些:“作甚?”

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淡疏离,这模样,显然忘记了二人方才的不虞。

“你不是想要吗?送你。”他说着,又将花灯往前递了递,一副要她收下的模样。眼见花灯底下的水渍要落在了衣裙上,孟曦抬手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清脆的响声传入两人的耳中,阎奕晟手一松,那花灯又掉落在了水中,不适便被水淹没,慢慢沉了下去。

不过一瞬,他手上便红了一片,阎奕晟怔了片刻,孟曦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没躲开,她手劲不小,本以为他会躲开,却没料到他根本就没想躲。

她默默收回落在他手上的目光,抿了抿嘴,不再看他。

“啧。”

阎奕晟随意瞥了一眼发红的地方,轻啧一声,脸上玩味越重。

这般作态,像极了妻子与丈夫般的不客气。

落入水中的花灯已经没了身影,湖中花灯不少,岸边也还有人不断放入的,看了看孟曦,她这般身份,什么好物没见过,他人用过的定是看不上。

别说她,便是他自己,别人用的,他也瞧不上。

“是我错了,不该送你他人用过之物,下次我定送你一盏顶好的花灯。”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靠近她,压低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情人之间的亲昵。

微热的气息一下没一下吹在她耳边,暧昧至极,孟曦顿时觉得天气不知何时变热起来,见他靠这么近,到底没忍住,脚一抬,将人踹入了水中……

——

“阿嚏!”阎奕晟缩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身体,他不过调戏了孟曦一次,便又被她那般无情踹入水中,果真是……

“无情。”

他伤本就未好彻底,现如今又沾了水,医者将他伤重新包扎后,不仅开口骂道:“我便没见过这般不要命的,这伤若是养不好,性命恐怕也要搭进去。”

“即便年轻,也不是这般折腾自己身子的,到老了,有你受的。”

对于医者的劝谏,他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自己身子如何,他又怎会不知,不过是这些医者将事情夸大,若是治好了,便是他们医术高超,若是救治不好,便也不是他们的过错。

真当他傻不成?

不过,这些日子,他确实也太弱了些,不过是挨了一刀,便发起了热,到头来,还要一个女子照顾,入了一次水,便受了风寒。

看来,日后练功,定不能偷懒了。

阎奕晟心中如是想。

此时医者也说的差不多了,见他脸上时而笑着,时而皱眉,心中微微点头,看来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这做医者的,怕的便是那些不将他们的话听进去而胡来的。

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写了方子,与在一边坐着的吴武英告辞,吴武英将人送出去后,大步走进来:

“我说阿晟,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

阎奕晟抬眼懒懒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鼻音道:“怎地?孟曦未与你说?”

听他直呼孟曦名讳,猛地靠近他,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少主名讳岂是你能叫的,若是被良司马听见,有的你受的。”

听他这么说,他突然想起了他与孟曦一同回来时,在门口遇着的良珣,那是他来到此地后,第一次交锋的人,印象自然深刻。

“怕什么?我如今是少主救命恩人,他还能随意处置了我不成。”他声音慵懒,言语中带着几分无畏。

吴武英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心想着这人莫非是脑子撞到了船?怎地几日不见,便成了这般模样。

事事以少主为先不是应当的吗?他们的职责不就是保护少主吗?他从何得来的想法?少主给你脸,自然是恩典,他们却不能携恩。

“你可别天真了,咱们能在少主身边侍候,便要事事以少主为先,别说是挡了一刀,便是送命也是天大的荣耀。”

阎奕晟突然想起了暗三等人,不知是否他们也是这般想法?不得不说,吴武英说完,他自是没话可说,于是只得以他要休息为借口,将人打发了出去。

吴武英出去后,他却趴在床上,看着不远处的桌子,缄默不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待我不同 经此一遭,阎奕晟再一次名正言顺回到了邢剑手下,没事时与吴武英说说笑,见到邢剑时随口调侃几句,日子倒比之前过的更加自在。

这次回来,除了见到邢剑与吴武英等人外,居然还叫他遇着了熟人——良珣。

此时他与良珣,一人站于廊下,一人立于小桥之上,隔着假山与湖水,遥遥相望,他含笑朝他点点头,随即移开了目光。

而他,仍是一副轻漫模样,谁也不放在眼中。

他没有要来打扰他的意思,他也没有想要与他交谈的欲望,他转过身向房内走去。

脑海中却不由回想起,昨日自己与孟曦回来时,遇着他的场景。

那时他等候在门房,他身上衣衫俱湿,浑身上下透着狼狈,像极了二人初次见面时的模样,他站着,而他姿态狼狈靠在他人身上,与他谈笑风生。

现下也是如此,他受着伤,衣衫狼狈不堪,不同的是,此次,没人再拿他当做犯人般看押起来。

他见他与孟曦一起,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与他像老朋友般寒暄,不等孟曦开口,便将所有事安排妥帖。

这一点,不仅让阎奕晟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此人,不似表现出来那般简单。但很快,他便不由得摇头失笑,笑他自己多疑。

一个能在人群脱颖而出,当选黄泉路少主司马的男子,又怎是一般人能比的?过人之处自然也比旁人不同。

良珣本不是多事之人,可如今孟曦将此人带在身边,少不了心中担忧,命人去追查了一番,却发现什么也查不到。

便像是此人是凭空出现一般。

“扣扣。”

良珣站在孟曦书房前,轻轻敲了敲,身长玉立,一身书生打扮,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无端让人觉得亲和。

他本就是个亲和之人,见了谁皆带着淡淡笑意,无论对方是比他位高者,还是普通百姓,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不因自己位微便显谄媚,也不因自己位高而轻漫与他人。他虽一介书生,却丝毫没有书生高傲自持。

反而因此,结交了不少同是读书人朋友,他对人对事想来谦和有礼,这一性质,到让他结交了不少人。

孟曦知道他广结知己,却也不反对,在她身边,良珣与昏垣,一文一武,相互配合,格外默契,这些年,两人为她省了不少事。

却也因此,孟韫灵有意为她在此二人中选出一位夫婿。

里面传来孟曦疏离的嗓音,示意他进去。

“少主。”

“何事?”

良珣站在不远处,脸上少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慎重:“少主,昨日你带回那人……不知该作何处理?”

孟曦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淡淡道:“你若为此事而来,便出去罢。”

“少主,此人身份不明,又突然冒出来而后逃走,只怕是敌非友。”即便她那般赶他,他却不能置孟曦生命安全而不顾,一掀衣袍,直直跪了下去。

即便是跪着,他也将脊背挺得格外直,不卑不亢,还是那般温文尔雅,仿佛跪在一个女子面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还望少主将人打发了去。”

她见他直直跪在了自己面前,微微抬起头,双眉轻轻蹙起:“你这是作何?”

他所说的她又如何不知?将人打发出去,说得轻巧,她又不是不曾做过,可事实证明,即便将人丢在半道,他也能找来。

腿长在他身上,而他关也关不住,若说将人杀了,孟曦没有那般自负地认为,她身边有这样的能人。

若说让他不讨好处,倒是容易,若说要杀他,或许没有那般简单。

随即有想到当初为了骗他,让他服下的那颗药丸……想来他应当不知道那颗药丸并非毒药。

她手中若当真有那种药,这黄泉路岂不大乱?即便是她能容下此药,左右使、群臣只怕也是不许,这种药,只会引起恐慌。

“此人我自有安排,不必担忧。”如今,她只能这般与他说。

毕竟,阎奕晟不是黄泉路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少主……”良珣还欲再劝,被孟曦微微抬手打断:“你若是无事,便去为我瞧瞧水坝。”

良珣见此,心知她意已决,不好再劝,若再劝,只怕会惹她不快,遂自己站起来,换了其他事:

“前日武英拿了一块令牌与我,这件事已经有了眉目。”

孟曦随意嗯了一声,他稳了稳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模样,低声道:“那令牌似乎来历蹊跷,属下查时似乎有人故意扰乱,当真正查到时,却又发现线索早被人截断了。”

查了一圈下来,便想是有人耍着他们顽一般,实在可恶。

他还在说话,而她脑海中飞速运转,将心中的人选随着良珣说话,而不断排除,到最后剩下的,都是孟曦刻意避开,不想去怀疑之人。

越听,孟曦越发沉默,她早以习惯了身边熟悉之人用不同面孔示人,即便是她,也有着几副面孔。

朝中不就是风云诡谲、明枪暗箭吗?

“如今尚不知那人是何目的,听少主之言,那些人似乎并无恶意。”良珣顿了顿,含笑看了看孟曦,接着道,“属下斗胆,大可不必理会这些人。”

“却也不可不防,少主出行,身边还是不能少了人去。”

她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良珣的安排,这些日子她出门,邢剑并未离开半步,一直在暗处躲着,防的便是那些暗处偷窥之人。

却未想到,那些人没出来,反倒印出来一个阎奕晟。

想到阎奕晟,孟曦眼色沉了一沉,看了看外间天色,放下手中折子,向外走去,七拐八绕,穿过长廊水榭,停在了一间房前。

良珣跟在她身后,即便是见她到了这里,眼中也没有半分讶异,只是微微含笑着跟着她的步子。

她走,他便走,她停,他便停下。

此时被她带回来的负伤之人,如今屋子里聚了不少人,她隔着老远,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大笑声。

“阿晟,当时当真那般凶险?”

“这是自然,当时少主手起剑落,一剑便将刺客解决了,如若不然,只怕我现如今已经是剑下亡魂了。”

“兄弟,还好有你及时现身,否则,受伤的便是少主了。来,我敬你一杯。”一人说完,其他人纷纷应和。

阎奕晟嘴边带着丝笑,眉间全是得意,偏偏还故作谦虚:“哪里哪里,保护少主是我等该做的,好在最后逃命时少主对我也照顾有加……”

他故意将话停下,等着他们发问,果不其然……

“怎么说?”

“少主见我舍身相救,心中感动,所以……”说着,他给了众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众人一惊,直觉有些不靠谱。

“怎会,少主可是……”

“或许少主待我不同些罢。”

孟曦听到他言语中染了几分羞意,听得她额角跳了跳,良珣脸上笑意寡淡了几分,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孟曦,心中对阎奕晟越发不喜,正准备推门而入,却不想身边青衣女子率先向前一步,伸手将门推了开。

推开门那一瞬,良珣似乎感觉到了来自身边的杀气,以及房内沉默诡异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将月俸给他 此时在河中一处宅院内,一众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着。

女子推开门时,房内众人呼吸一顿,纷纷将视线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人,为首之人脸色隐隐变黑,身后之人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房内众人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抱拳行礼,孟曦还未说话,便听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训斥之声:“夜色已深,你等还不安置歇息,在此作甚?”

“还不回去?”

良珣说完,给为首之人的吴武英递了一个眼色,吴武英反应极快,如何不知良珣是在为他们这些人解围?应了一声是,随即飞奔出了房间。

众人见此,也纷纷告退。

孟曦紧紧抿着唇,在众人未彻底消失在眼前时不咸不淡开口:“下去领罚,一人二十军鞭。”

吴武英跑在前面,脚下一个趔趄,好在被身边人扶了一把,勉强站住,脸上越发悲愤,直叹生活惨淡无光,早知如此,当时便应该阻止阎奕晟才是。

少主的私事,那是他们做侍卫的能随意听去的。

只是现在即便后悔,也免不了处罚。

但也不怪他们这些人八卦,试想孟曦这般人,谁敢私下说道她的事?好不容易有个胆大的,敢说了,却偏偏被逮个正着。

今日也是巧了,阎奕晟不过是闲着无聊,随意与吴武英等人说了一下那日分离之后的事,谁知众人都是好奇的,让阎奕晟多说一些。

他与旁人聊天时,本就随心所欲,不在乎他人看法,天南地北胡说一通,许是因为这边声音有些大,陆陆续续引来了不少人。

而后,便是孟曦与良珣推门进来时的模样。

孟曦见良珣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偏头吩咐:“你去监刑,不可再放水。”

良珣苦笑,以前若是有谁犯了错,孟曦会叫身边人前去监刑,意在给他们一个教训,而他监刑尤为多,毕竟都是兄弟,他心中不忍,对于他们行刑也是诸多手下留情,本以为她不知,原来她心中都是清楚的,只是任由自己放了水。

随即他转念一想,她身为少主,又有什么能瞒过她?

他看了看孟曦又瞧了一眼坐在床边没什么动作的阎奕晟,低头应是。

方才他们说的那些,他是如何也不能再轻易饶了去,事关孟曦清誉,岂能任由他们胡言?

良询带笑了桃花眼微微挑了挑,流露出几分慎重,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阎奕晟丢了一粒花生米在口中,轻笑一声,对上了良珣桃花眼,没去细究他的眼神,自顾自开始斟酒。

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背上的伤,偏偏一群大老粗也都带着酒来,誓要与他不醉不归。

“少主深夜到访,快请进。”他抿了一口酒,靠在榻上没动,酒香瞬间蔓延至口腔内,顺着喉道慢慢流入胃中,烧的他胃火辣辣般。

孟曦皱了皱眉,身子没有动,双手环抱倚在了门框之上,撇了他一眼:

“瞧你这模样,应当是无事了,想来昨日下水时间短了些,稍后我便叫人给你打些凉水来清醒清醒。”

闻言,阎奕晟眼前一亮,他自发忽略了她话中的冷讽,居然听出了她冷漠下的关心之意:“莫气了,我不喝了便是。”

而后手轻轻一扬,酒杯便落在了五尺外的桌上,顺着桌子纹理滚了几圈,杯中未尽的液体也流了出来,在锦布上留下一道深色。

孟曦扯唇冷笑,看也未看那酒杯,只道:“明日卯时四刻,在门房等我。”她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顿了顿:“下次若是再与他人胡言乱语,便是争个两败俱伤,我也定不放过你。”

她说完,才迈出步子彻底离开。

阎奕晟坐在榻上看着那道远去的纤细身影,低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呓语,而后又靠在了弧圈之上看着黑暗中那一抹青色。

翌日,孟曦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慢腾腾吃了些早食,取了剑后才向外走去。

以她这些日子对那人的了解,若要他乖乖在门房处等着是绝不可能,说不定比她还晚些,索性先吃写东西,慢慢再去也不迟。

在她起身时已经叫邢剑去唤了人,想来她到门房时,时辰刚好。

当她带着人往门房而去时,果不其然在门房那里看到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半眯着眼的阎奕晟。

那副模样,显然还未睡醒。

此时阎奕晟靠着圆柱,双手环胸,微微眯着眼看着缓步走来的孟曦。

她越过那人,随意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只是淡淡说了一个“走”字。

“少主可曾用膳?”他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精神了些,微微眯眼,问道。

孟曦显然不想理会他,邢剑闻言却猛地回头盯着他,神色间带着几分威胁之意:“怎地?难不成还要少主等你用膳?”

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阎奕晟随口敷衍:“不敢,只是属下有些饿了,邢统领可否允了属下去买些吃的?”

邢剑皱了一下眉头,神情十分不耐烦:“抓紧时间,若是耽误了正事,有你好看。”

本以为有了这句话,阎奕晟即便不会千恩万谢离开,也会立刻消失在他眼前,却不想此人神色飘忽,说话也吞吞吐吐:“邢统领……”

他轻咳一声,难得出现几分不好意思的窘况,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前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将他这个月的月俸给他。”

邢剑这次是当真愣了片刻,随即上下打量了一下阎公子,啧啧了两声,从腰间解下钱袋,拿了几块碎银,丢了过去。

“先拿着这些,其余的回来再去找武英领。”

阎奕晟往空中一抓,几块碎银便躺在了手心,邢剑让他去找吴武英领银子,颇有些不可置信,心中嘀咕:吴武英那般大老粗,居然骑到了自己头上?

不怪他嘀咕,吴武英平日看起来便是一副呆呆傻傻模样,实在看不出来他能做管俸银一类的精细事,果真人不可貌相?

他拿了银子,随着几人上了马,他们出城,势必要经过街道,街道上此时定有不少做生意的,想来也能果腹。

阎奕晟有时十分挑剔,可现下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

他觉得自己越发没有地府阎大公子的威严了,若是被他那几个属下瞧见,定不相信自己是他们家公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人在屋檐下 阎奕晟在街道旁随手买了两个包子,准备上马跟上孟曦一行人时,眼前似乎闪过一道身影,他眯了眯眼,总觉得那道身影十分熟悉。

他微微皱眉,正欲打马追去,却不想前面传来邢剑不耐烦的声音:“磨蹭些什么?还不跟上?”

他轻啧一声,收回目光,轻喝一声,嘴中叼着包子追上前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现下自己不过是个小小侍卫。想到这里,阎奕晟再次回首向方才看的地方看去,可清冷的街道哪还有什么人?

他咬了一口包子,又打了一个哈欠,实在不习惯起这般早,或许是他没睡醒,看错了也不一定。

孟曦打马在前,哒哒的马蹄声敲击在青石路上,很是紧凑,在没几个人的街道上显得十分清晰,身后跟着三四人,比起阎奕晟的懒散,更显肃然。

邢剑更是一手牵着马绳,一手稳在腰间剑上,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在马上吃东西阎奕晟实在是第一次,索性咬了几口,腹中有了一丝暖意,就将剩下的包子往怀中一揣,安心赶路。

她没和他说去哪,阎奕晟自然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处,直到几人赶到了堤坝旁,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孟曦稳住座下坐骑,翻身下马,沿着堤坝缓步而行,身后邢剑等人见此,也停了下来,跟在她后面,却被她抬手阻止,只能不远不近地候着。

随即她转身,微微抬头看向阎奕晟,示意他跟上,他唇边带着丝漫不经心的笑,看了一眼邢剑,提步跟了上去。

他经历了一番颠簸,早已清醒,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样,漆黑双眼不得闲的打量着四周。

四面环山,一河横贯山脉之间,夏季树木繁茂,更显生机盎然。只是靠近河岸的地方便一言难尽起来,像是被大水冲洗过,带着几分颓然,泥土淹没了不少树木杂草。

即便如此,却也不妨碍他看出此地在受难前一派繁荣景象。他暗暗点头,是个好去处,若是在此处躲清静,许多人应当都找不着人。

孟曦见他对此地陌生至极,脸上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也不知是在满意什么,她看着不远处被拦截在中间的河段,目光中透着几分漠然:

“此地是当初发大水时,被大水所影响,岸边被冲刷成了这番模样。”

不仅如此,下游还有好几户房屋、田土也尽数被大水淹没在其中,庆幸的是因为是青天白日,那些人都在山上做活,全都跑了出来,没有人员伤亡。

地方司马将这件事上报后,折子上写的分外严重,不过是为了引起孟韫灵的重视,这件事的确引起了她的重视,故此,特意派了自己长女、黄泉路少主前来。

孟曦当日来时,本以为是由夏汛引起,偏偏在去看望那几户已经没家的农户时,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条河向来平静,无论是春夏还是秋冬,既没有发过大水,也没有出现干涸情况,孟曦特意找了许多地方志来看,的确如那些人所说,这条河四季以来,都十分稳定,出来没有出现过这般情况。

这也是为何,他们在下游安居上百年的原因。

更何况,若是出现夏汛,也该有所征兆,例如,一场许久不曾停息的大雨。可怪就怪在那几日皆是晴朗天气,根本不像出现过暴雨的模样。

不仅如此,孟曦担心自己遗漏其他,追溯起这条河的源头来,带人查看了许久,将这条河每条支流皆认识了个遍,也没想通其中怪异之处。

索性开始从水底入手,无意间,她发现了恶食兽,这鱼的名字还是当地村民告知与她,可线索到了这里,又断了。

因为没人知道这是什么鱼类,只因它长相奇异,便取了恶食兽一名,久而久之,便叫开了,自古更迭了许多日子,只是这恶食兽一直都在这河中,只是鲜少有人扑捉到。

今日她带阎奕晟来,不是为试探,而是心中有种直觉,直觉告诉她,阎奕晟应当能解开这河水的谜题。

阎奕晟闻言,微微反应了一下,转头就见她淡然的侧脸,唇边笑意扩大,他是聪明人,联合之前他所知道的,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键,自然也明白了孟曦的意思。

“难不成,少主是怀疑,这水与我有关?”

“难道没有?”

两人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邢剑等人虽知道两人在交谈,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他嘴边笑意未减,眼神中却不知不觉透出几分认真,他收起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随意瞥了一眼远处的邢剑,往前面走了几步,见孟曦身形未动,猛地伸手。

拉住了她的手腕。

隔着衣服,仿佛也能感受到对方腕间的纤细和几分温热,见她没有了以前那般的抗拒之意,眼角不由向上扬了扬,显然十分满意孟曦这般反应。

她知道他一向喜欢动手动脚,但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向来好说话,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冷了脸。

朝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邢剑等人别跟上后动了动手腕,阎奕晟在她动作的一瞬间,便松开了手,即便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也已经很是满意了。

他走在前面,一步步走地十分稳当,他比她高上半个头,脊背挺立,从背后看,显得格外可靠。

这一刻,孟曦好像意识到了女子与男子之间的不同。

这种不同,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中。

但她偏偏不信什么男子女子之别,自古黄泉便是女子接管路守一职,在朝为官者也有许多女子,但男派与女派之间的争斗,也从未消减过。

她将头移了了开去,缓步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到了开阔之地,她阻止了他继续往里走的脚步。

阎奕晟看了看自己和邢剑等人的距离,确信那几人听不到后,盘腿坐下了下来,孟曦负手而立,瞥了一眼对方,等着他开口。

等着他将所有事托盘而出。

阎奕晟寻了个舒服的坐姿,也不在意地上的脏污,不知从何处找了几块石头在手中掂量,随即猛地发力,向水中打去。

“若是我将我所知道的事与你说了,你可否允我一个要求?”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你耍我? 此时河岸旁,一坐一立两人,不远处三人眼睛警惕地环视着四周,知了藏于树间,鸟儿鸣叫于枝头,河水缓缓流淌发出细响。

岸边蓝衣男子挑眉看向身边神色淡然的女子,一脸无谓。

“若是我将我所知道的事与你说了,你可否允我一个要求?”

他嘴边带着几分笑意,让人看不透,孟曦却能从中看出几分认真,她冷着脸,十分不客气:“你觉得自己有其他选择?”

阎奕晟轻啧一声,又朝水中丢了一颗石子,小声嘟嚷:“果真是个无情的女子,谁娶了谁倒霉。”

“那也与你无关。”她的声音越发冷硬。

他看了一眼身边不为所动的女子,长叹一声,算是妥协,眼角上扬,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仿佛他接下来所说的不过是街边热议小事。

“此事要从……”

邢剑隔着许远,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好在二人都在他视线之内,若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有所动作。

阎奕晟说话时,几乎没什么思考,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脱口而出,若不是过于离奇诡异,几欲能瞒骗过去。

“你耍我?”孟曦在听完他说的话后,双眼危险地看着他,身上散发着几分怒气。

任谁被同一人反复欺骗了许多次,也难保不会动怒,更何况此人还将谎话说的那般理所当然,仿若是真相一般。

他现下所言,与当日没什么差别,唯一差别就是他所出生之地,据他所说,他来自水中,在这条河下,有他故乡所在。

不仅如此,其中还提及了所谓妖怪,简直一派胡言,越发不靠谱起来。

若说妖怪,他们这些为亡魂引渡之人,岂不也是妖怪?

还没等她动手,阎奕晟就已经跳开到几丈之外,眼睛紧紧盯着孟曦,只要她有所动作,他就立即逃走一样。

他无奈一笑,笑容中透着几分狡猾:“此事事关我性命,我若轻易与你说,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亡于你剑下?”

孟曦努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怒气,闭了闭眼,勉强恢复了从容模样,脸色却还是难看,与他谈起了条件:“我若保你性命无虞呢?”

“那也不成。”他想也没想直言道,“性命无虞是一回事,自由却是另一回事。”

言下之意便是,她保他性命安全,谁知是不是将他囚禁起来?

孟曦脸色又冷了几分,耐心彻底耗尽,直径转身离开。

阎奕晟懒懒地跟在她身后,嘴中还不断言说,宛若一直鸣叫在枝头的鸟,实在扰人至极。她上马后,邢剑几人也翻身上去,不等阎奕晟有所动作,一鞭抽打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一声,扬起一阵尘土。

眼看着属于自己的那匹马也跟着几人而去,阎奕晟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带着几分无畏,眼中散着细碎笑意。

孟曦打马走了很远之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人居然没有跟上?眉头轻皱,轻扯马绳,停了下来。

她略一思考,留下了一人跟着他,而后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前进,今日她可不是只有带着他到此处来这一件事。

她先是去探望了一番下游那几户迁居出去的农户,攀谈了片刻,而后又顺着去了其他村镇。

这一日一直在马上奔波,便是连午膳也是随意吃了些干粮,倒也没再出现刺杀一类,更没察觉到有人跟踪,今日之行反倒格外安稳。

孟曦几人回来时,日头已经逐渐偏西,柔和的夕阳为归来的几人镀上一层浅浅金光。

下了马,就见今日被留下跟着阎奕晟的那人迎上来:“少主。”

“何事?”孟曦一边向里走,一边淡声开口,在外奔波了一日,言语间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

“属下今日在那处等人,可并未看见他。”他低着头,声音也有些低,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自责。

闻言,孟曦步子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手下人虽有不少,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更何况是她身边贴身保护之人。

眼前这人不过十六七岁,比她还小一些,还是个少年郎,往日神采奕奕的脸耸拉着,一副无精打采的可怜模样。

不过跟丢了一人,就这般自责,到底是个孩子。

“如今人还未回来?”她绕过一个长廊,淡声开口,虽是疑问,却带着几分肯定,想来也是,若是回来了,他就不会在门口等她了。

果不其然,少年摇摇头,脸上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无碍,你下去罢。”

闻言,他愣了片刻,低声应是,而后静默跟在了邢剑身后。他跟在孟曦身边不过短短三月,因着对她的敬仰,不顾家人反对,投入了邢剑麾下。

他当年年纪尚小,家中母亲是风雅堂的司马,他母亲希望他能从文,他却因着听了不少孟曦的事情,心中越发对她向往。

那时他不过十三,而孟曦十五,彼时孟曦已经办了一件大案,那件案子据说难住了不少人,朝中许多人在此前对孟曦的能力向来怀疑,可她偏偏顶着这些质疑声,不仅将此事做到了,还办的十分漂亮。

而后被朝中人反复提及,言语间总少不了夸赞,也因此,在黄泉各家少男少女间,对她也充满了好奇和景仰。

他身子不好,故此自小习武强身健体,却不想这反倒给他行了不少方便,为着追随孟曦,他吃了不少苦,就是校考,也考了许多次,如今总算如了他的愿,顺利在三月前从普通小卫,调入了邢剑手下,才得以时常有机会面见孟曦。

他对孟曦,便像是吴武英那般,是因为敬仰,故此想要此生此世永远追随与她。

此时他心中带着丝丝甜意,外界都道孟曦不近人情,他听了时常气愤难忍,总觉得那些人没眼光,少主天人之姿,岂是他人所及?不过是嫉妒罢了。

如今见孟曦没有怪罪他,还十分和善,心中满足极了,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追随孟曦的心。

他心中作何想法,孟曦自然是不知的,对于阎奕晟还没回来也半点不担心,反正她让人跟着他,不过是怕他遇到那些人,且他身上伤还未好,如今毕竟在她手下,给他一个教训也就是了。

可转念一想,此人本就不简单,自己又何须操心那么多?即便真的迷路了,想来他也有办法回来。

阎奕晟回来时,被门口的人逮个正着,此时早已日落西山,天色变暗许多,良珣与孟曦在书房中说话,他甫一回来,便被人提溜到了邢剑房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切磋 阎奕晟刚踏入一只脚,一道杀气直奔面门,他侧身一闪,猛地向后退了几步,躲过了邢剑的攻击。

邢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丢了一把剑给他后,再次发起进攻,动作迅速,丝毫不留情面,便像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对决一般。

阎奕晟见此,嘴边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接过剑后,与邢剑纠缠了起来。

两人你追我赶,难分难舍,不知何时,在两人不远处站了不少人,纷纷聚在一起仰头看着二人。

显然,地面已经不足以完全施展二人的拳脚,一追一赶间,屋顶也传来瓦硕碎裂的声音,原本躲在一边的众人立即跑至庭中,不想错过片刻的切磋。

没错,是切磋。

邢剑第一次与他见面时,他与另外几人一起围堵他,偏偏他游刃有余,他向来对自己武艺自信,当日事情他也一直放在心上,索性在取得孟曦同意后,来了一场切磋。

二人打斗间,眼见惊动的人越来越多,阎奕晟余光瞥见庭院中看热闹的众人,轻笑一声,暗自沉吟一番,又和邢剑纠缠在了一起。

邢剑显然使用了十足十的功夫在与他切磋,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他的一招一式,手中长剑跟了他许多年,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才变成如今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一开始两人还不相上下,可渐渐的,随着两人越打越激烈,阎奕晟渐渐落了下风,就在众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快结束时,邢剑长剑一挑,他手中的武器便直直插入了地下,而后,邢剑剑锋一转,直抵他脖间。

底下传来几道附和笑声,本以为邢剑赢了该高兴才是,他却知道此人有所顾忌,视线看到下面欢呼的众人,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禁对眼前男子改观了些。

他能看见众人眼中对他的崇拜,他自然也不想让他在自己属下面前丢人,自然就只能故意输给他。

只是他邢剑行得正坐得端,他崇武,对武者也向来敬重,但赢了便赢了,输了便输了,没有丢脸与不丢脸之分,更不需要他的怜悯。

“你我交过手,我知你深浅,你无需保留。”邢剑眼神直直看着他,眉间微微皱起,显然对他留有一手的做法十分不满。

他说完,推了开去,转头看向下面的吴武英,中气十足大吼:“武英,将剑扔上来给他。”

阎奕晟轻笑一声,收起了脸上的随性,对他也多了几分敬意,见他坚持的模样,心想今日若是不分个胜负,他定不服。

于是接过吴武英丢上来的长剑,比之方才多了几分认真,便是周身的气息也变了一变,邢剑自然感受到了这番变化,对此又满意了几分。

两人很快又纠缠在了一起,吴武英在下面看的一阵纠结,邢剑是他除孟曦外最崇敬的人,可对于阎奕晟,却是认识不过半月有余的新朋友。

虽认识的时日短了些,但他看得出来,阎奕晟待他极其和善,是个值得结交之人,又想到他身上的伤,虽昨日两人还坐在一处喝酒,但并不代表他完全无事了。

现如今,一个是他第二崇敬之人,一个是与他交谈甚欢的朋友,他给谁助威呐喊似乎都不太好,看得他越发纠结,眉头紧紧拧成了一股麻绳。

正在他纠结间,上面攻势一转,方才还与邢剑打成平手的阎奕晟,不知何时将对方牵制到没办法出招。

他脸上仍然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只是额间冒出的冷汗表明,这场切磋,他并不轻松。几息之间,他的攻势越发犀利。

很快,当阎奕晟的长剑抵在邢剑颈间时,众人不由自主惊呼出声,显然未曾料到这般局面,甚至还有片刻回不过神来,直到传来一道大笑声。

“这架打得畅快,邢某心服口服。”说完,他朝他笑了笑,阎奕晟将剑移开,也对他抱了抱拳:“多谢邢统领手下留情。”

他说话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他说这话时,仿若嘲讽般,可邢剑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着方才的那场酣畅淋漓的打斗,并未在意。

两人一分开,众人便迎了上来,七嘴八舌说着什么,阎奕晟没心情听,只是与邢剑道:“邢统领可还有事?若无事属下便回去了。”

他眼中隐隐有几分不耐,额间冷汗慢慢顺着棱角分明的俊颜流下,只是他的呼吸平稳,看不出什么异常,可阎奕晟知道,他背后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恐怕又裂开了。

邢剑此时也回过神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蓦然想起他背上有伤,一时间不仅有些懊恼,他该等个几日,待他伤好了再切磋才是,怎地还是这般性急?

他自知理亏,原本准备询问他为何晚归一事也难以开口了,于是大手一挥,随他而去。

阎奕晟没理会众人对他眼中充满的或惊喜或好奇崇拜,直径转身离开,就连他人对他的赞叹,也不过是轻笑一声算作了回答。

不远处,孟曦与良珣站在阁楼之上,亲眼看完了邢剑与阎奕晟二人之间的切磋,一时间,场面有些沉默。

待阎奕晟消失在两人眼前后,良珣含笑点了点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怪道少主要将此人带在身边,的确有过人之处。”

孟曦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对他的误解并未解释,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开口:“倒是鲜少听你夸人,看来此人是入了你眼。”

良珣也跟着走过来,含笑摇摇头,又点点头:“珣向来欣赏有过人之处的人,只是此人武艺虽好,却不个好驯服的,属下仍不同意少主将人留下。”

说来说去,再次将话题绕到了这里,孟曦有些头疼,却又不好与他人直说此人身份来历,一切不过是她猜想,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是昏垣良珣亦或是邢剑,她都不想让他们知道。

却又不知为何不想让这三人知道,但心中总有强烈预感,若是告诉了他们,恐怕事情便没那么简单了。

孟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河中司马一事,良珣如何不知她在转移话题,可作为属下的,自是没有多言的权利,只是良珣心中已经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为了孟曦安危,定要看紧此人,若是他没有任何举动还好,若是有,定要让他后悔他的所作所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花灯 八月十五是祭月节,这一节日在黄泉十分受重视,只因这日是每家每户难得的团圆之日,于是在此前,每家每户便会像是除夕日般,置办货物。

离祭月节越近,街上越发热闹,装饰的花灯早被挂在了街道上、枝丫间,将河中街道更添几分繁华。

祭月节之所以每年办的那般热闹,还因一个传说,据说,在这一日,若是有人诚心祭月,向月神许愿,月神听到了,便会实现愿望。

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嗤之以鼻,但这一传说,反倒为祭月节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自从那一日阎奕晟与邢剑比完后,因着伤口裂开,又在房中安心休养了好几日,就连用膳,也是吴武英等人轮流送去。

对于吴武英突然的殷勤,他也不客气,有人愿意为他跑前跑后看顾着,哪有拒绝之礼?阎奕晟自问自己不想拂了他一片好心。

自他来到黄泉后,适应得快,其中原因自然少不了两地的相似之处,例如祭月节,在地府也是格外受重视的大节日,历代阎王以及其他几位王,要一同祭拜。

到了这里后,他也从吴武英口中知道这日街上热闹之处,最重要的是,今日男子是可以带着自己心仪女子一同去看花灯。

不知为何,吴武英说完后,他脑海中下意识想到了孟曦。

他又在房中休养了几日,身上早已没了大碍,他体质特殊,即便受再重的伤也能恢复地极快。

听吴武英说,这一日,所有人都是可以去街上看热闹的,对他们并无限制。

想到此处,他心思一动。

可谁知,吴武英下一句便是:“我打赌,今年少主会与良司马一同出去赏花灯。”

阎奕晟眸光一闪,低沉地“哦”了一声,吴武英便将以前种种和盘托出,其中包括孟曦夫婿人选一事,他听完,眼中染了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良司马与昏司马在民间的拥护者不少,坊间更是有赌注存在。”吴武英靠近阎奕晟,压低声音道,脸上尽是八卦的精光。

“哦?那改日我也去赌一赌。”阎奕晟靠在软枕上,懒懒道。

吴武英送了他一个白眼:“我劝你别去,若是被邢统领知道,吃不了兜着走。”

“少君府规矩甚严,若是被知道了,少不得一顿军法,不仅如此,还要被赶出去的。”

说完,他又细数了不少赌瘾的坏处,将此事说的十恶不赦,阎奕晟安静听着,心中却想:此人应当去做个教书先生,专门劝那些误入迷途之人回返。

而另一边,孟宁早在八月初时便写了信给孟曦,信中特意反复嘱咐她,要她这一日为她挑选一盏河中最好的花灯,便当做送与她的归礼。

孟曦看完信后顿觉好笑,这丫头的目的昭然若揭,她又如何看不出来?不过是想寻个借口让她在这日出门罢了。

只是,孟宁的小心思怕是要落空了,她若要出去逛花灯会,倒也无须身边人作陪,看完信后,她便将信纸压在了案底,只作不知。

只是她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良司马。

良珣找她说起这日一同出去时,孟曦尚在处理公事,忘记了时日,只以为他有何要事,未作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直到良珣消失,她才反应过来,明日似乎是祭月节。

她愣了片刻,看向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做隐形人的邢剑,微蹙眉头,面露不悦:“明日是祭月节,你为何不提醒我?”

邢剑脸上莫名窘迫,这让他如何提醒?良司马来请,他如何敢随意插话?谁不知道,良珣与昏垣是少主未来夫婿人选?他可没那胆量去破坏二人。

他看着屋顶,装傻充愣,假作听不见。

孟曦说完后,倒也没指望邢剑有何反应,只是已经答应了下来,她忍不住扶额,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往年祭月节良珣倒也邀过她,只是她却从未赴过约,不仅是他,就连其他人包括昏垣在内也从未答应过。

她却不知,良珣便是看准了此时她在忙于公事,自不会细究他说话时的目的,他自也知道,若是她应下了,也不会去改变主意。

于是祭月节这日,孟曦如约出现在了门口,邢剑隐于暗处,实在不忍直视孟曦的装扮,或者说,此时的孟曦,与往常并无差别。

一袭青衣,三千发丝用一根银簪固定后散于腰间,宽衣窄袖,十分利落飒爽,咋一看,倒像极了江湖侠女。

邢剑下意识向白衣公子看去,却见对方连眉头都未动一下,眼中含着淡淡笑意,分外专注地看着那女子。

邢剑摇摇头,继续望天。

此时天光尚未完全暗下,蓝色空中不见一片白色云彩,十分干净明亮,再看看前面两人,邢剑在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闪人?

孟曦与良珣两人并未骑马,而是缓缓向闹市步行而去,看了看天色,想来到了闹市,时辰刚刚好。

到那时,华灯初上,万盏花灯尽数被点亮,便是空中,也会有孔明灯升上去。

两人皆不是多话之人,可即便沉默走在街道旁,却也莫名多了丝和谐,仿若本来便该如此。

相貌出众之人在任何地方总能引起他人注意,更何况两人周身散发着别样气质,那是与普通人之间的不同,一举手一投足便能猜出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想来是哪家公子带着心爱之人赏景祭月,以求心中祈愿。

如二人所料,二人行至闹市时,天色已经变暗,而空中的万盏颜色不一的花灯齐聚光芒,将街道照的恍如白昼。

现下街道之上已经十分热闹了,来来往往俱是人,声音也比平日中大了许多,见此,孟曦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良珣自出府起,心神便分了大半在她身上,他如何不知她不喜喧嚣,因着四周过于吵闹,他只得向她靠近,说道:“少主若是喜静,前面有画舫,再走片刻便到。”

说话间,他小心注意着周围,尽量不让身边路过之人冲撞了她去。

孟曦忍着不喜,想到孟宁信中所言,轻叹一声,既然出来了,便为她寻一寻归礼又如何,于是她微微摇头,向人群中走去。

良珣嘴角含笑,为她挡着人群,以防他人突然的碰撞,小心跟在她身侧,动作间尽是小意体贴,便是旁人看了,都不由暗赞男子温柔。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花灯2 河中算得上是东边最繁华一座城,只因来往之间,有不少商人流经此处,自然也带来了不少稀罕之物。

孟曦在这日虽鲜少出门,但花灯样式却也知道一些,也不知是不是黄泉城与河中民风有所差别,还是今年又有了新样式,此地花灯比之黄泉丝毫不差,她一眼看去,倒是相中了好几个。

她以前爱给孟宁买一盏玉兔灯,每年收到,孟宁都十分欢喜的模样,也不知今年换了一个,她会不会不喜?

只见她一手拿着一盏玉兔灯,一手拿着一盏八角桃花灯,仔细对比着。

她私心想留下那新颖的八角灯,只是还尚在犹豫之中,总担心孟宁不会喜欢,遂又拿起了玉兔灯瞧。

正在她犹豫之间,身边许久未曾做声的良珣突然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含笑开口:“小姐或许更适合这个。”

她看着花灯,拿着灯盏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画着玉兔的精致灯盏递给了老板,转而留下了八角桃花灯。

即便孟曦未与他说要为孟宁买下一盏,但良珣何等了解她,她向来疼爱孟宁,今日出门,又怎会不为她留下一盏?

见她犹豫不决,便忍不住想为她排减忧愁。

孟曦拿到了灯,耳边传来热闹的说话声,许是被这般场景感染,又迈步去了其他摊位,看起了香囊簪子一类,只是瞧了一圈,并未发现质地上乘之物,便也作罢。

良珣一直伴在左右,手中拿着她要送与孟宁的八角灯,一边护着孟曦免受他人冲撞,神色间没有丝毫不耐,嘴边笑意不减,眉间带着淡淡愉悦。

随着天色越暗,街道上也越发热闹,人群变得拥挤起来,于是当他再次提出去画舫时,孟曦并未拒绝。

相较闹市,在画舫中赏景似乎更合她意。

此番出游,良珣显然是用了心的,甫一上船,便都是按着孟曦喜好布置,不浮夸,反而简单却又显精细,小至角落摆放的花卉,大至所上糕点辅食,无一不透着精致。

对此,孟曦只作不知,桌上摆放着一壶酒,月下饮酒确是一件乐事,她也不客气,缓缓在桌边坐下,为二人斟了一杯酒。

一瞬间,酒香迎面钻入鼻内,还未入口,便觉得有了几分醉意。

“此酒是河中特有的桂花酿,取了桂花与山中露水酿制而成,虽做法与黄泉城差不多,但桂花却不一样些。”

“少主可以尝尝,应当比咱们黄泉城的桂花酿口感还略胜一筹。”

她轻轻点头,却不着急送入口中,而是先将酒凑近鼻息间,闻了片刻,的确香,仿佛让人闻到了八月间,挂在枝头的桂花,又仿佛见到了清晨被洗刷过的碧空。

酒香入鼻,倒让孟曦不由自主心动,忍不住将酒杯递至嘴角边。

良珣静静看她品尝,嘴边含着淡淡笑意,眼神中有着专注,像在看稀世之宝一般,他也将酒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两人在画舫内品酒,将画舫外一切吵闹之声摒弃,只因画舫早已行至河水中央,月色皎洁,柔和月光在河水中洒下一片晶莹。

一道身影飞快落在外间,此时船上只有孟曦与良珣二人,邢剑并未在此,而是在一旁的一叶小舟上候着。

自家少主好不容易与人出来一次,他可不想在旁边碍眼色。

虽是如此,却也不敢疏忽,小舟紧跟在画舫周围,只是不知何时,河上的小舟画舫越来越多,今日本是祭月节,人多是自然的,故此邢剑并未怀疑,直到画舫传来打斗声。

他心下一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坏了。

好不容易跳开四周的小舟,施展轻功落到孟曦所在画舫时,良珣已和刺客交起手来了,他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便抽剑迎了上去。

只是还未等他上前,那刺客似乎知道人来了,虚晃一招,转身变向外跑去,良珣不疑其他,回首看了一眼邢剑,提剑快速追了上去。

邢剑快步走到孟曦身边,低声请罪,孟曦负手立于桌边,淡淡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那刺客在画舫之间不断游走,良珣紧跟其后,二人兵器交手的响声不断惊动着游船的人,画舫之间早就乱作了一团,孟曦在这边看的脸色一沉,身边气息又冷了一分。

画舫上又落了一人,阎奕晟一袭紫衣,墨发被发带束于发顶,腕间带着护腕,打扮甚是潇洒,深邃的双眼难得出现了一丝其他神色,薄唇轻抿,一瞬不瞬地盯着孟曦。

他不知从何处出现,便这般直直落在了画舫,此时他眼色沉沉,向孟曦大步走来:“少主可还好?”

因着前几次他直呼她名,此时这般正经反倒让她有些觉着别扭,她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开口。

阎奕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又见河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大爷似的指使一边提剑的邢剑,言语有些着急:“邢统领,你快去帮一下良司马,若不然定治不住那贼人。”

邢剑不悦地看向他,低沉着嗓子,开口:“无须你啰嗦,你快些去帮良司马。”

“邢统领似乎忘了,上次切磋可是我赢,我留在此处保护少主,定能周全。”阎奕晟轻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鲜少露出他那倨傲神色,“邢统领快去,若不然,良司马可对付不来此人。”

眼见河上两人斗的难舍难分,而良珣的确落于下风,手臂上也被挑了一道血痕,见此,邢剑心中本就焦急,诚然,阎奕晟武艺比他更胜一筹,留在这里看着孟曦再好不过,于是他牙一咬,便飞身加入两人之间的纠缠。

可那黑衣人十分狡猾,眼见又来了一人,他二话不说,转身边走,邢剑心中有气,誓要将此人捉住,紧咬牙关便提剑追了上去。

良珣犹豫了片刻,足尖一点,也跟了过去。

此时,河上早已乱成了一团,尖叫之声不绝于耳,阎奕晟眯眼看了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孟曦并未错过他眼中的异色。

“你心中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孟曦见人消失在了眼前,一脸无惧,转身坐在了桌边,没去拿酒壶,而是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方才若说不知那突然出现的刺客有何目的,本以为是那两拨人中又冒了出来,可无论是武功路数,还是他身上的气息,都与之前有所不同。

她本想静观其变,直到看见突然落在画舫之上的阎奕晟。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送花灯 阎奕晟扎了眨眼,一脸无辜。

“少主这是何意?属下不明白。”

孟曦冷哼一声,虽不知此人用手段将邢剑与良珣引开有何目的,却直觉他不会对她如何,如此,她反而安心坐了下来。

她并未与他争辩,两人每次争辩之事从未有过结果,他心中对她有多顾忌,她自然也不会随意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阎奕晟慢悠悠走过去,余光中却出现了一抹亮色,是方才孟曦在街道小贩那里买来送给孟宁的花灯。

他嬉笑的脸一顿,蓦地便沉了下去,脚步一转,直直向那盏八角花灯走去,他伸手一捞,将挂在一边的花灯拿了下来。

他轻啧一声,随即笑道:“我还以为良司马与空中月明无异,原来也是识得这人间烟火。”

他虽笑着,但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下巴也紧绷着,浑身上下透着不悦。

“只是这眼光着实不如何,这桃花更是庸俗至极,寻常人怎会以此赠人?”他轻哼一声,又对着那灯评头论足一番,越听,孟曦脸色越沉。

“碰”的一声脆响,孟曦猛然将手中端着的茶杯放在桌上,杯盏中的茶水因着气力,洒了不少出来,在蓝白暗绣的布料上浸了几道深色痕迹。

他向她看去,神色又复杂了几分,随手将花灯扔在了一边:“本就丑,难不成还不让人说了?”

说完,又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画舫。

孟曦头有些疼,也不知是被方才阎奕晟气的,还是喝了些桂花酿,她轻轻揉了揉额角,看向那个被遗弃在一边的花灯。

难不成,当真丑不成?

她心情复杂地站起身,将那个自己买来的花灯拿在手中,手腕动了动,花灯也跟着动了动。

孟曦又看片刻,她并不在意阎奕晟说的那些,但只要是与孟宁有关的事,她便比旁人更加慎重些,如今听了阎奕晟那些话,不仅开始担心起孟宁不喜欢。

她想,一会儿回去时,还是再买一盏玉兔灯吧。若是她不喜这个,也定会喜欢玉兔灯的。

此时画舫中没了人,显得格外安静,外间因为方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引起了不小的混乱,此时河上充满了找刺客的吵杂声。

不过很快,又再次恢复平静,歌舞升平起来,只因吴武英带着人划着船过来了,并与每艘画舫上的主人家通了气,只说是他们请来了兴余表演,刺客一事半字未提。

无论众人信不信,总之这也算是糊弄过去了,只是他们却半点不敢放松,隐于四周,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很快,阎奕晟又回来了,不仅如此,他手中还提着一盏烟色雾面景致灯,圆滚滚的花灯上不像其他花灯画的花鸟鱼虫,反倒是山川河水,甚至还有一个颇具英姿的小人盈盈而立,画师随意几笔,便见小人被勾勒的十分传神,跃然于纸上。

“这才与你相配。”阎奕晟将手中花灯递至她眼前。

在他心中,他便是这样的女子,上善若水,虚怀若谷。那般女儿家的物件儿,并不适合她,反倒是他手中这盏,更能将她的品性描绘出来。

孟曦不知他发什么疯,又是攻击那盏八角灯,又是突然离开,而后又带回一盏新的花灯,眼前那盏花灯离她很近,仅是一抬眼,那灯的模样便映入了眼底。

画舫之中点了不少灯盏,将每个暗角都暴露在眼底,孟曦能清晰看到眼前这盏灯的不同,山川河水倒还好,只是那纸上小人,为何看起来那般熟悉?

那背影,分明是自己无异,为何会有店家画这样的?不用细想,她便猜出定是眼前男子所为,虽是如此,她却不能否认,她似乎挺喜欢这盏灯的。

见她久久不动,阎奕晟挑挑眉,又往她面前凑近了几分:“前些日子不是说了吗?我定会送你一盏极好的花灯。”

“这灯虽不是小爷做的,但那画和字却是小爷一笔一划作的。”

他这一说,孟曦这才看到隐于右下的两行小字: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孟曦手动了动,没接,若她没记错,这诗的上一句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她只是觉着奇怪,这人方才对那八角灯那般苛刻,又是对良珣冷嘲暗讽,以为那灯是他送的,便因此不满?

她觉得若是这样,此人行为越发奇怪起来,不说二人本就不熟,如今他更是她手下区区侍卫,如此越了规矩,本就不妥。

尤其是在祭月节这样的日子,更为不妥,想来他一个外乡人,定不会明白花灯所蕴含的含义,故此收下倒也没什么,只是若是知道,却又作不知……

这灯若是送于至亲之人,便是美好祈愿,若是送于心悦之人……便是定情之物。

思及此,她脸色蓦地一冷,站起身绕过她,向外而行,脚步有些急,仿佛慢了一秒,她便会被身后恶魔吞噬一般。

她不得不承认,在没看到那字之前,她确实想收下那灯,不为其他,只因那纸上小人,无论从何等角度看,都像极了她。

那画功,与一向擅长作画的良珣相比,也有过之而不及。

只是那字,不用想,他也定是知道今日花灯所代表的含义。

“孟曦!”身后传来阎奕晟气急败坏的吼叫,孟曦只做听不见,她脚步不停,脸色却极其冷淡:“回去后,自找邢剑领罚。”

阎奕晟追上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眉眼轻皱:“怎地此处规矩那般多?我当日说过,会送你……”

“住口。”孟曦停了下来,转身阴沉沉看他,清冷脸色更加疏离,“你是何等身份?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拿你奈何?”

“不要得寸进尺。”

阎奕晟微微愣了片刻,这般神情还是当日,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可现下两个不仅熟悉了,还历经过生死,如今这般,反倒讽刺至极。

他轻扬起唇,蓦然一笑,只是那笑未达眼底,显得几分暗沉,微微点头:“少主所言极是。”

而后手一扬,手中提着的那盏烟色雾面景致灯便入了河中,孟曦怔了一怔,转眼去看那灯,却见那灯因浸了水,慢慢糊成一片,就连纸上的字画,也慢慢晕染开来,而后再也看不清上面是何模样。

她也不知心中是可惜还是庆幸,但总归有些异常。

不待她有所动作,只见吴武英猛地窜出来,脚步匆匆,声音也染上几分急切:“少主,不好了,淼河又涨水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外人 陈林自那日回去后,又带了不少人,可海上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更遑论想在水下寻找一人,即便找到了,又当面对着怎样的结果?

许是残缺腐败的尸身?还是几块碎骨?

无论是哪一样,都不是陈林想要的结果,或者说,不是阎王想要的结果。

因此,即便是窥密冒险,也值得他一试。

但海上不同于地面上,即便掘地三尺,也比在苍茫大海上寻人强。

几艘船稳稳地落在北极星正下方,船上站了不少人,其中最为大的那艘船上站了一个中年男人,一脸肃然,眼睛紧紧盯着水下,不肯放松一刻,仿佛下一秒便有人从中冒出一人来般。

当阎启知道阎奕晟有可能丧生于海中时,他脸便一直这般紧绷着,不肯放松半刻,眼圈微红,里面布满了血色,眼下乌黑一片,显然已经很久未曾休息了。

站在船上的人将手里拿着的各种东西往水中一丢,瞬间激起一片水花,而后又跳入了好几人,握住那些东西便往水下钻去,随着水花消失在海面上。

阎启一眨不眨看着不断翻卷起浪花的水面,心中复杂异常。

阎奕晟自小贪玩,对待地府之事向来不上心,如今被他这般惶然逼迫,他心中自然不愿,逃避也是正常的,只是他未料到,即便他以将命人暗中看着,他还是逃了。

本以为他平日虽胡闹,但这般重要场合,无论如何他也能担起地府大公子的职责,却没想到他却一声不吭跑了。

即便他不喜朝堂,不喜处理那些琐碎事情,但这么多年,他纵着他,任他胡闹也够了,到不想反倒更加放野了他那本就不安定的心。

想到这里,阎启更加后悔这些年没有对阎奕晟严加管教,若是他对他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便不是这般结果了。

不过片刻,水里的人冒出了头。

那几人泡在水中,光着膀子,随着海水漂浮,几人先后冒出头来,向船上的陈林摇摇头。

显然,又是一无所获。

陈林小心地看了一眼阎启,面露犹豫,眼见他的脸又沉了几分,周身散发着几分寒气,主子没说话,他却不能让水中那几人继续泡下去。

“上来吧。”他率先开口,让那几人上来,而阎启闻言,并未说什么,而是转身回了舱内,这时,海面上传来一声惊呼,引得众人纷纷去看。

“你们谁看见陈孝飞了?”

陈林闻言,快步走到船沿,伸头去数人,一连数了三遍,都只有八人,陈林脸色猛地一变,他明明清楚记得,下水的人共有九人,怎会?怎会少了一人?

几人都是前后不一地从水中游上来,谁又知道最后上来的是谁,但偏偏少了一人……

“还不找?愣着做什么?”耳边,传来的是阎启的怒气声,几人还来不及细思阎启又如何去而复返,身子便一跃,又再次消失在水面上。

那几人在水中寻了又寻,一眼望去,全是蓝色的海水,不见其他颜色,身边偶尔有鱼游过,他们拉着手中大网,妄想找到陈孝飞的身影。

但直到几人胸腔中空气越来越薄弱,也未看到他的身影,无奈,几人只得打个手势,向上游去。

陈孝飞失踪了,便消失在众人眼前,与阎奕晟一样,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人知道他在哪。

——

“少主,不好了,淼河又发大水了。”淼河,便是当初涨水之处。

时隔多日,淼河再次无缘无故发水,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只怕只有阎奕晟这一个经历过的人知道。

但偏偏,他嘴严得很。

孟曦听到吴武英匆匆来报,打破了方才与阎奕晟之间那莫名气氛,来不及去看他,她足尖一点,不过一瞬,便借力落在了河岸上,而吴武英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了阎奕晟眼前。

落在后面的阎奕晟见那人早已没了身影,眉头便没舒展过,还来不及细想,在看到那道身影消失时,便下意识跟了过去,心中却颇为别扭,本来好好的祭月节,偏偏诸事不顺。

等阎奕晟追上时,距离淼河已经不远了,此时阎奕晟才知道,原来当日他出事之地,而今又出事了。

不知何时,那水已经慢慢平稳了下来,水位再往下降,只是河水却比前些日子多了不知多少。

显然方才经历了一番大难,岸边又积了不少泥沙,低矮的树木和杂草被河水浸泡过,已经没了精神。

孟曦没下马,一眼看去,一片狼藉,与第一次发水差不多。想到这里,孟曦微微低头,掩去眼中眸光,蓦然抬起头,对吴武英招了招手,带他靠近后,与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吴武英听完,二话不说,随意点了身边几人,夹紧马腹,转身离开。

阎奕晟在最后面,并不知晓孟曦与他说了什么,只是他看到这般场景,眼睑顿了顿,不禁怀疑是不是地府那边出了何事?

若当真此地与地府有所牵连,那么,说不定此地便是两地之间的通道,只是这通道是如何被开启,又如何关闭,尚未可知。

唯一确定的便是,若是通道开启,这里会发大水,发水便是开启通道的信号。

他能想透这一点,孟曦自然也能,故此,她才会叫吴武英沿河寻人,这一次,她要是没猜错,应当会有人被送过来才是。

在这里等着并不会提早找到人,且此时是夜间,若是又出现刺客,人手反倒不够,邢剑与良珣去追那黑衣人了,孟曦也做停留,又留下了两人,而后带着剩下的三人回去了。

其间,连眼神也未分给阎奕晟一个,一副他是透明人模样,更没提让他随着回去了。

他见此,轻哼一声,转了马头,慢悠悠跟着孟曦的马往回走。

孟曦回去后,让人找来了河中司马,命他派人去淼河找人。

她带来的人少,若要沿着淼河寻人,倒好简单些,怕的便是那人醒后跑了,所以她那司马说的是,抓刺客。

让他的人以淼河为中心,搜查面生的外乡人,并且,定要将那人捉拿归案。

至于她的人,自然是继续在淼城周围找人。

若她没猜错,即便是那人醒了,应当也走不远,但淼河周围实在大,便只能派更多人手过去。

果不其然,在第二日的下午,邢剑与吴武英便带着人回来了,几乎没受什么波折。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为少主分忧 当消息传到阎奕晟耳中时,孟曦已经去了地牢中,可如今他一个小小侍卫,也没有资格擅自去地牢。

阎奕晟似乎越来越融入自己的角色了,给别人当侍卫也当的格外得心应手,便是规矩也懂了几分,不知阎启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感到欣慰?

但若是就这般放弃却也不是阎公子行事风格,于是他找了倒在屋中睡大觉的吴武英,因着昨日他一夜未睡,孟曦特允了他回屋中休息。

阎奕晟大摇大摆推开吴武英的房门,对方猛地便从床上翘了起来,显然,即便是睡觉,他也并未完全放松心中那根弦。

他一见来人,眼一闭,直挺挺又倒了下去,倒在床上时嘴中还嘟嚷着什么,阎奕晟听得明白,他说的是:“吃的没有,银子也没有。”

阎奕晟眉角一跳,嘴边笑意蓦地顿住,难不成他在他心中便是这般?

他不过是找他坑过一次银子,要过几次吃的,而今见到他,便直觉他是来找他要东西的?他好歹也是地府堂堂阎大公子,他竟是这般瞧不起自己?他是那种人?

他靠近床边,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武英?武英醒醒。”

吴武英拂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再次睡过去。

阎奕晟再次伸出手,继续拍打,试图让他清醒过来,可谁知,吴武英这次扯过被子,将整个人裹了进去。

阎奕晟:……

他叹了一口气,只能使出杀手锏:“武英,你再不起来,少主恐有危险……”他还没说完,果然,蒙在被子中的吴武英便猛然掀开被子翘了起来。

阎奕晟:……

看起来,他的确是个尽职尽守的侍卫,至少,即便是睡觉,也能听到外界说的话。

“少主怎么了?”他比起刚才,似乎清醒了不少,对他们来说,孟曦不仅是他们的少主,更是他们所崇拜之人,听到她的名号,自然能叫起一个半梦半醒的人。

见他如此,阎奕晟反倒有些莫名心虚,他轻咳一声,眉眼微微上挑,平白多了几分贵气:“听说你们带了一人回来?可否能带我去?”

“是带了人回来,不行,少主命我休息。”他眼中带着困意,仿佛下一秒便能再次睡过去,他说完,又顿了顿,问道,“少主到底怎么了,你还没说呢。”

对他来说,少主比较重要,其他事都要向后靠。

“你当真傻,何时不能休息?如今去看少主办案才是顶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可以躲在少主面前露个脸啊。”

阎奕晟一副你傻的模样看他,吴武英尚在迷糊中,没转过弯来,觉得他说的似乎也对,能亲自跟着少主办案,是天大的荣耀,他怎能错过呢?

于是在阎奕晟略带诱惑的眼神中,慢慢点了点头。

而后,当两人出现在暗牢中时,孟曦不自觉眉头动了动,反倒是跟在她身边的良珣,不见什么异常,见二人见来,还微微颔首,并不因两人身份便故作矜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更显平易近人。

吴武英露出两排门牙,咧着嘴向良珣抱了抱拳,以示敬意,就是跟在一旁的河中司马也没忘记,至于孟曦的冷眼,他低头走过去,分外乖巧地唤了一声少主。

“不是叫你留在府中休息?”此时孟曦与良珣二人站在一面墙前,墙上有一扇气窗,从气窗内不断传出几声怒喝闷响。

吴武英自然不敢说是受到了阎奕晟的蛊惑,故而在不甚清醒的情况下,答应带他来此地,于是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小声:“属下已经休息好了,想过来为少主分忧。”

吴武英毕竟跟在孟曦身边四年有余了,年纪虽不过十八,但做事不输于她身边任何一个老人,行事也比同龄人老练许多,她对他倒也看重。

也因此,他年纪虽小,却能做到副统领一职,这中间有她提拔原因,却也有他自己出众之处。

看着虽蠢笨,实际却是个大智若愚的,稍加培养,定会不输于邢剑或是宫中统领,而这些年他的成长,也证明着她并未看错人。

听闻此言,又见到在一边那似笑非笑的眼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迷糊遇上忽悠,自然是经不住忽悠的。

于是她没再开口,反而转过头继续听起墙那边的响动。

那边,陈孝飞手脚被捆住,邢剑沉着脸,嗓音低沉:“你若是说清楚了你是如何从那水中出现,我便放你出去。”

陈孝飞一醒过来,便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封闭空间内,这地方他在地府也经常出入,自然之道这里是地牢。

只是,还没等他想通现下是个什么情况,便有人前来问了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出于暗卫的警醒,他并未说话,顺便装起了哑巴。

若是陈林在此,也不知会不会夸赞他机警?

陈孝飞虽不知眼前是何人,但如今地府形势复杂,说不定是其他九王将他掳来,可抓他来又所谓何事?

不对!

陈孝飞心中警铃大响,他记得自己听从陈林命令下了水,而后不慎在水中脚抽筋了,之后呢?之后他不断挣扎,可没人发现他,胸腔不断被挤压,而后他便被海水吞没,沉入了海底。

所以?他没死?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陈孝飞心跳如雷,有一个不敢去想象的念头倏然出现在了脑海中,或许,他找到少主了。

无论他心中飞快打着什么主意,但现下却是有一个棘手问题,便是如何逃出这里,听见问话,他心中犹豫了片刻,于是继续扮做哑巴打了个手势。

邢剑唤人进来,要了纸笔,很快纸笔便送了进去,而后那人又示意了一下他的手,邢剑朝身边人点了点头,那人便将他解了开来。

而后,陈孝飞便伏下身子,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很快,那张纸便会送到了孟曦面前,孟曦一目十行便看完了,而后将那张纸传给一旁的良珣,阎奕晟不动声色站到良珣身后,小心偷窥起来。

上面写道:我乃河边打渔之人,因落了水来到此处,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如何来的,与阎奕晟一样,半句未说,但孟曦却并未一无所获,至少她清楚了一件事,那边与此处的连接通道与这里一样,都是在水面上。

同样是落水,同样是出事不明,或许真如他们所说,他们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过来了,现在唯一的关键便是:通道如何开启。

她想,只要此事有了答案,事情便能简单许多。

但她若是能预料未来,也不知她会不会以举国之力,直接派人将淼河挖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螳螂捕蝉 几人没在地牢中多待,就在邢剑要有所动作时,孟曦轻轻敲了敲墙壁,阻止了他,之后,还在几人猜测孟曦要如何做事,他直接吩咐将人放了。

阎奕晟见众人没注意自己,靠近气窗处,朝里看了看,那人半低着头,晕黄的灯火照在他右脸之上,看不真切。

他皱了皱眉,显然对此人没有记忆,可心中到底又多了一桩要做的事。

孟曦带着人离开后,阎奕晟自然不能独自留在此处,他向后看了看,心中不确定她要如何处置此人。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知此人是谁,是不是从地府来的也尚未可知。

正在阎奕晟盘算间,走在前面的孟曦突然与邢剑道:“将此人放了。”再多的,她半句未言。

邢剑怔了片刻,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脸色淡淡的孟曦,他若是没记错,方才她也是那般笃定地说,此人有异。

他们跟在她身边已有许多年,对她的话想来深信不疑。不知为何,当年自邢剑见到孟曦那一刻,他便觉得在她身上,自有一股自信从容之气,即便当时她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却也正是因为那是的孟曦是个孩子,邢剑才有更大的预感:奉她为主,自己定不会后悔。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他所想,眼前这个女子即便从最初略显稚嫩,到后来的行事犀利,无论何时,从未变过的,便是她身上散发着的自信。

无端让人觉得她值得信任。

出于对她的信任,他低声应下,二人说话声音便不算小,即便是落后几步的阎奕晟也清晰可闻。

他缓缓抬起眸子看向前面那道纤细的声音,眉角上挑,脸上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此时吴武英又打了一个哈欠,脸上全是倦意,他实在困得很,打定主意回到府后,无论阎奕晟说什么,他都不做理会,直接关了房门睡觉。

但显然,回府后,阎奕晟并未阻止他回房,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没必要再纠缠与他。

他回房后,并未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有一双眼暗中注视着他。

此时,孟曦书房内。

“少主,那人直接回了房,并未外出。”

说话之人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低声回道。

孟曦坐在案牍之后,良珣立于旁侧,没有说话,浑身散发淡淡的温和之气,气势不强,却又难以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她未作任何反应,偌大的房内一下便安静了下来,那人没得她吩咐,也不敢起身,只是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默默在心中数数,就在他自我催眠数到八十九时,孟曦说话了。

“你去将武英叫过来。”还没等他回答,顿了顿,又道,“算了,你先下去。”

想到今日在牢狱中一事,她记得,吴武英似乎与那人关系向来不错,再者说了,就吴武英那纯良性子,估计被发现后,三言两语便成了被动一方,说不定还要被他反将一军。

“是。”

那人出去后,良珣开口了,他含着淡淡笑意,声音格外清润好听,他道:“少主是想……”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孟曦又如何听不懂。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情绪,她时常这般看人,无论对方是谁,像是没有什么能引起她情绪的起伏。

良珣早已习惯,她浅浅看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她的答复。

今日天气并不算炎热,反而难得有丝清凉之感,但枝头上的鸟叫却并未停息,反而更加扰人清静。

孟曦在书房中吩咐了良珣几句,便见他离开,不知去了何处,至于她,提这笔,一笔一划落在纸上,眉眼暗暗垂着,卸下了身上那股子疏离,窗外亮色落在她身上,不像那高不可攀的少主,反倒多了几分温婉之气,如同谁家大小姐般。

她来河中已有些日子,这边差不多了,她也该去往周边村庄去瞧一瞧了。

另一边,阎奕晟回房后并不像孟曦想的那般平静,他躺在床上,右手枕着头,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头顶的床幔。

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反而多了几分深思,那双眼像是要透过床幔,不知看向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房中的光线越来越暗,外面挂起了暖色的灯笼,丝丝柔光穿过缝隙倒映在地上。

外面有人喊他用膳,敲了敲门,见没人应,又缓缓走开。

房门前来来往往不断有人走过,说话的喧嚣声远了又近,只是屋中,原本躺着假寐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黑暗中闪过一道影子,空气中带走一阵清风,还未等人反应,人影便已消失不见了,只是落在明处的东西稍有凌乱,让人以为不过刮了一阵奇怪的风。

阎奕晟落在了小巷深处,抬眼看了看四周,旋身一转,落在了屋内,而后走到门房出,伸出修长有力的手,屈指轻轻敲了敲。

两急三慢,格外有节奏。

坚毅的侧脸不像往日,此时掩在黑夜中多了几分神秘和沉稳。

很快,屋内便传来轻微的响动,年代久远的木质房门“咯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黑暗中,那人压低声音,唤了一句“公子”。

阎奕晟嗯了一声,快步闪入房内,反手将门关上,顺道落了阀,那人不知何时,准确走到桌边,拿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亮。

刹那间,漆黑的屋子便笼罩在了一片暖色里,同时,也将点灯之人照亮,只见那人赫然是消失已久的暗三。

原来当日主仆二人前后落水,暗三便感觉自己被巨大的黑暗所淹没,心中本已是万念俱灰,谁知他醒后,便已经躺在了常年打渔的老者家中。

他不知黄泉路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自然也不知地府是何处,可联系到当初阎奕晟的所作所为,他便大胆揣测,这里当是阎奕晟想找的失隅之地。

他率先落水,不知阎奕晟如何了,于是只能一边扮做渔夫,与那老者一同打渔,一边寻找着阎奕晟的下落。

他料定阎奕晟也到了此处,可日子一长,他不仅产生了疑虑,难不成只有他一人过来?阎奕晟早已……

这个结果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只能时刻关注有关淼河的一切,他不敢离开,生怕他一走,想要找阎奕晟,只怕更加困难。

于是这一待,便到了现在。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在心中 自从淼河突然发了大水之后,那四周便被人看守了起来,他只能无事时在淼河周围晃悠,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心中存的希翼也在一点一点沉浸下去,他想,若是再等上几日,还是找不到人,他便离开这里,去别处。

在此期间,他也并未闲着,而是结交了不少四处行走的商人,让他们帮他留意一番。

只是,黄泉不小,哪能在一息间能找到人的。

可那一日他无意在街上看见阎奕晟,本以为只是眼花,直到他暗中跟着,随几人一同到了淼河,暗中观察许久,他是如何也不可能看错的。

也是那日,孟曦带人离开后,阎奕晟反倒没急着离开,而是绕着淼河逛了逛,仿佛这被修整过的淼河有万般吸引力般。

他自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暗三,他本以为,他与他一样,许会被冲到其他地方,反倒是离得最近的河中,可能性却不大。

所以当暗三找上来时,才会那般惊讶。

“昨日可有事?”阎奕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递到嘴边,却不着急喝。

暗三摇摇头,此时他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那还能看出他是一个暗卫。

“属下将人甩开后,便回了这里,应当无人发现。”

阎奕晟懒懒地嗯了一声,这才回到正题上:“那人呢?”暗三往里间走了几步,一把扯开中间横挂着的蓝色帘子,里面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便露了出来。

赫然是刚刚被放出来的陈孝飞。

此时陈孝飞是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动,有脚不能走,就是双眼,也是被一块黑巾蒙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蜷缩在角落。

阎奕晟见此,忍不住轻笑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做的不错。”

暗三脚步顿了一下,没理会他话中的揶揄,走上前去,将陈孝飞脸上的黑巾一把扯下,动作十分突然,陈孝飞眯了眯眼,显然不是十分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

待眼睛能视物了,便看到自己眼前,一站一坐的两人,站着的男子倒是有些陌生,但,坐着那位,他……他……

陈孝飞一口气提了上来,眼睛猛地睁大,那人不就是……

“公子!”他低呼出声,被缚住的身体开始挣扎起来。

阎奕晟懒懒地“哟”了一声,看向一边的暗三,眉眼微微一挑:“还认识我呢?那看来有些来头。”

“既然都认识,便老实交代吧。”他声音仍十分慵懒,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陈孝飞毕竟是阎王府中混迹多年,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杀气。

他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但眼前却有一个他认识之人,可他要说时,心中反倒犹豫了,他不知此人是真是假,万一是白日那些人来试探呢?

“夜间涕哭?”陈孝飞沉默了片刻,蓦然抬头,试探性问道。

暗三一脸懵逼,下意识接了一句:“疑似阎王归?”

闻言,陈孝飞这才笑开了,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却刚点了一半,暗三的手便一巴掌打在了他后脑勺:“你小子做什么妖?”

“冤枉冤枉,这不是谨慎起见吗?”他依旧被捆着,暗三并没有要给他松绑的意思,他也不在意,只是动了动身子,接着道,“这话只有咱们地府才知道,想来这里的人定不知晓,还望公子恕罪。”

阎奕晟早在一旁笑了出来,他倒是没想到这小子竟是这般机灵谨慎,但转念一想,他在牢中装聋作哑也该能了解一些。

如若被捉的人是暗三,以他的性子,要么死扛,要么便是自尽,他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人这般机灵,在这陌生的地方,居然给他送来了个这么机灵之人。

阎奕晟心中深感欣慰,不由点了点头。

“如今身份也对过了,那便老实交代一下你是何人罢。”

陈孝飞闻言,头点的如同小鸡啄食,不再犹豫,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交代了清楚,他先是说了自己为何会来这里,其间还不忘与阎奕晟说,阎启有多么关心他,变着方儿为阎王说话呢。

他是阎王府的人,自然知道阎王与公子二人之间素有误解,如今多说些好话,说不定父子之间便能将误会解了,那他便是头功。

“主子也是十分担忧公子,无视属下们的劝解,亲自带着人到了公子失踪之地寻找公子的踪迹,只可惜,一无所获。”

对此,阎奕晟不置可否,恍若未曾听到。

“属下此番能来,也不过是误打误撞,谁又能知道属下能在那般境地下,还能活着来到这里。”

“并非误打误撞。”阎奕晟眯了眯眼,截断他接下来的话。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窗前,透过窗,看着外间沉沉夜色,那夜色像是一张大口,要将所有人吞噬一般。

“何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们,他们并未开口,他却已经接着开口了,“我们都以为祖母河河底是死地,却不想,那里藏着一条生路。”

“看似死了,却在另一个地方活了下来。”他说完,屋内久久没有声响,只余几道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昭示着主人的不可置信。

“若是我没猜错……我们心中在最后一刻,似乎都看到了这里,那是不是也可以说明,其实那条河的通道,其实藏在心中?”

他越说越玄乎,暗三与陈孝飞已经愣在了原地,阎奕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轻笑一声,转过身来,将屋外的黑暗甩在身后。

“一切都是揣测,谁又知道呢。”他声音难得有些沉,带着几分惆怅。

“公子……”暗三皱着眉头,像是有些不明白,他上前几步,问道,“照公子这般说,那我们岂不是现在就能回地府?”

阎奕晟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不肯定也不否定:“你大可一试。”

说完,便璇身坐下。

陈孝飞眼睛一瞬不瞬看他,眼中带着希翼,暗三又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十分顺手,而后稳稳站住,慢慢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后的暗三听觉十分灵敏,耳边传来各种声音,像是鸟叫,像是狗吠,也像是哪家婴儿啼哭,他不断将思想集中,幻想自己回到了地府,只是……

半刻钟过去了,他还是站在原地。

一刻钟过去了,他仍在小屋中。

阎奕晟也不急,等他慢慢尝试,只是这么久过去了,并没有产生如何变化,暗三不禁泄了气。

他耳慢腾腾红了起来,欲言又止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看的公子:“公子,这……”

阎奕晟脸上看不出什么,显然丝毫不意外,想来也是,若是能回去,当初在黄泉城暗牢中他便回去了,那还能轮到他二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我在诈你 既然确定了陈孝飞也是地府中的人,阎奕晟反倒安下心来,至少在这陌生环境中,自己又多了个帮手。

即便他似乎并不需要,但有时,这些帮手还是十分好用的,比如,制造混乱,以便他能趁虚而入。

阎奕晟又在小屋中坐了片刻,将两人安排了一番,这才趁着夜色起身离去。甫一回房,便感受到了屋中别样的气息。

见有人在屋中,他反倒大胆了起来,也不再担心会将其他人引来,一片黑暗中,他笑出了声,看不清什么表情,屋中之人却能想象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般晚了,少主却在我房内,便不怕闺誉尽失?”在他说话那一瞬,屋中的灯猛然便亮了起来他这才看清了屋内情况,良珣眉头轻皱,显然对他说的话有几分不喜,但到底没说什么。

屋中除了孟曦,还有良珣与邢剑,此时邢剑一身黑衣打扮,显然是出去过,脊背紧绷,手中的刀剑仿佛下一刻便会刺穿他的心脏。

不用想,阎奕晟也能猜到几分,却也并不影响他归来的心情。

“良司马与邢统领也在?方才是属下胡言,切勿当真。”他握拳对两人歉意一笑,似乎并不敢得罪他二人般,而后又对孟曦道,“少主勿怪,你也知道,我向来如此。”

“这么晚了,不知你又去了何处?”孟曦端坐在小榻上,眉头也未皱一下,声音清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

阎奕晟倚门而立,双手环胸,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见他嗤笑一声,缓缓开口:“我去何处,少主当真不知?”

他敛了笑,漆黑眸子紧紧盯着孟曦,想要将她看穿一般。

此时这三人在他屋中,显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特意在此等着他呢,至于陈孝飞,怕也是孟曦故意放的,为的就是将他引去。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即便猜到了几分,却仍然顺着孟曦挖好的坑往下跳了进去,他本可以命暗三与那人周旋,可他到底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出现在这里的答案。

于是,无论前面是否有陷阱,他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只因,他需要那个答案。

即便,他知道孟曦有所安排。

孟曦不置可否,这一切,的确有她的手笔,陈孝飞或许不知道,在她被放出去那一刻,他身后便有好几人伪装跟着。

她身边能人不少,想要伪装看不出来,说简单也不难,任你有再大本事,也能难以察觉,这也是为何暗三没发现隐藏于暗中的人的原因。

饶是暗三对他人万般谨慎小心,也没能察觉出异样。

这一点,就是连阎奕晟这般眼比天高的人,也忍不住向孟曦投出一个复杂神色。

他似乎自来到此处后,孟曦便展现出了他所没有的一切,同为继承人,他反倒生出几分触动。

他有时甚至觉得,他也愿意试一试,像她一样,造富百姓,而不是整日吃吃喝喝,即便前方千难万险。

不过,这也不过是刹那间的想法,下一刻,他便又将这个念头抛向了天际。

“是你交代,还是我将人带到你面前与你对峙?”孟曦不理会他,反而淡淡说道。

阎奕晟换了一个姿势,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她,不说话,她也不急,就那般稳稳坐着,脸上轻描淡写,带着几分从容。

良久,阎奕晟到底没孟曦那般耐心,走到屋中,伸腿勾了一把椅子过来,缓缓坐下:“我说可以,但我只与你一人说。”所以,其他人便不用待在此处了。

他以眼神示意了一下邢剑与良珣二人。

良珣神色淡淡,眉间带着亲和之气,昏黄的灯光照在脸上,显得不是那般真切,身后影子被拖得掀长,宛若蓄势待发的巨兽,只要对方有一点动作,便会将对方吞没。

他笑着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小心摩擦着腰间那块玉珏,没有反应,心中却早已笃定她会唤他二人出去。

至于邢剑,这些日子以来,他对阎奕晟本已经改观了不少,虽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但功夫却是不错,但如今……

他心中不禁惋惜,此男若是他黄泉人,他与他说不得会变成知己,不打不相识的知己。

可惜了……

“你们先出去。”果不其然,女子神色未动,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清浅浅,倒不算太冷漠。

“是。”良珣放下手中摩擦着的玉珏,提步向外走去,身后跟着持剑的邢剑。

两人出去后,阎奕晟并未开口,反而在桌上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那冷茶像是透过心口,流向了四肢百骨,倒让他心中平复了不少。

“淼河水下有个通道,我便是通过那通道过来的。”既然答应了说,他便没再犹豫,一开口,便将所有事总结成一句话,没有过多赘述,十分简洁。

见孟曦蹙眉,知她不信,他却也无可奈何:“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只是那通道如何开启,我是当真不知。”

“你这般聪慧,想来我知道的这些,你应当也知道了,那我便说些你不知的,如何?”

他像是忘记了二人当初在画舫上的不快,又像是自言自语,于是他说起了地府,一个与黄泉十分相似,却又不同的繁华之地。

上次两人一同逃命时,说了一些,却并未细说,孟曦也猜到了不少,却从未想过,地府与黄泉是如此相似,无论是为亡魂引渡,还是在政策之上。

其间,她只是淡淡听着,直到他讲的时间越长,她脸色越发沉重,星眸也慢慢沉下去,心中多了几分思虑。

阎奕晟并未说太多,只是挑了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与孟曦说了。说完后,他竟忍不住想,自己这般,想来有当昏君的潜质。

为着讨好美人,竟将自己家中事拿来与她说道。

孟曦听完,直皱眉头,眼中带着几分复杂和沉思,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去,并未与他多说一句话。

“少主,此番我老实交代,可否将那两人放了?”孟曦还未走出去,便听到他懒懒开口,说道这里,孟曦忍不住微微抿嘴,侧头向他看去,神色间难得多了分浅笑。

“你便看不出,我在诈你?”

她根本就没去抓那两人,因为跟踪之人擅长隐匿,但功夫却不大好,为避免打草惊蛇,她只是等在他房内,诈他一诈。

没曾想,倒多了意外收获。

孟曦多次在阎奕晟手中吃亏,如今也算是扳回一局,眉间不自觉染上显而易见的愉悦,仿佛看到他吃亏,便是连黑夜也看得顺眼起来。

她一说完,便直直离开,留下一脸懊恼的阎奕晟。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果真是关心则乱,古人诚不欺我。

无论阎奕晟现在如何沉默,孟曦得到了她想要的线索后,将东西整理了一番,笼统看去时,心中不知为何弥漫着淡淡不安……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第一公子 夜露深重,此时已经过了三更天,孟曦仍在书房之中,烛光将那道纤细的影子映在纱窗上,头颅低垂,像是看什么入了迷,只有偶尔动动身子,亦或是起身自书架上拿什么。

直至天光破晓,她才从里面出来。

她叫人捉来一直飞鸽,那人还未与人换过值,听到孟曦要飞鸽,转头便向后院走去,不一会儿,他一手持剑一手捉着鸽子,向孟曦走过来。

她接过飞鸽,将纸条塞入其中,手一松,鸽子便向空中飞去,不过一瞬,便消失在碧蓝空中。

她做完这一切,又转身回了房内,此时有人过来与门口之人换值,那人也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看了看消失的身影,向自己房中走去。

孟曦回房后,躺在床上短暂休息了几刻钟,便又起身向外走去,此时太阳已经露了头来,金色光线将她笼罩其中,看起来便像个寻常女子,温婉恬静。

她本就皮肤白皙,又因着昨夜熬了夜,眼下乌青十分明显,即便在她出来时略施粉黛,盖了盖,却仍未完全盖住。

吴武英本倚在一旁打盹,听见声响,下意识站直,立马精神起来。

孟曦先是走到院子中央站了站,顿觉清醒不少,脑海中的浑浊缓缓离她而去,瞥了一眼傻呵呵站着的吴武英,直接吩咐道:“去将周贵松叫来。”

吴武英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了一下周贵松是何人物,竟能让少主记在心间,随即,他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想起河中司马姓周,名叫周贵松。

他抱拳应是,而后大步离开。

此时府中其他侍卫将早食端来上来,她没有要进屋的意思,来人便将饭桌安在了院子中。

夏季虽炎热,但早间反倒还寒,清风拂过,吹起她一片衣角,她却只静静拿起一只水晶蒸饺,咬上半口,缓缓咀嚼,没有一丝声响。

眼下眸子中的清冷,身上恍若自有一种平和之意,这般模样,哪像风行雷厉的女子,即便说是大家闺秀也是有人信的。

她吃的不紧不慢,待吴武英带人回来时,她方擦过嘴,将锦帕收入怀中。

良珣也闻讯而来,与吴武英等人不期而遇,孟曦一一看过众人,向书房中走去,也不知孟曦在房中与几人说过什么,良珣离开时,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凝重,而周贵松则脸色有些发白。

出来时,早已过了午时,几人却并未因午膳而停留,反倒加快了脚步,只想快些将孟曦吩咐之事提上日程。

很快,生活在淼河周围的人发现,完工许久的淼河再次开始了动工,这次比之上次动的更大,范围也更广,做工之人也比之前足足多了一半,显然,此次的活计非比寻常,定是件大事。

短短一日内,周贵松便召集齐了百余人,围着淼河动了起来。

不仅如此,河中在短短几日内,城中在众人未发现时,出城进城排查严苛了许多,没人能想起是何时开始的。

与此同时,在暗处,有军队不知不觉入驻在河中周围,不仅如此,在外围更是挖着什么,每日都有东西运来,泥土被挪走。

孟曦本想在此停留几日便离开的,却不想这突如其来的事,打破了她心中计划,但她向来不喜让自己决定之事突然改变。

于是在良珣将手头事安排妥当之后,让他替她去河中四周四处察看,而后,直接回黄泉城去,不必再来河中与她汇合。

不仅他去了,就连吴武英也被她差遣到良珣身边,以免出了何事,他无人可用。

她向来信任良珣,相信他能将所有事处理妥当,思来想去,反倒他成了最好人选。

良珣听了,面露迟疑,要知道,若是走访民间,除了处于高位的孟韫灵,便只有孟曦以及左右使有此权利,其他人并无权利,除非得了孟韫灵亲谕。

孟曦知他担心什么,只是淡淡与他道:“你不必有所忌讳,你不仅是朝中的笔者,我的司马,更是有第一公子美称的良珣。”

第一公子,乃孟韫灵亲赞,称其文智俱全,是当世人之典范,担得起第一公子之称。

一时间,没落多年的良府门庭若市,几欲被踏破门槛,无一不想见有第一公子之称的良珣是为何人。

闻言,良珣失笑,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少主莫要取笑我了。”到底没再拒绝。

就这样,良珣带着吴武英踏上了巡察之路。

为此,孟曦特意将吴武英叫去书房之中说了一通,也不知她是如何与吴武英说的,总之他离开时,脸上格外慎重,眼中也多了沉稳,与往日判若两人。

若是不开口,活像第二个邢剑。

吴武英觉得,自己此去,道路艰险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肩上担子比从黄泉城出来时,重得多了。

其实孟曦并未说什么,只是交代了他两件事,一是照顾好良珣保护好自己,要有副统领之范,其二便是为她好好看看其他城的司马是否恪职尽守,若有此种人,定要盯紧了,不能轻饶。

吴武英本就十分尊崇孟曦,几乎将她拜为他心中的神祗,将她的话奉为圣言,听到她要他保护好自己时,心不由飘了又飘,而后又听到她让他盯着那些司马,心中又多了几分被信任之感。

回去后,他想了半宿,总算平复了不少,更加觉得自己身上担子重,只因他代表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他身后的黄泉路少主孟曦,于是便见到今日离开的异样。

良珣不仅带走了吴武英,还另外带了五人,人不益多,多了引人注意,既然是暗访,自然不会张扬。

送走几人后,孟曦将重心落在了新的防御工程之上。

自从那日阎奕晟与她说后,她心中便十分难安,等不及孟韫灵的同意,她擅自调遣了军队,开始修建新的防护城。

不仅将河中扩大了不少,且竭尽全力想要将出淼河以外的地方保护起来,那夜她彻夜未眠,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此法可行。

而另一边,似乎是她想要验证阎奕晟所言,命周贵松将淼河改道,将那个“出口”绕开,将河床往旁边移了移。

两个地方一起动工,孟曦这些日子也忙的昏天暗地,早出晚归,眼下乌青日益加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清河 阎奕晟这些日子很闲,却又不能离开这个府邸,因为身后时刻有人跟着,他不用想也知道是何人在盯着他,有时无聊,他还能对着空气说上几句。

即便大多时候身后那人一声不吭,也不影响他自言自语,为自己悠闲的生活添上几分乐子。

孟曦这些日子早出晚归,除去身边亲近侍卫外,其他人几乎见不到人。她传回去的消息,莫约半月,黄泉城中便有人赶到了河中,还带来了一封折子。

看完折子后,孟曦丝毫不感意外,她能在未得到孟韫灵同意之前,便已经猜到了她不会反对。

不管如何,如今工程正在逐步进正轨,她画的草图仍需完善,但大体方向却还是能把握,即便没有草图,倒也不影响进度。

这些日子,她除了在军营那边,便是在河中城内,将自己锁在屋子中,静心坐在案牍前,一笔一划描绘着图纸。

她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提前准备总不会错的。

她当初偶尔得来了一本书,上面记录了不少关于黄泉的秘史,黄泉史事,她在八岁前便已经熟识,让她感到惊讶的倒不是因为上面有黄泉秘事,更多却是上面提到的外世。

除黄泉路与人间此地外,存在的另一世界。

上面没有说那个世界叫什么,又尚存在何处,但那书却大胆揣测,除去黄泉路外,那个世界的作用。

这本书是她在街上偶然得来,连她都险些忘记了这本书的存在,可直到许多年前,与一人结识。

她能感受到万气之间不同变化,自然也能分辨出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譬如祭月节那日的刺客,她本以为是阎奕晟假扮的,她不知他要作何,只能静观其变,可越看,便觉得越发奇怪,那人功夫确实不错,但与阎奕晟一比,却是弱了一些。

直到后来,阎奕晟出现在画舫之上,才知,那人应当是他的帮手。

她早便猜到他身份非同一般,那么,身边有人保护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即便他本身武功底子不弱。

但即便猜到这个,她也仍未想透,那人当日来引起混乱,就是为了让良珣离开?想不通的事,她索性便不想了,想多了也无甚意义。

至于那本书,她心中有所忌惮,此事她并未与孟韫灵提过,如今出现这般情况,即便是不说也不行了。

所以她将一些事简单交代了一番,重点提了存在与否的异世,孟韫灵本就是个勤政之人,如今孟曦这般重视此事,她自然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找了左右使一商量,便允了。

即便这是个大工程,不仅劳民伤财,甚至连军队重新调动变化许多,若是处理不当,说不得还会引起恐慌,但她偏偏做了,没人预料到未来会如何,但防范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不得不说,这一点来说,孟韫灵还是十分果决的。

安居堂堂主携着得力手下一同前往,因折子是快马加鞭送来的,他几人晚了些日子才到河中。

不知是因为几人的到来,还是她手中的图纸完成了,孟曦在接下来的日子轻松了不少。即便仍是早出晚归,众人难以见面。

阎奕晟每日闲的无聊,不是睡觉便是在府中四处晃悠,早晨睡到日上三竿,在他起身时,孟曦尚在军营中监工。

晚上睡觉时,孟曦仍未归来。

不过短短二十余天,护城河已经粗具成效,这让工匠们不仅感叹军队的行动力,伐树,引流,相比之下,普通人是如何也比不上的。

好在军队与工匠们配合得当,才有这般成效。

另一边,淼河出事那一段的河水已经尽数被放干,但水底泥沙太多,水底又有暗河,所以周贵松废了些功夫才将这河水放出去,对此,他颇为得意。

但他的得意在见到孟曦淡淡神色时,不由自主便尽数退了下去。

水底尚还有些残留浑水,伴随着泥沙,紧紧贴在河底河床之上,孟曦顺着他们挖好的临时泥路,也不嫌那路脏污不堪,一步步向下走去。

身边除了周贵松,还有邢剑。

河底被扔了好几个竹筏,是为了方便人下去有落脚之处,以免陷入泥沙之中,孟曦稳稳当当站在竹筏上。

河床湿润,即便这几日天气晴朗,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河床水汽蒸干,所以一路下来,她衣角难免沾上黄泥。

但她却依旧清清浅浅站着,一举手一投足便像是在高堂之上,从容不迫又端庄迤逦,脸色淡淡注视着他人,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世间万物没有入她眼的东西。

她缓缓掀了衣角蹲了下去,随手从竹筏上扯下一根竹篾,将竹篾用力一插,那竹篾就稳稳插入了污浊不堪的泥水中。

竹篾被插进河中后,孟曦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用力,像是要探探河底深度一般,直到竹篾寸步难行,再难进入半分,她看了看留在外面的竹干,缄默不言。

方才莫约两尺长,留在外面莫约还有半尺。

“这几日将泥沙清理一番。”她拍了拍手,心中微叹,没有直言叫谁清理,但周贵松不动脑子也知道她是在吩咐他。

“是是是,属下一定尽快将这河底的泥沙清理干净,等着少主验收。”周贵松此时低头哈腰的模样任人看了便觉得谄媚,孟曦皱了皱眉,十分不喜这样的人,于是也不等他再继续说,转身顺着泥路又走了上去。

这条河莫约有三四丈深,没了河水,这里便像是个巨大的泥坑,若是不小心跌入,定会出事,但周贵松却将四周用竹干围了起来,那周贵松虽看起来不牢靠,但做起事来倒也算细致。

这一点,即便孟曦见了也说不出半点不好。

不说不好便是满意了。

顺着周围饶了一圈后,孟曦又回了军营之中,来来往往的人,肩上扛着粗大树干,也有推着石头的,材料都是从不远处弄来的,有的是邻村,有的是临山,却也有不少是从几里之外的地方用马车拉过来的。

孟曦走进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内,耳边还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号子声,以及车轮碾过的声音,人群大声吼叫的声音,比淼河的潺潺水声热闹许多,却又无端让人觉得肃然。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洗手作羹汤 今日没什么突发之事,她回去时不过申时,此时太阳还未下山,算不上十分炎热,暖色将人笼罩其中,更添慵懒。

她还未下马,便觉得一道目光颇为幽怨地盯着自己,眼神已经很熟悉了,但她却不喜这道目光,或者是目光的主人,抿了抿嘴,到底未说什么。

翻身一跃,旁边牵马之人接过马绳,她自发忽略那道让人不自在的目光,向里走去,但她走一步,那人便跟一步,不远不近,慢吞吞走着。

邢剑目不斜视地走在后面,即便身边人一脸欲言又止,也装作不知。

他想,无论这小子出身多高贵,既然入了少君府,那便是少君府的人,可他不仅不把大家当做兄弟,还欺瞒少主许多事,无论哪一样,都让他对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瞬间崩塌。

邢剑这人向来直爽,一开始他的确对阎奕晟防备着,但他欣赏他,尤其是在二人切磋完后,此时他心中那种情感十分复杂,便像是十分看好一人,但那人却有可能与自己的立场背道而驰。

心中便像打翻了各味调料,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以来,孟曦有意不提他,他也有意晾着他,以至于阎奕晟每日闲的出奇,偏偏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每日想出去也被挡回来。

可他若是暗中出去了,惹怒了孟曦,自己更是没有好果子,私心里,他并不想看她生气的模样,所以这些日子,他闲着无聊便将这座府邸逛了个遍。

阎奕晟幽幽叹了一口气,他已经许久未曾见孟曦了,又好不容易从其他兄弟口中得知,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格外忙碌,他今日本已经做好了等到很晚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这才第一日,便碰上了她早归。

难不成她知道他在等她?所以才回来这般早?

孟曦瞥了他一眼,脸色淡淡,不紧不慢继续往前走。阎奕晟这一路跟到她院子前,见她还没有与她说话的打算,他一个健步上前,不等邢剑反应,便拦在她面前,稳稳地像一尊佛。

邢剑一言不发上前挡住,将两人隔开,他与阎奕晟相互对峙着,气氛有些奇怪。

邢剑生的高大威猛,站在他身边,阎奕晟足足比他矮上半个头,他揉了揉脖子,不太习惯仰头看人,往后退了半步。

“少主,何时你才能将我身后的尾巴叫回去?”他没理会站在自己面前的巨人,反而歪着头看向邢剑的身后,“或者你换个话多的也好,不然,我连找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说完,他又长叹一声,似感叹般:“着实无聊啊。”

孟曦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而是绕过邢剑,开口:“你先回去,今日不用你侍候了。”这话俨然是对邢剑说的。

“是少主。”而后他似警告般看了一眼阎奕晟,阎奕晟此时嘴角已经快咧到后耳根了,那还有时间理会他,不等邢剑离开,便已经转身追上孟曦身影了。

邢剑伸手拉了拉,没拉得住,一个愣神间,阎奕晟便已经蹿许远去了。

孟曦停到房前,猛地推开,没有半点犹豫,门又很快合上,紧跟在后的阎奕晟一个躲闪不及,门扇差点砸到高挺的鼻梁,落下一鼻子灰。

女子闺房,到底不好踏足,他璇身坐在廊上,嘴中也不停息:“我说,好歹你我二人也算是出生入死,患难之交,何必这般冷漠?”

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也不知在做什么。

“我都将我的来历交代清楚了,再如何说我也是贵客,你便这般对待贵客?”里面还是没有声响。

见对方还是沉默不语,阎奕晟看了看逐渐向西的天色,摸了摸肚子,想起似乎到了用膳的时辰了。

回首看了看紧闭房门的孟曦,轻啧一声,向厨房走去。

里间躺在床上的孟曦见外面没了声响,脚步声也越来越远,眉间舒展,心中舒了口气,再次缓缓闭上眼,沉沉进入梦境。

睡梦中的孟曦十分恬静,没有了白日的疏离从容,便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般,巴掌大的脸,脸上绒毛清晰可见,没有一丝疤痕。

她脸色白皙,一片乌青便看得十分显眼,她这些日子以来,便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脸上气色也不好,比之前更加纤细了几分,显然是劳累所致。

也不知她睡了多久,她被屋外一道轻响惊醒,猛地睁开双眼,调整着呼吸,但很快,外面又再次安静下来,只是鼻尖传来一阵香味,这时,她才感觉腹中饥饿。

此时房中尚未点灯,外面隐隐约约洒进来几道暖光,应当是廊上的灯笼,她看了一旁的沙漏,不知不觉竟已经戌时了,难怪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她今日还是午时在军营中随意吃了些,而回来后便一头倒在了床上,反倒错过了用膳时辰。

她掀开薄被,趿了鞋子开始穿衣。

她这边烛火方被点亮,门外便传来一道敲门声,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她不自觉轻蹙眉头,怎地此人还未走?

“孟曦,我知道你醒了,你快开门,饭菜都快冷了。”

孟曦手上仍然不急不缓,仿佛未曾听到般,先用帕子擦了擦脸和手,这才向门口走去,甫一开门,门外那道身边便以最快的速度闯了进来。

不仅进来了,手中还端着托盘,也不看孟曦,而是一边招呼她一边将托盘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放在桌上。

“你快坐过来,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特意熬了鸡汤,你再晚些,便只能喝凉的了。”

他说完,便将那小盅稳稳当当放在中间,像是故意引诱孟曦般,打开了盅盖,一瞬间,热气缓缓从中冒出,鸡汤的清香便传入了孟曦鼻间,不禁让人食欲大开,而她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她丝毫不显尴尬,不咸不淡地站在门口。

反倒是阎奕晟听了眼角微挑,见她仍是不动,嘴边的笑意慢慢扩大:“放心,没毒。”说完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孟曦耳力佳,自然也听到了,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他说的是:我可舍不得毒你。

这般轻佻之言,二人自认识以来,便经常挂在嘴边。

有人将东西送到房中,自然也省了她一番事,她动了动脚步,坐在了锦桌前,桌上不仅有汤,还有四个菜,两双碗筷。

孟曦盯着那多出来的碗筷,面露不解,以眼神示意他,他却十分理所当然地道:“我为了熬汤,我也错过了用膳时辰,当然与你一同用膳,不然你能吃完?”

她还是盯着他,显然不信他这个托词,但有人与她一同吃饭,也好过一人冷冷清清,便也就默许了。

她拿碗筷那一瞬间,并未看见阎奕晟嘴边慢慢露出的深意。

孟曦饭量不大,即便是在极饿情况下也吃不了太多东西,可偏偏阎奕晟吃个饭也堵不住他的嘴,用公筷为她布了不少菜。

扬言她太瘦,应当多吃些。

她懒得理他,该如何吃便如何吃,半点不为难自己,阎奕晟见她不再动筷,便逼她喝那熬了一个时辰的鸡汤。

孟曦放在鼻间闻了闻,里面被放了不少药材,俱是一些益气补血的,显然是用了心。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今日月色甚美 阎奕晟下午离开后,自己便去了厨房捣鼓,他本就是个爱吃的,自然不会亏待自己,但偏偏他自己嘴也挑,阎王府中的厨子被折磨的苦不堪言。

他行为乖张无迹可寻,可以为了吃食行至许远,但这些都是在有足够能力时,若是实在没法子,他便只能自己动手,故此,他与地府中号称第一厨子的人学过几手。

不得不说,能被众人所认可,并非浪得虚名,至少阎奕晟十分喜欢他的手艺,更是因此,与那人成了忘年之交。

方才不过与孟曦打了个照面,眼下的乌青不想注意都难,本来脸色便十分不好,再加上眼下的青色,更显几分苍白,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大病。

一个女子,也不知多注意自己身子,若是整个年老色衰,被日后的夫婿嫌弃,啧,着实难看。

“如何?这汤可是我的拿手活,保证这味道比忘川楼中的厨子还好上几分。”阎奕晟看她尝了尝,脸上也看不出表情,撑着下巴问道。

孟曦没说话,默默回味着唇齿间那道鲜味,也不知他加了什么,即便闻起来有股子药香,但喝入腹中的汤却丝毫没有那些味道,只余淡淡的鸡肉鲜味。

仿佛那股药味便向错觉般。

阎奕晟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知道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吃饱喝足够那股懒劲顿时上来了:“里面加了我的独家秘方,你若是求求我,说不定我一心软,便告诉你。”

“做梦。”她拿起绢帕,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缓缓吐出两个字。

“早知你是这般态度,我便随意去酒楼买些来忽悠你了,那还用我亲自动手。”说完,他又长叹了一口气,“也就我这般热心的人,才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可惜啊,还有人不领情。”

说着,觑了一眼端坐在侧的女子。

孟曦恍若未觉,她向来能自动忽略他人投来的目光,看了看外面夜色,点了点外面,她直接下逐客令:“你该走了。”

阎奕晟本是躺在圈椅之上,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了看外面的月色。

“今日月色甚美……”她不置可否,只听他又缓缓道,“不如你我一同去消消食?”

他站了起来,随手将托盘收拾了,不敢用手去拉她,只得伸出右脚,踢了踢她坐着的小凳:“你方才喝了不少汤,立刻休息对身体不利,快些起来。”

他嘴里不停说着话,孟曦长这么大,便没有见过那个男人这般啰嗦过,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莫名其妙便随他走出了房门。

诚如他所说,今晚月色极美,自她到河中后,一直忙于奔波,鲜少有闲暇时候赏月,即便是祭月节那日,也被突如其来的事打断,没了心情。

此时偌大的府中只偶尔有巡逻队走过,整齐的脚步声与夜色融于一体,枝头还有猫头鹰的叫声,两人并肩而行,走在小路上。

柔和的月光洒在庭院中的一草一木河水假山上,恍若白日,即便二人没提灯笼,一绯一青两道身影也在月色中十分清晰,女子纤细却颇具英气,男子手持折扇,颇为潇洒风流。

“你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去,日后不必这般讨好我。”孟曦目不斜视看着不远处,率先打破夜色的沉默。

阎奕晟诧异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起这个。

他拿起折扇有摇了摇,以前他十分看不起那些手持折扇的男子,总觉得那些人分外虚伪,但当他拿到后,觉得这扇子却是不错,不说其他,至少扇风这一点让他十分喜欢。

当然,这扇子是他随手顺来的,他对当那些风流才子可没兴趣。

“啪”的一声,他将折扇在手心合拢,别在了腰间:“我堂堂地府大公子,何须讨好一人?”

他看着空中那轮皎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感慨,“不过是想做罢了。”

他说这话接近呢喃,可孟曦离他极近,又因夜色寂静,便听得格外清楚,她不由得步子一顿,极力忽略心中异样,目光冷冷淡淡看着前方,恍若未闻。

即便,这是这些年来,敢大胆对她戏言的人,也是个十分麻烦,让她格外头疼之人,但偏偏这么一个人,不顾她的冷言冷语,总是贴脸凑上来。

这些年来,除了孟宁,似乎便只他一人敢这般对她放肆了,或许是因为看出她不会对他如何,所以便不断得寸进尺,即便她总是冷着脸。

她的确从始至终没想过要如何他,顶多胁迫几句,偏偏那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也正是这一点,十分令她头疼。

“你若是无事,自可离去,我知你有那能力。”

“那可不成,你吃了我的东西,还套走了我的底细,便想赶我走,哪有这般好事?”他想了想,像是在仔细思考,“若是日后有人对我下手,我找谁为我做主去?”

做主什么的根本就是在胡言,他堂堂阎大公子,谁得罪了他,便讨不到好果子吃,自然,这其中并不包括眼前这个女子。

再者说了,当初是她要将自己留在身边,哪有说走就走的?他阎奕晟不要脸面的吗?当然,或许也没人敢那边轻视他。

但召之即来挥之则去,到底不是他的风格。

“你套走了我的秘密,作为交换,我也要找到你的软肋,只有这般,我才能安心离开。”若是她主动抖露,那便赚了,不过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自然不会开口。

果不其然,孟曦闻言,空气再次沉默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捏了捏额角,极其疲惫道:“随你。”而后便再也不提。

之后,阎奕晟便将话头转到了其他地方,嘴便没有停下来过,孟曦却鲜少开口,只偶尔应和两句,两人不知绕着院子走了多久,挂在空中的弯月也移了些。

阎奕晟突然伸了个懒腰,下巴微抬,示意她:“回去早些休息吧,也不知一个女子为何这般拼命。”

这条路本就是孟曦回房的路,闻言,孟曦脸色未变,眉间仍是清清浅浅,步子不急不缓,自在从容,眼中带着十二分的认真,说了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说:“对你来说是拼命,对我而言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身为黄泉路未来的路守大人,便要保百姓安稳,世间盛平。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又何必无端享受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尊荣?”

“我不过做了我该做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文弱书生? 自那日孟曦说完那些话后,二人在回孟曦院子途中,一言未发,阎奕晟脸上带着的笑意也消失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曦并非多话之人,自然不会问。

她鲜少说那么多话,那日已算是极限,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说这些,或许是因为害怕他人问她,她做那些事到底值不值。

无论值不值,她心中也不过只有一个念头,守护黄泉路一世安稳,到她孩子时,她也会教她:护黄泉路,安黄泉人。

——

良珣等人一路向北而行,与忘川河不期而遇,他去年与孟曦来过此处,那时河中还十分安稳,反倒是北边出现了不少乱子,好在处理得当,现如今再来看,亦是繁荣一片。

吴武英骑马在前,另外两人骑马跟在马车旁,良珣端坐在马车中,手中捧着一本书,扉页有些泛黄,纸张看起来也格外脆弱,仿佛一碰便碎。

此时这本书被良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中,即便翻页,也像是对待珍宝般,仔细小心,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毁了此书。

良珣看的入神,修长的指尖抚在书页上,儒雅的五官更添几分书生气,眉间带着淡淡温和,不紧不慢地看完书中一个又一个字。

外面传来几分喧嚣,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消失不见,小心放下书本,修长的手轻轻撩开璧上的帘子:“出了何事?”

他声音清润,犹如山间清泉,轻轻落在巨石上,脸上含着淡淡笑意,不紧不慢问道。

“属下不知,但武英已经去瞧了。”那人伸头看了看前面,朝良珣抱拳回道。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做了答复,随后将帘子放下,转头看向放在桌上的书,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想去抚摸那书,却并未触碰到,隐隐地,伸出的指尖有些泛白。

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很快,外面传来马蹄声,与此同时传来吴武英的声音:“咱们或许要等个片刻,前面两家人像是吵起来,这一时片刻的,应当是走不了。”

他说完,便朝良珣的马车走过来,轻轻敲了敲车壁。

“良大哥,你出来透透气吧,前面正吵着呢。”

说起来,吴武英这声大哥也未叫错,一是出门在外,既然是微服私行,便不该那般张扬,一行人扮做富家公子出行,随行之人都是家中侍卫。

二来,吴武英出身与良珣昏垣等人一样,都是官家子弟,黄泉城中官家子弟甚多,但从小便认识的却极少。

吴武英虽不是自小与良珣便相识了,但却和昏垣一同长大,只是他自小调皮,与除昏垣外那些人一同玩的时间甚少,但到底是有情分在的。

没有别的原因,除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外,昏垣还是他师兄。

他爹是前宫中统领,想拜在他门下的不知几何,可他爹谁都看不上,直到见到了昏垣,将他收入门下,也因此,两人甚为相熟。

而来进入少君府后,按照礼制应当唤他官职,只是两人实在相熟,儿时还流着哈喇子的模样都见过,突然那般生疏,别说吴武英,就是昏垣也是听了浑身难受,于是两人私下中也就按着以前的称呼来了。

又因良珣与昏垣是朋友,被良珣笑着戏称吴武英厚此薄彼,唤昏垣便是亲密的大哥,到他这里便是良司马,实在让他伤心。

吴武英被调侃地耳根子发红,不由得去看昏垣,昏垣却微微一笑,与良珣道:“既然同为哥哥,不如送幅字画与武英做见面礼?”

与良珣熟识的都知道,他这人向来宝贵他的字画,若是有人能得一幅,定是入了眼的,本以为他会犹豫一番,却未想到良珣连眼也未眨,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这倒让昏垣忍不住侧头看他,而后又拍了拍一脸无知的吴武英,大笑起来:“此番你倒是得了宝贝了,你良大哥给你的,定要好生收着,他的东西可不是谁都给的。”

彼时吴武英不知昏垣说的是何意,但他信他,既然都能得他一声好,那定不是俗物,想到这里,他也傻呵呵跟着二人笑。

而第二日晚上,良珣便派人送了一样东西到他家,虽知道里面是幅画,但以金丝楠木做盒,也未免太奢侈了些。

直到好几年过去了,吴武英总算明白了当初昏垣之言,也明白了为何他会拿金丝楠木装那幅画。

在他明白那画的宝贵之处后,他翻遍了极少用的书房,总算在架子上早落了灰的金丝楠木盒子。

这次,良珣没有掀开车壁上的帘子,反而直接拉开了马车的门帘,从里面探出头来,他低着头,半弯着腰,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一身白色长衫,衣角绣了几节青色的翠竹,就连袖边也有几片青色的竹叶,墨发被束在玉冠中,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宛若仙人般。

他站直身子,理了理长衫,将腰间玉珏妥帖地放置好,看向一边不知何时已经下马的吴武英。

“可知因何事争吵?”

“这个,好像是一家人养了一条狗,那狗突然窜出去惊了赶车的,而后马车撞上碎石,马车翻了。”吴武英摸了一把后脑勺,将自己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良珣点点头,提步向前走去,见此,吴武英上前跟上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良大哥,咱们还是别管了,免得惹祸上身。”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两家人都不好惹的样子。”

良珣含笑盯着他看了一眼,眉眼温和,轻轻摇头,笑道:“怎么?不相信你良大哥?”

“倒也不是不信,只是那两家人看起来着实不友善,前面都没几个人敢去劝阻。”吴武英想也未想,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是怕你吃亏。”

他自然知道良珣是有本事之人,满腹书香气质,肚子里装的都是文墨,不像他,他看书向来只看兵书或者武功秘籍,其他也不过是随意翻翻。

他与昏垣,博览群书,说出来的话也头头是道,直叫人心服口服,比他的教书先生还厉害,他虽不喜读书,却也十分敬佩这些读书人。

这其中,或许便是因为良珣与昏垣二人的影响。

“你瞧我是那种文弱书生?”他失笑,睨了他一眼,“再者说了,若是吃亏了,不是还有你?”

他步子不急不缓,腰间玉珏相互碰撞在一起,格外好听。

闻言,吴武英咧嘴一笑,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良珣却在一旁,笑而不语,继续缓缓向吵闹之地靠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狗仗人势 越是靠近,喧嚣声越大,吴武英向良珣靠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继续与良珣说道:“其实也没有人员受伤,但惊吓是有的,偏偏那狗主人既不赔礼也不道歉,态度十分恶劣,实在混账了些。”

良珣脸上含笑,微微点头,一路上来,这里堵了不少马车,有不少人发出抱怨,但却没几个人敢上前去劝的。

这种时候,两家人都凶神恶煞的,也没人愿意上前给自己找晦气。

此时马车翻倒在路中央,从车内洒出来不少东西,以两个男人为首,两边相互对立者,一男子手中还牵着一条大犬,那犬站直身来或许有八尺之高,毛发蓬松又有翻卷,看起来凶神恶煞,与牵着他的主人一般吓人。

离着争吵的两人不远站了不少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打探消息的,良珣让身边吴武英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只见吴武英一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飞快向他们的马车走去。

不一会儿,吴武英便回来了,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虽然走得急,但托盘上摆放之物仍旧稳稳当当,为洒落半分。

良珣上前一步,缓缓走到二人中间,抬手抱拳:“两位兄台,吵了许久,不如先喝口茶水罢。”说着,朝吴武英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吴武英端着托盘上前,站在良珣身边,往那两人面前凑了凑,只是脸色仍然有些不解,却到底没有问出来,他知道,此时不是问问题的最佳时机。

那两人见突然冒出一人来,顿时忘了要与对方理论什么,牵狗之人一脸疑惑,还带着几分余怒,嗓门有些大:“你是何人?”

“不想死便给老子滚开,老子没工夫搭理你。”那人说完,便转过头去,准备继续与对方理论,却不想,脚边的狗却猛地朝良珣大叫起来,声音急促,像是下一秒便会飞身脱离牵狗之人,向他扑去。

那人手心被狗绳磨出几道红痕,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却又不敢对狗发火,只能低声哄着那狗,又抬起头对良珣大吼:“赶紧给老子滚,没见着狗祖宗也不待见你吗?”

良珣眼中极快划过一道不明情绪,闪的极快,没人发现端倪,身边吴武英盯着他,闻言,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被良珣一个眼色阻止了下来。

那狗仍在吠叫着,良珣并未因为被那人恶言相向便变了脸色,他脸上带着轻描淡写的笑意,显然不在意他那人对自己的辱骂,他只是静静低头,注视着那狗。

也不知是他脸上笑意有何魔力,不过片刻,那狗叫之声慢慢便弱了下去,那狗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眼中透着丝丝恐惧。

声音不仅弱了下去,就连狗腿也不由得发软,身子微微颤抖,一步步后退,向牵着它的那人靠近,最后畏缩在地上。

良珣嘴边笑意扩大,露出一丝满意,缓缓抬起头,对二人再次邀请道:“二位不如给某一个面子,暂且歇一歇,用些茶。”

牵狗之人显然未见过自己家的狗这般温顺过,尚还处于震惊当中,而另外一人已经端起了其中一盏茶,朝良珣笑了笑:“多谢,那我便不客气了。”

二人的确吵了许久,这大热天的,站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光线一照,即便不说话,也十分疲惫,更何况还要与不讲理之人讲理,着实难做。

牵狗之人猛地反应过来,猛地朝良珣大吼:“你对狗祖宗做了什么?它为何会这样?”

他眼中带着几分恐惧和担忧,显然是担心这狗出了事,不好与自己家主人交代。

良珣缓缓笑了笑,一脸奇怪:“那狗不是阁下一直牵着?我未曾靠近它半分,又如何对它做什么?”

“你……”说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猛地伸出手想去扯他过来,只是还没动,良珣便率先向后退了一步,吴武英十分默契地上前,一手稳稳地托住托盘,另一只手挡住他的手,向下一拉。

并未伤他筋骨,却也将他固定住,不能移动半分。

那人扯了扯,并不能将手扯出来,他又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朝二人大吼:“你们可知我是谁?还不快些放开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身边之人见此,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那人朝他们大吼:“还不过来帮老子?”这一吼,那几人像是回过神来,向吴武英走去,却被吴武英一个眼色狠狠瞪住,愣在了原地,再不敢上前半分。

良珣笑了笑,十分不在意,只是道:“我朝有法,道上有畜牲伤人,可不必报与官府,直接打死,若情节严重,主人连坐,处以狱刑,由当地司马酌判。”

“我看今日虽未伤人,但此犬凶恶,惊扰了人,若是打死,即便报与当地司马,想来司马也不会说什么。”

牵狗之人因挣扎,脸红脖子粗,又听了良珣之言,挣扎地越发厉害了:“我看你们谁敢,狗祖宗可是你们能动的?”

良珣没再理会他,反而与旁边端着茶慢慢喝的“看客”说道:“兄台,你看……”

那人本看戏看的十分起劲,见良珣突然将问题抛给他,猛地想起来此事乃是他与对方之事,于是正色道:“我看此类大犬留不得,即便我家主人放过了它,谁知日后会不会祸害他人。”

而后给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一人治住一人,而他自己则去牵那条恶犬,每走一步,那狗便像是能感觉到危险来临一般,又看了一眼良珣,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正当他伸出手时,几人身后马车中传来一声娇喝:“慢着!”而后,一双芊芊素手自马车中伸了出来,撩开帘子,而后自马车上被人扶下一个女子。

她缓缓向几人走过来,步态轻盈,宛如有莲盛开。

那女子脸上蒙着薄纱,一双美目婉转动情,她走过来朝几人微微行了一礼,十分优雅:“各位,一切乃误会所致,这犬对小女子有深意,还望各位留它一命,其他的一切好商量。”

良珣不说话,看向方才喝茶之人。

那人反应也快,立刻站直了身子,心中却嘀咕,这般有教养的女子偏偏有这么一群狗仗人势的下人,难怪连犬也作威作福。

即便心中十分不屑,但脸上未显半分,而是道:“我们家主子倒也不要什么赔偿,好在这马车上装的都是一些杂物,并未伤人,只是你家未免也太欺负人了些,吓了人,连一声赔罪也不说,简直无礼。”

那女子朝他又俯了俯身,又拜了一拜,道:“家仆无礼,小女子在这里向几位赔罪。”

而后又唤了人拿了一些银钱作为赔礼,再三道歉,将姿态放地极低,只是那人也是个有骨气之人,没什么好脸色直接拒绝了,道歉也没说原谅或是不原谅。

而后也不再看她,招呼自己人,将地上散落之物收拾在一边,裂开的马车定是不能再装东西,心中正愁如何解决,那女子便吩咐自己人,将自己那边一辆马车上的东西尽数取下,把马车赶了过来。

那人瞥了一眼,反倒没有拒绝,如此,这事便解决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一面之缘 良珣与吴武英往回走后,吴武英撇了撇嘴道:“明明赔个礼道个歉便能解决之事,偏偏扯那么久,平白浪费大家时间。”

良珣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

“良大哥,还是你厉害,三言两语便逼得哪家主人现身,这事才能这么快解决。”

他含笑摇了摇头,脑海中却回想出那女子最后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即便没有看到他的面容,却偏偏能感受到她眼中的莫名情绪。

“我何时才能有你和昏大哥那般厉害?”吴武英长叹一口气,抹了把额间的汗渍,前面良珣都未说话,但听到此话,却是停了脚步,正色道:

“你已经比我们厉害了,万不要妄自菲薄。”而后他又露出一丝惯有的笑,眼中似有光闪过,他轻轻摩擦着腰间玉珏,道,“我们之间各不同,你有你擅长的,或许,你昏大哥还羡慕着你呢。”

吴武英是个乐天派,闻言,居然第一次听到运筹帷幄的良珣夸他,他露出一口白牙,耳根疑似红色,不说话了。

因着前面事情很快被解决,道路一下子便通畅了起来。正当良珣掀开帘子准备回马车中时,自前方来了个男人,做下人打扮,他走上前来,停在良珣面前,先是朝他行了一礼,开口道:

“公子,这是我家小姐送来的赔礼,方才之事还望公子勿怪。”

良珣突见来人,嘴边笑意未变,只是微微点头:“无碍,反倒是在下方才之事多有唐突,还望你家小姐别放在心上。”他负手而立,却并不去接他递过来的东西。

那东西被布包裹着,也不知是何物,但良珣显然对此物半点不好奇,眼神也不过是随意一瞥,扫视了一眼。

那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拿着东西的手收回来也不是,往前递也不是:“公子还是收下吧,不然我家小姐定要怪罪与我。”

良珣这番没说话,像是在思量,良久,他笑了一声,缓缓伸出右手,接了过来:“既如此,东西我收下了。”

东西虽拿过来了,但他还是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就像只是为了帮此人而已。

果不其然,那人见他接过,松了口气,就连道别的话也十分轻快,随后转身快速离开,生怕他晚一步,后面之人便会反悔一般。

待那人看不见身影后,良珣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之物上,眼中含着让人捉摸不清的情绪,到最后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吴武英一边看那跑远的人,不由自主去看良珣,眼中俱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良大哥……”他用嘴努了努他手中拿着的物什,“这是?”

良珣朝他笑了笑,目光坦坦荡荡与他对视,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那物放在他手中,道:“若是喜欢,我便做主送于你了。”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吴武英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无知地看了看已经落下帘子的马车,又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到底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不由打开看了一眼,这一看,便愣了愣。

旁边另外几人也看到了他这番模样,也跟着好奇起来,纷纷走过来围在他身边:“吴哥,里面是什么啊?”

“是啊是啊,不会是什么无价之宝吧。”

吴武英他们这么一起哄,很快又回过神来,开始催杆他们:“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快赶路,不就要露宿荒野了。”

而后不再理会几人,直接翻身上马,心中却不由得嘀咕:这送礼,哪有人送头发的?现在这些人可真奇怪。

更重要的是,为何会送给良珣,难不成那女子与他是旧识?但似乎也不对,良珣虽交友极广,但多是男子,更没听过他在何时结交了一个女知己。

想不通。

吴武英摇了摇头,将脑海中思绪尽数甩开,想不通的事便不再想了,免得徒增烦恼。

一行人这次路上倒是没在发生什么,直到下一座城都十分顺畅,几人也赶在关城门进了城,并未像吴武英所说那样露宿荒野。

几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好巧不巧地,竟又遇到了女子一行人,这一次,那狗不知为何,反倒没了白日的神气,萎靡在女子身后,便像只寻常大狗,丝毫看不出白日的凶煞。

当良珣上楼时,那女子正好向下,良珣见此,朝几人温和一笑,步子向旁边一退,十分有风度地将路让了出来。

眼神看过他们几人,在看向女子时半点未做停留,仿佛看她与看旁人无异。

女子路过他时,朝他微微俯身,良珣依旧笑着,朝女子抱了抱拳。

本以为不过一面之缘,如此也算是尽到了礼数,却不想那女子并未着急离开,反而突然开口:“难道公子当真忘记琇敏了吗?”

她蒙着面,脸色看不清楚,但眼中似有晶莹,其中绵绵情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良珣脸上带着不远不近的笑意,温和有礼,见女子这般,眼睛也未眨半分,只是道:“姑娘言重了,你我今日还有过一日之缘,怎会忘记?”

琇敏眼中晶莹似落不落,含在眼眶中,无端令人心碎,闻言,她凄惨一笑,心中像是有什么在慢慢落空,眼底的晶莹猛地滴落,最后消失在面纱中。

“如此,是琇敏唐突了,惟愿公子万福安康。”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继续向下走去,脚步缓慢,像是方才并未发生什么,她依旧步态优雅,步步生莲。

良珣待几人都通过后,脸上顿了顿,继续向前,吴武英站在楼底,虽不知那女子与良珣说了什么,但他心中已经肯定了,二人定人是旧相识。

虽知道是一回事,但他却不会故意去打探什么,毕竟他这人脑子简单,对那些弯弯道道不是很懂,若是知道的太多,指不定那一日就被人套了话去,索性还不如不知道。

一路周波劳顿,用过晚膳后几人就已经歇下了,良珣屋中却仍点着灯,他手中托着书,只是房中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翻页声,显然,主人心思并未在这书本之上。

良久,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响动,良珣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手中的书籍,难得有一丝不宁静。

他站起身来,缓缓行至窗户边,此时夜风凉爽,空中无月却又几颗微弱的星辰,他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蓦然想起了那个夏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子风吾弟 其实除了与孟曦一同出巡那次外,还有一次他也来过北方,那年他不过十五,他在往生城中破了一件大案,救了不少人。

当日,有人报官说家中有人失踪,不仅是一座城内的人,整个黄泉路在某几个时段内,不断有人报官称家中有人失踪,就连半点踪影也未看到。

黄泉城中也有好几例。

失踪案子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案子,一年内总会出现许多次失踪案,但每次官府都是随意找了找,便打发了去,也没有人真的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大案多得是,谁愿意在此类小案上浪费时间?

但那时不知孟曦是出于何等目的,在府衙中将这些案子的卷宗拿了过来,交给了他,叫他将此事解决。

那时他便知道,她是在考验他,若是连此事都做不到的人,想来也没法留在她身边。

于是他便开始了白日当值,晚间看卷宗,有时还要四处打探消息,忙的不可开交,与他一样忙的还有昏垣。

只是,不同的是,昏垣忙的事与他不同罢了。

他不辞辛苦,四处打探消息,总算有了些眉目,但当他准备着手去寻人的时候,一条消息打破了他的计划。

只因他发现,这事似乎不是一般的失踪案,而是贩卖良家女子。

这个发现不禁让他一惊,他为了证实此事,寻了整个黄泉路的有关卷宗,熬了好几个日日夜夜,竟是真的让他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他顺着这些蛛丝马迹,一点一点开解,最后竟然在这其中发现了其中最大的据点,那据点直指边陲的北边——往生城。

那些人将一些年轻女子迷晕,而后带走,等到风声平静了,便送到往生城中,最后转卖到各个地方。

有的送入了青楼,有的被送入了大户人家。

他想,那女子应当是其中一人。

若是那女子未出现,他几乎都忘记了此事,只因当初那些画面太让人震撼,让人不知觉想要去遗忘。

或许,他想遗忘的并未是那些女子,而是后来孟曦对他说的那些话。

当初孟曦比他与昏垣还要小上两岁,初入官场,心思却十分稳重,不骄不躁,脸上总是带着从容,仿佛是天生的路守大人,无端让人觉得信服。

她那是还不及他胸口高,但站在他面前,他却觉得对方站在云端,让人不知觉仰望,她脸色淡淡,问她:“你觉得我让你做此事可是在考验你?是觉得我不信任你的能力?”

即便他心中就是这般想的,却也不会这般说,他理了理窄袖,低敛着眉,说的却是不敢。

他听见她轻叹了一声,淡淡道:“我并非此意,我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选的这条路,或许布满了荆棘,前路也十分坎坷,即便这般,你也仍然还要留在少君府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掀衣袍,直直便跪了下去,将头伏在冰冷的地上,朗声道:“愿常伴少主身侧,为少主分忧解难。”

他声音坚定,掩在地面的脸不悲不喜宠辱不惊。

那日他在孟曦书房中虽十分镇静,但出来后,被夏日的风一吹,猛然觉得背后一凉,这才发现,原来背心早已湿透。

这般夜晚,他想起了这桩往事,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年夏季,与昏垣月下饮酒。

当初他为那件案子忙的焦头烂额,正当有了丝线索时,又猛地再次断掉,他做事向来不喜放弃,于是将自己锁在了屋中,仔细从卷宗里找寻蛛丝马迹。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即便将自己关在屋子中,也不见得能找出什么。

昏垣便是在那时找到了他家中,将他从屋中拖出来,与他一起高歌畅谈,那日两人都喝不少。

两人都不是轻易放纵之人,寻常总是克制着自己,鲜少这般胡闹,但那晚两人都喝了个大醉。

两人喝着酒促膝长谈,翌日醒来,心中反倒安稳了不少。

虽说喝酒误事,但喝完酒后的良珣反倒思绪越发清晰起来,也是那日,他总算在这案子上,有了进展。

这其中,自然少不得昏垣的点拨。

他本是聪颖之人,但那次他却有些急功近利,反倒将自己带进了一个死胡同,也是那日,他明显看到了他与昏垣之间的不同。

而后孟曦又找他说了那些话,心中更是惭愧,也是从那时起,他将昏垣引为知己。

夜虽深了,但外面的蝉鸣仍在继续,良珣看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脸半隐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他手摩擦着腰间玉珏,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却又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他嘴边含着笑意,将拇指放在玉珏正中,而后他缓缓一抽,玉珏被取了下来,放在了心口上,摩擦动作依旧再继续,便像是在擦拭心脏般。

他就这般立于窗前不知过了多久,烛台的烟火发出了一声轻响,他回过神来,转身走到案牍旁,规整地将玉珏放在案牍上,而后开始研磨。

将信纸摆放好,提笔蘸了蘸墨汁,眉眼还是那般温和,提笔写道:

子风吾弟,近日来……

窗外蝉鸣声重,屋中烛台久久未歇。

——

不知为何,孟曦觉得这些日子来,府中的厨子手艺似乎精进了不少,即便她每日只能匆匆回来用晚膳。

即便她不重口腹之欲,但也免不了多尝了几口。

至于阎奕晟,自那晚后,他再也没来烦她,反倒安静地像是消失了一般,孟曦没问他的去处,身边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知道他没离开,是从邢剑口中知道的,因着许多日子都没见着人了,府中也不见他身影,她随口问了一句,邢剑这才道:“他这些日子在屋中不知捣鼓什么。”

孟曦微微皱眉,未再言语,显然随他而去。

反倒是邢剑总是欲言又止地看她,孟曦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

邢剑心中舒了口气,显然是憋了许久,如今见她问他,忍不住将心中的不满尽数发泄出来。

“少主,你便这般纵着他?此人不良于行,早晚会连累你,倒不如打发了出去。”

这话停在孟曦耳中有些熟悉,她记得良珣也是这般与她说过,那时她没说话,是因有自己的道理才将人留下,但现在……

“你将人打发了罢。”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该就寝了 邢剑得了孟曦的准话后,二话不说,当天夜里便去了阎奕晟房中,彼时阎奕晟正躺在床上,一只腿正搭在旁边凳子上,他手中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书一边抖着腿,十分潇洒和随性。

门房未关,他直接就进来了,阎奕晟余光瞥了一眼,将书翻了一页,也不像以前那般,身子未动,随口问道:“邢统领大驾,不知有何要事?”

邢剑走过去,将他腿压着的凳子勾开,瞬间,阎奕晟的腿便落到了地上,他坐起身来,懒懒地将目光移到邢剑身上,一脸莫名其妙。

“怎地?邢统领这是又想找我切磋?”而后他又伸头看了看他身后,压低声音,“还是说,今日办事办的不顺,被少主责罚了。”

邢剑皱了下眉,坐回了桌边,朝阎奕晟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阎奕晟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将书本随意扔向不远处的小榻,格外洒脱,而后才缓缓向邢剑走去。

他刚坐下,邢剑便将手中提的东西“啪嗒”一声扔在桌子中间,他点了点头:“你瞧瞧,可够?”

阎奕晟眼也没抬,慢慢伸手去拨桌上的荷包,虽不知是何物,但也能猜出几分,果不其然,他打开一看,里面安静地躺着几张银票。

“嗯?这月的月俸怎地这般多?”他轻笑一声,看完后又将荷包放回了远处,眼中没什么情绪,恍若寻常,没有半分异常。

“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你并非真的是少君府中的侍卫……”他还未说完,便被阎奕晟伸手打断。

“这是孟曦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此番他已经直呼其名了,邢剑听得眉头一跳,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少主的意思。”

阎奕晟站起身来,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这一走,邢剑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阎奕晟已经走出了房门,邢剑追上他:“少主已经歇下了,你今日早些睡,明日……”

他一边走一边看他,对他这般反应时显然也觉得意外。

“我这是去厨房,我厨房炖了汤。”说完,他朝邢剑挤了挤眼,嘴角上扬,心情丝毫没受方才之事影响,“上次劳累邢统领照顾,这番便当做回礼了。”

他说的是上次他二人切磋完后,邢剑拿了伤药来,亲自给他上药一事。

他人虽看着严人律己,但却看不得那些不爱惜自己身子的人,对待自己手下人更是没得说。

经过阎奕晟这些时日观察,这人不过是不擅表达罢了,实际上对待吴武英他们,比谁都心软。

众人虽对他常有抱怨,但风评却是极好的。

那时阎奕晟虽只是半路被孟曦塞了进来,却并未因此而故意刁难他,顶多没什么好脸色罢了。

倒也算是个正直的人。

闻言,邢剑眉头不由得又皱了起来,脸上十分不赞同:“这般晚了,你捣鼓那些玩意儿作甚?”说完,顿了顿,又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你居然会做汤?”

他话中含着怀疑,就连看过去的眼神中,也有着几分不信。

“谁说男子便不能会这些事?我手艺可比府中厨子好多了。”

许是阎奕晟往日过于跳脱,邢剑显然是不信他这话的,对于做饭这般精细的活路,对他们来说,与拿自己不熟悉的武器与高手决斗没什么区别。

见他不信,阎奕晟啧了一声,没有辩解,反正事实胜于雄辩,此时何必多费口舌?

果不其然,当两人来到厨房中时,那被放置在灶火上的砂锅内正散发着丝丝香气,邢剑只知空中的味道香甜,却闻不出那砂锅里面究竟是何东西。

此时灶台里的火正好燃完,只剩下一些火星子,屋内没有一人,只剩下几根烛火将偌大得厨房照亮。

阎奕晟十分熟练地拿起湿布将那砂锅取下,而后取了一个小盅两个碗,回到灶台边,猛地将砂锅揭开,一瞬间,砂锅中的香味便蔓延了整个屋子。

他快速捞过一边的调料,动作迅速地往里面放东西,他那东西时,眼不过随意一瞥,就将东西丢了进去,做完这些后,又很快装了一些在小盅内,最后再将碗盛上,转头用眼神示意邢剑过去帮忙。

本来一边的邢剑是不信这汤是他弄的,可在看到阎奕晟一波熟悉的操作后,目光闪了闪,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接过一只碗。

两人坐回了桌边,邢剑心情复杂地丢了一块肉在嘴中,要说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他本就觉得他不会,却没想到能看到一个男子有这般手艺。

他方才那般熟悉的动作,要说没练过,他真不信。

可即便吃了嘴短,阎奕晟也是要走的,他吃饱喝足后,却也不好再提那个话题,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拆桥”时,阎奕晟说话了。

“这里面是给少主留的,现在过去,味道刚刚好。”说着,他将放在煨在火星子旁边的小盅,连带着托盘放在了邢剑面前。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邢剑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些日子,少主吃的吃食是你在做?”

阎奕晟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着天上的月色:“吃饱喝足,该就寝了。”

“送汤之事,便麻烦邢统领了。”

他说完,头也不会地走了。

月色下,他身姿欣长,腰脊直立,步子不急不缓,影子被月色一照,缩成一团黑影,夜风轻轻撩起他的衣摆,无端给人一种萧瑟之感。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小盅,心中轻叹一口气,端起东西,往孟曦院子走去。

这些日子,孟曦瘦了许多,一个女子本就不易,还这般辛苦,作为孟曦身边的老人,他是真不忍心看她作践自己的身子。

孟曦书房内,灯火还未息,烛火将她的身影映在窗台上,外面又好几人站着,倒是没人打扰。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唤他进去。

见他手中端着东西,脸上带着疑虑:“去厨房了?”

“是。”他低着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阿晟那小子弄得,让我送过来。”

孟曦轻轻嗯了一声,没去动那桌上的汤,却也没有再继续这话题的意思,邢剑只得先提起方才一事,心中却十分复杂。

一方面担心那小子在这里无依无靠的,另一方面却是担心若继续留下他,未来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少君府不比其他府邸,来历不明之人本就不能留下。

不过他这么多年,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到底没有因为那小子方才特意做的那一出戏而心软。

他离开,毫无商量余地。

邢剑本以为此事或许会受些破折,却没想到,第二日,下边人便传来消息,阎奕晟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回城 自从陈林等人在河水中未找到陈孝飞的身影后,阎启回程中眉头便一直拧在一起,未曾舒展过,脸色黑的恍若能滴出墨来。

陈林等人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生怕被迁怒。

陈林现下的心情也好不到那里去,陈孝飞是他带来的,来时还好好地,可回去时,人便这边不见了。

这让他如何与陈孝飞父母交代?

“那渔夫说,遇事当日,见过水怪?”良久,阎启沉着脸,朝陈林开口。

“是,他先入的水,但公子与暗三与那水怪纠缠在了一起。”之后,他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当日知道内情之人,如今都下落不明。

没人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阎启揉了揉隐隐发痛的额角,心中又气又怒,若是阎奕晟在此,恐怕少不得一顿罚。

猛地,他脑海中闪过什么,很快,但仍被他抓住了,他点了点茶盏,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他仿佛下定决心般,沉沉开口:“回去后,准备一番,我去拜访先生。”

陈林怔了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他道:“是。”

——

阎奕晟离开仿若水滴入池塘,不过泛起了一丝涟漪,而后又很快恢复平静。

河中的防御工事缓缓进入正轨,因着安居堂的人来了之后,她倒是清闲了不少,只是每日仍要去现场勘查一番,以免有何突然意外。

孟曦仔细与安居堂的众人讲了心中的想法,来的人都不是酒囊饭袋,孟曦说完后,几人几乎就能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并且很快接手过来。

不知不觉,已经进入十二月,转眼之间,她在此停留了近半年,对这里人或事都已经十分熟悉了,而正在修建的护城河以初具雏形。

即便黄泉城中孟韫灵催回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孟曦都以这般事态紧急,待过几日,事态稍平,她便带人而归。

这一推,便推到了此时。

眼见年关将至,若是再不回去,祭祀之事也是一件麻烦事,在收到孟韫灵催归的消息后,心知再也躲不过去了,便命邢剑收拾东西,准备回黄泉城。

回去之事虽匆忙,但她在回信中却并未说谎,工程虽早已进入正轨,但每日都会有不同的事情要解决,少不得一顿劳神。

离开前,她先与安居堂的人交待了一番,并未详细说什么,但真正重要的,早在这几月中孟曦与那堂主都说完了。

她虽是少主,但做此类工程,还是安居堂的人更加熟悉,孟曦虽画了不少时间去画那图纸,但在安居堂堂主来后,由他又修改润色了一番。

她不过是按着自己心中所想画了出来,但真正能保证那工程可以起到防护保护作用的,还需了解此事的人。

安居堂堂主虽刚升上来,但对这些事却十分了解的,交给他,孟曦自然是放心的。

她本不是话多之人,随意捡了些重要的说了些,就令他下去了。

在与他说完后的第二日,孟曦便带着邢剑等人回城了,离开时,时辰尚早,街上冷清的几乎没有人。

回去并不急,又因着天气寒冷,孟曦弃了马,而选择了马车。

黄泉城比河中更冷些,因此,即便已经十二月,这里也未见初雪,前几日孟曦自城外回府时,还能听到几个半大孩子在埋怨为何还不见雪。

这般模样,她觉得有些熟悉,就连话也是十分相似。

那年黄泉城的初雪来的格外晚,到了小年,也未见雪影,那时她还住在宫中,孟宁每日跑来找她,说的第一句便是:阿姐,为何今日还未下雪?

她那般喜欢雪,待初雪来了后,反而躲进了屋中,这么说也不出去。

她只道他孩子心性,便牵着她的手,站在廊下,细细看着落在廊角的白雪。她却怎么也不多待,不过站了片刻,便拉着她回屋中去。

一开始她不知为何孟宁那般期待初雪,直到后来,孟宁感染了风寒,她才知,原来是因为她与孟韫灵有过约定,初雪那日,她尽可以在她宫中住下。

彼时,孟韫灵为了让她更加独立,自她跟着左右使一起念书后,便单独隔了一个宫殿出来,以前孟宁便是与她在一个宫中,自她搬出去后,两人倒是鲜少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

一开始孟宁还大哭不止,孟韫灵与她便哄骗她,若是等初雪来了,她便回来陪她。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孟曦每日的学业也越发繁重,多年前的小事反倒忘记了,孟宁却一直记着,仿佛是这许多年的习惯般。

马车缓缓而行,路上多有颠簸,但马车内却十分平稳,孟曦坐在软塌上,身形未动半分,她手中拿着书,眉眼低垂,视线落在书中。

马车内灯光昏黄,虽天色早已大亮,但车壁挂着厚厚的帷幕,将外面的风雪尽数挡在外面,就连光线也变得昏暗。

桌上摆放着灯盏,角落放着火盆,车壁的一角半开着,吹进来的风不至于让人觉得寒冷,却也能让屋内浑浊的空气与外面流通。

为了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座城,几人在路上并未浪费时辰,几人来时分开而行,回去时也分了两路,让人捉摸不透几人究竟走的是哪条路。

这一路倒是比去时平静许多,至少一行人已在路上赶了好几日,暗处都没有动静,反倒是河中那段日子,隔段时日便会闹腾一番。

离黄泉城越近,天气越发寒冷,行程反而慢了下来。

冬天雨水本就多,不像夏日干爽,再加上天气寒冷,有的道路结了冰,路上难免湿滑。

于是这一耽搁,到了小年这一日,也没能回到黄泉城中。

即便出门在外,但小年却是要过的。

因着是在小年前一日便落了脚,孟曦一来出于想让大家过年,二来却不知出何考虑,不仅命大家休息两日再走,还特意先发了赏钱,让众人一道开开心心迎灶神。

邢剑拿到赏钱时不想其他人般没有规矩地手舞足蹈,而是看着手中那个荷包,眼中闪过复杂,偶尔又抬头看看孟曦,欲言又止。

孟曦如何看不见?他心中所想她自然也是知晓的。

无非是他们一行人不顾孟韫灵之令,不仅不快些回去复命,反而还在途中一起迎灶神。

若是被孟韫灵知道,只怕,难以交代。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尽可试试 孟曦知道邢剑是在为自己打算,她看着外面漫天灯火,她轻轻开口:“此行回城,并未耽搁,何来不妥?”

不仅没有耽搁,为了避免那些人,有时甚至为了赶路,就连晚上也未停息,若较真说起来,还真算不上不妥。

邢剑跟在她身侧,大家赶了许久的路,即便脸上为表现出什么,但身体也是十分疲惫的,如今到了小年,修整一番再赶路也是值当的。

“到了年关,只怕黄泉城中也不安稳了。”她侧了侧,莹白的肌肤在灯火下依旧细腻,眼中却清冷地宛若外间的夜色,让人难以捉摸。

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哪一年年关安稳过呢?他跟在孟曦身边这么多年,便没有过一个安稳的新年,越是年关,越是一年伊始,越是容易出事。

天灾人祸,便像是诅咒一般。

不仅是黄泉城中,还有那人间之事,冬天与夏季最是令人头疼的,只因人间也有灾祸,若是灾祸多,那死的人便多,这人一多,路使们便要将他们引入黄泉城。

而后为了维护黄泉城的稳定,便会再送一部分人,回到人间重新托生。

可事情哪有这般简单?

若是有人在黄泉城住惯了,不愿回到人间,若是处理不当,又少不得一番腥风血雨。

“你下去休息罢。”孟曦说完,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道,“听说此处小年办的十分热闹,倒是可以瞧瞧,为小星儿买些手信。”

小星儿是邢剑唯一的女儿,他在早些年便成了亲,妻子是少君府中专门负责制衣的女史,二人成亲多年,恩爱异常。

对唯一的女儿更是疼到了骨子里,即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只怕也会二话不说搭上长梯,去那空中揽月。

小星儿如今已经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说到小星儿,邢剑严肃的脸上不由露出丝笑,这般牵动他情绪的,也不过区区几人罢了。

邢剑走后,孟曦站了一会儿,转身也出门了去,刚走了两步行至拐角,迎面一个半大孩子便撞在了她腿上。

那孩子“哎哟”了一声,抬起头看她,孟曦伸手将她拉起来,那孩子朝她笑了笑:“谢谢姐姐。”

那孩子莫约四五岁,孟曦浅浅一笑,道:“不客气,以后小心些。”

孩子朝她又笑了笑,轻轻点头,她侧了身,让他过去,眼神却一直看着他,目光带着柔意,直到他进了房,孟曦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等到了第二日,果如她所说,这座城便热闹了起来。

白日街上四处张灯结彩,一眼看去,入目之内全是喜庆的红色,到了晚上,点上了灯笼,看起来便更加有气氛了。

来来往往的人,街道上摆放着过年用的货物,就连小商小贩也都出来准备再赚些钱,好回家过个安生年。

邢剑本是准备陪在孟曦左右的,但一大早便被人告知,今日不必当值,于是在一群兄弟们的拉拉扯扯中,一群大男人便一同出了客栈。

孟曦用过膳后,乔装打扮了一番,从客栈后门离开,此时她普通地如同平凡女子般,寻常的衣裙,发间插了两支素色的银簪,露出来的部分是含苞待放的兰花。

若是识货之人,便会知道这两支素簪虽看着简单,但也价值不菲,乃是宫中之物,簪身刻了细细暗纹,便是雕刻玉兰的温玉,也是上等之物。

她混在人群之中,感受着人潮的喜悦,难得的是,今日白日里无雨,晚间地上的湿润也被风干,反倒减少了不少脏污。

孟曦一路逛过来,几乎没见什么心仪之物,提步准备去其他摊子逛一逛,她一动,便感受身后似有什么人若有若无地盯着她瞧,十分隐晦。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走,又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借着摆放在外面的圆镜,她缓缓举起来,故意打量着自己,实际却是在看身后鬼鬼祟祟之人。

“姑娘,买一个铜镜吧,不贵,您手里那个只要十文钱。”

孟曦闻言,朝摊主点了点头,捡了个便于携带的收入袖间,而后自腰间掏出一粒碎银,摊主见此,脸上有些为难:“姑娘,我这……”

还没等她说完,孟曦浅浅道:“不必找了。”而后转身缓缓继续向前走去。

“姑娘,这不行的……”可还没等她说完,便淹没在一阵又一阵吆喝声中。

原来这附近的商贩见孟曦出手这般大方,纷纷向她推销自己家的东西,也不管这东西对方能否用上。

这次孟曦谁也没有理会,而是越过人群,缓缓向小巷中走去。

身后的几人见此,嘴边不由泛起一丝冷笑,脚步不由加快,向巷子内跑去,可谁知,进去后却发现,本应该被困在这里的人,不翼而飞。

这条巷子是条死胡同,根本出不去,若是有外乡人不小心进入,除了原路返回,便没有其他办法。

“人呢?”为首之人左右看了看,不明白活生生进来的人,如今却不翼而飞。

“是在找我?”清冷的声音自几人头顶传来,那道纤细身影赫然站于角落,暗角没了光线,自然看不清楚。

闻言,那人冷笑一声:“我道去哪儿了?原来躲在了这里,倒省了我的麻烦。”

孟曦站在暗处,清浅的目光并未放在他身上,仿佛眼前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她入眼般。

“将你身上的财物统统给爷交上来,也还可以饶了你一命,不然……”他哼哼两声,盯着孟曦上下打量了一眼,扯出几声不怀好意的笑,他身后几人也跟着发出几声坏笑。

“尽可试试。”孟曦尽是轻描淡写地开口,眉间带着从容,丝毫未将他的威胁放在眼中。

那人皱了皱眉头,显然没见过这般从容镇定的女子,心中顿觉自己的威严受损,大声对身边人吼叫,像是恼羞成怒:“愣着干嘛?还不去陪她玩玩?”

那几人朝她缓缓走过去,孟曦身形未动,脸上依旧从容镇静。

几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佞笑,其中一人将手大胆地准备去拉孟曦,却不想,似乎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打在了他手背上。

那人猛地“哎哟”一声,发出一声惨叫。还不等身边之人反应,又自空中传来一道道风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接连响起的叫唤声。

为首之人见此,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对四周空气吼道:“谁?是谁?出来?别他娘的躲在暗地里偷袭人。”

那人刚说完,又是一声哎呦,他右腿被一块石头击中,一个不受力,半跪了下去。

墙上缓缓传来一道声音,十分轻浮散漫,言语中带着几分感慨。

“暗三,你说本公子怎么尽遇上这么些抢人钱财之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三月未见,可曾想我? 那人站在墙上,身姿欣长,身着长袍,像是不怕冷般,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慢慢扇着风。

那人轻啧一声,手腕动了动,嘀咕了一句:“本公子即便没有扇子这玩意儿,一样英雄救美,英俊潇洒。”

而后,随手一扔,将折扇朝暗处一丢,没传出声响,显然是被人接住了。

阎奕晟脚下一动,随即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孟曦面前,他看也未看身后缓缓后退的几人,摸了摸下巴,正大光明打量对方,与她叙起旧来。

“少主许久不见,怎地还是这般冷漠?”

“许久未见,你还是这般招摇。”孟曦眼光闪了闪,而后淡淡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恍惚间,想起两人上一次见面,似乎还是那月色下,可那夜最后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似乎并不像脸上所表现那般轻松。

便像是被触动到般,心中装着不少事。

可到他离开,她也未开口言说半句。

二人不过泛泛之交,远不到谈及心事一说,那日她已然是多话了,而他却又不知为何那般沉默。

十分不像他的风格。

他离开后,原本尚可的饭菜,又变回了原来的味道,她向来不挑,无论是否换了个主厨,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

她并非不知道那几日的饭菜出自阎奕晟,有些东西,吃过一次,或许会记上一阵子,或许会记上一辈子。

她不知自己会记多久,但她确实在吃到第一口时,心中便有了猜测。便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原来,她记得饭菜的味道。

她本不是个重口腹之人,却能清晰记得那夜的香郁浓厚的鸡汤。

阎奕晟轻呵一声,转过身去,面对着那几个退至一处的氓徒,嘴角上扬,眉间含着淡淡笑意,显然十分愉悦。

“你说我这是第几次救你了?你当真不愿意以身相许?”不等孟曦说话,缓缓提步走上前去,对那几人笑得格外嚣张,“今日来了,便别走了。”

阎奕晟每上前一步,那些人便急急后退一大步,像是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暗藏的危险气息,那几人显然知道情势不对,拔腿便向后跑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一人抱着剑,缓缓从拐角走了出来,挡在了几人面前。

为首之人看了看暗三,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阎奕晟,脸色一垮,“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一边说话一边磕头:“大爷,饶命,饶命啊。”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实在该死,但我等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啊,饶了我们兄弟几人吧。”

阎奕晟不可置否地淡笑着,只是那笑带着几分寒意,他转头看向孟曦:“怎么处理?送官?”

孟曦缓缓自黑暗处走出来,即便脸色淡淡,身着简单衣裙,但身上自有一股风华在,仅一眼,便能轻易被她引去全部目光。

这般模样,又是女子,难怪被人盯上。

阎奕晟在心中浅笑,十分无奈。

她轻轻嗯了一声,看了不看在场几人,缓步向热闹街道走出。

分明是一条普通的死胡同,偏偏被她走出一种人生之感,将身后黑暗乱处尽数摔在后面,向繁华热闹的光明而去。

巷子内声音并不大,即便方才几人大吵大叫,也被掩在喧嚣之中,与街道相比,声音的确十分微弱,也因此没人听到。

阎奕晟示意了一下暗三,叫他将人送入府衙中,而后加快步子,跟着不远处的纤细身影走去。

像她那般,将所有事情,抛至一片黑暗中,缓步向明亮走去。

“我倒是未想到会在此遇见你,果真是命中注定?”她走的不快,他也只能放慢脚步,迁就着她。

孟曦没说话,像是没听到般,这些轻浮之言,倒还是那般熟悉。

即便是许久未见,眼前这人看不出丝毫改变,本以为身在异乡,再如何张扬也该低调一些。

果真,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有的人,即便过去了一辈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不能改变半分,更何况是戴在脸上的面具?

“如何?三月未见,可想过我?”

恬不知耻。

孟曦冷笑一声,越过人群,侧头看他,眼中带着几丝莫名情绪:“三月?你我上月难道未见?”

阎奕晟步子一顿,他半握拳放至嘴边,轻咳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她轻轻哦了一声,少见带着几分其他情绪,像是揶揄,像是在笑。

“上月的酒楼边,上上月的侍卫,九月的商人……”她琉璃色的眸子浅浅看他,“还要我一一细数吗?”

阎奕晟见她都数了出来,脸上故作镇定,转头去看身边热情吆喝的小贩,余光中有什么闯入眼底,他步子一顿,脚下一转,向那里走去。

孟曦见他突然有兴致看起了商贩,也不想理会他,而是继续向前走,她走走停停,停在了一处编织物上。

那东西十分精巧,皆是用丝线编织而成,有兽有人,摆放在一块布面之上供人挑选。

正当孟曦仔细挑选时,感觉发间一紧,她下意识伸手一挡,手背上被轻轻刺了一下,阎奕晟飞快收了力道,抬手去拉她。

“可受伤?”他眉头轻皱,脸色有些不好,“怎地那般笨?还拿手去挡,不知道躲开?”

这般理直气壮地数落,仿佛刚刚突如其来的力道不是来自他般。

她手上只是被划了一道红痕,并未受伤,孟曦手转了转,将手自他掌心抽回来,淡淡说了句无事。

而后,将左手拿着的兔子递给老者:“要这个。”

“好嘞。”那老板呵呵一笑,“我瞧夫人是个有福之人,不如老朽为二位编个模样吧。”

他说的是如同布面上的男女人模样的编织物。

“老人家误会了,我与他……”还未说完,便被阎奕晟打断:“老人家说错了,娶了她才是在下的福气,那便劳烦老人家了。”

那老者又是乐呵呵一笑,点头,口中道:“极是极是,二位稍等。”

孟曦蹙眉看了他一眼,不想陪他在此浪费时辰,准备转身边走,却不想被阎奕晟不容置疑地拽住了手腕。

隔着衣物,感受她腕间的温度。

孟曦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索性伸出脚,重重踩在了他墨色的鞋面上,他脸色未变,继续与那老人谈笑风生。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我的便是你的 “放手。”她声音有些冷,有些不耐烦。

阎奕晟侧头看她:“那你保证不走。”

孟曦想,此人简直幼稚了到了极点,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见此,阎奕晟轻笑一声,知她答应了,大大方方地放开了她,而脚下,又迎来了重重一踩。

阎奕晟脸上轻描淡写,仿佛并未感觉到脚背上传来的痛感般,犹自和老者交流。

老者年纪虽大,但眼神清明,手脚利落,他将不同颜色粗细的丝线绕着人形支架,速度很开,便裹了上去。

以彩色为服,黑色为发,脸上的模样却是提起笔,在上面画出了二人的神情。

很快,那小人便递到了二人面前,阎奕晟伸手接过,转头看她,一边看一边朝她挤挤眼。

孟曦装作没看见,眼神落在自己手中那个神似自己的小人上,脸色淡淡。

不得不说,这老者一看便是做了许多年的老手了,不仅速度极快,就连那脸上的模样也将两人画的十分传神。

但,孟曦觉得,手中这小人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小人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而她,显然是不大爱笑的。

“你忘记给钱了。”见对方没理解他的意思,他只能轻咳一声,开口提醒道。

孟曦对上他的视线,冷讽道:“没有银两便敢随意要他人之物,我倒是头一次见。”她说着,一边自腰间掏出碎银。

阎奕晟格外理直气壮,他道:“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便是你的,你我夫妻二人何必这般见外。”

孟曦将小人收入袖中,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轻轻,却十分有力度:“你若再多说一句,我便将你舌头拔了,送你去人间炼狱。”

他闻言,嘴角微扬,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看似是被她所威吓住,实则不然。

这般良辰美景,怎可再提那些打打杀杀,他懒懒地跟在孟曦身侧,在夜色中,身姿挺拔,愈发俊朗。

另一侧的女子,身姿纤细,却又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弱不禁风,眉目间反倒带着几分女子鲜有的英气,神色疏离浅淡,无端给人难以接近之感。

街道上有不少人,但却鲜少见到这般气度的人,男俊女俏,相貌不俗,举手投足间尽是不俗之气,一看便知二人出身富贵人家。

一路行来,不少人偷偷打量着两人,商贩之间也竭尽将自己家的东西送到二人面前,阎奕晟看也未看,只是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孟曦身上。

孟曦见突然涌现出来的人,眉头轻蹙,目光看过众人,将视线停在了自己身边的某男子身上。

她像是想说什么,但嘴角动了动,而后将视线移开,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远离此处。

她快时,他也不急,只是慢慢跟在她身后,保证她在自己视线内便好。

孟曦今日出来不过是想在这里为孟宁买些东西,如今目的达到,再去看这街道繁华,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新鲜的。

她没理会身后跟着的脚步,只是缓缓向客栈所在的方向行去,离那客栈莫约还有半刻钟的时间,一抬头,便看见那边似有火光冲出,宛如在空中点起了一盏巨大的灯笼。

孟曦步子一顿,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那边,眼神不由得一沉。

阎奕晟自然也看见了,那边离集市有些远,再加上繁华之声不绝于耳,未感觉倒是没不对之处,但这里却能将那道光看的一清二楚。

她几乎在看清那道火光后,便加快了脚步,此时她脸色沉沉,唇角微抿,当她赶到那地方时,如她所料,是她所投宿的客栈。

此时客栈早已乱做了一团,旁边全是救火的,这火烧的很大,就连客栈周围的其他店铺也被牵连,跟着烧了起来。

身边所有人都在救火,相识的不识的,手中拿着不同大小的水桶开始灭火,其中还有几个孟曦身边的人。

现场十分混乱,几人脸色都十分不好看,只是卖力的扑火,半句不多言。

阎奕晟左右看了看,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再去看身边的女子时,只见她脸上仍然十分镇静从容。

孟曦看了看,那些人中少了几人,她抬步走过去,抓住一人,声音沉沉:“邢剑他们几个呢?”

那人脸上衣服上尽是脏污,衣角和长靴也被水打湿了不少,但他显然没有丝毫感觉,见有人抓住他,还未等他发脾气,听到声音,愣了一下。

“少主!”那人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显然看到孟曦十分激动,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她,见对方没事,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

“少主,属下们还以为……以为……”

“邢剑人呢?”这般动静,他们一同出了客栈,没道理惊动不了一向警惕的邢剑。她目光沉沉,脸色紧绷着,却不见丝毫慌乱,依旧沉稳。

“属下们以为少主在客栈房内休息,邢统领带着几个兄弟冲进去了。”那人也不知是被孟曦的脸色吓到了,还是想到了邢剑等人如今在火场内,脸色也十分不好看,有些发白,没了平日的沉稳。

“多长时间了?”

“莫约……莫约一刻钟。”

她正欲说什么,就见自火场中闯出来几人,每个人手中都抱了已经陷入昏迷的人,邢剑等人一出来,就有人迎了上去,将他怀中的人接过。

怀中之人被接过后,邢剑又从旁边抢过一桶水,浇湿了自己全身和脏污不堪的棉被,而后再次冲进火中。

孟曦见此,没有走上前,而身边的人在她没说话时,便又提着水继续帮忙,只是她额角紧绷,想在藏着什么,阎奕晟此时也没了花前月下的心情,站在她身边,缄默不言。

不用想都能知道,这场火,定是冲着她来的。

她从后门而出,没人看见她,或许那暗处的人以为她在房内休息,便想出这个让她逃不出来的办法。

这火这般大,空气中还有一个热油的焦臭味道,恐怕被泼了不少油。

这场火烧了许久,即便那么多人一同扑火,可扑灭时,那客栈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除了客栈外,周围的店铺反倒幸运许多。

好在今日小年,客栈内的大多数人都出去看热闹去了,可即便这样,府衙中的人还是在火堆中,发现了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这座城在小年这一日,格外热闹,客栈中的人今日也略显疲惫,故此十分疏忽,想来那些人便这般得手了。

孟曦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片,心中仿佛被压了一块石头,呼吸略显不畅,眉间从一开始就没有舒展过,隐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更是紧紧握住。

那边,一个男人跪在两具尸首旁,哭天喊地,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声音十分大,却没人嫌他聒噪,反而越发同情他。

身边人小声说着什么,据说那孩子不过四五岁,长得聪明伶俐,因着母亲受了风寒,说什么也要在客栈中陪母亲,谁知道,一转眼,人便没了。

孟曦猛地闭了闭眼,她想起那日遇到的孩子,还有来为开门的男子。

她脸上虽没表现出明显怒意,她手心却不由自主握紧。她知道,今日这番动作,已然是触及了她的底线。

邢剑因为进入火场内救人,身上受了几处轻伤,其他几人也或多或少被灼热的火气熏到,在场之人全身俱是脏污,模样狼狈,却依旧脊背挺拔,眼神坚毅,若是细致去看,还能看到几人眼中暗含的杀意。

众人此时都没说话,缄默地站在孟曦身后,这场火来的突然,孟曦一行人心中都十分清楚事情真相究竟是何,但却苦于没有证据。

除了他们以外,恐怕最气愤的便是那司马了。

年关将至,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仅如此,还烧死了两人,出了人命之事便是一件大事。

那司马过来看到,腿都软了,若不是自己身边下人手疾眼快扶住,只怕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那司马是个女子,姓程,虽是女子,但在这般情况下却强迫自己镇静起来,她借着身边人的力道站直,立即吩咐彻查。

孟曦没上前去,她知道,这件事最后什么也查不出来,那些人铁了心要杀她,又怎会留下证据?

即便是那油,一场火过后,又能找到什么?

她负手站在原地没动,她已经保持这个模样很久了,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表情,淡淡的,仿佛未在意这场火一般。

可她心中却明白,那人将手伸得这般长,也该找些事给他做了。

孟曦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极快,五人发现。

此时气氛严肃,阎奕晟也在一旁当了许久的隐形人,此时早已敲过了三更天,本是好眠时刻,却在这里站了许久。

他抬眼扫过在场这人,懒懒开口:“与其在这里无谓地等待,不如诸位还是先将自己收拾一番罢。”

方才又是水又是火的,若是留下了病根,即便是再强壮的人,只怕也要受些罪。

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力度,眼中却在无意中带着上位者的神采,眼神睥睨着万物,嘴角轻扬,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的声音正好打断了孟曦的思绪,她转身看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几人,眉间的痕迹又加深了几分,开口时有些冷:“下去收拾。”

那些人哪敢说话,只能低头应是,而后准备去找家成衣铺,换下身上这身脏衣,邢剑与方才回孟曦话的那人都没动,阎奕晟像是他肚里的蛔虫,嗤笑一声,开口:

“邢统领放心,这里有我,快些去处理伤口。”他说完,又从袖间掏出一瓶伤药,丢给他,“伤药,不知有没有用。”

邢剑抬眼看他,沉声道:“多谢。”他向他抱了抱拳,转身跟着那些人离开,临走前还拉着固执不肯离开的男子。

阎奕晟抬眼看去,经过那男子时,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想了片刻,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是那日孟曦带他去淼河边时,同行之人。

他为何会对他有影响,全是因为二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这人还威胁过他。

即便他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记得此人名字也十分有深意,姓长名安。

这人后来,便被孟曦安排,在淼河边等阎奕晟的那小子。

孟曦见人离开,眉间闪过一丝疲惫,此时四周已经被护卫围了起来,没有人能靠近,若是再过不久,应当便会被当做一件失火案而结案。

即便天色早就黑成一片,但周围都举着火把,将这条街道照的灯火通明,护卫将那两具尸体盖上白布,忍着胃中翻滚,将他抬走。

她注视着那两具尸身,一具纤细,另一具不过半大,她眼神未动,眼前蓦地一闪,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多看无异,倒不如快些将幕后之人揪出来。”阎奕晟定定看着她的眼,神色幽深。

她背过身去,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手心依旧被拽得生疼,脑海中却依旧是方才自眼前消失的两道白痕,如何也抹不去。

看着孟曦那纤细背影,脊背崩的紧紧地,脚步不急不缓,一步步像是走在刀尖之上,坚定而又隐忍。寒冷吹起她腰间的发,一眼看去,便像是雪山的古松,任风雪如何猛烈,她也犹自坚毅扎根于此。

阎奕晟轻轻叹了一口气,提步跟了上去。

他也曾站在她这个地方,自然知道其中滋味不好受。

身边除了一轮接一轮的刺杀,便是一张接一张虚伪的面孔,每个人都在对你笑,却偏偏笑里藏着毒、含着针。

或许是厌恶,也或许是逃避,渐渐地,他便以乖张示人,便是连阎启,也拿他无可奈何。扔进地狱军营中,便当做游戏,若是丢入市集,他也能如鱼得水。

他对阎启那位置没兴趣,他一向自私,他人死活与他又有何关系?

他本就行事放浪,随自己心意而来,即便是想寻找异世,也不管前路危险亦或其他,便做了。

而后又觉得孟曦十分何他胃口,即便只是做个侍卫,他也当做玩玩罢了。

分明这期间两人接触并不多,但每一次他都想将她身上藏起来的另一边发掘出来,他莫约觉得,自己似乎也变了许多。

他轻笑,日子还长,谁还不会变呢?

或许是她那日眼也不眨便将刺客斩于剑下,或许是那日清晨她在曦光下说起前方道路时,眼中的自信,也或许是那晚月下,对自己所说的肩负责任。

无论是那一日触动到他,他心中似乎也开始想像她那般,不必受人敬仰,但却要为那些曾相信他的人,立个榜样。

他所认识的这个坚韧勇敢的女子,她将天下人视为自己的责任,将所有事抗在自己身上,即便这其中千难万险,她也没有退缩半步的意图。

黄泉与地府不同,地府女子,鲜少这般在外奔波,却也不乏巾帼英雄、女子为官,但她们大多数要么是为了家中荣誉,要么便是心中有豪情壮志。

却鲜少如孟曦这般,为所有人肩负起职责的。

阎奕晟一步步走在她身后,眼角微扬。

这样,也好。

因为这场火灾,孟曦等一众人只能投宿其他地方,待邢剑等人打理好自己后,已经天亮了。经过此事,孟曦原是计划让众人修整一番,也被打乱。

不等天亮,几人直接牵了马,便往黄泉城赶。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快马加鞭,原本三日的路程,两日便到了黄泉城,几人到时,天色已晚。值得一提的是,这两日天气虽算不上好,但却无雨雪,为几人行了不少方便。

因着离回城之日有些出入,芳兰出来迎接时,眉眼间还有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连忙命侍女为孟曦备水。

待收拾妥当后,孟曦立即去了书房,直到很久,灯火也未熄,好不容易到了三更天,灯火熄了,但没休息多久又开始准备上早朝。

孟曦几人离开时,阎奕晟并未跟着离开,所以这一路,到算得上安静。只是耳边像是少了什么般,如同一开始那样,有那么片刻,有些不习惯。

孟曦沉着脸站在队列最前,因着好几日未曾休息好,脸色有些不好看,好在今日出门时,用薄粉盖了盖,勉强多了几分颜色。

昏阔天大步入殿时,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纤细身影,他眼中闪过一道光,像是十分高兴:“少主?你何时回的城?”

见来人是他,孟曦缓了缓脸,朝他轻轻点头:“昨夜连夜而归。”

“这般劳累,着实辛苦。”他轻轻叹了一声,脸上不由更加柔和,脸上的心疼显而易见。

昏阔天于孟曦,是亦师亦父般的存在,面对他,她向来不会端着,私下中更是以伯父称他,反倒是昏阔天觉得不妥,曾强烈反对过。

但孟曦毕竟是少主之尊,他即便再如何守旧迂腐,也不能明着反抗,无形之中便默认了去。

孟曦轻轻摇头,还未说什么,就见盛问天快步走进来,突见大殿之中多了个人,他似乎丝毫不意外,胡须抖了抖,也向她走来。

“少主这一路可还顺利?”

孟曦轻轻瞥过他,微扬下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淡声道:“托盛堂主之福,尚可。”这冷淡模样,哪像方才对昏阔天般好脸色。

“如此便好。”盛问天嘴边带着笑,隐入络腮胡内,虽是在笑,但眼中却十分不屑与冷然,“我瞧少主似乎脸色不大好,莫不是遇上了何事?”

“近日来天干物燥,黄泉城中出了好几日的太阳,倒是十分暖和。”

他似意有所指,眼中像是淬了毒药,宛如阴狠的毒蛇,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他敢这般公然刺激孟曦,心中丝毫不惧,像是想看她发怒,撕开她脸上的冷漠

他不提这些还好,提了这些,孟曦脑海中又回忆起了那场火光,还有那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

孟曦脸色未变,冷冷地迎上他,一字一句道:“那盛堂主可要小心些了,免得被那道光伤着。”

盛问天眉毛动了动,哈哈大笑出声,随即冷哼一声,眼神阴冷,毫不将孟曦放在眼中。

“少主尽可放心,这光势弱,可伤不着我。”

“如此,那便拭目以待。”

她脸色浅淡,定定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在盛问天面前却丝毫不显势弱,陆陆续续出现在殿中的人见两人对峙着,气氛冷凝,大气不敢出。

昏阔天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知道这盛问天一向不是个安稳的,正欲呵斥,便听到了一道轻盈的脚步缓缓自后面传来。

见孟韫灵坐上主位,下列散乱站着的人纷纷站好,等着她开口。

她眼神随意一扫,便看到眼底熟悉的身影。

“曦儿,这一路奔波,怎不休息好了再来?”她眼神没有多少温度和情绪,仿佛不是在看自己女儿,而是下属般。

只是没人发现,她眼中极快划过一道心疼。一眼看去,她似乎瘦了许多,气色也不好。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恢复成了往日高高在上的路守大人。

“回母亲,事态紧急。”她说完,自袖中掏出今日要上递的折子,目光如水般平静,却不知这平静下蕴含着多少风波。

上边的内侍低着头接过孟曦手中的折子,而后递到孟韫灵手中,孟韫灵拿过,低头看了起来,一目十行,快速看过。

只是她越是向下看,脸色越发难看,几乎沉的能滴出墨来,孟韫灵没说话,气氛便一下子压抑了起来,下面人悄悄抬眼,便见她隐隐发怒的脸色。

孟曦不是话多之人,但折子内却写了不少,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在讲述着这一路所遇见的事,对自己遇刺一事不过提了只言片语,但少主多次遇刺,岂是小事?

“啪!”

孟韫灵自主位猛地站起来,将那道折子摔在了案牍上,脸上盛怒难当。

“堂堂黄泉路少主,如今不过出去一趟,便遭遇了数十次刺杀,竟如此不将我放在眼中!是要反了不成?”

她声音难掩盛怒,下面人不知孟曦折子内写了什么,却能从孟韫灵话中窥得一二,闻言,皆是大惊。

众人一向只知少主不易,却不想不过出去了短短五月,便被刺杀数十次,这是何等大胆,才会反复将手伸向孟曦。

“查!定要将那罪魁祸首找出来!”她说完,看过盛问天,眼神顿了顿,目光有些沉,而后划过他,看向一边做隐形人的王政。

王政察觉到她的目光,心中苦笑,十分无奈,果不其然,下一刻,孟韫灵便开口了:“王卿者,此事交于你,本宫放心。”

“愿为大人分忧。”王政站出来,低头抱拳应是。

盛问天瞥了一眼王政一眼,公然又站了出来,道:“大人,属下认为,刺杀一事事关重大,斩月堂也愿意助王卿者一臂之力,万望大人恩准。”

朝堂中再一次陷入沉默,众人显然未料到盛问天会公然挑衅孟韫灵威严,分明已经决定好的事,他偏偏再来插一脚,分明为将她放在眼中。

不等孟韫灵回答,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她闻言,脸色稍缓。

“母亲,女儿认为刺杀一事暂可放下,还是要先为那惨死于火场内的母子伸冤,还她二人一个公道。”

她折子内写的远不止这些,几乎囊括了这五月内孟曦在河中的所有大事。

盛问天听到她提到火难,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神色未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反倒是与昏阔天站在一起的厉狄,一言不发地冷着脸看了一眼他,眼神眯了眯,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虑什么。

被孟曦这么一打断,盛问天心中所求之事不了了之,下了朝后,又对王政冷嘲热讽胡说了一通,而后嚣张离去,这般作态,仿佛是生怕不能得罪人一般。

王政慢悠悠落在后面,按了按隐隐发痛的额角,心中叹气不止。

他分明擅长案子,却不知为何,总来掺和刺杀之事,难不成是因为上次办案办的漂亮?他身旁跟着其他同僚,那人见他愁眉苦脸,朝他笑道:

“王卿者如今是越发受大人器重了。”

王政苦笑着摇摇头,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那人也未细究,转眼便将话引到了其他地方。

“听闻王卿者近日来在办一件大案?我观卿者这些日子脸色不是很好,可是十分棘手?”

他说起这个,王政又是一阵头疼,这案子发生在前几日,如今都快过年了,也不知为何频频出事。

那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一名女子被发现了在家中自尽而亡,却不知是何缘故,不仅如此,女子在此之前并无异常。

故那女子的弟弟便报了官,当府衙中有人去探查时,并未发现什么不对,但对方弟弟却不依不饶,见府衙这般敷衍,转头便跑去了大理寺,跪了许久,想要伸冤。

此事毕竟涉及到人命,又被不少人所议论,大理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再过三日便休年沐,此事恐要年后再议了。”那人呵呵一笑,“如今再加上那火灾与刺客之事,我若是卿者,只怕十分不安生呐。”

王政眯了眯眼,转头去看他而后他笑了笑,道:“吴司马近日来似乎十分安闲?还是斩月堂舒服啊。”

那人闻言,脸色一僵,十分不自在,如何不知道王政是在讽刺他多管闲事呢。他不再说话,朝王政抱了抱拳,说了几句匆匆离开。

王政继续在后面缓缓走着,朝正门而去,决计在那处等孟曦,先了解一番那火灾之事。

孟曦一下朝,转头便去了咸啸殿中。

昏阔天与厉狄自然也在,孟曦与几人一同站在殿前,孟韫灵坐与案后,听着孟曦说那新筑的城墙。

她说完后,良久,孟韫灵问:“既如此,那几人如今在何处?”

孟曦神色清明,脸色平静,淡声道:“女儿不知。”

却不知为何,没有将阎奕晟供出来。

孟韫灵似皱了皱眉,看了看满脸倦容的孟曦,到底没有说什么责怪之言,只是对厉狄道:“此事事关重大,定要小心留意,却也不急着一时半刻。”

说完,她沉吟了片刻,继续道:“便如曦儿所说那般,过完年后,各城中加强防御才是,若有何不对,也好应对。”

“如今我们在明,对方在暗,也不知那处是个什么模样,不能有所松懈。”

“是。”厉狄眼神中满是淡漠,便是连声音也十分冷漠,浑身冷冰冰的,没有感情一般。

孟韫灵又说了一些其他事,孟曦许久未归,朝中之事每日都有人详细写了传信与她,她倒也算不上什么都不知道,但站在这里却极少开口。

朝堂之事向来十分繁琐,许多大小事件都要仔细斟酌,这一说,不知不觉便已经快到了末时,早已过了午膳。

说完后,孟韫灵吩咐人摆膳,留了三人一同进食。

昏阔天与孟韫灵自小长大,即便如今她已贵为路守大人,倒也不必客气。反倒是厉狄,脸色冷冷,拒绝了孟韫灵的好意。

对他这副模样,无论是昏阔天还是孟韫灵,都是十分了解了,除了公事以外,他向来极少在外停留,每日事毕后,总是急切地返回家中。

于是孟韫灵挥了挥手,像是被厉狄扫了兴十分不待见般。

厉狄冷漠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身姿挺立,稳健而行,并未因孟韫灵心中的不悦便为难自己半分。

用完膳后,昏阔天也无要紧事,自然也是要出宫的,最后剩下的便只有孟曦一人。

母女两人许久未见,平日里便不知道说些什么,如今更是。

两人相对而坐实在尴尬,于是孟韫提议去外面走走,孟曦自然是缄默应下。孟韫灵在前,她在后,孟韫灵落了半步,与孟曦并肩。

“这几月来,你受苦了。”

孟曦轻轻摇摇头,心中却不断闪过那些陌生人的面孔,那些人脸上或带着笑意,或是满脸愁容,有的是在街上流浪,有的则是锦衣玉食。

人各不同,却各有缘法。

想到那些人,她脸上有了一丝迟疑,她看向前方的路,这几日天气不错,地面干燥,又时刻有人打扫着,青石路十分干净。

“母亲,自老阿嬷建立黄泉路起,如今已有万余年,新法旧法一直不断改着,母亲可想过换种方式……”

孟曦还未说完,便被孟韫灵皱眉打断,她眉间闪过一丝凌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女儿只是在想,黄泉路之人是否太多了。”她并未因孟韫灵的动怒,而压下她心中的那个想法,但如今看到她眉间的凛然,便已经有了答案。

必然是不同意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母亲,如今过去了上万年,黄泉路的亡魂也越来越多……”

“黄泉自存在那日起,便以渡魂为己任,当日自你老阿嬷定下规矩,再到你阿嬷,而后到了我这里,日后我也会交给你。”还未等她说完,孟韫灵便开口打断。

“所以,将你心中那些想要变法的小心思收起来,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她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不管你此番出去,遇见了什么,你只需记住,你是孟家人,你要守好着黄泉路,以及黄泉路的所有亡魂。”

孟曦没再说话,将视线移开,到底做不到忤逆自己的母亲,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应是。

见她这般,孟韫灵脸色稍缓,舒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空中已经布满了乌云,空气中也吹来一阵阵风,看起来像是要变天了,她道:“回去吧。”

她直径走在前面,身上披着披风,却依旧端庄妍丽,一步步像是走在云梯之上。

母女散完步,但孟曦却还有其他事为禀报,两人回去后像是没发生过方才的不愉快,一个淡声说着,一个坐在案牍后静静听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四处逛了逛 孟韫灵指尖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案上,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孟曦脸色依旧淡淡,只是说完自己最后那句话。

“若是女儿做的不对之处,还望母亲担待些。”

“有几成把握。”

“本就是个套,给他些教训罢了。”

孟韫灵轻轻嗯了一声,算作答应了,她要做什么,只要不是有违孟家规矩,一些不重孟家的人,教训一番也是可以的。

孟曦心中松了口气,此事压在她心中太久,与孟韫灵说起,不过是要个正大光明行动的理由,即便她不答应,她自然也有办法。

只是要麻烦些罢了。

她知道孟韫灵也有心整治,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出手罢了,而她提起,反倒顺了她的意,她又如何不会答应?

该说的都说完了,孟曦起身准备告辞,哪知刚起了个头,便被孟韫灵打断:“你先暂且等等,还有一事。”

孟曦抬头看她,即便心中知道她要说什么,却还是不动声色又坐了回去。

“过了年你便二十,你当日离开前我也与你说过,如今半年过去了,你心中可有决断?”

孟曦端起茶盏放入嘴边抿了抿,而后轻轻放下,才开口道:“母亲觉得哪个好,决定了便是。”

她脸色淡淡,声音也十分清浅,没有多少情绪,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般漠然。

果不其然,孟韫灵闻言,眉头不由一皱:“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我是你母亲没错,却也希望你能如意顺遂。”

“母亲不是一向喜欢昏垣吗?那便他吧。”孟曦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只是继续开口,脸上没有丝毫提起心上人的羞意。这般模样,像是在买什么东西般,并未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因为合适。

孟韫灵没有说话,像是在考虑,屋内没有其他侍候的人,只有二人清浅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杯盏声音。

孟曦也不急,等着孟韫灵接下来的话。

孟韫灵仔细盘算着,想着昏垣的长处与短处,又考虑着良珣的好与坏,良久,她叹了口气,此二人各有各的好,这比当初她选夫婿难多了。

当日她选夫婿时,是因与孟曦之父两情相悦,而后很快便与他定了亲,再到成亲。那人温润有礼,待她极好,成亲后两人也是十分恩爱和谐,倒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如今她烦的便是,孟曦已经这般年纪了,心中似乎并未对两人中的一人心动,这倒是十分难办。

她甚至有些想不通,自己与那人,为何会生下这般性情的女儿。

或许便是因为这个女儿自小安静,与他二人性情不大相符,故而对她不如性情像她的孟宁。

此事说到最后,再次不欢而散,孟曦对此事没那么多想法。

她心思本就不在成亲之事上,夫婿是昏垣或是良珣并不关心,即便她觉得十分奇怪。

孟曦离开前去了孟宁宫中,却不想扑了个空,又听到孟宁今日一早便出宫去了,便想到了当日她离开时,孟宁说要迎她归来。

而她给她的信中,写的也是今日一早入城,想来那丫头定是去找她去了。

孟曦嘴边露出一丝浅笑,步子快了些。

说起来王政作为大理寺卿者,办起案子来,也常挨饿,只是那都是在野外,没有吃的情形下,可如今,马车再往前行一里路,便是热闹的集市,可偏偏站在宫门前坐等了半个时辰。

今日早晨起得晚,又没吃早膳,略微思虑片刻,便叫人走了。

在宫门前等,着实碍眼,就连来换值的禁卫军,也是频频过来搭话。

因此,等孟曦回去时,并未看见王政。

而王政又因接近年关,事务繁多,又先回了大理寺处理年关遗落的事务。

等他再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此时孟曦正吩咐人四处寻着孟宁,自她出宫后,便一直未见到孟宁的身影,本以为会在少君府,却不想今日一天,门口之人都未见到她来过。

眼看着天色渐晚,她又是一个女子,即便身边有人跟着,但孟曦未见到人,是如何也放心不下。

“如何,可联系上了。”

邢剑匆匆而来,摇摇头。

一无所获。

孟曦眉头下意识蹙起,她知道孟宁虽是贪玩,但却不至于找不到,平日她喜欢逛的铺子也寻了,放在她身边的暗卫也音讯全无,此番,她不由担心起来。

“你即刻……”还未说完,门房处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阿姐!”

而后,一道身影飞快窜进来,俏生生站在她面前,她身上没有什么不妥,只是绣鞋与衣角有些黄泥,孟曦轻轻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今日你又跑去哪里了?为何找不到你人?”孟曦脸色一肃,语气微沉。

见她似乎生气的模样,孟宁下意识觉得心虚,不由蹬着绣鞋蹭了蹭光滑的青石,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看孟曦:“也……没有去何处,就四处逛了逛。”

孟曦正欲训斥她,眼前却看见芳兰的身影快步走过来,她瞥了一眼孟宁,说了一句:“待会儿再收拾你。”

她说完,芳兰便已经行至了眼前:“少主,王卿者求见。”

“让他来书房找我。”她说完,又看了看努力将自己缩做一团的孟宁,“罢了,兰姨你带阿宁去收拾一番,邢剑,你去请王卿者过来。”

“是。”

孟宁走之前轻轻挠了一下孟曦的手,湿漉漉的眼神盯着她瞧,孟曦没好气的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放软了些:“快些去将你这身收拾了,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我知道了阿姐!”她的声音清脆,见孟曦不像方才那般肃着脸,眉眼轻轻扬起,眼中似有微光流转,娇俏可人。

看着孟宁跟着芳兰走远,看着那道欢快的身影,她拉着芳兰,似乎在问什么,偶尔能听到笑着的声音。

她蓦然转过头来,见孟曦盯着她瞧,隔着老远与她招了招手,嘴边带着犹如月华光辉的笑,她故意沉着脸看她,却丝毫不影响她嘴边的笑意。

直至孟宁与芳兰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露出嘴边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笑,而后很快,她又掩了情绪,沉步向书房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往事 “少主。”王政见她进来,站起身迎了过来。

“王卿者不必客气,坐。”她大步走进去,身后又有侍女端来茶水,方便放置二人手边,而后转身出去。

“少主应当猜得出属下的来意,属下便不绕圈子了。”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属下来,想知道那场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曦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眉间神色淡淡。

即便今晚王政不来找她,她也是要去找人的。

“我记得当初王卿者刚进大理寺时,遇到一件案子,是一件溺水案。”孟曦并未回答他的话,反而说了一句牛马不相及的事。

王政也愣了愣,他刚进大理寺没几日,的确遇到过一件溺水案,但却已经许多年过去了,如今孟曦不提,他都险些忘了。

“据说当初一对年轻夫妻在河边争吵,一书生见了便去开解,谁知却因两人失足落入水中,那书生不会游泳,可偏偏那对夫妻见了不仅不救,还跑了。”

“后来那二人担心这男子的死与他们有关,便悄悄趁人不备,绑了一块大石在书生身上。”

“可他们千算万算未算到那河在近几日便会清理淤泥,由此,那书生的尸首才被发现。”

孟曦说话时,王政似也在回想,当时的卿者带着他去查这案子时,他也看了尸首,被泡在水里好几日,天气也十分炎热,尸首早已开始腐化,模样十分可怖。

而后他跟着大理寺众人,四处奔波,总算找到了头绪,辗转又找到了那对夫妻,又是一番折腾,才从那二人口中得知了真相,为那书生洗刷了冤屈。

那时,他不过刚过弱冠,好不容易进了大理寺,熬了许久,被他的恩师看上,带入大理寺,彼时他恩师还是笔者,跟在前一任卿者办案。

他恩师看重他,办案时便将他带在身边,这件案子,正好是他一同参与的第一件大案,只因那二人委实心冷,他记忆格外深刻。

他还记得,当初那二人说:“我们夫妻二人吵架,他来掺和什么?死了便死了,死了也活该。”言语中丝毫没有悔意,反而十分理直气壮。

不仅是他觉得心惊,便是当时的卿者也是十分气愤,险些直接抽刀将二人直接砍了,可到底是忍住了。

最后那二人的下场倒也算是惨烈,被直接取了性命,想来,千千万万世都不会再见到那二人了。

也是那时,他才决心立誓,做一个公判者,还那些惨死之人一个公道。

但如今孟曦忽然提起,却又不知道是为何。

“那时王卿者十分受触动,便更加卖力去查案,只是,又是现实却又十分无奈。”无奈到,要学会妥协。

孟曦清清淡淡坐在那里,声音没有多大起伏,完全是一副陈述模样。

后来他又遇到了一事,那事事关当初斩月堂堂主的儿子。

那人犯了糊涂,因十分讨厌一人,一日醉酒便雇凶杀了人,等第二日酒醒了,才知犯了大错,无奈,只能去求了自己的父亲。

那斩月堂堂主知道后,虽是十分震怒生气,却还是要为自己儿子善后的。

当日那案子王政与他恩师查了一半,便被叫了停,而后又被斩月堂接手,最后匆匆结案。

这件事当日让他大受打击,原本他已经查出了头绪,证据也有了,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结果。

不甘吗?自然是有的。愤怒吗?又何止是愤怒?

论官权,可他当时不过是大理寺一个跑腿之人,论出身,他出身市井,没有手握重权的父母,拿什么和那些人相比?

可若是这般放过他,他也是不肯,于是后来不知如何想的,脑袋一热,便拿了证据向宫中而去,却没想到,行至半路,便被人拦住了。

那些人不仅将他打了一通,还将他手里的证据抢走,临走前更是直接威胁他,若是敢将此事泄露出去,定不会放过他。

那晚他躺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天上的明月,周边有繁星相衬,格外美丽,但他却无心赏景,只觉得身上疼到慢慢晕厥。

晕过去时,他总觉得自己的心碎了一块儿。

许是他前面受的苦难太大了,天上的神仙看不过去了,为他引了一个贵人,那人便是当初的少主司马,孟曦之父。

他听完他的事后,只是淡淡一笑,叫他好生休息,而后转身离开。

几日后,他便听到了斩月堂堂主因包庇自己儿子犯罪,被夺了官,不仅如此,就连大理寺卿者也受到了波及,也被贬了去。

而后收到举荐,他的恩师成了新的卿者,而他顶了他恩师的缺,成了大理寺笔者之一。

此后,他与孟曦之父如遇故交,直到后来他与孟韫灵成亲,二人仍然时常一起畅谈。他虽出身低微,但每次看待某事时,却想法独特。

对于刑案上,也是十分出众,因此更加受到器重。几乎可以说,他的仕途之路,是在遇到孟曦之父时,悄然改变。

好在他也担得起孟曦之父的夸赞与提拔。

“少主有话不妨直说。”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已经黑透的天空,扯出一丝笑,“说起来,若是不提身份,你还要叫我一声叔叔。”

孟曦轻轻点点头,摩擦着杯身,没有说话。

“这些事都是你父与你说的?”这些事,他若是没记错,只与他一人说过。

孟曦仍是没有回答,他似乎也不是想求一个答案,他叹了一口气,直接道:“既然你提起这些往事,而不是提你父亲,便是希望我能秉公办理。”

她绕来绕去说了那么多,无非是希望他忆起自己的初心,因而从头到尾说的皆是他与案子有关之事,而非她父亲。

“这些,即便你不说,我也不会有所偏颇,你……”他还没说完,就见孟曦轻轻摇头,她说:“不,我是想让你陷害一人。”

话音一落,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的能听到王政急促的呼吸声。

王政显然十分震惊,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手下意识捏紧了茶盏,他愣了愣,仿佛看到了当日斩月堂堂主去找卿者时,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不过,却也算不得陷害。”

他沉默了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但他几乎看着孟曦长大,见她这般,定是有所计划,于是他缓了缓气,开口道:“你想做什么?”

孟曦见他这般,浅浅勾起一丝笑。

“倒算不得什么大事,此事我与母亲也说过……”

王政离开时已快戌时,芳兰送走人时,他脸色平静,与往日来时无异。

二人在书房中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孟曦与人商量秘事时,从不让人在身边侍候,外面只余邢剑守着,没人靠近得了。

翌日的早朝,众人没见着王政的身影,孟韫灵来后也没问,众人猜想,应当是去查案了。

孟曦那晚将自己的计划与王政说后,王政第二日便带着心腹出了城,看似去查案,实际不过是为了将某人拉下水,而暗中布局。

孟曦作为少主,回来后并未闲着,即将除夕,又要准备迎新年,祭祀一事已是耽误不得,每日都有风雅堂的人来少君府问她祭祀事宜。

近些年来的祭祀尽数都是她在操持,倒也做的得心应手,更何况身边还有良珣及昏垣,很快便将祭祀的大小事宜准备妥当。

除夕之日,按照惯例,宫中是要邀朝中众多官员一同与路守大人用膳的,权当做答谢这一年来他们的操劳,因此,并未厚此薄彼,除去各堂主与左右使外,还有许多受器重的司马。

这样一来,宫中反倒一下子热闹起来。

孟曦与孟宁跟在孟韫灵的左右侧,孟韫灵端庄迤逦,自有一股女王之气,而孟曦周身既带着男子的英气,又带着女子的温婉,一举手一投足间,又矛盾又相衬,另一侧的孟宁娇俏可人,咋一看去,十分奇怪,却又无端觉得和谐。

一动一静一端庄,便像是天生如此般。

三人刚入殿中,原本相互寒暄的人群不过一瞬便安静了下来,而后齐齐拜见。

此番夜宴,分了许多个殿,左右使与堂主自不必说,定是与孟韫灵等人处在一个殿内,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颇受倚重的司马也在其中。

在孟韫灵说了一番话后,殿中犹自热闹了起来,孟韫灵不过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去,让孟曦代她招待各位功臣。

孟韫灵一走,殿中越发热闹起来,盛问天坐在一边,他身边围了好几个司马,都是过来与他敬酒的,他却看也未看,反倒推开几人,端着一杯酒,晃晃荡荡向孟曦而来。

“少主,可否赏脸一同喝一杯?”他脸色隐在络腮胡中,粗眉上挑,无形中有凶恶之相,孟曦端起一杯酒缓缓靠近唇边,对他的话恍若未觉。

“怎地?少主不肯赏脸不成?”他语气微沉,许是他常年处于斩月堂,审了不少犯人,身上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孟曦充耳不闻,显然不想与他说话,而坐不远处的良珣和昏垣自然关注着这边,或者说,在盛问天起身那一刻,许多人便看向这边,就是连说话声音也小了不少,视线若有若无看过来。

厉狄早在孟韫灵离开时便已跟着离席了,至于昏阔天,犹自端着一壶小酒,与自己至交好友天南地北的说着话,这边动静看也未看一眼。

显然,他与孟曦一样,根本未将此人放在眼中,任凭他如何猖狂,难不成还能随意撼动孟曦地位不成。

不过是个小丑,非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物。

良珣与昏垣对视一眼,良珣略一思虑,便站起身来,嘴边含着亲和笑意,理了理衣摆,端着一杯酒向他走去。

“盛堂主若是赏脸,珣敬您一杯如何?”

盛问天瞥了一眼他,随即又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孟曦,压下心中的不悦,冷哼一声:“少主好大的架子。”

“不过,还希望少主能时刻这般辉煌才是。”他说完,眼神未动,继续看着她疏离的面容,嘴中说的话,却是对一旁的良珣说道,“既然少主不肯赏脸,那便由你身边之人陪我喝吧。”

“向来良司马不会介意吧。”

他说完,殿中静了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便是连昏阔天也不由得眉头一皱。盛问天这番话,无疑是在打孟曦的脸。

他那话的意思便是,你孟曦算个什么玩意儿?与陪我喝酒的其他人无异,我不过是给你面子罢了。

众人听得一阵皱眉,孟曦猛地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发出一道响动,惊起了一众人的心弦,她缓缓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着盛问天。

“盛堂主好大的胆子?”她声音不急不缓,却十分有力,“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拿你如何?”

盛问天没答话,只是倨傲地瞧她,孟曦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行至他的面前,微微抬头,冷着脸:“还是说,你便那般有底气能撼动我?”

她说这句话时,故意将声音压低,身边除了站在一侧离地极近的良珣外,没人能听见孟曦说了什么。

盛问天胡须猛地抖了抖,他捏着酒杯下意识紧了紧,也不知是被她的语气惊到了还是被她的脸色吓到。

他冷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打着转儿,像是在看猎物般,神色阴沉,又暗自得意:“少主,许多事并非你想那么简单,我看你还是早些成亲吧。”

“盛堂主这话,将母亲置于何地?难不成,你也未将母亲放在眼中?”

盛问天心中的确是瞧不上这些女子的,无论是孟曦还是在官场出入的女子,每每瞧见,便不知觉这般严肃之地,女子便不该出现。

即便是与她们共事,他心中也十分不喜,在他想来,女子都是感性之物,与男子相比,不仅麻烦还啰嗦,更重要的是,女子天生便比男子势弱,本不配与他们同起同坐。

因此,即便黄泉路的路守大人是女子,他却仍不得不暂时的臣服,如今他手中权势不小,朝中也有了不少党羽,隐藏起的真面目也逐渐开始漏出来。

心中再如何不服看不过眼,他却也没蠢到公然对孟韫灵不敬,他眉毛抖了抖,向后退了小半步,嘴边带着丝意味不明的笑:“属下只是觉得少主难堪大任,属下不服罢了。”

“那盛堂主千万小心,可要睁大眼睛看着我的过人之处。”

“属下拭目以待。”

“嘉翊,你代我陪盛堂主喝几杯。”日后,他恐怕没机会了。

“是少主。”良珣笑着应下,而后为盛问天引路,“盛堂主,这边请。”

即便方才盛问天与孟曦那般争锋相对,到了良珣这里,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般,犹自理了理宽袖,态度不卑不亢,进退有礼,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谄媚。

盛问天也不管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看过来,瞥了一眼已经归位的孟曦,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带浅笑的良珣,脑中猛地闪过什么。

他嘴边蓦地露出一丝笑,只是那笑隐在胡须中,嘴角一动更显几分可怖。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捉人 孟宁瞪了瞪那边与良珣一杯接着一杯喝的盛问天,脸颊鼓鼓地,模样气愤:“阿姐,这种人便该直接流放至人间去,何必让他搅了黄泉路安宁?”

孟曦不咸不淡瞥了她一眼:“阿宁不得胡说。”

言语虽在呵斥,但却没有什么力度,即便是真的呵斥,孟宁自也是不怕的,更何况现下这般不咸不淡的语气。

“我便是气不过罢了,阿姐也莫要与他置气。”说着,她扬了扬头,十分骄傲的模样,“我阿姐可不是他那等宵小能比的。”

“朝中重臣,不是你该随意言语的,再有下次,定不饶你。”孟曦清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严肃模样,开口教训道。

孟宁撇了撇嘴,语气怏怏的:“知道了。”

孟曦随意嗯了一声,继续将面前的鱼刺挑出,而后放入孟宁碗内,孟宁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自然没有注意这般细心之举,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眸猛地一亮,她道:

“阿姐,你带我去少君府中住上几日罢?”

“若是母亲同意,你便去吧。”她依旧不咸不淡,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亮光,而后又慢慢熄灭,心中觉得好笑,心房处软了又软。

“若母亲不同意,那我岂不是去不了了?”她嘴瘪了瘪,脸上多了几分失落,“阿姐,你帮我去求求母亲吧,求求你了,我知道阿姐待我最好了。”

“去少君府是假,想去外头顽才是真。”语毕,手下的鱼刺也挑干净了,她又接着道,“此番出去,又想去何处?”

她表情淡淡,动作缓慢而又优雅,将鱼肉放入她碗内,声音清浅,在这热闹之中难得给人一种宁静之感。

孟曦本是随意一问,却不想孟宁目下却是十分心虚,她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飘忽:“也没想去哪儿?不过是闹市上随意看看罢了。”

说完,生怕孟曦怀疑她话中的真假,拉着孟曦手臂,轻轻摇晃,撒起娇来:“阿姐,你带我出去住几日吧,母亲每日要我学这学那的,我都快受不了了,阿姐……”

孟曦盯着她看了看,似在考虑,就在孟宁心中快要承受不住她那审视的目光时,她收了回去,淡声道:“让人回去拿些你要的东西。”

孟宁愣了愣,蓦然笑开,她本就长得俏丽可人,这一笑,宛若花开,更添几分动人颜色,声音清脆响亮:“谢谢阿姐。”

另一边,盛问天看着与自己对酌的良珣,眉角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珣轻撩宽袖,为盛问天再次斟满,也不说话,就那般淡淡含着笑意,动作之间,便像是将盛问天当做至交好友般,丝毫不显势弱。

盛问天在朝中风评极差,性格更是阴翳,行事作风十分狠厉,对待犯人的手段也格外残忍,更何况,近些年来,他越发嚣张,不把任何人看在眼中。

而他做事向来谨慎稳妥,让人找不到把柄,即便是有人想治他,却苦于没有证据。每每朝中各人与他相处时,总端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下一刻他便会记上仇,想方设法整治一番。

观眼前之人,嘴边含着淡笑,动作不急不缓,四平八稳,显然对他并不恐惧。他想,若是此人能得他所用,倒不失美事一件。

“良司马这般,便不怕少主怪罪于你?”他捏着白玉杯盏,轻轻摩擦着杯身,神色隐在灯火中,明明灭灭。

良珣闻言,脸上笑意不变:“盛堂主这话是何意?方才便是少主命我来与堂主畅饮,何来怪罪一说?”

说完,他又摇摇头,笑道:“不过,即便少主未言明,珣自也想寻个机会找盛堂主请教一番的。”

“哦?”

“早闻盛堂主判案如神,珣也十分钦仰,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好生请教一番。”说着,他笑了笑,“没想到此番不仅少主给了珣一个机会,盛堂主也愿意赏脸。”

“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良珣这话,说的十分光明坦荡,表明了他是少君府的人,也没有过分谄媚,维持了少君府的威严,却也恰到好处地捧了一把盛问天。

话说的漂亮,盛问天听得也十分舒泰,他大笑了两声,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他看也未看,丝毫没有低调之意,盯着他:

“你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怎地?可愿意来当我左右手?我定保你荣华富贵,一生无虞。”

良珣笑了笑,为他再斟了一杯酒:“堂主抬爱了,珣何德何能,能得盛堂主青眼。”

众人只听那边盛问天又大笑了几声,似乎和良珣相聊甚欢的模样,不由感叹,第一公子的名号,果真不是虚假,就是那等不苟言笑之人,也能引得笑声连连,一时间,众人不由有多看了他一眼。

——

王政这个年关注定是消停不了,当他与孟曦约定好的时间回城后,脚步不停,立即就去了咸啸殿中。

他回来时,已经年初二,所有人都尚在家中沐休,就连孟韫灵也在享受这短暂的小憩。

即便是在沐休,但听闻案子有所进展,立即便将人请去了书房内,两人关门密谈许久,据闻,也不知出了何事,屋中猛地传来一声震怒,接着便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紧接着,孟韫灵叫来禁卫统领,命他带人前往盛问天家中。

当王政与禁卫军一同包围盛府时,还没几人得到消息,即便是盛问天,也是在气愤之余,感到惊讶。

那速度快的,仿佛是一直埋伏在暗处般,只等那边传来消息,就立即行动。

盛问天手拿长剑,与王政对峙着。

“王卿者,我看是误会了吧,我盛某人一向光明磊落,那等纵火谋杀之事可做不来。”

王政微微一笑,从容道:“即便盛堂主没做过,在现场发现那物,想来也是有些嫌疑,还望盛堂主配合。”

“若我不呢?”

“那便只能强行拿下了。”说完,他后退一步,禁卫军们提着兵器上前一步。

盛问天见此,眼神阴翳,捏着长剑的手紧了紧,心中虽十分气愤,但到底没有完全失了理智,他看向王政,像是想将他看穿,王政神色不变,任他打量。

最后他仍是强行忍了下来,猛然丢开长剑,咬牙道:“盛某人我,行得正坐得端,自是不怕。”

“再好不过,盛堂主请。”王政随意点点头,说着,让开了路。

盛问天冷哼一声,神色阴翳,周边散发着阵阵寒气,但王政像是没发觉,缓缓跟在他身后,心中却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

王政坐在孟曦书房中,手中端了一盏茶,轻轻拂去表面的浮沫,孟曦手中拿着折子,手边也放着一盏茶,只是她视线落在手中的折子上,清冷的眼眸一目十行将内容看完。

“少主,那盛问天只怕留不住太久,还需早做打算。”

孟曦缓缓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折子合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眼中似有光彩流转,仿佛笃定:“再等等。”

王政也不知她要等什么,欲问,却看她从容自信模样,莫名被她所感染,心中也不由自主染上几分镇静。

“这折子……”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方才合上的折子,略一犹豫,“便照着原样传上去吧。”

那折子是盛问天在狱中所写,里面写了些什么,也只有孟曦与王政二人所知晓。看完后,孟曦大概也猜出了盛问天想要做什么。

不过是向他人传递信息罢了,她心中有所计较,既然敢放任之,便有足够准备。可她却没想到,这般自负之举却给了盛问天机会。

盛问天一向瞧不上女子,更遑论女子为官,与男子同起同坐?因此,他与她作对,尚还有迹可循,只是,仅仅因为这个,他便做出这么些动作?

他看不惯她,几乎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她身份不同些,他也格外嚣张,丝毫不因她的身份而有所收敛。

朝中许多女子也常受其扰,却苦于不敢言语,他是堂主,如今朝中敢于他争锋的,除了孟曦外,别无他人。

他若是有意刁难,其他人也只能生生受着。

他不喜女子,从他斩月堂便可看出,斩月堂内,无一不是男子,即便有女子,也不过是做些端茶送水的活路,在他眼中,仿佛女子天生便该如此。

这般狭隘的目光,受到了不少女子的诟病,但却只能私下说说,万不能被他听到,如若不然,定不好过。

在黄泉路,女子为官虽有不少,却极少能做到高位。即便黄泉路这么些年来,对女子的看法不断在改变,但却无法完全使大家全然接收。

许多人认为,女子之势,于相夫于教子为盛,于政于商为衰。在他们看来,女子想来愁容悲秋,而男子遇事更沉着冷静,更何况,男子向来比女子强壮,做起事来,更是有极大优势。

总之,无论如何看,女子在黄泉路中,若想要出头,都是十分困难的。也因此,女子为官,更是难上几分。

王政接过,收入袖中,孟曦接着道:“劳烦王卿者再留他几日,再过几日,即便放出来也无事。”

盛问天做事一向谨慎,二人手中自然是没有证据的,什么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他的东西,不过是胡诌罢了。

孟曦本也没打算拿他如何,至少如今还撼动不了他。

但将他留在狱中几日,却能让她做许多事,这一次,即便盛问天无事,她也要先断他一臂,免得他目中无人。

“这个好说,那……”王政还未说完,便听到外面邢剑的声音传来:“少主,昏司马与良司马来了。”

王政看了一眼孟曦,她轻轻点头:“既如此,王卿者便先回去吧。”

“是。”他应道,而后慢慢向外走去,行至门口,他却没有急着开门,反而说道,“少主,属下有一句不知该讲不该讲?”

“嗯?”她疑惑地目光看向他,以为是盛问天之事,想也未想,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少主某要嫌我啰嗦,只是,当年沈君这个年纪,你也出生了。”他像是打趣,看着孟曦,模样却格外真诚,“少主也该打算成家了,若不然,黄泉路该如何自处?”

孟曦伸手磨墨的手一顿,淡漠眼神看向他,正欲说话,但王政说完后还未等她开口,便又朗声道:“属下告退。”

说完,拢了拢披风,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与不远处说笑前来的良昏二人不期而遇,三人隔着长廊,拱了拱手,半句未多言,转身离开。

二人今日相约一同过来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盛问天入狱到底不是小事,这一番动作,打的众人措手不及,不仅如此,孟韫灵似乎也没有多言什么,这般沉默的态度,倒让不少人纷纷揣测起来。

昏垣不过是来这里随意走走,若是事情,倒是没有,他父亲是黄泉路右使,昨日父子二人也在书房之中密谈了许久,对于此事,父子二人一致认同:

这黄泉路,怕是又要重新开始清洗了。

不同于昏垣,良珣却是因为家中父亲逼迫,他父亲官职不高,更是比不上良珣,但他架子端的却极大,时常摆着父亲的谱,借此来教训良珣,以此平衡心中的愤慨。

良珣向来敬重家中父母,对于父亲,他自然是要听的,更何况,即便他不为自己考虑,却也是要为他母亲考虑的。

因此,在盛问天入狱这一消息传来后,他也叫来良珣,与自己这个儿子商议起来,好在良珣一直是孟曦身边的人,倒是无碍,可偏偏他曾受惠于盛问天。

如今盛问天入狱,若是清算他的党羽,那他也会被牵连其中,因此,这才急急让良珣过来探消息来了。

良珣当听到自己父亲与盛问天有所牵扯时,心中又怒又气,偏偏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与他说话之人,是自己的父亲。

他本是不愿的,毕竟孟曦不仅是他的主子,更是……他又如何问得出口?他越发沉默,他父亲便越急。

良珣自然也担心孟曦,毕竟他们在朝中看得清楚,盛问天这些年行事越发嚣张,没人知道他有多少底牌,手中握有多少人的把柄,又有哪些人在暗中为他做事。

即便是想要查出来,也是需要一些时日,而这段时间内,保不齐有人对她下手。

他的犹豫,在他父亲眼中便像是拒绝,于是他又将自己手中的底牌用了起来,虽是用了无数次,却对良珣来说,格外有用。

良珣心中十分寒心,却也收拾了一番,身上穿戴妥当后,马车备好,便出发前往少君府。巧的是,他出门后不久,便在街上遇上了右使府的马车,马车内坐着的,正是昏垣。

原来,昏家父子虽是有所猜测,但总担心若是他们贸然做些什么,坏了孟曦大事,反倒不好,因此,昏阔天便让昏垣前去少君府问问,是否有什么他们能做的事。

两家父亲虽目的不同,但地点却是一样的,于是,二人便结伴而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克己修身 此时,二人坐在两侧,有侍女入内,换上新茶,又拨了拨炭火,细心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而后才一言不发地关门出去。

外边虽寒风瑟瑟,屋内却暖若初春,昏垣与良珣身着单衣,拨了拨茶盏。

“自打去年这个时候,少主与我们二人倒是鲜少这般闲暇,还有心情在此品茶。”良珣摸了摸盏杯,眼角含着温暖笑意,脸上不由自主染上几分亲和。

昏垣抿了抿泡开的茶水,不急不缓地将杯盏放下,嘴边也含着笑意,点点头,温润的眼神看向良珣:“你若不提,我险些忘了原来我们还曾有这般清闲的时候。”

他说完,良珣眼角的笑意更盛,他摇了摇头:“你这般说,是想让少主少派些事与你不成?”

“你这人,何必污我清白?”

孟曦难得有一丝轻松意味,她只是淡淡看着二人,如同昏垣所说,几人上次坐在一起品茶,已是过去了一年之久,却又仿佛昨日般,历历在目。

本以为一年过去了,早已忘了,却不想,原来有些事,即便不常回忆,也能深刻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有时只需一个线头,便能忆起全部。

两人又打趣了一番,屋内气氛与外间截然相反,一个宛若在夏季,一个却是寒风萧瑟。

良珣亲和,昏垣温润,二人往日本就相聊甚欢,如今难得有机会,自然说了不少,只是两人心中毕竟装着另一事,打趣了几句便将话头引向了盛问天一事。

“这年关还未过,有道是多事之秋,我看这年也成了多事之年”昏垣一袭白衣,眼眸似有潺潺春水,嘴角带着温润笑意,宛若谪仙,他说话时,仿佛是朋友之间的闲谈,“瞧方才王卿者的模样,似乎还有不少事要忙。”

良珣也浅笑一声,理了理宽大袖袍,接上话头,此时,仿若在他们二人面前坐着的不是黄泉路少主,而是一个姓孟名曦的普通女子,而两人也不过是向普通官场之人探讨罢了。

“盛堂主一事,不少人听了风言风语,此刻心中自然着急。”语毕,他以袖掩面,似是羞愧,“说来珣倒是没脸再见少主与子风了。”

昏垣侧头看他,嘴角温润笑意不减,眉间却染上了几分不解。只见良珣轻叹一声,而后缓缓开口:

“说起来,不知何时,我父与盛堂主有所交集,还曾受惠与他,听闻我要出来寻少主,便开始打探属下的口风。”

语毕,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掀衣袍,直直跪在了孟曦前面:“还望少主勿怪,珣在此为家父所作所为,向少主告罪。”

孟曦在她提起良鸿华时,眼也未抬,只是清浅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杯盏,即便已经放了许久,但杯中仍冒着氤氲热气,散在空中。

她一直暗中盯着盛问天,往日与谁相交密切,自然也是知道的,良鸿华所作所为,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她看了看跪着的良珣,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闻言,反倒是一旁的昏垣怔了怔,也不知作何反应,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良珣之父他也有所耳闻,却是从昏阔天嘴中得知。

“此人兴起浮躁,难堪大任。”这话,便是当初昏阔天对良鸿华的评价,末了,还十分惋惜道,“良珣此人,性情倒是极好,能力寻常人能相衬的,绝非池中物,只是可惜了,可惜有这么个父亲。”

出身是他所不能选的,但日后的路却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好在这些年来,良珣没愧对当初昏阔天对他的欣赏。

这些年来尤甚,又时也因为欣赏此人,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也帮了他不少。

昏垣轻叹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紧接着站在了良珣身侧,眼中含着温润的安定之意,莫名让人安心。

“少主,属下认为,此事虽是良司马之错,却无关嘉翊。”他口中的良司马,指的是良鸿华。

良珣跪着,昏垣站着,二人脊背挺立,不卑不亢,仿佛没有什么能将脊骨压弯。良珣沉默着,不欲为自己或是良鸿华辩解半句。

孟曦不咸不淡瞥了二人一眼,面色清冷,让人难以捉摸。

“起来吧。”她只是淡淡说了三个字,并未说其他,却也足够说明她是信他的。

“谢少主。”

闻言,昏垣缓缓笑了笑,朝良珣伸出手,一副拉他起身的模样,良珣盯着他那只手瞧了一眼,眉间舒展,眼角也染上了几分亲和笑意,借着他的力慢慢站了起来。

而后,他看了看方才与光洁大理石向触的衣摆,顿了顿,微微弯腰拍了拍衣摆上的细尘,这才彻底站直身来。

“少主这是要准备动手了?”二人坐下,昏垣微微笑着,毫不忌讳地问了出来。

孟曦指尖触摸着案牍上的某处,淡淡道:“时候未到。”

两人何其聪颖,她不过短短说了四字,可二人略一沉思间,便将这中间之事想了个通透。

可却也透着另外一个消息,那便是虽是没清理,却也快了,如今要等的,许是那致命的一击,只待那一击,到时候墙摇摇欲坠,还怕没人一同推?

“嘉翊,你……”昏垣看着良珣,欲言又止,想起他那父亲,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毕竟,那时良珣生父。

良珣却是对他安抚地笑了笑,身上亲和之气更盛:“良司马那边,还望少主给我一个暗中调查的机会,若是……”他顿了顿,脸上似有哀色,眼中却全是坚定。

“若是当真走到哪一步,还望少主能让我亲自送我父亲入狱。”

他声音有些低,眼睑半垂,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不知为何,昏垣脑中,似乎又想起了他父亲对良珣的评价。

良珣再如何心智能力出众,到底误在了父亲身上,偏偏托生有这么个不明事理的父亲。

到底是他人之父,昏垣心中虽觉得遗憾,却因着从小昏阔天对他的教养,自不会多言什么。

他人之事,以君子之风,不该胡乱言语。

克己修身,乃当君子之范。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父亲 良珣回府后,管家一直守在门房处,见他缓缓走来,腰间玉环铃铛脆响,身姿欣长,眉间含着淡淡笑意,端的是一副亲和儒雅。管家迎上去,腰背微弯,低声唤了一句:“公子。”

良珣轻轻嗯了一声,越过他,走在前面:“老爷呢?”

“老爷在书房中等着公子,让我在此候着。”

良珣闻言,步子一顿,眉间极快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眉眼舒展,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老爷近来时常出去,似乎见了斩月堂的人。”

此言一出,良珣步子彻底停了下来,侧头看向他,他仍是笑着,只是眼角微微下沉,管家顶着这般眼神,头皮莫名发麻。

分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给人淡淡压力。

“这些日子将老爷留在家中。”他看了看微沉的天空,似乎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情景,他轻叹一声,眼中似有悲色,“如何留下他,管家应当比我更懂其中门道。”

管家硬着头皮,轻轻应是。

良珣不再停留,而是紧了紧披风,缓步向良鸿华书房中去。

他在门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道压着嗓子的声音:“进来。”

良珣刚推开门,那边便迎面飞来一物,猛地砸到他脸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而后落在地上,碎裂散开,零零落落。

他额间在片刻间便红肿起来,丝丝血迹顺着额角流下,良珣抬手摸了摸伤处,缄默不语,只是看着指尖那抹红色,眼睑下垂,头微低,隐下眼中神色。

雪白披风上已经染上了几滴鲜血,看起来格外妖艳,良珣看也未看,只是将披风解下,细致放在一旁,而后理了理衣袍,蹲在地上,将地上的杯盏碎片一一捡起来。

指尖碰过瓷片,划出一道血痕,良珣恍若未觉,鲜红的血珠滴落在地。

良鸿华脸上全是不屑,即便在外面素有盛名又如何?在他面前,还不是如同一只时刻被丢弃的犬一样。

良珣站直身来,将碎片不急不缓地包裹在巾帕内,为避免不小心碰到,还十分细心的打了一个结。

他做完这些,并不觉得有何不对,依旧不卑不亢,身姿挺立,站在良鸿华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责怪亦或是不忿之意,却更显几分谦卑。

他额间的血痕还挂在脸上,他拿出锦帕将血迹小心擦去,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感觉不到痛意,仿佛被砸出血痕的不是他一般。

擦拭完后,目光看着手里染了血的锦帕,指尖拂过,像是对待珍贵之物一般,看了许久。猛地,他将那锦帕拽紧,收入掌心内。

即便此时他额间红肿不堪,甚至还有几丝抹不去的血痕,身上的衣衫也落了几滴,但脸上却仍是一副谦和模样,不卑不亢,只是挺立站在离良鸿华不远处。

“为何此时才回来?你不知道为父在等你?你倒是胆子越发大了?”

看着眼前满眼都是对他厌恶的生父,良珣嘴边扯出一丝难看的笑,也不知是苦涩还是悲凉:“少主留了饭,儿子不好推拒。”

闻言,良鸿华眼神猛地一亮,道:“如此说来,少主似乎并不想传言那般不近人情?”他眼中算计的目光实在太过明目张胆了,良珣即便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实在不想让他对孟曦有所算计,她待他已经比旁人优待了几分,更何况那般提携信任于他,这让他如何去算计?

“父亲!”他突然加重了声音,企图唤回他的理智以及满心的算计,“父亲,少主身份高贵,你莫要肖想那……”

他还未说完,良鸿华却冷哼一声,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你若是争气些,便去将她娶回来,一个女子罢了,难不成……”

“父亲慎言。”良珣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面色鲜少这般难看,还夹杂着几丝慎重。

“父亲若还这般口无遮拦,即便是我去求情,只怕也难逃命陨。”

“怎么?难不成为父说的不对?”他讽笑一声,也不知在笑什么,“你若是将她娶了,倒时,还不是任你摆布?”

良珣目光沉沉,看着自己面前的父亲,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眼中似有悲悯,待仔细去看时,却又还是方才那副逆来顺受模样。

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父亲,我不知您与盛堂主有何牵扯,但儿子恳求您,还是早些为自己打算吧。”

如若不然,只怕后果也不大好看……

但显然良鸿华不会听他的,他冷哼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也敢这般与我说话?你不过是老子身边养的一条狗,若不是你足够聪明,老子当初早将你掐死了。”

他还在咒骂,良珣木着脸,心中早已习惯了他说的这些,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二十余年来,他说来说去,也总是这些话,而他也从一开始的伤心、愤恨,再到如今的麻木。

他的身份一直被外人瞧不上,而在良府中,也分外尴尬。

他的生母不过是良鸿华身边侍候的侍女,并非是他收入房中,而是因为勾引,她趁良鸿华醉酒,魅惑了他。

这般女子,在黄泉城内所不容,理应被丈死,却被良珣的祖母拦了下来,不为其他,一来那时良鸿华成亲多年,一直无后,二来则是因为情分。

良珣母亲往日是良老夫人身边侍候的。

良老夫人年轻时读了不少书,道理知道不少,倒也算得上一个聪明人,她虽将良珣母亲保下了,但到底那般作态为世俗所不容,因此倒也没管她,只将她丢弃到一间小院,任她自生自灭。

未想,两月后,她母亲传来有喜的消息。又是八个月后,良珣出生了。

他虽是良府的长子,身份根本上不得台面,也一直被他人所诟病,即便是下人,私下中也对他诸多不敬。

良珣儿时过的极苦,如今的生活,却像是偷来的一般,尤其是在遇到那个人之后,他更是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极力活了下来。

若不是那个人,自己又如何有的这些?

所以,若是良鸿华当真让那个人为难了,他许是背负骂名,也是要站在那个人身边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一条狗 良鸿华阴沉着脸,大步向良珣走过来,猛地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冰冷的手像是含有剧毒的蛇信,引起良珣一阵颤栗。

他道:“你记住,你不过是我身边的一条狗,我若是想让你死,你也只有听从的份。”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另一只手,蓦然按在他额间的伤口上,不过一瞬,凝固的伤口再次被撕开,鲜血从伤口内顺着脸廓留下。

他颈脖被他死死掐着,像是要用尽力气将他掐死在此一般,良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白慢慢变红,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他目光却十分沉静,静的恍若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动。

便是连畏惧,眼中也看不到半分。

偏偏良鸿华最厌恶的便是他这副无知无畏的模样,他嘴边带着一丝癫狂的笑,手一下又一下收紧,仿佛只有这样,他便能除掉他一生中的这个污点,也能让他眼中露出那丝恐惧。

良珣眼前一阵阵发黑,进入肺腑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脸色涨红,就连唇色也变成黑紫色。

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几乎敢笃定,若是自己不求饶,良鸿华一定会掐死他,这一点,他从来不会怀疑。

便像是儿时那般,想方设法要他死去。若不是他从小乖巧,懂得讨好他人,也不会被良老夫人看上,从而被好生教养。

“父……父亲,儿子……知……知错了。”他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张着嘴,此时哪还有第一公子的儒雅模样,身上有些狼狈,额间的血混着汗渍,将伤口染得有些疼。

只是此时他却没法去感受额间的痛意,他现在努力地想要呼吸,换来的却是颈脖快要断掉的窒息感。

此时良鸿华早已陷入癫狂,那里还听得到他说了什么,良珣看向已然失了理智的良鸿华,琉璃色的眸子飞快闪了闪,极力抬手拉着他,猛地反手一剪,拉开了脖间的桎梏。

这番动作他是废了不少力气的,猛然一被拉开,身子一斜,便靠在了门扇上,一手摸着方才别掐住的地方,一手半握成拳,靠近嘴边猛烈咳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要心肺也咳出来一般。

见良珣挣脱,良鸿华眼中狠光一闪,看着那边狼狈的良珣,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人一般,他冷笑一声,开口道:

“狗的本分便是要学会乖乖听话。”他靠近他,反手一巴掌甩在良珣脸上,“这是你方才反抗我的惩罚,赶紧滚。”

良珣本就因着方才有些站立不稳,良鸿华那一巴掌极狠,也是用了力气的,挥去后一个踉跄,直接跪倒道一边。

他微微抬头,便能看到脸上一片红肿,隐约还能看见五个巴掌印,嘴边带着丝血迹,额间渗出丝丝血痕,发髻也尽数散落,墨发有些凌乱,雪白的衣衫早已染上污浊。

他依旧在不断咳嗽,撑在地上的手微微握紧,而后又很快松开,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极慢,一边起身,一边试图整理着身上的衣衫。

只是衣衫早已皱的不能看,他红肿这脸,却固执地理了一次又一次,直至抚平,细尘也在整理中,轻轻拍落。

见衣衫稳妥,他轻轻松了一口气,而后不动声色看向了坐下饮茶的良鸿华,他脸上极快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又很快消失,再次恢复成了谦谨模样。

“父亲……我母亲……”

良鸿华猛地放下杯盏,发出一阵响动,冷笑一声:“你那母亲,我可没兴趣。”

“还不滚?”

良珣扯出一丝笑,却因为牵动了嘴边的伤口,轻嘶了一声,他抬手向良鸿华行了一礼,恭敬道:“多谢父亲。”

良珣出了书房,离开了良鸿华,仿佛又活了过来,又成了第一公子的模样,举手投足,俱是谦和儒雅,即便全身上下狼狈不堪,脸色也惨白异常。

他出去时,管家站在不远处,见他这般狼狈,快步迎过来扶他,压低声音,脸上欲言又止:“公子……”

良珣轻轻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他指尖和双腿有些发麻发冷,却还能站立得住。

他跟着足迹,一步一步踏在青石路上,此时虽有些虚弱之势,脚下却稳当,即便狼狈,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

出了年,黄泉宫中又热闹了起来,每日又不同的事在大殿上吵来吵去,争论不休。

盛问天还是关在狱中,不少人因为此事争吵不止,盛问天一派的自然是极力相信他无罪,定是他人陷害,而另一派早看不惯盛问天行事作风的,自然是不信的。

盛问天秉性摆在那里,若是对他有所了解的都知道,他是何种人。

孟韫灵端坐在大殿上,沉默着看两派人争论,心中却格外平静。说到底,这件事到底真相如何,她却是不在乎的,只是没想到,不过一个盛问天,便扯出这么些牛头马面。

她心中冷笑,不由瞥过孟曦。

孟曦清冷地站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眼前的闹剧恍若未闻。

下了朝后,孟曦坐上马车,身侧跟着昏垣,她想也未想,便吩咐道:“去忘川楼。”

驾车之人应了一声,轻喝一声,马车便平缓而动。

马车内十分宽敞,角落放着火盆,炉上蒸着水,昏垣含着笑意,提起炉上的小壶,为二人亲自泡了一杯茶水。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身姿,清水缓缓变了颜色,青绿的茶水弥漫出丝丝茶香。

他拿起其中一杯,摆放在孟曦面前,缓缓开口:“少主倒是许久未去忘川楼了。”他眼神透彻,带着特有的清亮光彩。

孟曦端起茶水靠近鼻尖轻嗅,茶香吸入肺腑,微微抿了一口,回着甘甜,值得用心一品。他做事想来稳妥,即便是泡茶这件小事,茶水的水温也刚刚好。

这杯茶像极了昏垣这个人,醇香而又回味无穷。

“无聊去坐坐罢了。”

他笑了笑,看向孟曦的目光格外柔和,轻轻放下茶盏,似惆怅般,将话题引开:“说起来,自从那日回府后,便再没见到嘉翊了。”

“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他提起他,孟曦像是想到什么,轻轻蹙起眉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故人归 两人在马车内说话间,马车也到了忘川楼,只是昏垣并未进去,而是牵了马,站在马车前与孟曦道:“少主,垣实在放心不下嘉翊,想去他府中看看。”

他那父亲,在他们这些人看来,并非是个好相与的。

因此,即便他命人前来与孟曦告假,他仍是难以放心下,倒不如趁今日机会,前去看看。

孟曦自然不会不允。

她心中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她在这个当口,却不能做出一些逾矩之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她或许又要头疼上一阵。

如今看来,去良府看望他的最好人选,反倒是与他一向交好的昏垣。

二人分别后,孟曦缓步走进忘川楼,仍是熟悉的雅间,身边人低着头将门推开,而后退至一边,她没做停留,直接提步入内。

往日空无一人的雅间,此时坐着两人,只是一人冷着脸,另一人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双腿交叠,放在凳子上。

不时还晃动一下。

二人见她进来,冷脸的女子站直身子,低声唤了一句“少主”。阎奕晟则缓缓伸直腿,将腿放下,规矩坐好。

孟曦示意女子坐下,又随意瞥了他一眼,问道:“如何?”

阎奕晟轻啧一声,轻轻晃动着手边的杯盏,眼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这般舟车劳顿,你便不关心关心我?”

孟曦将披风解下,靠近火炭旁,伸出手烤了烤,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至全身,仿佛就连脚底,也暖和了不少。

她自顾自坐在榻上,他已经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引得她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眼。

她倒是不知道,此人何事变得如此体贴了。

孟曦闻言,给了他一个废话少说的眼神,端起那杯茶倒是没喝,而是握在掌心。

阎奕晟又轻啧了一声,也不啰嗦,缓缓开口:“东西倒是找到了,但若是想要定罪,却不大可能。”

他说着,从手边拿出一个布包,丢到孟曦面前。

“足够了。”她接过那包东西,轻轻拂过,却没打开,只是低声道。

阎奕晟此番又迷惑了,他再如何说也是地府大公子,即便还未参与朝事,但却也知道其中不少门道。

现如今看她仅凭一个小物件,便想拿下一个有众多党羽的人?未免有些天真?

他打量了一下孟曦,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轻轻松展眉头,这一刻,他是相信她的,无论她做什么。

便像是她说要找出那淼河水底的秘密,也能被她所察觉一般。

盛问天若是针对着自己,她尚能忍耐,但若是牵连无辜之人,她是如何也不能忍耐,尤其是,那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若如不然,她也不会这般急着回来,甚至不惜犯险,诬陷与他。

孟曦吐了一口浊气,眼中一片清明。

坐在一边的那女子见此,也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和一个账目,递给她,低声道:“少主,这是名单。”

她轻轻颔首接过,直接打开,眉眼低垂,一目十看很快便看完了。越是向后看去,她脸色越冷,周身也泛着几缕寒霜之气。

阎奕晟对她看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见她看着,便自顾自捡起一颗又一颗花生,朝嘴中丢去,吃得格外起兴,仿佛他吃得是山珍海味一般,魅力远大于孟曦手中的秘密。

见身边气息改变,他也只是懒懒抬眼看了一眼她,又接着捡花生吃。

阎奕晟也不知自己丢了多少颗花生进了五脏府,良久,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冷笑,语气中暗含着几分杀气:“看来是我低估他们了。”

女子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坐在那里,就像个空气般,容易被他人忽略,却又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让人难以不去注意。

阎奕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边坐着的女子,又偶尔看看旁边的孟曦,在心中轻啧一声,他想,或许没人会相信,这最具盛名的忘川楼,居然是孟曦手下一处私产,也不知是何表情。

说道这个,阎奕晟倒是想起了,似乎那日他从狱中出来时,便听人说忘川楼背景不一般,却没想到,传言也不尽是传言。

至少,忘川楼背景不一般这一点,的确是真的。但外界大多是猜测罢了,无人得到确切答案。

即便是阎奕晟回来后,被请入这里时,虽未表现出什么,心中却也是有片刻讶异的。

他想,他若是回了地府,也该好好去调查一番万食楼,说不定也会有不小的收获。

这边,孟曦拿到东西后,稍作了一番后便离开了忘川楼,这次,去了大理寺,阎奕晟无事可做,便也死皮赖脸跟着她去了。

不同于孟曦周身散发着的不悦,阎奕晟心情倒是不错。

另一边,昏垣骑马行至良府,此时良府门房紧闭,门口连个守门的下人也没有,端的是冷清。

昏垣将马绳系在一旁,身后早有手快的,一人接过马绳,一人前去敲门。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应和声。

门房响了一声,下人从里面探出头来,脸色不悦,甚至带着几分睡容,显然是在偷懒,却被他们扰了梦。

那人见眼前站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本想发怒的脸一顿,又拿眼瞅了瞅昏垣,此时昏垣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润笑意,眉眼之间俱是温柔祥和,一副谪仙模样。

他虽不认识眼前之人,但他却认识那谪仙一样的男子,那可是黄泉路右使家的公子,也是自家公子的至交好友啊。

他赶紧揉了揉眼,脸上绽出笑意,将门大开,有些谄媚:“原来是昏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勿怪。”

昏垣对他微一点头,算作回答,只是道:“你家公子呢?”

他说着,脚步未动,仍是站在原处,也不理会那人想迎他进去的模样。

那人脸色突然僵了一下,却笑道:“我家公子近日感了风寒,身子有些不便。”他毕竟不是时常这般说谎,到底漏了些痕迹。

昏垣不由眉心一皱,他这推脱模样,更让他猜测良珣是否出事。他缓缓向前走了一两步,端的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他声音温润,道:

“如此,那我少不得去探望一番了。”

下人正为难间,想找个由头不让他去,就听见后面传来管家的声音:“你这般作态成何体统?还不退下。”而后他又亲自引昏垣入内。

“昏公子快些请,想来公子见到您定会高兴的。”

昏垣微微颔首,并不接话,只是跟着管家一同入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煮酒 良珣的院子是西边角落,穿过长廊假山,进了一道门,仿佛就像是从一片繁花锦绣到了一处安静清远之地。

当初良老夫人还在世时,良府的园子便是由她一手布置,现如今即便去了,掌家之权落到了良夫人手中,她并未改变良府的格局,仍旧承袭了良老夫人原先的布置,只余几处细微之处按照她自己的喜好改了改。

良珣现如今算起来是良家官职最高的人,但他在家中不受宠,即便在外如何,回到家中,仍是那个不被重视的良家大公子。

当日良老夫人虽不喜他的出身,但到底是良家唯一的男丁,对他倒不至于十分苛刻。但如今良夫人管家后,多少比以前怠慢了许多。

这些年来,良夫人多年未出,这一代中,只余良珣一个孩子,却也不知为何,因此,即便她再如何不待见良珣,该给他的还是不能少了去。

寒风萧瑟,良珣院子中那棵唯一老树的树叶早就落光了,孤零零立在那里看起来十分清冷,好在廊下还有几盆绿植,无端给院子添了几分活意。

昏垣不是第一次来良珣院子,只是从未在这个时节来过,这般萧条模样,若是出去说这是堂堂良司马的院子,只怕没几个人信的。

前些日子落了雪,这几日雪又在慢慢消融,平白多了几分寒意。

此时良珣一人独自坐在小亭内,他与枯树相对而立,脊背依旧挺立,但背影却格外单薄,看起来孤寂异常。

他面前摆着小炉,炉上煮着酒,氤氲雾气散在空气中,倒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如今沐休已过,你倒好,在此煮酒偷闲。”昏垣缓步上前,脸上带着温润笑意,“不是说染了风寒?”

听见声音,良珣愣了愣,而后便看见昏垣从自己身后缓缓走过来,他连忙起身,准备迎他坐下,只是昏垣说话间,已经到了他面前,毫不客气地坐在他面前,挡住了对面的老树。

见他这般不客气,他反倒失笑地道:“你倒是不客气。”

“与你,便不该拘于礼数。”他微微抬首,笑了笑道,而后又示意了一番桌上:“一人独酌实在没意思,今日我便陪你来个一醉方休。”

他说着,又对身边良珣的小厮道:“再去拿个杯子来。”那小厮听见吩咐,没动,只是拿眼看了看良珣,谁知良珣眉头一皱,不赞同道:“怎地?没听见昏司马的话?”

“是,公子。”

那人离开后,良珣开口与昏垣解释道:“这小厮实在不懂规矩了些,还望子风勿怪。”

闻言,昏垣只是摇摇头,抬眼看了看这座小亭,它设在庭院中间,由此到屋檐下铺了一条碎石路,路两旁没什么东西。

当日他来时,这两旁虽无花,但那青草也被良珣打理的井井有条,从这一点看,也能看出良珣是个十分细致的人。

良珣院子不大,立于庭内,也能将整个院子收入眼中,一间主房,左右两间厢房,一道拱门便能出院门。

良珣为了煮酒方便,并未披披风,此时一阵风吹来,身子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即便动作微小,但昏垣仍是看到了。

他抬眼看了看这天,道:“今日天气并非上佳,何不多穿着?”他说着,伸手招来旁边拿着良珣披风的人。

“快些为你家公子把披风披上。”

有了方才那一幕,那人也不敢怠慢昏垣,快步走过去,将披风抖开,披在良珣身上,他话中虽说着无事,但也并未拒绝,笑道:“这才解了披风,如今你一来,倒又披上了。”

说话间,方才去拿酒杯的人也回来了,昏垣亲自动手为二人将酒杯斟满,一股散发着梅花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二人也不是那等拘泥于礼数之人,举起酒杯敬了对方,而后将弥漫着梅花香气的酒送入口中,刹那间,带有温度的酒便入了腹中,那一瞬,梅酒像是融入了四肢百骸,在这深冬季节暖了全身。

“冬日煮酒,确算得上一桩美事。”一杯入腹,昏垣将酒杯放下,含笑开口,“你倒一贯懂得享受。”

“不过几日未见,你也知道调侃我了。”他摇摇头,失笑,“一人独酌,不过是去去愁绪,何来享受一说?”

一杯酒下肚,二人身子暖了许多,方才的寒意缓缓退去,良珣为他又斟了一杯,方才是他为他斟酒,现在他总算是想起自己才是主人。

二人之间没那么多虚礼,想来是如何舒服如何来,更何况如今是在他院中。

昏垣没问他为何他身子不像染了风寒,却推说自己病了,只是与他将壶中温着的酒分了喝了,没过多久,风又比方才大了几分,二人这才回了屋中。

二人坐定,即便方才喝了不少,却依旧不显醉态,眼神也十分清明,进了屋内,两人将披风脱下挂在一旁,小厮撤走了酒水奉上热茶。

话虽说的是一醉方休,但二人身份却是不许,这也算是许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两人不知何时会有人寻自己,所以在外饮酒一向握着一个分寸,即要尽了礼数,也要让自己时刻清醒着。

“少主近来可还在忙于盛堂主一事?”

昏垣扶了扶额,如今说起此事,便不自觉有些头疼。良珣略一沉思,接着道:“如今十日过去了,我却还是未猜透少主想做什么。”

当日孟曦与王政之间的事,并未让二人知道,因此,盛问天被抓时,二人还深感意外,而后去少君府时,也并未得到任何消息。

此事,孟曦似乎无意让二人知晓甚至参与。

“恐怕,斩月堂那边也坐不住了。”昏垣说完,二人对视一眼,眉间不由自主带着几丝凝重。

而后,良珣缓缓摇头,笃定道:“她既然出手了,想来便已有了万全之策。”

他眼神透亮,带着信任,良珣含笑点点头,心中与他是同样的想法。

不知想到什么,昏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缓缓开口:“说起来,这些时日你未上朝,倒是出了一件事引起了不少人议论。”

“哦?何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污蔑 “哦?何事?”

良珣抬眼看过去,他本就生着一双桃花眼,琉璃色的眼眸也带着几分笑意,此时眉间染上几缕疑惑,便那般看着昏垣,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昏垣说道这里,脸上难得多了分窘迫,他轻咳一声,将眼神移至别处,道:“朝中近些日子,都在催着少主成婚。”

二人都是聪明人,他一说完,良珣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做恍然大悟状,随后失笑开口:“朝中的人向来喜欢管他人之事,即便是少主亦或是大人,自也不会例外。”

黄泉路少主的夫婿,要在每位少主行及笄礼前便会定下,而后成为少主身边的司马,即便是当初孟韫灵,也不例外。

当日朝中与孟曦年岁相近却也入了孟韫灵眼的,却也不过五六人,而经历了不少问答,只余良珣与昏垣二人从其中脱颖而出。

无论是气度还是教养,二人表现出来的,深得孟韫灵心。即便孟韫灵心中有所判断,但按照规矩,却也不能由她一人决定。

按照祖制,需将人选送入咸啸殿中历练,而最终结果,自然也只有良珣与昏垣二人通过了考核,随后便被指派到少君府中。

二人都心知肚明,二人未来许是孟曦未来的夫婿,但君子之间,向来不屑,更何况两人自认识后,便如同故友一般,十分投缘。

更是因着这个,即便外界传言二人关系不和,他们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孟曦及笄后,本以为很快便会与他们其中一人完婚,却不想孟曦以朝事繁重为由拒绝了,而后又一拖再拖,便一直拖到现如今。

她今年已是双十年华,想来再找不到推辞,那么,完婚便会被提上日程。

昏垣与良珣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全是无奈。

他没在良府中多待,良家的情形是何样子,他也是在朝中当差的,自然知晓几分,原本昏阔天也不大同意他与良珣多来往的,毕竟良鸿华秉性在朝中是有目共睹,其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后来见到他,细观他的言行举止,倒与良鸿华那秉性截然相反,虽出身不大光彩,却丝毫没有染上不好的习性,反倒教养的十分好。

于是不知不觉间,对他改观了不少,也不再阻止二人来往。更甚至,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更有提拔之意。

那般出身,想来这辈子都会被人诟病,好在他自己到算得上争气,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学识也与从小接受世家教养的昏垣丝毫不差。

无论是气度还是秉性,昏阔天还是十分欣赏的。

昏垣离开后,良珣坐在屋中,手中提着狼毫,挥洒在纸上,不过片刻,一幅山间远眺图,便跃然于纸上。

小厮进来,低声道:“公子,老爷听闻昏公子来了,朝这边过来了。”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并未随意乱看。

良珣正好收了最后的笔锋,将沾了墨的狼毫放入一旁的浆洗池内,像是没听见下人的话,自顾自地将那幅画晾在一旁等着墨干。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地嗯了一声,走到一边将手细细洗干净,略带温度的水在指尖缓慢流淌,即便手上没有什么墨痕,他也洗的十分认真。

“明日你不必在身边侍候了,让小八过来。”他用巾帕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心情像是十分好,嘴边还带着淡淡笑意。

那人闻言,怔了怔,即便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将疑惑问出来,只是低声应了是,而后安静站在一旁。

“走吧,去见我父亲。”

“是。”

——

翌日,朝中又是一片混乱,仍是当日盛问天被抓一事,如今已是十日过去了,为何人还是在狱中?

盛问天一派的人十分不满,自然每日都要提一提的,更甚至有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大殿上细数盛问天的功劳,听得孟韫灵一阵头疼。

而今十日过去了,王政不仅拿不出任何新的证据,更是妄想一直将人扣留在狱中,盛问天一派的人如何会同意?自然是要闹起来的。

今日也不例外,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直到盛问天心腹默然站上前,递出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大人,属下相信盛堂主是清白的,这些,大人看了便知。”

他猛地站出来,与其他争论的人不大一样,甚至还拿出了东西。见此,不知为何,王政心中咯噔了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抬首去看孟曦,就见她微蹙着眉头,脸色有些冷,她看着内侍接过的东西,朝孟韫灵一步步走近,孟曦下意识紧了紧袖中的折子。

孟韫灵脸色也不是很好,但仍是接过了内侍递上来的折子,垂眼看了起来。

那折子很薄,但递上去的还有一封信件,孟韫灵一目十行看完后便去拆那封信。孟曦站在去前面,看得清楚,从信封内倒出来的,是当日她命良珣去查的那块令牌。

当日让盛问天下狱,便是因为那令牌是他手中一块底牌,而如今……

恐怕是要弃车保帅了,若当真是如此,那么,她手中握着的东西,便暂时不能拿出来了。

孟曦负手而立,脸色清冷,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静静站着,像是无论发生什么大事,也不足以引起她的慌乱,那模样,格外从容。

而上位的孟韫灵见了那物,又看了信封中的字条,捏着令牌的手不由一紧,眉间极快闪过一丝看不清的神色。

方才递上证物的那人还垂首立于殿中,良久,孟韫灵吐了一口气,威严的声音传遍殿中各个角落:“王政,命人即刻捉拿李生斌,本宫命你三日内将此人捉拿归案。”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沉,却仍然道:“狱中的问天乃被诬陷,即刻将人放了。”

下首的人本悬着心,因为她那一顿,不由自主地高高提了起来,不由屏住了呼吸,若不是因着身份,他都想要看着她,逼迫她快些说出释放的话。

而在她说完那些话时,高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这也总算是,没有辜负盛问天所托,若是办砸,也不知他是何下场。

他们皆是知道此人,向来做事狠绝,偏偏对待下面之人,也格外大气,这也是为何他们一众人愿意追随的原因。

自然,其中不乏是因着有求于他,将自己的把柄软肋递至他手上的,如今就是想逃,也是逃不了了。

王政应下后,正在此时,一道清冷嗓音响起。

“母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不放过 “母亲。”孟曦上前一步,将袖中的折子拿出来,面色沉静,她道,“女儿这里也有一些东西,想交于母亲评判。”

她突然站出来,让后边的王政与昏垣怔了怔,一起抬头看去,却见她双手递上一物,背影坚定的宛若磐石,心中似有什么喷涌而出。

孟韫灵看她,并未叫人去拿,反倒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牍,一下又一下,似在思虑着什么。

见她这般模样,王政与昏垣不由脸色一沉,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良久,孟韫灵缓缓开口道:“近日你为着此事,也颇为劳累,此后你便不必管了,交于王政便好。”

此言一出,大殿中不由惊了一惊,忍不住悄悄抬眼向母女二人看去。

心中更加好奇,那信中写了些什么,居然能让孟韫灵开口让孟曦别管此事起来,上一次孟韫灵对孟曦不满,还是好几年前,而如今孟曦能力越发出众,也更得她心才是。

却为何……

而方才递上折子的人闻言,嘴边忍不住扬起一丝笑,然而恰在此时,昏垣向他看过来,那丝笑便僵在了嘴边,他很快低下头,掩下心中的得意。

心中却越发敬佩盛问天,居然连孟曦会被孟韫灵训斥也猜到了,同时也更是庆幸,还好他并未与盛问天为敌,若是不然,说不定是何下场呢?

毕竟,连孟曦他也不放在眼中。

王政与孟曦一同去狱中时,盛问天正端坐在牢房内。

他的牢房与旁人颇为不同些,不仅宽阔明亮,里面还精心布置了一番,十分干净,丝毫没有牢房意味,反倒像是在家中寝房一般无异。

因着盛问天身份,二人并不能十分为难,因此他要什么也只能尽力满足罢了,更何况,那些东西也不是他们所准备,而是盛问天手下人收拾好的。

他这些日子在狱中并不安生,时而发怒时而大闹,好在这里的狱卒都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并不畏惧,无论他是威逼还是利诱,都当做没听见。

狱卒的不上道,让他十分生气,甚至好几回想闹了去王政面前,可惜狱卒并不搭理他。在这里,即便你身份证高又如何?到了这里,你便是犯人,便需听他们的。

即便想要惩治,那也需得出了这道门再说。

闹了几日,这才安生了下来。

盛问天见有人见来,黑沉的脸十分难看,脸上的胡须一颤一抖,他从鼻间冷哼一声:“怎地?王卿者与少主是亲自来迎我出去的?”

他脸上带着不屑,也没有一丝尊重孟曦之意,像是料定了他们这些人拿他无法。

王政看了看那牢房中的布置,目光闪了闪,笑道:“看来盛堂主这些天过得不错啊。”他说完,又对着身边跟着的狱卒道,“将牢门打开。”

其中一人一言不发地上前,一阵细碎响动后,铁门被打开了,盛问天见此,冷哼一声,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些时日,心中早就不满,刚走出那牢房,便一脚踹在了开门那人腹部。

那人被他这一脚,直接踹翻在地,显然是用了力气的,那人觉得腹中似被石头压过一般,痛极,却也只是闷哼一声,并未开口。

他们这些做狱卒的,便是这般,身份高的,他们敢不客气,是因他们是阶下囚,可若是被放出来,他们也讨不到好处。

盛问天之罪本已是板上定钉之事,却不想他竟也是留了一手,这一点,是孟曦小看了他。

孟曦静默站着,她头顶有一扇气窗,光线透过气窗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脸半掩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她身边有昏垣相陪,她脸色清冷高贵,身上自有风华,将在场之人比如尘埃,看到盛问天这般动作,眼色微沉,指尖轻轻捻了捻,像在压制什么。

就连旁边的昏垣见此,也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脸上笑意尽数消失。

眼见他要踹上第二脚,王政一个健步上前,挡在了他与那人身前,王政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寒颤:“盛堂主,一个小小狱卒罢了,何必这般动怒?”

说完,不等盛问天说话,轻声呵斥道:“你几人还不退下?”闻言,站在一旁的几个狱卒连忙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那人,一同走了出去。

王政这些年来,颇得众人爱护,只因他不仅公正,还十分护短。

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自己面前,盛问天胡子又抖了抖,冷笑一声,不再和他拉扯此事,反倒打量了一下孟曦,嘴边带着几分邪笑:

“一转眼少主都这般年纪了,想来今年能喝道少主的喜酒了。”

莫名其妙地,便将话题说道她婚事上,这般没有礼数,让王政与昏垣忍不住眉头又紧了几分。

“少主成了亲,少不得一阵繁忙。”他像是想到什么,粗狂的嗓音在狭小空间内缓缓响起,“属下在此,先祝少主觅得良婿。”

他似话中有话,意味不明,脸上更是没有真意,更像是暗示与嘲讽。

“如此,本宫先谢过盛堂主。”她声音清冷,浅浅淡淡却又有一种让人想要臣服的力量,即便是盛问天,听见此言,心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什么,极快,快到他根本抓不住那个错觉。

随即他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他本就生的凶狠,这一笑让他更显可怖:“少主与我,倒是不必客气。”因为,总有一日,你会成为我手中的傀儡。

他说完,一边笑着,一边大步朝外走去。

他一出去,这屋中便陷入了谜一般的沉默,良久,王政清了清嗓子,试探性般开口:“少主?”

孟曦指尖深深陷入自己掌心之中,手心似有濡湿之意,她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心中似有一口气,久久出不来,直到王政开口,她这才回过神来。

松了送手心,吐了一口浊气,轻声道:“走吧。”而后大步向外走去。

王政与昏垣对视一眼,他轻叹一声,对昏垣道:“如今这般模样,少主心中定有郁结,昏司马还得多劝劝。”

“王卿者说的是。”昏垣点点头,想到方才孟曦的模样,心中不由一叹。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废了 几人出来后,孟曦已经坐上了马车,昏垣看了一眼紧闭的马车,微微皱眉,随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那人点点头,极快走开。

他上前几步,开口道:“少主,我送你回去?”

里面没有回答,他轻轻敲了敲车壁,心中有些担忧孟曦,他又喊了一句:“少主?”

里面仍是没有声响,就在他忍不住想直接撩开帘子查看时,里面传来孟曦没有情绪的声音:“去忘川楼。”

昏垣没动,正在此时,方才离开的那人骑马回来了,朝他递上一物,昏垣接过,微微点头,向马车里道:“少主,我命人拿了些伤药。”

他站在那里,宽肩窄袖,肩上的披风更显身姿欣长,墨发束在玉冠内,仅是站着,便让人觉得非常人。

孟曦轻轻捏着额头,隐隐发痛,此时她的掌心被一方绢帕缠绕着,绢帕外面浸出丝丝血迹,心中难得有些浮躁,昏垣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楚,只是命他进来。

外头站着的昏垣闻言,松了一口气,弯腰进了马车内。

一进来,便见她扶着额头,模样有些痛苦,绢帕随意缠绕在掌心中,仿佛昭示着受伤的主人根本不在意它一般。

“少主?”昏垣坐下,守礼的坐在孟曦右下方,轻唤了一声,孟曦仍然没有反应,他为她倒了一杯茶,将伤药也放下。

“此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想来你也未料到,即便将他关起来,仍是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不知为何,昏垣心中犹豫了一番,还是这般说道。

此时他并不是持着昏司马一职说此事,更像是友人般,轻声安慰着她。

此事一出,孟曦便知道这局怕是废了。想来倒是她小看了盛问天,但无论如何,她仍有些不甘,分明证据已经找到,却不能治他罪,这般无力,是孟曦从所未有的。

而她又不知为何,她母亲会这般制止她将证据呈上。

错失这次机会,再等待时机成熟,也不知是何时?

但凡事事不过三,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下一次,她一定要让盛问天没有翻身的可能。

孟曦轻轻嗯了一声,勉强压下了额间的疼症。

昏垣犹豫了片刻,再次恢复了进退有度的模样,脸上隐隐含着一丝担忧,轻叹了一声,道:“少主,还是早些处理了掌心的伤口吧。”

方才在狱中握的那般紧,丝帕也浸了些血迹,想来伤口不小。

孟曦这才将视线移到桌面上放着的青瓷瓶上,而后又看了看手心缠绕着的帕子,而后缓缓揭开,手心的确伤的不轻,可见当时她心中有多大的气。

她单手伤药显然不方便,昏垣见此,低声说了一句:“得罪。”而后伸手接过瓷瓶,细心为她伤起要来。

她手心有些粗糙,并不想其他女子那般细腻,上完药后,昏垣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那丝心疼都化作一声轻叹。

生在孟家,又是长女,如何能无忧,不顾黄泉之人安危。

马车早在昏垣上车时便缓缓向前走去,很快便停在了忘川楼前,而昏垣在为孟曦上完药后,便退了出去,与外面驾车之人一同坐着。

他们二人,一人是少主,一人是司马,本就身份有别,更何况如今正是孟曦要准备选夫婿的时候,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又是一件麻烦事。

索性,他去外面与人坐着,这在他人看来,已是十分妥帖。

送她到此,孟曦便让他回去了,昏垣虽心中仍有些不放心,却也不敢违背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目送她直上往日常用的雅间。

但他并未离开,反而去了二楼,让小二寻了个刚好能瞧见孟曦那间房的雅间,门房半开,随意拿起放在架上的书看了起来。

只是心思到底不在书上,又如何能将书看得进去?心中既担忧着她的情绪,也担忧着方才的伤口。

一会儿皱着眉头,一会儿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他叹了一口气。

心,乱了。

哪里还有往日那番贵公子模样。

他索性放下书,半开窗,看起外面景致起来,外面正对着正街,又是午后,自然十分热闹,人来人往,又有商贩的吆喝声,糅杂在一起,也听不见每个人到底说了什么。

街道上驶来一辆马车,上面的标识似有些看不清,那马车停在了对面的店铺前,从马车上走下一人,昏垣随意一瞥,并未在意。

而后,另一人又从里面迎了出来,模样也十分熟悉,却不想在见到那道身影时,微微愣了一下,再抬眼看去,那两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他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唤来亲随,低声吩咐了一番,而后他带着一人离开,另一人留在原地房内,继续守着。

昏垣极快下楼,向方才那两人的地方追去。

而另一边,孟曦缓缓进了雅间后,并未在里面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步子一顿,显然有些惊讶今日那人竟然未在这里。

她捏了捏额角,坐在了锦榻上。

许是不知何时染了风寒,居然有些头疼。

再加上盛问天一事,心中到底是有几分郁结,头疼之症居然许久也未缓解,她干脆直接躺在了榻上,闭目养神。

梦中似有些不安生,一会儿是盛问天阴翳的笑意,一会儿又是那对母子的怨恨眼神,过了片刻,又变成了阎奕晟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猛地,她在梦中一惊,便这般醒了过来。

不知何时,她已经躺在了里间的床上,里面摆放了好几个火盆,并不觉得寒冷,窗户开了一些,外面的寒风被一道屏风隔开,并未有所不妥。

屋中已经点了灯,只是有些昏暗,外面早已黑透,已是华灯初上。听见里面的动静,外间传来一声响动,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脚步声向里面走来。

孟曦见进来的人是女子,眼神闪了闪,心中似有什么划过,但她却并未抓住那丝异样。

“少主,可还觉得难受?”那女子身姿高挑,看起来十分干练,脸色冷冷,莫名给人一种难以接近之感。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若不是梳着女子发髻,定会被人误会是男子。她缓缓走过来,扶起孟曦,而后塞了一个软枕在她腰间靠着。

孟曦轻轻摇摇头,脸色苍白没有血色,难得虚弱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避嫌 “少主发了热,便该好生休息才是。”她声音冷硬,冷漠神色带着丝担忧。

孟曦随意嗯了一声,而后便要掀开被子起身,却被那女子制止:“少主还是莫要起了,少君府那边我已经知会了兰姨。”

她按了按额间,头还是有些疼,见她已经安排妥当,也不再想着离开,见她默认了下来,那女子转身去外间。

很快,她就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不用看,仅是闻着散在空气中的苦涩,也该猜得出是药才是。

她递到她面前,孟曦接过,缓缓送入嘴中,仿佛送入嘴里的不是药,而是普通热茶一般。

那女子一言不发地接过空碗,再次转身出去,而后端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盅,她大开后,小盅冒着丝丝热气,一道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孟曦侧头盯着那个小盅看了一眼,缓缓将目光移到她脸上,最后看向屏风上的烛影,状似随意问道:“新来的厨子?”

女子倒着粥的手一顿,脸上似在想什么,道:“是那日少主带来那人做的。”她说完,便将白玉小碗递至孟曦面前。

她接过,试了一口,的确和当初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嘴边扯出一丝惨白的笑,也不知是在笑什么,但很快,那丝笑便掩了下去。

女子并未出去,依旧站在原地,眉间染上几分冷然,静默候着。

“还有事?”

女子摇了摇头,只是道:“方才少主进来时,昏司马在外候着,后来又走了。”她没说的是,他离开时,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像是出了大事一般。

孟曦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的碗放下,并未在意,只是问道:“那些人近日可还好?”

“依旧吵着要见您。”

“好生安顿着,那些人不能出事。”

“是。”

“然儿那边……”她顿了顿,看向眼前的女子,见到她脸上有一瞬的温柔,她道,“可有什么消息。”

女子摇摇头,并未言及其他,又将话题绕回了昏垣,她道:“方才昏司马在外坐了许久,出去时,神色有些不对。”

孟曦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出了何事?”

女子看了孟曦一眼,轻轻摇头。她只听下人来报说是他神色有些不对,脚步匆匆的,昏垣那般谪仙的人,做事向来不急不缓,若非要紧事,鲜少会有这般失态模样。

孟曦默了默,道:“你去查探一番,不要惊动了他。”

“是。”

她虽睡了许久,但神色间仍是难掩倦意,女子见了,起身告退。她走后,也不知是太累还是怎地,很快她又睡了过去。

翌日早朝,大殿中并未见到孟曦身影,昏垣早得到了芳兰的消息,说是她病了,特让他向孟韫灵告假。

众人一听孟曦病了,不由神色一变,纷纷看向盛问天,可盛问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眉目间难得舒展,并不如往日的阴翳。

似乎听到孟曦病了,心情好了许多。

孟韫灵听后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让医守去瞧一瞧,而后便与大家议起朝政来。

昏垣此时却十分担心孟曦,他昨日便见她精神头不佳,却没想到居然病了。往日她那模样,险些让他忘了,她也是一个女子。

下了朝后,他便往少君府中赶去,刚下马车,对面便迎来另一辆马车,车内下来的,是几日前一同煮酒赏景的良珣。

几日不见,良珣神色间似乎没了往日的郁色,依旧一副书生模样,举手投足间,尽是谦和儒雅之气。

二人在少君府前不期而遇,皆是有些意外,良珣走上前,朝昏垣拱手,含笑道:“子风。”

昏垣朝他点点头,眉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思绪,却也笑道:“嘉翊,几日不见,你身子可还大好?”

“已经好了许多。”二人一边聊着,一边朝少君府内走去,说着,良珣轻轻摇了摇头,眉峰轻蹙,似有不解,“却不知为何少主突然也病了。”

他顿了顿,看向昏垣,似在询问发生了何事。

两人步子都有些急,府中众人没人不认识二人的,自然不会阻拦。

昏垣一边大步向前一边简单说了一些,说话间,便已经到了孟曦的院前,只是,门口是吴武英站着,像个守门神一般。

今日天气好了许多,甚至许久未露脸的日头也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吴武英身着棉衫,外面还佩戴着护膝护腕等物,脸上带着丝慎重,便是见到良珣与昏垣,也不想往日那般亲密了。

“武英,出了何事?”昏垣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准备越过他,向院内走去,却不想吴武英伸手将两人拦了下来。

这般情形,是两人如何也未预料到的,不由愣了片刻。

“昏大哥,良大哥,你们回去吧,少主说了,谁也不见。”他脸上没了笑意,那模样仿佛是孟曦要病危了一般,格外严肃。

良珣眉间带着温和,拉住了昏垣,问道:“少主如今可还好?”

吴武英想了想方才邢剑交代的事,似乎没说这个不能说,于是轻轻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两人见此,心中咯噔了一下,眉头一皱,二人负手而立,一人气质儒雅谦和,一人清雅飘逸,如芝如兰,皆是一等一的男子。

吴武英被两人那般看着,到底年轻,又缺少如良珣昏垣二人那般的历练,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急忙道:

“少主无事。”他想了想,又道,“只是少主说了,如今这个时间,她与你们还是需得避开些。”

他言尽于此,二人皆不是蠢钝之人,随意被他一拨,便明白了其中含义。

今年想来就算是她再如何不愿,恐怕也须得将亲事办了,而他二人,正是夫婿的人选之一。

到底不像从前那般,以前因着孟曦一推再推,二人也鲜少想起他们是未来的路守大人身边的左右臂,且,他们其中一人,许是她的夫婿。

可如今旧事重提,且按着这些时日,孟韫灵的态度来看,想来她是如何也躲不掉了。

因此,若是现在随意进去,便失了礼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剿匪 孟曦这一病,病了许久,一直到二月也不见出门。这段时日并未去上朝,朝中由一开始的私下议论,到后来的心照不宣,有什么似乎也在众人之间相互蔓延。

一时间,前来与昏垣与良珣二人说话的人也变多了不少,有的邀二人一同赏听风雅,有的邀他们去游湖。

两人心知这些人是何目的,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虽邀了无数次,但二人却也不是拎不清的人,无论是谁,皆是一一拒绝。

两人虽一直避嫌,但众人也总能见缝插针地与两人套近乎。时日久了,两人也不爱出门了,就良府门也紧闭不见客

这日早朝后,良珣与昏垣二人被内侍叫去了咸啸殿,两人对视一眼,掩下新中国想法,一言不发地跟在那内侍身后。

行至咸啸殿后,那内侍朝二人一笑,开口道:“属下便送到这里了,还请昏副统领和良笔者自己进去,少主正等着二位呢。”

两人朝他道了谢,二人眉间都带着笑,一人亲和温润,一人清雅飘逸,气质相似却又各具特点,并不会让不熟悉的人将二人混淆。

孟韫灵此时端坐在锦榻上,上面摆放了几本奏折,她身边站着一人,一下又一下为她按着头部,缓缓去疲,她眼神微闭,顺着身后人的指尖轻动。

“大人,人到了。”那人轻声提醒道。

孟韫灵这才缓缓睁开眼,手微微抬起,制止了她的动作,那人见此,悄声退到一边。与此同时,昏垣与良珣两人一同向她行礼。

“起来吧。”

“是。”二人起身,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面前是孟韫灵若有若无的打量,脸色不变,依旧镇静自若。

两人身上穿着朝服,他们除了在少君府内任职,还在朝中也有官职,昏垣乃禁宫内的副统领,而良珣则在大理寺。

因此,他们的朝服并不相同,昏垣的朝服宽衣窄袖,颇具武将的干净利落,而良珣则广袖长袍,富有文人气息。

昏垣衣着打扮像个武将,但眉间温润,不见丝毫杀气,嘴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并无惧孟韫灵身上的威压。

孟韫灵看着她,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又极快反应过来,掩下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她暗叹一声,不由自主又将目光看向了昏垣。

另一边良珣也缄默站着,像是没感受到孟韫灵的目光,眉间带着笑意,更显谦和之意。他向来知道,孟家之族,向来不会与出身不干净的人有所牵扯。

但此时,他像是忘记了自己的出身,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便是自小被氏族之家所教养的昏垣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这也是当初为何孟韫灵力排众议,选了良珣的原因。

便是这股不卑不亢的模样,让她心中有所预感:此人非池中物。若是可以,她是想将他好生培养一番,而后成为孟曦的左右手。

如此这般,即便日后如何风云诡异,有了这些人的保驾护航,孟曦也不至于像她如今这般,举步艰难,少人可用。

良久,孟韫灵端起手边的茶,润了润喉,缓缓将杯盏放下,这才淡声道:“坐。”两人依言坐下。

“想来今日叫你们来,你们已经猜到了些。”她拿起手边的两本奏折,轻轻抚了抚,而后拿给身边那人,接着道,“如今马上就开了春,又有的忙了。”

那人接过后,心神领会地将两本奏折递到二人面前,两人一人拿起一本,抬首看向孟韫灵。

“打开看看。”

二人依言打开,低头看去,快速将奏折内的内容看完。

两人手中拿着虽是不同的折子,但内容却是十分相似,其中内容大意是关于匪患的,在离黄泉城不远的一处山谷中,有一队人马,专门抢夺路过的商队亦或是行人。

那里的司马知道此事后,带人去剿了好几次匪,最后皆无果。一是因为那些匪徒十分狡猾,二来那个山谷易守难攻,难以清扫干净。

随着那里出出事越发频繁,那司马不再犹豫,直接便将此事上报给了孟韫灵,而巧的是,王政当日去调查那火灾一事时,为了贪快,便选了那条路,不巧的是,正好遇上那伙人。

两封折子内,写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却是不同的人传上来的。

昏垣与良珣看完后,孟韫灵也开口了,她道:“那边匪患猖狂,这般藐视黄泉人性命,实乃穷凶恶极。”

她眼神像是在看两人,又像是透过二人,不知将目光放到了何处。

“如今叫你二人来,便是想让你们去将这伙人为我拿下。”她顿了顿,看着二人,眼色间带着郑重,“你二人,可愿接下此事?”

奏折中写的十分委婉,并未将那不堪的一面完全写尽,但二人却能想到其中凶险。匪徒向来非善类,从不顾及他人的性命,若是落入他们手里,只怕也凶多吉少。

昏垣与良珣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掀袍跪下,一齐朗声道:“愿为大人分忧。”

——

二人出宫后,不由相视一笑,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马车就在他们眼前停放着,但二人却并未登车,而是一边走一边闲聊着,但此地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

昏垣看了看良珣,眼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道:“许久未去茶南了,不如一同去坐坐?”

茶南是一处茶肆,因着环境清幽静雅,深得文人喜爱,但却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进去之人有着颇多限制。

与钱财无关,想要进去,须得闯过茶南主人出的问题,一炷香内接连答对,若是其间有一道不符那主人的心意,便会被请出去,毫不留情面。

那茶南颇具盛名,不过短短三年便有不少文人雅士慕名而去,有人传言,那茶南中的人,是真正的雅士文人。

有的人去了满兴而归,有的人去了,连门也未进,便被请了出来。这般无礼的规矩,却颇得众多人文的推崇。

只因文人,以文会友,若是没点文墨,哪堪文人一说?

自然,也有不少人为了面子而前往茶南,但往往抱着这个目的去的人,也不知为何被请了出去。

传言有一人为了显摆自己,欲收买茶南中的人和主人家,借此放他入内,谁知不仅被赶了出来,还扬言此人日后茶南再不接待。

随后,茶南名气越来越大,就是连昏垣与良珣这般无欲无求之人,也不由得产生了好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并非物件 两人到了茶南后,被茶南的人恭敬迎了进去,二人要了一间雅间,双双坐定。

茶南布置地十分雅致,地上铺着地龙,上面覆上竹席,进来后,便像是到了春天,丝毫不觉寒冷,反倒温暖异常。

大堂内的雅座以竹席隔开,形成特有的空间,而雅间除去门墙外,也用竹席覆墙,角落摆放着这个时节特有的花卉,门窗呈推拉式,格外雅致。

推开窗便能看到环着茶南外围的流水,这水流经各个雅间,宛若流觞曲水般,不远处种了不少花草,一眼看去,令人心旷神怡。

很快,有人轻轻推开门端上茶水,两人依旧穿着朝服,但上来送茶的人像是没看到一般,低头垂眼,沉默将东西放下,甚至眼神都未动一下。

小心地将茶水摆放好,而后又悄悄离去。

昏垣率先端起小壶,为二人倒了半杯茶,上好的明前茶,茶汤明亮莹黄,香气浓郁,茶香瞬间便弥漫在了这片空间内。

“如今茶南的名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昏垣细细品了一口,眉间带着笑意,赞道,“好茶。”

良珣失笑,举止不急不缓,他先是理了理宽袖,而后才去端茶,道:“所谓,明前茶,贵如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原因自然是因为它产量极少,向来珍贵。

两人来此本也不是专程为了品茶而来,随意说了几句便将话头引到了今日之事上。

“大人如今……”良珣此时不像往日那般带着笑意,反倒有几分沉思,他道,“恐怕,这是最后一关了。”

昏垣没接话,只是一下又一下摸着杯壁,闻言,看着良珣的眼神中似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像是惆怅。

但随后,再多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叹息,良珣似发现了他的异常,含笑看过来,却并未发问,像在等他开口。

昏垣依旧抚着杯壁,窗外的树已经在准备发着新芽,隐隐有几处绿意。

“嘉翊,你……”他将视线收回来,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即便心中有了答案,但却还是想要将压在心中许久的事问清楚。

“你可心悦与她。”

他没说“她”是谁,但二人心中皆是明白指的是何人。

闻言,良珣倒茶的手一顿,笑容淡了几分,看向他的眼神中含着讶异。这种事,他二人所接受的教养是不允许在背后议论他人的,更何况是亲事。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稍加利用,无论是他们还是孟曦,都是有害无利。

“为何如此问?”他缓缓将茶移至嘴边,却并未喝,神情难得有丝恍惚。

昏垣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眉间轻蹙,不知想到了什么,让他格外在意这件事。良珣也为说话,只是缓缓品着茶,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室内沉默安静,只有茶杯与小案亲碰的细微声响,气氛莫名。良久,良珣回过神来,轻笑一声,二人之间莫名情绪也缓缓消散。

“我记得我刚进入少君府时,少主与我说,在她身边,人人都如履薄冰,问我,即便如此,也要留下吗?”

他眼中不知看到了什么,像是看到了当初那个画面,他半跪在她面前,向她表忠心,而她却面色淡淡,嗓音清冷,缓缓开口,并不在意他的话。

许是那日宫灯格外温暖,竟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一种她便是她归宿的错觉。

“可她却不知,在我看来,与良家相比,少君府实在算得上天堂。”

良家,便宛若地狱一般,他须得时刻小心,甚至是,看见自己的生父,也不能像其他人那般,在他面前放肆。

若真有这一日,恐怕第二日,他自己的尸首便会出现在郊外乱葬岗。

他又笑了一声,道:“说起来,若是与子风相比,我许是没什么胜算。”

“她并非物件,不是你我二人争夺之物。”昏垣皱了皱眉,显然不喜他方才所言。见此,良珣倒是摇了摇头,道:

“在朝中众人看来,她便是。”他说完,轻叹了一声,见他脸色不佳,将剩下的话尽数咽入腹中。

昏垣此时心中格外复杂,他如何不知良珣说的是事实,只是,要将她视为物品般,供人争夺,他实在……

“我知你心意,只是我也不会放弃。”他顿了顿,又道,“即便我没几分胜算。”

他依旧笑着,眉间亲和,方才僵硬的气氛被缓解了几分,昏垣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方才还格外馥郁的茶水,此刻却像是失了灵魂般,再尝不出方才的味道。

言尽于此,二人都没在说话,良珣格外认真地品茶,昏垣垂着眉,侧脸有些淡,无端添了几分清冷的气息,恍惚间像是和孟曦有些相似。

他原本是想问他前些日子的状况,可现下再也开不了口,他最后道:“君子之争,于乎真情,而非龌龊。”

他像是意有所指,但又像是在说这件事,良珣闻言,手顿了顿,含笑的眉眼向他看去,脸色如常,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世人皆道,你我一人有慧一人有才,前途无量。”他眉间微展,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本是谬赞,但似也有真意在其中。”

良珣含笑,并未说话。

“你我该团结才是,这样才能助少主一臂之力。”

良珣依旧看他,手心握着腰间的玉珏,一下又一下摩擦着。这玉珏表面圆润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玉珏他佩戴多年,心中十分喜欢,便时常戴在身上。

昏垣说完,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看了看外面天色,笑道:“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告辞了。”

良珣也跟着站起身来,含笑道:“如此,那明日见。”

明日是二人一同出发去剿匪的日子。

“明日见。”

他说完,推开门扇,走了出去。

良珣再次坐下,将小壶放在火上继续烧着,水沸的翻滚声传至屋内角落,他像是没听到般,缓缓抿了一口茶,而后看着那翻滚着的白水,神色幽深,难以捉摸。

良久,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水依旧翻滚着,茶盏中的氤氲气息寥寥升起,留下一室静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剿匪1 翌日,当众人还在睡梦中时,街道上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响,直奔城门而出。

昏垣与良珣二人此行并未声张,孟韫灵给了他们两人三千人手,责令他们将那群匪患拿下。

于孟韫灵而言,三千人显然已是十分看得起那群匪患了,若不是那处接连出事,恐怕也无人知晓那些匪徒的嚣张气焰,而孟韫灵让他二人带着这些人一同去,一是不清楚那里的情形究竟如何,二来,的确存了一些心思。

此次出行,孟韫灵并未提及二人谁为主谁为副,她便是想看看这二人该如何做。

三千人不算少,若是其中一人有了心思,因此出了龌龊,想来在那件事上,便少了几分胜算,那么有这些在,至少还有兜底的。

既然孟曦不在意,那便由她为她看看便是了。

昏垣与良珣在接下这份差事时,并未想这么多,但当二人到了驻兵之地后,当那将军问二人何人领兵时,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信任。

为了方便骑马,几人皆身着胡服。良珣松了松有些勒手腕的护腕,听到问话,这才抬眼与身边人对视了一眼,显然,对方看懂了他心中所想。

只见昏垣轻笑一声,眉眼间带着温润笑意,却没有丝毫犹豫,道:“虽说大人未对我们二人提及此事,若是常将军信任与垣,便将人交于垣,垣必不负所托。”

那常将军与昏阔天同岁,已在官场中沉浮数十年,自然也见着了二人之间的默契,抬眼看了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良珣,见他没有反驳,便知二人已是商议好了,于是眼皮动也没动,便直接将那差遣三千人的信物交予了昏垣。

二人清点完人后,不敢耽搁,直接便向岐城而去。

岐城离黄泉城并不算远,若是快马加鞭赶路,一日半便可到达,但昏垣与良珣二人心知那匪群狡诈,如此大张旗鼓过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商议过后,两人便决定将三千人一分为二,各带走一半,再分开暗中走。如此一来,即便那边得了消息,也不知他们去的具体人数。

但如此做,难免要绕些路,好在因为此前的事实在影响太大,那闹匪患的路几乎已经没人敢走了,除非着急赶路又请了镖师的人,如若不然,是万万不敢走的。

昏垣与良珣在岐城司马府中汇合时,已是夜半,良珣见风尘仆仆推门进来的人时,心中不免松了口气。

他是入夜后到的司马府,两人当初分离时,早已算好了时间,本以为不过前后脚,不想却等到了夜半。

“可算来了。”良珣见他来,与身旁坐着的男人一同迎了上去,开口道。

昏垣先是和吴志山见了礼,脸上带着温润笑意:“让吴司马久等了。”而后又才看向良珣,朝他微微一笑,与良珣的周正妥帖相比,昏垣倒是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入夜后,外面风比之白日更大,似乎还飘洒着细雨,但当他缓缓走来时,却又让人不自觉被他温润气质吸引过去,而忘记他那有些狼狈的身姿。

“绕路远了些,倒是叫你们好等。”说着,眉眼间带了些许愧意,看向二人。

吴志山急忙摆了摆手,此时下人已经上了茶水,他道:“昏司马哪里的话,二位前来相助,乃是岐城百姓之幸,是应该的,您这般说是折煞我等啊。”

吴志山年过半百,颇具富态,笑起来更是和气十足,隐约间还能感受到笑脸中的谄媚。他自然知道二人的身份,因此听闻来的是他们,心中不免忐忑,生怕招待不周,开罪了二人。

因此,当听到昏垣还未到,良珣要等候时,心中虽不大愿意作陪,却又不得不与良珣等着。

良珣自然看出了他心中的勉强,也十分温和有礼地告诉他不必作陪,早些回去歇息便是。话虽如此,但吴志山哪敢当真回去?良珣见他推拒,也不好多说什么,反倒问起了岐城一些趣事,又说了些趣闻,气氛倒是融洽。

此番交流下来,二人居然聊得格外开怀。

吴志山虽是一城司马,但到底不似黄泉城中的司马那般地位,他本是小心翼翼地陪着,却未想到良珣果真如传言中那般平易近人,不仅没有摆架子,言语间还格外敬重他这个“前辈”。

料想往前来的都官,对他们这些人何曾有过好脸色?这样一看,也难怪被路守大人看上,又被少主视为左右手。

即便是那样的出生。

现如今毕竟已是深夜,三人寒暄了几句,吴志山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二人奔波劳累了两日,不敢多说,亲自将二人送到下榻的院子后才提着灯笼离开。

吴志山离开后,良珣来得早,已是恢复了些精神,见昏垣神色间的疲倦,说了几句便止了话头。

既然已经到了,再多的,便留着明日再说也不迟。

许是心中装着事,第二日几人起的都早,用过饭后便去了议事厅。

“想来如今那群匪徒已经有所防备,且不说那山易守难攻,况且里面还有不少被抓的无辜百姓。”吴志山脸上带着愁绪,他脸本就圆润,如今眉头一皱,眼睛显得越发小了,看起来颇具喜感。

“二位司马若是强攻,只怕行不通。若是惹怒了那些人,只怕他们发起疯来,那些百姓的命难保......”

昏垣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们抓百姓作甚?”良珣似乎也想不通其中关键,低着眉头缓缓看着手中的卷宗,看不清其中神色。

吴志山摇了摇头,而后想了想,道:“难不成是那群亡命之徒早已料到今日,特意抓去救命的?”

他的猜测显然像是胡言,良珣与昏垣一人拿着一份卷宗细细看着,他见二人看的认真,脸上闪过一丝尬意,讪讪笑了笑。

两人一目十行,看的虽快,却将内容牢牢记在了心中。看完一份后又去拿另一份,昏垣不知看到何处,眼神一顿,而后站起身来,走向桌上摆放的山川图。

良珣见他有异,也随他不急不缓地一同站在了图纸前,见此,吴志山也随二人站了起来。

“如何?”良珣见他看着图纸,轻轻开口问道。

昏垣摇了摇头,转头笑着看向吴志山,道:“不知吴司马可有时间,可否陪我二人去虹头山?”

吴志山虽不知他想干嘛,却也不敢拒绝,连忙点头道:“自然可以的。”

“如此,有劳了。”昏垣朝他笑了笑,如墨的眉眼带着温润笑意,衬得他越发俊逸,而后又对良珣道,“先一同去瞧瞧?”

良珣自然不会反对,此时吴志山已经吩咐了备马,而后才引了二人出去。

良珣看了看手中的卷宗,又看了看山川图,轻笑一声,理了理腰间那枚玉环,这才提步缓缓跟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剿匪2 冬日的风尚还有些刺骨,几朵乌云垂于半空中,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暗沉之中。

此时几人骑着马立于山峭上,眼神眺望着远处的山坳,那下面的不远处便是匪患常出现的地方。

现如今恶名传开了,走这条道的人反而没几人,冬日萧条,反倒显得更清净了几分。

山上的风比山下更大,吴志山坐在马上,即便披了厚厚的披风,仍然有些抵吃不消,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吹得发红,反观身边一同来的那些人,分明穿得比他还少,偏偏像是感觉不到寒冷般端坐于马上。

“怪道那些人在此占山为王,这里的确算得上一处藏匿的好地方。”良珣看着远处,脸上带着几丝笑意,转头看向身旁的昏垣。

他们站的这里是此地最高的地方,远处除了一条山道外,连绵几座山,高低不平,也不知那些山匪藏于何处,若是找起来,更添了几分难度。

“可瞧出什么来了?”良珣见昏垣仍旧皱着眉头,向他看的方向看去,轻轻开口,仿佛像是怕打扰他般,声音格外轻。

昏垣摇摇头,眉头微展,眼神从远处收了回来,眼中也多了几分清明之色。

“只是有些奇怪。”他似低声呢喃,而后又抬起头看向另一边的吴志山,突然问道,“不知衙中是否留有失踪人口案子的卷宗,可有具体的名册?”

“失踪人口的案宗?这......有倒是有,但......”吴志山脸上有些为难,他看向远处,右手不安地拨弄了一下坐下马鬓,接着道,“只是下面人恐怕都未整理过,若是需要,回去后在下便吩咐人找出来。”

“有劳吴司马。”

良珣看向带着几分笑意的昏垣,幽深的眼神带着几分神秘,似乎清楚了昏垣的想法,又似乎在思考他想做什么。

天气又阴了下来,似乎有落雨的迹象,吴志山看了看半空中的乌云,开口道:“二位司马,这天怕是要变了,不如先回去吧,若是落了雨,这路恐不大好走。”

座下的马似乎也被这天气影响到了般,不安地动了动马蹄,良珣轻柔地抚了抚马鬓,似在安抚,见它平静了些,才抬头看了看远处。

远处的乌云缓缓向这边移了过来,一眼看去,竟是离地面十分近,像是一团黑色,向人压近,只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珣摸了摸腰间的玉环,眉间带着亲和笑意,看向身旁的昏垣道:“如何?”

昏垣本想去四处看看,但眼见着那团黑色越来越近,略一思付,微微点头。

果不其然,几人还未进城,那雨便下了起来。

冬日的雨不大,却刺骨寒,这雨下了好几日,但却并未影响到良珣与昏垣对此地的调查。

那日回去后,吴志山便将所有卷宗送到了二人居住的院子,两人除了吃饭外,便看着那堆压在桌面上的卷宗。

那日吴志山说的未整理,实在是半分未夸大,这些卷宗不仅未曾整理,并且有些年代十分久远,像是七八年前的。

外面天色渐暗,门外传来下人询问的声音,屋内的两人这才将埋在卷宗中的头抬了起来,良珣按了按眉间,一旁的昏垣脸上也带着几分疲色。

“不知不觉天竟是又黑了下来。”昏垣失笑,他与良珣对视了一眼,道,“不如先用饭?”

良珣笑着摇了摇头,难得打趣:“我当昏司马真是铁人,不知饥饿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案上的卷宗整整齐齐规好,放到一旁,而后又看了看,显然十分满意,这才起身微微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子。

这边,昏垣已经将看过的卷宗按照年份放入木箱内,见此,良珣走到他身边,将剩下的递给他,见突然出现在他眼底的几册陈旧的书卷,微微一愣,看他没接,良珣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似在询问。

昏垣嘴边带着淡淡笑意,很快抬手接过。屋内摆放了火炉,并不算冷,也因此,那书上也溜了几分温热。

只是不知是被火炉烘烤所致,还是因为人手心的灼热所染。

等他将木箱扣上时,外边已经摆好了饭菜。

净了手后二人端坐在桌前,桌上的饭菜如前几日般,仍是八菜一汤,有荤有素,搭配适宜。

食不言寝不语,屋内除了碗筷清脆的敲击声外,没有任何声音,直到下人进来将碗筷安静地收下去。

“如你上次所说,早些年前失踪的大多是男子。”两人手中端着一杯茶,良珣低头看着那杯清茶,杯身带着温度,与掌心的温润慢慢融为一体。

那日几人回来之后,吴志山便将府衙中所有有关失踪的卷宗搬来回来,直接叫人拿到了二人的院子,原本他是准备在旁边与他们一同看的,却不想前面突然出了案子,他又不得不去前面处理。

良珣虽不知昏垣要这些卷宗来做什么,却也知若是吴志山在,反倒不好,也在思付着如何与昏垣一同拒绝了吴志山的好意,但那案子一来,二人反倒松了一口气。

随后,昏垣便将自己心中怀疑的与良珣说了,良珣听罢,也不由沉默了下来,眼中带着几分慎重,脑海中也开始回想记在脑海中的山川图。

如此细想下去,眼眸猛地睁大,一向带着亲和笑意的脸微微变色,昏垣当时坐于他面前,脸上也多了几分慎重。

不过这都是猜测,尚未确定,唯有在卷宗间找到半点蛛丝马迹,试图将他心中的想法推翻,但显然,当两人看的卷宗越多,心中疑虑越重。

往日轻描淡写的两人,也不由多了几分沉思,故此,看起卷宗来也越发认真。

两人这几日一直埋头看近些年有关失踪案件与匪徒杀人的案子,显然笃定了几分。昏垣看了看案牍上所剩无几的几册卷宗,想来今晚便能看完。

明日......

“看今日天气,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不如一同去坊间瞧瞧?”

良珣撇开茶盏中漂浮的茶沫,端送到嘴边,闻言,手上送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笑眼看他,他未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到了一声:“好。”

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信任,在他开口时,便已经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二章 剿匪3 虹头山脚的道路,近日来被视为洪水猛兽,无人敢走,一连几月,都不见人来,大约是凶名在外,过路之人心有忌惮。

连日落雨的天气今日露出了几缕阳光,暖暖的照在人身上,令人想要昏睡。

一处隐蔽的大石后,蹲着几个样貌年轻的人,几人穿着与周围环境颜色相近的粗布衣服,随意躺在枯萎的干草上,微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冬日暖阳。

身后的大石上趴着一个人,头上戴了个用枯草编成的草帽,眼睛精明地看向不远处。

猛地,他眼睛一眯。

只见路的那头有队人马缓缓向这边而来,像是有些犹豫,不敢再向前,而是停了下来。

十二见此,急忙伸手去拉身边躺着晒太阳的强六:“六哥,你快看,那边有人来了,好像还不少。”

他说完,就见强六缓缓睁开眼睛,道:“大惊小怪什么?看看有多少人。”

一边说,他一边直起腰来,将草帽放在头顶,眯眼看去。

“大家都小心些,前面便是虹头山了,切莫掉以轻心。”前面骑在马上的中年男子走在前面,一边控着马一边喊道。

那男子先是左右看了看,此时车队已经停下,前面分明空无一人,但有风经过,无端让人觉得胆寒,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随时会朝他们奔赴而来般。

只见他身后跟了十余辆马车,马车上也不知是何物,被深色布匹掩盖住,车轮在路上留下了格外深的印记,一瞧便知那马车上装了不少好东西。

振龙镖局作为远近闻名的镖局,不仅因为其规模大,更重要的是因门内镖师功夫好、经验足,即便价钱贵些,但他们走镖,鲜少有丢镖的。

虹头山匪患是岐城的心腹大患,存在多年,数次剿匪皆以失败告终,不仅是因为此处地形,更因为那些匪徒狡猾,但往年都是小小动作一番,动静却不大,却不知为何今年动作不仅频繁,动静也是惊动了许多人。

振龙镖局走镖多年,也曾几次经过这虹头山,但每次双方交起手来,对方都没能讨好。那些匪徒不仅没有讨到好处,还损失了好几个人,这也让虹头山的匪徒越发恨振龙镖局。

因此,振龙镖局每次走镖经过时,往往比其他镖局更加谨慎,后来又交手了几次,虽然镖没被劫走,但也损失惨重,以至于很长一段时日内,振龙镖局为了不与他们起冲突,选择了绕道而行。

如今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强六记性好,识人能力强,眯着眼瞧去,就看清了马上的人是谁。

可不就是他们的大仇人吗?

想当初损的那几人中,一半是被那领头之人杀的,这让他如何不记忆深刻?

但强六也不是那等傻的,毕竟他们这一行人在虹头山称王称霸许多年,若是没点脑子,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即便见了下面来的是大仇人,却也未失冷静,毕竟,这些日子,总有官兵在附近巡视,他们不怕官兵,却是对黄泉城中来的人有些忌惮。

生怕下面是官府之人设的陷阱。

这边,强六尚在犹豫,是让这些人过去,还是通知了当家的,挫挫振龙镖局的锐气。以此告诉他们,虹头山的人不是好惹的。

“六哥,他们似乎准备进山了,咱们还不通知当家的吗?”十二眼看着那庞大的车队开始走动,向里面而去,眼见强六没有动静,不禁催促道。

那么几大马车,也不知装了什么,下面的车轮碾过,留下很深的印记,马车上的箱子也大,想来除了布匹金银外,还有其他好物。

闻言,强六再次看去,果不其然,下面的人已经动了,似乎商量好了要加快脚步。想到当初惨死的兄弟,强六早把当家的嘱咐忘到了九霄天外,心中只剩下了恨。

于是他语速极快道:“十二,你跑快些,去通知当家的,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十二应了一声,飞快朝一旁的草垛钻去,那草垛动了动,很快恢复平静。

强六依旧盯着下面那一行人:“石头留在这里放哨,其余人,和我跟上。”

其中一人应了下来,而后趴在大石上放哨,其余人则和强六离开,那几人动作很快,但动静却很轻,加之衣服颜色与草色相似,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什么不同。

那边,作为总镖头的张城洪,这一路走来,不可谓是提心吊胆,即便面目沉静,心中不免担忧。

那群人早将振龙镖局视为仇人,若不是......他们也不会冒险,为了求近,不得不走这条路。

对张城洪来说,倒也不是怕他们那群人,不过是觉得走镖这行当,若是能安全些送到,自是好的,若是有人觊觎,他们也不怕,毕竟,振龙镖局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想到这里,张城洪又看了看四周,心中那口气依旧高高提起,声若洪钟地道:“大家小心些,尽量快些。”

可当他说完这句话没多久,那草垛之中就传来几声诡异的笑,这一笑,不禁让张城洪戒备起来,眼神盯着发出声的地方。

但诡异的是,那笑声似乎处于各个地方,当张城洪戒备那处时,这处又发出了那诡异的笑,似乎无处不在。

张城洪知道,只是因为那人跑的极快,在各个草垛之间来回穿梭,以至于造成了这般诡异的场面,

“戒备,有人来了,快些走。”他一说完,打马行至车队中间,而赶着马车的人,骑马的人,也纷纷拿出武器,一边赶路一边注意暗处的人。

只是当张城洪说完,就见四面八方有东西向他们袭来,似乎还冒着火花,落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声音不仅将人吓了一跳,就连马也被惊到了。马蹄不安地四处跺了跺,对那东西格外恐惧,开始东奔西跑,场面格外混乱。

张城洪一边控着马,一边提刀挑开那四处作响的东西,又叫着众人不要惊慌。

可遇到这番场景,又如何不惊慌呢?

草垛中不断扔来东西,似乎除了鞭炮外,还有让人迷雾弹,不过片刻,下面就已经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个当口,一群人拿着武器自草垛中出来,向着车队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三章 剿匪4 那群人动作极快,脸上蒙着面,看不清谁是谁,但都分工也明确,很快与张城洪一行人交起手来。

张城洪被那烟雾呛到,忍着咳嗽一边试图打散眼前的烟雾,一边还要分辨敌手,坐下的马也暴躁异常,几度要将张城洪摔下马来,却又被他稳住。

可马是稳住了,但悍匪却比以往交手时更加凶狠,似乎是有备而来,即便他们这些人已经比以前多了不少,但在一团烟雾中,到底有些吃力,不过片刻便落于下风。

耳边除了咳嗽声还有惨叫声,也不知那烟雾中是不是有令人昏睡的效用,张城洪一边与人交起手来,一边觉得脑子越发沉重,耳边的声音似乎也时远时近,让人分辨不出。

偏偏这里地势狭窄不空旷,张城洪当机立断便将人往外边引去,可偏偏对方不上当,缠着他在烟雾中打斗。

烟雾似乎越发浓郁,耳边还在传来兵兵乒乓的兵器交斗的声音,一边躲过对方的刀,一边说道:“诸位兄弟,这些东西都是地方富豪孝敬路守大人的生辰礼物,若是触怒大人,只怕大家都不好......”

他还没说完,空气中便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对方似乎是掐着嗓子在说话:“路守大人?别说是路守大人的生辰礼物,即便是天皇老子的东西,到了我们的地盘,那也是我的。”

闻言,张城洪心中一沉,就在他思量中,手臂被一刀砍来,若不是他躲得快,只怕这条手臂是不能要了。

在这般寒冷的天气中竟是惊出一身冷汗。

“振龙镖局当日杀了我多个兄弟,如今,我也要让你们好好看看,虹头山的人不是好惹的。”

那声音说外,又诡异地笑了几声,双方手下的动作也越发狠烈起来。

对方有备而来,即便张城洪他们准备充分,却没料到对方这般恨振龙镖局的人,再加上散在空中的迷雾弹,让所有人的脑子以及行动受到限制,渐渐不敌。

见此,张城洪当机立断,不能再让人为了死物丢了性命,于是对着自己人道:“退,快退。”

只是,他喊出声时,已是晚了,因为空中的迷雾弹,众人吸收了不少,又加上运功,逐渐脱力,不少人晕在了地上。

此时张城洪不过是在强撑,到现在也已是强弩之末,而与他交手的人似乎也发现了,看准时机将怀中揣着的东西朝他面门上撒来,张城洪在烟雾中视线受阻,但警惕性却极强,在对方将东西向他撒来时,向后几步拉开距离。

耳边刀剑的响声弱了许多,张城洪不再犹豫,当机立断,脚步一提,飞快转身离开。

很快,烟雾中便没了动静,站在高处观战的那人见此,吩咐人将烟雾灭了,一边让人将马车上的东西拉出来。

马车上的东西格外重,两个男子废了不少力气,才将东西放在平处,打开一看......

“二当家的,你快看,大多宝物。”他说着,将箱子大赤裸裸地揭开,只见里面摆放的除了金银外,还有珠宝等物。

“这边也有,全是好东西啊二当家的。”这边打开,全是摆放的物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众人将箱子纷纷打开,不仅有布匹衣物等,还有不少酒,皆是上等物品,装了近二十个大箱子,也难怪那边派了那么多人护送。

那被称作二当家的闻言,耳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他没好气地吼道:“都给老子闭嘴,是没看见过好东西吗?”

说着,他走向离自己最近的箱子,随手拿出一个金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带着刀疤的脸笑了笑,有些可怖,却又很快正了正脸:“动作快些,把东西带回寨子里。”说完,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那些人有的是被药迷晕了,有的在交手中被刺,不知死活,只是身下躺了不少血。

“把没死的,都捆起来,送到那边去,给老子好好招待。”他在说好好招待时,不自觉咬了咬牙,加重了语气。

“是。”

很快,一行人便分成了两拨,一拨抬着东西向山中走去,一拨则拿出随身带着的绳子,将倒地的人严严实实捆起来,又给那些人不知道喂了什么东西,然后拖到一边,等着搬东西的人走了,再将他们弄醒。

都是做过苦力的汉子们,动作起来很快,再加上有一旁所谓的二当家指挥,众人很是麻利。

“二当家,今日那镖头就这么走了,小的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下属见大家脸上满是欣喜,不免皱了皱眉,回想方才那一幕,若说他们此番动作配合得当,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的确有可能,但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诡异,但他又不知那里不对。

二当家站在一边看着众人忙活,拿着个金子放在手里抛了抛,听他说话,瞥了瞥对方,对他的话满不在乎。

这人是他大哥身边的人了,方才发笑的便是他,他一向看不起这个喜欢装神弄鬼的人,偏偏他得大哥倚重,将他大哥哄得团团转。

但是他可不是他大哥,自然对他的话不上心,于是他道:“能有什么不踏实?没见着这些人都被迷晕了?”

他顿了顿,心中到底有点顾忌他大哥的面子,于是又道:“这行能有这些收获,还是老陈你的计谋管用啊,等回头,我让大哥好好赏你。”

听他这么说,老陈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况且他说的也对,除了跑了几个人,剩下的人都被他们迷晕了,能出什么事呢?

这么一想,他心中稍定。

——

冬日夜间黑得早,不过酉时三刻,天就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因白日不仅大挫振龙镖局的名头,还抢回来不少好物,一时高兴,虹头山寨便办了个庆功宴。

他们寨子里的人都是市井出身,还有许多混混,混不下去了便投奔了进来,只知得了好处便要开开心心的一同喝酒庆祝。

于是大家将东西搬回来后,便吩咐厨房办些好吃的,再将抢来的酒拿出来,一同喝了起来。

这一闹,便闹到了深夜,吵闹的声音才慢慢小了下来。与前面的吵闹相比,不远处放着东西的屋子却显得格外清净,在一片漆黑之中,多了几分诡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四章 剿匪5 猛地,屋内的箱子传来一声微不可见的响动。

而此时门外,看守屋子的人正昏昏欲睡,丝毫没有注意屋内的声音,远处的吵闹正好将屋内的响动掩盖,谁也没有在意。

外面的烛火透过窗户照进来,摆放在角落的几个木箱不断发出响声,不过片刻,黑暗中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原本放着金银等物的木箱内便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出来后,先是看了看四周,而后才靠近其他木箱,小心地拉开暗扣,将里面的人从中拉了出来。

之后又见其他的木箱内出来了几人,待所有人都出来后,先是将木箱整理了一番,让人看不出丝毫痕迹,这才小心地观察着外面。

外面看屋子的两人是不久前从前面庆功宴中退下来换值的人,虽说人在这里看着,但眼中早已没了意识。

因为高兴,大家都喝了不少。

即便他们知道,若是被大当家抓住,定是要被狠狠责罚,却依旧抵挡不住美酒的诱惑,喝了个半醉,若是真有什么事,倒也不至于耽误。

但心中却不以为然,他们刚干了一票大的,又能出何事?若是大当家回来,只有赏没有罚的份儿。

屋内的几人在黑暗中打了几个手势,而后动作极快地各自散开,等待时机。

当外面还在吵闹着喝酒时,这边已被放到了好几人。

几道身影在黑暗中快速地穿梭,一个接着一个喝得半醉的匪徒被撂倒捆在一边。

也不知是对方太过得意忘形还是如何,整个寨子都处于癫狂之中,喝酒的喝酒,大声做戏的也闹得开心,当那几道身影撂倒一半放哨的人时,也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前厅中那二当家早已喝得不省人事,晕晕乎乎倒在一边,一旁也倒了好几人,而其他人仍在闹腾着,喊着不醉不休,地上桌上全是空了的酒坛。

黑夜中,那几人远远便看见了厅中的状况,虽说里面大半的人醉成了一滩烂泥,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动了他们。

于是几人一合计,干脆先将落单的人解决,等着他们的人来了,再行行动。

可事与愿违,不知是谁晃晃悠悠地去小解,无意中发现了角落被捆绑的人,本以为是醉倒,摇摇晃晃走过去准备奚落他一番,却见对方毫无意识地被捆在那里,酒瞬间便醒了过来。

“出事了,不好了。”那人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一边大喊。

暗夜中的几人闻言,暗道一声,飞快超那人掠去,一个刀手便将人劈晕了过去。但他吼叫的声音极大,已然是惊动了屋内还在拼酒的人。

几人对视一眼,看了看外面,也不知援军何时到,但却不能再等了,于是几人抽出剑,向屋内之人迎去。

屋内的人见来人,酒醒了大半,纷纷去取自己放在一旁的刀剑,和那几人交起手来。双方交手间,一道说不出是什么的暗香就弥漫在空气中。

正与其中一个黑衣人交手的二当家,本就喝了不少酒,闻了着香,脑子越发晕,眼角撇过散在一旁的酒坛,蓦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狠,手下更加狠烈了几分,试图速战速决。即便山贼们半醉着,但到底胜在人多,再加上那几人受了伤,在抵抗间渐渐显露了几分不敌。

几人心中皆是焦急万分,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盼着昏垣与良珣能早些来。正思量间,外面传来更大的打斗声,于是几人隔空对视一眼,虚晃一招,默契十足地向外退去。

二当家在听见声音时,头更加晕乎了几声。心中暗恨,不免后悔白日没有听老陈的话,应当多警惕些才是。

看了看身边的兄弟,方才还一起喝酒叫骂着的人,现在已倒再地上不省人事,不知是死是活,至于老陈,早就倒在了血泊中。

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大,有人喊道:“二当家,外面来了好多人,不像是大当家他们,怎么办啊二当家?”

闻言,二当家咬牙,心中又添了几分恨意,他知道,即便出去了可能是死路一条,却不想这般窝囊地走。

于是他道:“不怕死的兄弟,和我一起冲出去,给弟兄们报仇。”他说完,率先提到走了出去。

外面,昏垣带着人将他们团团围住,那二当家出来才知道,自己的人早在不知不觉中便被控制住了,现如今能抵御他们的人,只有方才一同在前厅中喝酒的人。

只可惜,方才那些一同喝酒的人,却也被暗算,不省人事。

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不愧是官府的人,做起事来都这般狡诈,我等实在佩服。”

二当家说完这些话,脑门处流出几滴冷汗,脑子更是一抽一抽地痛,腹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撕咬着,若不是强压下去,只怕连这几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虽出生田野,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能坐上虹头山寨二当家的宝座,自然也不是没脑子,想到方才那香,再加上今日抢来的酒,心中一想,便明白了。

那酒在拿回来时,便已经有人查过了,自然没什么问题,想来问题便出在方才莫名其妙出现的暗香上。

若他没猜错,那酒单独喝应当是没问题,可要是遇到特定的香料,可能就会变成毒药,杀人于无形。

好个毒计!当真是他小瞧了这官府。

“放下你们手中的刀剑,如若不然,格杀勿论。”四周举起了火把,让寨子亮的恍若白昼,此时站在昏垣旁边的人大声对他们喊道。

而昏垣站在高处,山中的风吹起他的衣角,更显几分单薄。

此时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但目光却浅浅地看着这边,眼中神色也隐藏在黑夜中,见他们想要反抗,他不由开口道,温润的嗓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让人不由想到山中沁人心脾的山泉。

“与其负隅顽抗,不如与我回去,或许我还能保你们一命。”

那些山贼向来与官府不对付,如今又中了毒,那些人已是抵挡不住体内酒药的催动,正在他说话间,又有几个人受不住那体内的绞痛,不由得叫出声来。

对于他们说的话,是半句也不信。对他们来说,他们的话就像放屁,现在说的好听,说不定心中的弯弯道道是如何打算的。

于是,这边还未发作的人吼叫一声,对二当家道:“二当家,与这些狗官有什么好说的,为我们弟兄们报仇,杀一个得一个,杀两个,赚一个。”

二当家看着身边兄弟痛的在地上滚来滚去,不由红了眼,大吼一声:“他娘的,给老子砍了这些狗官,杀!”

说完,不顾腹中的绞痛,朝最近的人砍去,一时间,场面再次混乱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五章 剿匪6 昏垣微不可见地皱了皱,轻叹了一口气,和身边人道:“尽量留下活口,将人带回去。”

那人闻言,愣了愣,随即应是,而后才开口朝那边纠缠在一起的人吩咐下去。

昏垣虽这般说,却也知道,这些人身上皆是背了不少人命的,就算现在不死,最后只怕也难逃一死。

显然,昏垣身边这人不知他心中的想法,昏垣自然也没有解释。

那边,双方很快厮杀在一起,那二当家以为酒与香起作用倒是没错,只不过两物混在一起却不是毒药,而是一种让人腹痛,随后晕厥过去的迷药。

若想要醒过来,须得服用解药,如若不然,日子久了,迷药也会变成要人命的毒药。

那些山匪喝了酒,又吸了不少暗香,中了药,人数又远不敌对方,这番场景,竟莫名有些熟悉,若是张城洪在这里,便会发现这一幕像极了白日他们与山匪对峙时的模样。

只是,现如今局势却反转了过来。

他们成为了试图摆脱案板的鱼,被操刀人紧紧摁住,最后,到底抵不过操刀人的气力。

就在这边对峙间,昏垣的人已经将整个寨子翻了一遍,将那些处于昏迷中的人押到了前面。很快,屋前这里便凑了许多人。

那些人皆被捆绑在一起,一个接一个被押了出来,与那二当家一起反抗的人也被一同拿下,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人用绳索紧紧地捆绑了起来。

那些人身上在打斗时受了不少伤,伤口正汩汩向外流血,但他们即便被擒住变成了阶下囚,却仍然忍不住唾骂,脸上满是不服。

“你们当真以为我虹头山的人好欺负?”二当家早已没了力气,被人捆了扔在一边,冷笑一声,强撑着开口,“早晚有一日,我要让你们知道,我们不是你们能得罪的。”

“你们别落在老子手里,不然,我定不放过你们。”他脸上青筋暴起,眼中也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他们。

昏垣皱了皱眉,走到一边,与统卫长说起话来。

离二当家最近那人是一开始躲在木箱内背运进来的人之一,见他落到了这副田地还这般猖狂,不由呵呵一笑,提剑慢慢走过去。

眼中看到昏垣并未注意这边,于是蹲下身子开口道:“二当家与我说说,你要如何不放过我们?难不成还想着有人来救你?”

二当家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狗东西你尽管睁大你的狗眼看着吧,到时你可别落在我手中,不然,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他说完,大笑出声,引得昏垣又朝这边看了过来。

昏垣缓缓看了一眼他,并未在意,随后很快收回目光:“调遣一部分人将这些人押回府衙中看管起来,你与剩下的人手留在这里,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他说着,不由开始担心起另一边的良珣。

当日两人看了许多卷宗,在卷宗内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在岐城管辖范围内,竟是有上百人失踪,且大多是些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失踪本就存疑,若是女子或是年迈之人失踪,倒也说得过去,女子势弱,如果遇到意外,定然是不敌的。

同样的还有老人,老人若是遇上危险,恐怕也难以抵抗。

可偏偏失踪的多是青年男子,青年男子不仅比老弱妇孺等人强壮许多,力气也比她们大,但偏偏却失踪不见,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如此一来,如何让人不存疑?

当然,在看到卷宗之前,昏垣并未想到这么多,一开始只是见那虹头山附近有些不对,这才想到这上面来。

但能想到这上面来也不是偶然,他闲暇时向来是那书打发时间,正好前些日子看了黄泉路的地理志,那书本是上百年前留下的孤本,少有人知,阴差阳错落在了昏垣手中。

那书的撰写人在其间提及了一些东西。

例如,金矿。

那撰写人在书中云,黄泉地广山多,集日月之精气,物博甚笃。

里面他提了不少山川,其中一处便是虹头山。

这事他即便心中存了些疑虑,却也知道此事重大,不敢胡言,但又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要来了卷宗,关上门与良珣提了提。

良珣先前见他看着那山川图,便知他定是想到了什么,却未想的这般深远,但他这么一说,不禁思付起来。

此事若是查清楚了,私自开采金矿,定然是重罪。

与昏垣一样,良珣也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二人在看完卷宗后便在外开始打探消息,四处走访,总算有了些收获。

于是二人也不敢再耽搁,开始想法子进入寨子,只有进了寨子,才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但这些山匪向来狡猾,再加上在这里盘踞多年,不会轻易上当,于是就有了后来振龙镖局押镖一事。

几番打探,良珣与昏垣自然知道山匪与振龙镖局之间的渊源,若是以振龙镖局作引,仇人见面,就不怕他们不上钩。

他们先找了振龙镖局现任当家说了这事,一开始那人自然是不同意的,没人愿意让自己人陷入危险之中。

于是良珣便提议道:运镖之人只需几人做门面即可,其余人让他们自己的人去,若是出了事,振龙镖局的人退了便是,其余的皆由他们承担。

后又加上昏垣与良珣做主许了个振龙镖局的好处,那当家的自然没什么不应的。

再说了,来和谈的二位,其中一人可是未来路守大人的夫君,若是将人得罪了,只怕振龙镖局未来也不大好走。

振龙镖局向来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只要能保证自己人的安全,他们也许了好处,自是没什么不应的。

于是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果不其然,一看到振龙镖局的人,那些人便失了几分理智,还来不及仔细思虑,便已经刀剑相向。

而后便有了后来一幕。

只是没料到,躲在箱内的人与外面装模作样晕倒被抬回去的人并不是在同一处。

也正是因为这个,良珣与昏垣在山下收到上面传来的消息时,才会废些时辰。

毕竟二人都未料到这一点,于是两人再次分了两路,昏垣带人上山,而良珣则继续守在山下,等着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赶去那边。

就在昏垣进入寨子时,那边也开始动了,只是不知那边现在如何了。

昏垣虽不清楚那边是个什么状况,但大致也能猜到一些,只怕比起这边来,要危险的多。

好在方才在山下时,他特意将人多的一部分人留在了山下给良珣。

想来有那些人在,应当是出不了大乱子。

他想,若是早知如此,他便该坚持些,让良珣来这边,自己去那边,至少他的功夫,比良珣好上许多。

想到这里,昏垣看着西南方向,眉头轻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六章 剿匪7 昏垣想的没错,另一边的确比山寨中更为复杂些,甚至直到现在,良珣带着人躲在深山中,不敢妄动,生怕惊扰到了前方。

在他们一行人隐匿的不远处,四周被高大的木桩围成出了一块地,里面偶尔有一两个巡视的人走过。稀稀落落点燃了几盏灯,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故意为之。而一旁靠山的地方堆积了不少石沙,若不是他们这里处于高地,只怕也难以窥见其中全貌。

“司马,西北方向有三处暗哨。”这时,一个身着黑衣的人走过来,对良珣道。

“正南方向有两处。”

“东北方向也有两处。”

而后又相继来了两人,与第一个黑衣人一样,动作轻快,十分利落。

良珣闻言,略一沉吟,看了看下面,今日没有月色,唯有几盏微弱灯火在夜里散发出柔光,偶尔跳了跳,像是空中的星辰眨眼般,但偶尔有人走过,显得几分诡异。

“你挑几个好手......”他靠近自己侍从耳边,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即便隐在黑夜中,他却像是坐在书房中,将事情不急不缓安排下去。

至于眼前未知的领地,在他眼中似乎也不过是一件能随手解决的事罢了。

他说完,那人已经转身离开了,良珣迎风站在一棵大树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擦腰间的玉环,眼神隐在黑暗中,越发看不清,而眼底,是一片黑暗。

不知他这般模样站了多久,直到下面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奇怪的叫声时,身姿微微动了动,不咸不淡地吩咐道:“动手。”

黑暗中传来几声“是”,风动了动,似乎有人离开。

很快,方才还寂静一片的地方,传来几道微不可见的声音,分成几个方向向山脚而去,动作很轻,但十分迅速,也意外的整。不过几息间,那些人便隐身在黑暗里,所过之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上面的良珣看不清心中正计算着时间,直到感觉差不多时,这才转身道:“诸位与我走。”他说完,率先提步离开。

就在他向里面走去时,两方人已经斗了起来。

黑暗中看似没有多少人,实际都落在山脚的山洞之中,听到外面有响动,出来一看,便看见自己的兄弟被人放倒,于是大喊一声,瞬间惊动了山洞中的所有人。

白日装晕被押送到这里的人见此,心知是自己的人来了,于是也不故作虚弱,在暗中废了好一番力气,总算是挣脱了手脚上的束缚。

即便外面已经乱了套,可看守他们的人依旧像块石头般,站立在原处,若不是那人脚尖一直在动,手也不自觉收紧,还真以为他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严飞挣脱后,小心地挪动步子,靠近其他几个弟兄旁边。他们本就不是振龙镖局的人,而是军中一员,被昏垣安排混入押票的队伍中,而后装晕被运进来。

他们一同混进来的人分成了两路,一路出去报信,另一路留在洞里,因为他们进来之后发现,这里的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棘手。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挤在一个山洞里,山洞中被分隔成几个像监牢一样的隔间,将哪些撸来的男女老少分开,有劳力的关在一起,没有劳力的又被关在更深处。

严飞白日和他们一同出去劳作后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劳作,而是赤裸裸地挖矿啊!

显然,与他一道的兄弟也都被吓到了,要知道,私自开采矿石,是死罪啊。矿石一类向来由府衙管制,即便是富商,也不敢与府衙争论。

而隐在虹头山中的匪徒,竟是撸人来挖采矿石!

这一场面,饶是见识颇多的几人,也不由多了几分慎重。

但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在军营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于是几人躲开看押的人的眼线后,立马做出了决断。

严飞身材矮小,由于他儿时长身体时没能吃饱饭,,个子不仅没长,整个人看起来也像是个孩子。但没多少人知道,他后来做了不少苦力活,力气练了出来。

不过他那模样,任谁看到他,都会以为他是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于是他在白日被拉去干活后,故意在看押的人眼底,不断出出错,有故作虚弱的模样,即便吃了不少鞭子,但好歹是混到了那些女人孩子间。

至于出去劳作报信的兄弟,则守在另一边。这样一来,两边人都有了一个照应。

进来这边后,严飞才得知,原来这边的女人孩子大多是路过的行人,被山匪抢了过来,而男人们则被强迫去前面挖采矿石,若是有人不听话,则拿她们开刀。

说到这些,山洞内又是一阵低泣声,严飞听了十分不是滋味,却又不能说什么,心中只盼着接应的人早些来,将这些人解救出去。

严飞小心挪了挪,身边那老人像是知道了什么般,浑浊的眼睛瞥了瞥他,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身边。

他趁这个空档,靠近老人低声说了什么,而后他就自己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了起来。那老人也只是楞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坐在他身边配合他大喊了起来。

“孩子,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严飞还是叫唤着,他身边又围过来了几人,似乎想看发生了什么事,七嘴八舌闹了起来。这边动静这般大,自然惊到了那边看押的人。

“囔囔什么?囔囔什么呢?都给老子闭嘴。”方才一直注意外面的人脸上满是不耐烦,握在手里的大刀朝碗口大的木桩上拍了拍,凶狠道。

“这位爷,我这孙子不知为何腹痛,他还小啊,可以寻个医人来给他瞧瞧吗?您行行好吧。”那老人看着满脸横肉的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流下泪来。

那男人垫脚看了看一直叫唤着的严飞,呸了一声:“到了这个地方,真当自己是公子哥儿呢?给老子忍着。”

说完,他转身嘀咕道:“老子都没这个待遇,当老子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边,严飞拉了拉老人,给他挤了挤眼,示意他继续。

“爷啊,求求你开开恩吧。我这里......我这里有......”他说着,在鞋底掏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七章 剿匪8 老人将鞋脱了下来,这山洞中气味浑浊,流不出去,再加上一群人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里,可想而知那味道如何。

严飞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味,却猛地被那老人脱下鞋子这一激,险些忘了叫唤。只见老人在鞋内掏出一颗如黄豆一样大小的珍珠,在黑夜中,散发着韵白。

果不其然,那人眼神一眯,收了刀,从腰间拿出钥匙,将门打开。

他这般有恃无恐,便是因为这边关的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要他拿出刀吓唬一番,必然就乖巧了下来。

只是当他靠近严飞那一刹那,严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翻身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直挺挺倒在了地上,眼睛睁的大大地,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看清。

这边他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这个牢狱里的人似乎也没反应过来,居然忘记了尖叫,直到严飞靠近那男人,喊道:“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说完,他走出去,和守在外面的另一人,脸上带着急色:“大哥,你快去看看那个大哥,不知道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向那人走近。

那人皱着眉头,沉着脸大步向严飞走去,手却抽出刀,自然戒备着。可即便如此,严飞还是走到他面前,猝然出手,将人撂倒在一边。

于是严飞叫人拿来绳子,将人捆了丢在一边,而后又从他身上拿出另一个牢狱的钥匙去开门,又急忙招呼着众人出来。

他一边注意着外面,又一边大声说道:“大家快出来,我是来救大家的,别怕。”

众人闻言,原本畏惧的模样开始看向他,有胆子大的甚至向外走去,想去另一个牢狱中找自己的亲人。

有一就有二,前面有了带头的人,后面的自然也就变得更加无惧起来。而后前赴后继地争相出去,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严飞脸色一凛,要知道,这里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孩子和女人,听这脚步声便知来的人不少,若是打起来,他一人之力如何比得上一群人?

这里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不对了,但奈何走到了这一步,即便束手就擒也难免被对方羞辱,还不如奋起反抗,说不定还有一线逃出去的机会。

这样一想,所有人看到四周散落的木棍、碎石等物拿在手里,而严飞早已在出口守着,就等着对方来了,先来个出其不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似乎下一刻那人就出现在自己眼底。

严飞紧了紧从被自己砍晕的男人手中顺来的大刀,高高举起,就连洞里的人也安静下来,严飞像是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火光近了,就在来人的衣角出现那一刻,严飞一刀向下,对方反应也很快,飞快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勉强躲开了严飞的攻击。

可手中举起的火把却是没那好运,被人用来当做武器挡了一下,瞬间被劈成了两半,落在地上还滚了两圈。

洞中火光一暗,他正要继续追击,只见对方呵了一声,严飞的动作便止住了。

借着未灭的火光一看,可不就是自己人吗?

但他能收住,在他身后的老老少少却是不认识他们,一群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纷纷向来人涌去,就连挡在一边的严飞也被撞了个踉跄。

老老少少的石头棍子纷纷落在来人的身上,一时间,场面混乱极了。

眼看着这些人开始突围,好不容易止住了乱,严飞和其他人又才将人带出去。

而外面,似乎已经经历了一场暴乱,这几日分明已经放晴,但地上似乎黏糊糊的,黑夜里也看不清地上是什么,像是水,又像是其他,就连空气也变得粘稠不堪,

但眼下对于早已习惯了暗无天日的人来说,却是十分激动,众人呼喊着,似乎想找到与自己分开的亲人。

一时间,场面又混乱起来。

良珣站在高处,严飞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来到他身边,将里面的人简单说了说。他说完,良珣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但随即很快松开,他大声开口道:

“诸位,我知道大家心中急切,放宽心,大家的亲人都没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亲和,似有魔力,他一开口,让场面静了静,大家不由朝他看去。

“敢问恩人,我家孙儿在哪?”一个老婆婆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出声,“求求恩人救救我孙子,那是我们老李家的独苗啊。”

她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求他救人。

饶是良珣这般遇事不动如山,也有些经受不住,他稳了稳心神,抬起手安抚道:“诸位别急,我的人已经去找了,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站在高处,四周举了几个火把,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柔和,即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在地上还躺着几具冰冷的尸体。

但在众人眼里,此时他便是救世主,是将他们救出地狱的神仙,别说是旁边摆放着几具尸体,便是堆积着残肢断臂,与他们来说,那些死的人也是活该。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亲和,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诸位先同其他人离开此处,贼人若是回来,只怕难以顾全。”

他一说完,下面又传来几声凄厉的声音,却也没有不听劝,跟着前面的人走了出去。

良珣见此,松了口气,眼眸看向被火把照亮的山洞,那一行人已经进去许久了,想来也该出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山洞内及就传来一阵响声,很快,就有光亮照来,里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洞内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

待所有人出来后,良珣又解释了一番,让人带着他们离开。

见人都往外走后,良珣沉默了片刻,向身边人问道:“可能联系到昏司马?”

他身边的人是昏垣的亲随,是昏垣特意留下保护他的。虽说良珣会些功夫,但匪徒向来凶狠,昏垣颇为担心,便留下了两人,如今倒是方便了他。

那人很快摇了摇头,良珣略一沉思,道:“我想进洞瞧瞧,阁下可否与我一起?”他神色间带着几分为难。

“司马客气了,属下愿护着司马进入洞内。”

良珣听此,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对方帮了他大忙一般,神色间轻松了不少。他正欲从一人手中拿过火把,亲随见此,出手结果火把,率先走在了前面。

良珣见此,不急不缓地向洞内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八章 剿匪9 良珣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昏垣,即便四周只有微弱的光火,身上穿的服饰也相差不大,但那个人好像什么也不做,仅是站在那里,便能瞬间吸引住众人的眼球。

他也是俗人,自然无法忽视他这般的存在。

于良珣来说,无论他怎么努力缩小他与昏垣之间的差距,却又不得不承认,即便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差距,仍然存在。

出身没办法选择,他生母那般不堪,自他出生起,便已经注定,不能改变。可是,他想摆脱这种境遇。

于是他努力做好自己父亲所要求的事,即便面对的人残暴异常,努力做一个上进的人,被别人所看到的他的努力。

于是,他终于被人看到了,也被那人所认可,站在了那人身边。

这于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昏垣看见他出来,向他走近几步,温润的声音在黑夜中传来:“里面如何?”

“已然被破坏了个七七八八,多派些人好生守住,等大人派人来吧。”良珣一边答道,一边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细灰,又细细整了整窄袖、外袍,最后将玉环妥帖压在腰间。

即便他已经十分细致了,但有的地方沾染的细灰怎么也拍不落,这一认知让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盯着那地看了一瞬,眼中似乎不满,却又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丝浅淡的笑,衬得夜色如辉。

昏垣点点头,对他的安排倒是没有异议。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也露出一抹浅笑,显然见怪不怪,甚至眼中带了几分揶揄。

两人这般,就像是坐在茶馆中,品着香茗,看对方笑话般。

这般气氛也不过停留片刻,现下却不是打趣的好时机,昏垣看了看他身后的黑洞,眉头轻轻皱起,火光照在他脸上,可以看到他脸色不是很好。

良珣只当他是因为这些事,失了精神气。正当他这般想,就听他道:

“方才我来的时候听下面人说,没有找到虹头山的大当家。”他从那边的山匪头目口中问出了些事,尤其是在知道了“大当家”这个存在后,将那边安排妥当后,就带着人顺着良珣等人留下的记号追了过来。

若是那人真的在这边,他过来也好有个照应。

可他一路过来,自问动静不算大,一边走也在一边防范着从这里逃脱的人,可一路行来,路上除了几声夜鸟的叫声,什么也没有。

良珣似有些诧异,眼眸看向他,但心下一想,便明白了,知他过来的路上,估计也没寻到人。于是他道:

“方才我带人来的时候,也未发现类似这里有他这般存在的人,只余下一些小头目管着。”

“这矿山,只怕他是关键,这等要事,他定然是要在这里坐镇的。”说话间,两人已经离开了洞口,站在山口,夜风吹来,冷得不由打颤。

偏偏那两人像是没什么知觉般,借着身后人拿着的火把,似乎想要看清什么。

“暂且先如此吧,夜露深重,与其我等在此揣测,不如等天亮再说。”良久昏垣叹了一口气,看着东边道。

良珣也是这个意思,此时毕竟不是白日,此处地处山坳,不易窥得全貌,倒不如等天亮了再好好看看,而后再做打算。

两人商定后,留了不少妥帖的人后,一同离开。

两人被派来剿匪,却意外查出这件事,二人回去后也不敢耽误,令人泡了一杯浓茶,然后再书房内写奏折。

这件事事关重大,前些日子仅仅是怀疑,没有得到实证,二人自然不敢将胡乱揣测的事情就呈到孟韫灵手上。但现在不仅有了人证,还有物证,自然要快些将消息传回黄泉城。

好在岐城与黄泉城离的不算远,一份折子快马加鞭,相信不出两日,就能让孟韫灵知道这边的状况。

翌日又是一个太阳天,良珣与昏垣一同用完饭后又去了吴志山临时安排出来的书房中,二人关上门,里面声音压得很低,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侍女来奉茶也不过走到了廊前,便被人客气地接了过去。

此时吴志山正在书房之中来回走动,不时还看了看半开的门房,脸上满是焦急。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像是在等什么人,就在他看了门口数十次后,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如何?可听到了什么?”他见来人,也顾不得端着司马的谱,朝门口走了两步,免了侍女的请安,此时他眼中全是急切和希望,心中祈求着她能打听到些什么。

那侍女赫然就是方才欲送茶水给昏垣二人的人。

侍女直起腰来,微低着头道:“婢女只走到了门口,然后就有人将婢女手中的茶水端走了。”

言下之意便是,那里有人守着,她没有机会靠近书房就已经被人赶了出来。

吴志山闻言,整个人像是失了灵魂,脸色多了几分木然,眼睛直愣愣地不知道在看那里,脚步踉跄地一屁股坐在了圈椅中,无意间打翻了放在一旁的茶水。

侍女惊呼一声,急忙拿了巾帕去擦拭。好在那茶水是温的,落在手上并不烫。侍女小心地擦拭吴志山手上的水渍,即便这样,他依旧直楞在原地,眼神不知盯着那里,任由对方摆布。

侍女弄完以后也不敢出去,只是低眉顺眼站在角落,听由吩咐。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志山终于回过神来,他厉色道:“去将管家找来见我,快些。”他说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当日他听见昏垣要这些年失踪之人的卷宗时,并未在意,只当二人随意查一查,反正这些与虹头山有什么关联呢?

却不想这二人居然在这些卷宗里看出这么大的猫腻。

他在岐城多年,虹头山的匪患一直没能解决,这其中多多少少也有他的原因。他与虹头山的匪徒不熟,但私下有也来往,却也只是停在抓了他们几人,然后那边送来金银赎人。

而那边的人也格外懂事,逢年过节总要送他许多东西,有时是金银有时是古玩,多是贵重之物,这般攻势下,他对那些人也就存了几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直到现在,他才直到这其中的猫腻关键。一细想,便知坏了事,于是急的不行。

侍女出去后不过片刻,管家就来了,管家低着头将门关了,还没等吴志山说话,他一转过头来,脸色不由一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九章 剿匪10 当昏垣来要卷宗时,他不知其目的,只让人将那些陈年旧宗一溜地送到了二人的手上,反正他也不知二人在做什么,随他们去就好。

但却又一边担心自己的事情暴露,从二人到岐城后就一直低调行事,暗中将不少东西藏得藏、卖得卖。

好在除了物件,他也没留下什么痕迹,若是那匪徒不识好歹,咬上了他,那他也有不怕。

他敢收下那些东西,自然就查过这些东西。知道这些东西是他们从外面买来的才收,若是他们抢来,转手送到自己手上,想来一心讨好他的匪徒,也做不出这般傻的事情来。

这样一来,反倒没了痕迹。

他虽然与匪徒有那么些“交情”,却也仅限于他们拿钱来赎人,其余的,他可什么也不知啊。

更何况那矿山。

他要是知道对方私自开采这么一座矿山,他便是死,也不敢与对方扯上半点干系。

但该发生的也发生了,现如今他只能庆幸自己并未帮着这群人做过什么。为今之计,只有彻底处理了那些痕迹,便没有人知道他与那些匪徒之间的联系。

可有句话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正当管家进来时,吴志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管家低着头进来后,转身将门关上,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特意锁了起来。

吴志山眼睛瞥过他,端起方才侍女添的热茶喝了一口,对他突然上栓似乎有些不明白,于是他道:“大白日的,锁什么门?”

“当然是为了防止司马跑出去了。”只见那人突然转过身来,眼神森然道。

吴志山在他转身说话时就已经看清了来人,脸色一变,不由一惊,站起身来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水渍洒在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上。

——

昏垣与良珣两人下午去了一趟矿山,站在高地那个地方看去时,才将整个矿山收入眼底。那个山坳藏在林间,四周全是高大的山林,若是站在山顶,也很难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这也是为何,已经许多年过去了,这座矿,依旧藏得好好的原因。

两人在四周转了转,大致了解了下,便离开了,随后又去了虹头山寨。

虹头山寨与那矿山一样,四周也被人严密地监管了起来,全权被他们的人接手。

昨日夜里他们安排了人去追虹头山寨的大当家,一夜过去了,依旧一无所获。这一点倒是在两人的意料之中。

那人与自己的下属在虹头山这一方天地猖獗多年,而他们这些人不过只来了几日,即便是看了山川图,可那又如何?难不成山川图上将所有小路也记下了不成?

他身为匪徒头子,对虹头山这一带再熟悉不过,听见了风声要逃走或是躲起来不让人发现,实在是容易。

可那人逃走,终究是个隐患,他们没人见过他,自然不知他长什么模样,除非他自己出现,不然,谁也别想抓到人。

于是,昏垣与良珣除了让人警备些外,别无他法。

眼看着天渐渐黑了下来,二人决定先回去,晚一些时候去牢狱中看看昨日抓回来的匪徒。至于昨日救的那些人,也都被良珣吩咐人安置妥当了。

这般心细,就连昏垣有时都自叹不如,听闻昏垣如此说,他温和地笑了笑,并不言语,只是脸庞有些发烫。

两人前脚进屋换了衣物,后脚就听人来报说是吴志山求见。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这吴志山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忙什么,总也不见人,就连他们布下计划智取虹头山时,也没见他出现说什么。

两人虽说住在司马府,除去一开始的来往,吴志山大约瞧出了两人忙于匪徒的事,后来也不往二人跟前凑,两人也落了个轻松。

不想许多日没见的人突然来了,自然会觉得奇怪,但却有不知对方有何事,于是命人将他请到议事的小厅中。

他二人进去时,吴志山已经安静地坐在了一边,见二人来,站了起来向二人走近几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想说什么,苍白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昏垣二人越发觉得奇怪,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副模样。

待二人走进去后,良珣眼神扫过一边,这才发现原来厅中还有一人,那人站在吴志山身后不远处,隐在烛火中,难怪方才他们都没发现。

他看到了,昏垣自然也看到了。

那人低着头,身材魁梧,也不知是烛火的原因还是他的原因,皮肤黝黑,像是做苦力的大汉。

二人看了看吴志山,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人,心中却已经警惕了起来。

“不知吴司马此番前来,有何指教?”二人坐定后,昏垣率先打破沉默,嘴边喊着笑意,眸子闪了闪,却格外清明。

吴志山突然就语塞,支支吾吾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眼角却又看到那边的身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在这时,站在他身后的汉子走上前来,对二人抱了抱拳,微微抬头,他们这才看清了对方的全貌,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这个场景,任谁都看出了不对。

“二位司马,是这样的,小的是以砍柴为生乡野之人,昨日小的去砍柴,发现了一些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抬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两人,而吴志山似乎很怕那大汉,将自己整个人缩在圈椅中,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般。

良珣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吴志山,又看了看面前的大汉,见昏垣只是端着茶盏,脸上也没了笑意,眉间轻轻皱起,似乎并不想开口,于是他道:

“哦?是何事?”

那人为难地看了看外面,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司马屏退左右。”

他一说完,吴志山似乎抖了一下,头越发低,不敢看昏垣与良珣。

还没等良珣说话,昏垣便高声让外面的人退下,而后看向那人,此刻他眉间已是紧紧皱在一起,不像方才那般轻描淡写。

“你待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胆寒 那人没说话,似乎在思虑什么,却又不像。昏垣与良珣也不急,就这么等着,极有耐心。良久,空气中传来一声笑,只听见他道:

“不愧是黄泉城中来的大人物,这般镇定自若,我等佩服。”就在他说话间,猛地出手,朝离他最近的良珣攻去。

即便两人心中早有防备,却也没料到对方动作这般迅速。但好在两人风风雨雨经历了不少,反应也快,就在他攻来的那一刹那,昏垣随手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杯盏扔向了他的刀口。

趁着这个空档,良珣翻身越过圈椅,向后退了几步,躲了开去,看了看四周,竟是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

大刀与杯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将一旁愣住的吴志山拉回了神,他大叫一声,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抓刺客,快来人。”

与昏垣交手的大汉见此,脚尖挑起一根打斗中劈碎的碎木,猛地向吴志山砸去,准头十分好,砸在了吴志山后颈上,只见他跑出去的身子顿了顿,随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这边,大汉再次进攻,招招狠厉,皆是杀招。昏垣手中没有兵器,只能不断躲过对方接肘而至的攻击,一边快速拿起屋内可用之物。

良珣也不断用屋内的物品砸向他,两人配合默契,即便没有兵器,对方也没占半点好处。

方才被昏垣命令退下的人不知为何还没来,但昏垣的亲随却在不远处,几人快速赶过来时,竟发现有些插不上手。

又见二人赤手空拳,赶忙解了自己的佩剑,朝他们扔了过去,那边在躲过对方一击后,相互配合顺利将剑拿在手里,与对方再次交缠起来。

屋内空间有限,几人堵在门口四周,只能将人团团围住,防止那人逃脱,见三道身影交缠在一起,竟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昏垣二人明显感觉到自从方才吴志山呼救后,此人便有些乱了阵脚。他想要快些结束,偏偏他们不如他意,一直引他动手,将人拖住。

外面似乎也传来了打斗声,府内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那大汉见情形不对,一咬牙,虚晃一招后破窗而出。围在门口的几人见此,飞快跟了出去。

见人跑了,昏垣与良珣脸色不是很好看,眉头紧皱。此时外面响声愈大,似乎府卫都朝这边涌了过来。

良珣将剑换到左手,走到门外拍了拍吴志山的脸颊,想要将他唤醒。方才亲随进来时,一眼便看到了倒地吴志山,出于道义,也为了防止误伤,将人拖到了门外,靠着一根大柱。

吴志山被轻轻拍了几下,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神色间似乎还带着几丝迷茫,当看清自己面前的人时,突然又大叫了起来:

“刺客?那刺客是虹头山的李义,是李义。”

昏垣闻言,眸子中飞快闪过一丝什么,只是现下他背对着昏垣,而眼前的吴志山又处于神志不清之中,自然发现不了端倪。

“吴司马,没事了,那人跑了。”他脸上带着几丝安抚性的笑意,让人一看,便心生亲近,吴志山见此,果不其然放松了几分。

“跑......跑了?”

良珣点点头。

而昏垣却在听到虹头山时,走到他身侧,问道:“方才那人就是虹头山的头目,大当家?吴司马如何得知?”

听他如此问,吴志山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他眼神闪了闪,开口道:“他......他挟持我,让我带他来见你们,抓住你们救他的兄弟。”

昏垣点点头,盯着他看了一眼,也笑了笑,十分温和,似乎又恢复成了那个翩翩的贵公子模样。而后他看向良珣,道:

“抱歉,是我太过大意了,不该让人退开的,险些让你受了伤,还连累吴司马受了着无妄之灾。”

良珣浅笑着摇了摇头,至于吴志山,他更不敢说什么,毕竟他也没受伤,只是后颈受了一击,没丢命已是烧了高香,何敢去怪罪别人。

方才见到李义说话时,他心中就已经存了疑,但他有心试一下,于是便开了口,只是,似乎什么也没有试探出来。

他余光看了看正和吴志山说话的良珣,他与他相识多年,实在不想怀疑他,可心中的疑惑又不能得到解释,反而越发深。

他有心想要试探良珣,所以才故意让人离开,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做有何意义,却又不想就此错过。

可是他做了之后,才觉得自己错的离谱,若是有什么,何不与良珣直说?又何必做出这般不君子的事,实在有违君子之道。

可是一想到白日他所看到的,心便乱了,何曾想到那么多,又将他置于那般境地?

昨日天黑在矿山他并未在意四周,想来是因为天黑瞧不出什么,可今日去了之后才发现,在那个地方想要逃出去,不说难于登天,却也是不容易。

昏垣怎么也不相信,心思向来细致的良珣会不小心错失一人,更何况,看前院乱哄哄的景象,似乎也并不止一人。

昏垣脸色紧紧绷着,不知想到什么,越发沉重。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

黄泉城中。

自从盛问天出狱后,每日官场上又开始闹了起来,以他为首的人开始以婚期为由,想让孟曦手中的权利分散开去。

而以林峰为首的则与他唱起反调,言及孟曦虽到了成婚年纪,但成婚一事与孟曦处理事务并不相冲突,随即反问盛问天:就那般想要少主手中的权不成?

一句话堵得盛问天哑口无言,说是,那便活生生将把柄送到他们面前,若说不是,那一开始的争论又算什么?

两派人因为这件事吵了好几日,官场中便没有一日安静的时候,直到王政上奏,坊间出现了一个杀人魔。

那人十分残忍,专挑女子下手,先是将女子的四肢砍下,而后在女子脸上泼上毁容的药汁。这些都是在女子清醒时犯下,女子是活生生疼痛而亡。

这般残忍的手法,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王政,在看了尸身后也不由一阵胆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一章 凶案1 王政年前查的就是这个案子,那时只出现了一例,但在不久后,又出现了相似的,这让他更加头疼。

本来第一件案子还没头绪,偏偏那凶手又害了一人。

好在这些日子消停了,不然王政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可是,凶手不动了,线索又断了。

于是他与仵作一同验尸后,便开始了没日没夜地追查线索,可最后线索居然断了,便像是那凶手没出现过一般,怎么也追踪不到踪影。

查到这里,王政止不住地无力。

想他坐上大理寺卿者一职后,何曾这般挫败过?却也没有办法,他办事不力,却仍然要和孟韫灵说的。

此案一出,直接盖住了孟曦成婚一事。

这个案子孟曦有所耳闻,却不想这般棘手,孟韫灵看过折子后也是许久未曾开口,本来此事应该交给盛问天的,偏她此时心中并不愿意将此事交给斩月堂,不愿交给盛问天。

就在他犹豫时,厉狄上前一步,微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大人,属下以为,此事事关重大,斩月堂主管刑司,自当为大人分忧。”

他一站出来,盛问天的心腹也纷纷站出来,道:“大人,属下以为,盛堂主办案数十年,此事有他在,定然事半功倍。”

“大人,属下也认为左使所言极是。”

“属下附议。”

......

大殿内响起一声声附议,孟韫灵冷脸瞥了瞥盛问天,眼神幽深,令人看不懂,良久,待所有人都说的差不多后,他才缓缓开口:

“盛问天听令,本宫命你与斩月堂一干人等,全力配合大理寺,将凶手捉拿归案。”言下之意便是,此案我可以给你插手的机会,但你和你的人必须听王政的。

盛问天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结果,想来也是,这么多年他嚣张惯了,除了两人,何曾被其他人压过一头?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王政站了出来,十分干脆利落地道:“属下遵命。”

盛问天眼神森然看了王政一眼,冷哼一声,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丝笑意,他道:“属下遵命。”

他说完,带着笑意看了看王政,而后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不动如山的孟曦和昏阔天,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

孟曦回府后不久,就有人来报,王卿者与林司马求见。她有些意外,若说是林峰来了,她倒觉得在意料之中,可王政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她与王政上次见面后,就没有私下见过,这番过来也不知是何事。

孟曦想也没想,便让下人将他们引到议事厅中。

等她进来时,两人正沉默品着茶,一室静谧。

“少主。”

“坐。”孟曦微微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客气,“不知卿者前来有何要事?”

她坐下后,直接转向王政,也不与他兜圈子,直接问道。

闻言,林峰余光瞥了一眼王政,端起茶细细品了起来,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而王政苦笑了一下,从袖中掏出几封信件,呈到她面前。

孟曦接过以后并未着急拆开,手指有意无意点了点,等他继续开口。

“属下素闻良司马见识良多,更是品鉴众多丹青字画。”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不动如山的孟曦,又接着道,“这些信件是属下在死者的房内找到的,属下觉得有些蹊跷,就拿过来想请少主瞧瞧。”

说是给她瞧,却又提了良珣,想让她将这些东西给良珣看看,好破案而已。

孟曦抚了抚那信件,淡然道:“嘉翊与子风两人去岐城许久,想来也快回来了,届时你可以好生与他谈谈此事。”

事实上,昨日她就受到昏垣二人传来的信件,里面只说了归期,其他一概没提。即便她没去探查,也有二人的消息不断传来,自然是知道二人在那边经历了些什么。

当初两人一同结伴前去剿匪,她知道孟韫灵的意思,但她默认了。与她来说,站在她这个位置,所谓的情爱都要被人所控制。

从小选定的人,将人放在身边,到了日子便成亲,这是黄泉城历代少主都会经历的事情。她不喜欢,却也不想忤逆,她能做的,就是拖。

于是本该在她十七那年成亲,硬是被她拖到了现在。

她本以为自己多换来的这几年能让她喜欢上他们其中一人,可事实证明无论与他们如何相处,她仍然难以对他们生出男女之情。

但即便如此,如孟韫灵所说,她早已过了成亲的年纪,现下也该成家了。

那么多人逼着她成亲,无非是想看她忙于内务,无暇顾及官场之事。可他们也不想想,即便她成亲了,他们又能做什么?

还能将其他人塞入自己府中不成?

黄泉路不似人间的一夫多妻多妾,这里皆是一夫一妻,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或是一个女人招一个赘婿。

若是发现有三心二意者,严惩不贷,将有司官亲自沉入到忘川水底,永世不得出来。

正是因为这样,良珣的出生才会这般饱受诟病,被世人所不齿。偏偏他虽出身不好,但却格外上进,亲和的模样,书生般的气质,常常让人忘了他的出身。

王政苦笑,早就知道想来要人这件事不容易,更何况还是要人家的心腹。这些信件孟曦没看过,自然不知其中猫腻。

他本以为是死者留下的绝笔,却又觉得奇怪,只因这些信件藏得隐秘,越发引起他的疑虑,可当他拆开看后,顿觉后背一凉。

信内提及了不少官场之中司马或者堂主之事,也不知是谁写的,又为何会出现在死者家中。

他也将信件交给了孟韫灵看,只是孟韫灵看过后,只是让他来寻孟曦。言外之意,此事让孟曦自己决定要不要将人借给他。

见她仍是不为所动,他将心一横,开口道:“属下知道少主身边能人多,因此属下此番来,是想与少主讨要良司马,属下保证此案一结,便完璧归赵。”

孟曦缓缓抬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声音虽轻,但王政一直注意着孟曦,又怎会听错,果不其然,孟曦嗯了一声后,缓缓开口:

“届时卿者直接去找他便是,若是有用到他的地方,能早日破案,自然是好事。”

王政就是在等这句话了,于是他站起身来,向孟曦行了一礼,而后向她告辞。至于那信件,本就是他拓印下来给她的,自是不必收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二章 凶案2 王政离开后,林峰忍不住开口:“少主,黄泉城中那么多能鉴别字迹的,这王政何必多此一举来找您要人呢?”

孟曦正拆了其中一封信件,一目十行看完,眼中没有任何惊讶,显然信中的内容她早已知晓。

王政将这些东西无论是给她还是给孟韫灵,一来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官场中的人,二来他是为了孟韫灵办事,自然该让她来定夺。

只是没想到孟韫灵似乎也不意外,直接让他来找孟曦。

王政觉得母女二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十分奇怪,却又不敢试探。他一向只安静做事,从来不自作聪明,正是因为这样,颇受孟韫灵信任。

孟曦看完后,将信封随手丢入焚香炉中,对于林峰的疑惑并不打算解释。

“那边的事情如何了?”

听到孟曦发文,他不由脸色一正:“属下查到这件事似乎也与盛问天那老贼有关系,但知道内情的人跑了,两位司马抓的人对矿山这件事大约是一知半解。”

“盛问天一向对这些事谨慎,都是叫别人替他去传口信,若是想要利用这条线拉他下水,只怕有些难。”

孟曦眸子深处透着一丝冷然,道:“我却不只是想要拉他下水而已。”

此事与西边那些事,背后之人真把他们当成傻子不成?还是说,想将孟家的人取而代之?若真有这般野心,也不看看是不是有那般手段。

跳梁小丑。

林峰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声应了一声是。他摸着杯身,心中却想着:官场中怕是要换一换了。

上次设的局好好的,又不知为何会功亏一篑,孟曦心中有气不假,想洗一洗官场中的污秽也是真。

——

昏垣给孟韫灵上折后,很快她就派了其他人去接手矿山,匪患灭了,他们此行也算是不辱使命。

听闻匪患的事被解决了,岐城的百姓高兴坏了,在二人启程回去时,吩咐来到城外为二人送行,起头的便是当初救出来的那一些个老老少少,画面可谓是十分热闹。

要知道,这些年来,虹头山的匪徒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普通人更是走都不敢走那条道,如今解决了,可不就是太平了吗?

孟韫灵除了派人来管制矿山,还重新派了个人过来接替吴志山的司马一职。

吴志山那些勾当,就在当日他引李义进府衙后便被查了个底朝天,昏垣自然也就将此事也一同禀报了上去。

两人回来后,先去咸啸殿中见了孟韫灵,巧的是,孟曦也在。

也不知是不是算准了他们的归期特意等着。

昏垣将这一行的事情挑了重要的说了说,偶尔良珣又做个补充,默契十足,两人之间看起来毫无间隙,一如往昔。

孟韫灵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屋内侍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只余他们四人,显得格外安静。

孟韫灵越是不说话,大殿中就越发压抑,她扫了扫站在下侧的二人,皆是不凡的模样,一举一动间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这般模样,让她想起了坊间的传闻:黄泉有二子,一曰良珣二曰昏垣,前者有慧后者有才,清雅文质,貌若挑花,乃黄泉二绝。

下首这二人,想来坊间还是少了些了解,良珣不仅有慧,才能也毫不逊色。昏垣也不仅有才,也是个及其聪慧的人。

孟曦的夫君,她心中早就决断,良珣好是好,到底出身差了些。但她却不是十分在意这件事,从前有人与她说,出身是没法子选的,但至少要将日后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想,那人是对的。

孟韫灵不说话,下侧站着的两人也只能恭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着。良久,她收回了打量的视线,脸色柔和了不少,她缓缓道:

“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你们回去歇息吧。”说完,又瞥了瞥在一旁淡然喝茶,沉默不语的孟曦道,“曦儿你也一同回去吧。”

“是。”孟曦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与昏、良二人一道低声告退。

孟韫灵摆了摆手,示意三人赶紧走。

三人退出后,孟曦走在前面,昏垣与良珣二人一左一右落后半步,缓缓跟在身后。自大殿中出来后,两人脸上轻松了不少。

昏垣看着前面冷脸的女子,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这般安静的模样,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了。

上次他与良珣去少君府中寻她,她以借口避而不见,实在让他好一阵忧心。至于忧心什么,其实他也不知......

孟曦今日的打扮依旧十分利落,三千发丝被一根白玉簪定住,一身浅绿的骑马装,,外面披着白色的披肩,眉目间带着几丝凛然,一眼看去,英气十足。

她的右侧是良珣,在来宫中前,他与昏垣都是先回了家中换了衣服。二人不知不觉,竟是在岐城待了近一月,再回来时,天气不仅开始回暖,就连他们也消瘦了些。

因着清瘦了不少,身上的衣物竟是有些不合身了,他穿着以前的衣物,反倒显得有些宽大,嘴边带着亲和笑意,眉目如画般,反倒更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昏垣自不必说,之前本就如谪仙般的男子,现如今倒越发显得仙气十足,一举手一投足间,尽显贵公子的温润。

三人路上都没说话,只是缓缓走着,直到前面出现个三岔路口,孟曦停下,她对二人道:“你们先回去,好生歇息一番,有何事待你们歇息好了再说。”

她没给二人说话的机会,说完就直径朝右边那条路走去。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昏垣与良珣对视一眼,眉眼间都是无奈,嘴边笑意有些苦涩。

“嘉翊,难不成你我二人当真如看起来那般虚弱不成?”昏垣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似乎陷下去不少,他苦笑了一声,问身边的良珣,

他二人常出入宫中,自然知道孟曦走的那条路是去孟宁的宫殿,孟曦想来是最疼孟宁,想来又寻到了好玩的,去给孟宁拿去。

良珣闻言,失笑一声,也与昏垣一眼,摸了摸脸颊,看着他道:“似乎的确瘦了许多,怪道大人与少主这般体谅你我二人。”

昏垣闻言,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三章 凶案3 孟曦到孟宁寝宫时,不复往日的欢声笑语,反倒多了几分清净。按理说,此时未到午睡时辰,孟宁应当在园子中玩耍才是。

侍女见她来,正欲去禀报,她抬了抬手,将人拦了下来,自己亲自去孟宁房内寻她。

当她到屋子中时,孟宁正安静地坐在锦榻上,面前摆放着各色丝线,手中拿着针,孟曦离得远,看不大清楚,只知道似乎在绣什么东西。

走近了她才看见,是一个荷包,上面是已经绣了一半的竹叶,孟宁绣得认真,就连孟曦站在她身后也未曾发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宁穿下最后一针,她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眼中的开心如何也藏不住。

于是她准备将东西妥帖放好,一转身,就看到了一旁不知来了多久的孟曦,她正坐在那边喝着茶,竟是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孟宁一惊,眼睛蓦然睁大,傻愣愣地看着对方,而后有些心虚地将荷包往后一藏,开口道:“阿姐,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叫我啊?”

孟曦瞥了她一眼,看她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心中好笑,但脸色依旧淡淡地:“我如何叫你?你那般认真绣着东西,下人来上茶你都未听见,还怪我不成?”

孟宁看了看她手边的茶,眼神灵动地转了转,笑嘻嘻地走向孟曦:“阿姐,你今日怎么来了?我方才在绣先生布置的课业呢,所以才未注意,阿姐你别生气。”

“我保证,下次定不会这般投入了。”说着,她举起手来,做保证状。

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孟曦心中自然知道她现在这样子不过是做给她看的,心中笑了笑,一副无奈的模样:

“胡说什么?难得看你那般认真又安静地做事,阿姐开心还来不及,何来怪你?”

闻言,孟宁又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双手缠住孟曦,灵动的大眼看了看外面,又道:“阿姐你可曾用饭?我都饿了,不如阿姐陪我吃饭吧。”

于是不由分手地将孟曦拖到外间,她那点子力气在孟曦眼中还不够看,偏偏孟曦就这般任由她推了出去。

趁着这个空档,孟宁回头朝自己的贴身侍女使了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将针线收起来,最重要的是,将她方才绣的荷包好好藏起来。

孟家吃饭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可用完饭后,两人坐在锦榻上,孟宁手中解着上次孟曦带给她的九连环,她解了许久,也不过才接下两环。

“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

孟宁抬头,缓缓收回落在九连环上的目光,眼神极快地闪了闪,掩下心中的心虚,笑着看向她,道:“我近日做了不少事,学了琴,书法也进步不少,也看了不少书。”

孟曦自然没有错过她异样的眼色,但孟宁不说,她也就装作不知道,于是笑道:“哦?那我可要好好瞧瞧了,走与我去书房。”

孟宁这些日子确实如她所说,看了不少书,琴艺也进步不少,见她要考自己,于是抬了抬头,一副自信模样。

两人去了书房中,很快里面便传来一阵琴声。

孟曦回少君府后直径去了书房,开始处理起今日的事,只是想到白日孟宁的异常,心中总是放心不下。

孟宁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心中想什么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但她也不拆穿,孟宁有了些小秘密,不愿意告诉她,她自然也不问,只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却不得不探查一番。

于是她出宫后便吩咐人去查了孟宁这些日子的行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竟是连一向最信任的自己也不告诉。

孟曦提着笔,想写下什么,但笔锋落在半空中,久久未落笔,直到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啧声,她掩下眼中的情绪,淡淡地看向房梁上。

“阁下倒是好生雅兴。”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做那梁上君子。

梁上的人一个翻身落了下来,不见丝毫声响,阎奕晟呵呵一笑,厚着脸皮道:“好说好说。”他说着,十分不客气地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

夜间寒气重,茶水已经冷了,但他也不是十分讲究这些,喝了半杯润了润喉。

“你若是早些让我名正言顺地出入你府中,我又何必这般辛苦避开你府内的侍卫?”

两人自从开始结盟开始,孟曦也就默认了他在自己身边来去自如,相反,若是他时常出现在自己眼前,于她而言,反而是安全的。

在她眼底,即便出了什么事,她也好及时应对。

孟曦与她认识至今,早已习惯了他的油腔滑调,见此也不接茬,只是道:“你今日来,是找到了怎么回去的法子了?”

她眼神漠然,瞥了他一眼,脸色淡淡地看不出什么,但话语中却是带着十足的试探之意。阎奕晟似乎也习惯了她这般试探,闻言也只是掏出折扇,故作潇洒地扇了扇。

那模样,颇有一股纨绔子弟之风。

“回去?去何处?我本就是黄泉路之人,又能去哪里?”他故作不知,坐在离孟曦最近的地方,眼含笑意看她。

孟曦也不理他,只是淡淡道:“你这般有恃无恐,无非是觉得我不知道你们那地方是什么个模样而已。”

她说话间,手下腕力翻转,行云流水写下什么,而后将笔放下,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阎奕晟看不懂的幽深。

他自第一眼见到孟曦,便知她绝不是个一般的女子,不仅比旁的女子聪慧,更是有一股不可言说的魄力,仿佛许多事都尽在她掌握之中。

相比之下,他这个所谓的地府大公子,反倒逊色不少。

“你这般懒散的性子,做事也不想后果,想来在地府的地位也不低罢。”

闻言,阎奕晟扇风的手一顿,黑曜石般的眸子闪了闪,而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朝她挑了挑眉,笑道:“我的性子向来如此,只是我不大明白,着地府是何地?”

他看似面无波澜,实际心中却不由漏了一拍。他知道面前的女子聪慧,却不想仅是半年,似乎就已经将他查了个底朝天。

要知道,他可是专门去了书肆中寻了寻,发现这里确实没有任何关于地府的痕迹。可就是这般情况下,孟曦也能在他无意中露出的破绽中找到蛛丝马迹,查出自己来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四章 凶案4 可他不知道的是,早在他出现前,她就已经知道了地府这个地方,但却不知阎奕晟的身份,可现如今,与他经历了不少,加上她所知道的,又猜测了一些,自然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你不必这般装傻充愣,我敢这般肯定,必然是有证据在手。”她自从开始说地府开始,就一直观察着他,自然也没错过他眼中闪过的光。

“虽说我黄泉中争夺不少,但我想,地府应当也不遑多让才是。”说着她顿了顿,漠然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毕竟有十殿阎王在......”

此话一出,阎奕晟心中此地被惊了一惊,若说孟曦知道地府二字,他倒没觉得有什么,或许他哪日不小心说漏嘴而已,但现如今她不仅知晓了十殿阎王,还知道地府内也不太平,这一点却不得不让他慎重了。

他虽极力想逃离那个地方,但说到底,那里终归是自己长大的地方。

他眼神一眯,脸上的笑意变得越发灿烂,看着竟是有点危险的气味,但孟曦稳坐在案牍之后,靠在后椅,脸上没什么表情,淡然地任他打量,一副稳坐如山的模样。

阎奕晟时常在想,一个女子,偏偏性子比他还像男子。若是其他女子与不熟悉的男子共处一室,恨不得在二人之间摆个屏风,他们之间的视线隔开。

可她偏偏不是,她自然地坐在那里,脸色漠然,任由你的打量,眼神中不见丝毫害羞之意,更没有任何女子的忸怩。

但转念一想,着黄泉路中女子也能在官场中做官,自小接触的事物也不同,有的家中甚至将女子当做男子养着,男子做的,女子也能做。

但地府却不一样,地府彻头彻尾都是男子做主,女子出个门也颇受限制。

他自小生长在那个环境中,虽没有所谓对女子那般的悲悯之心,却也好奇过,为何世人对女子那般严苛,男子主掌一切。

那时他问阎启,得到的是几声气急的教训。自那时起,“反骨”“不羁”“不守规矩”这样的评价便传了出来。

即便阎启不许他想这些、说这些,但有些东西一旦滋长了出来,便再也抹不去它的痕迹。他甚至希望有朝一日,女子也能大大方方站在街头巷尾,笑着与身边人探讨官场或者家中的事情。

他本没有反骨,可偏偏所有人都说他有,既然别人说他有,那他便反一个试试。于是他那些狂放不羁的名声便传了出来。

或许他本质上,的确是有反骨作祟,不然,也不会与阎启、与地府所谓的规矩对着干。

于是当他见到黄泉路的景象后,竟然有一种本该如此的错觉。这才是他心中,地府的模样。

阎奕晟看着孟曦,但笑不语,心想,即便你知道了又如何?我如何来的都尚在探究,难不成连这个她也能知道不成。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当初他来这里不久被抓紧牢狱之中,孟曦与他说的一句话,他再次看向孟曦,眼神盯着她不断打转。

孟曦手中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见他时不时看看自己,又时不时看看他手中的折扇,像是将她看成猎物般,思考着如何将她叼回家。

饶是孟曦冷静,脸上也有些绷不住,她皱了皱眉,语气颇为不善地道:“你若是无事,便赶紧走,若不然,我便让刑剑与你过几招。”

谁知她这副凶狠的模样落到他眼中更像是恼羞成怒,于是他挑了挑眉,眼中似星辰般璀璨,轻笑一声:“你若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立刻离开。”

没等孟曦开口,就又听他说道:“你当初说你能看出我与黄泉路的人不同,是因我身上的气息不同。那......”

“那这气,究竟是什么?”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此时他嘴边依旧带着一丝散漫的笑意,只是眼神中透着几分认真。

孟曦翻书的手一顿,轻轻抚了抚带着浓厚墨香气息的书,缓缓将目光收回,看向他,但眼神似乎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更深远的地方。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她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回书中,“所谓的气,便是生机。”

“那气与人一样,人各有千秋,气也不尽相同。”

她说的浅显,阎奕晟一瞬便明白了:“这么说,与其说是我们活着,倒不如说是气在流转?”

孟曦对他的疑惑恍若未觉,只是淡淡道:“你还有何事?”

言下之意,没事就快些走。

阎奕晟轻啧一声,又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看出我与你们之间的气不一样?”难不成她真能将所有“气”的不同都区分开来?

见他没有要走的打算,瞥了他一眼,正欲开口唤刑剑,就听到他摆摆手,连声说别。

“你难不成不想知道你死对头在谋划些什么?”

孟曦看着书,缓缓地翻了一页,并未搭理他。不过阎奕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此番定不会错失良机的,不过......”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突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母亲也在逼你成亲?”

孟曦依旧沉默着,完全将他当做一个隐形人,见她不理,阎奕晟看向她,她敛下眸子犹自看着手上的杂记,安静地宛若闺阁中养的大家女子,端庄从容。

可不就是大家女子吗?做事也一向从容。

与她相识半年,他还从未见过她不理智过。但这般模样,反倒让他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她。

“我在家中也时常被家父逼亲。”他懒懒地看向孟曦,眼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楚的情绪,唇角微扬,“你若是在地府,我便上门求娶去。”

“刑剑。”孟曦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突然扬声朝门外唤人。

阎奕晟轻啧一声,站起身来像是要走的模样,却不想他极快步子一转,靠近孟曦,压低声音道:“不过不在地府也无碍,你若成亲,我便带人去抢亲。”

他说完,在孟曦向他动手前,飞快向外边闪了几步,正在此时,刑剑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不怪他不警惕,虽说他欣赏他,却不知他是何来路。但他却不知为何,却有一种直觉,此人不会对孟曦怎样。

正是因为这一点,在看到阎奕晟,并未有太多的过激反应。

更何况,他隐隐约约觉得,孟曦与阎奕晟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五章 凶案5 阎奕晟离开少君府后才猛地想起此行的借口,看了看一墙之隔的少君府,又想了想他离开前孟曦的脸色。

轻笑一声,心情颇好。

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敢再回去了,他怕对方恼羞成怒,再让人与他来一战。他是君子,可不是莽夫,动不动就打架,成何体统?

于是他换了个方向,准备去找吴武英。

说起来,他也好久没找吴武英喝酒了,心中想着,皆时找他喝点酒,顺便再套一套孟曦的事情。

这般想着,脚步越发轻快。

他躲过吴府中的侍卫,而后找到吴武英所在的屋子,远远地便看到他屋中还点着灯。相比少君府中的侍卫的警惕,吴府侍卫的警惕性到底不如,因此对他来说,不可谓不简单。

吴武英不知在干嘛,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阎奕晟一时好奇,飞身翻了进去,再次稳稳地落在房梁上。

他坐稳后,一眼望去,便见吴武英一脸苦相地坐在一女子面前。那女子挽着妇人发髻,莫约三十有余,一举手一投足间显得格外温婉,声音也分外轻柔:

“你好生瞧瞧这些画像,若是有看中的,为娘便去安排。”

阎奕晟看清下面的场景后,不由眉角微扬,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忍不住想,原来为人父母的,都会忍不住逼婚?

这般一想,又想起了当日阎启催他成亲的模样,幸灾乐祸的情绪瞬间便淡了几分,心中啧了一声,却忍不住想继续看吴武英那副窘态。

“阿娘,您饶了我吧,儿子如今还小,成亲一事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吴武英挠了挠脸,脸上具是无奈,似乎还在想借口。

“小什么小?娘先为你定下来,置办婚礼一事需要些日子,离成亲也需时日,这么一来,成亲时你都快及冠了,哪里还小?”

吴武英不知道怎么反驳,脸憋得隐隐发红,他向来敬重他母亲,如今拒绝已是他最大的勇气,见她脸一板,瞬间就焉了。

吴母不由分说地将一推画像铺开,吴武英看了一眼画上的女子,脸色如喝了酒一般潮红发烫。眼看着他母亲要为他解释一番,他急急道:

“母亲,天色晚了,您让我先看着,过几日我再给你答复,成吗?”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人哄住了,能拖几天是几天,拖不了了便又再说,大不了......大不了他去刑剑那里借住几日。

等他母亲明白了他现下无心成亲的决心,他就不信她还能绑了他去成亲不成。

闻言,吴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知道他害羞,便笑着出去了。吴武英送走她后,长长吐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渍。

结果一转头,便看见不知何时进他屋内的阎奕晟,一脸玩味地拿起画像,一边看一边时不时点点头。

吴武英见此,血气再次翻涌上脸,几步走过去,抢过他手中的画像,急急地卷了起来,一边卷一边惊奇道:“阿晟哥你怎么来了?怎地能胡乱翻我的东西?”

阎奕晟自从来了黄泉路后,见识了不少人,却只有吴武英这个性子最对他胃口,因此见他这般害羞,也忍不住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他道:“伯母为你相看了这么多女子,我这当哥哥的,还不能为你也瞧一瞧不成。”

此时吴武英已经将那桌上摆放着的几幅画像全部卷了起来,他抱着那几幅画像,看也不看,便急急地放入了一旁的箱底,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一般。

慌乱中又打落了一幅画,在阎奕晟笑声中又赶忙捡起来,啪地一声丢入箱子内,脸上的红潮久久消不下去。

阎奕晟话中的揶揄他自然听出来了,只是这种事情被他撞见,到底心中有些没脸见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挠了挠头,红着脸小声道:“连你也笑话我。”

他说完,阎奕晟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屋内各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笑声。

笑也笑完了,阎奕晟见他实在不好意思,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别急,哥哥知道你不愿成亲,这不是来给你出主意了吗?”

闻言,吴武英眼神一亮,方才心底的那点子害羞彻底消失不见,一脸希翼地看着阎奕晟。

阎奕晟先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半杯,而后才朝他勾了勾手,嘴角带着丝懒懒的笑意,眼中多了几分不羁。

待吴武英过来后,让他附耳过来,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是吴武英越听,眼神便越发亮。到了最后,吴武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竟是忍不住说道:

“阿晟哥,你这般熟悉,难不成这么多年来家中逼婚,你便是靠着这个才得以喘息?”

阎奕晟并未与他人说过他的私事,但他们却不难猜出。毕竟这般无拘无束来去自由的散漫性子,要说成亲,他是不信的。

“呵。”阎奕晟呵了一声,脸上带着丝不屑,“我本事可大着呢,若是不想成亲,谁也不能拿我如何。”

“再如何,也不会像你这般不济。”说完,嗤笑一声,不出意料地又看到吴武英的脸红了起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按我说的,保证你母亲不会再逼迫你,也不必担心你母亲对你不满。”

吴武英点了点头,嘴边带着傻笑,看向阎奕晟的眼中多了几分崇拜。阎奕晟见此,忍不住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他,说道:

“这东西你带去给你家少主。”

吴武英接过,眼中有些疑惑,好在他不算好奇心太重,只是将东西揣入怀中,点了点头,一副慎重的模样。

对于与孟曦有所牵扯的东西或是事情,他一向慎之又慎,生怕自己坏了事。

见他这般,阎奕晟也不阻止,正是因为他知道吴武英对孟曦绝对的信服,他才敢这般将东西交给他,若是旁人,他就算是顶着被孟曦揍的风险,也会将东西亲自交给她。

“时辰不早了,改日你要是有时间,我们再一同去喝酒。”

吴武英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他抱了抱拳,诚心道谢:“多谢阿晟哥的提点,若是事成,便请你去忘川楼,不醉不归。”

阎奕晟不急不缓地点点头,嘴边带着懒散笑意。反正喝酒的地方他不在意,只要人在就行。

吴武英这个兄弟,他阎奕晟认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六章 凶案6 昏垣与良珣回来后,第二日便又如以前一样,昏垣去宫中值勤,良珣则去了大理寺。先前王政便让人给他传了口信,让他有了空闲,去寻他一趟。

良珣本是大理寺中的笔者,自然是要回去当值的。

王政见了他后,也不兜圈子,直接将事情挑拣了些给他说了,虽说他在面上是他的下属,但王政心中却清楚,真正能驱动他的,只怕只有孟曦。

再怎么说,良珣也是孟曦身边的人。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日后若是......

这也是为什么他想让良珣帮忙破案这件事,先去了禀报了孟韫灵和孟曦。

良珣听闻后,沉默了半晌,似在考虑。王政虽只说了一半,但以他的敏锐,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干系重大。

但他想不通,王政身为孟韫灵的近臣,这件事为何独独要找自己。

但不管如何,良珣最后到底是应下了。

他知道他若应下这件事,最后势必要得罪不少人,但他身为孟曦的近臣,王政又是他上司,不应下,又能如何?

见他应下,王政松了口气,他不想逼迫与人。尤其是日后可能会成为自己上司的人,故此他对他还是十分客气的。

王政忍不住看向坐在一旁谦逊的良珣,心中又感慨了几句。眼前这人,做事不慌不忙,待人又格外谦逊,难怪被天下人赞为君子。

他这些年对他也多了几分惜护之情,正欲提点几句,但转念一想,他这么多年以来颇得孟曦倚重,又何须他提点?

于是他看了看外面的艳阳,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准备一番,而后再来找我。”

良珣跟着他起身,他说完后,便大步走了出去:“恭送卿者。”待脚步声逐渐远去后,良珣才直起腰来。

敛眉摆弄了一下腰间的玉环,看不清眼中神色,他将玉环压在外袍上后,又理了理方才因坐着生出的褶皱,一一理平整,而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提步出去。

他每一步都走的稳实又缓慢,绷直的脊背更添几分坚毅。

外面天气分明不错,却又不知为何,暖人的光线照在人身上,无端让人胆寒。

——

这边良珣跟着王政办案去了后,昏垣也开始忙于事务,当日他与良珣解决完匪患之后,还有诸多事情没有详细禀报,只能后面写了折子递上去。

不仅如此,又将迎来祭祀,身为黄泉路路守,孟韫灵自然要准备祭祀先祖一事,而他与禁宫侍卫,也势必随行保护一行人的安全。

这么一来,忙得不可开交。

四月初四对于黄泉人来说是个好日子,也不知从何时起,四月四便盛起了一股游乐之风。在这日,街道上会摆放出许多东西,不仅价格地道,还精致美观。

或许于他们来说不是物的精致,而是同身边心仪之人一道同游之乐。一眼看去,街上有不少男男女女结伴游街的。

孟宁生性活泼,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与孟曦一道出来,今年也不意外。一同出来的还有负责保护孟宁安全的昏垣,以及还有许久未见的良珣。

现如今的局面,官场中所有人都有些看不懂了,对于孟韫灵对待昏垣与良珣不偏不倚的态度,众人十分迷惑。

到现在都还未定下孟曦夫君的人选,也不知她心中如何打算的。但是也没人敢胡乱揣测,依旧是小心对待二人。

但也不缺乏人想要提前站队,给二人送礼的。

昏阔天在官场中沉浮数十年,年纪虽大,但人却十分清醒。良府一开始倒是十分高调,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连一向喜欢被人捧着的良鸿华也低调起来。

孟宁直接从宫中出来去了孟曦府上,此时孟曦还在书房中忙,孟宁也不着急,坐在锦榻上撑着下巴,灵动的眼神此时没了神采,恹恹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彩屏彩明二人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也不打扰。

眼前这位任性的小祖宗从昨日起就一直保持着这副模样了,像是失了什么一般,问她也不说,还时不时叹口气。

“唉......”果不其然,孟宁换了一只手继续撑着下巴,如明月般的眸子又换了物件盯着,另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摸着腰间。

“彩屏姐姐,你说若是今日我自己出去顽,阿姐会不会不同意?”良久,孟宁转过头来,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撒娇。

彩屏早就见怪不怪了,她淡定道:“小姐,今日外面鱼龙混杂,您还是消停些吧。”最重要的是,若是她出意外,她与彩明势必要被重罚。

“是啊小姐,您别到处跑了,若是被少主发现,我和彩屏姐姐肯定要被打的。”彩明说着一副可怜兮兮地看着孟宁。

谁知孟宁看也未看她,只是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道:“那你们今日留在府中罢,我与阿姐出门便是。”

彩屏抬了抬眼,她们只比孟宁大个两三岁,在孟宁身边怎么说也有十年了,一看孟宁眼珠子四处转着,就知道她心中在打什么主意。

可到底是什么主意,她二人也不是孟宁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她上前给孟宁换了一杯茶,先前那杯茶她只喝了半口,早就冷了。她一边换,一边苦口婆心劝道:“小姐,你就当心疼心疼我与彩明,今日别到处乱跑,成吗?”

听她这般说,孟宁又不说话了,支支吾吾也没答应。彩屏正欲再劝,就听到外面请安的声音传来,彩屏将茶壶又放回小炉上温着,与彩明一同低眉站在了一侧。

孟宁早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从锦榻上跳了下来,冲出屋内了。

“阿姐,你事情做完了吗?若是没做完,不如让彩屏姐姐她们陪我去,你还是去忙正事罢。”孟宁挽着孟曦的手臂,靠近她轻轻撒娇道。

孟曦瞥了她一眼,孟宁还正在长身姿的时候,身材娇小,与孟曦比起来更是矮了半个头。她整个人半靠在她身上也没感觉出什么重量,见她撒娇,孟曦也没将她拉下来。

“听说今日可以放河灯,皆时我陪你去放一盏。”说完她又淡淡一瞥,接过彩屏倒的茶水,抿了一口,“况且,今日我也有事要做。”

孟韫灵让昏垣护送孟宁来少君府,又让良珣送了东西过来,其中意思不言而喻。虽说往年两人也陪在身侧,但只是因为玩乐中“巧遇”,何曾这般明目张胆?

孟曦不禁有些头疼,心中十分不认同孟韫灵这次的做法。她这般做,让他人如何看待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七章 凶案7 听闻孟曦也有事要忙,孟宁眼神一亮,孟曦一直注意着他,自然没有错过她一闪而过的欣喜。她只当看不见,想看孟宁接下来究竟要做做什么。

或者说,她已经猜到了。

“那阿姐你要去做什么?”她话一出口,似乎就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小心看了看孟曦,这次先是看了她那三千发丝,而后又看了看身着利落的青衫,秀眉忍不住皱了起来。

“阿姐,你今日穿这身出门?”说完她站了起来,动作很快,像个灵动的兔子,“再如何说,今日也算是个大日子,你怎地这般随便?”

而后又对着彩明彩屏道:“彩屏姐姐,你快些去找兰姨,让兰姨拿些阿姐衣裳过来。”

说完,拉着孟曦走向里屋。

这间屋子是她在少君府中自己的院子,都是孟曦按着她的喜好准备的,可见她对孟宁的宠溺爱护。也因此,屋内不仅有罗汉床还有梳妆台。

若不是她的衣服孟曦不合身,她都直接拿自己的衣服给孟曦穿了。

孟曦还来不及阻止彩屏,就见彩屏转身离开了,又见孟宁拉着她往梳妆台上坐,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想法,像是期待又像是觉得荒唐。

还没说话,就又听到孟宁朝一旁的彩明说道:“彩明姐姐快来重新给阿姐梳洗。”说完,压住孟曦不让她动。

彩明到底有些畏惧孟曦,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端坐着的孟曦,见她眼中除了无奈,似乎没有生气的模样,也就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她与彩屏手巧,孟宁日常梳洗打扮都是二人在做,不过是打扮个人,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孟曦见她过来,轻声呵斥道:“阿宁,别胡闹,时辰不早了,不是要出去顽吗?”

“不急不急,阿姐重新梳妆也花不了多少时辰。”孟宁知她没生气,只是沉着脸吓唬她罢了。一转眼,见彩明走到一半又停在原地,又唤道,“彩明姐姐你快些帮阿姐梳洗。”

彩明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少主向来通人情,必不会与她们这些侍女计较,于是几步上前,动作飞快地将孟曦头上固发的玉簪摘了下来。

孟曦的确没有计较,只是心中有些无力,也就有着孟宁去了。

“阿姐往日打扮未免太素净了些,阿姐这般好看,自该好生打扮的。”孟宁挪来一个杌子,坐在孟曦身边看着,眼神亮的惊人。

似乎每次说到孟曦,她眼中都多了几分光彩流转,尤其是今日,她不停地在彩明握着的墨发间穿梭,似乎十分期待今日的孟曦。

听闻此话,孟曦挑了挑眉。

素净?

若是用一根发簪挽发的话,的确素了些。只是她有时出门着急,又怎么会想的那般细致?但到底也没她说的那般。

她往日又不是做男子打扮,只是因着她向来利落,衣裙也不像其他女子般那样麻烦,墨发也如女子那样挽起,就是少了许多发饰点缀罢了。

正在彩明忙活时,彩屏已经带着衣物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侍女,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摆放着衣裙,光看外观,便知其华丽程度。

芳兰拿了三套搭配好的衣裙,这些都是每个季节府中绣娘做好的,即便孟曦极少上身,但她依旧做好了放在孟曦箱笼里,方便孟曦随时取来穿。

芳兰有时见孟曦打扮的那般素净,心中格外复杂,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分明颜色艳丽,只是不喜装扮,身上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气息,反倒让人不自觉地忽视了孟曦不俗的容貌。

何况孟曦时常忙于政务,若是当真计较起来,反倒会误事。于是久而久之,芳兰也就放弃了“折腾”孟曦的念头。

但即便孟曦没时间穿那些她为她精心准备的发饰和衣裙,但她也不放弃让府中绣娘准备的想法,她不仅相信孟曦有朝一日换上她所准备的东西,更加相信只要时时将这些东西放在她身边,也能让孟曦心情好上许多。

孟曦不知道她的想法,见屋中除了自己惯常穿的款式,还多了许多更加华美的衣裙和发饰,也不过是淡淡看了一眼,随后又拿起了以往穿的衣物。

此时拿进来的,便是春日刚做好、他还没来得及上身的衣物。

孟曦记性好,眼神淡淡扫过,一看便顿住了。只因她发现这些衣物都是前些日子芳兰放入屋中的那几件,她只是看了看,还并未试过。

若说她不喜欢,便是假的。她对吃穿虽不是十分在意,却到底是个女子,对好看的东西也心向往之。

只是,她是黄泉路少主,是未来的路守大人,做事须得稳重成熟,不可任性而为。

这是孟韫灵自小就对她耳提面命的话。

每个人都年幼过,没人不会喜欢精致之物,衣物、发饰、甚至是吃食,更是希望也如普通女儿家般,在父母怀中撒撒娇。

但她不行,她要稳重,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对这些也就不在意了,反正到最后,那些东西也不该是她的。

与其念念不忘着,倒不如将它们放在心底藏起来。

所谓的无欲无求,不过是伪装色罢了。

彩明动作很快,那发丝在她手中十分灵活,像是自己有生命一般,十分乖觉,不过片刻,一个灵巧的发髻便弄好了。

孟曦长相本就不俗,月眉星眼,眸子尤甚,只是世人往往被孟曦身上的气势所震慑,而忽略了她的脸。

眸子宛若星辰,一眼望去,不自觉被她吸引,也因着这一点,孟曦眼中常带着几分冷意,使人望而生畏。

而后又很快打了些胭脂和口脂,孟宁在一旁看着,眼睛又亮了亮。

她一直觉得自己与自己阿姐长得不是十分相像,但此刻却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孟宁出生后没多久,其父已经不在,待她记事后她也曾看过画像。观两人的外貌,孟曦显然更像其父,而孟宁则像孟韫灵多一点。

而如今孟曦这么一打扮,似乎又像极了孟韫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八章 凶案8 孟曦正欲去拿那套浅色的换上,却见孟宁眼快,给彩屏使了一个眼色,彩屏端着那衣服退了一步。孟宁也极快上前,拿起右侧的紫色衣裙道:

“阿姐,我觉得你今日穿这个更美。”

说完,她将孟曦推入屏风后,又唤彩屏彩明过来帮孟曦宽衣。

孟曦顺着几人力道,任着孟宁折腾,脸上也越发沉默。分明可以呵斥住的她,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没有制止孟宁的“胡闹”。

只是在几人准备合力换上时,孟曦微微抬手制止了:“拿另外一身来。”

彩屏拿着衣服,动作微顿,抬眼看了看孟曦清冷的面庞,轻轻应是,随后唤了另一人上前来,取了那身浅蓝色的来。

孟宁正欲说话,孟曦轻轻瞥了过去,暗含警告,她便将悉数话语咽了下去。

阿姐已经依着她们,折腾成这样了,还是不要忤逆的好。

孟曦做事向来喜欢自己动手,因此换衣也快,不过片刻,她便从屏风后出来。

明眸皓齿,眼中似有光华流转,白皙的脸敷上了一些胭脂,更添几分红润气色,一身浅蓝的衣裙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温婉柔和,眉间的凛然也褪去了不少。

她一出来,孟宁眼神更加灵动了几分,眼睛亮的惊人。她直直站起来,向孟曦扑去。

“往日见阿姐,我只当阿姐是我的哥哥,现下好了,我哥哥将我阿姐还给我了。”

在她扑过来时,孟曦早有准备,稳稳当当将人接住,听了她的话,不由一愣。

往日?

难不成她以前当真像个男子?

“阿宁现在不仅有了哥哥,还有阿姐。”她从孟曦怀中探出头来,笑着看向孟曦,“阿姐这样比以前更好看了。”

看着孟宁一脸娇憨,孟曦失笑,眉头微扬,抬手轻轻点了点孟宁的眉心:“现下高兴了?可还要去坊市?”

孟宁自然是高兴,她不仅高兴,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阿姐也高兴。于是她手一挥,如以前的孟曦那般端着:“咱们走。”

她手还拉着孟曦,见此,孟曦也只是微微转头扫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而后沉声道:“走吧。”

说完,牵着孟宁大步离开。

即便她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府中下人到底训练有素,面色如常地像以前一样请安。

只有孟宁时不时转头看她,眼眸不断转着,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孟曦又轻轻抬起手敲了敲孟宁的头,叫她仔细看路。

孟宁捂住头,嘴上抱怨着,但脸上怎么也止不住笑意。

孟宁一转头,就见芳兰远远地走过来,抬起手招手。

“兰姨,如何?我为阿姐打扮的。”她仰起头,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芳兰早就看见了孟曦的不同,她先是给两人请了安,然后才抬起头仔细看了她。

方才离得远,并未仔细瞧,如今这一看,不由眼一红,生怕被姊妹两个看出来,低了低头,笑道:“少主自然是好看的。”

孟曦本觉得身为一个女子,这般打扮也没什么,不过是鲜少如此而已。但见自己身边亲近之人都这样夸赞,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她向来一副清冷的模样,倒也看不出什么来,便是笑,也不过是嘴角微扬着。

两人离开后,芳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她想,若是孟韫灵见到这般模样的孟曦,心中不知作何想法。

孟曦长相像极了她的父亲,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当年沈君还是沈司马时,就像现如今的昏垣与良珣一般,名动天下,雅士名流。

即便是现在的黄泉二子,也不及当年沈司马的半分。

可他那般性格,太过心软,到底不适合站在“君”这个位置,最后因病而逝。

他离开那年,孟曦已能记事,也不知她能记得多少。

芳兰只盼着,孟曦别如沈君一般。

站在孟曦这个位置,她反倒希望她的性子更像孟韫灵一些,强势一点,只有这般,才能震慑住官场中那群人。

但无论孟曦是何性格,她不过是个侍候她的下人,她不管是何等模样,她也是要护着她的。

两人出来时,昏垣与良珣正在二门站着说话,眼神从绝丽的二人身上划过,最后停在了孟曦身上。

孟曦面色如常地瞥了一眼二人,说了一声“走罢”,而后拉着孟宁率先走在了两人前面。

两人闻言,昏垣抬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眼神有些飘忽,耳根隐隐又一丝绯红。反倒是良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后,便很快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看了一眼一旁的昏垣,而后提步跟上。

孟宁与孟曦端坐在马车上,孟曦拿起一边的书慢慢看着,孟宁倒是有些坐不住,时不时看看孟曦,又时不时撩起卷帘,看看外面。

“阿宁,你是不是有何事瞒我?”

她正计划着过会子怎么出去玩,想的正入神,孟曦蓦然开口,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身子不动了,安静地坐在原地,睁着大眼看她,心中却忐忑着。

孟曦清冷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一般。她缓缓又翻了一页,收回目光。

“我……我能有何事瞒着阿姐……”越说,声量越小,正是虚心的表现。她心中有鬼,不敢和孟曦对视,于是将头伸出马车外,见外面热闹,转移话题道,“阿姐,外面有酥糖,咱们买些罢。”

孟曦瞥了她一眼,眼中没有情绪,只是放下书,任孟宁吩咐人去买酥糖。

见她不肯说也不逼迫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外间递进来的酥糖,而后闭上了眼。

孟宁小心地看了一眼她,心中松了一口气,见她眼下有些乌青,有些心疼,于是吃糖时,声音不自觉又轻了几分。

过了片刻,马车停在了忘川楼前。

今日本就热闹,外面的喧哗即便是在马车中也听的十分清楚。孟宁向来喜欢热闹,在马车中时早就坐不住了。

但一想到方才孟曦似乎有些不虞,即便马车停了,也不敢动,耐着性子端坐在一侧,撑着下巴,似乎想等她苏醒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九章 凶案9 孟曦本就没睡,见车停了便想看看孟宁怎么做,谁知她不吵不闹地安静坐着,见她睁眼看她,又蓦然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叹了一口气,心中无奈,即便方才有几分气,也在此刻消弥不见。

两人下了马车后,孟宁站着没动,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她笑着抬头:“阿姐,今日热闹,我想四处逛逛。”

她眼神飘忽不定,孟宁不会说谎,每次说谎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到处看,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那边先去逛逛。”孟宁正欲开口,被孟曦淡淡地看了一眼,又焉了下来,“今日人多,你莫要胡闹,四处乱跑。”

她知道,要孟曦放自己一人去看景,她必然不依,于是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她想,过会儿再想办法离开。

孟宁不自觉摸了摸腰间,嘴角的笑越发轻快起来。

现如今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四处是叫卖声,半空中挂着大红的灯笼,将来来往往的街道照的宛如白昼。

昏垣与良珣落后一步,后边是彩屏彩明慢慢跟着。几人样貌皆是不俗,无端引来了不少人的窥看,偏偏被看的人毫无自知。

孟宁自小长于宫中,自然十分喜欢这坊间的热闹,只是每月出宫玩耍的次数与时间有限,这一点,孟韫灵对她管的极严。

一来是担心她出意外,二来是怕她性子玩野后收不住。

所以她每次出宫,都玩的不尽兴。若是往热闹的地方凑去,不过片刻又被彩屏彩明拉回来,好生没意思。

许是被压的太久,又许是因为孟曦在她身侧,她总是往热闹的地方跑去,拉也拉不住。

正当她准备假装“失踪”时,孟曦总是在一片喧哗中拉住她,将她带离人潮。

如此这般反复了好几次,她心中不由泄气。

她不过是想自己一人四处逛逛,怎地有了孟曦在,反倒比彩屏彩明在还难跑。

后边的彩屏彩明见此,不由偷笑,以前孟宁就是这般甩开二人跑出去玩不见人了。现在倒好,有孟曦在,孟宁即便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孟宁心不在焉地跟着孟曦走着,分明是她要出来看景,现在却没有那么高的兴致,任谁在准备偷溜出去却被屡次三番的捉住,也会不高兴的。

前面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孟宁看去,眼神不由一亮,小心地瞧了一眼孟曦,弯了弯唇角。

前面舞龙的礼队缓缓走了过来,顿时热闹的街道声音又大了几分,一阵锣鼓作响,敲敲打打中又传来一阵阵的喝彩声。

孟曦拉着身边的孟宁,将她推到里面,可孟宁本就一心想要偷溜,怎么会如她意?于是不断往外挤去。

因着舞龙队的过来,原本宽阔的街道闲的拥挤了几分,孟曦拉着孟宁,低声呵斥道:“阿宁,别动,小心伤了你。”

但声音很快又被敲打淹没,孟宁余光只看到孟曦张了张口,声音却被锣鼓声充斥着,半点听不到孟曦说了什么。

人越发多了起来,身边即便又昏垣与良珣在,也免不了被街上看热闹的人挤了过来。

孟宁一心想要挣脱孟曦的桎梏,但此刻这么多人,也不由生了胆怯,尽全力靠近孟曦,不想在此刻分开。

她想,若是现在分开了,她阿姐定会生气。她还是不要惹她生气才是。

可有时老天便是与她作对般,她想趁着人多溜走时,孟曦将她看的紧紧的,她不想趁乱跑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群,不断向两人涌过来。

见此,孟曦脸色一沉,拽紧孟宁,不知何时,几人已经冲散,一眼看去,竟是没找到其他几人。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昏垣总算是挤到了二人身边,孟曦极力避开涌过来的人潮,余光中一道亮光闪过,孟曦后背猛地绷紧,而那边已经提刀朝二人冲了过来。

孟曦不再犹豫,将孟宁推向昏垣,眼中带了几分凌厉,喝道:“带阿宁走。”

是她大意了,如此热闹的日子,若是那人不动,反倒是不正常,好在她早有准备,很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纷纷亮剑朝她在的方向奔来。

方才还热闹的街道,相互说笑的人群早在双方拔剑时就已经乱做了一团。尖叫声充斥着整个街道,孟曦与邢剑已经与那几人动起手来,昏垣脸色微变,彩屏彩明也向孟宁跑过来。

昏垣将孟宁推到身后,彩屏彩明团团将她护住。

孟宁见此,也是有些被吓到了,眼看着一人又一人冲向孟曦,心一直提着,又见那么多人,不由着急。

“子风哥哥,你快些去帮帮阿姐,快去帮帮她。”

昏垣心中也急,那些人显然不是一般的杀手,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得当,显然是家中养的死侍。

但孟曦让他护着孟宁,自然不能离她半步。于是他转头看了看那边的局势,孟曦身边带的暗侍不少,与对方交起手来不相上下。

他不再犹豫,看准时机带着孟宁离开,远离了打斗场地。那边人似乎也看到了孟宁,直接剑锋一转,向昏垣攻来。

彩屏彩明两人皆是武艺不俗的侍女,见人冲过来,三人合力将她护在身后。

眼看着那边的人不断过来,孟宁牙一咬,转身向远处跑开。

与其在这里连累别人,倒不如她先引一部分人离开。

彩屏余光见孟宁推开人潮,惊呼一声,正欲追上,却被人横剑拦了下来。而那边,孟宁已经跑的没影了。

孟宁一直跑,生怕自己歇上一会儿便被人抓住,然后去威胁孟曦。

她不能拖阿姐的后腿。

这般想着,她跑的越发快了。眼前的景不断变换,后面的人还在追,孟宁不敢停下,只能不断跑。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跑不动了,可后面的脚步声还是不断。

她鲜少出来,跑着跑着便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何处,不知不觉竟是离热闹的地方越来越远,相比方才的喧嚣,此时四周格外安静。

后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孟宁心中越发害怕,不敢再停下步子。看着前面一条小巷,想也不想便跑了进去。

可当她跑进去时,里面竟是没了路,后面的步子似乎近了,孟宁不敢踌躇。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看到角落那一堆不知是什么的杂物,矮身躲了起来。

孟宁刚躲进去,便从转角出来了一人,一眼看去便将这里的一切收入眼底。

孟宁屏住呼吸,忍着心中的胆怯,不断为自己壮胆。

那人缓缓朝她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像是走在孟宁心尖上。那人停在了孟宁面前,许久没动。

孟宁牙一咬,握紧方才揣在手中的簪子,猛地将挡住自己身子的东西掀开,闭着眼举起双手扑向对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凶案10 那人缓缓朝她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像是走在孟宁心尖上。那人停在了孟宁面前,许久没动。

孟宁牙一咬,握紧方才揣在手中的簪子,猛地将挡住自己身子的东西掀开,闭着眼举起双手扑向对方……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孟宁捏着簪子的手,而后稳住将要扑倒的身子。

孟宁惊呼一声,巷子昏暗无光,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高大身影,但来人身上的气息她却十分熟悉。

“白大哥?”

黑暗中,孟宁试探性喊了一声,空气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回答。

听到声音,孟宁忽然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对方还半扶着她,孟宁在黑暗中微微红了脸,轻轻挣了挣,那人很快松开,移开半步,但温热的手却转了个向,隔着衣服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先出去。”黑暗中,那声音十分清冷,宛如高山流水般泠泠作响,随后便传来一声轻微响动,那人牵着孟宁,小心向着光亮之地走了出去。

孟宁还有些担忧方才一直追着自己跑的那些人,但是看面前牵着自己的人,脸色漠然,没什么表情,似乎没有发现追在她身后的人。

“白大哥,你怎么来了?”她问的声音很轻,似乎带着试探。

走在前面的白艾听到她声音似乎还颤抖着,也不知方才是谁那么大的勇气,握着簪子就朝他刺了过来。

若是来的人不是他,那她……

他蓦然紧了紧手掌,掌心触碰到的是柔软的衣料。

他实在不敢想象。

“我看见你往这边跑了过来。”言下之意,看见她往这边过来了,便追了过来。

孟宁听懂了,黑暗中眼神亮的惊人,但转念一下,又道:“那白大哥来的时候,可有见到其他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说到其他人时,眼前的男子似乎顿了顿,只是冷硬说道:“没有。”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走到了巷口,白艾松开拉着孟宁的手,向她示意了一下恢复繁华的外面,道:“走吧。”

孟宁没动,低着头依旧站在原地,外面灯火将这里半掩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

白艾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似有什么,让人看不真切。

两人也不知就这样站了多久,他看到她动了动,只是手在腰间摸索着什么,而后捏在手中,只见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动作似有些生涩忸怩,她道:

“白大哥,谢谢你救了我,此物便当做谢礼,多谢白大哥。”

她说完,转身便往光亮处跑去,头也不回,似乎生怕被后面的人追上,跑的格外匆忙。

白艾一直看着做完这些,然后跑开。见此,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嘴角。

手中的东西还带着几分温热,空气中似乎还弥留着方才女孩儿身上的体香。

白艾借着外面的光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盈盈填满,有种察觉不到的满足。

白艾追上孟宁时,她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贩前,一边和那中年男子聊天一边时不时转头看向方才他们站着的小巷子。

见他看过来,她又急忙转头,眼神有些飘忽,若是细看,脸颊上带着几分绯意。

白艾身后是万家灯火,他一身青衣缓缓错开人潮,向她走来,步子上似沾染了些许浮世繁华,漠然的脸也柔和了几分。

孟宁这一看,不由愣了愣。

自她在林中遇见他那时起,便知那人长得极好。在她眼中,一如谪仙般的昏垣,亦或是儒雅异常的良珣,都不及眼前从喧嚣浮世中缓缓向她而来的人。

她不知情爱是什么,她的母亲未曾教过她,她的阿姐也未教过她,但她在遇到他时,心便不受控制地跳动,像是有什么在慢慢破土而出,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她想,这当是喜欢罢。

孟宁眉眼弯了弯,缓缓转过头来,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方才看到的景致。

不过一眼,她就已经记在了心间,即便是日后,也不愿忘记方才所看到的那一幕。

白艾站在了孟宁身边,中间特意留了两步的距离,极为有礼。

他过来时,孟宁正好接过男人新做的兔子糖,他将另一只兔子糖递给白艾。

白艾没接。

他看着出现在眼底的兔子糖,似乎在想该怎么办。

那摊贩似乎有些尴尬,眼前的人低着头,没什么表情,也不动手接,摊贩没了耐性,递给了一旁的孟宁,而后提醒道:“姑娘,一共六文钱。”

他话虽是对孟宁说的,但眼神却瞥了瞥一动不动的白艾。

孟宁出门从未带过银钱,她拿到了糖这才想起忘记问白艾可有带钱,若是他也没带钱,那他们……该如何是好?

就在孟宁想哭的瞬间,身边沉默站着的男子自腰间掏出几个铜板,稳稳地放在摊贩的手中,而后一手拿过孟宁方才接过的糖,一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离开。

孟宁没有挣扎,反倒十分顺从,她轻轻咬了一口糖,咬掉了兔子的右耳,眼神落在身边男子的身上。

白艾与她见过许多次,却是第一次被她这般大胆盯着,耳根不由自主哄了起来。但他不善言辞,只是低声道:“好生看路。”

此时男子手中捏着一根兔子样的糖人,一手牵着她,看着有些滑稽,却又异常养眼。

美孟宁也不知从那里来的勇气,反手扯住他的衣袖。白艾步子一顿,回头看她,面露不解。

“白大哥?你喜欢这糖人吗?”

“嗯?”他看了看捏在右手的糖人,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喜欢吗?”

“喜欢。”其实他并不常吃甜食,尤其是糖。

“方才我送的荷包白大哥喜欢吗?”

白艾牵着她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停下,闻言,抬眼看向她,眼中多了几分柔和,他看着她道:“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只要是她送的,他都会好好收着,就像当初她强硬塞给他的那支蝴蝶簪。

“那……白大哥喜欢我吗?”

说出这话时,已是十分大胆了,孟宁从未做过这般出格的事,这是第一次,说出来时,脸颊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一章 凶案11 白艾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忸怩的女孩儿,一时无言。

喜欢吗?

他第一次见她,并非是在黄泉城外的树林之中,而是更久之前。

那次也是在街角,她蹲在地上,哭的格外伤心。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脏兮兮的猫,那猫似乎已经死了,因为半晌也不见它动。

街上人来人往,可这角落隐蔽,一时竟是没人注意。而他坐在比她更为隐蔽的地方养神。

这是白艾第一次下山来历练,此前他一直生活在山中,鲜少与人打交道。他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可见她一直哭,扰了自己的清静,心中便多了几分烦乱。

那时他才十六七岁,正是性情不定时,而她那时也不过八九岁的模样罢了。

于是他走向前去,极为冷漠道:“那物已死,早些埋了罢。”

那时孟宁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头顶上扎着两个花苞,哭时两个花苞在头上动着,竟莫名多了几分可爱。

听到他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哭的越发大声了。白艾彼时还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孩子似乎哭的更加难过了?

这边的哭声似乎引来了外面行人的注意,因为白艾看见好些人频频看过来。

可那猫死了便是死了,他向来不喜说谎骗人,却也更加不善言辞,不知道怎么安慰孟宁,于是只能沉默着。

他想一走了之,可那边有两人不断打量着孟宁,白艾虽鲜少与人打交道,却也知世事险恶。

那边那两人一看便是不怀好意,更何况还一直盯着她瞧,他做不到不管她的安危直接离开,却也不想一直听她哭闹,于是他自怀中掏出一物,塞进了耳中,顿时便清静了许多。

不知过来多久,他见孟宁哭声似乎小了许多,似是冷静了下来,于是又道:“天气炎热,早些埋了罢,免得生出疫病来。”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孟宁哭的更加伤心了。这一哭,直到被她唤作阿姐的人来,也未停下。

孟宁离开了,他耳边也清静了下来,却不知为何,脑海中不断出现那张啼哭不停的脸。

而那日在树林中,一看她眼角发红似要落泪一般,他便认了出来。

可不就是当初那个为了一只猫哭肿双眼的小丫头吗?

原来已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原来当日的小丫头也长成了大姑娘了。

喜欢吗?

自然,是喜欢的。

见他许久未说话,孟宁有些着急,却因为脸皮薄,不敢再问第二遍。第一遍已是她抛开一切女儿家的矜持,才问了出来,可要她放弃,她似乎又不甘心。

“白大哥……”

白艾回过神来,将落在她头顶的目光收回来,看向了远处:“我先送你回去罢,你若是偷跑出来,家中该着急了。”

孟宁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学了针线,偷偷绣了个荷包,又找了许多借口去骗对自己信任有加的阿姐,又被人追杀,险些丧命,心底忍不住委屈。

“我好不容易避开我阿姐偷跑出来,你便是这般对我吗?若是你不喜欢我,便不要再对我好了。”她带着哭腔,他余光似乎看到她眼角迅速红了起来。

孟宁说完,直接提着裙子准备离开,白艾眼疾手快,在她动作那一瞬便拉住了她。

他叹了一口气,去看她,偏偏孟宁不如他意,他看过来她便转向另一侧,就是不让他看见。

如此反复几次,白艾只能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道:“别任性,阿宁。”

不知为何,这声阿宁像是落在了孟宁的心上,竟是让她不由自主漏了一拍。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清亮,如山泉般流入心间,沁人心脾。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唤她,即便他未说出她想听的话,可“阿宁”二字从他口中吐出,竟让她消了几分气。

于是也不再反抗,她的确出来久了些。

——

孟宁跑远后,孟曦出手越发凌厉,很快护卫军也赶来了,不过片刻便将来的刺客斩于剑下。

而后一转头,孟宁早已不见了踪影。

孟曦遇上与孟宁有关的事时,总是忍不住多想,不敢耽误片刻,命所有人尽全力搜寻孟宁。

她自己也是带着邢剑,顺着孟宁跑的那个方向找去。

可偏偏有些人总是喜欢碍她眼,令人生烦。

例如眼前这位。

“这位姑娘是在找什么?可需要在下帮忙?”

阎奕晟走在孟曦身边,像是没看见她沉如黑墨的脸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浑身上下透着几分懒散模样。

他不久前才见过孟曦,分明中间隔的时日不长,却又像是过了许久。

他习惯了孟曦一身利落的骑装,现如今见她换上了不甚方便的女子衣裙,竟觉得有些新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孟曦,他向来知道她长得美,却更多觉着那美是带着几分英气和上位者的沉静。而现如今,她却真真正正像个普通闺阁女子一般,眉眼精致,眼中似有无尽光彩,引人入胜。

此时她神情冷漠,看向他人时,带了几分凌然之意,孟曦显然懒得搭理他。

阎奕晟轻笑一声,暗道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孟曦的模样,见她不搭话,也不在意,反正往日也是他说的多。

孟曦看着虽着急,但到底没有乱了阵脚。

自从那日从孟宁宫中回去,她一面让人追查孟宁这些日子的踪迹,一面又派了几人跟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方才那般乱,孟宁离开后,那些人也一同离开,有她安排的人在,想来是不会出什么意外。

而就在她寻找间,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就已经传了口信过来,她知孟宁无碍,只是她没亲眼见着人,到底不放心。

走到一半,远远地便见一人站在桥对面与她招手。

不是孟宁是谁。

只是……

孟曦眼神似乎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直到看到一道背影后,眉头不由自主地缓缓皱了起来,眼眸极快闪了闪。

她的情绪变化十分微妙,但阎奕晟向来人精,自然察觉到了,他懒懒地抬眼顺着孟曦的眼神看过去,也不知看到了什么,轻啧一声。

而孟宁似乎没发现自己身边少了个人,她提着衣角朝孟曦跑了过来,而孟曦看到的那人,已经转身大步汇入了人潮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二章 凶案12 见孟宁没事,孟曦松了一口气,而后将人带去了忘川楼。

良珣在舞龙队过来时,便被人潮冲散,后来听到打斗的声音,虽不知出了何事,但仍是找了护卫军前去,半点耽误不得。

还好去的及时,将人控制了。却不想混乱中孟宁竟然不见了,孟曦与昏垣带人去找她,他则被留下安抚受惊的百姓。

孟曦与孟宁到忘川楼时,良珣已经将方才受惊的人安抚好了,一片狼籍的街道也重新恢复了热闹。

一路走来,孟曦见孟宁身上没有受伤,便一直沉默着,没有说半句话。任凭孟宁怎么找话,她也未理会她半分。

孟宁她知道她生气,于是安静地跟在她身边,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生怕惹了孟曦的眼。

一进早就定好的雅间,孟曦坐在了锦榻上,心中的气消了几分。

她本是不气的,甚至有些自责,方才那般混乱的情况,说到底是她连累了她。

眼角瞥过安静坐着的孟宁,叹了一口气,即便知道她是在讨巧卖乖,但仍是忍不住心软。

“阿宁,过来。”她朝她招了招手,清冷的脸柔和了几分,“方才可害怕?”

孟宁长这么大,自然是没有经历过方才那般血腥的场面,她甚至还记得一剑下去,被刺之人就皮开肉绽的模样。

可是,害怕吗?

或许方才心中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对孟曦的担心。

她怕孟曦被刺客所伤,也怕孟曦像那些人一样,血流不止、残肢断臂。

于是她上前几步靠近孟曦,握住孟曦带着体温的手,朝她展颜一笑:“只要有阿姐在,阿宁便没什么好怕的。”

孟宁眉眼像极了孟韫灵,可又比孟韫灵多了几分轻巧的灵动,嘴边带着浅浅笑意,仿佛一直这般无忧无虑无所畏惧。

孟曦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孟宁靠在她身上,就像是孩子找到了归途,心中也不免安稳了不少。

孟曦仍她倚靠了片刻,便让她好生坐好。孟宁正与她撒娇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敲门声,随后便听到彩明的声音传来。

孟曦让她进来,而后就见彩明拿着一个包袱低着头走了进来。

原来是孟曦看她衣角有些脏污,便让她重新去买了一身合适的衣裙拿来。

孟曦也重新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裙,发髻也被打散了重新挽上。若说之前的孟曦温婉,现下则多了几分端庄大气。

孟宁还在里间重新梳妆,外间则开始摆菜。

方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孟曦想将孟宁送回宫中,即便不回宫,心中也不愿让她继续在外面冒险。

可孟宁说什么也不走,她想起她们一行人还未用饭,索性吃了饭再送她回去。

孟曦刚倒了一盏茶还未拿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几声脚步声,随即有人敲门,她喊了一声进后,外面之人推门进来。

是良珣。

“少主,方才王卿者命人来报符安街那边出了些事。”

“又是那连环杀人案?”他不必说是出了何事,孟曦一听便猜到了。

良珣站在原地,缓缓点了点头。见此,孟曦只是示意自己知道,而后将目光落在漂浮的茶水上,淡淡道:“多带些人去,自己也小心些。”

良珣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轻声应是,准备转身出去,孟曦喊住他:“让昏垣过来。”

闻言,良珣嘴边的笑微不可见地顿了顿,孟曦正低头思索,并未注意,他低头看向地面,眼中神情有些让人看不懂。而后他缓缓摸了摸腰间的玉珏,再抬起头时,已是恢复了儒雅从容模样,他道:

“他还尚未归来,想来被什么事绊住了。”

按理说,昏垣应当早就来忘川楼与他们汇合了,毕竟在找到孟宁时,邢剑就已经发了信号。

可现在过去了许久,也不见人,不由奇怪。

果不其然,孟曦微微皱了皱眉,却依旧从容不迫。她先让良珣去找王政,而后又让人去寻昏垣。

现如今时期特殊,他们又与她息息相关,还须得万般小心才是。

良珣离开后,孟曦坐在那里脑海中不断想起他离开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想了想,又招来邢剑吩咐了一番。

上次让盛问天反将了一军,现在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再让盛问天再打身边人的主意。

可即便她千防万防,却也做不到面面俱到,更何况,有人早就谋算好了的事。

当然,这些且是后话。

孟宁与许多闺阁女子一样,打扮起来花的时间颇长。孟曦也不着急,一边等她的同时,也吩咐人去寻昏垣。

只是没过片刻,邢剑就回来了,身边还跟着昏垣。

“少主。”

“可是遇到了何事?”

“本该早些回来的,但途中遇到了几个迷途的行人,彼时街道混乱,就在原地等了片刻。”他当时看到这边发出的消息,知道孟宁找着了,就准备来与她们汇合,却不想路上被人拦下,他本不欲搭理,怎奈何对方似乎是自家妹子的好友,同行的是她兄长。

他见街上混乱,便想着送她二人一送也无妨,但对方却不想回去,反倒拉着他在那里说起话来。

秉着涵养,昏垣与她兄长交谈了几句。随后见街道平静了许多,这才回来。

他与二人遇到时,不觉有什么,但辞别二人离开后,才觉得此间怪异。

他与那人并不算熟悉,若想结交,到也不必选在这时。但昏箐与其妹是好友,昏垣在府中也远远见过几次,但也秉着礼教,并未说过话。

他当时见对方受了惊,又没带侍卫,于是一时心软答应护着他们。可现在看来,似乎又透着不对劲。

昏垣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读书人,相反,有些事情,他看的通透,只是只作不知罢了。

但唯独此件事,除了他们有意与他“偶遇”外,他再想不透其中关键。

昏垣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却不得不防,于是也将这件事与孟曦说了说。在他看来,若是对方的目标是他,倒也无妨,怕就怕醉人之意不在酒。

他是孟曦身边的人,做事向来慎之又慎,他却不想因为什么,连累了孟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三章 凶案13 另一边,良珣从忘川楼离开后,带着人赶到符安街。

符安街位于东市,也是一处繁华所在,良珣到后,早有人在路口等着,见他前来,忙引着人向后巷走去。

相较于前面的热闹,后巷可以用阴冷来说,一路走来,除了大理寺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外,就只有几声狗吠之声。

引路之人见两旁的人都在谈论方才他们所看到的景象,不由低声呵斥:“都没事做了吗?若是没事,便去街坊四邻处看看。”

街坊四邻的问话早在他们到后没多久,就已经问的差不多了,现在还问什么?

不过是找个借口让他们闭嘴罢了。

良珣跟在身后,低眉想着什么,神色被掩在眼睑中。他缓缓走着,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沉静,腰间玉环在黑暗中传出细微响动,带着一丝诡异。

大理寺的人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凶案杀案,但这么些年来,却是第一次见识到这般惨烈的案子。

最开始看到那血腥场面时,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

那人间良珣引到一间宅子内,那宅子不大,不过一进一出的院子。院子收拾的十分妥帖,一花一草长势喜人,看得出来被打理的不错,想来院子的主人是个心细的人。

再往里走,进到门房内,此时屋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本就不大的地方显得更加拥挤起来。

良珣进去后,晚间光线虽不好,但屋内点了好几盏烛火,他一眼将屋内景致收入眼底,王政站在一边,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他身边还站着一人,看模样是验尸的仵作。

“……莫约已经死了一日了,身体已经僵硬,脸上的肌肤无一完好,嘴里的后齿槽是空的,四肢指甲也一一被拔去。”

“另外,此女体内含毒,可并非因中毒身亡。似乎……”说着,仵作动了动,脸色变得艰难,他搓了搓双手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似乎是因剧痛而亡。”

王政听了,心往下沉了下去,身上恍若有寒风吹过,让人觉着阴冷异常,他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他正欲说什么,余光见到良珣进来,朝他抬了抬手。

良珣朝他们走了过去,拱手正欲行礼,王政却摆摆手阻止了下来,拉住他走到角落,低声道:

“来的正好,方才有人在书房内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从宽袖内拿出一物,良珣缓缓接过,眉间淡淡,即便是在这般阴冷的屋子内,他依旧不急不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这模样,与此间凶狠之事,显得格格不入,可偏偏他含着淡笑站在那里,无端又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那张纸上只有寥寥几语,像是情人间的嘱咐。无非说什么现下乍暖还寒时候,当好生照顾自己,而后面则言说了对方的相思之苦。

良珣看罢,捏着那张纸,呼吸轻了轻,紧紧信中的每一个字。

“这信,定是捏造的。”他想也不想,直接便否定道。

闻言,王政抬眼看了一眼他,眼中带着些许诧异。未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之前他看其他信件时脸色未变,甚至带着淡淡笑意。

良珣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紧了紧手上的动作,脸色仍是有些不好看,他勉强挤出一丝笑:“这些证据都指向官场中诸位司马,如王卿者所言,必有蹊跷。”

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复杂:“我自然也是不信的,所以便做主先扣留了下来。”

“那凶手造了不少这样的信件,却又不让我们轻易发现,也不知到底想做什么。”

这件事事关重大,孟韫灵压下不让他拿着东西去找涉案司马问话,便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信件少说也有十封,若是怀疑谁,便去抓人,不仅打草惊蛇,反倒让那些人寒心。

良珣闻言,勉强笑了笑。

王政见此时气氛实在有些尴尬,于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半真半假地笑道道:“想来今日你应当在少主身边当值,我却因为这些事将你叫过来,也不知少主会不会怪罪与我?”

良珣此刻已经恢复如常,脸上带着亲和笑意,知道他是在缓和气氛,于是摇摇头道:“怎会?珣来时,少主还让我好生听从卿者办事。”

王政闻言,笑了笑,没再接话,而是将话引到了死者身上。

死者与前面的几个女子一样,身份普通,但每个女子似乎死状都不一样。

今日死的女子,脸皮被剥了下来,指甲也被尽数拔了出来,没有一根手指是完好的,包括那脚趾。

前面的死者也死因不一,有的是上吊,有的是在床榻上被捂死的,也有的是被下了毒,活活被折磨致死。

但却都有几个共同点,一来全是女子,二来都是在她们死后身上有一块皮肤被剥离出来,还有最后一个,便是在她们房内的暗格内,都会找到一封与官场中的人有关的信件。

王政一边和良珣说道这几件案子,一边打量着四周,似乎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良珣闻言,想去看看被盖上布的身体,王政眼快,拉住他,笑道:“死状难看,你一个文弱书生,还是莫要去看了,免得晚上休息不好。”

房内还有不少人在取线索,所以并未移动屋内的东西,就连尸体也不过扯了一匹布盖上,免得让人猝不及防看见被吓着。

虽说他们这一行人胆子都不小,但到底死状可怖。另一方面,又觉得对方是个女子,还是要照顾些,即便那女子已经浑身冰冷。

良珣顿了顿,轻轻笑道,亲和的模样让人不自觉让人忽略他其实也会些武艺。他道:

“卿者严重了,我虽是文人,但到底也在卿者手下许多年,若是这样的场面也镇不住,莫说是珣,便是少主与卿者也不会让我留在大理寺了。”

他这话说的漂亮,既说了王政这些年的培养让他在他手下成长了不少,又全了他的面子。

即便王政有心与他和昏垣保持些距离,现下也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心中天平微微倾斜。

见他点头同意让他过去,良珣朝他感激一笑,像是王政帮了大忙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四章 凶案14 尽管良珣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吓,眼睑闪了闪,脸色血气退了两分。

良珣看完后,站起身来,即便面对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依旧不急不缓,看似十分震惊,但王政还是看到他指尖有些许颤抖。

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我记得前些日子葛州也报了一件连环杀人案上来,其他地方似乎也有类似案件。”

王政言罢,良珣心中一动,他抓住其中关键:“其他地方也有?”

王政点头:“有的地方结了案,有的凶手仍在逃。”

“所以说,与其从官场中入手,倒不如从坊间。”

良珣觉得王政言之有理,官场中水深,若要往下查,除非伤筋动骨,倒不如先从其他地方查起,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两人正商讨着此案一些细节,却大多时候是良珣在说,王政在听。王政虽说将良珣拖下了水,但对他究竟参与几分却是没有多看好,可现如今听他说了些自己的见解,心中竟越发高看了他几分。

他本以为良珣对他的安排不满,却不想良珣这些日子已经看了前面几件案子的卷宗,将细节证物等都记了下来,与他聊起案件时,对他一来一往对答如流,丝毫不像被他半路拖下水的人。

虽然良珣在大理寺中身为笔者,但大多时候是在少君府中当差,大理寺也当是养了个闲人,若是出了案子也不会让他插手太多,毕竟少君府中的事重要些。

因此良珣自从入职大理寺后,并未接触太多大理寺的案件,更多时候是在帮着孟曦处理事情。

却不想今日与他交谈后,不禁有些惋惜。

早知他名动,却不知他见识也十分独特。若是早知如此,他……他敢和孟曦抢人吗?

王政没把握。

他正走神间,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随即便见盛问天迎面走来,一身肃冷,眼神带着森森寒意,一脸络腮胡更显几分阴沉。

“王卿者来得可真是早,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不想让我来呢。”他面带嘲讽之意,一双眼阴森森地看着他。

王政闻言,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跟着盛问天身后的人,那人是他吩咐去找盛问天的人。

那人哭着脸朝他摇了摇头,王政心下了然,定是盛问天的人为难了他所以来晚了些,现在反倒把罪名推到他身上来。

盛问天气焰嚣张,但王政却不怕他,若是他都怕了他,那孟韫灵的面子也不必要了。

毕竟他代表的,可是孟韫灵。

于是只见他冷淡一瞥,道:“盛堂主严重了,本官命人一同去寻你与良司马,怎会有那般心思?想来是盛堂主有所误会。”

说着,他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良珣。言下之意,便是说,一同出去找你们,良珣来了,你却还未至,是你耽误了时辰,而非是我未通知。

盛问天看着良珣冷哼一声,而良珣则在这个空档向盛问天抱了抱拳,脸上带着亲和笑意,不卑不亢,既不会让人觉着他是在讨好,也不会让人忽略他。

好一个进退有礼的通透人。

盛问天本是有心想给王政难堪,却不想被他轻飘飘几句话便将了一军。

不得不说,若是王政今日没让人去叫他来,定然要被他抓住辫子好一通嘲讽,但王政偏偏没有那般做,而是按着规矩让人去寻了过来。

想来孟韫灵让他来做主判,盛问天就已经十分不满,王政不傻,又怎会让他抓住这一点来打他?

此时大理寺已经差不多取完了屋内的证据,死者的尸体也被抬回了大理寺,整个院子除了大理寺与盛问天方才带来的人外,便只有黑暗中传来的几声狗叫。

盛问天知道多说无益,也不指望王政与他说些什么,于是大手一挥,准备让自己的人去看看凶案现场。

王政眼皮一抬,皮笑肉不笑道:“盛问天不必那般麻烦了,我的人已经将有关的证据取了,直接让人呈来看便是。”

“王卿者客气了,我向来不喜欢倚靠他人,做事还是要自己动手,才放心些。”他说完,直接让人随他去屋子内。

王政心中骂了一句,觉得自己要被盛问天活活气死,这般鲁莽不计后果的行事,也不知是如何走到现如今这一步的。

他心中诽谤了几句,命人跟着,生怕他们碰了不该碰的,打乱了现场。

良珣嘴边带着浅浅笑意,眼神幽深地看着盛问天离开的背影,带着几丝不明的情绪。

盛问天进去后,倒是没有胡乱动什么,他虽做事随心,但到底坐在斩月堂堂主一职多年,办案经验丰富,自然不会鲁莽。

他方才那般做,不过是不想给王政脸罢了。

见他进去,良珣与王政继续站在那里说着话,两人正在说女子的死因时,良珣顿了顿,斟酌了一番,才道:

“卿者,珣认为这里并非是第一凶杀现场,第一凶杀现场还需仔细去探查才是。”

王政笑了笑,没有意外,而是反问他:“哦?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一见王政这般模样,良珣也笑了,眉间的困惑缓缓散开,像是带着一丝轻松,他道:

“珣进来时听到仵作说那女子是因疼痛而亡,可屋内摆设具是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一毫的凌乱,所以珣便猜测了几分。”

说着,他又笑了笑:“但珣到底年轻了些,不如卿者料事如神。”

“不必拍我马屁,我也才想到罢了。”王政知道他在奉承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实际上,王政在仵作来之前看过尸体后,就派人出去方圆几里搜查了。

彼时他还不知道,不过是出于直觉的判断,谁知方向竟是对的。

这边盛问天没查出什么,死者的尸身又被抬回了大理寺,他就是再霸道,也不可能让人将尸体抬回来。

眼看着时辰已经过了子时,该看的也看了,时辰已晚,盛问天率先带人离开。

见此,王政抬了抬眼,实在不想管他。好在盛问天似乎也不在意他。

于是盛问天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

他走后,王政吩咐了几个人将这个院子看守起来后,便与良珣一同离开。回程时,两人一直在商讨案子上的细节,气氛有些凝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五章 凶案之祭祀 良珣回府时,管家正提着一盏灯笼等在二门,见此,良珣步子未停,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少爷,老爷在您的书房中等您。”等他走近,管家行了个礼,低着头小声说道。

听到良鸿华在自己书房之中等他,良珣目光闪了闪,随机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不明的意味,他点点头,而后越过管家率先向前走去。

他也不问他为何这般晚了良鸿华还在等他,他明白,管家自不会多说什么。

良鸿华不知在翻找什么,屋中已经乱成了一团,良珣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番场景,或者说已经习惯了。他看了一眼正翻找东西的良鸿华,自嘲地笑了笑,脸上虽带着浅浅笑意,可眼中半点笑意也无,若是仔细看,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但很快,他便掩下了眼中神色,转过身镇静自若地将门关上,而后弯腰捡起被丢弃在门口的字画。

平日里千金难求的东西,被良鸿华这般随意丢在地上,若被世人看见,定要说上一句暴殄天物。

他将字画拿在手中,低声换了一句父亲,良鸿华这才发现良珣站在自己身后。

自己在儿子房中找东西,把屋子弄的一片狼籍又被人当场撞破,良鸿华没觉得有什么,相反,他还十分嚣张,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转身坐在主位上,一如在他书房中时那样。

“回来了?”

“是,父亲想找什么?可需要儿子帮忙?”良珣敛了敛眉,不卑不亢地站在一侧,身姿清逸。

闻言,良鸿华发出一声刺耳的笑,朝他招了招手,那般动作,像是逗狗一般,良珣恍若未觉,缓缓上前,腰间玉环泠泠作响,在房中发出清脆响声。

在良鸿华面前,良珣永远是站着的,只因良鸿华说,在他面前,他不过是一条狗,一个畜生还不配与他同起同坐。

待良珣走近,良鸿华压低声音道:“我想看看,我的好儿子有些什么谋划,将少主娶回家中。”

他说话时,紧紧盯着良珣,在他说到孟曦时,他见他脸色未变,但瞳孔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有一闪而过的愤怒。

良鸿华十分喜欢看他反抗他,却又逃不出他手掌心的模样,那种无可奈何的愤慨,最是令他舒适。

“父亲慎言,少主选夫婿,与我何干?”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许失态,他缓了缓语气,“少主是我主子,不是我能肖想的。”

闻言,良鸿华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主子?”他看着他,眼中带着浓烈的蔑视,他道,“这不是正好?你倒是可以学学你生母,爬上主子的床,行禽兽……”

“父亲!”良珣蓦然开口大声打断,他抬起头来,眼中有些红,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难堪。

他闭了闭眼,心中像有什么被赤裸裸地撕开,摆了出来呈在阳光下,被众人所观看。

他的所有伪装,都被良鸿华赤裸裸撕开。

他的出身,一直是他过不去的坎,更是因为这个,他在那个人面前一直自愧不如,与那人一起,总是觉得高攀。

他不敢肖像,不敢……因为他的出身……

他母亲当初作为良鸿华身边侍候的侍女,爬上了主子的床,而后有了他。

良鸿华仍然在笑,只是暗含阴冷,他站起身来,拉着良珣的领口,强迫他看他,压低声音靠近他的耳边,眼中一片阴郁:

“反正你有你那好生母做榜样,让她教教你怎么爬上主子的床。”

良珣眦目欲裂,双眼又红了几分,脸上也尽是狼狈,浑身僵硬无比。可他依旧稳稳站着,似乎已经忘记了反抗。

良鸿华似乎觉得没劲,猛地甩开他,像是甩开一样污浊不堪的东西一般,眼中含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少主看上你,若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良珣被他一推,后退踉跄了几步,闻言只能沉默不语。

他没办法应下此事,不仅因为此事不是他能左右的,况且……他也不想强迫与孟曦。

后果吗?良珣苦笑,他如何不知道良鸿华嘴里的后果是什么?

还记得当初他年纪尚小,因为在老太太房中打破了一个青瓷白玉杯,当时他未说什么,可回到自己院子后,等待他的,是一顿毒打和关禁三日。

当日他还不懂,为何他不过是打碎了一个白玉杯便被那般对待。后来才想明白,原来不是因为他打碎了一个白玉杯,而是因为他未按照他的想法般站在廊外,反倒是随他进入屋中。

在他去孟曦身边做事前,他虽是府中唯一的孩子,但在家中过得倒还不如一个下人,受人白眼冷漠,人心易变早就被他见识过了。

因着良鸿华的不重视,生母也在他八岁时抑郁而终,他名义上的母亲一心向佛,将一切事宜都交给了管家。良鸿华对他尚是如此,下面的人自然有样学样。

好在那一年有幸被孟韫灵看上,放到了孟曦身边。

而遇到那人,是他最大的幸。

他仍还记得,那日孟曦问他:你选的这条路,或许布满了荆棘,前路也十分坎坷,即便这般,你也仍然还要留在少君府吗?

她不知道,比起在她身边的危险,在良家仰人鼻息更让他觉得心寒。

他仍还记得,那人教了他不少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可以这般。

所谓温暖,亦不过如此了。

他想要的,自会去争取,而不是听从他人摆布。

——

四月初四过后,黄泉城中又新添了一案,翌日的官场中越发沉重了几分。

案子要查,但还有一件朝中大事,便是祭祀一事。

祭祀向来是大事,更何况是黄泉守路人的家族祭祀。

祭祀一事早在三月初时就已经被交予了风雅堂,早就开始准备了,一应物品具齐,就等着孟韫灵放下一日事务,一同去祭祀了。

风雅堂这边与孟韫灵说了后,又选了四月里适合祭祀的好日子,见此孟韫灵也未再往后推,很快便敲定了四月初十这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六章 凶案之祭祀2 今日昏垣沐休,昏阔天回府之后问了侍候的人,就去了昏垣的院子。彼时,昏垣正端坐在书房中,手中拿了一本书。

见他进来,昏垣站起身相迎。

“父亲怎么来了?”

昏阔天在主位坐下,昏垣亲自倒了一杯茶,昏阔天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想起今日的官场上的暗波,昏阔天眉间带着几分深思。挥手让屋中侍候的人退下,父子两人先随便说了说话,昏阔天这才缓缓说起正事:

“这个月初十大人要前往天山祭祀,命不少人同行。”他摸了摸茶杯,转头看他,“今年少主已过双十年华,可能成亲一事大人可能不会由着她拖下去了。”

“若是不出意外,许是祭祀之后便会开始选夫一事。”

昏阔天看着身边早已长成俊逸模样的儿子,他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就连出生时也没怎么折腾他母亲,长大后更是懂事,孝敬父母,关爱弟妹,尊敬师长。

无论性格还是模样,都极尽温柔,端得君子模样。

可自己的儿子他自己知道,素来有君子之风,他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自然也做不来那等阴暗污秽之事,若是有朝一日真的与孟曦结为夫妻,只怕也未必过得幸福。

他是不希望他娶孟曦的。

倒不是不喜她,相反,他反倒觉得孟曦行事颇为周到利落,能力自是没话说,只是到底年轻,少了几分稳重,要多经历些才能将事情处理的更好些。

就如上次盛问天一事,若是她再忍让些,定能将他一网打尽。只是可惜……到底心急了些,又被盛问天抢了先机。

昏垣闻言,并未说什么,只是含笑着继续听他说话。

“现下这个日子尴尬,祭祀你还是莫要跟着去了,终究不大好。”昏阔天叹了一口气,眼神不知落在哪里,格外悠远。

闻言,昏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边思索一边开口道:“父亲,儿子认为不妥。”

“我虽是少君府中的司马,却也是宫中的禁卫一员,怎能……”

他还没说完,就被昏阔天打断,他道:“大人虽未与我说些什么,但想来也有这个意思。”

“大人未招你入宫吩咐祭祀一事,便是存了几分心思在,许是……”他顿了顿,有些话,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道,“这些日子若是无事,便少出去些。”

昏垣何其聪明,就算昏阔天未言明,他不过一瞬便明白了些什么,于是也不反驳,只应下不提。

不知想到什么,他眉间更加柔和了几分,嘴角缓缓扬起,但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的笑顿住,眉目也染上了几缕愁绪。

他没说话,屋内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像是想到什么,昏阔天瞥了瞥一旁缄默不言的昏垣,他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却还是开口道:

“垣儿,你老实与为父说,你对少主……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闻言,昏垣脊背僵了僵,他耳根带着可疑的红色,缓缓掩下眼中神色,目光只盯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许久没有说话。昏阔天见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又是长叹一口气,说道:

“自古以来,守路人守着黄泉路,镇一方太平,站在那个高位,谁不知其间凶险,可那地方手握众人生死,于重利之人来说,却是极大的诱惑。”

“若是你铁了心……”

“父亲。”昏垣知道他要说什么,抬起头打断他,他看着他,眼神清明,带着坚毅,他缓缓道,“少主是个很好的女子,也是个很好的守路人。”

我心悦他,不过是因为她是她,而非是因她身份。

闻言,昏阔天双目一瞪,气冲冲开口道:“你父亲自然知道她是个好女子,我是说,若你……那定然是少不了明枪暗箭的,为父是让你有所心理准备。”

昏垣如何不知,这些年他为她也做了不少事,接触了不少人,人心叵测这个道理又如何不懂?

可是因为是她,即便赴汤蹈火,他似乎……也没什么不愿的。

昏阔天鲜少为昏垣操心,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作为父亲的提醒,无论怎么说,昏垣到底是他的长子,未来许是面对更多。

他们现如今的地位,已有不少人眼红,还是低调些,才是最稳妥的。

于是他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到了初九这一日,昏垣果真没在。问起时,只是听说染了风寒,孟曦闻言,没说什么,却吩咐吴武英去看看人,顺便还从少君府中拿了不少补药。

她这般动作并未瞒着众人,芳兰觉得不妥,便劝道:“现如今少主你的一言一行众人皆看着,若是旁人误会,只怕不好。”

孟曦却淡淡道:“我何时做事不是被他们看着?他们爱瞧便瞧,随他们去便是。”

若是因为现在不同往日,她为了堵众人之口,便对他们不闻不问,岂非让他们寒心?孟曦自问做不到这般绝情。

初九这日天气晴朗,倒算得上好天气,以孟韫灵为首,一行人浩浩荡荡离了黄泉城前往天山。

天山离黄泉城不过半日路程,因着祭祀是个十分庄重之事,自然要提前到天山后准备,而后在初十这日再按着以往惯例祭拜祖先。

因为有不少人一同前往,又要在那边住上几日,所以要带的东西不少,队伍也格外长,除去吃穿用度外,还有侍候的侍女侍卫等人。

天山贫苦,即便每年都去祭拜先祖,但却没什么好物,要吃什么用什么都需从黄泉城中带去。

没去过的人自然不知,知道的人却也低调。再如何说,祭祀先祖一事,自该低调节俭些才是。

孟曦今日没骑马,反倒是与孟宁一道坐在马车中。因为几日前那些事,孟曦虽没做什么,却在她身边放了不少保护她的人。

不仅如此,还将彩屏彩明两人敲打了一番。

初四那日回去后,孟曦就猜到了白艾与孟宁之间的牵扯。

事实上,在那日她去孟宁宫中时,见她绣着荷包便让人去查了,后来自然也查出了蛛丝马迹。

她虽忧心孟宁,却也不是那般无情的长姐,若是对方对她无其他心思,她自然希望孟宁能开心些。但若是有其他心思,她也要护着孟宁不让她受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七章 凶案之祭祀3 可孟宁到底还未出阁,如上次那般出格已是到了极限。对方要是有心求娶,自然是好的,若是欺负孟宁单纯,那她势必要让孟宁早些死心。

孟宁向来活泼,对于出宫一事自然十分开心,更何况身边还有孟曦作陪。

她不知道自己的长姐是为了让她安生些,这才坐在了她的马车中。

孟宁时不时撩开马车的帘幕朝外看去,外面天气好,她心中有些痒,也想自己骑马走一走,但孟曦定然是不会同意的,于是只能坐在马车中看看,偶尔与外面骑马的良珣说说话。

她很喜欢昏垣与良珣二人,将他们视为兄长。两人待她也格外温柔,尤其是良珣,眉间总是带着几分书香之气,看着便让人多了几分亲近。

孟宁与外间的良珣说着话,似乎也觉得两人这般不大适当,顿时失了兴趣,说了片刻便放下帘子转头去看孟曦。

只见她手中拿着一本书,头轻轻歪在一旁,似乎睡着了。孟宁探身过去,抽走了孟曦手中摇摇欲坠的旧书,又准备拿出小毯盖在她身上,刚动了动身,就听见孟曦清冷的声音传来:

“不必麻烦,我小憩片刻。”

孟宁不听她的话,固执拿出来给孟曦盖住了胸口。

她一边拨弄毯子,那模样与以往孟曦为她盖被时差不多,许是不常照顾人,多了几分生涩,又一边像个小大人一般说道:“阿姐不可这般,若是着凉,苦的不也是自己?”

孟曦知道她的性子,见已经盖上了,索性也就随她去了,她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向另一边,只余浅浅的呼吸声。

孟宁撑着下巴看着孟曦的侧脸,眼中带着愉悦。看了几眼后又担心她醒过来,于是也不敢多看,转了目光盯着方才孟曦方才拿着的书,带着几分无聊翻了开来。

孟宁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她是被一阵打斗声惊醒的,她慌忙抬眼去寻孟曦,在看到她时,不由松了口气。

孟曦手边放着剑,她依旧从容不迫,冷静地坐在那儿。她身上盖着方才她给孟曦的小毯,书也被抽走放在了小几上,也不知她醒了多久。

而她身边,彩屏彩明也安静护着她,脸上带着几分沉重。

外面惨烈声不断传来,还夹杂着几道惊呼,孟宁不由心下一紧:“阿姐,外面出了何事?”

孟曦转头看她,抬手摸了摸孟宁的头,脸上十分镇静:“无事,莫担心。”

不知怎地,见她这般镇静自若,孟宁心定了一下,想掀开帘幕瞧瞧外面,却又怕给外面的人添乱,只能坐在原地不敢乱动。

孟曦敛眉似在思虑什么,宛若星辰般的眸子中带着丝丝冷意,耳朵一直注意外面的动静,她小心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外边的侍卫正和对方打的难分难舍。

外面的刺客具是黑衣打扮,来的人不少,竟是与禁军有些不分上下。显然,幕后之人定然早有准备,就等着在这日来伏击他们呢。

孟曦想了片刻,心中到底放心不下前面的孟韫灵,她淡淡地吩咐彩屏彩明道:“好生护着小姐。”

而后又摸了摸孟宁的头,只当她是个孩子,清冷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阿宁莫要乱跑,待在马车内哪儿也不要去,可明白?”

孟宁虽被孟曦宠的格外骄纵,却也分得清场合,即便心中十分担心孟曦的安全,却还是乖乖道:“阿姐我会听话的,你要小心些。”

孟曦淡淡嗯了一声,提起手边的剑掀开帘幕飞身而出。

孟曦所在的马车都被邢剑等人守着,那些刺客竟一时之间没能近马车半分。

孟曦一边躲开冲向她的刺客,一边冷着脸飞快走到孟韫灵的马车旁。

孟韫灵马车旁的打斗可比其他地方惨烈多了,马车旁全是尸体,就连禁军首领身上也带了伤,更不要说早就赶过来的良珣等人。

她沉着脸一剑解决了准备刺向良珣的黑衣刺客,良珣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勉强应付了一人,余光看见孟曦救了他,目光不由闪了闪。

但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那些人一波接着一波来,这里地势宽广,四周没有树木藏身,一眼看去便能将这里的一切收入眼底,而这对他们一行人来说十分不利。

此时日头已经有偏西的迹象,若是一直僵持下去,于他们来说十分不利。反观那些刺客,似乎有条不紊地进行车轮战。

车轮战?

她不知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但却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

孟曦脸色一沉,反手又斩杀了一人,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什么,不过片刻,她的双眼便落在了不远处。

不再犹豫,孟曦沉声吩咐了一句,而后飞身向方才她看的地方而去。

那人混在人群中,与禁卫军交斗在一起,但也不知偶然还是如何,那人身边总有几个若有若无将他护在中间。

那些人见她,又团团将她围住,孟曦自幼习武,身手不凡,区区几个刺客,对一般的禁卫军来说或许有些麻烦,但于她来说,宛如碾死几只蚂蚁那般容易。

很快,孟曦便解决了向她围来的人,直直与被护在中间那人对上。

若是孟曦未猜错,这人定是这些人中的首领。

旁边的人见此,无端生了几分忌惮,拿着长剑一时竟不敢上前。孟曦可没有他们那般顾虑,提剑逼身上前,一剑刺中其中一人心脏,她再次毫不留情地收回剑。

眼皮也未动一下。

见此,那首领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一边躲开孟曦那凌厉的招式,一边似乎在思虑什么。

“我不管你是何人派来的,若想活命,就带着你的人滚。”

那人闻言,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但却没说话,右肩一时不查被孟曦刺中,只见他闷哼一声,额间似有虚汗流下。

于是他就地一滚,孟曦再次提剑刺去,似乎十分悠闲,甚至还时不时解决欲偷袭自己的小蝼蚁。

孟曦剑术凌厉,带起的剑锋连带地上的茵茵绿草也斩成两段。那人一个躲避不急,手中的剑被挑开了去,而后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

那人眼中还带着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孟曦,而后缓缓跪倒在地。

那些刺客似乎没料到此番景象,一时有些惊愣,趁着这个空档,孟曦一声令下,禁军像是得到了极大鼓舞,局势就这般戏剧性地反了过来。

孟曦再次提剑砍杀向自己冲过来的刺客,目光沉沉,脸上丝毫不见凌乱狼狈。

她正对付着不断朝她涌来的刺客,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方才倒下的刺客首领,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中的短剑飞快刺向她……

“少主,小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七章 凶案之祭祀4 “少主小心。”

不远处传来几声惊呼,孟曦还未反应过来,便落入了一个带着几分寒意的怀中,随即她听见了一声闷哼。

她仅恍惚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拉着身后的人退后几步,抬起手刺入那人的胸膛,而后只见那人怒目圆睁,缓缓倒下。

孟曦这才去看方才替她受了一刀的良珣,此时良珣眼前有些发黑,嘴角带着丝丝血迹,他刚刚一手护着孟曦,一手抬起去挡开那原本刺向孟曦后心的匕首。

右手挨了一刀,本以为无事,但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灼热,似有万虫啃爬撕咬。

孟曦看了一眼伤处,隐隐发黑,匕首上竟是淬了毒。她目光沉沉,似有风雨欲来,不作他想,飞快点了他几处大穴,防止毒至心肺。

众刺客见首领死了,乱了片刻,禁卫军抓住此时,攻得越发厉害,几欲将他们全部打散。

那些刺客到底有些不敌,有的身受重伤,在被抓之前,纷纷自尽,而余下受了轻伤的,转身逃离。

一时之间,血腥气蔓延在空气中,久久未散。

孟曦没有让人追,那些刺客,即便回去了,也是活不成,若是故意为之想引开他们,那就更追不得。

禁卫军等人在清理刺客,未防再出现方才背后偷袭一事,每个人都打起了精神。而这边,良珣已经被扶上了马车,孟曦唤来医者为他诊治。

也不知那是什么毒,此刻良珣已经晕了过去,唇上乌黑,就连眼睑也黑了一圈,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

那医者不敢耽误,即便方才被那群刺客吓得现如今还有些心悸,在孟曦面前却丝毫不显。

要知道,这良司马可是少主的救命恩人,若是出了差池,只怕他也难逃责罚啊。

孟曦在旁边见良珣这般模样,唇角便一直紧紧抿着,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深沉,清冷的脸庞也微不可见地染了几分担心。

方才她明明封住了对方的大穴,为何这毒还蔓延这般快?

不过片刻就已经让人陷入昏迷,想来毒性不弱。只是不知那匕首是那人防身还是为她准备。

孟曦摸不清其中缘由,也不想摸索,那些个刺客,不会是盛问天派来,那人手下没有这么多能用之人。况且这些年,他几斤几两,她心中有底。

这些年她没动他的原因十分简单,那人虽不断推拒她、不服她,似乎妄图建立一个新的黄泉路制度,却有些异想天开不成气候。

她从未将他放在眼中,也就由着他蹦跶了这么些年。但现如今要留他却是不行了,此人野心越来越大,不仅为祸百姓,甚至还想逾矩……

想到这里,孟曦不由看着西边沉下去的晚霞,那处一片红色,像极了此时地上染上的血。

回去之后,也该收网了。

孟曦双眼不知落在哪里,心中如是想。

另一边,良珣已经彻底陷入昏迷,双唇比之方才又深了许多,几近是黑色。

几个医者将人团团围住,一人处理伤口,一人用银针放血,那血呈黑色状,竟是看着十分凶险。

孟韫灵此时也听到消息被禁卫军首领护着走了过来,地上尸体不少,但禁卫军具是动作十分迅速,已经将尸体清理干净了,只余下斑驳血迹。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中毒至此?”孟韫灵匆匆看了一眼,心中惊了一惊,不由皱着眉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孟曦。

孟曦站在那里,衣角被风泠泠吹动,见她过来,行了一礼后这才回道:“惊扰了母亲,本没什么事,是女儿大意了,这才连累了他。”

她说完,又将刚才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她面容清冷,孟韫灵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向来知道她冷情,却未料到即便是这个时候,她也如同没事人一般。

也不知心中没有那良珣还是……

若是此时躺在这里的人是昏垣,不知孟曦会不会有所失态。

但刚想到这里,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孟曦对他二人,想来是有些感情的,只是那感情恐怕是这些年的患难之情,若说情爱,只怕是没有的。

不然,也不会将自己的亲事拖到如今,甚至在许多事上都有意避开了二人。

孟韫灵定了定神,眸子中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皱眉看向那边几个全力救治的医者:“如何?可看出是什么毒?”

“大人恕罪,属下医术不精,看不出是什么毒。”那人跪在地上,额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汗珠,说话时微微颤抖,心中显然是怕极了。

他说罢,孟曦脊背一僵,但脸上分毫不显,她将不知放在哪里的目光收回,缓缓掠过躺在那里没有多少生气的良珣,最后落在医者身上,她轻轻开口:

“可有解法?”

这也是孟韫灵想问的,于是也皱着眉看那医者。

那人又磕了一头,而后颤抖着声音回道:“可以暂时压制,但若要完全解毒,还需配得解药。”

听到可以压制,孟韫灵松了一口气,她想,若是良珣这般年纪轻轻便因她长女而亡,不仅她觉得可惜,只怕孟曦心中也有所不安。

还好还有救,有救便行。

孟曦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但随即目光一沉,清冷的眸子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

良珣中了毒,不能再继续跟着队伍去往天山,孟曦安排了邢剑护送他回城医治,而剩下的人继续赶路,总算在天彻底黑下之前到了天山。

由于方才那场刺杀,不少人心中仍还高高悬在肚子中,眼看到了天山,这才放了下来,但一想到回城时还要经过那段被留下阴影的路,不由心中一颤。

于是越想越怕,夜半便有不少人被惊醒,传了医者。

孟曦如何不知道他们心中的顾虑,于是传令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起来好生戒备,同时命邢剑回来时,再带两千精锐前来接应,力保将各位堂主司马安全送回城中。

但孟韫灵却不这般想,知道夜半有不少人唤了医者前去看病,心中不由一气,若不是身边有孟宁劝着,又要砸上一套上好的瓷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九章 凶案之中毒 前一日众人虽受到了不少惊吓,但第二日祭祀的时辰却是不能再变。

祭祀的时辰是钦天司测出,不可随意更改,因此,不管随行之人受了何种惊吓,第二日依旧出现在了孟韫灵下首。

祭祀一事十分繁琐,但好在每年皆无新意,不过像往年一般,按着规矩给祖先们上了香,而后孟曦又替孟韫灵说了不少场面话。

无非就是祈望祖先护佑黄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罢了。

年年都是差不多的话,不说孟曦,就是孟宁也几乎能一口气背下来了。

毕竟那是自己家的祖先,孟宁不敢造次,学着孟曦一样,脸上带着几分沉静,低头跪在那里,这般娴静模样倒是难得。

祭祀完后,按照惯例,众人是要在这里停留上两三日的,美名其曰以寒食祭先祖。

这是黄泉路自有以来便存下的旧俗,但时景变迁,现如今已经变了不少。譬如当初食寒食要吃整整半月,到现如今吃上三日便也罢了。

不少人提到祭祀,便不由苦涩,谁不知道一同前往天山祭祀,看似被孟韫灵倚重,但其间的苦,也只有经受过的人才明白。

连着三天都吃残羹冷炙,没多少人愿意,谁不盼着吃点热乎冒着香气的饭菜?

孟宁自然也不愿意,于是早就命宫中的嬷嬷做了不少糕点,她分了一些给孟曦后,就守着那些糕点救命了。

她敬重那些先祖,但若是要她吃她不喜欢的东西,她倒是情愿饿着。

但她身为孟家的二小姐,到底要做出表率,她学着孟曦一般,在众人面前端着,与他们吃的一样,但到底不喜欢,吃的也少,回去后就全靠带来的糕点填肚子。

不仅是她,许多一同前来的司马也是如她这般,孟韫灵如何不知道,只是她也不想为难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只作不见。

但即便是这样,不少人在短短三日内以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去。

如何会不憔悴呢?

每日吃不好,还在来之前被吓了一通,晚间也睡不好,总是担心有刺客跑进来,就这么一直提心吊胆过了三日。

终于在千盼万盼中盼来了回城的日子,众人不由激动,总算是要回城了。

不必再担心刺客了,也不必再吃糕点或者速食了,总算是有一口热乎饭吃了。

众人带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终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城了。

如孟曦所说,邢剑回来后又带来了不少人,这一路上仍是禁卫军开道,其他精锐护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去。

许是知道一行人担心什么,孟曦特意交代换了一条路回城,众人本就被那日吓得不轻,如今回城也担心若是再在那个地方受到偷袭该如何是好时,就见眼前风景一变,竟是与来时不同。

崇心思通透之人立刻便想清了其中奥妙,而反应迟钝之人只当是他们抄了近道。

但无论他们怎么想,一行人回城之路十分平静,与去时的惊吓混乱完全不同。

孟韫灵回去后命众人回家中好生休息一日,一日后再去宫中拜见,言下之意便是第二日不必去宫中了,要出去吃吃喝喝还是回房中睡觉全看他们。

孟韫灵回宫后,先是招来了送良珣回城的医者,问了几句,随后将人打发了留下孟曦说话。

“听说前些日子昏垣染了风寒你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孟曦闻言,也不奇怪她是如何知道的,她脸色淡淡,从容应是。

孟韫灵点点头,既没说不对也未说不对,只是接着道:“既如此,一会儿你出宫也带些补品给良府送去罢。”

孟曦颔首应是,孟韫灵说完,眉间带着几丝愁绪,叹了一口气:“此番他救了你,理应好生嘉奖才是。”

孟曦仍旧未说话,安静的室内只余孟韫灵的说话声。

“待你大婚后,便让他跟着昏阔天做事罢。他向来心思通透,想来也明白该怎么做。”

孟曦眼观鼻鼻观心,无论孟韫灵说什么,她脸色依旧清冷,仿佛孟韫灵是在说他人之事一般。

“我思来想去,唯有昏垣这般的人适合你,良珣身份到底差了些。”说完,她又看她,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道,“我已经命钦天司在看日子了,年前我便已经吩咐下去了,想来也不会太急。”

言罢,孟曦还是没什么表情,孟韫灵心中叹了一口气,锐利的眸子中似有一丝顾虑,她看向她:“你……可还有其他要求?”

良珣身份一直是个跨不过去的坎,若是他出身清白,她也保不准自己会偏心他,可偏偏他那身份摆在那里。

她生怕孟曦心中更偏向良珣,于是紧紧盯着她,带着些许审视。

若是为人臣便也罢了,但想要做未来路守大人的夫君,不仅是他,就是孟家只怕也会一直受人诟病。

她问完,孟韫灵目光紧紧盯着孟曦,还带着几分忐忑,她终于在自己长女面前漏了一丝怯意。

她如何不在乎孟曦的幸福?又如何不希望她能过得好些?

只是这些年她一直在她面前扮演一个严母模样,一直故意罔顾她心中真实的心意,也一直强迫她担起守路人的职责。

可如今,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从小到大,不知何时起,长女变成这般模样,神情冷淡,对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一副冷淡样子,似乎也没什么心爱之物。

对她听话顺从,交代之事完成地比她想象中都好。

孟韫灵对她是满意的。她是黄泉路未来的守路人,若她“忘记”,那她便是真真正正的路守大人。

孟家,身上担着的,是整个黄泉路百姓之安危,是人间弃灵的归途,只有黄泉路稳定了,人间才有机会喘息,而不会乱套。

可想而知,黄泉路守路人何其重要。

孟家守着黄泉路秘密上万年,好不容易建起一个精密机构,但黄泉路所接收的亡灵越来越多,孟韫灵不知何时会生出乱数,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她未“忘记”前,好生守着黄泉路。

她对孟曦诸多严苛,不过是希望她也能好生为先祖守住这一方天地罢了。

而彼时孟韫灵不知道的是,在忘川的河底,有个与黄泉路相似的地方,名曰地府,为寿终正寝之人渡魂人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凶案之中毒2 孟曦于自己亲事并非是全然不在意,早些年时她也与孟宁一般,何尝不希望能遇到一个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可她身为孟家长女,肩上压着的事黄泉路,这也势必决定了她的夫君不能全然看自己心意。

作为一直在她身边的昏垣与良珣二人,她对两人都分外复杂。倒不是不喜欢,但那喜欢却无关风月。

莫约在她心中,更多只当两人是至交是家人。

她不反对孟韫灵安排,不然也不会默认她将他们两人留在她身边,比起不了解,她自然更希望能在与他们平日里接触中生出情感来,只可惜,这么多年,她还是只当两人是朋友。

不过若是真要成亲,倒也无妨,不过是换个相处方式罢了。

她对成亲一事,莫约早在想明白时,就已经不在意了。

可心中某个地方,在有时总觉得有些空。究竟缺了什么,又理不清头绪。

孟曦坐在马车中,上车时倒的热茶已经没了热气,她方才在咸啸殿中,孟韫灵问她有何要求时,如何看不出她严重的审视?

世人在夸赞良珣之才时,也惋惜其身份。他的出身的确受人诟病,可那并非他所选择,为何又要强加到他身上?

她对良珣,莫约带着些同病相怜之情,可这情,终究不是情爱。

有时觉得她与他很像,只是因为身份不同罢了。她的出身,就不得不逼迫自己面对那明枪暗箭,时刻不容出错,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

她也逼迫自己长大,唯有这样,才有能力护住黄泉路,护着黄泉人,守得一方太平。

于是她默认了孟韫灵的安排,与昏垣成亲,而良珣辅助自己。

孟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的跳动不急不缓,即便是想到日后成亲,也不见丝毫凌乱。

她想,这该是心跳而非心动罢。她竟莫名有些好奇,究竟怎样才算是心动呢?

孟曦正思虑间,只见马车颠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而后幕帘动了一下,外面有人挑起幕帘钻了进来,连带着一阵暗香。

那暗香孟曦十分熟悉,原本滑入手掌的匕首又被收了回去。

她抬眼看向来人,嘴角带着一丝熟悉的邪笑,如黑曜石般的眼紧紧盯着她,仿佛万般皆无唯她一人,浅浅笑意溢于其中。

莫名地,孟曦心漏了一拍。

不过片刻失神,她很快反应过来,清冷的脸上半点不显,眸子缓缓移开落在了窗棂处,也不知在看什么。

来人十分不客气地坐在了孟曦对面,卸下一身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十分慵懒,一副大爷样。

孟曦方才都没发觉自己有片刻的失神,但阎奕晟却瞧得清清楚楚,他挑了挑眉,轻啧一声,神色间却有些惊喜。

心想,他不过消失了几日,就有了这般收获,难不成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许久未见,姑娘便是这般待我?”他说许久不见,却也不过十来日,但他对孟曦向来是以日按年算,倒也担得上“许久”二字。

见孟曦未理会他,轻啧一声,他兀自倒了一杯茶水,又为孟曦换了她面前冷掉的茶水,而后往她面前推了推。

孟曦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即便这么久了,她还是不大喜欢那人的自来熟。

若她不想理会他人,向来有本事忽略,可偏偏阎奕晟在时,却总能引起她的注意。

阎奕晟目光紧紧盯着她,眉眼微微上挑,眼中似带着火,要将她吞噬其中。他端起手边的茶水,缓缓压了一口,想将心头的火热压下去。

“你这是要去看那姓良的?”他瞥了瞥一言不发的清冷女子,幽幽开口,连他都没察觉到话中的不悦。

他那日见完她后,就去了河中,他当初带着暗三来了黄泉城,但陈孝飞却留在了那边,以便淼河有何异动可以及时与阎奕晟传信息。

那日陈孝飞传来消息,说是淼河有异动,让他快些过去一趟,谁知他前脚走,后脚孟曦又出了事。

不知为何,他到那边后总觉得难安,于是到了没多久,便又带着暗三赶了回来,而后才知出了事。

他不过才回来,就打听了孟曦的行踪,一路跟来。

他几日未停息,一面后悔,该让暗三留在孟曦身边才是,不然也不会这般心慌。

心慌?

阎奕晟因脑海中闪过的词不由一愣,他对孟曦的感情其实他也并不十分清楚。

若说一开始是对她欣赏多些,也不知从何时起,反倒开始挂念起来。

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情感,与他都无所谓,即是赖上了,就别想甩开他了。

想到这里,阎奕晟黑眸闪了闪,像盯紧了猎物的狼,透着势在必得的光。

孟曦不知他心中的弯弯道道,见他眼下有些青黑,突然想起自前些日子他走后,也不知去哪了,看起来竟有些风尘仆仆。

“我看谁与你有什么关系?”她瞥过眸子,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多少情绪“倒是你,几日不见,狼狈不少。”

阎奕晟闻言,眸子蓦然一亮,他心中琢磨,她这话,四舍五入便是关心他的行踪,阎奕晟想到这里,心中觉得有一丝甜意。

阎奕晟回味了一番,暗暗点头,忽然觉得即便没日没夜地赶回来,也值了。

“终于知道关心我了,倒是好事。”他去了那里,孟曦如何不知?她派了人跟着他,只是可惜被他甩开了。

他若是要甩开他人,倒也容易。

“我若说我去了河中,你会不会灭我口?”他嘴边带着一丝笑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像看看她是个什么态度。

闻言,孟曦眉头一皱,河中她也一直派人盯着,河中的事几乎成了她的心病。

那处新建了一堵墙,将整个河中保护了起来,若是普通人许是不知她当初为何那般固执地在河中外围一堵墙,但看过山川图之人便会发现,河中乃是整个黄泉路要塞。

河中作为整个黄泉路的交通要塞,一向繁华,受不少商旅青睐,更是黄泉路的屏障,咽喉所在。

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一章 凶案之探望 若是那里当真是地府与黄泉路的零界点,还当要早日打算。

闻言,孟曦猛地看向他,他虽笑着,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玩笑之意。他的话孟曦一向听一半留一半,不会全信,但见他这般,不知为何,这件事却不见他油嘴滑舌地骗她。

她的人将人跟丢了,自然不知他去了那里,但他却在她这里不打自招,倒让她愣了愣。

见她看他,他轻笑一声,眼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他道:“你若是要防着地府,你做的那些倒也全面。”

他当初与她在河中,自然知道她做了什么,比起去岁,河中变了个天翻地覆,他看过,倒是做的十分妥帖。

对此,他对她不由又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他这般大刺啦啦地说出来也不避讳,嘴边带着漫不经心,他虽不知孟曦知道了多少,但端看上次二人的谈话,他回去也琢磨了一番,也知她许是知道了不少,与其这样,倒不如在她面前买个乖。

阎奕晟觉得,自己还是顶聪明的。

他心中也有所预感,以他对自家老头子的了解,若是知道黄泉路的存在,保不准要动什么歪念。

他不喜阎启的野心,倒也喜欢黄泉路这里的平静,那他站在孟曦这边也就说得通了。

孟曦端起茶杯抿了抿,脸色清冷,眉睑掩下眼中神色。

“看来你是知道自己如何来的了。”她语气淡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闻言,阎奕晟懒懒看她一眼,并未说话,只是道:“我风尘仆仆而来,还未进食,不如你同我去用饭?”

孟曦没动,只淡淡瞥他一眼:“你自去你的。”

“我听说了,良珣救了你,你去探望也没错,但到底孤男寡女,不合……”他还未说完,马车内便传来一声冷笑,只听见孟曦抬起眼盯着他,缓缓道:

“若说不合适,那你这般?又是作何?”

阎奕晟被她眼神摄住,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眉角上挑了挑,似真似假道:“上次你与我一同被刺杀,你可是说过要娶我,我们可是有口头婚约的。”

他像是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似有些苦恼:“这可如何是好?我听说我不在的日子,有人想娶他人。”说完,他幽幽看他,似幽怨般,“堂堂黄泉路少主,莫不是三心二意哄人?还是……”

“住口!”他还未说完,就被孟曦打断,罕见地有丝恼意,阎奕晟自然听出来了,缓缓笑了,眼中宛若春日般明媚。

“赶紧走,莫要逼我动手。”

“那你不去看良珣?”

“与你无关!”

说完,孟曦抽出方才收回去的匕首,“啪”的一声脆响,被她拍在了小几之上,那茶杯中的水被振的微微晃动,滴落了些出来。

眼看孟曦的确恼了,阎奕晟摸了摸鼻头,心想自己确实有些无理取闹了。

那良珣救了孟曦,又是她的下属,自当去探望好生慰问一番,若是不闻不问,谁还会愿意跟着她?

再且说了,若不是他,如今躺在府中休养的,必然是孟曦。

这般一想,倒也有理有据。但要他走,却是不可能。

真当他不知?黄泉二子,乃少主夫婿最好人选。这话都传开了,他尚未确定自己心意,却在听见这些传闻时,无端笃定了几分。

“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走。”他说完,只听见刷一声,他喉间一凉,匕首抵住了他。

阎奕晟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目光紧紧看她,带着丝丝缕缕道不清说不明的意味,孟曦莫名心慌,手不自觉收紧,阎奕晟觉得喉间传来一丝疼意,但他依旧看着她,不吭不响。

两人就这般僵持不下了片刻,良久,孟曦吐出一口浊气,收回了匕首。

她发现她面对他时,总是比对其他人更加无力些,若是旁人,只怕已经被她方才那样吓走了,但他偏偏每次就那般不声不响看着她,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看着竟十分专注,莫名有种温柔溺于其中。

“你风尘仆仆而来,还是先去休息一番,莫要把身体弄垮了。”眼见硬得不行,孟曦软了软语气,决定换个路子。

果不其然,阎奕晟闻言,眼神又亮了亮,唇角扬起的笑意越发明显,虽知道她想赶他走,却仍然让他不由一暖。

“无碍,我先陪你去瞧瞧咱们的救命恩人。”此时若是有把折扇,他定当展开,高兴地摇了起来,只可惜,他没有。

“我让你去休息。”孟曦低声喝道,清冷面庞终于有了一丝烦躁。

阎奕晟见好就收,见她这般,也不敢继续招惹,于是又说了一句,低头钻出了马车,这其间,马车停也未停半分。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外间马车一直是暗三在驾车,在阎奕晟上马车时,外面驾车之人便被二人制住,他未说去哪里,暗三就只能在街道上四处逛着,待二人离去后,车驾又再次朝良府驶去。

阎奕晟一走,孟曦松了口气,回想方才失态模样,心中竟罕见地无力,那般不要脸的样子,是她长这么大,都未见过的。

她努力将心中异样压下去,不再去想。没多一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下属的声音,孟曦收了收神,恢复了一贯模样,下了马车。

良珣自那日被送回来,昏睡了好两日,而后才悠悠转醒,但身体却还十分虚弱,现如今还在床上休养。

良鸿华像是早就得了消息,一直等在大门,孟曦见她一副谄媚模样,心中多少有些不喜,但脸上丝毫不显。

拒绝了去厅中,孟曦直接让他带路去了良珣院子。

见此,良鸿华似乎有些尴尬,心中不由有些恼,但对方是少主,他不敢表现在脸上。

于是只能一面引她过去,一面试图说些话与孟曦拉近些距离。

但自始至终,一直是他在说,孟曦脸色清冷,并不搭理。

良鸿华这个人,孟曦虽鲜少接触,却有所耳闻。

依附于盛问天,能力不足却野心勃勃。这般父亲,若是良珣不能将其压制,迟早被他所累。

但这是他人家事,与她无关,良珣是个聪明人,不必她提点,只怕也明白。

随着七绕八拐,几人走进了一个略显几分清冷的院子。

这是孟曦第一次来,一路走来,也明白这院子十分偏僻,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良鸿华,不再理会他,直接踏进了院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二章 凶案之探望 良珣半躺在床上,他手中拿了本书,眉眼低垂,看得认真。不过三四日时间,竟是消瘦得厉害,苍白着脸。

孟曦走进去,听到声响,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见是她,放下书正欲起身,孟曦朝他抬抬手。

“你还未痊愈,不必多礼。”见此,良珣含着笑意点点头,却不敢再半躺着,坐直起身,几个动作,他似乎格外吃力,额间隐隐浮出一层薄汗,但他脸上依旧带着亲和笑意,一时竟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孟曦显然看见了,随意扫了一眼,屋中摆设简单,却布置清雅,看得出主人是个心细之人。

孟曦刚坐下,侍候的奴仆格外机灵地奉上热茶,而后安静退下,一系列动作下来,十分利落,竟比一些小户还知礼。

照理来说,即便良珣救了孟曦,也不该这般贸然前来,孟韫灵赐了礼过来,再让少君府中管家嬷嬷替她来看望一番便也罢了,而孟曦到底是个未婚的女子,加之良珣未娶……两人这般,不出一日便会传遍黄泉城。

但现如今不用些,毕竟良珣为了救她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早已人尽皆知,若是她不亲自登门看望,只怕才会寒了他人的心。

反倒是她这般,世人更会称赞几分。

良鸿华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尬色,他第一次在良珣院子中这般坐立不安,孟曦静静喝着茶,并不理会他,而良珣也在旁边安静坐着,也不说话。

良鸿华想要打破尴尬,就在他张嘴瞬间,良珣说话了,他道:“少主方回城,这一路可还好?”

他声音还透着几分虚弱,却依旧缓缓亲和,仿佛常人,可苍白的脸色却不似那般平静。

孟曦微微点头,清冷的脸庞柔和几分:“你身体虚弱,本该让你好生休息,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便过来了。”

闻言,一旁作陪的良鸿华脸上透着几分喜意,孟曦这一趟,是不是也意味着官家的看重?那自己这便宜儿子岂不是……

他正欲开口,再次被良珣抢了过去:“劳少主记挂,珣已无大碍。”

如何没有大碍?身上余毒未清,身体无力,甚至偶尔身体发痛,可是这些他都没说。

“劳少主牵挂,是我儿之福分。”良鸿华脸上带着笑意,看向孟曦时,眼中闪过算计,颇为惹人生厌。

孟曦不言不语瞥了他一眼,不想与他多言,不仅是不想与他这种人多费唇舌,更因为他是良珣的父亲。

即便再如何,看在良珣份上,她不想给人难堪。

孟曦少坐了片刻,见良珣身体虚弱,让他好生休息后便起身离开,良鸿华依旧忙前忙后,似乎想让她多留些时辰,但孟曦要走,何人敢拦?

良鸿华将人送出去后,转身又往良珣院中走去。步子有些急,脸上带着几分暗色。

一进屋内,留在良府照看他的医者正在收拾自己东西,见良鸿华来,与他见了礼后又嘱咐了良珣几句,而后才走。

他离开时,奴仆就端着药送到了良珣手边,温度正好,良珣接过一饮而尽,脸色未变半分,仿佛那药不过是一碗寻常热水。

“少主今日来,你可知是个好机会?为何不好生把握?”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一进屋,便盯着他,似乎要将他撕碎,这般模样,与方才孟曦在时全然不同。

良珣掩下的眸子中带着一丝讥诮,但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嘴边带着亲和笑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药的缘故,脸上比方才多了点血色。

“父亲,少主重情,儿子却不敢挟恩……”

“我有没有告诉你?无论如何,你都要将人给我抓紧了!如今你救了她,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他打断了良珣,一步步紧逼良珣,缓缓压低声音:“这正是天意……”

良珣无言,眼神闪了闪,良鸿华对权势入了迷,但却能力不足,即便这么多年,依旧没有任何迁升。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自良珣被孟韫灵看上放在孟曦左右时,便觉机会来了。他第一次离孟家人这般近,外面的人因此也对他颇为有礼。

当一个人尝到了权势的滋味,成为被吹捧追随的对象后,往往也就想要的更多。

欲望,会从心底的最深处,在某一瞬间,喷涌而出。

果不其然,孟曦走后没多久,坊间就有传言传出,少主良善重情,不被俗礼所缚,亲自去探望良珣。

而后又传出良珣颇受少主倚重,恐是好事将近。

芳兰来找孟曦时,脸色难堪,那些话是谁传出去的不言而喻,只是没料到那良鸿华这般不要脸。

孟曦闻言只是淡淡,让芳兰自己看着处置,反正第二日也不会再出现什么风言风语。

良鸿华太过急功近利,又与盛问天牵扯颇深,他看重手中权势,又被盛问天做了不少事,许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盛问天所累。

这倒也不用他出手了,只是教训还是要有的,所以当林峰提出要给他一个教训时,孟曦并未开口阻止。

而后不久,良鸿华因喝多了酒耍起酒疯将府衙的屋子点起了火,还好被人发现及时,并未有所伤亡损失。

即便是不小心,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虽未重罚,却被叫回家中反省思过半月。

当然,这都是后话。

春日回暖,日头落下去也格外慢,好不容易入夜,黑暗中具是安静一片。

少君府中依旧戒备森严,寻常人若想进去,少不得多费力气,但于阎奕晟来说,一回生二回熟,倒也不难。

他七绕八拐好不容易才钻进孟曦院中,躲在那棵老树上,春日树木发芽,一人躲在上面,竟看不出痕迹。

阎奕晟一边匀了口气,一边暗想:怎地今日戒备这般森严?难不成是防着自己?

但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在脑海中滚了一滚,便被他抛开。

他与孟曦认识许久,也同她一起被追杀、逃过命,她府邸中若是不戒备森严些,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安心休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三章 凶案之共饮 今晚月色甚好,明晃晃地挂在天边,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廊下发出晕黄的烛火,在暗夜中生出几分暖意。

阎奕晟手枕着头,躺在树上透过嫩芽看着空中悠悠飘过的白云,仿佛置身于辽阔草地上,天地寂静地只余他一人。

今夜的月色与去年他在祖母河上看的还差些,但无端让人觉得平和,这样一看反倒更胜一筹。

不远处是孟曦的书房,烛火透过窗棂,窗影上像是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影子,不像人影,反倒像是挂着挡风的帘幕。

阎奕晟偶尔抬头看天,时而偏头看向不远处的书房,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带着摄人光芒。

可只要想到白日听到的那些传言,阎奕晟扬起的嘴角便一顿,心中颇为不爽。

他就知道今日他不该放她一人去,把那什么昏垣带去也是好的啊。

可突然想到,也不知怎地,昏垣似乎也有病在身,外人已经许久未见他了。

阎奕晟心中轻啧一声,盘算着该怎么搅黄孟曦的婚事,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结果盘算来盘算去,发现以自己现下这般的黑户,无论如何要娶孟曦似乎都不大可能。

他略一沉吟,想着自己现如今进入官场的可能性。

他思虑万千,没发现书房中灯被灭了,随后一人借着月色从房内出来,行过长廊走道,停在了树下。

孟曦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脸色淡淡,于月色下更显几分清冷。而上面似乎没有动静,只余浅浅的呼吸。

“上面风景如何?”

她蓦然出声,阎奕晟心中一惊,而后反应过来不由挑眉一笑,一个翻身稳稳落了下去。

也不问她如何发现他的,更不问她怎会出现在这里。他见她手中提着两个杯子,这些似乎也就显得不那般重要了。

夜色中除去几声虫鸣外,安静极了。孟曦一撩衣袍,靠着树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而后端了起来送入嘴中。

他眉角一挑,默不作声在她身边坐下,也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两人都没说话,孟曦一直倒一直喝,而后不断重复动作。

眼看孟曦又要再送一杯入口,阎奕晟拉住那人纤细手腕,失笑:“堂堂黄泉路少主也会借酒消愁?”

孟曦手一顿,而后极快逃开他的桎梏,将酒送入嘴中。阎奕晟见此,也不阻止,只是盯着她。

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在黑夜里似乎带着光亮,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隐约多了几分温柔。

孟曦喝了几杯,但还不至于到醉的地步。见他这般,莫名觉得方才喝的酒仿佛散开了,在她心中脸上透着热气,有些痒,有些想要避开,却又并不令人反感。

“说出来你许是不相信,我便是因为我父亲让我成亲才跑出来的。”见她不说话,阎奕晟看着半空中漂泊的白云,缓缓开口道。

闻言,孟曦转头看他,阎奕晟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与她直直对上,孟曦愣了愣,而阎奕晟则朝她展颜一笑。

这笑不似以前那漫不经心的痞笑,更不是嘲讽一般的嗤笑。那笑十分纯粹,带着几分温柔,目光柔柔地注视她,仿佛万籁俱寂眼中只余眼前这一人。

孟曦忽感不自在,有些慌乱地瞥过头,而后闷闷嗯了一声。

阎奕晟只作不见,但嘴边笑意却越发深,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似有万千感慨般:

“我看见你常在想,你这般单薄的身子,肩上担子又那般重,究竟如何撑起来的。”

“但你这样沉稳性格,倒也不奇怪了。”说完,他轻笑一声,将酒杯送到嘴边,抿了抿,而后转头看她,“我一直好奇,你儿时是何模样。”

他说完,似乎是在脑海中想象儿时的孟曦是何模样。

或许是像个小姑娘一样,也会哭也会闹,也会想他小时候一样调皮?许是不大可能,她看着便不是这般性情的人。

如他那般四处惹是生非却是不大实际。

他不知为何,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孟曦,与现在性情一样,模样稚嫩但一脸严肃,做事说话颇为老成,对他道:“喝酒不是小孩子该喝的。”

嗯,他儿时便喜欢偷酒喝,阎启不让他做的事他全做了。但凡能和他作对,他都毫不介意尝试一番。

他正想的开心,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不似以往的清冷,似乎带着一丝沙哑:

“那你儿时又是什么模样?”

“嗯?”阎奕晟愣了一下,下意识去寻她的脸,而后不知想到什么,飞快转过头来,黑暗中,他的耳根微微发红,他定了定神,笑着答道:

“我儿时定然比你精彩许多,每日走街串巷,广交朋友,与他们一道逗乐。若是无聊,也可以与街头坐着的老人说说话,别看那些老人年纪大,却都有大智慧的。”

此话一出,倒引得孟曦瞧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未料到阎奕晟竟有耐性与那些个老人说话,更不必提说什么大智慧。

若是顽皮、四处惹是生非这样的,她才觉着正常,毕竟与他相处打交道这么久,他是何性情不说她了解个十成十,但七八分是有的。

他一看她便知她不信,于是轻咳一声,目光闪了闪,道:“我虽顽皮,但对老人孩子还是极有耐性的。”

而后他又在心中默默补充,现下对你,也极有耐性。

此话他不敢说,若说了,孟曦一定二话不说要拿匕首抵着他脖子,早间被割破的伤口还有痕迹呢。

孟曦扯了扯唇角,显然不大相信。见此,阎奕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气来,见她悠然喝着酒,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有些无神,又想到她儿时定然不似他那般,突然觉得心疼。

不知怎地,心中涌起无尽冲动,他猛地站起身来,直直盯着她,欲言又止。

孟曦被他突然起身吓了一吓,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自斟自饮,仿佛未看见他眼中的复杂。

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脑海中去不断回想方才阎奕晟说的话。

儿时的她在做什么?学习骑射,每日和四书五经纲常伦理为伴。想来是没有他那般丰富多彩,莫名地,孟曦居然产生了一丝向往。

“你若不信,不如同我去坊间走一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四章 凶案之温柔 黑夜最是能伪装隐藏人的情绪,这般情景下,她不过是想找个人喝酒。

她在他落在树上时便发现了,只是见他一直未进去,偏偏又想找个人一同饮酒,干脆带着酒出来寻人。

说起来,她身边那么多人,能毫无顾忌一同喝酒的,似乎也只有他一人。

说是毫无顾忌却也不对,但总归是自在些,他不将她当做黄泉路少主,她也不将他视为黄泉路异客,是个一同喝酒的好人选。

两人一同离开了少君府,悄无声息地没有惊动任何一人。便是邢剑也不知,他只当孟曦回了屋子休息,仍还守在她的屋外。

孟曦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听了阎奕晟的这个提议。

没错,阎奕晟说:既然要走街串巷感受一番,那有侍卫在算个什么道理?倒不如直接将人甩开。

于是便有了假意进屋休息,实际却已经出府的孟曦。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在自己府中这样偷偷摸摸,又要避开众人又要防止被他人发现,分明幼稚得很,她却隐秘觉着有些兴奋。

这是从未有过的。

阎奕晟自然也看出她脸色上那细微变化,于是嘴角笑意加深,十分满意。

总归是有点小女儿姿态了。

两人出去后,阎奕晟先是带着她去了一趟成衣铺,换了一身寻常衣裙。孟曦一看成衣铺便明白了阎奕晟的想法,出来若是不想被人敲出不对劲来,自然是要好生伪装一番的。

于是也没拒绝,让店家拿了一套浅色衣裙,转身进去换去了。阎奕晟见此,欲言又止,他显然觉得旁边那套绯红色更适合她些。

她肤白,穿红色最好不过,可她似乎更喜欢浅色。

阎奕晟幽幽叹了一口气,心中盘算着倘若自己忽悠她换上绯色衣裙的几率大不大。

也不知他如何盘算的,只见他缓缓走到那衣裙面前,伸手拿了起来,而后走到孟曦换衣的门前。

街道两旁的店铺白日虽十分繁荣,但晚间却没多少人。他们看的这家店铺,更是人少。

毕竟白日光线暗淡,即便店铺中点了灯,但一来不如白日光线好,二来自然是因为成衣铺的特殊性。

成衣铺或是卖布匹的商铺都不敢放置烛火,生怕打翻了烛台,若是着火,势必不似旁的物件那般。

布匹易燃,所以店铺中大多放置夜明珠,可夜明珠昂贵,也不是人人都能拿来装饰的。于是卖衣物布匹的商铺则多选用能发出荧光的珠子。

这类珠子不似夜明珠能在夜里自己发亮,而是需要在铁球上涂上一种特殊材料,让它宛如夜明珠般。

可这珠子到底不是夜明珠,发出的光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于是为了让人看清店内一切,还是点了几盏灯。

就是这般,光线不如白日,自然没人晚上来瞧衣服,反倒方便了二人。

阎奕晟随意瞧了瞧手里的衣服,心中安安点头,十分满意。抬手瞧了瞧门,正欲开口唤人,突然就顿住了。

他自与她相识以来,除去开玩笑般的唤她作“姑娘”,就是在做她下属时的“少主”,可现如今显然不适合。

总不可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吧?但倘若是直呼其名,被旁人听到也不好。

毕竟黄泉路少主孟曦的名讳可是鼎鼎有名的。

心念转了转,阎奕晟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眼神微眯,似笑非笑开口:“阿曦,开开门,我重新为你拿了一套顶适合你的衣裙。”

里面已经换好衣裙的孟曦手一顿,微愣了一下,那声“阿曦”她是如何也未料到会从他口出唤出。

往日这么唤她的只有孟韫灵一人,除此之外无人敢这么唤她。除去一开始的微怔,她手上动作缓缓将腰带系上,眼神落在地上,掩下心中不知是何感觉的情绪。

她没反应,外面又敲了敲门,又叫了两声她的名字。阎奕晟似乎特意压低了嗓音,阿曦二字从他嘴中吐出仿佛带了几丝缠绵的错觉。

宛若情人般的亲昵。

这个念头蓦然出现在她脑海中令她微愣,孟曦甩了甩头,像是甩开心中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却又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摸了摸脸,似乎有热气正在弥漫。

外面又传来了两声敲门声,她吐了一口浊气,接着屋内微弱光线打量了一番自己,确定收拾妥帖后,这才开了门。

门外阎奕晟正欲继续敲门,却见门措不及防被她拉开,右手就这么顿在了半空中。

“不必,已经换好了。”

阎奕晟摸了摸鼻头,轻咳一声,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得不说,孟曦即便是穿最普通的衣衫,那相貌也十分显眼。

见她拒绝,阎奕晟那会依她,于是似真似假道:“你前二十年穿惯了这些个衣裙,定没试过这般颜色的,人活一世,不就应该肆意妄为些。”

孟曦闻言,抬眼看他,他眼中似乎带着认真,嘴角笑意未减,不得不承认,她有些心动了。

如她所言,她前二十年素净惯了,常穿的多以青蓝色为主,不常穿的皆是一些浅色衣衫。

便是上一次孟宁意图让她换上其他衣裙时,她竟十分不习惯,只要想到不是自己穿惯的浅色,浑身便有些不自在,于是才有最后关头,还是换上了浅色。

可现如今……阎奕晟说,人活一世,应当肆意妄为些……

孟曦看了看外面,天色早就黑成一片,路旁倒是挂着灯笼,却反倒添了几分朦胧。

见她有所松动,阎奕晟微不可见地笑了笑,继续劝道:“再说了,现在时辰不早了,也不见得有人注意咱们。”

孟曦清冷眸子瞥了瞥他,一言不发,似在思考。阎奕晟自然未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动容,正欲再劝,就见孟曦将他手中拿着的外衫与下裳拿了过去,随后啪的一声关了门。

阎奕晟见此,挑了挑眉,无声笑了笑。

他就知道,这人看着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实际上最是心软不过。

便是光从二人认识以来,孟曦一直说要杀他,但至始至终她都未动过真格。

她太心软了些。

可她偏偏又是少主,有时又必须强硬些,她不过是用疏离的面容来掩饰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罢了。

阎奕晟笑了笑,眉眼中染上了一种名为温柔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五章 凶案之带你跑 孟曦再出来时,阎奕晟依靠在一旁的圆柱上,手中拿了几朵珠花和发簪。这是他方才趁孟曦进去换衣服时在门口找小贩买的。

见她出来,他朝她走近几步,抬手压住她肩膀,阻止她正欲后退的步伐,声音低沉道:“别动。”

孟曦果然不动了,清冷的眸子就那般看着他。

见她一副大无畏模样,阎奕晟漠然弯了弯唇角,许是她未发现,她脸色与身上穿的衣裙一样,染了几分绯色。

孟曦的确在故作镇定,她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她面上神色可以控制些,可见他靠得这般近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她正欲抬手推开他,就听见他叫她别动,低沉嗓音中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莫名地,她当真就没再动了。

孟曦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即便是有些男子,也未必有她这般身量,但阎奕晟却还比她高上半个头。

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抬手将她的发髻打散,动作极快地重新给她挽了发,孟曦知道他在做什么后,不由微愣在原地,她感受到他温热的指腹穿过她的头皮,而后轻轻撩起发丝,她眼前没有镜子,只能垂眼看着地上交缠的两道影子。

地上一高一矮的影子有些模糊,隐约可见女子低着头,像极了害羞垂眼模样,男子则抬手撩起她的发丝,而后飞快穿梭在她的发顶。

孟曦说不出什么感受,但大约是感觉到了前二十年从未有过的情愫。有些不自在,却又莫名期待自己的发丝在他手中会变成何等模样。

孟曦不讨厌这种感觉,却也觉得此时应该说些什么打破二人之间这暧昧气氛。

“没想到你居然会挽发。”她听见她说,说不定家中也有妹妹,也时常帮她挽,但转念想到他的性子,莫约觉得他为他那些红颜知己更说得过去些。

闻言,阎奕晟轻笑一声,手上动作未停,似乎觉得会挽发一事并不是十分值得炫耀的东西,满不在意道:“这算什么,我会的可多了。”

他说完,正好将手中的珠花插入发间,他缓缓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不止会挽发,还会画眉,不知你何时有空,本公子亲自为你描眉?”

他说的暧昧,这次孟曦没再犹豫,伸手推开了他,眼中清明一片,嘴角却罕见多了分笑意:“为我描眉?便不怕我将剑送入你心头?”

她虽笑着,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但阎奕晟也不怕,知她秉性,眉角挑了挑,低声笑道:“死在你手中,想来我也没有遗憾了。”

这家店铺的掌柜是个女子,一直等候在旁,只是见二人说话,不好插话。见两人这般亲密,心中估摸着二人的身份,想来是未婚夫妻,今日一同出来看灯来了。

黄泉路向来开化,对未婚男女并未有太大的限制,一同结伴出来倒也不足为奇,尤其未婚夫妻,街上倒也常见。

只是为了避嫌,大多有人陪着,这二人身边虽没有侍候的人,但端看这通身不凡的气质,一举一动皆透着大家之风,想来是偷溜出来的,不然也不会特意来她店中换身衣裳了。

两人说话时特意压低声音,她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但想来也是些哄人的话,思及此,于是打趣笑道:

“姑娘穿这身衣服再加上这珠花,当真是极美的,还是这位公子有眼光,竟是将我家的衣裳穿活了一般。”

阎奕晟听见声音,抬眼瞥了瞥她,嘴边带着一丝懒懒的笑意。

那掌柜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水银镜,向孟曦走近了几步,递给她笑道:“姑娘你瞧瞧。”

孟曦眸子闪了闪,假意没看见阎奕晟眼中的笑意,默默接了过来,那掌柜的又从旁边拿了一颗发光的珠子过来。

孟曦不过是随意一瞥,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镜中的人是她又仿佛不是她,镜中的女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发髻的原故,比她以前多了几分俏皮,脸上粉黛未施,但肌肤却胜雪,月眉星眼,见之而不忘。

阎奕晟朝她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得意,似乎在等她夸奖。

不得不说,阎奕晟眼光倒是极好,那绯色衣裙更衬她几分。

孟曦罕见地没拆掉头上那看似十分繁琐的珠花发饰,她将镜子递给一旁的掌柜,笑了笑,而后准备拉着阎奕晟离开。

谁知阎奕晟没动,眼神不断瞅着她,仿佛抽风一般还挤了挤。孟曦皱眉,显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于是阎奕晟轻咳一声,只能开口道:“咱们还没付银子。”

唯一几个铜板是他搜刮了全身才在身上找到的,还是昨日吃馄饨时留下的,且方才又都被他买了珠花,他向来不带银子银票等物在身上,哪里有钱?

想他阎大公子纵横地府许多年,要点什么东西不是轻而易举,可如今到了黄泉路,反倒处处受制。

阎大公子向来不带银子在身上,都是身边暗一暗二或是暗三等人,要什么也是他们付银子,何须他装银子?

于是当他在孟曦面前说出没钱时,孟曦也僵了僵,显然没想到阎奕晟居然这般口出惊人。

但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他身份不一般,又是招摇性子,身边估计都是前呼后拥之人,倒也不乏为他收拾烂摊子之人。

孟曦自腰间掏出一枚碎银交给掌柜的,而后头也不回地拉着阎奕晟就走。

她长这般大,当真未曾如此丢脸过。

出了门又多走了几步,见眼前已经瞧不见方才那家店铺后,这才停了下来。

她放开阎奕晟的手,学着他那般讽刺一笑,清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难不成这也是你儿时所遇之事?”

见她放开,阎奕晟心中惋惜了一瞬,听她话中带了丝笑,挑了挑眉看她,嘴角微扬,否认道:“自然不是。”

二人站在忘川河边,孟曦沿着河畔缓缓向前走,前面是繁华闹市,看着眼前的忘川,又瞧瞧不远处的热闹,心中难得平静而轻松。

她一面走一面疑惑地“哦”了一声,就听阎奕晟道:“若是以前遇到方才那般状况,我会带着你直接跑。”

他似在开玩笑,但孟曦却觉得这事他定然做得出来,一想到他跑的那个场景,竟莫名好笑。

阎奕晟自然看见她嘴边笑意了,她笑时,眼中像是冰雪融开,带着暖意。

本就是个女孩儿啊。

可偏偏自出生起便担负起了整个黄泉的使命。

这样偷闲肆意妄为想来也不会多,他既决定带她肆意一次,那便不会食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六章 凶案之放纵 既然说了是出来游玩,那就决心不理俗事,只需敞开了玩便是。

此时不过戌时,街道上正是热闹时候,到处是吆喝贩卖之声。今日分明不是什么大日子,却偏偏像是有什么节日般,街道上都是人。

两人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少人频频朝二人打量,也不知在看什么。孟曦一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阎奕晟却忍不住了。

他拉住孟曦,上下又看了一眼她,孟曦一脸莫名其妙,皱着眉头,似乎不解。

阎奕晟又抬眼瞪了瞪看过来的某个男人,那模样像极了护住自己的心爱之物,要将所有觊觎的人都赶走。

他想了想,拉着孟曦走到一个卖巾帕的地方,眼神随意扫了扫,捡起一张足够挡脸的帕子,二话不说要为孟曦遮面。

孟曦见他袭来,下意识后退半步,头往后仰,抬手挡住他:“我自己来。”

她若是方才还不明白,现在也该想到了其中关键。于是也不反抗,任他带着自己穿梭在着热闹街道之中。

只是在他要亲自为自己遮面时,心中罕见般出现了一丝别扭,只得抬手挡住。

孟曦戴上后,那脸是看不到了,可那双眼却依旧露在外边,如此一来,反倒越发引人遐想。

盯着二人看的路人不减反增,阎奕晟颇为不爽地轻啧一声,又转头盯着她看了一眼,状似感慨道:

“阿曦魅力难当,即便见不着脸,光是那双眼也足够令人癫狂啊。”

孟曦瞥了他一眼,心中不知为何,走在街道之上,即便有许多人看他二人,她却觉得无比安心,却又不知自己在安心些什么。

听见他的调侃,面巾下微微勾唇,眼中闪过浅显笑意,只是声音依旧清冷:“彼此彼此。”

此话倒也不假,看过来的目光中除了男子外,也有不少女子含羞带怯盯着他瞧,暗送秋波他只作不知,却将所有注意力落在那些个男子身上,也不知是何怪癖。

两人边走不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与街道上其他人无异。孟曦与阎奕晟自相识以来,鲜少这般和谐,像是有什么淡淡流于两人之间,偏偏光顾着瞧热闹,倒是没有注意。

走着走着,阎奕晟突然加快了几步,似乎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隔着衣袖握住孟曦的手腕,将她往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带。

“公子来瞧瞧,我这儿的面具可都是极好的,做工也比旁人的精致,这儿还有好些个儿呢。”那小贩见二人过来,动作间似乎举止不俗,连忙热络开口。

阎奕晟随手拿了一个狐狸模样的在手中打量了一下,到不至于如小贩所说的做工精致,却胜在画工不错,看得出画面具之人是个老匠。

孟曦也拿了一个猴子模样的看了起来,她正看得入神,就见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幼稚又熟悉的“哇”,而后抬起眼便看到阎奕晟戴着那狐狸面具出现在了她眼底。

她垂眼看着他,他此时特意低了她一头,就是为了吓她,此时那双被狐狸面具遮挡的眼带着丝丝笑意,那笑带着戏谑,仿佛想看她的笑话一般。

孟曦没被他吓到,心中觉得有些幼稚,却又觉得好笑。

难不成他所说的肆意便是这般?尽做一些幼稚之事?

不过幼稚归幼稚,孟曦竟莫名又开怀了几分,隐隐感受到了前二十年来从所未有的开心。

分明以前觉得幼稚的事情,现下却觉得令人惊喜不已。

孟曦压抑住快速跳动的心,努力收住嘴边的笑意,只嘟嚷道:“无聊。”而后又继续看起面具来。

阎奕晟见她没反应,轻笑一声,假装不知她眼中的笑意,与她一起看起来。

“这个不错。”说着,她抽走了他手中拿着的狐狸,递给他一个老鼠面具。她眼中晕着笑,只是十分浅,若是不仔细,都看不出来那丝藏在眼底的笑意。

阎奕晟接过,愣了愣,翻看了一下,似乎没发现这老鼠面具好在哪里,他抬眼去看她,就见她似乎在笑,但声音又分外清冷,瞧不出顽笑之意。

他略一思忖,眼角漾出淡淡笑意,便明白了孟曦说的“不错”是指哪里了。

阎奕晟点点头,道:“的确不错,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说着他笑着看相孟曦,朝她故作了一个柔弱模样,看起来格外可怜,“我在这里,还得仰仗阿曦啊,想必阿曦心怀宽广,决计不会放任我不管,对吧?”

孟曦恍若未闻,脸上也没什么反应,但阎奕晟却觉得她心中是开心的,只见她问了多少钱,而后自腰间拿出几个铜板买下了狐狸与老鼠两个面具,再将狐狸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阎奕晟轻啧一声,分外嫌弃手中的老鼠面具,他又拿了一个狐狸面具了,将老鼠面具扔给了小贩,而后转身追上孟曦。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和阎奕晟挤兑了两句,孟曦感觉自己步伐轻盈了许多,掩在面具之下的脸也不自觉染上了两分笑意。

她走在繁华闹市上,第一次有了放松之意,不由放慢她仔细打量起四周来。

耳边一直充斥着叫卖声,热闹人潮自身边穿过,孟曦这是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自己所出生的地方。

以往与孟宁倒也不是没有出来过,但彼时心中压着事,哪会真的敞开心了赏景?

但现下却不一般,当她决心放下那些积压在心头之事时,整个人都不由放松了下来,连看着街道上的街景,竟也有一种别样的美。

如阎奕晟所说,莫约是她太过循规蹈矩了,一直端着黄泉路这个重担,又怎会细心看这熟悉的地方呢?

她又向来事忙,若是出门也是直奔目的地,更不会去将时间浪费在这些地方。

而她难得放纵一次,也仅这一次,过了今日,她还是黄泉路少主,一如既往地沉稳克制,再没有半点小女儿心态。

她何尝不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可如果真是寻常人家的儿女,也未必不会承担比现在更多的烦心之事。

她该知足,毕竟,她在得到所有人仰望时,也该受下压下的重担。

孟曦缓缓走过街巷,听见身后传来阎奕晟叫她的声音,嘴边扬起一个浅淡笑意,向他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七章 凶案之世间无两全法 今日也不知是个什么日子,竟是十分热闹,阎奕晟与孟曦艰难穿梭在人潮中,好几次要不是阎奕晟眼疾手快拉住孟曦,两人都被人潮冲散去了。

阎奕晟不了解黄泉路,孟曦也不熟悉坊间的节日,但却不影响二人融入这繁华闹市中。

两人一边走,阎奕晟便一边叫住她,仿佛要将这坊间摆出来的小玩意儿全部为孟曦说上一通。

这其间,他还买了不少物件给孟曦,但却还是她掏出银子,孟曦没什么表情地看他,好一顿嘲讽。

虽说是嘲讽,但更多的却是顽笑之意,阎奕晟也不在意,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男子被女子比了下去。

在他心中,她本就不是普通女子,她是个有大作为大能耐的女子,怎能与旁的女子相提并论?

更何况,当初二人被追杀时,她还救过他,本该是男子做的事,她都做过,又何须在乎这些。

在他私心中,他与她,本就不存在什么男女之别。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隐秘的想法便是,他与她之间,向来关系不一般,他倒是十分享受这般被孟曦“宠”着的时候。

自动忽略小商贩那鄙视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带着孟曦去下一个摊位。一圈走下来,手上倒是没买多少物件,但小腿却隐隐作痛。

这是孟曦第一次知道,原道是玩儿也能有这般玩法?

孟曦有些累了,不大想走了,干脆停了下来,寻了个屋檐门槛坐着,阎奕晟也坐在她旁边,望着这街道上人来人往,孟曦心中莫名满足。

“如何,是不是比你以前更开心些?”阎奕晟嘴角微扬,笑着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她往日也是女子打扮,可到底多了几分英气,脸上没什么表情,无端给人一种肃静冷漠的错觉。

但今日不仅收了那冷漠之气,嘴边带着浅笑,整个人恍若笼罩在暖阳下,光是看着,便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孟曦长得极美,往日那美带着几分英气锐利,可如今却越发温柔大气,那双眸子尤甚,一眼看去,便如见了空中星辰,璀璨如初。

孟曦已经将面具拿了下来,放在了一边,她此时嘴边带着浅淡笑意,清冷的眸子也如融化的雪,带着暖意。

见他说话,心中虽觉得的确如他所说,可并未搭理他,而是继续看着街道上的人群。

那些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看起来十分幸福。

四周仍然吵闹,孟曦却像是没听见般,她突然格外喜欢这样的热闹。听着小贩与买卖的客人说话,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卖,还有孩子嬉戏热闹的稚嫩声,以及大人之间交谈的欢笑之声。

感受过后,的确比以前更高兴些。

“你看。”孟曦蓦然抬手,指了指那边支起的一个小面馆,屋檐下有一个女子系着围裙,手中拿着一块擦桌子的麻布,一边招待着来吃面的客人,一边和煮面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女子看起来莫约三十余岁,作妇人打扮,动作间十分麻利。也不知客人笑着说了什么,那女子也笑着答话,笑起来格外亲和。

阎奕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见对面是个面摊,了然地笑了笑,以为她饿了,正欲起身与她一道过去吃面,就听到她缓缓开口:

“那个女子我看了许久,见她一直忙着,脸上却始终带着笑,你觉得,于她们来说,何为幸福?”

不等他回答,又听见她说:“面馆看似破旧,却胜在干净,想来那女子也十分能干。”

阎奕晟一看,果真如此,倒也有道理。

“莫约就是将自己的日子打理好,让自己过得更舒适些吧。”孟曦偏头想了想,眼神微眯,嘴角微扬。

“我倒觉得,我便是这般也觉得分外舒心。”阎奕晟漫不经心道,虽觉得孟曦说的没错,却并不在意。

在他看来,与其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倒不如享受当下,好生活着,也好过自寻烦恼。

闻言,孟曦笑了一声,转头过来看他:“我倒是忘了,你身份尊贵,自然不必忧心坊间百姓如何生存。”

阎奕晟挑眉看她,无法否认,他的确从小没想过这些坊间之人如何生存。他也在坊间生活过,但那短暂的日子根本不值一提。

要知道阎启虽在他闯祸后丢到坊间磨练过,但他本就有些才智,又因为他的身份,不少人奉承与他,做什么也不会为难与他,想要过活,的确比真正的坊间百姓容易些。

“你可想过,若是你没了这些,你该怎么办?”不知为何,孟曦今晚话极多,她目光看着那面馆,面色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她一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笑了笑,转头看他:“瞧我又糊涂了,现如今的你不就是没了一切吗?不也活的好好的?还不用理会那些俗事。”

见她笑,阎奕晟愣了愣,今日是二人相识以来,孟曦笑得最多的一次,也是她说话最多的一次。他想了想,竟是想到了二人在离府之前喝的那几杯酒,猜测着她现在是不是在耍酒疯?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他便笑了起来,心想,那酒都喝了至少半个时辰了,就算要撒酒疯,也不该半个时辰后才撒吧?

孟曦说的话仿佛是前言不搭后语,但他却听明白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皎月,轻笑一声,言语间竟有一种豪气万千的感慨,他道:

“我虽不想理会俗事,但我却是个俗人,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人相伴浪迹天涯,无拘无束一生方罢。”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又恢复了地府大公子不羁的模样,嘴边带着丝散漫笑意,仿佛这天地皆在他手中、立于他脚下,自身上油然生出一股别人抓不住的嚣张气焰。

孟曦被他这股气势镇住,微微怔住,而后不过一瞬,便回过神来,她摇摇头,眸子幽深清冷,就这般盯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分外认真:

“但你的身份却注定了你不可能这般逍遥。”

“你既自小得了旁人没有的,自然也要承受他们所没有的。尊荣是你的,那些个需担着的担子也自该是你的。”

“既要尊荣,却又不为坊间百姓谋来安乐,何不自请离去?”

“这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八章 凶案之回去吧 这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

她那清冷嗓音在热闹的坊市中显得格外突出,一字一顿像是落在他心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语速缓缓破土而出。

不知为何,孟曦说完后,阎奕晟结结实实愣住了,而她依旧坐着看那家面馆,没有看他。

他不知孟曦今日为何会有这么些感慨,又为何会和他说,但他心中却又什么东西抓住他,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让人压抑地难受。

他突然想起了在地府时的所见所闻。

其实地府与黄泉路一样繁华,但他似乎从未注意过那些繁华,只因那些所谓的繁华盛世自他出生起,就已经是那般模样了,在他心中,自然也没什么想要去改变的。

自他有记忆起,,十大阎王之间争斗不断,总想将对方压上一头,但无论其他九王如何不满,到底是当初他的祖辈能力强些,不仅压的其他九王翻不了身,还让他们后辈世世代代为他阎家所用。

可,哪有如何会甘心?

于是十王之间看似和谐,实际却不断在明里暗里相争。

他看不上他们为了那些东西斗来斗去,自然也不愿意被困在那个漩涡中,他所厌恶的,心中唯有一个想法,那边是远远逃开。

可如今,有个人告诉他,你既得了旁人没有的,自然也该承担起旁人所不受的。

阎奕晟看着夜空,眼中有些茫然,也有不知所措。他第一次开始怀疑,他那些所谓的自由,到底是不是真的?

身边的孟曦又看了看来来往往的市集,缓缓起身站了起来,而后朝身边的阎奕晟伸手,开口道:

“回去吧。”

阎奕晟抬眼看去,就见孟曦只身站在繁华闹市之中。

与不远处吆喝热情的人不同,她眼眸清冷,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大,却能让人一眼看出她在笑。

不远处灯火阑珊,在此刻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有风经过吹起她的衣角,一身绯色站与灯火通明出衬得越发明显,就连眸眼,也变得柔和不少。她朝他伸手,说回去吧。

阎奕晟微愣,良久,见她疑惑看过来,他猛地回神,而后失笑,大手伸出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说:“走吧。”

方才这个景象,一直在阎奕晟脑海中不断盘旋,久久不能忘怀。他会一直记得,曾有个女子,站在灯火阑珊处,回眸看他,叫他回去。

回去吗?

或许,他也该学着像孟曦那般为地府的百姓做些什么了。浑浑噩噩了许多年,也该清醒了。

如他所说,既然他得了旁人没得的,那也该做些什么,即便他不想受那些得来的好处,可到底还是要一些回去。

就当是……他欠他们的。

他站起来后,并未趁机占便宜,而是很快便松了手。孟曦似乎也没在意,不过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罢了。

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有感而发,说完后,也不知想到什么,孟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积压在心中的那些东西放出来。

两人缓缓走在街道之上,慢慢地远离那闹市,心中有个念头闪过,孟曦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方才两人走来的路笑了笑,今夜的一切仿佛是个梦。

可不就是个梦吗?趁着天色掩人,悄悄偷来的。

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这般放肆了。

她仅看了一眼,而后又继续往前走,阎奕晟也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悠远,竟难得正经。

一时之间,两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说话,安静的气氛与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热闹仿佛形成了两个世界。

黑暗中,一声响动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安静,孟曦与阎奕晟同时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一眼,而后想也不想,飞快朝着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若他们没有听错,那声微弱的惨叫以及物件倒地的声音便是从这个院子穿出来的。

因着孟曦是要回少君府,所以并未走大道,而是选了较近的小巷。

两人破门而入,刚进去,就见一道身影飞快掠走,孟曦匆匆一看,在看到那道飞快逃走的背影时,不由眯了眯眼,不做他想,飞快追了上去。

而阎奕晟则快步进了屋子,里面没有点灯,乌黑一片。但阎奕晟眼神好,借着月色一看,可仅是一眼,他脸色就变了一变,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他就镇静下来,小心绕开地上的东西走到了那人身边。

门窗已经被人破坏,半空中的月光透过惨败的框架照到里面,只见屋子中躺了一个人,那人不知是死是活,那人身边的地面濡湿一片,黑夜中看不大清楚,但空气中的血腥气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人,地上流淌着的是血迹。

待走近了阎奕晟才发现,眼前躺着的居然是个女子,只是……已经没了生气。

外面传来一声响动,阎奕晟站起身了走了出去,与走过来的孟曦恰好僵持在门口。

阎奕晟见她只身回来便知道定是没追上那人,他倒是不担心孟曦,毕竟她的身手摆在那里,莫约在黄泉路,还没几个能越过她去的。

见她要进去,阎奕晟下意识挡住她的视线:“你别看了,死相极惨。”

他自懂事以来,知道不少折磨人的法子,却从未想过拿出来对付人,最严重的,也不过是责罚他院中侍候的人。

但显然自己那点责罚,与实实在在的杀人比起来,根本就是大巫见小巫。

回想方才看到的景象,就连他一个男子都不由惊了一惊,孟曦即便见过不少风浪,但到底是个女子,还是……不要让她瞧了。

这般想着,阎奕晟便坚定站在了孟曦前面,挡住她想要进去的身影,也挡住她的视线。

“我在这儿守着,你快去找人来。”

孟曦那里肯?见他挡住,只能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阎奕晟偏偏不如她意,她往左他就往右,打定主意不让她进。

只怪那女子死相太惨。

孟曦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抬头用清冷的眸子盯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凛然。

两人谁也不让,就这般看着对方。

见她这般执着,阎奕晟心中叹了一口气,终于败下阵来,让开了身子。一边让一边嘀咕:难不成她就不能好好做个女子?

事实证明,孟曦的确不是一般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九章 凶案之夜杀 阎奕晟让开后,像是带着恶趣味般,心中想着孟曦或许看后会如同寻常女子一般,被吓得缩在他怀中。

他这般一想,精神不由一振,瞬间便将那惨死的女子抛在了脑后,反而全心全意注意着孟曦。

一旦她露出点怯意,他便将人揽入怀,好生安慰。

想到这里,阎奕晟不由嘴角扬了扬,眼神在黑夜中发出幽幽亮光,仿佛黑夜中盯着猎物的狼。

孟曦眼力也极好,即便屋内没有点灯,也看清了屋子里的状况。她步子未停,走到那女子身边蹲下看了看,而后一边站起身了一边朝阎奕晟扔了个东西,说道:

“知道如何用吧?通知邢剑。”

她说完,又转身打量起这间不大的屋子来,她借着月光在屋中细细摸索,像是在找什么,很快,一声响动传来,孟曦点了灯。

阎奕晟见此,轻啧一声,脸上似遗憾又似有些不满,也不知是在不满孟曦这般娴熟地指使他做事,还是不满她并未如他想的那般缩在他怀中发抖。

屋中点好了灯,阎奕晟也朝空中发了个信号。

这里离少君府已然很近,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听见屋檐上有响动,随后邢剑与吴武英等七八个人落在了院子中。

一同前来的无一人不认识阎奕晟的,毕竟当初他可是在孟曦身边待了许久,同他们这些人相处的也不错。几人见他与孟曦站在院子中说着什么,竟是闪过一丝惊讶。

“少主。”几人齐齐行礼,吴武英抬起看向阎奕晟,咦了一声,因他站的离他近,他低声问阎奕晟:

“阿晟哥,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阎奕晟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与邢剑说话的孟曦,啧了一声,十分散漫地吐出两个字:“路过。”

他未刻意压低声音,院子中除了孟曦的说话声,就只余外间不知是谁养的狗在吠,他话一出,孟曦与邢剑自然也听到了,邢剑看了过来,孟曦瞥了他一眼,仍然在吩咐邢剑等人。

吴武英见她看过来,也不敢再开口,老老实实听孟曦说话。

邢剑也一面听孟曦说话,心头对此时此景有了数,同时又心中觉得疑惑,孟曦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少君府的?为何他们半点都未察觉?

邢剑瞥了一眼一旁的阎奕晟,心中一凛,看向他的眼神就变了。但随即想到什么,又觉得不可能,即便阎奕晟身手再好,也不大可能躲开他们暗无声息将一个大活人掳走。

更何况这个大活人还是孟曦。

孟曦虽是女子,可身手却是在他之上,阎奕晟就是再强悍,也不见得能悄无声息将她掳走。

若是她自己出来,那要悄无声息避开他们,便是最简单不过了。

又见孟曦穿着打扮异于往日,心中不由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那想法太过诡异,他自己忍不住一惊。

阎奕晟见邢剑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探究,心中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人是有劣根的,阎奕晟尤甚,别人越想知道的,他偏不如他人之意,就不告诉他。

孟曦不知阎奕晟心中的恶趣味,也假装看不见邢剑脸上那奇怪神色,从容自若地继续吩咐他,叫他带着人仔细搜索这条小巷中的所有民户。

孟曦并未与邢剑说几句话,只是简单交代若他们几人好生搜查这条小巷,与阎奕晟在街头坐着时说话不同,又恢复成了肃然冷漠的黄泉路少主。

不过几句话,几人便听懂了发生了何事,应了一声便飞身离开了小院儿。

待他们离开后,阎奕晟似笑非笑地看向孟曦,眸子带着几分慵懒之意:“他们定是在怀疑,你是不是被我掳出来的。”

孟曦未理会他,她知道此人一向得寸进尺,不理会他说过几句便罢了,若是理了,他定是不肯罢休的。

她忽然有些头疼,想到方才邢剑等人见到她后那奇怪的神色,她不仅换了身打扮,便是衣裳也与往日不同,偏偏阎奕晟又与她在一起。

若想要人不误会,只怕是难。

她心中不由叹了口气,但却不后悔今日所作所为,决心不再想邢剑等人如何看她。她是少主,也不用事事都与旁人说。

她心思百转,但脸上却未显半分,依旧清清冷冷立于风中,仿佛要与与夜色融于一体。

“说不定他们会觉得,你我二人之间有点什么?毕竟以我之力可是……”

“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孟曦瞪了他一眼,清冷嗓音在院中想起,眸子中隐隐带着几分恼怒。

阎奕晟轻笑一声,正欲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几声极大的响动,随后一群人走了进来。

前面带头的是王政,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一群人进来后,先是给孟曦行了礼,而后才在她的授意下,分散开来。

王政见到孟曦这身打扮,与邢剑等人一样先是一惊,但很快便掩下神色,也不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安静站在她面前。

孟曦与他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让他先去看凶杀现场。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找人了,闹起来也是不少动静。现在时辰已深,不少人家已经睡下,被吵醒时骂骂咧咧穿着衣服开门,见来者是官家的人,不由又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模样。

过了片刻,王政匆匆从屋内走了出来,行至孟曦身前,他脸色沉沉,看着十分不好看。

阎奕晟双手环胸靠在院子中那棵枣树上,眼睛半闭着,耳边传来王政与孟曦的说话声。

“……那人带着面具,身手不俗,尤其是轻功。”孟曦顿了顿,脑中再次回想起那道背影,总觉得有那里不对,“不仅如此,那人对黄泉城十分熟悉。”

她眼中沉静,说话时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无端让人信服。

王政之所以来的这般快,便是因为方才她追出去时,眼看那人已经没了踪影,于是她就找到了街头巡逻之人,让那人去找王政。

她虽未进屋,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但她大概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与阎奕晟破门而入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不必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再联系前些日子王政与她说的那个案子,倒也不难猜出点什么。

至于邢剑等人……叫他们来是因为她必须弄清一件事,而那件事,则要避开王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凶案之凶手 “少主的意思是,凶手也许是黄泉城中的人?”王政沉吟了片刻,这般说道。

孟曦瞥了他一眼,未否定也未肯定,只是淡淡道:“既然你已经来了,我便先走了。”

她说完,没看任何人,只是缓缓离开。阎奕晟见此,懒懒睁开眼睛,跟着孟曦脚步离开。

他方才靠在树下没有说话,但王政因着进来时就已经注意到了院中的两人,只以为是报官之人,心中还思量问他几句话。可他跟着孟曦脚步离开,又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倒让他多看了阎奕晟一眼。

心中暗忖,莫不是孟曦手下侍卫?

但如今这情形倒是容不得他想这么多,他收了收神,又想到了屋中的惨象,心中越发沉重。

他从去年年底便一直忙于这个案子,先是各地类似的凶杀,而后不知为何又集中在黄泉城中。

各地那些案子倒是破了,对外说是采花贼,但实际如何,只怕除了官家之人,也没几个知道的。

他们一直在追查,但那凶手十分狡猾,几个月过去了,不仅又添了几个死者,再无半点进展。

想到前些日子良珣偶然之言,他才突然顿悟,这才查出点什么,不想又多了一个死者。

那凶手下手残忍,便是孟韫灵看了脸上也是掩不住的怒气和震惊,前后不过半月,便死了两个人,若是算上这月死的两人,黄泉城中被杀的女子已有七个,手法还那般残忍,简直……简直是十恶不赦!

想到屋中那被开膛破肚的女子,王政心尖一片冰寒。他不由握了握拳,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如何不气?凶手半月来接连杀了两人,更何况还是在严密巡查中动的手。

自从此案发生开始,他便亲自拜会了护城司,与他说要加强防范和巡逻,切不可给凶手杀人的机会,却不想还是未拦住。

他站在庭院中不过片刻,就看见有人带着仵作前来,他定了定神,再次走进了那间屋子。

而另一边,孟曦离开后,站在街头想了片刻,余光中见有人跟来,她淡然地看了一眼,面色清冷道:

“我有事,你自便。”

她说完,提步换了个方向,踏着月色而行。

任人都听出了她赶人之意,偏偏阎奕晟装傻充愣,故作不知,见她走,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孟曦现在没心情管他,她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脑海中还在回想方才那一幕,不知为何,她心中总觉得难安。

阎奕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能在她身后跟着,见她脚步匆匆,心里不由轻啧一声,带着几分疑惑,倒是没见过她这般慌乱过。

阎奕晟正在想是不是方才被那女子的惨象给吓着了,却转念一想,方才她进入屋中时都那般镇定自若,以他对她的了解,想来不是因为此事。

阎奕晟想到这里,眼睛不由一眯,脑海中猛地窜出一道影子。他正细细思量间,就见前面那个女子脚步停了下来,他以为她又要赶他走,他都做好了继续死皮赖了,便见前面那道清丽身影转了过来了。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连眼神都未分给他。

就这样?

阎奕晟眉眼微挑,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方才的那个猜测。

夜深了,风也变大不少,与白日的日头相比,晚间明显寒冷许多。也恰恰是晚间这风,让她冷静下来。

她也是,不过是道背影,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为何她就偏偏认定方才那凶手是那人?

所谓关心则乱也不过如此。

只是她方才看到的,到底在她心中留了一道,暗中决定此事要交给邢剑去探查一番。

这般想着,她心神不由定了定。

这件案子的凶手手法残忍至极,未免引起坊间恐慌,官场上对民间百姓能瞒便瞒。但终究纸包不住火,连着半月来死了两人,即便未见着那凶杀现场,却也传出了不少消息。

一时之间,黄泉城中的女子皆闭门不出,唯恐自己受害。

王政这些日子是当真头疼,整个大理寺轮着熬了不少夜,又四处走访,好不容易找到些线索,又断了。

偏偏那盛问天每日又爱没事找事,寻他说上一通,查案倒也说不上不尽心,但只要他这边有个线索或是风吹草动,他便带人去抓,打乱他计划,他当真气的发狂。

但他这般狂妄嚣张,又不像是在阻碍他破案。

你若说他阻碍?他又格外认真看以往卷宗,与王政商讨这桩案子,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举。便是抓人,也是通知了王政。

即便王政知道时,人已经被抓了关在了牢狱之中。

你若找他说道,他也会理直气壮说,凶手手上染了不少人命,狡猾至极,宁可错抓也绝不放过。

按着他的话来讲,他破案便是这般风格,若是王政看不惯,大可禀告孟韫灵。

王政彻底拿他没办法,自他掺和进这桩事后,他的日子便没有一日安生的。他不求盛问天做些什么,他只希望他别再添乱,打破他的计谋才是啊!

但盛问天却不怎么想,外人的死活虽与他无关,但此刻他却多少要装些,于是他除了抓人外,也会与王政说道说道这案情。

两人说起这案情,盛问天倒是提了不少有用的东西,许多都与王政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从这一点来看,这盛问天倒也是有几把刷子。

只是,王政仍是不喜他那听风就是雨的作风。

宁可错抓也不放过,话是没错,却也要分看时机,若是一个不小心,当真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人,抓对了倒好说,若是抓错了呢?

但显然王政还不够十分了解盛问天,在盛问天心中,人抓了,那他便别想走出牢狱大门。

王政自上次与良珣探讨完案子后,回去后倒是按着良珣所说查了查,果真被他查出不少事情来。

黄泉路中出现的这一桩姑且不提,但说其他地方所发生的事,那凶手手法与黄泉城中被杀的女子的情景差不多,并且都有一个共通点。

那凶手出手残忍,似乎爱看女子狰狞痛苦之色。有的是被剥了皮,有的女子指甲被拔,而有的被开膛破肚。无一例外,皆是被活活折磨而亡。

王政早就派人去查,这几日才回来,回来后果不其然带来了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一章 凶案之拜访 “属下已经命人暗中盯着,这才急忙先回来禀告卿者。”

一人立于下首,举止恭敬道,那人眉间略显疲惫,但眼中神色清明,一身风尘仆仆,却也脊背挺立。

那人说完,又从怀间掏出一物,递给王政,又道:“此物上面有他们分散在黄泉各地的人的名册,但为避免泄露身份,不少人应当已经改头换面,隐匿于坊间,找起来只怕不易。”

王政接过翻开一看,那册子上的姓名莫约有十余人,光看名字也看不出什么,但于他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

只怕为了拿到这个册子,眼前之人也受了不少苦,他想了想道:“你先去休整一番,吃些东西,你这一路受苦,过会儿我再找你细说。”

那人不敢拿大,连声道不敢,但却也听了吩咐下去休息去了。

那人走后,王政坐在圈椅中,神情间带着凝重,光有这些名册就想找到隐于大市之人,只怕是难。

且不说这些名字究竟是不是真名,便是一个名字,黄泉也有不少一样的。为今之计,只有将那个贼窝端了之后,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但王政不敢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没有得到确定之事上,所以他才需要好好想想。

他想了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出去一趟。而后让人备马,骑马去了少君府。

他未向少君府递拜见函,行至半路才想起,但他也并未打道回府,心中想着若是人不在,等着便是,倒也不碍事。

少君府的守卫见他突然前来拜见,倒没惊讶之色,反倒已经习惯了有人突然来找孟曦。

此时孟曦在书房中处理折子,也不知是不是倒春寒,近些日子孟韫灵也染了风寒,精神头差了些,又丢了许多事给孟曦。

反倒孟曦因为忙碌起了这些事,她在那夜与阎奕晟出去后产生的那些个情绪,也消散了不少。

那夜她破天荒地与阎奕晟不管不顾地出去走了一遭,她本是秉着完成旧愿这一隐秘的心情才与他出了去,却不想险些被那繁华闹市迷了眼。

自孟宁出生后,她格外宠着她,无论她要些什么,她都竭尽全力给她。孟宁现如今这般骄纵,除了孟韫灵,还有孟曦之责。

但孟宁性子虽骄纵,但心地却纯净,却从未真正做过什么伤害他人之事,对人更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甚至待人向来热情,于她来说,每日的烦恼不过是如何做好夫子教授的课业。

可她不同,她肩上担着的,不仅有孟家的使命,还有整个黄泉路的坊间百姓。

她与阎奕晟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说给他听的,却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那些话,仿佛是在麻痹和说服她自己。好在她并未完全丧失理智,明知那些不该是自己的……

盛世繁华,她唯有守着孟家和坊间百姓,或许,这才是她最好归宿。

身为孟家长女,自该为坊间百姓守着那安乐,更当为黄泉生门所想。

黄泉生门,是黄泉禁地所在,也是孟家要守着的东西,历来只有路守大人和少主这二人知晓生门的秘密。

一般人或许听都未曾听过,只因那是禁忌所在,若是被他人知晓,黄泉怕是有难。

这也是为何,当看到阎奕晟等人接二连三出现后,她会对河中发生的事有那般反应。

不怪她戒备成这样,实在是因为她知晓不少关于地府的事情。

她自小与旁人不同些,她生而带着阴阳眼,能看到他人看不到之物。

那个东西,被称为“气”。

气之不同,人亦有所差异。

在黄泉路中,众人的气也相差不大,但阎奕晟出生于地府,自然和黄泉路中的人不一样,也是因为这样,她在见到他时,便那般笃定他不是黄泉路人,才会那般处处防备于他。

但最后似乎见他当真没有害人之人,还帮了她不少,反倒对了有所松懈,就连她身边的邢剑也逾矩说了不少,言道那人不简单。

她又如何不知?可她到底对他心软了。不然又一次次让他破了她的规矩,让他屡次三番地接近自己。

但好在她要成亲,她一向不擅长处理这些事,若是她成亲,想必他也不会再纠缠自己了。

而这些,她都不想再去理会。她现如今心中想的不过是做好她应做之事,其余的,倒也不该是她操心的。

即便,是她的幸福。

芳兰敲门时,孟曦正聚精会神瞧着上次被刺杀后,禁卫军呈给孟韫灵的折子,她正思虑间,就听闻芳兰说王政来了。

孟曦按了按眉心,蓦然又想到了那夜自己心中的宁静,她定了定神,眸子淡淡地落在门外,声音清冷道:

“带他去花厅中。”

“是。”

芳兰离开后,孟曦站起身来动了动手腕,而后才缓步离开书房。

她到时,王政正端着侍女端来的茶水,见她进来,起身行礼,而后两人一同坐下。

孟曦接过侍女的茶水,放到嘴边不急不缓地抿了抿,神色淡然,静静等他先开口。

王政也不与她打太极,先是和她说了说那天夜里他们的调查,而后拿出方才下属给他的名册,说明了这次来意。

“还望少主能提点一二。”王政此时已经站起身来,朝孟曦抱拳,脸上带着严肃认真之意,又行了一礼。

孟曦身形未动,指尖抚过温热的杯壁,心中不断掠过自己所知道的线索,试图想透每一个关键。

她这般想着,王政也未动,良久,孟曦缓缓将茶盏放到一边,淡然的眼神扫过半弯着腰的王政。

“起来罢。”她道,“自去年起,黄泉各地便开始出现凶杀之案,直至今日,也仍有案子上报于大理寺,我知道王卿者向来聪明,我能想透的事,想来你也能想到一些。”

说着,她自圈椅中站起来,一步步行至门口处,望着外面的金乌,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王政听完,不由沉默,他的确能猜到一二,但涉及官场,他不得不慎重些。倒也不是他不敢查下去,但却怕查到之事,无端令人心寒。

孟曦却是没逼他,只是淡淡问道:“近日来你与盛问天可还好?”

王政尚还想着方才孟曦说的事,未料到她会突然问盛问天,于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略一思量,斟酌了一下用词,答道:

“盛堂主近日来还算体贴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二章 凶案之有利 其实王政是想说他最近还算安分,但他与盛问天都身在官场中,盛问天又是孟韫灵派来协助于他,若是这般直白,唯恐伤了二人的和气,于是这才斟酌了一下。

孟曦显然也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而后又淡淡道:“若是没了线索,倒是可以与他好生探讨一番。”

最重要的是,可以盯着他,看他是否如表面上那般安分。

王政闻言,似乎没听明白孟曦是何意。正在他揣测间,就又听到拿到清冷的声音传来:“昨日我倒是看到他又去了百花道,你可知道?”

百花道是那夜孟曦与阎奕晟一起路过的地方,再往里面走便是他们一同准备回府的小巷,小巷出来便是百花道,距离极近。

她一说完,王政心思百转,脸上有些意外,一面想着今日这么多话,似乎在告诉他些,一面又在想盛问天去了百花道,为何他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又为何他派去戍守的人没有告诉他盛问天去过?

王政一时找不到答案,更没人回答于他,他一时沉默下来,孟曦也没说话,静静立于风口处,望着外边。

外面用来妆点的花草长势喜人,冬日的萧条看不见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荫,颇有一种夏日来临时欣欣向荣的错觉。

良久,孟曦转过身来,见他还一副未想透的模样,缓缓再次落座,拿起茶盏抿了抿,而后有才开口:

“盛问天在官场中沉浮许多年,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你觉得,他掺和进这桩事里,有何企图?”

不知为何,王政蓦然就想起了那些信件,顿时心中一寒,脸色更加不大好看:“少主是说……”

他转头看孟曦,见她依旧面色淡淡,仿佛刚刚说话的不是她,但她这般一提,王政仿佛找到了突破口,脑海中想不通之事也有了合理解释,比如为何他会突然抢着这件事,又为何毫无线索的现场会在暗格中寻到那些指向性极强的信件。

只是因为这些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故意放出来留给他的。

不过,盛问天怎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同样是孟曦想不通的地方,所以她现如今也在查这件事,虽未查出盛问天为何会这样做,但却也让她查出其他不少东西来。

不过这些东西对于盛问天来说,莫约也不重要来,毕竟古话言道: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王政离开少君府时,邢剑送他出门途中,给了他一封信,他接过后惊讶地看着邢剑,但邢剑显然没有要为他解惑的想法,只是客客气气地将孟曦的话传达给了他。

王政拿着信,却觉得疑惑,方才自己在时,为何不直接给他。但转念一想,孟曦做事向来有自己的思量,也就不奇怪了。

送走王政后,邢剑转身回了孟曦的院子。此事孟曦立于窗棂旁,手中拿着巾帕,仔细擦拭着那株兰草的叶子。

“少主,已经将东西给王卿者了。”

孟曦低垂着眉眼,眼眸中带着认真仔细,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动作依旧轻轻地擦拭兰草上的细尘。

想起上次的刺杀,邢剑有些不明白,秉着身为孟曦的左右手,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少主将那证据给王政,就不怕王政与盛问天二人联手起来对付您吗?”

他刚才给王政的东西,是自祭祀后回来查到的一些东西,关于上次去天山祭祀时遇到刺杀的证据。

盛问天也不知要做什么,动作竟然这般频繁,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野心吗?

况且说了,如果孟曦死了,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莫不是当真想要取代孟家,成为黄泉路新的守路人?

邢剑想不通其中关键,只能厚着脸皮问孟曦了。只是照理来讲,这些事本不是邢剑该好奇的,只是那盛问天两次三番地将要致孟曦于死地,实在让他想不透。

而孟曦,总算是将这盆兰草打理好了,而后放下手中巾帕,净了净手,这才不急不缓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你当真以为王政这么多年稳稳坐着卿者这个位置是因为他听话?”

王政在官场中极为低调,朋友也极少,一心只是勤勤恳恳办案,不少人也因此而轻视他。可孟曦却知道,他能稳稳当当坐在卿者这个位置,也是个聪明人。

王政是被她父亲提拔起来的,于她父亲有一种知遇之恩,因此这么多年,也一直低调行事,但他看起来老实有加,倒骗过了不少人。

孟曦坐在案牍之后,随意拿起方才还未看完的折子,又才接着道:“他很聪明,将东西给他后,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网已经不好了,现在就差一个引子了,向来也就在这几日了。

孟曦目光看着手中的折子,但眼神却像是透过折子,看向更远的地方。

——

王政离开后,没有打开那沓厚厚的信件,而是先贴身收了起来,牵了马,而后飞快回了大理寺。

将马扔给门房侍候的侍卫,而后招来自己心腹,不再纠结西州的事,反倒是直接让人暗中调查起盛问天来。

孟曦不是个喜欢多费口舌的人,今日见过她后,她却一反常态频频提起盛问天,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起来。

他知道孟曦近些年来与盛问天不合,而盛问天也毫不掩饰地针对她。他向来只听命于孟韫灵,不想掺和二人之间的恩怨,但若是盛问天要利用他,他也不想被人当做傻子。

但孟曦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细想自从他掺和这件事以来,所作所为便十分可疑。先是胡乱抓人,而后有对案件细节十分不在意,若不是有他压着,只怕又要多几件冤案错案。

盛问天敢做,自然不怕别人查,因此等了一夜,王政下面的人也没查出什么来。反倒是王政看完孟曦给的证据后,按着额头在房中坐了许久。

第二日,王政决定去一趟良府。

良珣自从中毒后,一直在家中休养,那毒甚猛,即便许多日子过去了,医者还是未配好解药,以至于他体内的毒十分反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三章 凶案之出谋划策 王政被下人带到良珣院子时,良珣正坐在院子中的小亭内,他手中拿着书,那书看模样已经泛黄,但不见折痕,不必猜,想来是主人十分爱惜却又时差拿出来看。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香茗,腾腾热气散于空气中,树上知了传来几声鸣叫,身边侍候的下人安静地立于一侧,而他则十分专注地将心神放在书中。

远远看去竟莫名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不过今日王政可不是来看这幅画的。

他几步走了过去,听见声响,良珣抬头看他,见他突然到访不由一愣,而后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向他迎了过来。

王政这才注意到,不过几日未见,良珣仿佛瘦了一圈,脸上颚骨越发突出,衣袍也看着宽大不少,看起来居然有一种道骨仙风之意。

想到几日前的良珣,他不由怔了怔,心中不由一叹,他为救孟曦受了伤,也不知是福是祸。

良珣毕竟是为救孟曦而中毒,他不敢拿大,见他行礼,赶紧将人拉了起来,十分体贴人道:“你身子不适,便不用讲这些虚礼了。”

良珣只是含笑,认认真真将礼行完,王政坳不过他,只得瞪着眼睛看他不急不缓地抱拳然后半弯着腰行了一礼。

一见他行完礼,赶紧将人拉起来再次落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动作急了些,良珣竟是低低咳嗽了起来。

他半握着拳,将手放在嘴边,低低咳嗽起来,见此,王政将他面前的茶推了推我,无奈道:“方才便让你不必多礼,这下好了……可要唤医者来瞧瞧?”

说完,便要让站在一旁的下人去唤医者来瞧瞧,良珣又咳嗽了几声,压抑住喉咙处的痒意,身手拦了下来。

“无碍……咳咳……王卿者不必……咳咳……担忧。见此,王政不由皱了皱眉,道:“还是让医者来瞧瞧吧,咳得这般厉害,看看稳妥些。”

良珣笑着摇摇头,缓缓咽下呼之欲出的咳嗽:“老毛病了,就不劳烦医者了,王卿者不必在意。”

见他坚持,王政也不好多说什么,见他眉间神经尚好,倒是心定了不少。

良珣亲自为王政倒了茶,将随手放在一旁的书合上,妥善放到一旁,这才笑着问道:“王卿者突然到访,可是因为那桩案子?”

王政来时,下面人并未通报,良府中的下人并不听命于良珣,即便良珣现如今身份有些不同,但到底是良鸿华掌家,对他的身份也轻视不少。

不过良珣待人亲和有礼,即便府中下人对他诸多不屑,他也未曾计较过,若不是上头有管家压着,只怕那些下人对良珣的态度越发嚣张。

近几日管家没在,所以下面人并未向良珣通报说王政来了,便是昨日王政让人送来的拜帖,也被压在了门房处,半点未给良珣透露风声去准备。

当然,这些良珣都是不知的,不然也不会露出惊讶的神色。

王政端起茶杯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而后叹气道:“你前些日子受伤,我本该早些过来探望一番才是,只是因为事忙,现在总算得了闲过来看你,未曾想你心中只有那公事?”

祭祀一事他是跟着去了的,自然看到了当时的惨状,刺客想置孟曦于死地,那一剑分明是孤注一掷,但却为想到还有良珣这个变数在。

他救了孟曦不假,虽然如今余毒未解,但孟韫灵向来恩怨分明,想来良珣过不久,应当就要离开他这大理寺了。

但现如今良珣到底是他手下的人,于是在他们从天山回来后,他便派人送了东西来探望,所以算起来,他其实是探望过的。

闻言,良珣愣了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笑意未减,眉间之间带着几分书生气,他道:“是珣想岔了,珣以茶代酒,向王卿者赔罪。”

说着,他当真端起茶,一副虚心赔罪模样。王政多少知道他的性子,做什么事向来认真,便是一句顽笑话,他也不会轻视,定是认真对待,于是他赶紧阻拦下来。

“你还是这般爱较真。”他笑了笑,不过他倒是十分喜欢良珣这爱较真的模样,他拉住他,看向他瘦了一圈的脸,又道,“那日下人回去后说你不大好,今日见你精神尚可,我倒是放心不少。”

说完,他眉眼舒展开来,一副心安的模样。而良珣听罢,则又谢了谢,举止间格外谦和有礼。

两人同在一个府衙做事,但因着良珣许多时候是在孟曦身边,除去公事外,倒是没有这般坐下来说过话,王政现在与他说起话来却也没有冷过场,甚至聊的格外投机,倒是让王政有些意外。

以前鲜少与良珣交谈过除公事外的事情,今日聊起来,反倒有一种相见恨晚的错觉。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发现,无论是从书画还是坊间趣事,良珣都能信手拈来,且都有一番自己独特的见解,不由让他刮目相看。

良珣在坊间颇负盛名,他也听过不少,什么待人亲和有礼、为人谦卑、学识渊博等,他都是知道的,但共事许多年,他的性子倒是了解许多,未曾想,今日一番交谈下来,倒是让他觉得,坊间对他的评价倒是被低估了。

他何止性子好,学识更是胜上一筹。身为在他手下的人,他仿佛今日才认识他一般。

但他今日可不是来与他探讨哪本书中的大道理的,想到前两日下属带回来的册子,他想了想,还是与他提了提,他说完后,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良珣。

只见良珣听罢眉间轻轻皱了起来,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王政也不急,又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他说话。

良久,良珣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迟疑,他道:“这些人隐于市集,若要找,只怕有些困难。”

王政点点头,眉间似乎也有一丝愁绪。一时间,场面又静了下来。片刻后,良珣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看向王政:

“珣倒是有一计,还望王卿者莫要怪珣逾矩。”

“但说无妨。”王政看向他,示意他直说。良珣想了想,缓缓靠近王政,压低声音缓缓将他思虑过得事情说了出来。

言毕,他又道:“不过这事王卿者还是交于信任之人才是,如今盛堂主也参与其中,黄泉城中还需王卿者坐镇才是。”

王政脑中仍还在想着方才良珣说的计谋,又见他这般说,如何不知道,于是点了点头。

说了许久话,良珣早已有了疲惫之色,见此,王政也不再停留,起身告辞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四章 凶案之身影 少君府,孟曦书房中。

邢剑立于下侧,孟曦站在案牍之后,提笔落在桌面上铺好的宣纸之上。

“……今日王卿者的确去了良府,在阿珣庭院中坐了不少时辰。”

“另外,属下还找到,西州那边的确与盛问天手下一个心腹接触颇多,但那人是否是被盛问天所指使,属下暂时未寻到痕迹。”

他们与盛问天打交道也有许多年了,知道他性子向来多疑谨慎,现在能查出这么多,已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若是还要更多,只怕还需要不少日子。

孟曦缓缓嗯了一声,手中的笔未停,目光落在上面,低垂的眉眼格外认真。

画上被黑墨寥寥几笔勾出形状,上面有错落屋舍,街道上似有行人走动,两旁挂着的街灯为画添了几分颜色,就连形状各异的行人也变得鲜活起来。

这幅图赫然画的是那日孟曦看到的景象,她仔细回想着那日街头的所见所闻,一笔笔落地十分认真。

良久,孟曦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放在一旁,而后不急不缓地净了手,这才面色清冷道:

“明日想来是个好日子,让他们收网吧。”

“是。”

闻言,邢剑脸色一凛,隐隐还能看到一丝激动之意。他正欲退下,就听见孟曦又问道:“昏府中如何了?”

她问地格外自然,仿佛不过是关心寻常吃些什么般,但邢剑脸上却闪过一丝了然,孟曦问的不是昏府,而是想问昏垣。

昏垣自从四月初染了风寒后,不知为何,竟是已有许多日子未曾露面,昏府中到是传出他这次风寒不知是怎么回事,竟一直反反复复,本以为好了,没过一日又严重了,医者也是时常进出昏府。

“阿垣的风寒属下派人去看过,似乎有中毒的迹象,那毒看起来便像是让人感了风寒般,若要解毒也要养上些日子,只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毒?”

“是。”邢剑严重露出一丝迟疑,不知该如何和孟曦说,毕竟自己亲爹给儿子下毒,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般做,置少主于何地?

邢剑心中为孟曦埋怨了一番昏阔天,但脸上却丝毫不显半分神色。

孟曦向来了解邢剑,见他迟疑,心中一想便猜到了怎么回事:“昏右使下的?”

邢剑一惊,猛地看向她,却只见她端着茶杯缓缓抿了抿,于是他点头道:“少主英明,的确是昏右使下的。”

“嗯。”

孟曦倒也不奇怪,照昏阔天那个性子倒也说得通,毕竟身为孟韫灵近臣,听到什么风声也不奇怪,他急于让昏垣退出众人眼底也属正常,但他给昏垣下毒却让孟曦十分意外。

在她看来,昏阔天对官场中发生的事看得清,却不知为何这次竟是这般激进?这其中恐怕有些猫腻,于是她淡淡吩咐道:

“继续查。”

“是。”

邢剑猛地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若不是孟曦说到昏垣,他险些忘记了,他脸上难得多了一分凝重,小心地看了一眼孟曦:

“少主,昨日调查之事,有结果了。”

孟曦眼睑颤了颤,缓缓看向他,脸色依旧淡淡,温热的指尖摩擦着杯壁,连她自己都未发现,指尖的那丝紧张。

未等孟曦开口,邢剑已经接着说了:“那日,阿垣的确出去过。”他喉间干涩,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若是可以,作为常与他并肩作战数年的兄弟,他是如何也不会怀疑他的,但那一日,偏偏那么巧……

他一说完,孟曦猛地指尖捏紧了杯壁,但仅是一瞬,她便恢复成了原来那个从容不迫的女子,她眸子微深,清冷嗓音未变半分:

“那出去后,去了哪些地方可能查到?”

“似乎……去了不少地方,其中便有百花道。”邢剑低声道。

此时他也有些不是滋味,百花道的凶案他是知道的,偏偏这事似乎已经牵扯到了昏垣。

那日孟曦与阎奕晟破门而入时看到的那道身影,当时她便觉得十分熟悉,脑中还未会想起那道背影的主人,脚下却异常迅速地追了出去,可追出去后,那人已经不见了,孟曦又四处找了找,的确未找到。

以她的身手,若要追个人却是不难,但那人跑的也快,不过是晚了一步,便已经藏匿了起来。

而能逃过她的追踪,若不是黄泉城中的人,那就一定是轻功了得。

但据她所知,轻功属实上乘的那人,早在去年因为偷窃咸啸殿便被她抓了起来,现在还关在暗狱之中,而为了避免上次阎奕晟逃出来的情况,她又在暗狱中加强了防备,狱中看守的人也并未见到异常。

因此她才怀疑那人是前者,只有前者才能在这八绕七拐的黄泉城中寻到一个藏身之处,避开后来的搜索。

再一想到拿到熟悉的背影,即便她不想怀疑,却也不得不将搜索目标定在黄泉城中。

孟曦沉默了下来,目光落在窗棂上,也不知在看什么,良久,她才轻声道:“从现在起,派人盯着他,至少要有两人在暗处。”

邢剑一惊,他不知孟曦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下得这道命令,但端看她脸色,只怕心中也不好受罢。

毕竟那人……许是再过不久,便是她的夫君了。若说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呢?

但孟曦的心思邢剑不敢胡乱揣测,于是低头应是。

一室之内,孟曦沉默瞧着窗棂,目光似乎想穿过那窗,看透外间黑暗。

夜露深重,黄泉城中的街道上已经没了几个人,除了打更的声音外,就余下几声狗吠虫鸣,莫名令人瘆得慌,半空中挂着的月色也躲进了云层内,一时间显得夜里越发黑暗。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了一条巷子内的门前,而后从门房内走出来一道清瘦的人影。

分明是初春的天气了,但那人却披了一件厚重的披风,全身被裹进了披风内,没有一处露出皮肤。

即便是这般偷偷摸摸,但他依旧走的不急不缓,细听下,随着他的走动,还能听到几声玉石细碎撞击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五章 凶案之见面 御马之人立于一侧,等那道身影走近时,一言不发地替他撩起帘幕,示意他进入马车内。

像是染了风寒般,那人压低声音咳嗽了几声,在安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内的桌面上放了一盏灯,因为猛地被掀开了挡风的帘幕,晕黄的烛火轻轻跳动着,仿佛飞舞的火舌。他进去后,眯了眯眼,稍微适应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光亮。

沉稳坐在上位的那人指了指一旁,沉声道:“坐。”

“谢过盛堂主。”那人从披风内伸出手来,将披风的帽子脱了下来,但身子依旧卷缩在披风内。而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袍,马车内不大宽敞,因坐下后披风上褶子多了不少,他低垂着眉眼,极为耐心地将它们一一抚平。

他一出声,赫然是白日王政刚见过的良珣。

他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亲和之气,坐在那里嘴角含笑看着盛问天,无端给人一种亲近之意,他理完衣袍后,抱拳与他见了一礼,却颇具书生气。

盛问天瞧不上良珣身份,自然也不想装,今日他屈尊降贵来此,心中十分不满,但碍于那人,却不得不过来一趟。

“看良司马这身子,似乎不大好啊。”他毫不掩饰地嘲讽,却忘记了面前之人身中剧毒是何人造成。嘴边的胡子微微抖动,与阴冷的目光就那般赤裸裸地上下盯着良珣,仿佛在打量一件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般。

良珣在他这般打量下,神色未变半分,就连嘴角的笑意也未减半分,格外沉得住气,这一点,倒让盛问天不由皱眉。

“劳盛堂主记挂,珣已无大碍。”这话,与白日王政所言差不多,即便身子再不适,在面对王政还是盛问天时,他都努力在将喉间的咳嗽压制下去,不想泄露自己半分虚弱,但到底这些日子清瘦不少,脸色也不大好看,即便再如何保持清贵模样,在他人看来也是有些不济的。

果不其然,良珣刚一说完,就听到狭窄的空间中传来一声冷笑,而后盛问天压低声音道:“我可没耐心与你周旋,今日过来,便是告诉你,莫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闻言,良珣眼神闪了闪,他却很垂下眼睑,掩下的眉眼中带着的几分幽深,不过一瞬他再睁开,便又恢复了正常。

他脸色却有些不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退了下去,但他紧紧绷着下颚,仿佛在承受巨大压力般,但他唇边依旧带着丝丝笑意,一派谦和。

“堂主放心,只要堂主您说话算话,珣定不负您之所托。”

他说完,盛问天倒是缓缓笑了,只是嘴角边抖动的胡子与眉间的阴翳看着十分恐怖,若是有孩子在此坐着,定是要被当场吓哭起来。

“我盛问天向来一言九鼎。”说完,他也不管良珣是个什么脸色,而是又接着道,“听闻这些日子孟曦除了送些东西来,便再也没来见过你?”

他话中毫不掩饰地带着嘲讽,甚至是轻视,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嗤笑一声,十分不屑。

他瞧不上孟曦,或者说,除了孟韫灵外,他瞧不上黄泉路的所有女子,在他心中,女子进入官场,简直是胡闹。

这黄泉路中,女子本就不该与男子同起同坐,孟韫灵便也罢了,但那孟曦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骑在他头上?

无论孟曦为黄泉做了什么,他都是不服的。他一直针对孟曦,便是不愿他在他之上。

至于孟韫灵,因为这些年来在她手下做事,了解了几分,心中的不服反倒小了些,却并不代表他愿意一直屈与人下,何况是女子。

当然,除了不服孟家,他也瞧不上良珣的身份。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罢了,偏偏被孟韫灵看中,从此水涨船高改头换面,但那又如何?人就应当好好记得自己的出身,即便有朝一日地上蛇蚁变成了空中飞龙,若是没了后面的支持,也迟早被打回原形。

他不得不说,良珣是聪明的,从几年前入了孟韫灵的眼,到现如今变成孟曦的左膀右臂,都证明他的脑子不错。

能走到这一步,他不觉得良珣如看起来那般简单,同类总是能闻到彼此的气息,而他偏偏闻到了良珣藏在心底的野心。

更重要的是,他心悦孟曦。

人呐,一旦有了弱点,就变得好控制了,尤其那弱点是孟曦。

盛问天敢这般对良珣,自然是因为有把握完全掌握他的命门,不然,他又怎么会让他在自己身边蹦跶?

闻言,良珣虚弱地笑了笑,眼中闪过像是失落又像是相思的情绪,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盛问天将他这副模样收入眼底,心中冷笑。

上一次见她,还是孟曦自天山回来后,至于此后,便一直是派人送东西或是探望,而她自己却半步未踏足良府。

“少主事忙,许是过些日子……”他紧紧绷着唇角边的浅笑,艰难开口,眉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只是越说,声音越低,越是没有底气。

收在披风内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玉珏,一下又一下,十分缓慢,也格外从容。

见他这般死要面子,盛问天嘴边泛起一丝冷意,心中定了定,他就喜欢这样的良珣,又悠悠道:“那你可知?前几日她与一个陌生男子出去过?”

他话一出,良珣脸上血色彻底退了干净,却仍然还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眉间谦和之气却淡了两分。

少主又怎样?还不是不守闺誉?大晚上的,明知婚约在即,也还不是出去和人私会,更何况身边还不带一人。

“良珣,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可别让我失望才是。”盛问天压低声音哈哈笑了两声,阴翳的脸竟莫名让人后背一凉。

“还有,时机差不多了,我劝你最好这几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如若不然……”

与虎谋皮,无异于将自己的颈脖暴露在虎的嘴边,若是高兴了,便靠近你,将血腥大口张开吓一吓,若是不高兴,便一口咬下。

他依旧浅笑着,谦和有礼地应答,盛问天十分满意他在他面前的顺从,嘴边泛着笑意,一时间看他竟然也顺眼了两分。

他没叫走,良珣自然不敢离开,于是只能坐在一旁,陪他说起话来。

即便他猜不透盛问天今日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六章 凶案之同谋 盛问天对良珣不过是存了利用的心思,良珣如何不知?以往都是盛问天让人来“请”他,现在他却主动出现在自己家后门处,但东拉西扯了许多,就是没有重点。

良珣摸了摸手上的玉珏,目光落在马车中的小几之上,脑海中开始思索盛问天今日来找他的目的。

他自然是不相信盛问天今日来只是为了提醒他,让他莫忘了二人之间的约定。

“你在孟曦身边,那昏垣与你相比,你认为如何?”蓦然,良珣听闻盛问天如此问道,言语间还带着几分讥诮。

良珣不料他会突然话锋一转,面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卑不亢的认真,眼中却又一丝晦暗闪过,他道:

“那人……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珣、自然是比不上的。”

“哼!什么光风霁月什么芝兰玉树,不过一个伪君子罢了。”盛问天冷哼一声,丝毫不忌讳面前坐着的人与昏垣共事了许多年,“倒是你,比他好了不知道多少,此次大选,我相信你定能如愿。”

你若如愿,孟曦也迟早落在我手中,盛问天心中冷笑不断,仿佛看到了自己操控良珣与孟曦这二人的场景。

良珣看了看身边脸色不断变化的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指尖一下又一下地击打在玉珏之上,各种念头不断从心尖划过。

这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盛问天这副模样让他想起了他找他的那一日。

几月前,盛问天扯进旧案中,本来所有准备都已经准备地十分充足了,偏偏最后出了纰漏,他的心腹呈上一个折子,让孟韫灵不得不放了盛问天。

也是那一日,盛问天约他一见。

那日他未跟在孟曦左右,是因盛问天早在牢狱中时,就已经命人给他递了信。

他本不欲理会,但不知为何这事被良鸿华知道了。良鸿华本就依附于盛问天,但对方却一直没有要重用自己的意思,如今见他主动召见良珣,他又如何会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他去良珣院子中发了好一通威风,话里话外都是让良珣听话些,不仅要去见盛问天,还要对他万分尊重,仿佛盛问天才是黄泉路能做主的人一般。

良鸿华自入了官场后便一直依附于盛问天,即便他并不受盛问天看重,但好在也未亏待与他。一晃眼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而后良珣入了官场,他甚至比他好命!因为他的“伯乐”,是黄泉路的正统、是孟韫灵。

他厌恶良珣,除了他的身份令他不喜外,其中还有不少原因是因为这个。分明他是老子,偏偏儿子竟被孟韫灵那般倚重,不仅如此背后还有不少人嘲笑他,说他靠着自己儿子上位,这让他怎么不恨?

可于他来说,那又如何?良珣回到家中,不也照样像个蝼蚁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讨好自己?

自从良鸿华在官场中被良珣压制后,生怕良珣从此以后不再听从自己的话,于是他加了倍地对他摆起了父亲的谱,让他莫要忘恩负义。

可日子久了他便发现,朽木就是朽木,即便被孟韫灵看上又如何?还不是那副懦弱样?在他面前连顶个嘴也不敢。

这个发现让他安心了不少,往日对良珣的羞辱也仍是只增不减。

于是那日他知道后,也不管良珣是不是难做,只是下了命令让他赴约。这些年来他受了盛问天不少好处,良珣也更应该与自己站在一起。而命良珣去赴约,他虽不知道盛问天有何事,但这种时候,良珣去了,说不定能让盛问天想起自己。

这种机会,他又怎么会甘心错过?

他在官场中虽平庸,却不笨,近几年来官场中风云诡异,男子与女子同在官场,已经引起不少人争论,盛问天更是看不惯那些女子。

良鸿华想,若是自己帮了盛问天,他说不定就能看到他的价值,对他看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良珣如何看不出良鸿华打的如意算盘,可即便良鸿华不来他院中对他说道,他也是要赴约的。

无他,他只是想看看,盛问天要做什么。他知道那是一场鸿门宴,本已准备充分,却还是落了进去。

只是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盛问天的算计,恐怕除了良珣外,没人知道。

良珣倒是不怕盛问天来找自己,反倒怕的是他不来找自己。他若不来,他一个势微之人,又拿什么与昏垣匹敌呢?

他想娶孟曦,就势必要有长于昏垣的地方,这些年来,他做了许多,总算有了起色,可偏偏,昏垣也有了与他一争的心思。

想到那日他与昏垣在茶南时说的话,她不是物件吗?可在众人看来,她便是。

想来那一日自己与昏垣那日的谈话,他猜想,恐怕昏垣是知道了自己私下中盛问天的接触,这才去劝导他。可他却不知,他想站在她身边,就连千千万万个夜里,也在想如何能入她的眼。

为了能与她站在一起,即便手段不光彩,他也认了。

想到这里,良珣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在暗沉的夜里,仿若幽光。

不知何时,外面传来几声响动,而后传来一道声音:“堂主,事成了,那边已经热闹起来,昏垣杀人被抓了个人赃俱获。”

昏垣杀人、人赃俱获两个词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入良珣耳中,良珣捏着玉珏的手一顿,实实在在愣在了原地,颈脖有些僵硬地转动,看向盛问天,眼中带着明显的震惊,显然十分难以置信。

与他相比,盛问天却是另外一番神色,眉角高高挑起,像是很满意外面传话的人所言,络腮胡抖了抖,只差忍不住嘴边的笑。

“好!”他还是笑出了声,甚至还格外嚣张地拍了拍良珣的肩膀,看他这副模样,不由皱眉,嘴边的笑淡了几分,眼神也猛地阴翳下来。

“怎么?良司马是高兴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加重了“身份”二字的语气,像是在提醒良珣什么。

他的确在提醒他,现如今他与昏垣同是孟曦夫君的候选人,处于相互竞争之中,而他则提醒他,莫要忘了这件事。

良珣猛地回过神来,收起方才恍惚的神色,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来,他道:“盛堂主不是说,要讲昏垣交给珣处置的吗?为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七章 凶案之动手 “盛堂主不是答应珣,要将昏垣交给珣处置的吗?为何……”

盛问天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他,冷笑一声道:“那你上次那般好的机会,为何不动手?”

良珣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嘴角紧紧抿着,被盛问天问的哑口无言。

他说的是上次他与昏垣一同去剿匪时的事,出发前一夜他去见了盛问天,他让他暗中阻拦下昏垣,不仅如此,还要让他此行失败而归,匪是万万不能剿的。

可他不仅不听他的话拦下昏垣,还将虹头山的匪患彻底整治了干净。

消息传来时,气的他砸了不少东西。

既然良珣顾及手足之情不愿动手,那他就亲自动手给他一个教训,他相信,这个教训足够良珣记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盛问天冷笑一声,眉间阴翳更深。

“既然你不愿撕破脸皮,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说着,他靠近良珣,压低声音道,“别忘了你现如今的立场,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想你心中应当十分清楚,若是……别怪我翻脸无情。”

良珣听后,依旧沉默着,嘴角抿在一起,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看不清的情绪,披风下的手紧紧握着玉珏,即便在狭小的马车内,他依旧坐的端正,仿佛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

盛问天说完,也不管良珣是个什么神色,他靠坐在那里,络腮胡抖了抖,阴冷的声音缓缓传来:“如何?可想要与我一起去看好戏?”

他特意加重“好戏”二字,那声音仿佛从忘川河底传来,无端令人胆寒。可偏偏他面前坐着的是良珣,他向来待人亲和,即便对方如何恶劣,他也能自若处之。

但他的话还是不怎么中听便是,因为,他可能伤害了以前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

他不愿看昏垣陷入盛问天控制之中,即便昏垣是自己的对手,即便他是最有可能成为孟曦夫君的人,他到底做不到为了那些伤害他。

可现如今盛问天却告诉他,他不仅动了他,或许还会让他不能翻身。

他上次未动手,除了不想伤害他外,还因为他不想用那般肮脏的法子,他的确想娶孟曦,可他却不想那样做。他自问自己有所私心,却向来愿意磊落,除非……

良珣突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昏垣久未痊愈的风寒,猛地看向他,他一字一句问道:“他的风寒,是盛堂主动的手?”

“你可知自己在与谁说话?”盛问天没了好脾气,脸色一沉,阴翳的目光令人胆寒,但他却并未反驳。

闻言,良珣嘴边泛起一丝苦笑,他挺了挺腰背,低着头道:“是珣逾矩了。”他喉间有些干涩,他顿了顿又道,“盛堂主恕罪,珣身体忽感不适,望能允了珣回府中休息。”

说着,他在狭小的马车内给盛问天行了一礼,而后不等盛问天反应,飞快撩起帘幕下了马车,鲜见的狼狈模样。

盛问天也不拦他,只是在他下了马车后,冷哼一声,道:“妇人之仁。”而后才扬声让他们敢去案发之地。

另一边,少君府内。邢剑出去后,孟曦眼皮便莫名其妙跳个不停,她心中也有些不安,却不知这不安源于何处。这种莫名的情绪直到阎奕晟出现在他房中时。

彼时孟曦在书房中处理事情,只是心绪一直不宁,反倒有些烦躁,索性拿出佛经抄写起来,以求心静。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日与孟曦出去后被邢剑所撞破,他潜入少君府时,竟是又难上了几分,好不容易躲开其他人,就在他准备悄无声息地进入孟曦书房时,邢剑从挡在了他面前。

阎奕晟干笑两声,只得解释他是来给孟曦传消息的。可邢剑早就知他秉性,又怎么会相信他?

两人险些又打起来,还好孟曦早就听见了外面动静,开门走了出来。

“何事?”

见她出来,阎奕晟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邢剑,眉角微挑,而看向孟曦时,则又飞快换上了一副委屈模样,邢剑见了,不由皱眉,但到底未多说什么。

孟曦让邢剑退下,而后自顾自行至庭院之中的石桌旁,从容自若地坐下,期间一个眼神也未分给阎奕晟。

即便如此,他却像是没看到孟曦故作疏离般的模样,只是挑眉笑道:“阿曦,邢统领估摸着是误会你我了。”他像是开玩笑般,显然也未将邢剑的态度放在眼中。

孟曦听了他的称呼,怔了怔,不由又想到了那日,不过片刻她又反应过来,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眉间微皱:“方才你说的消息便是这个?”

阎奕晟轻啧一声,靠在一旁的假山之上,目光黏腻地看着她,眼中含着细碎笑意,仿佛看待珍宝一般,丝毫不被她的冷淡所影响。

“若是无事,我便让吴武英送你出去。”孟曦被他目光看的不大自在,故作不为所动,转头看向他,冷淡的声音像是感受不到他眼中的情意一般。

闻言,阎奕晟身子动了动,缓缓向她走去,他一身白月袍子,月色落在他身上,竟给人一种无瑕之感,嘴角微挑,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无端令人觉得张扬不羁。

孟曦微微掩下眼中的情绪,偏过头去,将心中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悸动藏起来。看着不远处的花草,忍不住恍惚起来。

似乎眼前这人,自出现时便是这般张扬,脸上那笑也未曾变过,可她却在无形之中,变了心思。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正愣神间,蓦然被他的话引了回来:“你说什么?”她一改方才的模样,脸色变了变,淡然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凛然。

阎奕晟知道她听清楚了,却还是极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言语中止不住的幸灾乐祸:“昏垣被那劳什子斩月堂的人抓了,现在已经被带去斩月堂了。”

“何时的事?”孟曦猛地站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唤来邢剑,她不是让人去守着昏垣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斩月堂!又是盛问天搞的鬼!

怪她!分明知道盛问天近日来动作频频,却未料到他会突然出手对付昏垣。本以为他会碍于昏阔天的面子,暂时不会动他,却没想到……

孟曦浑身渗着寒意,目光比那黑夜还沉,又想到不久前良珣体内的毒,也不管此时是什么时候,提步便往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八章 凶案之抢人 孟曦出门时,她暗中放在昏府的侍卫赶了过来,将事情又说了一遍,比阎奕晟知道的更为详细。

她不再耽误,决定先去看看再说。下面人牵来马,很快便传来一阵马蹄声,还伴随着凌厉的风声。

阎奕晟会知道此事,完全意料之外。他本欲来寻孟曦,却在路上碰到了一群护卫,托当日在斩月堂的照顾,他对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可谓是印象深刻。

当时那群人抓着一人,那人身着深色衣袍,头发有些散乱,神情恍恍惚惚,手上被人挂了镣铐,一步步被人推着向前走,丝毫没有往日谪仙模样。

虽然那人脸上染了些红色的污秽,却并不妨碍阎奕晟认出那人就是昏垣,那群人闹哄哄的,对昏垣也没了往日的客气,甚至举止十分粗鲁。

阎奕晟尚在猜测发生何事时,与他一同隐在暗处的暗三却叫他。

阎奕晟未听清,待一行人走近了,他才又听暗三之言,顺着暗三所说的瞧去才发现,原来昏垣身上穿的不是深色衣衫,因为那色染的极不均匀,看起来一块儿深一块儿浅,再看他脸上的红色,阎奕晟便猜到了他衣服上是何物了。

是血。

许是动物之血,也可能是……人血……

无论如何,昏垣到底是孟曦身边的人,他向来是个无拘无束之人,行事也没个章法,他看昏垣神情有些不大好,莫约猜到了什么事。

于是带着暗三与一行人背道而驰,决定去看看出了何事,再去寻孟曦,他甚至猜测孟曦已经知道了此事,也许已到了案发之地。

可在他与暗三停在一座府邸前时,只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呼天抢地的哭声与一团乱麻的一群人。阎奕晟匆匆一眼便看清了里面没有孟曦的身影,于是想也不想便往少君府过来。

待他到时,果不其然她还不知,想到她那般缜密的心思,那边已经出事许久了,可她这里却半点消息未传来,不必想也能猜出是着了别人的道。

阎奕晟猜想的不错,孟曦放在昏府的那几个侍卫,的确被盛问天暗中下了药,以至于出事后昏垣已经被带回了斩月堂,他们才知道出了何事。

事已至此,他们心知中了计,不免想到此事的后果,可现在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动作极快地兵分两路,一路暗中继续留在昏垣身边,另一路则赶回少君府给孟曦报信。

几人动作极快,见孟曦脸色沉静,有心告诉她已经来不及的阎奕晟,十分识趣儿的闭上了嘴。

他觉得,此时还是莫要触她霉头才是。

一行人还在斩月堂门外时,就隐隐约约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孟曦翻身下马,不理会旁人,沉着脸往里走去,就连守门的侍卫也被她震慑住,愣是没敢拦。

于是阎奕晟与邢剑也十分嚣张地跟在孟曦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盛堂主,此案一直是我大理寺主审,你现如今将人直接抓来了斩月堂,我认为十分不妥,还请你将人交于我带回去。”

几人刚走近大堂,就听到里面传来王政的声音,与以往的温吞不同,此时王政光是听声音便能听出话内强硬,也不知前面说了些什么,竟是有种剑拔弩张的莫名情绪暗含其中。

只听盛问天一声冷笑,他道:“王卿者莫不是忘了,此案斩月堂也是有份的,王卿者现在这般着急将犯人带走,莫不是存了包庇的心思?”

“当日母亲说了此案交由大理寺主审,斩月堂全力配合大理寺,我看是盛堂主忘了罢?”

孟曦大步而来,脸色沉沉,言语间更是冷漠,许是因为走得快,衣角摩擦出几道唰唰的声音,细听下还带着凛然之意。

她身后还跟着阎奕晟与邢剑,宛若守卫者一般,一前一后跟着,一人脸色沉沉,一人似笑非笑。

两人在她将来时便同时看去,见是她,王政心中突然松了一口气,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些,反观是盛问天,见孟曦走进来,那双眼阴冷地扫过,仿佛一条吐信的毒舌,无端令人胆寒。

王政超孟曦走近几步,抱拳行了一礼,盛问天却心中冷哼一声,十分不情愿地抱拳,十分敷衍地见过她。

孟曦嘴角微抿,早已习惯了盛问天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在意,只是冷着脸开口道:“听闻这些日子发生的案子凶手抓住了,盛堂主为何不让王卿者将人带走?难不成将母亲说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孟曦此时也不想再给盛问天好脸色,说起话来也十分不留情面,反正早已撕破脸皮,他对她不敬已久,她身为堂堂黄泉路少主,还不能给他脸色看不成?

若不是她一味退让,盛问天对她也不会这般嚣张。可他却将她的退让当成了软弱,当真以为她是软柿子好捏不成?

“少主恐怕是误会了。”盛问天冷哼一声,神情阴翳,缓缓开口道,“不是属下不让王卿者将人带走,而是属下认为,那凶手放在斩月堂与大理寺皆差不多,不必那般麻烦罢了。”

“既然是差不多的,那让我带走又何妨?”他一说完,王政便沉着脸开口,言语中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眼神直直盯着他,寸步不让。

盛问天瞥了一眼冷着脸坐在一边的孟曦,心知两人是打定主意要将人带走。可他费尽心思将人抓了进来,怎么会让他们这般轻易带走?

“我说了,不必如此麻烦。”说着,眼神与王政对视上,王政从他眼中竟然看出一丝阴冷,他不由暗自皱眉。

孟曦坐在一旁,仿佛看不见二人之间紧张的气氛一般,清冷的眸子中带着凛然,脸色沉沉,仿佛下一刻便会抽出剑刺穿对方一般。

阎奕晟从未见过这样的孟曦,想来是当真气急了,放在圈椅上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她轻轻拍了拍孟曦的肩膀,像是在安抚般。

她身子猛地僵了一下,而后像是感受到了阎奕晟要传达的涵义一般,吐了一口浊气,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分耐人寻味,无形之中竟让在场的人感受到了一丝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这么晚了盛堂主还未休息,莫不是早知今日有事发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九章 凶案之认清自己 孟曦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直言道出事实真相。

闻言,盛问天脸色未变,反倒扯出一丝笑,只是那笑掩在络腮胡中,隐隐令人觉得阴冷。王政也抬眼看了一眼盛问天,若是他看不出今日之事出自他的手笔,那倒也不必活了。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看,都是一个局。先不说斩月堂的行动为何会那般快,且说他这边半点消息不曾听到,他就已经觉得十分奇怪了。

按理来说,巡城的是护卫军,若是昏垣被护卫军所擒,倒也说的过去,可偏偏事实并非如此。斩月堂却像是提前知道了消息守在王家的别院中,等着昏垣落网一般,而后才抓个人赃俱获。

他知道消息时,昏垣已经被送入了暗狱之中,他带人赶来这里,便看到盛问天准备离开。几乎不做他想,他就将人拦了下来,甚至要准备将昏垣带回大理寺。

他不知事实如何,但他蓦然想起了前些日子死去的那个女子,那女子房中的暗格内藏的,便是昏垣的亲笔书信。

昏垣的字画在黄泉城中并不鲜见,因着他的名声,曾一度掀起了仿他字迹之风,若要模仿,自是不难,可难得是,那书信上还有昏垣的私印。

虽是如此,他与良珣见了,都是不信的,不信昏垣会做出那等事。良珣信他,是因这些年二人朝夕相处的了解。而王政,倒是因为时常出入宫中,与昏垣见过几次,虽未深谈,但也能看出此人并非做出那些恶事之徒。

可心中因为那件事到底留了疑,因此也派人蹲在了昏府外,时刻盯着昏府的动作,但最后自己的人也没有向他上报昏府的异样之处。

显然,他也不知孟曦放了人在昏府,更不知道孟曦这边也被人算计了一道,到现在还以为她能来,是因为他暗中派了人过去请来的。

“少主这话可是有些好笑了,斩月堂事忙,属下便多留了片刻,刚好回去时听到了那王家小姐丫鬟跑出来求救,幸而带的人多,不然只怕又要让人跑了。”

今日之所以能引起这般大的动静,一来是因为抓住了“凶手”,二来便是因为被害的女子是官家女子。

那女子姓王,名雅微,是云霄堂堂主幺女,方才王政去别院看过,王夫人几乎哭晕厥过去,王堂主与现如今在千山堂任职的王公子也是憋红了眼,只怕心中也不好受。

盛问天言语中若有所指,嘴边的冷笑仿佛在提醒孟曦,她上次可是见到那道身影从她眼前逃走的。

孟曦正欲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见黑暗中快步而来的一人,高大身姿,脊背挺立。

来人正是云霄堂王尚安,他眼中带着血丝,嘴角紧紧绷着,瞧去与往日没什么差别,可在场之人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悲伤之气,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见孟曦也在,垂眼向她行礼,这个时候孟曦如何会任他这般,起身过去扶起人。见他这般,她抿了抿唇,眉间带着丝看不懂的情绪,她缓缓道:“王堂主节哀。”

闻言,王尚安更是大悸,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孟曦,并未开口,而后对一旁的王政与盛问天二人开口道:

“王卿者、盛堂主,王某贸然前来还望见谅。”他像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他又接着道,“实在是家中发生如此大变,王某希望凶手能得到一个公正的处置。”

他的声音仿佛许多年没有说话般,沙哑异常。他说着他向二人抱拳,又要行礼,王政站在他身边,手疾眼快将人扶起来,开口道:“王堂主言重了,这件事我们自会好生查清楚,定不让王小姐含冤。”

王政正欲劝几句,但一想到现如今人已经没了,便是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唯有轻声叹了一口气,顿了顿道:“王堂主节哀。”

想到昏垣,又是一阵头疼,孟曦过来明显是站在自己这边,不想将这件事交给盛问天,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盛问天的诡计,可却拿不出证据来。

王政小心看了一眼孟曦,她脸色清冷,抿着唇站在那里,一时间,因为王尚安的到来,屋内陷入了一丝诡异。

云霄堂向来执掌兵权一事,王尚安这些年在其位向来勤勤恳恳,虽少言寡语,不善于他人交谈,但身上却没有一点莽夫行为,其子在他管教下,虽比不上昏垣与良珣二人名声大,但也引得不少女子芳心暗许。

身为父亲,王尚安只要一想到自己娇宠着的女儿没了,那般爱美的小女孩儿,死状却如此惨烈,也不知女儿去了其他地方,想起他这个父亲时会不会怪他。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王尚安心如刀割,他深吸了口气,目光直视着孟曦,现在的他,不是拥护孟家的云霄堂堂主,而是一个爱女成痴的父亲。

他知道昏垣也许不久后是孟曦的夫君,可那又如何?现如今他杀了人,就该受到应得的惩罚。

哪怕他抗衡的人是孟家,是黄泉路的少主,也可能是在官场中占据半片天的昏家,就算他拼上这条命不要,他也要为自己的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盛问天见两人这般,又瞥了一眼故作坚毅的王尚安,嘴边扯出一丝冷笑。他本就有心挑起孟曦与王尚安之间的矛盾,或者说只要能让孟曦少些助力的事,他都不留余地地愿意促成。

“王堂主来的正是时候,若是晚些,只怕那犯人就该跑了。”

“盛堂主慎言!”王政看着盛问天,厉声道,眉间闪过一丝凌厉。他微不可见地看了一眼孟曦。

只见孟曦闻言,紧紧抿着唇角,下巴微抬,浑身散发着冰冷之气,明显是动了怒气,她看着盛问天,一字一顿道:

“盛问天,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不成?别将我的容忍当做退让!莫要太放肆了!”

而后她又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脸上没有多余情绪,眼中冰冷却越发明显,她道:“我今日过来,没有其他目的,而是想提醒盛堂主,要看清自己的地位。还有,此案若与之前的连环杀人案有关,自然该如母亲吩咐那般,交由大理寺主审。”

盛问天正要说话,孟曦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盛问天居然难得被眼前这个女子震慑住,一时没了动作,她又冷冷问道:“还是说盛堂主心中有鬼,不敢将人交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凶案之凶手 阎奕晟从未见过孟曦说这么多话,也未见她动过这样大的气。见她浑身冰冷模样,应当是真的动了怒气。

闻言,盛问天嘴边泛着冷笑觑她,并未将她放在眼中,只是打太极道:“少主言重了,既然少主提到大人,那我也有几句话要说,大人当初让大理寺主审此案,却也命我斩月堂配合大理寺,如此说来,人在斩月堂亦或是大理寺,又有何区别?”

他打定主意不交人,这般不要脸的模样,好脾气如王政,也恨不得开口奚落几句。

“更何况,斩月堂中关押了不少犯人,多他一个也不多。”

闻言,孟曦蓦然笑出声,她紧紧盯着盛问天,不再理会他话中之意,只是淡淡吩咐邢剑:“邢剑你与王卿者去将人押送到大理寺。”

她话中带着不容置疑,根本就未将盛问天放在眼中,既然盛问天毫不顾忌他自己的身份,孟曦自然也不会再给他留面子。

本来……今晚过后,盛问天一派在官场中应当夹着尾巴做人才是,却未料到盛问天动作这般快。

她脸色一沉,眼中滑过一道意味不明的情绪,不知想到什么,清冷的脸色更冷了两分。

孟曦说罢,王政心头一松,赶在盛问天说话前,将他拦了下来,抱拳应是,而后与邢剑一同离开去了暗狱之中。

见此,盛问天皱了皱眉,脸上的胡子抖了抖,他朝一旁使了个眼色,那人心神领会,趁着几人没注意,一个闪身离开。

“少主这般包庇那犯人,便不怕寒了王堂主的心?”盛问天见人离开,嘴边冷笑越甚,阴翳目光瞥过王尚安,试图挑起二人之间的祸端。

可王尚安站在一旁,似乎没什么反应,他眼中血丝更甚,眉角间带着坚毅,脊背挺立,但身上散发的悲伤不禁为之动容。

他根本就没打算参与几人之间的争夺战,犯人关押在何处与他无关,他踏着月色过来,不过是求个公正处理。

想到家中哭昏厥过去的发妻,忍着伤痛照料家中的长子,又想起泡在冰冷寒水之中的女儿,不由悲从中来,险些站立不住。就在别人以为他要倒下时,他又挺了挺背,稳稳站在原地,如同一棵生在高处的寒松,坚毅不拔。

他不能倒下,他还有发妻和长子,他是他们的天,如今没了女儿,他更该为自己那惨死的女儿讨回公道。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眼中除了悲凉,再无半点情绪。王尚安没有开口,盛问天不服孟曦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他只想为女儿报仇,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孟曦在王尚安进来时,心中便有了决断,她不知是何情况,但她绝不相信昏垣会杀人。但若是当真……她也不会包庇昏垣。

其中真相如何,没人知道,即便真的如盛问天所言,人赃俱获,她也不相信。她与昏垣相处了许多年,他是怎样的人,难道还不清楚?

连对街道旁的乞丐尚怀有几分善意,更何况是个世家女子?

盛问天一说完,身边便传来一道东西破裂的声音,除去孟曦外,另外两人一起看去,原来是放置在角落的盆栽莫名裂了开去,盛问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阴沉沉地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孟曦。

孟曦看也未看他,只是看着王尚安道:“我知道王堂主过来是何意,王堂主大可放心,我孟曦想你保证,一定查出真相。”

她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盛问天,沉沉开口,却没有一丝犹豫:“倘若凶手当真是昏垣,我定不放过。”

她说完,王尚安眼中又闪过一丝悲痛:“多谢少主。”

盛问天冷笑,阴沉着脸闭口不言,心中却想,任凭你查破了天,昏垣也是凶手。他到要看看,亲手了结自己的心腹后,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她。

没了能用之人的少主,不过是个空壳,届时所有事,还不是任由他操控?

盛问天这般一想,心中好受了不少,等着去暗狱之中空手而归的邢剑与王政。

王尚安得到了孟曦的保证,心中还惦念着家中,想到已经变成冰冷尸体的女子,心中一痛,不再停留,向孟曦请辞。

孟曦自然不会留他,她一贯话少,不知怎么宽慰人,大约是感受到王尚安身上的悲痛之意,破天荒也说了两句,让他保重身体,便让他离开了。

想来此时王府之中,怕是不好过。

王尚安走后不过片刻,就见邢剑匆匆而来,脸色十分不好,他瞥了眼立在一旁的盛问天,靠近孟曦低声在她耳边开口:“少主,人被劫走了。”

闻言,孟曦皱眉,清冷的眼眸突然看向盛问天,她胸口不断起伏着,显然又被气到了。

盛问天与孟曦隔了好几步,即便邢剑刻意压低声音,不想让他听见,但见他脚步匆匆又面色难看,大致也能猜到什么。

知道自己的人成功了,他心中多了分得意,于是他扬了扬眉,嘴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不知出了何事?让少主这般生气?”

孟曦凝眉转头盯着邢剑看了片刻,掌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反复多次。蓦然,她嘴边也带了丝笑意,看着盛问天道:

“既然盛堂主执意要将犯人留在斩月堂,便就这样吧。”

孟曦那笑十分冷,像是藏着什么,格外有深意,盛问天看了不由皱眉,脸上的胡须仿佛也有所感触般,抖了抖,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孟曦说完之后,不再言语,直接带着邢剑离开,而后留下脸色不断变化的盛问天。

两人离开后,王政已经离开了,据邢剑所说,因为今日事发突然,王政在王家别院那边还有些事未处理,听闻凶手被抓住了,便急匆匆赶来斩月堂,此时离开倒也合理,孟曦也并未多言。

今日之事,王政消息受阻,错了许多第一线的线索,犯人也没见着,只怕今晚是睡不着了。

但好在斩月堂中的这些时辰都未白白浪费。

待所有人离开后,盛问天心情颇好地坐在堂厅中饮茶,这时从外面急匆匆走来一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一章 凶案之劫人 盛问天此时心情好,只要一想到日后孟曦会被自己操控,又想到孟曦离开前那副气极的模样,没来由的高兴。

就连向来不喜下属急匆匆无礼的模样,在此时都顺眼了几分。

“人藏好了?”

“堂主,人被劫走了。”

“你说什么?”盛问天猛地站起身来,方才的好心情顷刻消失不见,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仿若喷火。

那人被盛问天这般盯着,头皮不由发麻,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水渗出,他却不敢抬手擦拭,只是将方才他出去后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

原来邢剑与王政去暗狱中时,他已经抄近路提前将人带走了,只是没想到还未等他安置好人,不知打哪儿出来了个人,把昏垣带走了。

对方武功高强,动作又快有狠,他们根本没有如何反抗的机会,几乎是被对方压着打,因此他们一行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

想到方才自己肩部挨得那一拳,现下都在隐隐作痛。

“看清楚来人是何模样?”盛问天目光沉沉,脸色比方才邢剑还要难看几分,想到方才孟曦的反应,“啪”的一声脆响,摆茶的小几应声碎裂开来,下属单膝跪在那里,死死低着头,艰难开口:

“那人蒙着面,属下并未看见人。”

不仅如此,那人武功路数他也未曾见过,交起手来陌生得很,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敢胡乱猜测。

“能否看出是那边的人?”盛问天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阴霾,沉沉地看着那人。

“属下愚笨。”他刚说完,胸口一疼,嘴中也有一丝腥甜。

盛问天收回脚后,又猛地在原地走了几个来回,心中越发狐疑,想到方才孟曦的反应,几乎肯定了是何人所为。

他本以为她那般容易放弃是因找不到人,所以才就此作罢,没想到居然在后面等着他!

“孟曦!”

厅堂中传出盛问天咬牙切齿的声音,跪着的那人更加不敢抬头,死死压住疼痛的胸口,大气也不敢出。

待走出斩月堂的巡视范围后,孟曦放慢马的速度,邢剑落后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孟曦微微点头,黑暗中看不见是何神色。

孟曦早知盛问天秉性,要想将人带走根本不可能,所以在他给自己心腹睇眼色时,孟曦也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在旁看戏的阎奕晟。

阎奕晟是何人,仅是一个眼神他便知道了孟曦要做什么,于是趁着盛问天注意力在孟曦身上时,也悄声退出,叫上暗三一同去劫人去了。

邢剑去堂厅中找她时,阎奕晟已经把人交给了王政,而王政则命心腹将昏垣送入大理寺之中,让人好生看守后,才去了王家别院。

孟曦听到阎奕晟与昏垣在一起,她没来由的松了口气。竟有种只要阎奕晟在,盛问天便绝不可能从他手中抢回人。

这种感觉来的十分奇妙,孟曦不清楚自己何时这般信任阎奕晟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有阎奕晟,别说一个盛问天,便是十个,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彼时大理寺的暗狱里,里面漆黑一片,唯有墙上的气窗中透进一缕月光,隐约间能看见一道人影坐在角落,仿若神祗般一动不动。

或许是碍于他的身份,所以即便他身犯杀人之罪,他所在的这间狱房,十分清静,四周都是空的,也没有关押其他犯人的痕迹。

显然是将其他人与他隔离了开。

这是王政特意吩咐的,一来昏垣杀人这事尚还存疑,自然要给足了右使昏阔天与昏垣面子,二来也是防盛问天。

阎奕晟隐在暗处,看着里面那人坐着不动已是许久,心中不由轻啧一声。他不知事情的经过,方才他欲与他说话,他说了十句,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半句不开口。

便是暗三准备劫他走时,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索性盛问天的属下格外不济,暗三才能一面解决那些人,一面强迫带他走。

看他这反应,反倒让阎奕晟开始怀疑起来。

他正沉思间,门口处传来一声响动,而后角落的烛火被点燃起来,来人身材高挑,模样清丽,月眉星眼,端的是一副好颜色。

即便不久前才见,阎奕晟却觉得每次见她,都觉得她更牵动他几分。阎奕晟唇角微勾,眉间缓缓松开,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来了。”

他迎过去,话语间尽是熟稔。

孟曦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朝他点头,再看狱房中的昏垣时,眉间蓦然紧了一分。

孟曦让人开门,她矮身走了进去,阎奕晟紧随其后,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而一番动作下来,昏垣依旧怔怔地,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看见来人一样。

“子风?”

孟曦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微微皱眉,半蹲在他面前,他身上还是那身血衣,原是白色的料子,现下却被染成了红色。

她未去案发之地,并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单看他身上的衣服,想来也不会是小事。

想到王政与她提到此案的只言片语,脸色又沉了几分,她想,盛问天一贯心狠手辣,废了这么多功夫布局,昏垣遇见的事定然不是小事。

孟曦又唤了几声,言语间不似以往的清冷,带着几分安抚,阎奕晟听了心中颇有些不舒服,却又知道此时不是算计的好时候。

也不知孟曦的呼声是不是起了作用,昏垣不知落在哪里的目光缓缓有了焦点,落在了眼前的孟曦身上。

“少主。”

他愣了愣,而后缓缓朝她露出了一个浅笑,眉如墨画,眼中似有光亮,悉数温柔堆于眉间。

仿佛此时并不是在牢狱之中,而是处于茶厅里,二人相对而坐,细细品着香茶。

“少主怎么来了?”他刚一问出口,就又恍惚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是了,是因为我。”

那双手依旧纹理分明,修长好看,只是指尖染了些血迹,昏垣看着那血,又陷入了沉默。

孟曦猛地抓过他的手,不让他再看。她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难过,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唤起他的目光,她顿了顿,低声开口:“能告诉我今日你去了何处吗?”

她原本想问今日晚间发生了什么,但又怕刺激昏垣,现在的他虽然笑着,但孟曦了解他,只怕他心中定然是难过万分,不过是在强撑。

昏垣被一双柔荑挡开视线,又怔怔抬起头看她,嘴边笑意未消,那笑与往日一般无二,孟曦却知道,他现在十分难过,说话也比以前慢了许多。

“我去了王家别院,杀了王家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二章 凶案之兄长 “我去了王家别院,杀了王家小姐……”

他微微笑着,可眼中的脆弱做不得假。孟曦见惯了他温润如玉、待人温柔的模样,此时却像个孩童般,说他杀了人,分明悲痛,却还挂着一丝笑,不想让他人担心。

孟曦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直视他的眼眸,低声开口,带着几分哄诱:“究竟是怎么回事?”

昏垣在她问出口时,与孟曦握着的手猛地一紧,微微开始颤抖,她垂眼抽出一只手,状似安抚般拍了拍他的,也不逼他,到最后与他同席而坐。

她说完,昏垣又陷入了沉思,嘴角微微抿着,眼底的难过怎么也藏不住,阎奕晟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坐着的两人,心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告诉我,发生了何事?”见他没有说话的打算,孟曦再次开口,“你若不说,我如何帮你?”

昏垣闻言,抬头看他,他目光温柔地从她的青丝到眉眼再到唇角一一看过,眼中带着孟曦看不懂的神色,而后直视孟曦眼底。

“我杀了她。”他说。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将这件事原原本本与我说清楚!”听见他仍是咬定自己杀了人,孟曦眉间不由皱起,下巴也绷紧了,语气沉沉,显然动了气,“你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昏垣的双手仍然颤抖着,他缓缓从孟曦手中抽出来,看着那双手,像是在呓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我杀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这话一出,就像是河水决了堤,猛地爆发了出来,昏垣抬手抱着脑袋,脸色十分痛苦,眼角微闭:“是我害了她,不该的,不该……”

孟曦手背蓦然一烫,而后她感觉被烫的地方很快濡湿一片。

此时的昏垣那还有贵公子的模样,他随意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束发的白玉冠早就不知落在了那里,头顶的发髻也微微散乱,脆弱地像个还是,如同入了梦魇般,不断重复着几句话。

她见惯了昏垣温润如玉的谪仙模样,何曾见过这样失意的他,她还欲开口,却被一旁的阎奕晟拉住,没等他开口,就见孟曦猛地看向他。

阎奕晟微微一愣,抬手就要遮住她那双眸子。

牢狱之中点了不少火烛,将不大空间照的恍若白昼,在孟曦转头看他时,他自然也看到她微红的眼角。

他不想她难过,更不愿意看她因旁人难过。他知道二人有长大相伴的情谊,但此刻他还是嫉妒地如狂。

嫉妒二人一同长大,一同学习,一同共事许多年,就连回忆,也相差不多,他们对彼此再了解不过。

可见她难过,什么嫉妒什么不舒服通通都消散开去,他将她半环在怀里,一手捂住她的眸子,缓缓开口:“阿曦,你莫要再逼他了,让他先冷静片刻。”

他的嗓音低沉温柔,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给不能归家的行人一个去处,带着安定人心的感觉,成熟地不似以前。

“我知道你不相信他会做那些事,想要帮他,但他现在这副模样,还是让他先自己待一会儿,嗯?”

孟曦没再动了,也没有将阎奕晟的手拿下来。

不知何时,阎奕晟也开始了解她了,知道她不想被旁人看见她现在的模样,于是抬手挡住她险些失态的眸子。

他也知道她心底所思所想,有时一个眼神便够了,在许多事上,总是不谋而合。

她分明该防备他的,却不知何时他竟也能让他心安下来?

大约是……那日与他偷溜出去同游赏景时,也许,是更早……

阎奕晟掌心被细软的眼睑扫过,有些痒痒的,还没等他仔细体会,就见孟曦将他的手拉了下来,而后从他身边走开。

昏垣似乎又没了神采,眼睛有些红,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墙,不知在想什么。

见到这副模样的昏垣,孟曦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又是一痛,她吐了口气,压低声音对他道:“我不信你会做那些事,若你当真想让王雅微走得安生,便振作起来!”

而后也不再管他,起身走了出去,阎奕晟瞥了一眼像是回神的昏垣,不声不响跟在了她后面。

孟曦出去后,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闷得慌。

她和昏垣自小就认识,与其说朋友,倒不如兄长更贴切些。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这也是为何她将亲事推脱至今的原因。

她知道孟韫灵心中更喜欢昏垣些,不然也不会让他进禁卫军中磨练。孟曦那时年纪虽不大,但向来成熟,看她那般安排就已经猜到了一二。

后来她及笄,本该亲事也一同定下,而后再慢慢准备着成亲,但她知道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索性往后推了些时间,不想这一推就推到现如今。

她原是想,对于男女之事,她莫约年纪太小,还未定性,就缓个一二年,说不定便生出其他感情了呢?

这些年来,她对昏垣与良珣都一贯倚重,但对他二人的情感却是差不多的。因着昏垣有着儿时的情谊,又比良珣更为亲近些。

心中始终拿他当做兄长。

与兄长成亲……怎么看来怎么别扭。孟韫灵的话她没办法反抗,心中也算好了,就算成亲,也不会改变二人的关系。

偏偏他在这个当口出了事。

孟曦从出生后就是少主之身,无论身边之人是出于讨好,亦或是惧怕,对她都向来恭敬。而除开她少主身份,真心对她的,恐怕也没几个。

昏垣便是一个。

儿时骑射时,昏垣与她同承一师,别人不敢赢她,他不仅赢了,还像兄长一般,言语温柔地将她做错的地方指了出来。

下人不小心碎了一个花瓶,吓得跪地求饶,其他人不敢求情,他却微微笑着,替那人求情。

待人温柔的人,怎会祸及无辜女子?她是如何也不信。

在官场中没人是傻子,这个当口良珣与昏垣先后出事,任谁都能知道有人捣鬼。两个皆与孟曦有关系,不必想也知道这背后之人的目的是她。

越是此时,她才越不能自乱阵脚,如了那人的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三章 凶案之出路 阎奕晟追上她时,孟曦正立于桥上,忘川河水自桥下淌过,静谧无声,夜风拂过,激起一片涟漪。

如今夜深,四处也都没什么人,树上的虫鸣与巷间狗吠相互呼应,越显寂寥。

孟曦目光微微垂着,看不见神色,与阎奕晟一同追过来的邢剑立在一边,显然没有要上去打扰的意思。

他却不会顾忌什么,缓缓拾阶而上,停在她一臂距离外,也不说话,就陪她这般站着,眼神落在不远处带着涟漪的河水之上。

“他自小便待人温柔,做事也一贯留上一线,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无辜女子下手。”蓦然,孟曦看着河面,清冷的嗓音缓缓传来,在静夜中显得更加寒凉。

她虽没有明说是谁,但他心中明白她说的是昏垣。他没有转头看她,不似以往的洒脱羁放,此刻站在她身侧,竟无端给人一种沉稳的错觉。

他低低嗯了一声,知道此时只需要听她说话便是,任她倾述:“他良善却又不泛善,极有自己的主意,向来光明磊落,与许多人所谓的‘规矩’相悖,正因如此,许多官场中的人看他不惯。”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从容温和的,从来没有今日这般失态,我……”孟曦说到此处,顿了顿,言语有些低落,“是我害了他们。”

她说的是“他们”,而非他,阎奕晟知道,她又想起了上次良珣中毒一事,那时她都未像现在这样自责。除去儿时的情分外,还有便是因为她知道盛问天要做什么,却还是未将人护好。

她是自责因为她的疏忽,让旁人钻了空子,同时令他们二人陷入危险之中。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孟曦微微偏头,看他。

“我认识的孟曦可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哀自怨。”阎奕晟转头看她,黑曜石般的眼眸更显幽深,“她向来不服输,不说现在还尚有转机,便是没了转机,她也自会走出一条生路来。”

孟曦从他眼中看到了有别于从前的认真,从内而外都向人昭示着自信,这一刻,她像是才认识他一般,想从他身上找到以前不正经的痕迹,但还是一无所获。

两人对视良久,蓦然孟曦嘴边漾起一个浅淡笑意:“你这样正经,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嗯?”嗓音低沉,从喉间发出,千回百转,格外勾人。他笑着睨她,眼中多了几分轻佻,又恢复成了以前那模样。

“阿曦的意思是,喜欢从前的我?”他说着,缓缓伸出手去,只是行至半路,被孟曦猛地挡开,就见她大步走下桥去,黑暗中还传来她的声音:

“时辰不早了,走,去寻出路。”

阎奕晟收回手,转身去看那道清丽身影,瞬间失笑。

那人脚步轻盈,不似方才那般,阎奕晟心中定了定,提步追了上去。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因为今日受害之人与以往不同,乃官家女子。不像普通百姓即便心中有怨,至多也只能上报到大理寺或是斩月堂,而有官职在身的,却可以直接递了折子去咸啸殿。

孟韫灵本已经准备歇下了,这时有人来报说是王尚安有事求见,孟韫灵下意识想到的竟是黄泉路何处出了乱子,根本未将几月以来一直在追查的连环杀人案与他联系起来。

她让人更了衣,而后去了处理事宜的偏殿之中,她到时,王尚安已在门外候着了。

“这么晚了急着见本宫,可是出了何事?”她坐定后,免了他的礼,直奔主题。却不想王尚安又直直跪了下去,脊背紧绷着,他道:

“今日属下来,不为公事,只为私事。”他直接匍匐在地,孟韫灵让人去扶,他却固执不动,见此孟韫灵挥手让侍女退下,让他直说。

“求大人做主,为我那含冤惨死的女儿做主。”王尚安在说道“女儿”二字时,喉间一梗,看不见的眼睛血丝更甚。

“你女儿?她出了什么事?”见他这般,孟韫灵心中似乎有了不好的预感,莫不是……

“她今夜在王家别院中,被人残忍谋害致死。”

王尚安闭了闭眼,似乎想要忘记脑海中的画面,却怎么也甩不开,王雅微的惨象在他脑海中不断出现,而后都化成了一滴泪水,从眼角落下,无声无息。

孟韫灵坐在上首,闻言不由皱眉,声音微沉,上位者的威压顷刻展现:“凶手可抓到了?”

“是,那人……”他正欲说话,就听到外面又有人禀报:“大人,右使求见。”

“让他进来。”

孟韫灵眉间狠狠皱起,不明白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在今夜来了。

昏阔天一进来,便先给孟韫灵行了一礼,他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王尚安,眼神闪了闪,想说什么,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他来做什么,而他来,与他初衷一样,不过是护着些自家儿女。

他收到下人传来的消息时,已经睡下了,他夫人更是如同天塌了一般,险些昏厥。一家人自然是不信昏垣会做出那些事的。

在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品性如何,做父母的哪会不知道?因此在听到王尚安来咸啸殿的消息时,立即就赶来了。

他想,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自己的儿子他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年手下倒是染了几人的血,但那些都是大奸大恶之人,无端取人性命,根本就不可能。

“你又所为何事?”孟韫灵瞥了一眼王尚安,心中像是明白了几分,她换了个姿势,支起左手,将头靠在左手上,缓缓开口。

谁料昏阔天也是掀袍一跪,脸色沉静,向她请罪道:“属下前来,是为了我那不孝子,那不孝子不知怎地出现在了王家别院,恰巧王家姑娘惨死于内……”

“你胡说!”王尚安倏然抬头,眼中血丝又多了许多,额间隐隐还有几根青筋暴起。“大人,凶手已经被抓,便是昏垣,人赃俱获,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传盛堂主前来询问。”

“属下今日前来,只求大人能为小女主持公道。”他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只是脊背绷着,像是在强撑,因为王雅微的死,强迫自己面对众人。

孟韫灵早就在他说出凶手时,便已经愣住了。她料想凶手或许与昏阔天有关系,却未料到居然是昏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四章 凶案之陷害 昏垣也算是在她跟前长大,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她心中存了疑,但王尚安与昏阔天一样,都是她倚重之人,倒也不好明着偏帮,于是沉声问道: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昏阔天正欲说话,孟韫灵却轻飘飘一瞥,脸色莫名,看不出在想什么,她道:“我问的是他,你莫要多话。”

闻言,昏阔天倒真的不再说话,即便被孟韫灵训斥,脸上也淡淡,没什么表情。

见孟韫灵如此,王尚安心中稍定,她没有明着偏帮,已是最好了,若是连孟韫灵也站在昏家那边,他心中只怕更加心寒。

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他才敢连夜入宫,让孟韫灵主持公道,若是对方当真不愿给他女儿一个公道,他唯有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至于什么方式……无非是一条命,大不了他一命抵一命,即便是死,他也要为他那可怜的女儿报仇。

于是他又将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当说到他看见王雅微浑身是血地泡在水中时,喉咙仿佛被堵住,怎么也说不下去。当他们将人从水中捞出来时,王雅微身体已经发僵,脸色苍白地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他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转醒后又哭晕在他长子怀中。他若不是心中有一口气强撑着,只怕比他夫人也好不到那里去。

王尚安缓了片刻,将喉间的哽咽强压下去,只是眼角的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无声无息流了满脸。

一个经历了不少生死的男子,此刻在外人面前难过到落泪,不免引人唏嘘。孟韫灵也有女儿,见他这般,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昏垣的确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一向温和有礼,极懂得照顾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谪仙之气,不可否人是个好孩子。可偏偏这孩子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竟是牵扯进这样一桩事内。

见他说完,孟韫灵坐在上位,沉默不语,眼角微垂,眉间威严从内散发出。

“此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本宫定让人给你女儿一个公道。”良久,孟韫灵如是道,锐利双眼从二人身上扫过,而后轻叹一声,心中格外同情,“节哀。”

王尚安无声磕了一头,孟韫灵知他此时心中不好受,特命他先回去好生处理王雅微的身后事,允了他几日的假。

他走后,昏阔天留了下来,孟韫灵自案牍后站起身来,行到窗棂旁,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她将昏阔天单独留下,便是存了疑,她始终不大相信昏垣会做出那等恶事来,但却不排除失手误杀,究竟怎么样,还是要问问其他人。

昏阔天如何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两人毕竟已认识了许多年。他随着孟韫灵的走动而移动着,她背对着他,昏阔天闻言,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道:

“属下身为子风的父亲,自然认为此事并非他之过,可若是站在官场中,我却认为这背后之人,恐怕另有目的。”

“嗯?”

“属下并非在为子风那小子开脱,只因其中缘由属下不大清楚,但这件事透着古怪,想来是有人背后捣鬼。”

说完,他又隐晦提了一句前些日子去天山时发生的刺杀。这么一来,从当初到现在,似乎都不大对劲。

先是良珣中毒,再是昏垣,如果昏垣罪名坐实,那势必被流放人间,良珣身上的毒又没有解药可解,那么受到影响的,只有孟曦一人。

是为了防止孟曦成亲后,继承大统?

孟韫灵看着外面黑沉沉一片,眼神闪过一丝凌厉,她没说话,只是命人去找盛问天与王政来见她。

王尚安与昏阔天都各执一词,对于其中真相如何并不客观,即便现在夜深,也不得不好生问一问,安一安王家的心。

两边都是她倚重的人,或许因着孟曦与昏垣之间的事,他更偏心昏家。即便心中如此想的,却不能表现太过,不然如何让追随她的人信服?

昏垣与孟曦的亲事虽还未定下,但在官场中哪个不是人精?即便这些年良珣颇得孟曦倚重,但到底不如昏垣家世清白。

所以孟曦与昏垣的婚事定下不过迟早的事。

可现在最好人选昏垣被卷入了这档子事,孟韫灵并非不知世事的家宅女子,而是黄泉路之主,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不得不让多想一些。

她知盛问天看孟曦不惯,这些年未收拾他,甚至还抬高他,便是存了锻炼孟曦的心思,却没想到这些年养虎,终究是养大了胃口。

不知何时空中移过来了一片乌云,将月色挡住,就连地上也黑成一片,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孟韫灵想,这官场也该清一清了,至少孟曦接替她这个位置前,要让那些个暗中有动作的,统统都歇了心思。

盛问天,还有……

她正暗自思虑间,盛问天与王政来了。

她从二人之间缓缓瞥过,那双眸子像是看透了两人,两人自然感受到了来自上位者的威迫,一向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盛问天,在这般注视下,心中不由产生了一种自己的计谋被她看穿的错觉。

不过他也不怕,知道是他在背后操控又如何?他自问自己行事一贯谨慎,即便知道了,他们也无法拿出证据。

这般一想,他不由多了一分底气。

盛问天的确十分嚣张,一开始孟韫灵任由他培养自己的党羽,私下与许多人接触,给孟曦使绊子,她权当为孟曦树了个敌手,换言之便是为了让孟曦更快成长而放任盛问天不管。

但不知何时,盛问天竟然压制了半个官场,渐渐地脱离了她控制,她仔细想了想,似乎是从那人开始帮他时,盛问天就已经脱离了她开始的初衷。

而后几年,她压制盛问天时,已经来不及了。没想到却给孟曦留了个烂摊子。

孟韫灵嘲讽一笑,自己常年打鹰,却终被鹰啄了眼。

原本上次便可以将盛问天解决掉,可没想到,他竟然敢将那东西拿来威胁她!

这一次他主动送上门来,不管这其中有没有他的手笔,他都会让此事成为他的手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五章 凶案之人证 “方才王堂主进宫来让本宫主持公道,听闻是你路过王家别院时,见到了昏垣行凶?”说着,双眸瞥了眼盛问天,他站在那里,有恃无恐地与孟韫灵对视上,“那你便与本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韫灵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无端给人压力。盛问天在她这般盯着下,不由心中打突,暗想是不是她知道了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她能拿出证据不成?

若说盛问天心中不服孟曦的话,他有时反倒有些钦佩孟韫灵。一个女人,将黄泉路打理的井井有条,有男有女的下属,手段雷霆,让不少人心悦诚服,甘心为她做事。

可他始终觉得,男人才是天下主宰,让一个女人压制是何道理,他不甘于人臣,尤其还是一个女人的臣子。

女人啊,总是会犹豫心软。便是上次,不也犹豫了?若是她再心狠些,早早将自己解决掉,现在哪会这般受制于他?

盛问天心中冷笑,但现在人在屋檐下,却不得不低头,于是他向孟韫灵抱了抱拳,脸上带了几分恭敬,开口:“此事说来也巧,当时属下在醉月楼中饮酒。”

一旁王政听闻他毫不顾忌地说出自己在醉月楼中饮酒一事,眉角不由抽了抽,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旁边一本正经的盛问天,心中有些复杂。

要知道,醉月楼乃风月之地,官场中的人虽不少人向往,但这都是私下,大家心知肚明便是,那会像盛问天这般,大赤裸裸地说出来,还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要强调一番。

“回去后,属下想着,今日月色尚可,便弃了马车,欲走回去,全当醒酒,因此又绕了路,这才经过了王家别院。”

说到这里,他络腮胡抖了抖,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谁曾想,刚走近,就听到院子中有异动,想到这些时日我与王卿者查的那连环杀人案,本着宁可误会不可放过的想法,便往那边赶去。”

“便是此时,院子从内打开,王家小姐的侍女跑了出来,向属下求救。”

王政去时,昏垣已经被抓到了斩月堂,他还未走到王家别院,又换了方向去了斩月堂,所以盛问天说的,他不知其中真假。

或者说,今日除了盛问天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王家别院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王政心中不屑一顾时,他又听到盛问天道:“今日之事只有属下与身边人亲眼所见,但也深知许多人或许不信,所以属下带来了人证,便是那王家小姐身边的侍女。”

站在一边王政心中咯噔一下,倏然看向盛问天,他嘴边带着笑意,像是料到了王政这般模样,不由更加得意。

你们将昏垣带走了又怎样?他为凶手,可他手中却是有人证的。说到底,这件案子中,人证才是最重要的。

王政心中不由一沉,想到方才在斩月堂中对峙时,他提到的侍女,当时孟曦与他心神皆在昏垣身上,反倒情急之下忘了这个人证。

王政转过头垂下眼,心中不由一叹,这个人证之事,也不知孟曦知不知道。

“带上来。”孟韫灵眼睛微眯,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只是沉声说道。

不一会儿,禁卫军便带了一个人上来,那女子似乎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不仅脚下虚弱无力,就是脸色也格外难看,眼睛通红,一直想藏在禁卫军身后,一副胆小模样。

她虽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也未见过孟韫灵,但到底跟在王雅微身边许久,眼色还是有的,于是想也不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跟着匍匐在地。

“见……见过……大人。”不仅声音颤抖着,连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是何人?”孟韫灵目光看着那道匍匐在地的侍女,带着几分危险,那侍女像是能感受到她的眼神,抖动地越发厉害。

“婢女……婢女名为露儿,是……是云霄堂……云霄堂堂主之女王雅微……身边的侍女。”一句话,在孟韫灵刻意施展压力下,说的磕磕巴巴,颤抖的身子说明她心中定然怕极了。

锐利的眸子缓缓从盛问天身上看过,最后带着丝丝泠然,言语中更是冰冷,语速极慢地开口:“你不必害怕,只需将你知道的说出来便是。”

“是……”那名叫露儿的侍女缓缓从地上抬起身来,依旧跪在地上,不敢直视孟韫灵,只得垂下眼角看着地上,脸色有些惨白,尽管极力在镇静,还是泄了怯意。

“此事……此事要从半个多月前说起……”露儿稳了稳心神,不再去想今晚她看到的惨象,慢慢陷入回忆之中。

原来半个多月前,在四月初四那日,孟曦与孟宁出去遇刺归去后,昏垣与良珣留下处理后面事宜时,昏垣遇到了同兄长出去游玩的王雅微。

因着其兄与昏垣是熟识,王雅微与昏箐认识后也成了闺中密友,时常来往。昏垣见他们兄妹二人在街上流窜,因为出来游玩,也没带几个侍卫在身边,在那场混乱之中又为了护主皆数惨死于刺客剑下。

露儿因为一直跟在王雅微身边,与王雅微一样,除了受到惊吓外,倒是没有受伤。

其兄学识不弱,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护不住他们自身的安危。许是杀红了眼,又或是穷途末路,一个刺客见他们二人,想将他们抓来要挟昏垣或是良珣。

正欲动手,恰在此时,昏垣从刺客背后出现,宛若仙人,手起刀落将那个漏网之鱼解决掉,而后朝他们微微一笑,询问他们是否还好。

因为当时极为混乱,王雅微也是害怕极了,见有人救了他们,心中感激地快哭了出来。王雅微时常出入昏府去寻昏箐,自然知道眼前救他们的是昏箐的大哥——昏垣。

昏垣一贯想得周到,当时不仅他们身边没人,昏垣身边也只有一个侍卫,为了防止又有刺客突然冒出来,昏垣便让他的侍卫先去寻几个人过来,护送他们回去,而他则暂时留下,与其兄攀谈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六章 凶案之夜约 后来其他侍卫来了,昏垣命他们将人送回了王家。此后不久,王雅微便与昏垣有了书信来往。

哪个少女不怀春?

王雅微也不过是普通闺阁女子,那人在那般凶险的情况下出现,就牵走了她的心神,或许更早之前,在昏府之中在王家门前,她便已经心悦他了。

她本着心中感激,向他去了一封信,这般做已经是乱了规矩,本以为昏垣那样知礼的人,势必不会理会,但却在某日,收到了昏垣的回信。

信中训斥她不应该做这些事,可又字字句句在关怀着她,担心她那日受了惊吓后可还安好,又说改日让昏箐替自己去看望她。

果不其然,没两日昏箐便来了,但昏垣却未来,后他在信中解释,他染了风寒,不易出门。

露儿身为王雅微的贴身侍女,自然是知道,其中许多事王雅微不便亲自做,露儿在中间为他们传过几回信,睇过几次话。

两人一来二去的,已是通信了莫约十次,昏垣在心中表示了他对她的仰慕与喜爱,她本就芳心暗许,又怎会任他相思?

这次到王家别院中小住是她主动求来的,只因想见他一面,可谁也没料到……这一住,便要了她的命。

露儿说,她们在王家别院住了没两日,昏垣又命人送了信来,说是这几日会过来看望她。王雅微打心底里高兴,甚至拉着露儿开始挑选衣裙,生怕她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地不好。

那日他来了,他是一人来的,因着两人是私下往来,王雅微怕家中人知道,势必会动怒,于是找了借口将护院皆数遣走,只余露儿一人侍候左右。

昏垣进去后,倒还秉着世家礼教,丝毫不敢逾矩,与王雅微保持着距离,再加上露儿在侧,并未出现什么失礼的情况。

王雅微让露儿备了酒水,两人将席安在庭院之中。

月色皎白,晚风吹拂,两人一开始还如书信那般相互试探,露儿也侍候在旁添酒加菜,她见气氛尚佳,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于是便退开了几步,保证既能瞧见自家小姐与昏垣,又听不到二人交谈。

露儿见她家小姐脸色微红,对面之人眉眼含笑,温柔注视着她家小姐,心中也为自家小姐高兴。

一开始两人自斟自饮聊得投机,可谁知她退开后没两刻钟,变故就发生了。

“那时,昏家公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掐着我家小姐的脖子……”

露儿站在远处,看着红着双眼的昏垣将手缓缓落在王雅微的脖子上,王雅微并未反抗,反倒双眼迷离地瞧着他,仿佛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见到这般,露儿心中虽觉得怪异,可王雅微并未唤她,她也不敢贸然过去,生怕坏了自家小姐的好事。

本以为他们不过是做些亲密动作,露儿不敢多瞧,就背过了身去。谁知当她听到一声异动后,转过身去就看到昏垣不断将王雅微的头按向湖水之中。

此刻他双眼绷着血丝,不再如往前风度翩翩的谪仙模样。当时那景象,便宛如杀魔一般,吓得露儿忘记了前去解救王雅微,险些吓晕过去,反应过来时,她大声尖叫后,转身跑出去求救,而后在门外遇到了盛问天。

“婢女心中悔恨,为何当时要离了小姐左右,又为何要帮着小姐与那人来往,若是……若是……”

她说着,脸上已经满是泪痕,也顾不得眼前几位身份不容她哭哭啼啼,她只要一想到王雅微被昏垣狠狠掐着脖子往水中按去时,便害怕得忍不住颤抖。

露儿直起身来,跪着向孟韫灵爬了几步,哭倒在地:“求大人……求大人为我家小姐……为我家小姐做主。”

王政眼皮一抬,不由皱眉,听完露儿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一时找不到破绽。

孟韫灵坐在上侧,眼睑微垂,并未看她,脸色隐在光影之中,看不清神色,良久,她抬起眼来,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眼,不怒而威的气势自内而外散发出,无端令人胆寒:

“本宫问你,你可知诬陷官身之人是何罪?”

她刚说完,就见露儿又抖了抖,却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可眼神虽有所惧意,却十分坚定:“大人,婢女向天指誓,婢女所言没有半点谎言,我家小姐,的确是被昏公子所杀。”

说着,她又忍不住低低抽泣出声,也不管会不会惹得孟韫灵的不快。

盛问天听到孟韫灵的话,眼神不由一眯,正欲开口,却见王政上前一步,向露儿靠近了几分,对孟韫灵道:“大人,属下有些地方没明白,可否让属下问几句。”

孟韫灵没说话,显然默认了去。

“多谢大人。”他半蹲在露儿左侧,“露儿,你说你曾为你家小姐与昏公子传递信件,那昏家过来传信之人你可知是谁?”

露儿微微抬头,眼睛早就哭得红肿,听他问话,哽咽着道:“婢女知道,那人……那人是昏公子身边一个唤做何彬的,四月初四那日就是昏公子叫他去寻人来护送公子小姐回去。”

“那你为何要为你家小姐递信?”

“婢女见那日回去后,小姐便消沉了许多,恰巧那时昏公子送来信,小姐心情也好了许多……”

王政闻言,微微点头,露儿见他脸色宽和,脸上惧意消了一些,刚松了半口气,就听王政倏然大声喝道:“那你可知私相授受的罪名?”

黄泉路本不看重这些规矩,但多少还是要注意,王雅微与昏垣私下见面倒是没什么,只要身边有人侍候在侧便也罢了,可二人同坐一席时,身边不仅没几个人,还选在了晚间的别院里。

若是未婚夫妇还好,偏偏二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不仅如此,昏垣说不定过几日,便是孟家的女婿……

若二人是未婚夫妻,出门一同游玩倒也正常,只是在家中摆上酒席,既无长辈在侧,实在是于理不合。

露儿闻言,身体又控制不住抖了起来,想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七章 凶案之移交 王政紧紧盯着垂着脑袋的露儿,只见在他目光下,露儿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正欲再说,就见盛问天突然站了出来,一脸不赞同,他道:“王卿者这是做什么?如今事情未查清,你就这般逼迫人证?”

王政听罢,不复方才的严苛,脸上带着笑,朝盛问天抱了抱拳:“盛堂主说的是,如今事情真相未明,是我着急了些。”

孟韫灵坐在上首,像是没见着二人之间的暗涌般,直接吩咐道:“今晚之事辛苦盛堂主了,早些回去歇息去罢。”

“是。”盛问天脸上毫不在意,见露儿还跪着,他问道,“大人,那这露儿……”

孟韫灵头也未抬,只是道:“这婢女是人证,自然交由大理寺处理,自有他们带走。”言下之意,露儿交给王政处理,你便不必操心。

闻言,盛问天与露儿同时脸色一变,露儿匍匐在地上,倒是没人注意,但她听完却抖得更厉害了。

本来落在斩月堂中就生机渺茫,要是落入了大理寺,更不用想着出来了,这么一想,脸色变得灰白。

盛问天却是不服,脸上有些不好看,他道:“大人,按理来说,这人证在何处与属下无关,但昏垣身份特殊,若是全交给大理寺,只怕官场中有微词。”

他说完,孟韫灵蓦然抬头看他,神色间颇为不赞同,她道:“谁说本宫让王政全权受理?此事早前不是便说了,大理寺主审,斩月堂配合。”

说着,她沉下脸,言语中带着不悦:“还是说你对本宫的安排不满意?”

“属下不敢。”盛问天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怒气,此时不敢与孟韫灵闹翻,只得退步,反正无论是何人主审,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盛问天走后,孟韫灵让人将露儿也带了下去,连带房内侍候的侍女也一同退下,王政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她不说话,他也不敢贸然说什么。

屋子内一下安静了下来,王政沉默立在下首,半毫声响都不敢发出。良久,孟韫灵抬手揉了揉眉间,再开口时带着丝疲惫:

“昏垣那孩子现如今在哪里?”

“昏司马已经被属下带去了大理寺,由专人保护,定不会让盛堂主靠近半分。”

王政身为孟韫灵的心腹,许多事心中门清,只是爱在其他人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避免被他人盯上。

这些年来,他除了查案,的确算得上低调,再加上他会做人,目前为止,在官场中倒是没多少人针对他。

黄泉路的继承人虽自小便定下,免了许多的争斗,但也因着这事,不少人心中早有不满。当初孟韫灵还未继位时,便有人提出不该长女继承大统,而当选贤至上。

那时因为此事,闹了许久,被孟韫灵的母亲强压了下去,为此还流放了好几人,这事才得以平息。

后来她继位后,又有人提出路守大人不当是由女子继承。那时她母亲早已归去,她那时与孟曦一样,手段雷霆,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将那群与她作对之人赢了个心服口服,便是许多被说动之人,也在那时,坚定地与她站在了一条线上。

至此,她算是坐稳了这个位置。

但这些年来,许是经历了不少事,反倒开始畏首畏尾起来,平衡着官场中的所有事,压制了不少人。

虽说入官场做官者,男女皆可,但这些年来,女子越来越少,反倒男子越来越多,也比女子更加出彩些。只是他们真的以为,她久居宫中,便不知道他们暗地里的龌鹾不成?

他们以为打压女子,不让女子入官场,便能将这官场中重新洗一遍不成?还是说能压迫她,让黄泉路从此变成男人的天下?

黄泉路存在至今上千年,自存在开始,便是孟家守着,也由孟家女孩儿撑起半边天,岂是他们闹个几次就能推翻的?

孟韫灵心中冷笑,既然如此,那她拿盛问天开个刀也不错。

这些年来,那些当初被她压下去的人倒还潜着,只是那盛问天倒是着急,还是说,他们当真以为孟韫灵的棱角被磨平了不成?

简直是笑话!

闻言,孟韫灵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昏垣与上次那件连环杀人案之间的关系。

上次王政来咸啸殿中见她,拿出那些所谓的信件时,她心中便生了疑,当时到时猜到他们想要对付官场中的人,却没料到,那些不过是烟雾弹,他们真正要做的,恐怕是破坏孟曦成亲一事。

要知道,少主成亲后,便要开始接手官场中的事,慢慢将大任接过去。

这些年来,因为孟曦一直推脱着不愿成亲,孟韫灵没办法,但她自小懂事,能力更是令人信服,孟韫灵便没有拘泥于那些个规矩,不仅给她放了不少权,还让她提前出宫建府。

总之,原本该少主成亲后给的,孟韫灵都不顾官场中众人的反对,都允了孟曦,不该给的,她也没少给。

未成亲尚如此,如果成亲了,怕是不少人该着急了。

王政闻言,又将刚得来的消息与她说了一遍,西州那边他已经派人去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王政现在是越发迷惑了,他不知此事为何又与西州那些“暗道”联系在了一起,他忍不住深思,不明白盛问天与背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要阻止孟曦成亲,大可直接对付良珣与昏垣,何必将那些无辜女子牵扯进来?

但他随即转念一下,或许连环杀人这件事,或许是他们放出来的烟雾弹,不过是他们拿来迷惑众人的把戏。

这么一想,他心中稍定,若是这样,倒还好说。昏垣被关在了大理寺,目前而言是安全的,众人都以为他是凶手时,此事就越是急不得下定论。

真相如何,尚还需要查证,孟韫灵与王政说了些案子上的事后,眼见天色已过了子时,孟韫灵不再留他,让他出宫。

王政离开后,站在宫门前,望着沉下来的天空,心中微叹,心中越发沉重。

要变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八章 凶案之王家别院 孟曦从桥上下来后并未回少君府,她先是去了王家别院,此时王家别院已经被大理寺中的人把守起来,众人见孟曦过来,皆愣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又想起了王政离开前告诉他们不许放任何人进来的命令,可一见来者是孟曦,愣是没人敢去拦,于是孟曦带着阎奕晟和邢剑大摇大摆走进去。

虽已过了子时,但王家别院却丝毫不见冷清,里面还有不少大理寺的护卫来来往往,先前王政过来后没多久,他就将王家留守的人遣了回去。

凶案现场,虽说他们都是王雅微至亲之人,但留在现场到底不好,若是破坏了线索,更是说不清楚,王政干脆心一横,把人拦在了外面。

彼时他一面吩咐人拦住王家的人,一面心中暗骂盛问天,事情发生后他不仅不拦住众人,还放置不理,简直是胡来!

可一想到他怎么做的目的,又忽然淡定下来。他就是想要给他添乱,怎么做也无可厚非。

他既然敢做,那他就不能心中骂几句消消气?

王政认为这也合理,于是多骂了几句,脸上却装作十分严肃模样。

这件案子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王政心中大约猜到了,可即便大家心中皆有了判断,但没有证据,也不能胡乱开口,见王家人这般,王政心中说不上是同情多些,还是觉得气愤多些。

盛问天究竟参与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却知,这样的人不除,只怕官场中都难以安生,自然也就更加坚定了想要将他揪出来的想法。

孟曦三人进去后,里面还有不少护卫甄别着现场的物件儿,她一路走过来,看到她的人都愣了愣,而后齐齐行礼,随后又更加认真地做事去了,跑的飞快,好似生怕晚了,受孟曦责怪般。

阎奕晟见此,轻啧一声,与身边邢剑道:“少主威名果然厉害,旁人见了都要躲上三分。”

邢剑听罢,轻哼一声,懒得理会他。

两人去年共事许多年,他虽佩服阎奕晟的功夫,但到现在都没有查清他的来路,即便孟曦已经嘱咐他不必再查,但他身为孟曦的侍卫首领,心系她的安危,这么久过去了,还是觉得此人不简单,应该防备些。

阎奕晟如何看不出邢剑不信任他,但他倒是喜欢邢剑这忠心耿耿的模样,至少孟曦没有信错人。这样的人,值得他高看一分,可惜他时刻提防着他,这让他没法子找机会接近孟曦啊……

阎奕晟心中十分惆怅。

忽然灵光一闪,觉得拉进感情的好办法不就是喝酒吗?

他决定改日有时间,拉上他与吴武英一同喝酒去,说不定喝完了,他就不那么防备着他了。

唔,想到吴武英,阎奕晟还没得机会问他,上次那事儿如何了呢?正好,下次喝酒一同说道说道。

不过坊间未曾听到他要成亲的消息,想来应该也是成功了。

阎奕晟心中轻笑一声,心情不像孟曦与邢剑般沉重,倒是有些好。

昏垣那人,他与他认识时便觉得他是个好人,但也仅限于好人。他虽然不知道他在孟曦身边领的什么差事,但观他行事作风,还是太过良善。

生活在光明下的人,即便见到不少黑暗,也很难被黑暗吞蚀。

昏垣便是这样,即使他知道有那些灰暗场所存在,却很难改变自己与他们同流。只因性子已定,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惯了,龌鹾之事若非不得已是绝不会去沾的。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阎奕晟倒是将昏垣看得清楚。这也是为何,当时昏垣在牢狱之中时,便会那般痛苦了。

几人进去后,被王政留下的笔者正指挥着大家将现场好生保护起来,王政去宫中时,特意吩咐要听她的。

见到孟曦,脸上愣了愣,但好在反应极快,她几步走了过来,向孟曦行礼。

正欲说什么,就被孟曦打断:“与我说说是什么情况。”

被抓的凶手是昏垣,便是不用人提醒也是知道两人的关系,笔者心中暗想,传言少主看重昏司马,果然不是谣言。脸上也更为端正,但还是有些犹豫,王政吩咐过,此事不许旁人插手……

见她没反应,孟曦淡淡瞥了她一眼,不过轻飘飘一眼,却让那笔者心头一震,仿佛万山压顶般要将她吞食。

她极力稳住心神,将王政的吩咐抛之脑后。

此刻在她心中,王政说了什么,她是半个字也记不住了,与孟曦比起来,自己上司算什么?

她急忙应是,定了定神,缓缓将事情一一道来。至此,孟曦这才知道了大致发生了什么。

笔者一边说,一边观察孟曦的神色,好在就算她说到露儿看到昏垣将王雅微按到水中时,孟曦脸色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眼底也淡淡的,仿佛凶手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般。

笔者心中松了口气,后面的事也就更加顺畅了。孟曦听完,淡淡嗯了一声,此刻那露儿不在,便猜到了应当是被带走了,至于是谁……

她心中冷笑,不必想也知道是谁。盛问天为了坏她亲事,还真是步步为营。

她与王政一样,当时只顾着与盛问天周旋要将昏垣要过来,却忘了此事中目睹全部的侍女。

此时孟曦还不知那露儿已经被带去了咸啸殿,更不知孟韫灵已经让王政将她收监。不过她目前并未将心神放在露儿身上,吩咐了邢剑几句,就在笔者的陪同下,打量起这不大的庭院起来。

邢剑领命离开后,孟曦看了看四周,并未看见阎奕晟的身影,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她敛下眼睑,走到那条人力凿出来的小湖旁。

彼时下面还有几人站在下面,不知道在打捞什么,因为他们捞上来的,都是些发臭的淤泥。

还不等孟曦开口问,笔者就有眼力见儿地上前为她解惑:“王家小姐身上有几处刀伤,在四周并未找到凶器,所以卿者让大家找找这湖里。”

她说的含糊,实际上,王家小姐身上岂止几处刀伤,只是她不敢多言,生怕说错了话。

虽说孟曦在官场中的名声不错,也并未传出过无缘无故打骂属下的名声,但今日不同往日,至少就目前而言,凶手是昏垣,与孟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心想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为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九章 凶案之王家别院 孟曦听罢没有说话,只是眉间微微皱起,站在原地看了看这条不大的湖水,而后又看了看那方小亭。

笔者不知她在看什么,只能低头默不作声立在一侧,听着她的吩咐。

这里虽是王家的别院,但宅子颇大,前院中布置地格外雅致,假山和人工凿出来的湖泊,湖泊的一侧架了一座亭台。

此时亭台内的石桌上,摆放着几道打翻的酒菜,酒壶凌乱地散落一地,地上全是瓷器碎片,仔细看还有不少暗色,也不知是打翻的酒水还是血迹。

亭台四周都有木质护栏围着,只有一处被破坏,孟曦半蹲在地,仔细看了一眼切口,参差不齐,应当是被压断的。

“从现场来瞧,应当是昏……咳咳犯人压制着王家小姐时,将这里活生生压出的口子。”笔者前面说惯了,正欲直说昏垣,昏字在嘴里溜了一圈,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且不说事情还未查清楚,就是查清楚了,也轮不到她在孟曦面前说什么。

不过短短两句,她说得格外艰难,在孟曦看不见的地方,抬手抹了抹额间的汗。

她不过一个小小笔者,寻常也见不到孟曦这样的人物,更何况女子在官场中举步艰难,她如何不怕?

地上一片狼藉,碎片散在地上,稍不注意就会蹭出一道血迹。孟曦未理会她的话,看着地上散落的酒菜,她微微侧头,问道:

“这酒菜可查过了?”

“医者已经来验过了,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孟曦眉头微皱,眼底若有所思,让她寻来器物将这些东西留下一些。打散的酒水已经没办法存起来了,孟曦只是让她将酒壶包了起来,不让它与其他东西接触。

笔者应是后,便唤来人,将孟曦吩咐的又说了一遍。

其实这酒菜十分普通,是常见的家常小菜,若是孟曦不特意吩咐,只要医者检查过酒菜没有问题,他们应当只会将打碎的瓷片带走。毕竟那酒菜不易保存,根本没办法作为证物留着。

“可去查了这些饭菜的来历?”

“属下派人去查过了厨房与黄泉路中的酒楼,厨房中有生火的痕迹,应当是在家中做的。听闻王家小姐素来贤惠又善厨艺,这些菜应当是她自己亲手做的。”

孟曦“嗯”了一声,抽出腰间的银针,试探地挑起落在地上的菜,她一一试过之后,抬起手来看了看,银针并未变色。

果真没有问题。

酒水已然被打翻了,地上湿了一片,快一个时辰过去了,地上还留着浅浅的酒渍,淡淡的酒香也跟着弥漫在空中。

孟曦仍然半蹲着,残余的碎片中留了一些未干的酒水,她又拿出一根银针放入里面,过了几息再拿出来,银针已经亮得发光。

孟曦本对这一桌饭菜有一丝怀疑,可又觉得盛问天若是要给昏垣致命一击,必然不会在这些地方动手。

但不知为何,她看见这些东西,心中十分介意。

或许,这便是他的计呢?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拿来迷惑众人。

孟曦心知那笔者也忙,便挥退了她,自己开始瞧起四周来。那笔者虽巴不得离孟曦远远的,但到底顾及孟曦身份,又叫来了另外一人,欲让她陪在孟曦左右,也被她拒绝了去。

见此,那笔者也不敢强求,恰巧有人唤她,她告了一声罪后便离开了。

孟曦在原地看了看,提步去了厨房。

厨房位于庭院的后侧方,要过来庭院内,还要穿过一个长廊,走过来莫约越要半盏茶的时间。

孟曦方才踏入,就听见门外一声轻响,她转身看过去就见阎奕晟摸着鼻头,一脸无辜地站在外面,在他脚边是一个被踢翻的瓷罐。

她随意扫了一眼,而后又转身走进去,身后是阎奕晟,他见孟曦打量着四周,他也跟着看了看。

许是这厨房不常用,里面的东西很少,仅有的几样看着也很新,没有常用的痕迹。

她正拿着一个木桌上的一个菜篓子,里面还剩有一些洗干净的菜,阎奕晟站在不远处的灶台前,抬头看了看屋顶,缓缓开口:

“听闻昏垣是只身前来,莫约是在戌时二刻到的。”

孟曦听罢,动作一顿,转身看他,缓缓开口:“你如何知道?”说着,她将菜篓子放下后走到放着各色调料的木架前,与阎奕晟遥遥而对。

只见他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得意,闻言轻啧一声,一副“你是傻子吗”的震惊模样:“自然是与旁人聊天聊出来的。”

可随即一想,招孟曦这样的,想要知道什么自然有人亲自去打听,何须她亲自去?再一想,她一向话少,与人主动攀谈,只怕不过两句,会冷场不说,对方说不定还会被她那身气势吓得半句不敢言。

不过……这样的孟曦,才是真实的她。阎奕晟看着孟曦的目光蓦然温柔许多,眉间还有几丝浅淡笑意,脸上十分愉悦。

孟曦随手抓起一个装菜的篓子,向他扔过去,眼中闪过恼羞之意,道:“何须你来说?我问的是与何人?”

阎奕晟伸手接住她扔过来的东西,眼底盛着笑意,心中颇为享受此刻孟曦难得对他使得性子,想起两人一开始的兵戎相见,现在不过是扔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菜篓子罢了。

他心中又满意了几分,还是活泼些的孟曦更惹人爱些。

阎奕晟笑了笑,眉间像是融了冰雪般,温柔异常,将东西随手放下,他道:“隔壁院子的主人家曾出来过一次,正好瞧见了。”

面对阎奕晟的目光,孟曦似乎已经习惯了,即便心中有丝异样,但她向来冷着脸惯了,又不是其他女子,对他只做不见,反倒是他的话……

“你是说隔壁有人瞧见了?”她记得她问过那笔者,隔壁人家那时已经睡了,更不必提看见什么,难不成……

阎奕晟耸了耸肩,向孟曦那边靠近了几步,十分无谓道:“许是担心说出来惹祸上身罢,所以便隐瞒了下来。”

“而后随后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就听到这边有声响透过院墙传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凶案之调查 这附近众人都知道,王尚安乃官场中的王堂主,也知道与自己家做邻居的是官场中的王堂主,王家别院属于谁也就不言而喻。

昏垣来时,那家的仆人正好出来给门房上挂的灯笼添油,一出来就看见昏垣在敲王家的门,想到前两日有人搬了进来,那家仆人也未在意,只当是王家又过来小住来了,官场中有人过来拜访也不足为奇。

实质上,前几日他们家就听到有人在打理别院的声响,但因着王家众人每年都会过来住些日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王堂主又携家带口换到了小宅院中。

王尚安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可其子向来待人温和,过来之后时不时给他们这些邻里送些东西,一来二去,倒也熟悉了,甚至他们对王家公子多为赞誉。

此番搬过来,他们还奇怪,怎地没见王家公子的身影。

自从王雅微搬到别院后,连着几日都不曾出门,住在附近的邻居们还奇怪着呢,今年也不知这么回事,怎么也碰不着我们家的人,而昏垣找来时,那仆人见了,便提了一句。

当时昏垣并未提灯,身边也无半个人,头顶的灯影将他隐在黑暗之中。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那双眼眸闪着幽幽亮光,那人吓得险些拿不住手中的灯油,而后又听他突兀地笑了一声,在夜色中更加渗人。

再之后,那人被吓得快速将灯笼里的油加了个半满,而后匆匆关门进去了。

那人进去时匆匆一瞥,只看到门从里面打开,从里面伸出一个头来,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开门的人就将昏垣引了进去。

当时他觉得夜深了,又遇到这么奇怪的人,吓得不敢多看,碰的一声也把门关上了。

“那人如何确定来人是昏垣?”阎奕晟一说完,眉头轻皱,孟曦便开口问道。

按理来说,这条巷子距离繁华街道有些距离,今日月色也并不是十分明亮,唯一的照明便是每家每户挂在门口识路的灯笼。

但灯笼也不是每家每户都点了灯的,有些人家担不起每日点灯的开销,往往只是偶尔点上。要么是家中有人晚归,点灯留门,要么便是这家人户正在待客。

她一说完,阎奕晟也偏头看她,嘴角微勾,摇了摇头,他道:“那人并未说确定是昏垣,他只说是有人在王家门口敲门。”

“这么说……”她猛地对上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眼底含着一丝惊喜,没人比她更希望昏垣是被冤枉的。

想到现如今被关在大理寺中的那人,心中难免焦急了些,毕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怎么会甘心就这般看着他那样蒙受不白冤屈?

阎奕晟双手搭上她肩膀,按住她,叹了一口气:“可天色太暗,他也有可能真的未看清。”要是那边铁了心认为是昏垣做的,便是那人站出来,恐怕也没人相信。

孟曦被他擒住,蓦然一怔,两人倒也不是没有这般近距离地接触过,只是鲜少在这般平静的情况下,好声好气地讨论着同一件事。

一时之间,她竟呆了下,没反应过来。反观阎奕晟,倒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说完后便将手拿开,看起案板旁放着的菜蔬来,依旧说着那人方才说的事情,说了片刻发现孟曦没说话,好奇地转头朝她看去,那双眸子落在他身上,愣愣地没有反应,他难得见孟曦这样失神,心情便不由好了起来,眼底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怎地?阿曦终于被本公子的飒爽英姿迷住了?”他倏然朝她耳边靠近了几分,说话时吐出的热气轻轻拂过她纤细的脖子,声音低沉,宛如情人之间的亲昵,言语中带着几分轻佻,眼底蒙上一层浓厚笑意,不似以往的讥笑,更添了几分温柔,像是发自内心所渗透而出的愉悦。

毫无疑问她又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猛地抬手推他,隐隐带了几分气力,阎奕晟对她丝毫不设防,被她这么一推,还真往后踉跄了几步,孟曦见此又伸手去拉,慌乱中,她自然也没看见阎奕晟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

于是,孟曦拉着阎奕晟,阎奕晟有意扯了一把孟曦,就在他以为二人会如戏文中描述的那般,双双倒在地上,女子红着脸嗔怪男子暗中偷笑时,孟曦像是回过了神,脚下轻轻一点,转身一旋,二人便调换了个位置。

……

厨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外面护卫搜索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来,还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树梢的知了也不知疲惫地开始叫唤,显得两人现在越发诡异。

此刻厨房内,阎奕晟半躺在孟曦的怀中,孟曦则一手搂在阎奕晟腰间,一手扶住他的肩膀,防止他不小心摔倒在地。

两人目光相对,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阎奕晟从她黄灰色的眸子内看到了一脸痴愣的自己,样子蠢极了。

良久,两人像是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只觉得场面分外尴尬,阎奕晟急忙挣扎着从孟曦怀中站起身来,想到方才那副样子,他只恨自己为何不直接晕过去。

要问阎奕晟此刻心中是何表情,他只想默默安静片刻。

他动作间有些慌乱,明明方才还调戏着孟曦,此刻却连看她都不敢,他背对着她,像是需要找点什么来缓解彼此的尴尬,他随手拿起了放在一旁黑色粉末状的东西,手指无意识拨动起来。

腰间好似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袍紧紧贴着他的肌肤,他莫名觉得有几分燥热。

孟曦脸上倒还算平静,只是心中却不像脸上那般风平浪静,可鼻息之间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清新气息,这么也散不去,心里更是烦躁。

也不知一个男子,学女子涂什么脂粉香气!

“阿嚏!”

蓦然,阎奕晟打了个喷嚏,他想也不想便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却不小心碰到了眼睛,顿时眼睛一痛,仿佛被千万根针刺了一般,此刻因着方才心中所残留的羞耻尽数消失,心中暗想:

他不是想吃点孟曦豆腐,为何报应来的怎么看?更何况豆腐还没吃上。

他为何这样倒霉?

上天果真是站在孟曦身边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一章 凶案之暧昧 他此刻也顾及不到孟曦了,只能闭着眼蹲了下来,眼睛上的刺痛令他忍不住闭上眼,控制不住地留下泪来。

“噗嗤。”

耳边传来一声笑,阎奕晟愣了一下。

厨房内除了他,自然只剩下孟曦,他此刻哭还来不及,更何况笑?这声笑是谁发出不言而喻。

他转过身来凭着声源面对着她,想要睁开眼看看,只因他从未见过孟曦这样笑过,可只要他试图睁眼,眼皮上的刺痛更加剧了几分,眼泪更是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水雾,更别提去看人了。

孟曦蓦然笑出了声,实在是因未忍住,方才见他带着几分慌乱从自己怀中挣脱开来,她没错过他眼底的尬色,她心中也觉得有些别扭,便也没理会他。

可见他毫无意识地拨动那呛人的黑椒,又不小心弄到了眼睛,竟觉得他此刻莫名可爱,连心中的烦躁也一一褪去,看他眼泪不断流出,他又无所适从一般,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阎奕晟在她心中向来是一副自信模样,这般窘况倒是第一次见,她细细想来,应当还是因为她方才那一抱。

孟曦心中暗忖,莫不是方才自己伤了他的自尊?

但随即转念一想,他那自尊,也不知被他丢弃到何处了,何来伤害一说?

见他还在流着眼泪,孟曦四处瞥了瞥,如愿看到水缸后提步走过去,从里面打了些水出来,抽出袖间的锦帕打湿,而后利落地拧干,再返回阎奕晟身边。

思及方才两人之间微妙气息,她毫不犹豫地将湿帕子放在了阎奕晟手中,然后轻声开口:“你方才碰的是黑椒,最是呛人不过。”

阎奕晟一言不发接过帕子,好像闹脾气般,胡乱在眼睛上摩擦,孟曦见此,忍不住皱眉,叹了口气,缓缓蹲在他面前,扯过那条被他蹂躏地不成样子的帕子。

阎奕晟此刻心中后悔要死,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那般逗她,这是什么,这就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无论此刻他心中如何想,都免不了要面对已经发生了的事。孟曦拿过帕子,比起他那般风卷残云般,倒格外温柔。

她先轻轻沾了沾眼睛四周,不过才片刻,阎奕晟眼睛已经开始红肿起来,宛若核桃般。他心中麻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在她看来便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孟曦心中有些好笑。

其间孟曦又起身洗了一次帕子,初春时节,并不冰冷,敷在眼上甚至还十分舒服,她脸上虽疏离,但手下的动作却格外温柔,阎奕晟险些忘记了她动气手来有多狠。

孟曦一面轻轻擦拭,一面看阎奕晟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仔细地看他。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看见他的唇,孟曦不知为何想到了话本中的薄情之人。

比起昏垣的温润如玉,亦或是良珣的儒雅,书香气浓,其实阎奕晟的长相她更喜欢些。他的长相像是历练在军营中的将军,脸廓坚毅,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其中透着光彩,勾起的唇角十分张狂,浑身上下透着不羁放纵。

便是做事,也向来恣意随性,仿佛世间一切,都不能入他眼。

再一想到他平日的无赖模样,孟曦心中没来由一乱,手下动作微顿,又见差不多了,仿佛甩开一个烫手山芋般,将湿帕狠狠按在他眼上,而后掩饰似的站起身来,声音十分清冷:

“不过被黑椒糊了眼,别像个无能之人般装死。”

阎奕晟被猝然一按,眼皮内又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忍不住惊呼出声,大喊:“你谋杀亲夫吗?”

孟曦听罢也只是轻哼一声,根本不理会他,提步走到一旁,再次看起那些个菜来,眼角一瞥,竟然看到角落还有一盏酒壶,也不知里面有没有酒。

她伸手去拿,里面是居然是满的,她打开嗅了嗅,酒香醇厚,一闻便知是好酒。

“别装死了,赶紧去找人来。”

阎奕晟本还在回味方才孟曦难道的温柔,他虽睁不开眼睛,却能感受到孟曦带着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炽热,他忍住心中的激动,默不作声,只作不知她在看他。

谁知不知怎地,她竟然突然出手,其实她下手也不算重,但他向来喜欢逗她,便是一分痛,他也能呼成五分。

不过是知她心软罢了。

虽说眼睛受了些罪,但他此刻却并不在意眼上的红肿,心情反倒十分好,像是认真做的功课,总算被先生夸奖了的错觉。

他死皮赖脸跟着孟曦许久,如何不知她是在害羞?不过是用恶狠狠的行动来掩饰她被自己扰乱的心?

阎奕晟嘴角微勾,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第一次感慨起有一张受欢迎的脸也是个好处。

他正沉醉于下一步该如何撩拨孟曦时,便听她喊他,他借着身边的东西站起身来,试着睁开双眼,似乎能看见一些光亮了,至少厨房内的烛火影影绰绰映入眼皮,刺痛依旧在,但比之方才却是好了许多。

他不知黑椒是什么,但他却决定日后进了厨房,定要好好研究一下,不然错怪了它的帮助。

“你听到没有?”

孟曦见身后久没有动作,不由看过去,这一看,便忍不住嘴角的上扬,好在阎奕晟此刻看不见。

阎奕晟眼睛红肿着,因为方才他强行睁开眼睛,又落了几滴泪,竟看着惨兮兮的,分外惹人怜爱。

人高马大的男子,借着旁边的桌子站着,红肿的双眼还带着泪,鼻头也有几分红,眼睛还闭着,一眼瞧去莫名多了分孤寂。

“我好像还看不见。”阎奕晟一开口,又添了几分可怜之意,他声音低沉,好像有些怅然若失,找不到可倚靠之人,丝毫不像以往的贵公子模样,好在还不算狼狈。

孟曦不知他是在故意装可怜,心中犹豫了几息,渡步向前,抬头看他,他感觉到她走了过来,心中一喜,极力不让自己露出笑来,还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比她高上半个头,孟曦忽地靠近,阎奕晟鼻息之间仿佛都能闻到她自带的体香,他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二章 凶案之黑椒 两人靠得有些近,空气中多了分暧昧,他此时闭着眼,孟曦却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她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眼周,眸子满是认真。阎奕晟感觉到温热的指腹在他眼睛周围碰了碰,被她碰过的地方仿佛起了火,发烫起来。

确认他眼睛没事后,孟曦心中松了口气,而后像是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不妥,猛地后退了两步,匆匆扔下一句“待着”,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黑椒虽是呛鼻,粉末飞入眼中也会受些罪,但远不至于过了这么久还不恢复。此刻孟曦不过是心乱了,所以并未注意这些,若她反应过来后,只怕阎奕晟还是讨不了好处。

正是因为这一点,阎奕晟这才仗着自己受了小罪,不断撩拨她。

此时阎奕晟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但至少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像,见她逃似地飞快,嘴角微勾,不由轻笑,眉头上扬,心情十分好。

不多时,孟曦便回来了,其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那些人进来后二话不说,开始仔细搜索起来,阎奕晟眯着眼睛,看不大清楚,只看到那些护卫在他身边进进出出,将厨房内的东西一一搬了出去,没有一点遗漏。

孟曦站在不远处,他想也未想,眯着眼睛朝她摸索过去。见他缓步过来,她本盯着那些护卫,见他这边动作,不由微微偏头过去看他。

他现在红肿着双眼,像个核桃一般,又见他小心翼翼往这边挪过来,竟有些好笑。

事实上,她也没忍着。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眼中似有星辰细细碎碎散落,清冷的脸庞刹那间便如冰雪消融,孟曦本就生的好看,只是不常在其他人面前笑,反倒一副疏离样子,吓退了不少人。这般柔和模样不过一瞬,她又恢复成了以往模样。

厨房不大,两人离的本就不远,他很快过来,站在她身边,眉角轻皱,故作不解道:“他们是在做什么?”

他心中打定主意装瞎,演起来也越发真实。

孟曦将目光移到其他地方,心不在焉地随口道:“搬东西。”

阎奕晟沉默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也未开口,深幽目光落在不远处,眼睑掩下眼中情绪,不知在想什么。

厨房内的东西不多,孟曦只让他们将食材搬了出去,外面早有医者候着,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说话声。

邢剑不知何时回来的,抱着剑站在不远处,所有的食材都被放在了厨房前的小院之中,而那些医者则绕着那些个剩下的食材来来往往地走着,时不时还交流几句,但院中还是显得有些沉闷。

孟曦立在廊下,缓缓等着,也不着急。阎奕晟眼睛一睁开便不由自主流下几滴泪来,眼皮上还有些刺痛,只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影。

他不知孟曦找人来看这些只为了看一堆做菜用的东西做什么,但她一贯是个有主意的,他也不问,只是静静站在一侧。

突如其来的黑暗并未让他有所不适,阎奕晟适应能力极强,不过是被黑椒呛到,暂时睁不开眼罢了,显然未将这件意料之外的小事放在心上。

阎奕晟摸着下巴,闭着眼睛靠在一侧的大柱上,唇角微微上扬,也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孟曦此刻没功夫搭理他,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被搬出来的食材,仿佛要将它们盯出一个洞来。

“少主,这些食材……都是寻常之物,并未发现有何不妥。”良久,那几个医者小声嘀咕了几句,而后一人朝孟曦走了几步,开口说道。

孟曦却微微皱眉,提步走到那些食材前,停在了一包砂糖面前,那砂糖或许是为了方便,已被磨成了粉末状,她伸手捻了捻,开口道:

“我记得方才饭桌上似乎有一道蛋羹,听闻糖与蛋羹同吃,会使人中毒?”

方才打翻的一桌酒菜里,的确有一道蛋羹,那蛋羹摆放在桌面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不知原本蛋羹盅内有多少,却看得出来里面有被动过的痕迹,瞧盅的大小,似乎还食了不少。

那医者似乎迟疑了一下,斟酌了片刻,而后拱了拱手又接着道:“坊间的确又这样的讲究,但若要达到中毒致死……份量上……少了些。”

他说完,孟曦未开口,空气中有些安静,那人低着头站在下面,他身后的人也不由给他捏了一把冷汗。

听闻少主向来明事理,不会轻易迁怒于人,可如今被关在牢狱中的,可是她的司马,也可能是她未来夫婿,若是……

就在那几人胡乱猜测时,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嗯声,瞬间抚平了几人心中的不安,暗中不由松了口气。

阎奕晟这才知道孟曦想做什么,可他却疑惑,若要知道王雅微是中毒致死,还是窒息而亡,何不直接开棺验尸?何必来厨房内找证据呢?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又见孟曦吩咐了几句,大意仍然是让他们好好存着这些东西,说不得那一日,昏垣便靠着这些东西平反了冤屈。

她吩咐完后,便准备离开,阎奕晟见此,假意摸索着四周,喊了一句。

孟曦正欲离开,听到声响,脚步不由一顿。

“少主,你走了,我怎么办?”阎奕晟直起身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头,眼睛依旧紧紧闭着,眼周的红肿看起来多了几分滑稽,他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可眼角又不由自主流出几滴泪来。

孟曦抿了抿嘴,眼角微微一瞥,与站在一边的几个医者道:“你们为他瞧瞧眼睛,方才不小心染上了黑椒。”

那些人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自始至终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的高大男子,飞而后快应是。

众人方才便看到了阎奕晟站在那里,只是黑灯瞎火的,那人似乎又刻意隐在廊下,到时没注意看,现在一看,不由愣了愣,显然未料到那里还站着一个俊朗公子。

瞧那模样,生的俊俏,周身气质不俗,与黄泉二子相比,也丝毫不逊色,各有春秋,倒是让医者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般模样的人,也不知是那家公子放在了少君府中历练,想来前途也不可估量,定要打听打听,说不定能促成一对儿女的姻缘。

想到这里,众人不由慎重了些,毕竟,若是成了,说不定还是自家家人,可不能大意了去。几人根本未想到此人会与孟曦有所牵扯,也未想到他根本不是黄泉路的人,盖因孟曦亲事虽未定下,但官场中早有风声传出。

她的夫君人选,乃是今日被抓的昏家公子——昏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三章 凶案之入少君府 黑椒本不是名贵之物,许多人家都拿它来调味之用,只因它味辛辣,比普通辛辣之物更甚一筹,倒少有人用它来做菜,除非是那等味重之物,才会辅以黑椒除味。

不过听闻王家倒是十分喜爱这黑椒,几乎每顿饭都会有那么一两个菜是用黑椒所做,倒也不奇怪会在厨房内大赤裸裸地摆放着黑椒。

孟曦不等阎奕晟有所反应,便带着邢剑离开了,他那眼睛,根本用不着所有医者为他瞧,但因着是孟曦亲自吩咐,几个医者免不了要看一下子,即便装模作样。

几人看下来发现他并未大碍,只是需要修养个一两日了,毕竟黑椒辛辣,便是皮肤不小心碰上,也会染上几分火辣辣的疼,更何况是脆弱的双眼。

众人心中却想着,此人该是有多大心眼,竟是敢拿黑椒敷面。

他们一说完,阎奕晟忽然明白为何自己的左手这般疼了,他朦胧着眼看了看,那手也红肿起来。

一医者瞧他眼睛看不见,让人打来一碰水,让他将手放进去,阎奕晟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状,这才听话地放了进去。

他用冷水浸了片刻,发现除了疼,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方才满心都放在孟曦和双眼之上,倒是没注意自己那左手,现在被人一提醒,才惊觉手上疼痛难耐。

大约见浸泡没什么用,阎奕晟不理会身边极力劝告的几人,兀自将手拿了出来,他下意识想要睁眼,可眼皮上的刺疼再次传来,眼泪顺着眼角又冒了出来。

阎奕晟大约也能想象此刻的狼狈,心中低声骂了一句,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在孟曦面前装可怜是一回事,在旁人面前这般无脸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他起身,也不知面对的是谁,只是笑眯眯开口,托那人将他送到少君府去。

他这么一说,众人更加肯定了方才的猜想,定然是孟曦麾下侍卫,能随时跟在孟曦左右的,想来也不简单,那人想也未想便答应了下来。

见那人上道,免了他不少口舌,阎奕晟心中十分高兴,但手上和眼皮的刺痛却让他有些不爽,若是手还好,不过一点痛楚罢了,尚能忍着,可眼角不能完全视物,看不到他人的模样,让他有一丝丝不爽。

无论他心中有多不爽,此刻也只能微微扬唇,摆出一副谦谦公子模样。

阎奕晟到少君府时,门口之人并不认识几人,便拦着不让进,还是阎奕晟开口说找吴武英,这才免了一番争端。

阎奕晟也是选得巧,吴武英恰好今日当值,他出来时,见阎奕晟这副模样,也不知是想笑还是如何,嘴角紧紧抿在一起,眉间有些松动,仿佛下一瞬便会大笑出来。

阎奕晟虽看不见,但到底和吴武英相处最多,大概也能想到他此刻是个什么样子,他也不恼,只是笑眯眯跟着吴武英一同去了他往日休息的屋子。

果不其然,他将阎奕晟扶进去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阎奕晟被送来的路上,他大约也猜到了自己眼睛有些碍眼,于是让那送他过来的医者将他眼睛蒙上了一圈包扎伤口的白色细棉布,一来免得他人投以奇怪神色,二来也是防止自己不经意睁眼,再次落下热泪来。

他兀自坐在桌边,唇角微勾,见吴武英大笑也不恼,摸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凉茶下去,勉强压下来心头的燥热。

“阿晟哥,即便你再如何想不开,又何须拿黑椒出气?”吴武英出去时,那医者嘴快还不等阎奕晟阻止,就已经说了出来。

吴武英一面说,一面扶墙笑道,笑声依旧夸张,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动手收拾收拾他。

阎奕晟满不在乎地轻啧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加之他嘴边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吴武英不知为何后背有些发凉,于是又干笑两声,走到他身边亲手给他添了半杯茶,见那茶水已经冷了,热络道:

“茶水凉了,阿晟哥我去给你还一盏。”他说着,便拿着茶壶要走出去,阎奕晟准确无误地按住茶壶,懒洋洋道:“不必了,就这样恰好。”

不知为何,吴武英看他这样准确地握住茶盏,被惊了一惊。他看了看阎奕晟被蒙着的双眼,又看了看那只按着茶壶的手,心情有些复杂。

见他没了声响,阎奕晟偏头,像是在看他,语气十分慵懒:“怎么?”

吴武英下意识摇头,又想起对方此时看不见,于是道:“阿晟哥,你当真眼睛被伤了,睁不开?”

“要亲自试一试?”他话中带着笑意,他自顾自拿到茶壶,摸索着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听出他的试探,心情不错地打趣道。

闻言,吴武英将头摇的似拨浪鼓,与他解释道自己不过是好奇,好奇中又带着一丝崇拜。

说起来,阎奕晟晚间还在想与这傻小子一同喝酒来着,到没想到来得这般快,又想起上次他说他父母逼他成亲一事,虽说没能如愿跟在孟曦身边,但却如愿地正大光明进了少君府。

至于孟曦那里,暗三已经跟上去了,再加上邢剑与其他侍卫,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就更加心安理得的坐在屋内,欲与吴武英秉烛夜谈。

可显然吴武英没他这般闲,吴武英陪他坐了片刻,便有人来找他,吴武英本也有不少事想与阎奕晟说,但到底不是在吴家,他自己尚在当值,怎么能玩忽职守?

就这样,吴武英继续带人巡视,阎奕晟则留在屋内休养。

夜早已深了,阎奕晟心中记着孟曦,想到那什么什么堂的堂主,便不由皱眉,他心中甚至在计划着,如果让暗三去杀人灭口的话,可能性有多高?

不过最后都被他否了,那人看着鲁莽,实则谨慎,更何况他能感受到盛问天身边有不少高手,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怕不大容易成功。

阎奕晟躺在床上,手枕着后脑,胸口微微震动,像是睡着一般。

可他心中却想着孟曦,也不知她可有回来,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么晚了,还未归家,难不成昏垣那般重要?

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顿气结。干脆不再想了,翻了个身。

睡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四章 凶案之信我 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子时,孟曦骑上马后赶去大理寺,想必王雅微的尸身已经被带了回去。

邢剑默不作声跟在她后面,自昏垣出事传到孟曦耳中后她便没停下过,他有心想劝她顾惜些自己的身子,但他跟在她身边许久,怎会不了解她的行事风格?

外界都传言她这般紧张昏垣,是因他在不久后便是她的夫婿,想来他们也不了解她。依邢剑看来,无论是昏垣、良珣还是吴武英,亦或是他,孟曦定然都不会坐视不管。

正是因为了解,所以他才没有劝谏。

孟曦做事向来喜欢亲手亲为,虽说这些事邢剑去查也是一样,但她心中到底放不下,昏垣并非其他人,与其在家中等着调查结果,倒不如做些什么。

还未到大理寺,就看见安静街道上有几人打马而来,黑暗中瞧不出是谁,只是走近了才发现为首之人身形十分熟悉。

是良珣。

他身后还跟着孟曦派去大理寺的长安等人。

此时黑灯瞎火的,看得不是十分清楚,好在路两旁挂着的灯笼未灭,勉强将几人收入眼底。

良珣也是走近了才看清孟曦与邢剑两人,孟曦除了脸上有些疲倦之外,精神倒还尚可。反观良珣,他脸色苍白无色,但坐在马上倒是稳健,脊背直挺挺地绷着,看似要倒却极力咬牙坚持的模样。

他方才去看了昏垣,那人在狱中情形不大好,他陪他坐了一通,却不知该说什么,又从何开口。

莫不是与他说,盛问天设下的局,与他脱不了干系。

昏垣一向聪明,上次二人在茶南时,他便隐晦地劝他不要与盛问天为伍,那时他转身离开,应当便已经猜出来了吧……

他与他之间,本就不该是朋友,只因二人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孟曦身边到底只能留下一人,他自然也不想放弃。

所以,当盛问天找上他时,他的确存了利用盛问天达到自己目的的心思,可是……终究是他的疏忽……

昏垣这事是在他意料之外,或者说,盛问天看似对他信任有加,实际却也防备着他,不然又怎么不告诉他这件事?

他去牢狱之中时,那人呆呆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眼中不复往日神采,脸色比他这个中毒未愈的人还要苍白几分。

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谪仙模样。

良珣不知他在想什么,与他说话更是没有反应,他心中梗得慌,不免生了自责。

昏垣若知道是自己这一举害了他,也不知会如何想他?

他不说话,他干脆也不再叫他,安静地与他同席而坐,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些心中的罪恶。

此间昏垣莫要说是说话了,便是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坐在那里,头靠着墙角,若不是胸间偶尔起伏,良珣都以为他……

良珣知道的不多,听到昏垣被关进大理寺后,再也坐不住,干脆连夜出府来见他。

或者说,自从盛问天手下之人当着他面说昏垣出事时,他一面派人去训了孟曦一面让人去打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盛问天想要闹大的缘故,此事打听起来倒是没有废多少功夫。

但许是天黑的原因,这件事虽说好打听,到底出了何事却没几个人能说清楚的。

下人与他说的时候,总有些似是而非的话不知真假,但唯一确定的便是昏垣已经被抓了。

想到盛问天离开时的阴冷,他再等不下去,干脆出来寻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略显安心些。

只是……见到昏垣后,肉眼可见那人十分不好,失去了往日生气,仿佛入定的僧人。眼中也无悲无喜,像是……像是……早已看透一切。

他陪他坐了莫约一个时辰,昏垣依旧保持那个动作,就在他要离开时,昏垣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浅淡。

他说:“嘉翊,我当你是至交。”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看向他,带着莫名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无端令良珣一阵乱神。

但不过一瞬,他便回过神来,眼中带着欣喜,嘴角含着笑意,带着关心道:“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可有那里不舒服?”

而后他又顿了顿,再说话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子风,你信我一次,不是你想的那般。”

他的声音十分低,带着自证一般,拉着他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但昏垣却轻轻抬手将他的手拂开,双眼疲惫地闭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难过:“我杀了人,你走吧,不要再与我……有所牵扯。”

良珣与他相处多年,如何察觉不到,他再次抓住他,眼睑低垂,颤了颤,却没抬起,他声音清冷了不少,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安心在这里待些日子,过几日,我与少主便接你回去。”

他将少主二字加重了语气,似乎想要提醒他什么,可惜昏垣像是又入定了般,没有如何反应。

他离开时,站在牢狱门前,摸着腰间那块圆润的玉珏,看着昏垣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可到底没有开口。

他深吸了口气,低头垂眸理了理宽袖衣摆,而后不急不缓离开。他走时,不带一丝犹豫,也就没发现,身后的昏垣在他快消失时,倏然睁开眼瞧着他的背影,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而他消失后,昏垣再次缓缓闭上眸子,掩下眼中的复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压下心中万般思绪。

嘉翊,莫要做啥事。

……

良珣出来时,正巧遇到了长安,长安奉命来问仵作些问题,问完后出来便看见了本在家中养伤的良司马,不由愣了愣,好在很快回过神来。

而后良珣与长安聊了聊,问了些昏垣与孟曦的事,也知道了孟曦离开前也来看过昏垣,只是那时昏垣情绪十分不好。

两人随意说了说,听闻长安要来找孟曦,他本也有事禀告于孟曦,于是二人便结伴而来。

几人在大街上说话终究是不妥,孟曦看了一眼四周,调转马头,清冷地声音散在空气中:“先回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五章 凶案之策反 一行人很快回到少君府中,已经过了丑时,但因着昏垣突然出事,主子也没在府中,更多显得肃静几分。

回来时,芳兰还守在大堂之中。昏垣这件事此时还未传开,不过是消息精通的人家得了些消息,估摸着现在还压着,但第二日……

依着盛问天的性子,定要闹得人尽皆知才好,不然也枉费了他这个局。

因为几人都不是外人,孟曦直接带着人去了书房,芳兰见他们有事要谈,悄声退下去了厨房,准备为几人做些宵夜,不说填饱肚子,但求恢复些气力。

孟曦坐下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角,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但开口时声音依旧清冷,仿佛脸上的倦色似假的一般。

“仵作如何说?”她依旧闭着眼,长安打了个激灵,脸上多了分愁绪,语气有些低沉:“少主,那仵作说,王堂主不让开棺验尸。”

他一说完,莫说是长安了,便是邢剑都忍不住皱眉,按理来说,死于非命者,须仵作开棺验尸,寻求真相。

有时尸体说的话,往往才是铁证如山。

但长安说完后,孟曦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也无怪乎孟曦料事如神,盖因她对王尚安有所了解。

王尚安在官场上不像许多人那样圆滑,但做事倒是挑不出错,可一旦一件事碰触了他的底线,他便是拼了命,也要护着。

如今王雅微惨死,要了他半条命,安静了大半生,他要闹一闹,也情有可原。孟韫灵都未发话,即便他们有所不满,也不能拿他如何。

而孟曦正是料定了王尚安不会让人破坏王雅微的尸身,才会去厨房命众人查看摆放上桌的酒菜。

但这样做也有所偏差,若是王雅微并未中毒,而是昏垣亲手致死,那昏垣必然脱不了罪,但王雅微若是先中了毒,而后才发生了一系列事情,那昏垣便不是凶手。

所以王雅微究竟吃了什么,十分关键。

孟曦想到王政暗中给她传来的信,心思转了转,但又很快压下去。

若是那侍女也被盛问天买通,只怕去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

长安说完,孟曦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了要如何做,她没再问王雅微一事,而是又道:“你回来时,王政可回了大理寺?”

“属下并未见到王卿者。”

她又轻声嗯了一声,屋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不多时,她对长安道:“今晚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说完,便不再理会他。

长安愣了愣,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孟曦口中听到类似于嘉奖的话来,心中忍不住高兴,但一见大家似乎都在想昏垣一事,情绪似乎十分低沉,他也不敢有所表现,只能极力压着,红着脸磕磕巴巴对她行了一礼,而后飞快退了出去。

他开门时,芳兰恰巧端了宵夜来,见他逃似的跑得飞快,只当他急着办案,也并未喊他,快步进去,将东西在三人面前摆放了下来。

“少主莫要因为那事将身体熬坏了,多少用些。”本来晚间孟曦也没吃多少,又在外面奔波了一夜,恐怕早就饿了。

孟曦不置可否,沉默听着。

早些时候厨房煮了圆子给少君府值夜的众人,因为以前时常出现吃不饱的现象,后来厨娘每次煮的时候都会多做一些。

现在天气并不算冷,她去厨房看了看,还热着,便端了过来。因为是按着人数来煮的,自然也算了长安的份,见她走了,她便准备端下去,却不想耳边传来一声清冷声音。

“这份让人给长安送去吧。”那孩子估计也饿了。

她说完,低着头搅了搅碗内的圆子,她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动,耳边是芳兰答应后离开的声音。

“盛问天今日找你去了?”

“是。”见她没有要动圆子的打算,邢剑与良珣自然也不会动,见他问话,良珣苍白着脸,眉间带着几分虚弱,儒雅之气更甚几分。

他应完,脸上带着些犹豫,小声道:“少主,盛问天或许,从来未信任过我,今日这件事也是因为他去找我时,他的心腹带去的消息,我才……”

早在一开始时,孟曦就想到了,盛问天必然不会完全信任良珣,所以他除了派人跟在良珣身边,还让人更加严密地监视他。

当初盛问天找良珣时,她是知道的。那日良珣去赴盛问天的约,昏垣看见了,也跟去了,却不知良珣赴约都是在孟曦的计划之内。

盛问天有意策反良珣,良珣暗中早就与孟曦说过了,孟曦也干脆将计就计,让良珣顺承着他,以便更好掌控盛问天。

但她也并未将所有希望放在良珣一人身上,她本一开始并不将盛问天放在眼中,但到底是她大意了,没想到他身后居然还有其他人的踪迹。

她的人三番两次失手,想来那人也功不可没。

先是刺杀中毒一事,再来就是昏垣的事。这两件事,她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除了那人瞒得紧,只怕她身边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她握着瓷碗的手倏然收紧,脸上依旧淡淡模样,心中却压不住的冷气。

在她身边安插人?倒是有些能耐。

信任良珣?

若她是盛问天,自然也不会完全信任他。

“少主,是珣的过错,当初他说要利用虹头山一事时,珣便狠下心才是,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令少主陷入困境。”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带着几分羞愧与后悔,坐立不安地站起身来,一提长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即便是跪着匍匐在地,他腰际依旧直直地,仿佛没有什么压得弯一般。

盛问天原本想让良珣破坏虹头山一事,让孟韫灵或者孟曦对昏垣产生些不喜。昏垣得孟韫灵眼,要想破坏他在她心中的形象,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良珣看到那边几乎已经是心病的匪患后,怎么也下不去手。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盛问天恼羞成怒,彻底不再信任他,干脆自己直接动了手。

这件事,说到底也有他的过错在,若是当初他听了盛问天的吩咐,将昏垣办的这件差事搞砸,孟曦也不会这样被动。

闻言,孟曦没说话,依旧坐在那里,但见跪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邢剑。邢剑沉默着将他扶起来,与此同时听见她淡淡道:“此事怪不得你,起来罢”

就算是他那次做了又如何?凭盛问天的手段,又岂会轻易收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六章 凶案之逆向 她挥退了邢剑与良珣,一个人坐在书房内,今夜发生的事她要好生想一想。

从一开始,盛问天便打定主意不想让她顺利成亲,先是对良珣出手,然后是昏垣。

不。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似乎被她忽略了。

孟曦窝在椅子中,似乎狭小的空间更有利于她思考。指尖一下又一下点着一旁的小几,面色沉静。

是了!

良珣中毒一事根本就是意外,盛问天纵横官场多年,怎么会猜不出孟韫灵意属昏垣,所以打一开始,他要对付的都是昏垣。

至于良珣,在他眼中不过是一颗任人拿捏的棋子。

他从一开始便没想过真的刺杀谁,他要做的,便是让昏垣自己陷入一个怪圈,而这个怪圈的最大好处便是让昏垣身败名裂。

一旦他德行有亏,那势必没有资格与她成亲。众所周知,昏垣与良珣二人是她夫婿的人选,若是昏垣无德,他又对良珣抛出好处,他控制了良珣,便更加容易控制她吗?

枕边风,不是只有女人可以吹的,男人吹起枕边风来,毫不逊色于女人。

这是其一,其二想来……怕是有更大野心。

想到这里,她不由对盛问天又高看了一分。

要知道,自古以来,黄泉路一直都是孟家在打理,还从未有人想过要颠覆了孟家的。仔细想来,这盛问天倒是第一个。

说起来,若是要解决盛问天倒是简单,无非是带着他亲身体会一番孟家的禁忌,但孟家家训有言,不得擅自启用那物。

若是被人知晓,只怕黄泉路会大乱。

因此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将不规矩的人送走,其他小打小闹能压制住的,自然不会讲他们放在眼中。

也正是因为这样,孟家母子才一再忍让盛问天。

孟曦将整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总觉得她忽略了些什么,眉头轻皱,蓦然,脑海中有什么飞快滑过,孟曦猛地一顿,而后扬声朝外喊了一声。

邢剑很快推门进来,不等他说话,孟曦便张口问道:“你可知道子风与王雅微之间有没有来往?”

邢剑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好在他反应极快,低头回道:“子风与王家小姐倒是没有什么来往,但王家小姐与子风妹妹还算亲密。”

邢剑想了想,又接着道:“四月初四那日,子风回来晚了些,便是因送王家兄妹回去耽误了些时辰。”

听他提到这件事,孟曦似乎知道了什么,脸色越发沉静,邢剑说完似乎也意识到了孟曦脸色不对,站在下首低着头干脆不说话。

良久,邢剑听见孟曦发出一声冷笑,邢剑越发不敢抬头,沉默想着还有多久天明,思忖着如何劝说孟曦去休息片刻。

就在他思考间,耳边再次传来一道浅淡的声音,隐约间还带着一分冷意:“你去查一查这些日子以来,子风身边发生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所有事。”

“是。”邢剑一振,虽不知孟曦要做什么,但他跟在孟曦身边这么多年,自然对她多了几分了解,见她这般,想来是认真了。

看他出去,孟曦抬头看了看漆黑的窗外,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往后面的小榻走去。

因着她时常忙绿,芳兰便让人在书房中置下了供她小憩的锦榻,而后用屏风隔开,多了几分隐秘。

可即便她躺在了锦榻上,脑子中依旧想着王雅微一事。昏垣不会无缘无故去王家别院,更别提会出手杀人。

王雅微身边的婢女被盛问天买通,这一点毋庸置疑,那王雅微究竟是怎么死的?

现在王雅微的尸身不能动,那便只有从昏垣身上入手……前些日子昏垣染了风寒,若说一开始是假,但后来却是真的。

她又想到了昏阔天身上去,想到昏阔天给昏垣下了药,但这件事……似乎又不像是昏阔天的风格,那这中间定然有盛问天的掺和。

孟曦一直反反复复想着,不知何时居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因心中压着事,睡得并不安稳,反倒有种时醒时睡的错觉。

再被惊醒时,外面有几声细微的说话声传来,她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此时天色还黑着,屋中滴漏滴答作响,她偏头看了一眼滴漏,猜测自己应当睡了一个时辰左右,外面小声说话的应当是侍候梳洗的侍女。

果不其然,听到屋内有声响,外面传来一道请安声,孟曦让她们进来,而后几人各端着不同用具一个接一个走了进来。

她昨夜根本没怎么睡,此刻额间隐隐作痛,但一想到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反倒又精神了几分。

果不其然,当她踏入大殿中时,殿中气氛越发诡异,安静地仿佛没有生气般。

昏阔天早就到了,沉静静地站在最前面,看到孟曦来时,似乎才回了神。他朝她走了几步,拱手唤了一声“少主”。

孟曦轻轻扶了他一把,见他眼下乌黑,看来昨夜不只是她没睡好。

“伯父尽可放心,我信他。”她的声音十分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昏阔天昨夜出去后担心了一夜,他见不到昏垣,孟曦也未在少君府中,命人去查出来的东西,最后都是指向昏垣。

他除了是官场中的右使,更是昏垣的父亲。本担心了一夜,如今见到孟曦直言不讳地说信昏垣,如何让他不欣慰和开心?

但一想到查出来的证据,即便他向来宠辱不惊,也不免忍不住着急。但今日一见孟曦这般沉稳,仿佛吃了定心丸。

他暗中自嘲,他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要一个小姑娘来安慰。

他低声谢过孟曦,两人站在一处说话,倏然觉得有一道阴冷的目光看着他们,二人同时看过去,是盛问天。

许是计谋得逞,现在的盛问天倒是十分得意,可眼中的阴翳依旧,嘴边泛着冷笑。见他们看过来,他慢慢渡步过来。

“少主与右使今日看着,似乎不大精神,莫不是昨晚未曾休息好?”

昏阔天闻言,想到自己尚在狱中的长子,不复往日的好脾气,正欲与他争论几句,就见孟曦缓缓挡住他,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盛问天,面色淡淡,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条乱吠的狗,她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七章 凶案之“人证” 事实上,即便盛问天这次成功打了孟曦一个措手不及,但她依旧没将他放在眼中,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她随意看了一眼盛问天,脸上清冷,神色淡淡,不带什么情绪般道:“盛堂主倒是瞧着昨夜休息不错。”

两人站在一处,仿佛昨日的对峙根本未发生过一般,瞧着竟然格外和睦,但也不过是表面上罢了。

“属下不敢,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属下要忙着办案,何来休息一说?”络腮胡抖了抖,嘴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眼中带着意味深长。

他以为这样便能激怒孟曦,实则他轻看了她,孟曦不仅没有被激怒,反倒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清脆,眸子发亮。

“如此,盛堂主接下来可有得忙了。”她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越过他走到上首。

她身上带着几分笃定与自信,仿佛昨夜发生的事不过是一件极容易解决的事,就连面对他的挑衅也毫不在意。他忍不住皱眉,脸色猛地一沉,眉间阴翳更甚。

孟曦诈了诈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心中也沉沉地,对昏垣的事还是多了几分担忧。

大殿中依旧三五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林峰站在孟曦身边,低声说着话。他是今日来宫中的路上才听见昏垣出事了,听完之后,不由大惊,心中不安,索性来找孟曦打听打听情况。

但他显然找错了对象,孟曦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一直都是林峰在说话。

就在二人说话间,王政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面进来,不用孟曦说话,林峰便自发告退,如同个鬼魅般走到王政身边。

现在的王政看着不仅疲惫不堪,眼下乌青厚重,像是被谁打了一拳,格外显眼。

见林峰突然从他身后出现,不由被吓了一跳,而后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林峰年纪相似,又是同时进的官场,虽是交集不多,但倒是聊得来。但因着有孟曦在,后来王政为了避嫌倒是很少与他有什么来往。

林峰见此,唏嘘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面阴沉着脸的盛问天,低声问道:“他还掺和着?”

孟曦虽然没与他说什么,但他跟着孟曦也这么多年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王政看了一眼,沉默着摇摇头。

眼下事情未定,也没有证据,更何况人多嘴杂,他若是说错一句,说不定会被盛问天如何。

他倒也不是怕盛问天怎么他,但没有证据前,他还是什么也不要说才是。

林峰见他摇头,以为盛问天不再掺和这件事了,还当自己错过了什么,正欲再问,就听见议朝的声音。

他急忙端正脸色,规矩站回自己的地方。

一时间,殿内小声交谈的声音没了,紧接着所有人都归了原位,端正站好,脸上一片肃然。

孟韫灵一身威严地坐在上首,眼神一一扫过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左手撑着头,无形之中施展了身上气势。

此刻殿中没有一人敢站出来说话,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偏偏孟韫灵进来后也一句话不说,有些胆小的人,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生怕孟韫灵看见自己,拿自己出气。

王政见大殿内没有一人说话,额间一痛,正欲站了出来,就见他右上侧的王尚安缓缓站了出来,他脸色十分难看,眼中血丝比昨天见到时更加可怖,一看便知一夜未眠。

“大人,属下女儿惨死于昏垣之手,还望大人给属下一个公道。”

那道声音沙哑,其中带着几分悲凉,又暗含着坚毅,一开口便直指昏垣。闻言,孟韫灵还未说话,可身为昏垣父亲的昏阔天却是再也沉不住,跟着站了出来,沉声道:

“王堂主慎言!此事真相未明,还是莫要乱说才是。”

王尚安冷笑一声,嗓子更加沙哑了几分:“乱说?右使是说我冤枉你儿子?右使怕不是忘了,昏垣杀了我女,人赃俱获!”

他倏然加重了“人赃俱获”四字,眼神像是充了血,直视着昏阔天,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去和昏阔天厮打一般。

此话一出,大殿中越发安静,昏阔天脸上也多了分恼怒,还欲辩驳,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昏垣的确被抓了个人赃俱获,不仅是王雅微的侍女,还有斩月堂甚至是护城司等许多人一同进入王家别院时,可都是看了个清清楚楚,要拿什么来与他分辨?

王尚安说完,再次开口:“求大人让吾女安息,允了属下将吾女带回家。”

他带着祈求,说得极慢,带着哽咽,在场无人不为之动容,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的难过。许多人见此,忍不住叹息一声,对王尚安多了分同情。

王政心中虽也同情王尚安,但他并无子女,也不能感同身受,听到他想要回王雅微尸身时,再也按耐不住,站了出来。

“大人,属下认为不妥,王姑娘虽已不在,但却是唯一能揭示真相的证人……”

“王卿者还当真是冷血无情,王姑娘人不在了也不让她安生?”王政还未说完,便被盛问天站出来冷声打断,言语间颇为嘲讽。

王政也不在意他打断他,而是接着道:“要为王姑娘平冤,只有从她入手,才能找到此案的真相。”

“王卿者此言差矣,若所有人都似你这般,还要我们当差查案作甚?”盛问天冷笑一声,慢幽幽开口,打定主意与王政作对。

王尚安在王政开口说话时,便沉默了下来,他眼中血丝未消,模样看着格外苍老孤寂,仿佛老了十岁,他心中虽十分悲痛,但却不否认王政说的没错。

可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疼爱了十六年的小姑娘,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被人开膛破肚,甚至遭人指点,他心中便控制不住地一痛,心脏仿佛被人拿捏住,便是呼吸也格外不畅。

他见过昏垣几次,也听旁人对昏垣掩饰不住的夸赞,但他毕竟从未相处过,只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想,便是拼上他的性命,他也要拉着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一同离开。

“求大人处死凶手!”

薇儿,爹爹不会让你一人孤寂离开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八章 凶案之状告 大殿中一片沉默,孟韫灵坐在上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并未开口。

王尚安说出这句话后,谁也没有发现,盛问天嘴边泛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看着所有事情都按着他布置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心中暗想,倒也不枉费他这般费尽心思布局。

当初他选中王雅微有众多原因,一来早就听闻这王尚安爱女成痴,若是她出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二来便是因为王雅微对昏垣有所图,这第三嘛,自然是因为王尚安的官职恰恰好。

孟韫灵倚重他,自然不会让他寒心,也就必然为了他会左右为难些。他到要看看,一个是自己的心腹,一个是她所倚重的人,也不知道,孟韫灵究竟要怎么选择。

盛问天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嘴边笑意微冷。

大殿中静成一片,没人敢开口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上首的孟韫灵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步子极缓,身上华服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而动,隐约可见衣摆上的金色丝线如水流动。

众人不知她要做什么,低着头不敢有所动作,直到她停在王尚安身边,伸手将他扶起,轻叹一声,开口道:

“尚安你这是作甚?你这些年为我黄泉路为我孟家鞠躬尽瘁,本宫又岂会眼睁睁坐视不管?”

“但你也知,此案牵扯甚广,本宫作为黄泉路的守路人,自会还你女儿一个公道,你且放心便是。”

说着,她目光凌厉地扫过盛问天与下堂中按耐不住的人,眼中泛起冷意。

“但若是有人在这中间做乱,本宫也绝不会放过!”

王尚安闻言,眼眶不由又红了红,喉咙动了动,哑着嗓子向她道了一声谢。

他本还担心着孟韫灵对此事的态度,但无论是昨日还是今日,孟韫灵似乎都没有偏帮的迹象,他也不求孟韫灵还他女儿一个公道,他只求这件事孟韫灵不要偏帮昏家!

孟韫灵言罢,她又将目光定在了眼前之人身上,轻叹一声,而后提步缓缓走向上座,正行至一半,下首一人忽然走了出来,在安静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大人,属下有一事禀告。”

孟韫灵脚步顿了顿,而后脚步不停,直至坐在上面,目光沉沉:“说。”

“属下要状告昏垣司马与人联手谋人性命,手段狠劣。”说着,那人又报出不少人的名字,这些人在官场中的职位有高有低,但大多皆是青年男子。

待他说完,大殿中已经跪了不少人喊冤。

盛问天并未回头,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只是嘴边笑意随着一人跪倒在地说喊冤屈,便扩大一分。

“这些人仗着自己在大人您面前有几分脸面,便做出那等恶事,多少女子惨死于他们之手!还望大人,为那些惨死的女子做主!”

说罢,他跪了下去,一副悲痛模样,却不知他掩下的嘴角也含着冷笑。

王政在那人站出来指控时便心下一沉,暗想坏了。果不其然,那人一说完,大殿中也有不少人喊着冤屈。

他从年初开始调查此案开始,便觉得不简单,而后又发现暗格中疑似官场中人与被害女子来往的信件,他自然也去查过这些人,虽说其中几个私下不似官场中那般正经,但调查结果确实是发现他们与案件无关。

但此时这些事与昏垣一事联系起来,偏偏昏垣又是被“当场撞破”,辩无可辩,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有千万张嘴,也是说不清。

“望大人明鉴,他说的这些,属下根本就不知啊。”说完,那人猛地抬头瞪着一旁状告他的人,“刘卫!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莫要血口喷人!”

“求大人明鉴啊!属下从未做过这些事。”

“大人……”

“属下不知啊大人……”

“大人冤枉……”

……

一时间,大殿内全是喊冤叫屈之人,逐渐变得吵闹。

“啪!”

上首传来一声脆响,只见孟韫灵沉着脸稳坐在上,垂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回,手的下方是一盏四分五裂的白玉茶盏,水渍缓缓浸入地毯中,留下一片深色,像极了孟韫灵此刻的脸色。

“好得很!好得很呐!”她声音中带着冷意,直击人心,下首之人闻言,除了孟曦以外,齐齐跪在地上,直呼恕罪。

“这便是本宫的好臣子!大殿之内,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还是说你们都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

“大人息怒。”

众人又齐齐呼了一声,可孟韫灵闻言怒气更甚,猛地站起来,脸上泛起冷笑,俯视众人:“息怒?我看你们是巴不得气死本宫!”

她声音极大,胸腔起伏不定,显然气急了。众人闻言不敢说话,只听她又道:“既然刘卫你说这些人有罪,为何不早些将证据呈上来?又为何不与王政说?为她们平反冤屈?”

在她凌厉目光下,刘卫不复方才淡定神色,眉间闪过慌乱,他小心抬眼看了一眼同样看着他的盛问天,心中苦笑。

“回大人,属下这是昨日偶然得来,并非知情不报啊!望大人明鉴!”

“明鉴?你的意思是本宫在冤枉你?”孟韫灵冷哼一声,身上冰冷之气更重,仿佛来自冬日的寒风,刮的人生疼。

“属下不敢!”

孟韫灵冷笑一声,听的刘卫头皮发麻。他不过是听命行事,哪会料到偏偏今日撞到了孟韫灵枪口上了。

孟韫灵心中的确有拿他杀鸡儆猴的目的,从年初开始,连环杀人案一直时常在官场中议论纷纷,如今又牵扯出这么多官场中人,孟韫灵如何不气?

那些人哪是要动这些人啊,分明是要动孟家的根本啊!

孟韫灵还欲说什么,就听下首站着不动如山的孟曦站了出来,缓缓开口道:“母亲,既然刘卫说有证据,不妨让他将证据呈上来一看?”

孟韫灵此刻也不想在与他们纠缠,于是一挥手,沉声道:“去拿上来。”她说完,身边一个侍女稳步走下去,没有一丝声响,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九章 凶案之生机 孟曦从始至终都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根本没想参与进去,她早该料到那件连环杀人案与盛问天的牵扯。

为了昏垣,盛问天当真是下了功夫!

好得很!

孟曦目光幽幽扫过盛问天,嘴角紧紧抿在一起,眉间散不开的沉寂,只是若是仔细看,似乎能在她眼底看到自信,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刘卫从怀中拿出一物,被巾帕包裹着,有些厚,他放在胸前,众人看着难怪有些鼓。

侍女接过后先是检查了一遍,而后才放在了孟韫灵桌前。她一边不急不缓地拆开,一边冷笑着看着众人。

下首跪着的人孟韫灵并未喊他们起身,众人自然不敢起来,上面传来拆看信封的摩擦声,那声音仿佛扫在了许多人的心头,不安、恐惧逐渐被放大,今日气温分明不低,但他们额间汗珠却不由自主流下,最后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孟韫灵看信件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便将信中内容记了下来,每看一封,她脸色便往下沉一分,直到最后一封信看完,她猛地起身一掌拍在了桌面上,发出沉闷响声。

桌面抖了抖,下首不安等待着“证据”的众人也不由自主跟着一颤,那声音像是拍打在众人心房,无端胆寒。

孟曦像个没事人一般,垂首站着,额间飘散的几缕碎发连同眼睑一起掩下眼中神色,脸色清冷,不慌不忙,端得沉稳。

“刘卫!这便是你说的证据?”孟韫灵猛地将那些信件扔下去,声音蓦然拔高,孟曦立于前面,而后是昏阔天与厉狄,那些被扔下来的信件尽数散落在三人身边。

孟曦微微屈身,捡起其中一两封,清冷的嗓音传遍整个大殿:“刘司马为了排除异己,当真好手段啊,居然伙同他人伪造证据。”

说着,她微微一笑,直直对上刘卫惊讶抬起的双眼,眼神深幽,只一眼,他便觉得那女子像是看透了自己的计谋一般。

不对,那信怎么回事?那些信不是官场中其他人在外金屋藏娇的证据吗?为何变成了自己伙同他人诬陷这些人。

刘卫压下心中惊惧,一路跪爬着到那些信件面前,抓起信一张张看了起来。

昏阔天与厉狄不知何时也捡起一封看了起来,饶是昏阔天见识过不少事,却也被今日这个反转绕昏了头。

他看完后眼皮微微一抬,去看站在一旁从容不迫的孟曦,心中慢慢叹了一口气。

黄泉路,许是该交到年轻人手中了。

至于厉狄,眼神冷漠地一一看过后,将那些散落的纸张随手扔开,看着孟曦闪过一丝讥诮。

刘卫看完一封信件后,嘴中低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而后又去抓另外一张纸,可无论他拿起那一张纸,上面留名或是开头都清清楚楚写着“刘卫”二字。

这是……这是他与他人来往时写的信件。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写下的信件无论是那一封,都尽数被毁了去,怎么会呢?怎么会!

他压下心中不安,猛地朝孟韫灵开口求饶:“大人明鉴,那不是属下的,属下从未……”

“够了!”他还未说完便被孟韫灵打断,“明鉴?这些东西可都是你亲手呈上来的?难不成是本宫诬陷你不成?”

孟韫灵眼神一一看过下面神色各异的所有人,眼底全是疲惫和失望,她缓了缓口气,像是无力:“王政听令。”

“属下在。”

“将刘卫、周志文、郑开杰、王郝等人打入大理寺,革职查办。”

“是。”

盛问天一惊,猛地抬头去看立于上侧的女人,神色黑沉,他正欲开口,却感觉到有一道极其冷漠的目光向他看来,他偏头与那人对视上,脸色又黑了几分,却到底没有开口。

只是胸腔不断起伏,双手紧握成拳,极力压制着欲蓬勃发出的怒气。

他不明白!究竟是那里出了乱子,竟是让刘卫偷鸡不成,还将自己与他不少心腹给搭了进去。

他倏然看到不远处盈盈而立的清丽身影,孟曦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微微转头看他,眸色淡淡,面容清冷。

许是孟曦这副模样刺激了他,盛问天不由大怒,心中仿佛被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难以发泄。

他顿时便明白了今日究竟哪里出了错,难怪从一开始,孟曦便那般安静,丝毫不为他们所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当真是好算计!是他低瞧了她!

如今心腹折损了不少,他不该冲动,只怕今日孟韫灵心情也欠佳,他们也算是撞在了枪口上。

盛问天不断压制着胸腔中的怒火,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不知他为自己建树了多久,直到孟韫灵喊他们起身,他才被身边起身之人惊醒,阴翳着脸站了起来。

那几人已经被拖了下去,盛问天目光阴沉看着被带下去了几人,握了握拳,就在要站出去时,耳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堂主慎行!万不可冲动行事。”

盛问天偏头去看身边那人,那人却依旧低着头,根本没有看他,目光紧紧看着地面,不见丝毫异样,仿佛方才听到的声音,是他的错觉一般。

此人是那人派来跟在他身边的,那人知道他行事冲动,便指了一人给他,但他却觉得那人是为了监视他,甚少用这人。

或者说,他对此人,厌恶更多些。

但也正是他及时提醒,这才让他清醒过来,此事不用想也知道是孟曦安排的,他若现在撞上去,说不定还会被连累,与其这样,倒不如先保全自己。

至于那些人……

盛问天心中冷笑,他倒不是担心那些人的性命,而是担心那些人说一些不该说的。

想到这里,盛问天脸色又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边盛问天心中因着心腹从自己眼前被带走,另一边却又开始说起了连环杀人案一事。

近日来只有这件事影响深广,既然方才刘卫已经将官场中有人与此案有关联,虽然没有证据,但依旧要还他们一个清白。

王政私下调查过,站出来为他们辩证倒也合理,他一开口,那些人不由松了口气,而其他人则越发小心,生怕自己不小心卷入其中。

虽说王政为他们力证了清白,但他也查到不少其中几人的猫腻,的确在外养了外室。

外室被黄泉人所不齿,官场中人尤甚,于是又是一番惩处。

这日的朝会,竟是比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还吓人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凶案之母女 众人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后,当孟韫灵离开后,恨不得快些远离大殿。但对一些置身事外的人来说,却是看了好一场大戏。

盛问天显然没有了看戏的心情,看到刘卫被带走后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阴沉,身边竟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孟曦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同行的还有昏阔天,两人像是往日一般,随意说着话,昏垣之事只字未提。

盛问天几步向前,拦在了孟曦前面,一如往昔,主动上前挑衅。孟曦脸色依旧淡淡,见他挡在身前,也不过是随意瞥了一眼,便像个无关紧要之人一般,从他身边绕开。

“少主真是好手段!”盛问天见她要走,再次上前,阴翳目光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一个洞来。

“不及你的手段。”

闻言,孟曦嘴角扬起一个清浅幅度,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含了冷漠之气,从容不迫地将话还给了盛问天。

她说完,根本不想与他再多做纠缠,直接越过他,大步离开。如今昏垣之事尚未查清,王尚安那边松不了口,昏垣也对杀人之事供认不讳,倒是有些棘手。

她不信昏垣会出手杀人,与其说他杀人,倒不如说他鬼迷心窍,被人所控制。

她并未出宫,而是去了咸啸殿,昏阔天倒是也想去,只是被拦了下来,因为孟韫灵有命,近日不见任何人,若是有什么要事便递折子,于是他就被这般拦在了内宫门口。

反倒是孟曦,禁卫军似乎早就料到孟曦会来,什么话也没说就放她进去了,留下昏阔天一人站在原地背影凄凉,仿佛因为昏垣之事,瞬间老了许多。

禁卫军的确是得了吩咐,只要孟曦来便将她带到咸啸殿中,她进去时,孟韫灵正在净手,而侍女一个接一个往屋内上着食点。

“来了?”孟韫灵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一边拿起干净巾帕擦手,一边偏头看了她一眼,“陪我一起用些早食?”

说完,也不等她拒绝,转头吩咐侍女备水给她净手。

孟曦应了一声,侍女机灵,很快就端来一盆水和干净的巾帕,快的像是早就有所准备。她看了看那侍女,又用余光看了眼端坐在锦桌面前的孟韫灵,眸子划过一丝若有所思。

孟韫灵夹起一个白晶虾饺放入自己碗内,无声吃了起来,一时间屋内没人说话,只余下洗手时的水声与碗筷不小心碰撞发出的轻响。

她洗完手后直接坐在孟韫灵一侧,那里早就摆好了碗筷。孟家规矩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一顿早饭下来,除了碗筷细微的敲击声,母女俩没有任何交流。

待侍女将桌上的所有吃食全都撤下去后,漱过口后母女两人谁也没动,只是一人捧着一杯茶。

孟曦一贯话少,特别是在孟韫灵面前,面对眼前的生身母亲,她似乎除了公务外,什么话也没有想与她说的。

或许许多年前还有,可后来为什么没有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孟曦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玉杯盏,正在沉思间,就听见孟韫灵的声音传来:“你今日来,便是想陪我枯坐?”

她听罢,抬起眸子看她,却猝不及防闯入一双带着慈爱的眼,但还不等她仔细看,那慈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顷刻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严厉与不悦。

许是看错了吧,她怎么会那样看她呢?她心中暗想。

“母亲,昏垣一事尚有颇多疑点,女儿想重新调查。”其实今日孟韫灵在大殿中未表态便已经表明了她心中一些想法,但碍于要顾及王尚安等人,不好直说罢了。

果不其然,孟曦一说完,孟韫灵脸上并无波澜,仿佛她说出这话再正常不过,她动手撇了撇杯中的茶叶浮沫,神色被掩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但言语间却一如从前带着几分威严。

“此事你交给王政去办,不要插手太多。”插手太多,不仅于她名声不好,还容易失了人心。

官场中谁不是人精,若是孟曦这般明显地去偏帮其中一人,先不说王尚安会如何想她,还容易让孟曦陷入昏聩之地。

她当然也不信昏垣能做出那些事,但事实胜于雄辩,便是昏垣被带走时也未说什么,要是孟曦贸然出手,若他当真被冤枉倒还好说,若不是呢?

若人真的是他所杀,到那时,孟曦该如何自处?

她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孟曦是黄泉路未来的的路守大人,迟早有一日要接过她手中的重担,她不允许她为了他人,从而得罪官场中那么多人。

“并非是女儿想要插手,而是因为这件事本就是针对女儿来的,若女儿此时避之不顾,日后还有谁敢死心塌地为女儿做事?我又拿什么服众?”

孟曦紧紧盯着孟韫灵,脸色越发清冷,一脸正色,显然是思虑了许久。

“再说了,即便女儿答应母亲不插手,那人也绝不可能消停,与其这样,倒不如将那人直接揪出来。”

孟韫灵没说话,她们都知道捣鬼之人是谁,奈何没有证据,但要是借着这个机会……

“你想怎么做?”良久,她抿了一口茶,缓缓问道。

听她这么说,孟曦心中松了口气,她还当真有些担心这些话说服不了孟韫灵,好在……

即便她心中想法胡乱纷飞,但她依旧从容不迫,目光浅淡地落在锦桌上的花色之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想去一趟禁地。”她顿了顿,将目光看向了她,继续不急不缓补充道,“带着王雅微。”

“胡闹!”孟韫灵“哐当”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许是因为力气大了,茶水溅了些出来,打湿了桌面上铺着的绸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嗯?”

若说前面孟曦说要插手此事,她想着能解决掉一些人,便也随她去了,可如今她竟然要带一个人去禁地!

去做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禁地有何作用,她身为黄泉路守路人,没人比她更清楚。可也正是因为清楚,她才这般动怒。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一章 凶案之“黄泉路” 孟曦沉默,她怎么会不知道禁地有何作用?她身为黄泉路少主,也是未来的守路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孟曦儿时在孟韫灵身边由她亲自教导,或者说,历代少主都是由其母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从黄泉路存在至今无一例外。

她也曾如孟宁那般天真过,也会开心了便笑,不开心了便哭,也曾幻想快些长大,长大了便能像孟韫灵那般,光是冷着脸便能吓退一群人。

可长大,哪有那么容易?

总要经受一些磨难,才能慢慢长大。于孟曦而言,她长大是在她四岁那日,被孟韫灵带着进入禁地后。

自禁地中出来后,她便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往日爱笑藏不住心情的孩子,开始变得沉稳懂事,跟在孟韫灵身边像个小大人般。

见过她的人,无一人不夸赞她懂事的。

世界上没有一人是坦然磊落面对所有的,每个人心底多少都有些秘密,这些秘密被他们精心掩藏起来,不想被别人发现。

孟家也有。

作为黄泉路的守路人,孟家的秘密便是黄泉路。

最初,黄泉路代表的并未是广阔疆土,而仅仅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昏暗之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孟家祖先便守在了这条路上,不轻易让人进去。

本是守路人,后来时日久了,不知是谁敬称了一声大人,而后来的人也跟着这般叫,自此便有了路守大人。

世人只知这里是黄泉路,却不知上千年前,这里尽是荒芜,许是过了百年,进入黄泉路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的留在了守路人的身边,作为左右手协助她管着路上之事,有的则在黄泉路周围升起炊烟。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有一个相似点,那便是对守路人有着绝对的崇敬。自他们来到这里,第一眼见到的除了化不开昏暗光芒,便是守路人。

守路人将他们点醒,而非让他们在这条昏暗之路四处游荡,如同孤魂野鬼,带着他们远离昏暗,迎来新生,而他们则将守路人奉为神明,听从着守路人的安排。

彼时的黄泉路上,并无男女之分,是后来人越来越多,黄泉路四周土地越来越广,守路人不知出何目的,分了男女,建了制度,初具形成此时的黄泉路模样。

再后来,黄泉路发生灾害,所有人迁移出黄泉路,在黄泉路不远不近的地方重新建了城,称为黄泉城。

而真正的黄泉路,则被当时的路守大人派了左右手守着,自己也在两头奔波着,从无停息。

再后来,进入黄泉路里的人比之前更多了起来,而最初来黄泉路的人也在缓慢繁衍,黄泉路渐渐热闹,守路人被他们奉为神明,开始管起众人的俗事起来。

最后是在没办法不断在路上奔波,守路人寻了左右手看着黄泉路,自己决心定在黄泉城内,便是这般,一代代传承。

进入黄泉的人都尊崇着守路人,即便那人是个女子,却让他们心怀感激,甘愿为臣。

上千年过去了,黄泉路的秘密几乎没人知道,知道的也只剩下孟家的人,也就是最初守路人的后代。

谁也不知道黄泉路内中有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生长的地方,当真有被叫做黄泉这条路的存在。

后来为何黄泉路变成了禁地呢?

只因当初在黄泉路内发生了一件事,一件险些让黄泉路毁于一旦的事。

一开始守路人并未想过要将黄泉路内的秘密压下去,但人心莫测,有人敬守路人,自然也有人妒着,正是因为妒火,差点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黄泉毁于一旦。好在最后人心所向,历经了一些波折压制了下去,此后,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黄泉路中有许多诱惑,若被人知,势必大乱。当初便是因为不少人抵挡不住此间诱惑,妄想颠覆后取而代之,却不知,若是当真入了迷障,不止是黄泉生出许多事,便是那里,也会发生变乱。

也正是因为这样,黄泉路被孟家立为禁地,除了孟家,无人知晓其中秘密,便是世代守在黄泉路内的人,也对它懵懵懂懂,不知有何作用。

训言,黄泉于生人是死,于死人是生。星辰更迭,万古恒变。

那年孟曦被孟韫灵送入黄泉路后,在里面待了十日,从一开始的哭闹,到后来的冷静。她在里面看到了很多,如训言那般,她看到了生人也看到了死人。

那条路上很寂静,静得只能听到簌簌风声,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静得只能听到迷雾中鞋面与石子摩擦的走路声,静得诡异。

孟曦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地方,她静静抓住孟韫灵的手,从她掌心传来的温热她才感觉心中踏实。只是不等她有所动作,孟韫灵便带着她,向最深处而去。

一面走,一面和她说黄泉路的史书。

虽然孟曦那时才四岁,但她却自小聪慧,与其父看书识字时更是对答如流,甚至举一反三,将她父亲逗得恨不得将她供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她的早慧,原本要六岁时才带着长女去黄泉路的事,在她四岁时,孟韫灵便带着她一脚踏进了黄泉路。

母女二人走到黄泉路的尽头时,孟韫灵也将所有事情说的差不多了,而后不做任何犹豫,便将她扔在了里面,自己则转身离开。

她离开时孟曦脸上还带着眼泪,即便自己的母亲告诉她要坚强,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恐惧,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离开。

孟韫灵却并没有因为她的不舍就留下,她硬着心肠将孟曦丢下,不再理会,然后飞快离开。

孟曦哭了很久,而后才慢慢冷静下来,开始静心观察起黄泉路来,可是这里面全是迷雾,根本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有声音,连脚下的路也看不真切。

要想从里面出来,必须找到黄泉路的出口,她在里面花了莫约一月才出来,她从黄泉路入口,磕磕绊绊寻路寻到出口。

她身上有着孟家血统,黄泉路的熟悉即便没有来过,也是刻在骨子中无法摘离。可她在里面花了一月才出来,除去寻路以外,更多是坐在路边思考,看着黄泉路中来来回回的人。

也正是这一月,孟曦仿佛一夜之间长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二章 凶案之三方 孟曦从里面出来后,修养了整整三日,这三日里她一句话也没说,而后才开始慢慢与身边人交谈,只是大多时候变得越发沉默罢了。

她话变少后,整个人也变了一个模样,最爱玩闹的年纪,开始跟在孟韫灵身边学各种东西,不仅如此,还有夫子交代的任务,也做得颇为出色。

没人去问她在黄泉路中经历了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只是安静照顾好她依着她。

她一向聪慧,学什么都不费力,从黄泉路出来后她又比之前更为努力,一时间坊间对她大肆赞扬,直言出了一个神童。

孟曦从未在意过这些,她只知,她长大了,须得对整个黄泉负责。

便是孟韫灵也未多问过她一句,见她愿意学的便多交一些,不愿意学的,倒也不强迫她。但她发现,自从孟曦从黄泉路中出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什么都会学,似乎什么都喜欢。

此刻屋内十分安静,面对孟韫灵突如其来的怒火,孟曦仿佛没有感觉般,依旧神色淡淡地坐着,根本未放在心上。

见她没说话,孟韫灵缓了缓语气,一边拿出帕子将指尖溅到的茶渍擦干净,一边淡淡开口:“此事我不同意。”

孟曦显然也料到了这个结果,神色间并不见失望,她低着头看着眼前那盏茶,指尖顺着杯壁上的花纹描绘着,一副从容淡定模样。

“我知道母亲在担忧什么,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孟韫灵不答应,无非是担心泄了孟家的秘密,导致整个黄泉大乱。

孟家要护所有黄泉人,整个黄泉,而那条路中,则存了稳固根本的秘密。

就目前而言,王尚安是绝不允许仵作动王雅微的尸身,而想要找到证据,除了基本的探查外,死者留下的证据也至关重要。

显然,死者不能动,那么一条线索直接断了,无法拼接。

而昏垣那边……她倒是已经派了邢剑去了,也不知结果如何了?

“我不管你心中打的什么算盘,你要入黄泉,我绝不同意。”孟韫灵冷哼一声,眉间带着一丝不耐,直接站起身来,行至案牍后,上面还摆放着许多未批的折子,她随手拿一本起来翻开,用行动告诉孟曦她可以离开了。

但孟曦像是没看见般,也站起身来走到侧间站定,目光浅淡,却带着坚持:“母亲,此事他是针对我而来,若是我连昏垣也护不住,谁还会信我?”

她要救昏垣,就必须洗刷他身上的嫌疑,而她要做的就是,就是亲自带回王雅微,从她口中得出真相,而后三方佐证。

盛问天执一词,露儿执一词,既如此,何不再加一人?皆时谁真谁假,不言而喻。

孟曦打定主意要怎么做,便谁也劝不住她。此刻屋中侍候的人不知何时尽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这让她越发没了顾忌。

“母亲也不想让那人毁了黄泉对吗?上次让他逃脱,这次绝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乱子。”

她向来尊崇孟韫灵,在她面前更多是孟韫灵吩咐而她听着,为了这次这件事,她倒是说了不少,还全是想要将此事查清楚的模样。

她语气淡淡,但言语间的自信却无端令人信服,孟曦一面说话,一面将心神放在她身上,见她拿着折子的手顿了顿,继续淡淡道:

“他向来谨慎,这次不惜暴露自己掺和进来,定然是有十足把握,今日我们能挡一次,日后呢?难不成要整个黄泉路毁于我们母女手中吗?”

孟曦说这话时,不急不缓,没有多少情绪,依旧淡淡,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孟韫灵听了,心中心思翻滚。

屋内又沉默了下来,孟曦也不急,孟韫灵作为路守大人,只会比她思虑更多,她言尽于此,其他的,还须得她自己想。

她想,就算孟韫灵不同意她也有法子,只不过麻烦了些,来这里求她,不过是求一个名正言顺罢了。

孟曦不禁头疼,何时自己也变得跟那个无赖一般,心中竟然生出了龌龊想法,居然想着若是孟韫灵不答应,她便悄悄去,先斩后奏。

果真是被那人所影响。

在孟韫灵思虑间,孟曦思绪已经飘远,她心中暗想着,一定要远离阎奕晟,那人向来张狂不羁,不畏他人看法,若是那日她心中又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当真是后悔也来不及。

……

孟曦从宫内出来时,已近午时,她先是去了孟宁宫中,见她没有乱跑,心中稍感欣慰。

孟宁被孟曦与孟韫灵保护得很好,昨夜发生的事半点消息都未传到她耳中,见孟曦来,还欢欢喜喜地拉着她说了不少,还将自己珍藏起来的零嘴拿出来,一副讨巧卖乖模样。

见到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孟曦心中不由松了松,虽是十分疲惫,但却笑得轻松。

她想,孟宁还是个孩子,自该开开心心的没有烦恼地过活,其他的风雨,只管冲她来便是了。

就算是为了孟宁,她也要咬牙坚持着。

眼前的小姑娘看她眉间疲惫,极力逗她开心,而她也想让她开心些。

孟曦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期间姊妹二人说了不少话,但多数时候都是孟宁在说,而她在听,她的声音像只百灵鸟般清脆,在耳边叽叽喳喳,却不见吵闹,反倒平息了她心中因为昏垣的事而积压着的郁结。

见孟宁有停不下的架势,孟曦不得不笑着打断,而后在孟宁依依不舍中离开了宫中。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孟宁一下子便泄了气,问身边的彩屏:“彩屏姐姐,阿姐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我看她方才心情好像不大好。”

她性子虽单纯,但却十分心细,即便孟曦极力掩藏,但她与她流着同样的血,怎么会瞧不出她不大对。不仅如此,还看着十分疲惫,像是好几日没休息了般。

闻言,彩屏眸子闪了闪,想到往日孟曦的交代,笑道:“少主一向事忙,哪会有什么事?小姐莫要担心了。”

“是吗?”她嘟嚷了一句,眼看孟曦已经看不见了,她转过身来,缓缓坐回锦榻中,拿起零嘴无意识放入嘴中,一副沉思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三章 凶案之正大光明 昏垣之事闹得挺大,但因着事发突然,却知之甚少,彩屏在宫中四处走动,自然有所耳闻,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孟宁,不敢在她面前嚼舌根,想到那下场,忍不住抖了抖。

她家小姐看着单纯,却十分有气运,许多事总能让她碰上蒙对几次。见她像是还在想,彩屏生怕被她发现什么,赶紧转了话头。

“是啊,咱们少主最是厉害,没有什么事是她不能解决的。”她故作轻松,笑着走上前给孟宁又添了水。

那水中加了蜜糖,孟宁十分喜欢,已经喝了好几日了,但彩屏彩明两人都不敢给她喝多,生怕坏了牙,但今天孟曦来,孟宁特意拿出来给孟曦喝的,见彩屏添水,也没在意。

她脸上扬起了一个甜甜笑意,点点头,一副与有荣焉般,比夸赞她自己还高兴。

“听母亲说阿姐要成亲了,也不知婚期是何时。”她“唔”了一声,双手撑着脸颊,眉间笑意流转,带着期许,“我倒是希望昏哥哥做我阿姐的夫君。”

彩屏以为她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刚松了一口气,就又听她说起了昏垣,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猛地咳嗽起来。

心中暗想,她家小姐莫不是有先知不成?她不想让她提昏司马,偏偏她精准踩雷,神色间还十分高兴的模样。

孟宁见她忽然咳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让她保重身体,一副关心至深的样子。彩屏努力稳住自己,做出淡定模样,笑着应下,心中却忍不住流泪。

孟宁这话彩屏不敢接,好在她也没有要彩屏附和,说完,她突然眸子一亮,转过来看彩屏,嘴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彩屏姐姐,我们一同出去玩吧,许久未曾出宫了。”

彩屏比她大个几岁,在她身边侍候了许多年,从总角孩童到如今豆蔻年华,也算是看着长大,虽是主仆,却也当真将她放在心上疼爱的,与孟曦对她没什么差别。

眼下看她一脸期待看着自己,彩屏心中不忍,但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拒绝:“我的小姐嗳,方才少主走时说了什么您忘了吗?”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少主说让你下月送她一个荷包,咱们还是快些准备吧。”

孟曦走时,让她绣个荷包给她,倒不是真的想要荷包,而是想让孟宁这些日子留在宫中,免得那人对她下手。

在她解决掉盛问天前,孟宁决不能出宫。她本还在想用什么借口留下孟宁时,便看到她针线篓子中放着一块巾帕,便随意扯了个谎。

闻言,果真孟宁不闹着出宫了,但神情却像是不大高兴,彩屏只当她不想绣荷包,又劝慰了一两句。

孟宁情绪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心中虽想出宫,但想到孟曦好不容易亲口找自己要了一样东西,拿了孟曦许多小玩意儿的孟宁,觉得应该好好补偿自家阿姐,于是让彩屏拿出纸笔准备画样图。

见此,彩屏心中松了口气,笑着去准备起纸笔来。

只要孟宁不想着出宫,别说纸笔,便是树上鸣叫的知了她也想办法给捉来。

另一边,孟曦出宫后直接回了少君府,她昨日吩咐邢剑去查了不少事,她一出宫便有人禀告于她有了头绪。

马车很快便停在了少君府门口,她从马车中下来,脸色清冷,从容不迫地走入府内,步子走得利落。

只是……此刻坐在院子小亭榭中,悠闲吃着时鲜瓜果那人为何会出现在少君府中?!

当她余光看到那人时,步子不由一顿,眼中极快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而后眉间轻轻皱起,脸色变得更加冷漠。

“谁带他进来的?”

身后跟着的人一脸懵,愣了一下,显然未料到孟曦会问这个,一时间竟然无一人回答她。

她抿了抿嘴角,步子一转走向悠哉悠哉吃着瓜果的阎奕晟。

已近五月,天气也变得燥热起来,阎奕晟倒是会享受,不少时令水果摆放在石桌上,以及看戏时吃的零嘴,将石桌摆满。

虽然只有他一人,却看着极为逍遥自在,他将东西抛入嘴中,偶尔喉间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看得出来心情十分好。

笑话!他大摇大摆地在孟曦地盘上出入,怎会心情不好?

往日出现在少君府,不是偷偷摸摸便是被少君府中的侍卫追着打,虽说他也乐在其中,但到底抵不过正大光明啊。

孟曦在他身边站定,见他脸上还包裹着白纱,心中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看看他眼睛究竟被黑椒折磨成何样了,反而险些忘了她是找他质问的。

她奇怪地瞥了一眼他的脸,正欲开口,就见阎奕晟吃东西的手停了下来,他耳朵动了动,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人,他笑道:

“不必忙了,我在这里等阿曦。”

他嘴角微微扬起,即便眼睛被蒙住,她也能想象出眼前这人墨色眼眸中带着的张扬,仿佛世间没能入他眼的,但当他盯着你时,眼中的专注怎么也忽视不了。

孟曦脸色蓦然一沉,正欲说话,就又听他似乎感慨了一声:“今日天气似乎不错,也不知阿曦何时回来,若是我邀她一同泛湖,她会不会与我同去?”

他拍了拍手,将手上细尘拍落,嘴角微勾,他说话时语气缓慢,像是带着勾子,端得撩拨人。

“罢了,阿曦那般好,还是莫要被旁人看了去,阿曦可是我一人的,她……”

只是还未说完,便被孟曦“啪”的一声打断,只见石桌一角生生被劈断,一齐落地的还有桌面上摆放着瓜果盘。

即便如此,他依旧稳坐在原地,身形未动半分。

阎奕晟眼前被挡住了视线,看去便是白蒙蒙一片,他虽瞧不见,但习武之人听觉贯来灵敏,心中知晓那一掌却听得出来用了气力,显然动了气。

孟曦缓缓收回手,她松了松护腕,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继续说。”

孟曦听他说话,一开始尚疑惑,若是后来还听不出他话中的逗弄之意,她便白活了这么多年,见他越说越无赖,再也忍不住出手威吓。

她言语中没什么情绪,但却足以威慑他,阎奕晟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头,故作惊讶地道:“你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四章 凶案之芝麻香 一掌下去,亭榭中出现了片刻的安静。阎奕晟依旧稳坐在侧,即便那一掌离他十分近,也未见他挪动半分丝毫,仿佛方才碎在地上的不过是个瓷碗,还离他颇远。

唇角边勾起的笑意丝毫未减,自在地宛若游湖泛舟,见她意味不明地警告,他也不怕,心中对眼前之人十分信任。

阎奕晟早在孟曦靠近这座亭榭时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起了逗弄的心思,就是孟曦动怒,他也早就料到。

但他也知晓分寸,刚刚说的那些恰好能传入孟曦耳中,但不远处跟着的侍卫却不知他在说什么,即便是在孟曦府中,他也知隔墙有耳的道理。

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更何况还是在个毫无遮掩的地方。

阎奕晟对她这般性子似乎早已习惯,一如孟曦早已习惯他口无遮拦。

不过是用冷漠包装起来的小野猫罢了,他蒙住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孟曦冷眼看他做戏,没理会他,只是道:“怎地不说了?”

阎奕晟又轻咳一声,双手在空中四处摸索,直到碰到孟曦衣摆,他眉头轻皱,似乎在苦恼,只见他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她:“阿曦……”

不知为何,孟曦见他这般,不由怔了怔。他向来是张扬的,眉目都带着不羁,嘴边勾着笑,一副纨绔子弟模样,何曾这样……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拉着他人的衣摆,眉间带着丝丝忧虑。

好在孟曦与他认识许久,早知他的伎俩,不过片刻便回过神来,她抬手抽回他手中的衣摆,触及他眼上围着的纱布,心中还是软了软,目光移到别处:

“想不到惯会作弄他人的人,会折在小小黑椒手中。”

闻言,阎奕晟唇角不由上扬,分明是关心人,还说得这样伤人,不过这也符合孟曦的性子。

她待他,现在已是好了太多。

他心中如何不高兴?方才那些什么无助,什么忧虑,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中无尽满足,还隐秘地带着一丝自豪。

瞧,以前见面便与我冷言冷语的人,如今也知道拐弯抹角关心人了。

阎奕晟心中暗想,这倒是个好迹象。

“暂时见不了光罢了,阿曦莫要担心。”阎奕晟不知她没看她,只是抬起头朝她在的方向露出一个笑,轻声说道。

他的这话,将孟曦心中最真实的想法直接铺展开来,她呼吸一顿,余光里全是他坚毅的侧脸,唇角还带着摄人心魂的笑,无端让她不安。

她匆匆留下一句“莫要自作多情”,而后转身离开,不像以往的沉稳,反倒有些乱。

到底被乱了心神。

阎奕晟双眼仿佛透视,看到了她慌乱逃跑的身影,不再顾忌,大声笑了出来,寂寥的庭院中全是他张扬的笑声,发自肺腑的愉悦。

孟曦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指尖微微收紧,也不知是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还是她走的太快,脸色有些泛红,她忍了忍,可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她脚步一停,十分利落地折了树上一根枝桠,直直朝阎奕晟那个方向射了过去。

那边笑声猛地戛然而止,孟曦这才觉得好受了些,连她都没发现,她嘴边带了丝浅淡笑意,眼底带着几分自得。

见身后安静了,她这才缓缓渡步离开,与方才的恼羞相比,从容了不少。

而另一边,阎奕晟感觉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直逼脑门,他虽看不见,却能感知风中气力的浮动,足尖轻点,退出了亭榭,就在他退出那一刹那,他听见“哧”地一声,一样东西被紧紧穿过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阎奕晟根本不在乎差点夺他性命的东西是什么,他站在那里,突然有些无力。想到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于她来说的确过分了些,孟曦这样对他,倒也无可厚非。

不过见她还知道对他使气,想来她手上的事也没什么大碍了,这般想着,他轻轻哼着小调,转身离开。

虽说他视线受阻,但也不知为何,他竟能准确找到路,根本不像刚才在孟曦面前时,一副眼瞎了的模样。

阎奕晟的确没骗孟曦,他眼睛因着昨日被黑椒沾染上,眼皮还有些红肿,暂时也不能见光,他在上面上了些药,干脆先养个一两日。

反正对他来说,除了看不到孟曦外,倒也不影响他走路。

……

孟曦到书房中时,邢剑早在她书房中等着了。邢剑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去,就见她唇角微扬,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心情不错。

孟曦挥退了书房内的人,只留了邢剑,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如何?”

此时孟曦依旧收了笑意,仿佛刚刚是邢剑的错觉般,闻言邢剑脸色一顿,眉间染上了慎重:“果然如少主怀疑那般,子风前些日子风寒时用的方子内的确有红荽。”

他说完,孟曦眉间便皱了起来。

红荽乃是一种药物,与其他药一同治疗伤寒时有奇效,是黄泉路中常用的药物,也十分常见。

但红荽也有与它相冲的药物,在用时须得避免,例如芝麻,红荽若是与芝麻同食,便会变成一味幻药。

孟曦在王家别院中命人查了当时的菜色,没发现什么不对,可昨夜芳兰端来圆子时,看见上面浮着的芝麻,不知为何脑海中浮出一个想法,想到了这个可能后,立即就让他去查了,却没想到居然真如她所料……

可是芝麻……

“属下在昏家问了问昨夜的厨娘,她们说昨日有一道芝麻香。”说着,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但是厨房知道他在服药,并未送到子风院中。”

他当时查到这些,心中不由轻松了些,有些事,那会那般巧?恰好昏垣受了风寒,昨夜又恰好有一道芝麻香。

只是不知他们是如何将菜送入昏垣院子中的,这么一想,邢剑心中不由一寒。

孟曦没说话,站在窗棂旁,她心中倒没有邢剑那般轻松,他查到的这些,未必不是对方故意留下,说不定他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后,定然会反咬一口,到时只会更加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五章 凶案之清醒 孟曦几乎没有犹豫,便吩咐道:“这件事你小心去查,却不必太过看重,他敢留下这般明显的线索,说不定后面还有局。”

她眸子中带着冷意,宛若寒冬的水,冰凉彻骨。

邢剑闻言,心中惊了一惊,他方才只顾着想到查到这点便有了一个证据,毕竟没有多少人会不知红荽与芝麻不能同食,而昏垣若是不小心沾染上,导致出现了幻觉,这才去了王家别院中。

所以只要找到证据证明昏垣用了这两样,那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个铁证,虽不至于让昏垣出来,但至少可以暂时证明他是无心之失。

一个无心之失,远比人赃俱获来的好听。

他心中这般想着,却不料孟曦恰恰与他们着急为他开脱的想法相反,十分清醒地指出不对。

倏然,想到某个可能,邢剑心中一寒,若是他们真的关心则乱,因为查到这一点便急急寻其他线索,也如对方所料那般钻入圈套,后面等着他们的也不知是个什么计谋。

他心中忽然庆幸,还好……还好自家少主心神并未乱。

“那婢女如何了?”

“那婢女是个孤儿,八岁时在街上乞讨,王姑娘见她可怜,便带她回了王府,取名露儿,也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传言她与王姑娘情同姐妹。”

邢剑语气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没什么感情起伏,说话时便只是说话。

他想了想,又接着道:“但属下还查到一些其他的事,露儿似乎与盛问天府中一个侍卫……”关系不浅。

邢剑蓦然沉默,可即便没说完,孟曦也猜到了他未尽之意。于是她问道:

“那侍卫现如今如何?”

“那侍卫半年前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那里,但不见之前,有人看见他与露儿一起出现在乌桥处,而且那人说,两人似乎在争吵什么,但不到半刻钟人又不见了。”

他一说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条线连在了一起,所有事情似乎都说得通了,只是……没有证据。

“那侍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又想在说什么,但顿了片刻,看得出她心中有些犹豫,可又很快下定决心,背对着他,缓缓道,“去将易阿晟带过来。”

阎奕晟在第一次与孟曦遇见时,起了逗弄之意,只说自己叫阿晟,对吴武英等人来往时,也用了假名,说自己叫易阿晟。直至今日,这是孟曦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提他的名字。

邢剑想到自己回来时,在亭榭中格外逍遥的阎奕晟,脸色沉了沉。

他不否认自己对阎奕晟的赞赏,但他却觉得此人来路不明一直是个隐患,暗暗决定不让他与孟曦太过亲近。

他身为少君府中的侍卫统领,有责任将一切隐形的危险斩杀在摇篮中。

但现在见孟曦似乎有事找他,他欲劝上两句,却又担心孟曦不喜。他知道孟曦做事心中向来有数,也就释怀了许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因着昏垣这件事,少君府中的气氛严肃了许多。

阎奕晟来时,孟曦正在看今日送来的折子,听见声响,她抬头去看,就见那人如同一个瞎子般,手中撑了根细竹,正一点一点地为他探着路。

见他这般模样,孟曦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秀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带着丝不悦,她唤人扶他坐下。

一眼瞧去,她忽然觉得此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有那皮囊不错。

阎奕晟与昏垣或者是良珣都是不同的,或者说,与她见到的世家男子不同。

黄泉路中的世家男子通常被家中长辈教的有礼有节,带着几分书生之气,绝不会出现唐突他人等事来。

倒也有直来直往的男子,但却不似阎奕晟这般,无论是说话还是与人打架,都十分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虽是如此,却又不莽撞,做起事来也颇有一套自己的规则。

有时孟曦是看不懂他,他看似纨绔,却比谁都懂得御人之道。若说她是以冷漠示人,那他便是以玩世不恭伪装自己。

孟曦知道心思敏锐之人能感觉到他人视线,所以也不过是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将折子合上,侍女扶着阎奕晟坐下后又再次离开,连同门也关上了。

阎奕晟听到关门的声响,低声笑道:“阿曦,虽说我不在意,但到底是白日,这孤男寡女的……我们还是低调些罢。”

他的笑声宛若沉闷的古琴缓缓响起,流动在空中,带着勾人的意味。

孟曦近日见他时,似乎经常发愣,也不知是何缘故,现下听他笑声与往日有异,竟莫名觉得动听。

她不由按了按太阳穴,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孟曦知道,若是自己与他争论起来,定然是以威吓收尾,索性不理会他占的口头便宜。自她见识过此人的脸皮厚度后,心中反倒开始泰然处之。

若是要比不要脸,她自然比不上他。

“你擅离职守大半年,可知是何罪?”孟曦轻轻叩了叩桌子,发出清脆响声,她声音有些沉,仿佛夹杂着一丝不明情绪。

阎奕晟闻言,愣了愣,没有说话,似乎在想孟曦这话是什么意思。

阎奕晟脑子转的飞快,一边想着孟曦那丝情绪是什么,又一面思考着她那话是个什么意思。

好在不过片刻便想清楚了她话中之意。想来当日他从孟曦身边离开,后来两人见面她也没说什么,但她现在提这件事,是为何……

阎奕晟眼神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她,没有说话,只听孟曦又淡淡道:“眼下有件事交于你,倒是可以将功赎罪。”

闻言阎奕晟“噗嗤”笑出了声,他慵懒地往后一靠,头微微偏向她,带着丝丝缕缕暧昧神色:“阿曦,你我之间其实不必如此客气,有何事你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个弯?”

他以为以孟曦的性子会又朝他扔个东西过来,但孟曦像是没听见般,继续道:“昨日死的那个女子,身边还有个婢女,我想你知道我想什么。”

孟曦朝后仰了仰,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腰身,脸色淡淡,仿佛寻常与邢剑说话一般,只是眸色总是有些差异。

“好。”

孟曦见他微微一笑,轻声应下,嗓音中带着暖意。她几乎能想象纱布之下的眼神,定然是张扬而又深幽,极容易将人吸进去。

她慌忙移开视线,屋内没了声响,屋外蝉鸣正盛,她却无端烦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六章 凶案之温暖 大理寺中每日都要处理数十件案子,少有闲暇时候,近日以来尤甚。刚进大理寺便见众人来来往往地穿梭,便是连走在路上也能瞧见讨论案情的人。

吴武英给看守牢狱的两人亮了亮牌子,待他们将门开了,这才引着阎奕晟一同进去。里面阴气重,走了没几步就感觉到身子开始发凉,阵阵寒气。

阎奕晟走在前面,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下,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嘴边带着散漫笑意。

里面不透光,狱卒手中拿着油灯,在昏暗的牢狱中照出一小方天地,听见声响,牢房内传出一阵阵哀嚎,三人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般,目不斜视地往深处走去。

很快,三人走到一扇铁门前,前面引路之人掏出一串钥匙,在一阵叮当作响后,铁门被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道更冷的寒气。

没过片刻,那狱卒就停在了一道门前,阎奕晟与吴武英一同站定,隐约间,似乎能看见里面拿到身影在听到作响后猛地一缩。

又开了一道门,狱卒侧身让他们进去。

阎奕晟朝那人微微点头:“辛苦兄弟了。”

两人来大理寺是孟曦的吩咐,王政自然也是授意过,进来时直接递的是王政给他们的牌子,那狱卒不知二人身份,但见两人气质不俗,偏又这般客气,他笑着拱了拱手,多了分性情,以示敬意。

那人站远了几步,他那位置十分巧妙,既能瞧见二人在里面动作,也不会听了声音去。阎奕晟自然也发现了,朝他那边瞥了一眼,嘴边笑意加深。

牢狱中的人一贯聪明。

露儿见两人,缩在角落有些不知所措,身子又躲了躲,似是想将自己藏起来。

她这间牢房没有光线,猛地见光,她似乎有些恍惚,里面没有小几,吴武英只能自己拿着油灯。

阎奕晟朝露儿走近了两步,提了提裤腿,蹲在她三步外,唇角微扬,黑色眸子带着几分邪气:“可是露儿?”

听到声音,露儿不由自主又抖了抖,不过短短一日,她便惊吓成这样,想来在这黑暗无光的牢狱中受了不少惊吓。

但实际从昨日到现在,王政不过是早间提审过一次,也并未对她用刑,但她心中有鬼,自然是怕。

早上被吓了一次,还没恢复过来,又看见来人,心中更加恐惧,她不知眼前男子是何人,但能来审问她的,又怎会有普通人,便是普通人,也比她一个婢女强些。

她没回答,咬着牙不看他,将头缩在自己臂弯之中。

“你不说话也无碍,你不必对我有所敌意,我今日来,不过想与你说说话。”阎奕晟轻笑一声,在沉静的黑暗之中越发清晰可闻。

露儿还是没说话,说说话吗?在这里说话,谁相信呢?

阎奕晟也不在意她不说话,只是自顾自说道:“露儿,听闻你是八岁时被你家小姐带回王府中?待你也情同姐妹,又什么好的都想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露儿,见她肩膀似有松动,嘴角又扬了扬,继续开口:“可惜了,这么好的女子。”

露儿将头埋得更深,贝齿咬着唇角,她用了些劲力,很快就浸出丝丝血迹,可她却毫无知觉。

是啊,她对她那么好,为何慢慢变了呢?

露儿在乞讨前也是个富家女,其父母恩爱,家中除了亲戚烦些倒也算和睦,可有一年,什么都变了。

他舅舅沾染了不该碰的,将家中败光后便频频来她母亲拿钱,许是有了依靠,他越发无恃无恐,越来越贪心越来越贪心……可他的欲望他们怎么也满足不了,后来他便趁着与她父亲喝酒,拿了不少东西,其中便包括商铺的地契房契。

结果可想而知,全都输了个精光。不仅如此还又欠了一大笔债,他没办法,只能回来求她母亲的原谅,她母亲心软,便是这一时心软,导致了她家破人亡。

家中所有人死于屠刀之下,唯有她因为当时年纪尚小,躲在柜子中逃过一劫。

那一年她不过六岁。

遇到王雅微那年她八岁,从她家乡一路乞讨而来。她年纪小,却在失去庇护时一夜长大,虽说那两年得了不少乞丐帮助,但也不是所有乞丐都会心软的。

一开始有些人见她长得好,便想将她卖了拿点钱,她年岁虽小,却自小机灵,一次次被她逃脱。为了不被其他人继续打她的注意,她在没个地方都不敢留太久,只能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

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老乞丐,便是这个老乞丐,才让她慢慢学会怎样活下去,他教了她不少。

许是看她与老乞丐可怜,他们每每讨要到的钱都比旁人多不少,她本以为这样就好,可谁知,到来黄泉城途中,老乞丐染了重病,拖了三个多月,还是没能熬过那年夏天。

就这样,她又变成了一人。

两年的乞讨,她长高了些,却也比同龄孩子矮了许多,再加上时常吃不饱饭,瘦的只剩下骨头。

她走到黄泉城时已经差不多两日没有吃东西了,全靠水撑着,她浑身都没气力,只能坐在一个角落,等着暑气弱了些再去要吃的。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饥饿和无力,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就在她迷迷糊糊时,她听到一声清脆的笑声,以及宛如天籁的话语。

她说:“嘿,我这里还有些吃食吃不完,你帮我吗。”

她睁眼朝她看去,她背着光,却依旧能瞧清她脸上烂漫笑意,眼睛带着光亮,直直看着她,不像其他人看到她时,满脸都是厌恶嫌弃。

她的目光中,透着温暖,比那日的阳光更为灿烂,一不小心便夺去了世间所有色彩,便是声音,也只有她的清晰可闻。

她看着她去求她父亲,在她父亲面前撒娇,当时她心想,若是她父亲在,她也能这样撒娇,只是可惜……她没有家了。

就这样,她被王雅微带了回去。如阎奕晟所说,王雅微待她十分好,知道她身世后更甚。

两人无话不谈,说是主仆,却更像挚友。

她将她视作最重要的人,她知她心悦昏垣,她也时常为她打探消息,即便知道那人与她不可能,却到底不忍她失望。

可是……

“露儿,你为何要杀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七章 凶案之放过 “露儿,你为何要杀她?”

就在露儿沉思时,耳边突然传来阎奕晟微沉的声音。

闻言,露儿猛地抬头,她眼眶还是红的,甚至仔细看还有些肿,她下意识反驳他:“我没有!”

是的,她没有。

是昏垣!是昏垣杀了她,将她捂死在别院之中。

她目光中带着恨意,看向他时,变得更加凶狠:“是昏垣!是他,他杀了我家小姐,我亲眼瞧见的。”

“那你为何不救你家小姐?难不成你便不怕你家小姐夜夜半来寻你报仇?”阎奕晟轻笑一声,缓缓起身,也不知吴武英从哪儿拿来一把椅子,他旋身坐下,仿佛闲情逸致与她拉着家常。

“我……我离得太远……”她脸上略有失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说完后,她像是找到了借口,“对,太远了,等我瞧见时,小姐已经没了。”

她用力掐了掐指尖,将自己的目光从阎奕晟身上移开,方才她在他眼中,像是看到了一切,漆黑的眸子仿佛能将她完全看透,让她无处可躲。

她心中却不断回想着王雅微隔着一个长道,看向她时,那绝望的眼神。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王雅微本就不是她杀的,她怎么会害她呢?

她当初救了她一命,还带着她回了王府,给她吃穿,让她重新有了家,她怎么会杀她……

又如何舍得……

那是她的恩人啊……

她怎么会……

阎奕晟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他将右腿压在左腿上,静静看着她。

吴武英自从进来后便一直站在一旁静静当着背景,他见阎奕晟只说了几句话,轻飘飘地便让露儿露出别样神色,心中不由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若是他们,定然就开门见山直接审问,若是不招便上刑,虽说上刑极少。他们必然是不会费闲工夫扯东扯西与她聊其他事的。

不过,想来这也是一种本事,难怪他家少主让他来。

说起来,阎奕晟让他带他来大理寺时他还愣了愣,心中甚至想着,莫不是阎奕晟又犯了何事,惹了他家少主不开心,干脆将他关起来。

吴武英不是个能藏住事的,有什么事都直接表现在脸上,他脸上的好奇太过碍眼,让阎奕晟想忽视也忽视不了。于是他又扔了一块牌子给他,那是孟曦给他的腰牌。

吴武英见到后,好奇是不好奇了,可他一说话,阎奕晟便恨不得一掌劈开他的头,看看他脑袋中装了些什么。

他说:“阿晟哥,少主的腰牌你也敢偷,莫不是不要命了。”

阎奕晟向来没对一人这般无言过,只觉得吴武英实在太过单纯。

吴武英只知阎奕晟打起架来大开大合、身姿利落,却不知玩起心理战来也这般娴熟,待离开了这里,他定要好好向阎奕晟取取经。

许是阎奕晟目光太过沉静,露儿觉得那道目光带着丝丝寒意,无端让人觉得压抑异常。她又用力掐了掐手心,不长的指甲陷入掌肉之内,也不知是汗还是其他,很快掌心变得濡湿一片。

“我知道没人信我……”她低下头,脸色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声音却带着哽咽,“小姐待我一向好,为了她我愿意做一切。”

“包括杀人?”他问。

露儿没回答。

良久,他轻啧了一声,言语间似乎有些惋惜:“我若是你家小姐,便是看见你饿死,也绝不会待你回家。”

“不过我想,你家小姐在天有灵,现下应当悔悟了罢。”阎奕晟挑了挑眉,不咸不淡地又补了一句。

吴武英一直看着露儿,见阎奕晟这句话说完,那人似乎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什么,他心中对阎奕晟的崇拜又深了一些。

露儿先是呆愣,而后眼神闪了闪,但她脸藏在阴影中,眼前二人没有发现,但身体本能地颤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或许她也不知自己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王雅微后悔当初将她带回家吗?

不!不要听眼前这人挑拨,她家小姐待她一向宽和,怎么会怪她呢?

她在帮她啊,她怎么会怪她呢?

闻言,她抬起头,朝他虚弱一笑,方才眼角一直在落泪,此刻一滴泪珠晶莹地滑过脸颊,带了几分楚楚可怜。

“小姐良善,于我有如再造之恩。”

“那你便是这样报答你家小姐?”

“这位官爷倒是好笑,露儿并非凶手,你偏来一口一个我害死了我家小姐,你们不去审问真正的凶手,反倒将证人当做凶手,也不知大人知道养了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一气之下会不会气倒在床。”

露儿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掌心,疼痛传遍全身,她像是反应了过来,目光与他对上,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阎奕晟眼神幽深,脸上似笑非笑,眼中却带着极强的穿透性,似乎能将她看穿,露儿本以为自己镇静了许多,但一看到他那双眼,无端头皮发麻,黑色眸子直直看着她,将她整个人照的无处可遁,就连那颗心,也被看穿,仿佛她心中在想什么,他都知道。

她慌忙移开了目光。

她向来懂得察言观色,阎奕晟进来短短几句话,便乱了她的心神,身份定然不简单,至少不是王政等人能比的。

早间王政来审她时,她勉强能应付过去,但眼前这人却不按常理出牌,说是说说话,却句句直戳要害,离不开王雅微。

她咬了咬唇,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又迅速聚起泪珠,由环抱着腿改为跪着,朝阎奕晟那边移了两步,猛地磕头:

“官爷,婢女求你!莫要再拿我家小姐说事了,求求你让小姐安生些罢。”

她心中是真的不好受,王雅微这些年待她极好,如今去了也被人这般说道怀疑,又想到自己,她心中只觉难过,她不再控制自己,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昨日没哭够的,全都哭出来。

阎奕晟长这么大,对谁还从未心软过,又怎会因她磕了两个头哭了几声便起了怜悯。

他轻呵一声,脸上笑意未减:“你若真想你家小姐安生,便看在这么多年她对你的照顾上,将真相说出来。”

闻言,露儿僵在原地,头不磕了,连哭也忘了。

阎奕晟说完,站起了身,拍了拍手臂两侧的细尘,朝吴武英抬了抬手,看了不看僵在一侧的露儿,提步离开。

吴武英虽不知阎奕晟为何突然离开,却聪明地什么也没问,乖乖跟上。

就在两人踏出牢房时,身后有人叫住他,闻言,阎奕晟勾了勾唇,停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八章 凶案之替身 是夜。

荒山距黄泉城莫约五十里地,一匹快马在入口前停下,从马上翻身下来一人,动作利落,颇有英姿飒爽之意。

孟曦身边没有带一人,她缓缓提步向里面走去,脚步沉稳。前面有设有机关,她循着记忆,在入口七拐八绕,细细碎碎了片刻,只见平坦开阔的地上,蓦然出现了一道门。

她不做停留,从怀中拿出一物,先是镶嵌在门上的凹槽内,而后又从袖间拿出一朵干花。

那花呈暗红色,花瓣分散,无叶,一枝花上莫约有数十片,虽是干花,但也清晰可见其鲜活时的模样。

她将花放在凹槽旁,与那枚玉牌并列,她拿出一根银针,在自己的指尖上戳了一下,她飞快滴了两滴血在上面,就在血液滴下的那一瞬,那花仿佛活了一般,颜色变得更加艳丽,干瘪的花枝变得丰盈起来,顷刻间就变成了一朵鲜活的花枝,仿佛刚采摘下来般。

地下很快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她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不过片刻,那门缓缓从下面打开,一阵如雾般的烟气也争先恐后从里面冒出头来。

这里面,便是上古之期中真正的黄泉。

孟曦先是抬手从凹槽内拿下了玉牌,而后缓缓向一片浓雾中走去。

里面的雾气越发浓厚,她一进去就被包裹住,身影消失在入口处,就在她进去那一瞬间,大门再次轰隆隆地合上,连同方才的雾气也消散开去,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黑夜中再次恢复寂静。

孟曦走完最后一步台阶后,她站在原地等了等,听着浓雾中的风声与偶尔传来的嘶哑声音,那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传入耳中格外令人不舒服。

她早就习惯了这里面的一切怪声,她站在原地低头沉吟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一片浓雾中早已习惯。

孟家在黄泉内能自由视物,不受浓雾影响,那些浓雾,也不过是留在这里面的“人”所散发出来的寒气,她穿的单薄,但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声音,足尖一点,飞快朝那道声音飞身掠去。

……

阎奕晟现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屋内,他手中拿着花生米,朝空中一抛,然后用嘴去接,如此反复,不觉疲惫。

他身边是吴武英,他手中拿了双筷子,一颗接着一颗夹着花生米,与阎奕晟的豪放相比,略有些斯文。

即便这样,两人看起来也十分和谐。

过了一会儿,阎奕晟觉得颇有些无聊,干脆放下花生米,拍了拍手,伸手去拿酒壶,吴武英见此,端起离自己最近的酒壶起身给他添了一杯酒。

阎奕晟挑了挑眉,也不客气,待他斟满,端起朝口中送去。这酒是上好的梨花酿,比起其他烈酒更为温和,但他向来不挑酒,眼下喝起来倒别有一番滋味。

“说起来,你家少主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他将酒一饮而尽,也不用吴武英倒,自己伸手将酒壶拎在了手中。

闻言,吴武英吃花生米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闪了闪,不去看阎奕晟,只是闷声含糊道:“少主不是在书房内办公吗?什么回来?”

阎奕晟“呵”了一声,摇了摇头,轻啧:“你真当我眼瞎不成?”说完,他拍了拍吴武英的肩膀,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我认识快一年了,我是何人?你还与我这般遮遮掩掩。”他说完,语气故意一沉,吴武英愣了一下,当真被他唬了住。

吴武英放下筷子,想去提酒壶,可阎奕晟偏不如他意,将酒壶捏在手中把玩一般,眼神却一直盯着他瞧,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模样。

酒壶没拿到,他只能收回手,又觉得自己坐的凳子上满是刺,他搓了搓手,颇为不自在,又抬手挠了挠头。

阎奕晟依旧觑着他,眼神微凉。

孟曦孤身离开了黄泉城,此事本就瞒得紧紧地,也安排好了替身在少君府内坐着,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但都无人识破。

可现在阎奕晟却直接点了出来,他心中除了惊讶外,还有些头皮发麻,他知他聪明,什么都瞒不住他,但他不过是午时与“孟曦”远远见了一面,就说那是假的,他不惊讶是假的。

当时他本就拦着他,不想让他去,没想到他竟是逃过他的防备,与孟曦的替身直直对上,虽说距离有些远,但他当时也吓了一跳好吗?竭尽全力把人拖回来后,他担心阎奕晟识破,特意找来了酒菜,只盼着他能忘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但……

吴武英有些想哭。

他知道他眼神好,却没想到隔了那么远,也能被他看穿,他甚至在想,难不成就是因为他知道了那是假的,所以才放下防备和他走的吗?

他越想,这个可能性越大。

良久,见对方依旧不想放过他,他蓦然叹了一口气,苦着脸道:“阿晟哥,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

知道孟曦出城的事,在少君府中只有他与邢剑还有芳兰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那人是孟曦身边侍候的侍女,将孟曦模仿了个十成十,孟曦不在的这两日,她就如孟曦那般,去宫中、见其他人等。

孟曦离开了两日,一个人都未察觉游走在黄泉城的,根本就不是孟曦。

阎奕晟轻啧一声,他点了点头,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算是揭过了这件事。

见此,吴武英松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悄悄看了一眼阎奕晟,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偷偷看了一眼,如此反复了七八次。

终于,阎奕晟受不了他那小媳妇儿模样的偷看,于是他在他再次看过来时,直直与他对视上,他微微一挑眉,漆黑眸子紧紧盯着他,随意出口威胁:

“再看我便将你丢出去!有话便直说。”

吞吞吐吐的模样他看了都替他着急。

吴武英“嘿嘿”笑了两声,提着凳子朝他那边挪了挪,又看了看外面,而后压低声音:“阿晟哥,你是不是对少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九章 凶案之偏心 “阿晟哥,你是不是对少主……”

未尽之言引出无限遐想,暧昧之意任人都听得出来,吴武英又刻意将声音压低,显得更加话语中的暧昧。

阎奕晟在他靠过来时下意识朝旁仰了仰,与他拉开了点距离。闻言也没惊讶,只是似笑非笑睨了睨他,就是不说话。

他不说话反驳,在他心中便是默认了下来,吴武英轻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多了丝惆怅:“阿晟哥,我劝你还是莫要对少主……嗯,有什么念想。”他顿了顿,先找了找措辞,带着几分犹豫。

“我年岁虽比你小,但……”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不好意思,“但我也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何模样,即便你不说,我也瞧得出来。”

阎奕晟不置可否,只是笑笑,他本就长相不俗,笑起来时尤甚,眼中仿佛花开,融了寒冬,坚毅的侧脸都不由自主柔和了几分。他没说话,缓缓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先不说孟君早有人选,就单说身份。”他猛地端起酒一饮而尽,随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你与少主身份相差太多,虽说我们大家都觉得你身份不俗,可毕竟……”来路不明。

他不敢将话说的那样直白,阎奕晟何其聪明,他虽未明说,却猜到了几分,他偏头看他,唇边笑意越深,眉眼一如既往地张扬。

他蓦然像对待弟弟一般,抬手拍了拍吴武英的头,眼中带着笑意,这笑不似从前,多了几分真诚,懒散地笑了笑:

“武英,谢谢你与我说这些。”

吴武英像是愣住了,而后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道:“不客气。”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虽说两人认识不过短短一年,但他心中的确将他当做兄长了。可若是真要较真,他或许更加偏心昏垣些。

毕竟昏垣自小便是他们这些人追崇的对象,家中父母更是将他立为楷模,他们追逐的目标,时常挂在嘴边的便是:“你看看昏家那孩子,你再看看你!成何体统?”

要么就是:“你要是有昏家那小子一半好,我便放心了。”

或者就是:“你好好与昏家那孩子学学!”

年少未见过时,大家鼻孔朝天地,谁也瞧不上他,甚至还有暗中记恨的,但见过后,无人不把他当做心中努力的标靶的。

短短几句话,便能将他们这一群谁都看不上的傲慢样打破,纷纷倒戈。

之后家中长辈再提起昏垣时,他们也是打心底里服气。

他现在劝慰阎奕晟,也是抱着一分私心,一来他不希望阎奕晟与昏垣相争,二来他也是真想与阎奕晟好生相处。他担心日后二人挣起来,伤了和气。

而现在这样,正正好。

不过现在……他也不知昏垣究竟如何了,可他对孟曦有一种盲目的自信,他一向觉得,只要孟曦出马,便没有做不成的事。

现在孟曦正在着手解决此事,相信很快,昏垣便会被放出来,此事根本不用担心。

唯一担心的,便是那边会再次出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一想到昏垣很快就会归家,而后是他与自家少主的婚事,他一面为昏垣开心,又一面为阎奕晟哀愁。

孟韫灵虽未明言昏垣或是良珣二人谁为孟君,与孟曦定下亲事,可世家大族心中皆有了定数,也能揣测事一些出来,自然要嘱咐一番家中在官场上的孩子,莫要行糊涂事什么的。

吴武英也被自己父母耳提面命了一番,心中也为昏垣高兴,即便出了这件事,想来查清不是昏垣做下的后,应当就该为他们定亲了。

阎奕晟大约也看出来了吴武英心中的复杂情绪,于是他为吴武英倒了一杯酒,一面说道:“放心,就算……我待你那份情谊也不会变。”

两人都没将话说明白,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眉角上扬,身上散发着自信,一时之间,吴武英竟有倒戈的念头。

他慌忙摇了摇头,将脑中的想法赶走,端起酒杯,与阎奕晟一敬,一仰头,酒杯就见了底。

阎奕晟轻笑一声,不急不缓地将酒送入自己口中,眼神微眯,而后似想起来什么一般,微微偏头:“上次你那亲事,你父亲母亲可有说什么?”

说到这件事,吴武英倏然大笑了几声,仿佛想到了一件极好笑的事情,他笑了许久,甚至直接趴在了桌面上,毫无顾忌地大笑出来。

阎奕晟也不急,又准备倒酒,却发现酒没了,他摇了摇酒壶,没听见声响,确定没了后,轻啧一声,眉间似乎带着不满。

叹了一口气,耳边还是吴武英的笑声,他有些嫌弃,干脆抬脚轻轻碰了碰吴武英屁股下的凳子,然后就见他一个不稳,凳子翻了,他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突发这样的变故,吴武英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脸懵逼地看着阎奕晟,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摔倒在地。

见他这滑稽模样,阎奕晟眉角一扬,嘴边笑意更深,终于在他愣神时,笑了出来。

见此,吴武英只能红着脸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完全不知自己突然这一变故是身边大笑出声的男子搞的鬼,他只当是自己没坐稳,从凳子上滑落在地。

他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换了一个凳子坐下,悻悻开口:“上次多谢阿晟哥的主意,家中长辈目下已经打消了让我成亲的想法。”

其实阎奕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伪造了一个事实罢了。

那个事实便是近来孟韫灵有意让孟曦今年完婚,而他作为少君府的侍卫,还不是一般的侍卫,少君府内的职位必然要发生变动,而他也要好生在孟曦面前表现一番,为了远大前程,暂时还是不要成亲得好。

他父母虽说不大在意他有什么大作为,但若是有机会,也不想就此错过,于是也不再逼迫与他,成亲一事也就被暂时放下了。

其实阎奕晟还给他说了另外一计,便是让吴家长辈以为他是断袖,可吴武英想了想,是在不忍欺骗,于是一合计,便拒绝了他的好意。

本以为吴家父母不会那样轻而易举答应,却没想到破天荒答应了下来,好在结果是好的,倒也不枉费他帮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凶案之黑暗 王政今日去了牢狱中,距离王雅微被杀已经过去了五日,这五日来,昏垣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丝毫没有要为自己脱罪的打算。

犯人承认自己的罪行对他们办案的人来说本是好事,可若是放在昏垣身上,怎么看都不大对。

倒也不是说昏垣有多清高,而是因着所有人对他皆是温润如玉的印象,做事什么的也向来光明磊落,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用计谋将一名女子残忍杀害的人。

且不说二人之间没多大交集,便是昏垣那个性子,也不大可能会使毒计的样子。

更何况,他将昏垣认罪的折子递上去后,便一直被压在了下面,孟韫灵似乎想要的并非这个结果,许是心中也希望昏垣能摆脱这一困境,偏偏昏垣根本就不做辩解,反倒让他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从头查起。

这几日坊间也不知怎么回事,先是昏垣杀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而后又有传言称孟曦克夫。

不必想也知道是何人传出去的,孟曦这几日入宫也时常被其他人偷偷议论着,可人家丝毫没有当回事,平日怎样,现在还是怎样,淡定得很。

不过也无怪乎坊间会有这些传言,良珣与昏垣前后脚出事,良珣为救孟曦而中毒,至今尚无药可解,而昏垣此时又与其他女子牵扯不清,还闹出了人命。

对于昏垣杀人一事,许多人是不信的,但也有许多人在知道时便开始唾骂他,直道他是伪君子,平日装的像模像样的,未想到私下中不仅辜负了大人与少主的信任,还脚踏两只船。

这些传言虽说是有人可以引导,但后来人云亦云地,说得越发像是真的一样,对昏垣的态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若说一开始将他奉为世家子弟中的典范,那此刻却觉得他丢了世家的脸。

而官场中的人,聪明一些的,尚在观望,至于那些个容易被带歪的,私底下也不知如何诋毁,有的甚至言道:“当初我早看他不像什么好人,便是出身昏家又如何?还不是长歪了!”

也有人酸道:“这些年他能得大人与少主的宠幸,想来少不了他那父亲的功劳。”

自然也有持怀疑态度的:“这么些年都未听见他有何过错,这其中说不定有所误会,毕竟……”他与孟曦的好事就快定下来了。

无论众人心中如何想,昏垣都是不知道的,他这几日想了许多,已经从一开始的状似癫狂恢复了过来。他找狱卒要了几本书和一些木头,每日的消遣便是看书或是摆弄着手中的木头,狱中无人与他说话,每次狱卒过来,都看到他借着微弱的灯光与外面的光线,要么看书,要么雕刻,模样十分认真。

虽然昏垣杀人是抓了个人赃俱获,但上面还未给他定下罪名,他们待他也算是客气,每次昏垣都朝他们笑了笑,即便一身囚服,也仍然遮挡不住其满身贵馈之气。

他安静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时,无端给人一种宁静之气,莫名便能让人安定下来,恍惚间还有一种错觉,他不是被关在牢狱中,而是居于竹屋,案上摆着香炉,一派闲情逸致。

“昏公子,卿者有请。”狱卒开了门,站在一侧,轻声开口,仿佛害怕惊扰了眼前之人。

昏垣动作一顿,眼中惋惜地看了看即将完成的摆件,笑了笑,眉间宛若春风拂过,格外轻柔,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细尘,朝那人点点头道:“请带路。”

一举一动带着几分飘然之意,竟是与以前格外不同,可那里不同,那狱卒似乎又想不起来。

他默然走在前面,斜后方则是昏垣。

他每一步走得极稳,半点不急,一个愣神,他竟是觉得眼前之人下一刻便能羽化登仙,端得一副世外之人模样。

对了,往日听闻昏垣素有谪仙之名,如今遇到了这样的事,想来心中早已看开,难怪看起来更加淡然,超脱俗事的模样。

不过几步距离,就见王政坐在四方桌前,上面摆放着茶水,昏垣站定后,狱卒自发离开,王政伸手引向对面,示意昏垣不必拘礼。

昏垣浅浅一笑,也不客气,端正在他面前坐下。

王政撩起宽大衣袖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一边言道:“不是什么好茶,但喝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卿者说笑了,是什么茶与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昏垣结果茶,轻声道了声谢,缓缓说道。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水,颜色是浅浅的淡黄色,里面有几根细小漂浮在杯底的茶梗,那茶是刚泡好的,还冒着腾腾热气,握在手心中能感觉到那温度自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牢狱里的寒气。

王政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他轻叹一声,这是他第四次来找他说话,前三次他好说歹说,也没见他原原本本将那日的真相说出来,也不知心中如何想的。

见昏垣看着那气窗发呆,不由也跟着看过去,那气窗不大,但外间的光线从那里透了进来,光影落在地上,在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

蓦然,王政不知想到什么,心中略一思忖,就有了主意。

“你在这里呆了许多日子,应当也有些烦闷了,不如我们一同出去走走?”

他说罢,眼角见昏垣果不其然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笑,摇头,模样依旧温润:“卿者有何话直说便是,我若是出去出了意外,只怕会连累卿者。”

他那间牢房墙上是有气窗的,也能从气窗那里看出是黑夜还是白日,他也知自那事后已经过去了五日。

这五日他虽极力不去想那画面,可那幅场景早已刻在他脑海中,又岂是自欺欺人可以瞒过自己的。

他有心逃避,所以才每日让自己沉迷于手工亦或是书中,许是有了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反倒不似一开始那般难捱。

曾几何时,他也开始逃避起来。

昏垣微微一笑,拒绝了王政的提议。

好在王政也不勉强他,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词,片刻后才开口道:“你也知道,自从你入狱后,外面风言风语一直不断,那日在场的,只余你及那露儿,露儿暂且放一边,你又不将那日事情说出来……”

“我说了,王姑娘的确是我失手杀死。”昏垣打断王政,虽说他心中不断给自己建树,说出这话时,脸色还是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一章 凶案之连累 “那你可知外面如何说你的吗?”

昏垣又沉默了下来,一如前几次那般,他根本不在乎他人如何看他,他心中想的,无外乎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而他做错了,便该担着那果。

“你许是不知道,这事已经牵连到少主了。”王政轻叹了一口气,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说完,果不其然见昏垣猛地捏紧了杯盏,他抬起头看他,眼中淡然尽数褪去,染上了几分焦灼,只是隐隐压着,不仔细看还真还没看不出来。

连累孟曦,他是怎么也不想的,他做的事,让他一人承担了便是,又为何牵连到她?

干她何事?

他脑海中蓦然出现了盛问天那张阴翳的脸。

盛问天一直都想控制孟曦,他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不拿它来做文章呢?

他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言语动作,能看出来他不过是在故作镇定,嘴边的笑都看起来格外勉强。

“少主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今日早朝我瞧着都不大好,也不知身子吃不吃得消。”见他还是闭嘴不言,王政再次下了猛药。

他虽与昏垣接触甚少,多是点头之交,却也知道他重情,若是他知道了孟曦为了他,将身子弄垮了还是无动于衷,这样的人,就当以往错付了。

有负盛名之人,不配其他人待他那么好。

昏垣眉角清浅笑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促的眉头,嘴角也紧紧抿着,眼中带着复杂,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良久,似有些犹豫,他道:

“少主……当真……”

王政故意幽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无言的模样。但见他那模样,心中却松了松

“你说是你杀了王雅微,那你又是如何杀的?”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这里就你我二人,你一直侍奉少主左右,有些事我相信你比我想的还通透。”

他捧着茶杯摩擦了片刻,那气窗无声无息换着气,气息流动,带进来一些阳光的味道,墙角的蝉鸣也隐约可以听到。

“这次的事分明是背后之人故意操控,偏偏你不为少主打算,还一味隐瞒。”

“少主尚还未放弃,你却已经给自己定了罪。”良久,王政如此说道。

这话说出来时,带着十足的惆怅,昏垣怔了怔,似乎受到了王政的影响,下意识去看他,只见王政垂首盯着茶水中漂浮的叶梗,看不清神色,但却能切身感受到他自内散发出来的失意。

仿佛……仿佛不是说道他,而是透过他,将埋藏在心中的某件事发泄出来。

言尽于此,王政自问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你先好好想想罢,我还有事,便先走了,若是想通了,便让人来寻我。”

说完,他拍了拍两袖,不待昏垣反应就已经离开了,脚步匆匆,像真的有急事一样。

昏垣虽觉得王政似乎说完那句话后便有些不对劲,却并未深究,现在他脑海中想到的全是孟曦身子不好一事。

不知为何,想到她,他蓦然心中一痛,顿时呼吸也不禁急促起来。

王政离开了,但没有狱卒来请他会牢房内,他便这样静静坐着,脸上没有丝毫伪装,只要想到孟曦,便是复杂,甚至还带着几分懊悔。

他该怎么和其他人说,他将王雅微错当做她,冒犯了那个无辜女子。

他若是说出来,轻则毁了昏家,重则殃及孟曦。

他一人认下所有事,虽说王家与昏家反目,但至少孟曦无碍,她不会平白遭人记恨。

在他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

即便……日后他都不能陪在她身边。

他闭了闭眼,掩下眼底的复杂。

不知坐了多久,他蓦然抬起头看向那气窗,眼神悠远,眼中已然没了悲喜,昏垣动了动发僵的身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只见他苦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朝自己所在的那间牢房走去,黑暗的牢狱中一片寂静,只余他轻巧的脚步声。

在外守着的狱卒闻声向他看去,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白色身影,那背影孤寂却又带着坚韧,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坚实。

牢狱中没多少光亮,光线从气窗中倒映进来,与黑色交织,照亮黑暗中的一角,连同孤寂也被驱散了几分。

狱卒看得恍惚,再睁眼看去时,那人不像是走在昏暗的牢狱中,而是一条通往圣明的大道,仿佛下一刻,他便能羽化登仙。

狱卒宛若见了鬼,赶紧甩了甩头,将脑海中那些莫须有的想法甩开,他跟着走了几步,准备去将牢房门关上。

虽说这几日昏垣什么也没做,一心只把玩着木头与看书,半点未让他们为难,可规矩在那,样子还是要做的。

一想到王政离开后派人来交代的话,他还是走了过。他过去后没急着关门,而是开口问道:“昏公子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其实想问的是,有没有想见王政的打算。

昏垣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边带着淡淡笑意,眉目温柔,仿佛刚刚他与王政谈话时的失态是假象一般。

他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多谢,不过……不必了。”

此事,便让他一力承担着吧。

他不想毁了孟曦。

他如何不知道这是盛问天的计谋。

前些日子他突然感染了风寒,他只当咋暖还寒,也未生疑,但后来一直不见好,他就让人查了自己喝得药,却发现不过是寻常汤药,没有被动手脚的痕迹,也就放心了下来。

那日他用过饭后,风寒似乎有复发现象,于是他早早洗簌上床入睡,之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孟曦约见他,他凭着感觉走到孟曦在外置办的宅院中,他记得孟曦那日笑得温柔,与他一同月下共饮,时间恍惚间回到以前。

后来呢?

后来他将心中压抑着的情感尽数说了出来,他只道那是梦,那放纵自己一次有又何妨?于是他不仅说了胡话,还做了糊涂事,他再醒来,便看见王雅微泡在湖水之中,而他则睡到在一旁。

他只当那是梦,却不想……那都是真实发生过得。

更何况,他对那段记忆也记得不是十分清楚,但他却记得自己当时的确将王雅微按到了湖水之中……

昏垣闭了闭眼,靠坐在墙角,心中暗想,便这样吧,他杀了人,本该受到惩罚,即便那人不是他杀的,却也因他而死,是他连累了她,既如此,赔她一命又如何?

他,总归要走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二章 凶案之结束1 因着昏垣那事后,黄泉城一入夜便十分安静,每家每户早早就闭了门,街道上走动的人也变少了。

露儿这件牢房内没有气窗,一直处于黑暗之中,她在这里面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少日,除了前面两日有人来,后面除了送饭菜的人来,什么人也见不着。

一开始她还靠着送饭时辰算日子,可后来没人来后,她索性也不算了。

反正,她大约也知道自己的下场。

露儿用过饭后,靠着冰冷的墙壁,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

露儿回到了王家别院之中,王雅微坐在梳妆镜前,她自外面端了水来,一抬头,便看见她朝她笑着招了招手。

她赶忙放下水,几步走到王雅微身边,她正拿着玉骨梳缓缓梳着柔顺的长发,她头发保养得极好,如丝绸般顺滑,乌黑发亮。

露儿接过她手中的玉骨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着,而后飞快给她挽了个飞仙髻。

“露儿,你说他今日会来吗?”

露儿小心地为她插上珠钗,闻言动作一顿,脸色也跟着僵了僵,王雅微垂首作娇羞状,没注意露儿的不对,露儿抬眼看了看镜中的王雅微,笑着轻轻说道:“会的。”

她这话郑重的像是承诺,王雅微抬头看她,有些奇怪,露儿勉强笑笑,动作飞快,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入如墨的发间,不等王雅微发问,转身朝床榻走去。

“小姐,今日的饭菜不如交于我罢,我怕那些人毛手毛脚坏了小姐的事。”露儿一边动作利落地打理床铺,一边转移话题,虽是如此,但她余光却时刻注意着王雅微。

果不其然,露儿妥帖引得王雅微微微脸红,她坐在梳妆镜前,微微低头,双手紧紧拽着裙摆,没有应声,但露儿却知,她这是答应了。

露儿敛下眼睑,看不清脸上的情绪,她缓缓将方才又被自己捏皱的一角再次铺开,轻轻拍打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整模样。

白日间,王雅微一直坐立难安,光是梳洗都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她生怕自己不够好看,一直让露儿给她重新梳妆。

没有那个女子在面对心上人时,能做到冷静的。

王雅微自问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偏偏这次又是她与昏垣第一次私下见面,她怎会不紧张?

别院中除去厨娘以及一干侍卫外,她只带来了露儿一个侍女,越是接近二人约定的时辰,王雅微越是静不下心来,好在一旁还有露儿开解,她这才冷静了不少。

可当露儿将人引进来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俏脸。

夜间温度正好,空中有月高悬,枝头传来几声蝉鸣,庭院中二人相对而坐。

不似以往见面时的疏离有礼,今日的昏垣待她格外温柔,王雅微想到信中的内容,脸色再次红了脸。

那人嗓音温柔,仿佛能溺死一人。王雅微知道眼前之人是火,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想向他扑去。

露儿看着亭榭中那一对璧人,月华衬得二人越发柔和,有风经过,湖面上也泛起一阵阵涟漪,想来这水,像极了此刻的王雅微,那颗心被昏垣投入了石子,再难平静。

她站在远处微微笑着,只要她幸福,她该高兴的。

当日她救了她,而她也想为她做些事。

那边两人相谈甚欢,露儿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那目光落在王雅微身上,眼中带着虔诚,那眼神恍惚像看供奉在神明殿中的神明,仔细一看,又感觉十分复杂,眼底多了几分隐忍。

她站了片刻,夜风刮在脸上生疼,她蓦然抬手摸了摸脸,想将寒意驱散,却感觉手心一阵湿濡,她愣愣地低头看去。

下雨了?

怎么会有水呢?

她不敢再待下去,她又深深瞧了一眼亭榭中那人,飞快逃离,将王雅微娇羞的笑声抛在身后。

她一口气跑回了厨房,努力让理智回笼,她自己清醒了片刻,吐了一口浊气,而后又温了一壶酒,这才朝庭院中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庭院中出现了好几个人,大摇大摆站在昏垣与王雅微身边,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人,他抓着昏垣的双手,紧紧掐住王雅微的脖子,王雅微脸色已然被憋红,而昏垣得手还在收紧。

露儿猛地被这一场景吓住叫了一声,手中端着的酒壶也一同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动静不引人注意都难,那边几人对视一眼,朝露儿走去。

而握着昏垣手的人不作犹豫,直接发力掐断了王雅微的脖子,方才还娇羞摸样的女子,现下睁大了眼睛,直直撞入昏垣眼底。

露儿见人过来,腿已经软了下来,但一想到亭榭中软下去的王雅微,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朝外跑去,可惜没跑几步,就被身后之人抓住。

“倒是漏了一个。”那人抓住她,围着她转了一圈,嘴边带着残忍笑意,他朝那边问道,“怎么办。”

那人看也不看这边,只是操控着昏垣,将王雅微衣衫撕落了几处,昏垣此刻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耳边有道声音不断传来,叫他撕碎眼前这个女子的衣裙。

可眼前的人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孟曦”,不说二人尚未定亲,便是定亲了也不该这般才是。

在他心中,这于理不合。

那不断在昏垣耳边不断下命令的人似乎也看出来了昏垣的不愿,他嘴边泛起一丝冷笑,心中却十分不屑。

他向来看不惯昏垣这正人君子的模样,不管是在官场中还是寻常遇见时。

他与他同为司马,为何他就总是高人一等的模样?

他偏要打破他这自得样子。

他倒是开始好奇,等昏垣清醒过来时,会是什么模样了。

同时心中也十分感激盛问天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这次折断了孟曦的左右手,是大功一件,盛问天定然会重重赏他。

想到这里,那人心中越发得意,再次对昏垣催眠,让他将王雅微丢入水中,但眼前那人还是没动,那人气的猛地踹了一脚昏垣。

昏垣此刻本就没有心神注意身边之人,被他猛地一脚,脚下踉跄几步,头撞到了一旁的护栏之上,一下子便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三章 凶案之结束2 露儿背对着亭榭,一遍遍回想方才发生的事,她心中怕极了,脑海中不断出现王雅微脸色通红的模样,她不傻,自然猜到了什么。

可是……可是他们不是说不会伤害她家小姐的吗?为什么……为什么……

“为何你们不守信用!”她此刻心中涌起万千勇气,她直视眼前之人,眼神状似喷火,她心中只有王雅微那通红的脸庞,根本就忘记了自己眼下是何处境。

“你们把我家小姐怎么了?”

那人闻言,上下打量她一眼,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倏然一笑,反问道:“你家小姐?”

那笑十分奇怪,又带着几分怜悯,露儿心中不由一沉,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一个不好的预感,直觉却不想再听他说话。

“你家小姐被昏垣杀了。”他带着恶意的笑,刚一说完,耳边传来“扑通”的落水声,也不知什么掉进了湖内,露儿心中一跳,身体被定住,怎么也动不了。

她心中有了隐隐的猜测,正欲大声呼救,眼前之人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猛地用剑柄抵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若敢乱喊,我便送你去见你家小姐。”

露儿心中怕得不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发出“呜呜”声。那人“呵”了一声,放开了露儿,他自露儿袖间拿出帕子,擦了擦剑柄上的水渍。

一面擦着一面缓缓开口:“方才那景象看清了?是昏垣杀了你家小姐,我们是斩月堂的侍卫,听到你的呼救前来救人的。”

说完,他在露儿身上点了两下,露儿甫一被放开,转身去看王雅微,一眼便看完的亭榭中没有王雅微的尸体,她想到方才的落水声,猛地尖叫了一声。

她跌跌撞撞走过去,这才看到自水底缓缓浮上来一人。衣衫不整,午间她亲自给她挽的飞仙髻也歪曲不成个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震惊又仿佛难过亦或是满足。

露儿想也没想就想跳入水中,被身后一人拉住,那人沉声道:“王家姑娘被杀,将别院封锁起来,去请堂主。”

露儿还在挣扎着,若不是被人抓着,早就月入水中了,她嘴里一遍遍喊着“小姐”,嗓音沙哑,带着丝丝绝望,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你们说过,不会伤害她的!你们为何不守信用!”露儿挣扎地更加厉害,眼神中带着恨意,直视身边禁锢她的人。

闻言,那人瞥了她一眼,猛地冷笑:“我们何时伤害过她?你难不成方才没有看清楚?是昏垣杀了她。”

“那你们为何见死不救!”

“我们为何要救?”那人反问她,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呵呵一笑,“是你答应要与我们合作的,若说是我们害了你家小姐,那你呢?”

“你不也是帮凶?是你杀了你家小姐!是你……”

“不!我没有!”

空落落的牢狱中传来空荡的响声,露儿猛地从梦中惊醒,看着黑成一片的牢狱,露儿有一瞬间的恍惚,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脸颊有些发凉,她抬手一摸,竟然全是泪水。她茫然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又十分安静,她忽然觉得心中似乎空了一块,还有些发疼。

露儿缓缓将头埋入臂弯之中,倏然大哭出声,牢狱中传来她不断哽咽的哭声。

她兀自沉浸在那梦里无法自拔,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手落在发顶,轻柔地顺着她的发,她身子蓦然一僵,连哭都忘记了。

她僵硬地抬起头,可黑暗中什么也瞧不清楚,可鼻息之间那熟悉的味道她怎么也忘不了。

“小姐!”她的手在虚空中四处抓着什么,隐约间她抓到了一处衣摆,衣角还带着几分寒气,又湿嗒嗒地滴着水,可露儿丝毫未在意,她猛地抱着身边那人。

她眼睛虽看不到,可却鼻子不会骗她,那香是她调的,王雅微向来喜欢,已经用了许多年,她怎么会忘记呢?

露儿眼睛一痛,又开始落泪:“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人没有说话,露儿却因为经历了方才那梦,心中对王雅微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只是一遍遍道着歉。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随后便传来王雅微轻柔的声音,十分空灵,在黑暗中显得稍稍诡异,还带着无数复杂与……失望。

“露儿,你为何要害我。”

“小姐,是露儿错了。”

“我待你不薄啊……”

“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他人挑拨,不该听他人的话,引狼入室,害了你……小姐,露儿知错了。”

“他人是指谁?”王雅微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故作镇定地蹲在露儿面前,露儿隐约间瞧见了王雅微清瘦的脸庞。

闻言,露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王雅微,不过几日未见,就已经瘦了一圈,露儿眼眶迅速又积满了泪水。

王雅微也不着急,她在看她时,她何尝不是在看她。

当初那个浑身脏污、眼中却带着光亮的小女孩儿,不知何时变成了现下这样。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与魔鬼做着交易,胆大到惊人。

而她却天真地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自己从外面带回来,小心跟在她身边讨巧的小姑娘。

这些年来,二人虽是主仆,可她待她却像妹妹,对她向来宠信,她是当真喜欢她的。

王雅微自小心善,不然也不会将在外乞讨的露儿带回家中。再加上如同姐妹般相处了许多年,她不愿意逼迫她,良久,叹了口气,心中复杂但更多的是不忍。

不忍看她这样糟践自己。

王雅微心中是复杂的,她在看到那群人不由分说进入庭院中时,她至始至终都没怀疑过露儿,方才也不过是诈她一诈,却没想到……

“他人是谁!”

“是斩月堂堂主,是他还有他的属下与我说,只要你与昏公子共处一室,醉了酒,届时他们一来,小姐你便能……”

“啪。”

王雅微颤抖着手,一巴掌扇在露儿脸上,也打断了她的话,这一巴掌她用了力气,露儿头偏向一边,脸上迅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可露儿没有理会脸上的疼痛,只是愣在了原地。

“当真是我识人不清。”王雅微半晌吐出了这句话,这次是切切实实的失望。

她当真没料到,她会变成如今这样。

话音刚落,周遭便猛地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四章 凶案之结束3 王雅微话音刚落,四周黑暗缓缓被火光照亮。

露儿被突然亮起的光线吸引去了目光,她呆愣地向外看去,连哭都忘了,只见原本的暗处站了六七人,脸色沉沉地瞧着二人。

坐在最前头的,便是她在咸啸殿中见过的孟蕴灵,她左侧站着孟曦与昏阔天,右侧是厉狄与王尚安,以及王政。

她僵硬着转过头来,仰头看向王雅微,可王雅微只是垂眉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情绪,看她仿佛是个陌生人,王雅微拂开她抓住自己衣摆的手,低头走了出去,未说一句话。

她如同被抛弃了一般趴在地上,眼神有些痴愣。

她已是好几日没梳洗打理过自己了,头发有些乱,但好在身上不算太脏,却还是生有些味道,她此刻却恍若未觉。

此刻与她早些年间乞讨时相比,已是干净了太多,她在污泥间挣扎过,因此格外珍惜如今的干净。

可是……将她从污泥里拉出来的那人,此刻不悲不喜,什么情绪也没有,看她更是如同陌生人般。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露儿在心中狂喊,但此刻也知从她说出真相开始,她与王雅微便再无情分可言。

王尚安听完露儿说的,更是痛不欲生,若不是一旁王政拉着,只怕他恨不得走进来扇她几耳光,好好折磨一番。

王雅微安静地退到一旁,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王政轻咳一声,缓缓朝一旁走了两步,那里摆放了一张案牍,上面还有笔墨纸砚等物。

他坐定后,一面执笔,一面开口问道:“露儿,你方才说是盛问天盛堂主指使你,可有证据?”

他声音低沉,在空旷的牢狱中显得格外突出,竟然带着丝丝慎人意味。

露儿听见声响,好似回过神来般,呆愣地将身子撑起来,抬头看他,王政也直视着她,没有一丝情绪,脸上却甚是威严。

她呆呆地又扭头朝王雅微看去,王雅微依旧淡淡站在角落,一袭白衣,低着头没有看她。

即便牢狱内光线不大明亮,可露儿依旧能看出苍白的脸色,甚至那交在腹间的手都透着病态的白,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的青筋都一眼可见。

露儿没回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铁栏前,隔着铁栏看向王雅微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想到前些日子脸色红润地与自己商讨如何绣帕子的人,如今带着病态,站在不远处,她连关心都没资格再说。

露儿眼角一痛,泪水顺着泪沟留下,但她依旧将眼睛挣得大大的,生怕眼前的一切是梦。

王雅微分明死在自己眼前,为何又死而复生?她不想问也觉得没必要问,只是想此刻多看看她。

那是曾经给予她阳光,也是唯一一个给她无限温暖的人,在她这一生中,谁都比不上的人啊……

可她如何报答她的?

与虎谋皮,引狼入室。

她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王政见她没回答,用笔头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再次沉声道:“露儿!”

露儿自然听到了,见王雅微还是没有理会她的样子,她轻轻扯开唇角笑了笑,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向后退了一步,缓缓跪在了地上。

一直徘徊在眼底的泪飞快落下,掉在地上灰尘里,瞬间消失不见,却留下一记深色,即便如此,再过片刻,那记深色也会干透,没人会知道那里曾掉了一滴泪水。

“有。”声音轻柔,却带着男子的果决,“婢女当初也怕出事,于是留了个心眼。”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王政:“婢女曾被盛堂主抓去过盛府书房中,与他说话时,婢女不小心丢了一枚耳珠,卿者一搜便知。”

她说着,掀起囚衣的一角,将手伸进去,摸到了肚兜的边角,只闻“哧喇”一声,肚兜的一角被她撕落,她从里面抠下一物,放在手心递了出去。

站在这里的人虽年纪半百,也知非礼勿视,可见露儿突然有此动作纷纷移开目光,她将东西拿出来时也无人去接。

王政尴尬地清咳一声,正欲起身去拿,就见一侧沉默不语的孟曦脚步一动,沉步走到露儿面前,拿了过来。

王政松了口气,心中对露儿多了分刮目相看,毕竟一个没见识的侍女,竟然能想到将证物藏在贴身衣物内,到时有些胆识。

他继续低头飞快动笔,露儿现在说的都是证言,不可大意。

另一边孟曦将东西递给了孟蕴灵,孟蕴灵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开口:“曦儿你走一趟,其余人与本宫继续听着。”

言下之意,便是不许任何人走开这里,为的便是防止他们中有人为盛问天通风报信。

“盛问天与你说了些什么?你且一一道来。”王政笔下翻飞,动作极快,见孟曦退了出去,又继续问了起来。

此刻露儿心中全是对王雅微的愧色,她原本想着,王雅微已经死了,那她也要让昏垣去陪她。

这个念头从盛问天将她带回去后,便不断在她耳边说的事,那时她尚未从王雅微离世的打击中反应过来,心中报复心起,自然对他言听计从。

可现在见王雅微好端端地站在自己不远处,她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想,她家小姐最是良善,依着她的秉性,定然不忍让心上人蒙受如此冤屈的。

既然想通了这一点,那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或许,她早该想通这一点的,毕竟……她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怎么会有那样糊涂的时候呢?

她只盼着,现在悔过还来得及,也盼着,王雅微不要厌恶了她才好。

露儿闭了闭眼,泪水再次滑落。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从盛问天心腹如何与她接触,到后来如何将她绑走,再到如何定下计谋去污蔑昏垣,以及王雅微死的那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件不落地一一道来。

原道是早在二月初时,盛问天便已经开始接近她了,一开始露儿听闻要算计她家小姐,她自然宁死不从,王雅微待她那样好,她怎会背主?

可后来王雅微与她说起了昏垣,言语间多是赞叹与钦慕,昏垣似乎也知道她。她时常借着与昏箐的来往偷偷瞧着他,后来有一日昏箐送来小礼,里面多了封信。

也正是因为这封信,所有事都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五章 凶案之结束4 那时离盛问天找她已过了一月有余,她都差不多快忘了这回事,自然更不会将此事与盛问天联系起来。

虽说二人有些奇怪昏垣为何会借着昏箐的名义偷偷来信,但王雅微还是忍不住欣喜,就连露儿也觉得自家小姐当真熬出了头,也曾暗暗为她高兴。

此后,王雅微暗中与昏垣暗中传信了几次,皆是露儿在中间周旋掩护,她们都不知那是盛问天的计谋,直到四月初四那日。

那日王雅微与其兄王雅杰一同出去看花灯,却亲眼见证了一场刺杀,虽说兄妹二人无甚大碍,甚至还十分巧地遇见了昏垣,也正是那次回去后,王雅微对他越发钦慕。

王雅微心中想到昏垣与孟曦之间的事,难免失落,露儿不忍看王雅微每日失落的吃不下饭,也是那时决定帮着自家小姐与昏垣促成好事。

因此,与盛问天的合作便顺理成章起来。

露儿胆子颇大,那时又不知盛问天身份,见他愿意协助自己,心中虽留了一个心眼,可又怎会是盛问天这个老油滑的对手,轻而易举便被骗了个团团转,最终害人害己,害了王雅微。

也是那时,盛问天便让她一口咬定是昏垣所为,她那时也想着,总归王雅微去了,那昏垣去陪陪她又何妨?毕竟王雅微那样欢喜他。

而她这样的报复心理,正是盛问天想要的,不过几句话,便已经达成了一致。

露儿到底不想让王雅微的名声受损,因此她将所有罪责皆数退到盛问天身上,涉及王雅微时也不过是一句话带过,别的怎么也不肯多说。

便是送信,也只是说王雅微秉着礼教,回过一两次。

在场这人皆是人精,怎么会听不出来她的维护,但到底是女儿家,也不多问,只是问道:“那些信件放在了何处?”

露儿此刻面无表情,谁也不看,平缓无波道:“烧了。”

那样的信件即便没烧,她也不可能拿出来现世的。

一旁的王雅微早在孟曦走时,便带着离开了,接下来的事,她大约也能猜到,不忍让王雅微在那里受罪。

闻言,王政稍皱了皱眉,他看了看露儿几眼,大约知道了她心中的打算,没再继续这个问题,又问了不少细节,露儿也一一答了。

另一边,孟曦自大理寺中出来后,先命长安将王雅微送入少君府内,而后迅速点了人朝盛府而去。

月挂枝头,夜里沉静有风,马蹄声在清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大声,马蹄声凌乱,可脚步声却十分整齐统一。

除了少君府的亲卫外,还有禁卫军,禁卫军代表着孟蕴灵,若是盛问天又什么,也不敢拿他们如何。

很快,一行人停在盛府前,禁卫军来的人不少,一靠近盛府,便迅速散开,将整个盛宅包围了起来。

有人前去敲门,从里面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便被人一把推到在地,随后有人不断从他身边走过,动作统一,行动迅速,根本不让人反应。

这边传来声响时,盛问天还在更衣,就见不少人撞门闯了进来。

前面那人拿着孟蕴灵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沉声道:“盛堂主,有人状告你谋杀良家女子,还请堂主与我等走一趟。”

盛问天当场便气消了,阴翳的脸如同染了墨汁,黑了个彻底,他时常出入宫中,自然知道眼前来者是禁卫军另一位副统领,在黄泉路能调动禁卫军的,只有孟蕴灵,其余人除非孟蕴灵亲自下令。

他看了看闯进来的人,莫约十余人,外面没有声音,但天光却昭示着来人不少,心中权衡了片刻,努力将胸腔中的怒气压下,自觉跟着她朝外走去。

“敢问陈统领,状告者是何人?为何这般晚了还惊动了大人。”当务之急,便是问出状告人,他这才好运转。

但陈统领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是扯着嘴角打太极:“堂主见了便知。”

盛问天脸色又黑了下去,心中暗想,等自己过了这里,看他如何收拾她!

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当真以为当了孟蕴灵贴身护卫便能张狂行事?他届时定要让她好好知道,这天下,总有一日该是男子主导。

陈统领不知盛问天心中在想什么,更没兴趣知道,盛问天一贯瞧不上女子,许多在官场中做事的司马都被他用言语奚落过,因此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往日最多在宫中见过几次,却从未像今日这样待她有礼过。

她又扯了扯嘴皮,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只怕今日过去了,此人必是翻不了身了。

想到官场中少了这样一个败类,她心中不免轻快了几分,便是吩咐下边人做事时,也亲厚不少。

盛问天被带出来时,孟曦等在大堂之中,就在他出来的同时,另一边邢剑也快步走了过来,他手中捏着一物,呈到孟曦面前,低声道:“找到了。”

孟曦点点头,朝他看去,邢剑又道:“与露儿说的一致,就在书房中。”

而后他又朝盛问天露出一个浅笑,眼底尽是讽刺。

盛问天不知为何,没来由的一慌,他没听清邢剑与孟曦说了什么,但见所有人都在搜查他家中各处,一股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孟曦见他过来,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邢剑,邢剑心神领会,沉步朝盛问天走去,盛问天下意识退了两步,却又觉得不符自己的身份,阴沉着脸想看看邢剑要做什么。

只见邢剑几步拉近距离,而后靠近他时飞快伸手,朝他嘴中扔了一物,那东西入了嘴中立即便化成了水,顺着喉咙消失在嘴里。

盛问天被人禁锢住,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便硬生生感受到自己吞了一物,他猛地目眦欲裂地看着邢剑,脸色阴沉地可怕,他身子不断挣扎,试图摆脱身边抓住他的两人,脸上的络腮胡不断抖动着。

“你给我吃了什么?”

邢剑显然没有理会他的打算,而是又走到孟曦身边,怀抱着剑,与不知何时混在队伍里的阎奕晟一左一右跟在孟曦身后。

眼见盛问天越发失控,阎奕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轻啧了一声,惹得邢剑瞥了他一眼。

抓捕盛问天比想象中还要简单些,孟曦担心的是盛问天提前收到信息,将所有线索皆数处理,即便来了,也找不到证据。

眼看着证据找到了,盛问天也被制住,孟曦不免暗中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六章 凶案之结束5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大理寺尚在审问露儿,好在露儿在见过王雅微后,莫名便倒戈,没有丝毫隐瞒,将其中真相尽数托出。

说来盛问天也是失算,他本计划着这几日想个法子让露儿再也开不了口,却未想到露儿不仅被人严加看管了起来,还有不少人隐于暗处等着他们现身。

短短五日,他谋了三次暗杀,尽数被人不知不觉挡了回来,一时之间竟是无法接近。他暗中着急,却又无可奈何,无论是王政还是孟曦,都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一般,无论他来几次,最后结果都是失败。

他若是早知今日,当初他抓住露儿那一刻,便应该立即将她斩于剑下,好让她根本开不了口。只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盛问天当日留着露儿是为了让昏垣坐实罪名,可现如今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被邢剑为了药,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盛问天便感觉到自己心神开始瘫散,四肢力气也在逐渐流失,他想挣扎,却发现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一行人很快又回到了大理寺,那边守在外面的,除了护城司的人,还有禁卫军在暗处躲着,盛问天一看这场面,心中一沉,可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他府中的所有人皆数被抓,跟在后面颇为壮观。一行人被一路送到大理寺牢狱之中,当看到端坐在前面的孟蕴灵,其后端正立着厉狄与昏阔天等人,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便是连脸色也如同夜色一般黑。

王政见他,闷声垂首,等着孟蕴灵说话。

盛问天身份不同于他人,但此刻却是嫌疑犯,在王政眼中,犯了罪的人,都是能审问的,更何况孟曦将人抓来这里,便已经表明了孟蕴灵的意思。

他抬头看了看沉着脸端坐的孟蕴灵,就见她朝他点了点头,王政心中一松,像是吃了定心丸,彻底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盛问天进来后没跪,只是站着行了一礼,即便身为阶下囚,依旧傲慢如初,他拱手行礼时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盛问天,你可知罪?”王政声音沉稳,即便方才审问了露儿许久,依旧不见疲色。

盛问天冷哼一声:“我何罪之有?若说谋杀良家女子,盛某可从未做过,还被莫名其妙抓了过来,我看是王卿者该给我一个说法。”

此话一出,不仅是王政皱了眉头,便是孟蕴灵心中也十分不虞。

“你的意思是,要本宫给你个说法?”她声音暗沉,带着几分隐怒,果不其然,孟蕴灵方言罢,抓起放在一侧四方小几上的茶盏便被砸在了地上。

盛问天向来行事张扬,不将所有人放在眼中,傲慢异常,可他当着孟蕴灵的面说将他抓来的人的不对,这不是打孟蕴灵的脸面吗?

毕竟让人前去抓人的,是孟蕴灵下的命令。

在众人心中,也不知这盛问天是聪明还是愚蠢了。

但端从这一事看,必然是蠢到极点的。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由放轻,生怕在此刻引起孟蕴灵的注意,引火烧身。

“盛问天,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无人知道?本宫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你能力向来服众,可这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惹怒我的倚靠!”

孟蕴灵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逐渐变大,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带着凌厉。

见此,众人越发不敢说话了。

“本宫问你,王雅微一事是不是你派人做的!”孟蕴灵亲自开口,剩了王政不少事,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手下动作越发快,只等盛问天将此间隐情一一交代。

不过就算不交代也无碍,有了人证物证,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属下为大人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如今受了大人猜忌,大人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孟蕴灵身上气势猛地爆发出来,绕是盛问天这个老油滑,此刻心中也不免紧张,但脸上仍然故作镇定,根本不承认。

若是承认了,势必没有翻身可能,他自然会选择咬死不认。

闻言,众人呼吸一顿,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昏阔天呼吸也不由顿了一顿,他倒是突然对盛问天有些刮目相看了。

毕竟官场中敢这么与孟蕴灵说话的,可没几个。

孟蕴灵听罢,心中狠狠将怒气压下,脸色变得更加让人捉摸不透,双目凌厉地扫向他,盛问天无端瑟缩了一下,可又想到眼前不过是女人,他有什么好怕的,于是直直站立,只是心底怎么也控制不住突然出现的丝丝恐惧。

“好一个猜忌!”孟蕴灵连声说了三个好,险些气笑,“好一个以退为进!盛问天,你翅膀倒是越发硬了。”

盛问天未说话,脸色依旧难看,牢狱中烛火通明,将他脸上的每一个动作都看的清清楚楚。

“你暗中做些小动作我可以当做没看见,可你排除异己、草菅人命!”孟蕴灵猛地拔高声音,“你想做什么?造反吗?”

“属下没做过,属下不过是……”

孟蕴灵按了按额角,不想听他狡辩,直接打断他:“此事你认不认都不能改变本宫心中的决判,人证物证俱在,根本不容你狡辩。”

孟蕴灵说完,有对一旁的王政道:“本宫乏了,你将他的事审理清楚后再将折子呈给本宫,阔天与厉狄留下,一同听听,其余人回吧。”

昏阔天闻言,倒是没什么意见,拱手应下,反倒是厉狄听罢,眉头狠狠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眼看着孟蕴灵已经要离开,他朝她走了两步,冷漠开口:

“大人,属下家中尚还有事,还望大人准属下先行离去。”

孟蕴灵脚步一停,转身过来看他,她此刻心中还存着怒气,眼神也颇为犀利,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目光沉沉,而被这般看着的厉狄丝毫没有任何反应,脸色依旧冷漠,脊背挺拔如松,像是根本不知有人看他一般,稳稳站在原地,任凭孟蕴灵打量。

“曦儿留下。”孟曦应了一声,她说完后不再理会那边站着那个冷漠男子,直径走了出去,算是答应了厉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七章 凶案之结束6 翌日。

今日的官场中十分平静,平静的可怕。

昨日发生的事突然,没几人知道,便是一开始盛问天的心腹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被抓,但有了上次那事,仍然抱有一丝侥幸。

可当他们看到盛问天的位置是空的时,没来由的一慌。直到孟曦、王政以及昏阔天等人匆匆而,身后禁卫军押解的还有盛问天,见此,那些个心腹的心情更是沉入了谷底。

盛问天衣裳早就不似以前那样整洁了,此刻脏污不堪,让人一看便知是受过刑的。那些人心中恨的暗暗咬牙,竟是没料到王政会动用私刑。

昨日盛问天出事后没多久,便有人悄悄给他们其中几人传了信,没有让他们想办法救他,而是让他们尽快与盛问天脱离干系。

但那些人一直在盛问天手下做事,那会说断便断的,于是在孟蕴灵进入大殿后,他们第一次看见了孟蕴灵难得的盛怒。

今日的第一件事便是处理盛问天一事,一开始众人没见盛问天时,只当他起晚了,可当王政带着盛问天前来,手上脚上还带着镣铐时,大殿中不知是谁惊呼出声,一时间炸开了锅,低声询问着究竟发生了何事。

显然一同来的几人没兴趣给他们做解答,直到孟蕴灵来,大殿中才勉强安静下来,众人都忍着心中的惊讶与好奇,不知为何盛问天突然变成这样,沦为阶下囚,还这般不留情面。

王政将折子呈给了孟蕴灵,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沉思,空中寒气随着时辰的推进不断变冷,立于殿前的众人此刻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退出孟蕴灵的视线,生怕自己引起她的注意。

那折子是最后审问完盛问天后,挑着灯所写,虽那时离入宫只剩下一个时辰,但他依旧将所有细节写了进去,这里面甚至还加了不少盛问天做的其他恶事。

当然,能得到这些恶事,少不了孟曦的功劳。

动用私刑他们是做不来的,但小惩大诫却在行,只是小惩累积,慢慢地也就成了大罚。

孟曦在一旁看着,若是问道什么他不愿认的,先是将证据拿出来,而后再问,若还是不认,只能给他些苦头,这一来二去的,身上自然狼狈了不少。

王政目睹完一切,心中大为震撼,在他心中,孟曦行事一贯进退有度、公私分明,何时会掺杂了原本的情绪进去。但昨日她的所作所为,若说没存私仇的心思,他是怎么也不信的。

孟曦动刑时也不避讳他,甚至审问的那些事都条理清晰,仿佛早已烂熟于心,说出来时更是让他惊讶,只因其中涉及了不少私隐。

他心中隐隐复杂,总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自家这位少主了。

而后呈上去的折子也由王雅微一案又增加了不少事情,好在孟曦并未为难他,只让他将他将有关王雅微一案的事情写入折子中便是,其余的她自有打算。

王政见此自是巴不得她这般。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两封折子,一封是王政呈上去的,一封是孟曦呈上去的,相同的是,折子内字字句句都是有关盛问天这些年做的恶事。

孟曦此番是下了苦心的,上次让他那般逃脱了,不就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毫无证据吗?偏偏又握着孟家某些辛秘,当真将辛秘当做了护身符?

既如此,孟曦自然要好生成全他的。

不仅暗中让人将所有罪证搜集起来,一一拿出来,还连带着他那些心腹也一个没有放过,尽数被牵连。

看到最后,孟蕴灵心中怒火怎么也压不住,直接走到盛问天面前,一脚踹翻了他。

盛问天昨日受了不少苦,又因邢剑喂了药,身上更是半点力气没有,莫说是孟蕴灵,便是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也能将他踹翻。

孟蕴灵这一脚带着五分内气,将盛问天直接踢翻,往后飞了好一段距离。

众人就见一个高为七尺的壮汉脸色蓦然一白,不仅仰翻于五尺外,甚至嘴边还流出丝丝血迹,身子不由一抖,死死低着头,生怕被迁怒,大殿内也越发安静。

孟蕴灵朝着盛问天心口上提的,又是气急,脚劲自然不轻,她此刻显然已是气的说不出话来,她负手立于大殿中间,眼神微冷,倏然朝外喊道:“来人。”

话音刚落,外面几个禁卫军闻声而来,孟蕴灵看也不看,直接指着站在她身边的一人道:“将他给本宫抓起来,还有他,他,她。”说着,她又接连指了好几人。

孟蕴灵这一点下来,竟然多达十余人,有人悄悄抬眼,竟全是平日与盛问天交好的人,一时间,大殿内哀嚎声起,连成一片。

“大人,不知属下犯了何事!望大人明示!”

“求大人告知属下,属下犯了何事?”

“大人!为何要抓属下!”

“大人……”

“属下……”

……

“怎么?觉得本宫冤枉了你们?还是觉得本宫是在迁怒?”说着,她喊了一声低头站立的贴身侍女,“无忧,将奏折拿来。”

无忧很快将折子呈到了孟蕴灵身前,她看也不看,直接将折子砸在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人头上:“这边是为何本宫要将你们抓起来的原因!”

“本宫何曾亏待过你们?你们便是这样回报本宫的?”她声音猛地增大,安静的大殿内只剩下她一人的声音。

“草菅人命!买卖官职!纵人欺人!诬陷同僚!强买强卖!刺杀本宫的女儿!一桩桩一件件是本宫污蔑你们不曾?是不是哪一日瞧着本宫不顺眼了,也要将刀子对向本宫?是不是!”

最后几句,她朝脸色难看的盛问天吼道,眸色冷的仿佛寒冬,直叫人难以抵抗。盛问天捂着胸口,没有说话,方才孟蕴灵踢得那一脚到此刻都还未缓过来。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竟有这般柔弱的一面,心中对孟曦又恨上了几分,眼神死死地盯着她,恨不得当场撕了她,只可惜,他没了这个机会。

因为孟曦要给他更为致命的一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八章 凶案之结束7 孟蕴灵说完,那些人脸色一白,将刀子对向孟蕴灵可是大罪,他们怎么敢?于是齐呼“冤枉”、“不敢”等。

她显然不想再听他们辩解,朝禁卫军摆了摆手,懒得再看,让他们将人拖下去。

解决了这些人,盛问天仍在大殿内,见此,孟曦缓缓走了出来,从袖间拿出另外一封奏折,身边的昏阔天自然看见了她的动作,眼看着孟蕴灵现如今正在气头上,有意阻拦,但孟曦偏偏等的便是此时。

她知盛怒下难免伤身,可她今日若不趁着这个时机将事情抖出来,只怕盛问天还有其他后手。

她要的是让他彻底翻不了身,而非简单将他驱逐。

“母亲,女儿还有两件事关盛堂主的案子要报。”

孟蕴灵眸色微凉,瞥了一眼盛问天,让无忧将折子拿来。

她伸手打开折子,一目十行迅速将所有内容收归眼底,眼神仿佛淬了冰,比之方才面对带下去那些人还要更冷。

“盛问天!你当真是好样的!不负本宫这么多年的信任!”孟蕴灵这些话咬牙吐出,更是加重了“信任”二字,听起来极为讽刺。

她吐了一口浊气,这份奏折上的内容孟曦早与她通过气,她处于这个高位,又怎么后看不出哪些人有二心?方才那一通脾气却是当真生气又失望。

被带下去的有几个还是曾经她继承大统时的老臣,可现在人老了,反倒糊涂了,不仅做了那么多事,还偏偏与盛问天扯上关系,但凡他们看清楚些,也该明白盛问天这些年越发嚣张,其中便有自己的纵容之意。

偏偏他们看不透,非得巴巴地赶着去与他结交。

不过孟蕴灵倒也未十分失望,那些个祸害,早些处理了也好,免得坏了孟家官场上的规矩。

孟蕴灵唤来昏阔天与厉狄,二人乃黄泉路左右使,有些事情他们是知晓的,显然孟曦呈上去的案子非同小可。

待昏阔天看完,脸色一变,反倒是厉狄,依旧面无波澜,十分冷漠地垂下眸子,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盛问天,嘴边牵起一丝讽刺笑意,那笑极淡,又飞速隐去,一时竟然无一人发现。

厉狄再次将眸子落回手上的奏折上。

这份折子不是其他,便是去年西边爆发灾害时有关贪污一案,以及去年至今年孟曦遇到的一些刺杀,其中便有孟曦归家时,遇到的那场火灾,夺去了一对母子的性命,甚至……还有弄得人心惶惶的连环杀人案。

孟曦笔风犀利,直指要害,字字句句都让盛问天辩无可辩,除了孟曦的陈述,她又将证据抛出,堵得人哑口无言。

盛问天不知孟曦呈上去的奏折里写了些什么,但此刻,他慌了!没来由的慌了,他想去看,却被禁卫军死死压制住,他根本动不了半分。

那奏折里指出盛问天乃背后主谋,再加上证据,即便是他有话要说,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更何况,孟曦还带来了人证,那人证正是当初葬身祸害的李锴。

一年不见,李锴瘦了许多,脸上颚骨十分明显,身上所着衣物也十分朴素,看起来除了瘦了些,精神气倒尚可。

当初他尚在牢狱中时,盛问天亲口答应他要救他,谁知一转头,便想一把火烧死他,要不是邢剑带人早就将他转移了出去,只怕他现如今连尸骨都没了!那还会好生生站在这里?

当初他思前想后,尤其在知道了盛问天的态度后,心中竟有种狡兔死走狗烹的错觉,既然他不仁,也休怪他不义。

李锴想清楚后,就彻底背叛了他,并向孟曦表明忠心,原意助她一臂之力。

孟曦找到的许多证据,其中有不少是李锴拿出来的。李锴毕竟跟了盛问天好几年,若是没点脑子,又怎会平安无事走到现在。

若不是当初盛问天弃车保帅,也不会被他反咬一口。

怪只怪盛问天太过无情。

“你所言可是真的?”听完他的陈述后,孟蕴灵坐于上首,低沉着声音缓缓问道,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怒气。

盛问天心中怒气翻涌,比之方才孟蕴灵更加生气,胸口尚还疼着,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可现在他却顾忌不了这么多,他死死盯着李锴,眼神像是淬了毒,宛若吐着信子的毒舌,像是如果他敢应,他便一口咬死他。

可李锴像是没感觉到众人看着他的目光一般,将头埋在地上,落地有声答:“属下若有半分虚假,不得好死。”

他并未说谎,他只是将真相说出来了罢了,孟曦答应他,若是他老实配合,自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去处,这一年来,依着孟曦的所作所为,他自然是信的。

但也由不得他不信,即便她骗他,那又如何,他已经多活了一年,给盛问天做了那么多恶事,早该受到报应,可孟曦说的,总归是个念想啊……

谁不愿意好生活着呢?

“李锴,你少诬陷与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诬陷我?”盛问天尚在挣扎,他力气本身也算大,禁卫军险些按不住他,脸色都有些憋红了去。

李锴垂下眸子,嘴角扯了扯,丝毫没理会他的意思,他殿前失仪,只会让孟蕴灵更加厌恶罢了。但凡他能早些认罪,说不得孟蕴灵念在旧情给他一个痛快。

“放肆!”昏阔天猛地沉下脸,喝道,“你说他诬陷你,那他为何诬陷你?当初你命人纵火想要害他,证据也确凿,怎地?想不认?”

盛问天一梗,暗中咬牙,现在情形明显是孟曦早就布好的局,任凭他说破了也没办法反驳,更何况对方还捏着证据!

俗话说,只要做了便一定会留痕迹,燕过也会留痕。他现在这般境地怨不得别人,怨只怨自己没能斩草除根,将所有人统统拉着一起死。

他更恨孟曦,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恨只恨自己为何不亲自动手,将人斩杀掉,不然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来。

孟家母女当真好手段!将他玩弄于鼓掌之内。

方才孟蕴灵那反应,明显就已经知道他做的这些,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纵容罢了,为的便是一击必杀,彻底让他翻不了身!

好!当真是好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九章 凶案之结束8 可他不甘心!

他谋划了这么久,又怎么后甘心这般轻易就被她们送入脚底!他好不容易站在这样高的位置,任何人见了他都要供着,一副讨好模样,他又怎么会甘心这般窝囊死去?

倏然,他大笑出声,笑声中带着无尽苍凉和讽刺,神色疯狂:“你们都被骗了!被孟家母女给骗了!黄泉路怎么可能会死……”

他话说道一半,忽然就戛然而止,众人就见抬起戴着镣铐的手疯狂去挠脖子,不过片刻,脖子就红成了一片,他想要再发出声音,长大嘴巴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别人不知怎么回事,盛问天却是清楚知道的,就在他要将所有事说出来时,忽然感觉喉间一痛,一丝冰凉飞快没入喉间,声带瞬间受损,不管他怎么去挠颈脖,也毫无作用。

孟曦悄然收回射出银针的手,脸色松了松,眸子却含着冷意,直直看着盛问天。

方才要不是他出手快,只怕现在已经吵翻了天了,如何还能安稳如此。

绕是孟蕴灵,显然刚才也被盛问天那话给惊了一惊,直接站了起来,险些失仪,只是还未等她出手,孟曦便已经封了他的喉,这才让她松了口气。

许是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她冷冷开口:“将人带下去,鉴于其恶劣程度,错而不知悔改,三日后处以极刑。”

话音刚落,大殿内猛地传出一阵吸气声。

要知道,极刑一般用于十恶不赦的凶恶之徒,死法十分痛苦,先是慢慢放着体内血液,再用匕首慢慢割着身上的皮肉,让你在感受到血液流动同时,还能清晰感受到身体上的肉被剥离的痛处。

偏偏极刑在彻底流干血液和剥完身上的皮肉前,又不会让你死去。

几乎没有人能熬过这一刑法,因为通常行至一半,不是痛死,便是早已吓死。

众人心中也疑惑,盛问天为何说他们被骗了,又为何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出话来,那说的那些话……又是何意?

可众人不敢问,这事一看便知涉及孟家辛秘,若是当真知道了,只怕也会落得与盛问天一样的下场。

聪明人,知道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这才是在官场上的生存之道。

因着盛问天一事,后面想要上奏的折子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最些日子以来,王政几乎日日都会站出来说一些案子的近况,可谓是极受人瞩目啊。

连环杀人案一事也在今日告一段落,盛问天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不仅让王政端了好几个买卖人口的据点,还牵扯出他不少布在官场上的棋子,那些个棋子几乎是连根拔起。

也不知他可曾想过,他有一日会因自己的野心,最终被自己所吞蚀。

王政想到被盛问天杀害的那些女子的死法,心中一阵气结,只恨不得今日便处死他,不然实难消恨。

除此之外,他还伪造了官场中不少人的书信,当初目的便是为了将孟曦拉下水,可真相大白后再拿出来,有被伪造书信的人闻言险些晕厥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倒在地聊表忠心,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下,生怕自己跪晚了便被孟蕴灵厌弃或者将他们打成盛问天的同伙。

一时间,大殿内吵成一片,不可谓不热闹。

今日时辰用了久了些,辰时正开始直到快午时时才结束,就在不少人快站立不住时,孟蕴灵总算是让众人散去。

就在孟蕴灵离开前一刻,她淡淡瞥了一眼孟曦,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道:“孟曦擅作主张,罔顾礼法,禁足一月,任何人不得探望,好生在府中反省反省。”

众人今日已经惊讶了无数次,却更没料到孟蕴灵会禁自己女儿的足,还是一月!

擅作主张?

擅自将李锴带走,又暗中审问寻找证据,的确是擅作主张了。

可那都是为了查出贪污一事的真相,更何况盛问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杀她,难不成还不让她反击了不成?

但罔顾礼法又从何说起?

众人没想明白。

“谨遵母亲教诲。”清冷的声音传遍大殿,言语间没有丝毫不愉,仿佛心甘情愿。

一部分人只看到了孟曦受罚,但也有一部分人看到了孟蕴灵实际是在维护孟曦。

一来孟曦亲自调查一个臣子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违规矩,二来孟曦此番行事也太鲁莽了,万一被一些想不透的钻了牛角尖,直接挑孟曦的刺,届时想要收场,只怕还难上一些。

但若是孟蕴灵自己罚了孟曦,既堵住了众人的嘴,也给众人拿出了一个态度,告诉众人,孟曦这事有对有错,但功大于过,本宫已经罚过她了,若是后面还有人提起这一档子事儿,便别怪本宫翻脸不认人。

众人散去后,孟蕴灵命人送孟曦回少君府,显然不想让她在外多做停留,好在孟曦也没打算在外面做什么,十分乖觉地准备直接回了府。

在此之前,她让邢剑带了两人寸步不离地去盯着盛问天,还须得保证其行完刑没了生气后,才能回少君府。

昨夜一整夜未曾休息,孟曦方一上车舆,便觉得困乏难挡,想到府中还堆积的事,顿觉额间疼痛,她倒了杯茶送入口中,苦涩的茶水让她短暂清醒了过来。

如今王雅微案子已破,真相大白,众人也知昏垣是被盛问天所冤枉,今日应当是无罪释放了,只可惜她被禁足,不能去迎他。

孟曦双目微闭,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点着桌面,外面是孟蕴灵派来的人,现在还未回少君府,那她自然也能顺路去看看,想来孟蕴灵知道了,也不会说她什么。

孟曦向来说做就做,毫不犹豫,这般想了,便沉声朝外开口道:“先去一趟大理寺。”

外面守着的人坐在车横上,一旁赶车之人是孟曦心腹,闻言二话不说便改变了方向,根本不等那人反驳,直奔大理寺而去。

那人心中无力,只能暗自催眠自己:我没看见,我不知道。

一遍又一遍,直到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放人 孟曦从马车内出来时,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昏箐,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貌美妇人,昏阔天被孟蕴灵叫走了,因此没在。

两人没有官职在身,牢狱也非等闲之人能接近的,因此母女二人只能站在不远处,昏母双手握住昏箐,目光紧紧盯着牢狱大门。

眼见有马车停下,又见孟曦从马车内下来朝她们走近,她快步上前,阻止了昏母行礼的动作,眉眼间柔和了不少。

她身着少主礼服,衬得身子更加高挑,发髻高束,颇为英气,神色浅淡,沉步走来带着风气,行动之间也能窥得几分秉性。

“少主。”母女二人齐齐朝她俯下身子,行了一礼。

“昏伯母,阿箐。”孟曦朝二人微微点头,而后淡淡立于一侧。

昏垣被关了五六日,除去与本案件有关的人员外,大理寺谢绝了一切闲杂人等的探望,因此几日过去了,昏家人心中虽着急,却也无法亲自来牢狱中,只能在家中干着急。

如今收到消息昏垣被无罪释放,心中既高兴又担心,高兴是因他能平安出来,却又担心他在牢狱中受了苦楚,虽说孟曦早就传了消息让他们安心,可未亲眼见到人,哪会当真放心?

一时间情绪波动上上下下的,难以平静。

“听闻垣儿的事是少主在这中间周旋,才让他少遭了些罪,我替昏家在此多谢少主。”眼看着昏垣还未出来,昏母将目光收回,微微侧身对向孟曦,缓缓伏下身子。

孟曦自幼也受昏阔天教导,虽昏阔天从未以师长之身以示她,但孟曦却不能忘记他对她的悉心指导,昏母又是其妻,若是计较些,她还得称上一声师娘。

她侧了侧身,只受了半个礼,在如何说,昏母也是长辈,尤其还是儿时交往甚密的长辈,若是不然,她也不会在私下中唤一声“伯父伯母”了。

“昏伯母这是那里的话,我与子风自幼一同长大,亲同兄妹,帮他自是应当的。”她知道母女二人即便知道了昏垣平安无事也还是担心,心中也记挂着他,于是宽慰道,“昏伯母且放心,子风在里面一切安好。”

谁知昏母闻言,反倒眼神变得奇怪,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间带着讶异,孟曦不知她这是何意,还未细究,就听昏箐忽然开口喊道:“阿娘,哥哥出来了!”

语言间压制不住的兴奋,眼中放着光亮,比之日头更为耀眼。

昏母闻言,转头看去,就见自牢狱大门内缓缓走出来一人,不过端端五六日,可他却生生瘦了一圈,以往本就俊逸,此刻却比之前更加谪仙。

身上袍子是他被带走的那日穿的,衣摆处有些脏污,整件长袍全是褶皱,与以前的平整相去甚远,可昏垣仿佛未看见般,穿在身上恍惚间竟有一种道骨仙风的错觉。

好在即便衣袍不堪,但他嘴角笑意依旧,眉间温润如常,除去眼神更为平静外,不见丝毫变化。

一见昏垣不过短短几日便生生瘦了一圈,昏母眼眶一下便红起来,眼底泪水将落不落地,又生怕被昏垣瞧见,她侧了侧身,抽出锦帕快速擦了擦眼角,而后才笑着朝前走几步去迎他。

而一旁的昏箐早就跑了过去,先是围着他转了转,想看他身上是否有伤在身,见他没事彻底松了口气,而后一手挽着昏垣,笑着与他说起话来,只是神色间还是与昏母一样,皆是担心。

昏垣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眼底尽是无奈,兄妹二人快步走到昏母面前,他先是朝孟曦行礼,唤了一声“少主”,她免了他见礼,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一旁的昏母,就见他眼带愧色,一掀长袍,直直跪了下去。

“子风叫母亲担忧了,实在有罪,望母亲原谅。”

昏母此刻恨不得好好看看他,哪会舍得他跪,更何况又在外面,不忍他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急忙去拉他,眼角的泪水落下,她又擦了擦,笑着哽咽道:

“你这孩子是做什么?我何时曾怪过你?心疼还来不及,快些起来罢。”

昏垣笑着点头,顺着昏母的力道站了起来,昏母也像昏箐那般,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当真没事,心中也轻松了不少。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说着说着,竟是忽然哭了出来,她低声泣哭着,拿着锦帕擦拭着不断掉下的眼泪。

孟曦轻声叹了口气,不动声响地朝后退了一步将目光移开。

她有些事想与昏垣说,不然也不会选在今日急着赶来,眼下这幅场景,倒也在意料之中了。

昏垣对其他人尚有一套,但唯独面对家中人时,手脚总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在昏母记得这是在外,很快止住了眼泪,笑着说道:

“不过几日不见,便瘦成这样,回去定好好生补补。”只是,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将掉下去的肉补回来。

想到这里,昏母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见此,昏箐松了昏垣的手,赶紧去挽着昏母,撒娇道:“哥哥一回来阿娘眼中便只有他,阿娘都忘记了身旁的女儿了。”

她假意做出不高兴的模样,偏偏她言语轻软,看着娇憨可爱,不似以往的端庄。

大家心中都明白,昏箐会这番模样,不过是为了哄昏母高兴罢了。

果不其然,昏母眼底泪水又收了回去,她无奈地看着她笑了笑,伸出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摇了摇头:“谁人不知我最疼的便是你,我不过才多问了几句你兄长,便霸道至此,日后也不知谁敢求娶。”

“不娶便不娶,我也瞧不上他们,我自有哥哥护着。”

闻言,昏母连着说了好几个“好”,还想说什么,余光又见孟曦站在一旁,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人,没再多言,与孟曦说了一声,而后带着昏箐先上了马车。

母女二人离开后,一时间空气便安静了下来,昏垣静静看着她,目光不同以往的温柔,反倒多了几分复杂。

像是不舍,像是难过,又像是看着珍宝一般的慎重,可更多的,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爱慕。

即便这爱慕情绪,被他压在眼底,可却又在不经意间尽数泄露出来。

有人曾言,欢喜一人时,眼底的爱慕怎么也骗不了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明灯 昏家母女已经上了马车,身旁侍候的人也离他们有些距离,不远处的狱卒挺立如松,没有一丝懈怠,空中飞过的鸟儿鸣叫也清晰可闻,他也只是静静看着她。

孟曦偏了偏头,躲开他的目光,率先打破沉默:“我这些日子被母亲禁足了,你且好生修养着,若有什么事,我自会让邢剑来寻你。”

想来再过些日子,她与他成亲的事便会定下来,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是生出了无限惆怅。

她倒也不反感与他成亲,只是心中觉得颇为怪异。儿时以兄妹之谊相处着,长大后他做了她的司马,便成了宾主,这些年来除了公事外,私事更是鲜少提及。

不同于方才谪仙模样,此刻他眉间多了几分疲惫,但嘴角依旧堆砌着笑意,眼底温柔异常,看着她像是看着稀世珍宝般。

孟曦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见他没说话,微微抬眼瞧去,一下便撞入了他那腻人的眼底。

她目光闪了闪,脸色不变,而后移开那浅淡眸子。见她这样,昏垣心中不由苦笑,顿感无力,心头有些苦涩,再说话时却依旧温柔。

“少主,我想与你请辞。”他也将目光移开,看着孟曦不自在的样子,心下不忍,又不想见她为难。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温润,听到耳中无端舒服,可话里的意思却让空气安静了片刻。

孟曦蓦然看向他,淡淡的目光出现了一丝裂痕,不等她说话,昏垣又继续道:“这几日我在里面想了许多,想着若是我有幸能出来,定要走一走黄泉路的大好山河。”

他朝她弯了弯唇,眼底带着淡淡不舍,但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犹豫。

“说起来,我这么多年来还未好生瞧过黄泉路。”他感慨似道,但孟曦却知道,他不过是在故意装轻松罢了。

孟曦依旧沉默着,听完这些话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那感觉十分不好。似乎从方才昏垣出来朝她们几人缓缓走来时,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她才故作轻松地与他说话。

谁知心底的预感竟然成了真。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除了瘦了许多,都与以往一样,没有如何变化,只是他眉间更加温润,像是解开了心思,心境也跟着开阔许多。

难不成心底所想在脸上也能看出些什么?这便是相由心生吗?

她看着他,浅淡目光像是要将他看穿,可昏垣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嘴角笑意丝毫未减,任她打量。

“若我说不呢?”她静静盯着他,言语间也干脆。

闻言昏垣轻轻叹了口气,眉间似有些无奈:“少主……”

孟曦抬手打断他,不等他说话,她转过身去,不看他:“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这几日受苦了,我放你一月假,有什么事届时再说。”

她说完,生怕昏垣反悔,欲提步离开,谁知昏垣虽在牢狱中待了好几日,但身体向来健硕,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

“求少主成全。”他行了一个文人礼,腰背缓缓弯下,言语诚恳,一副铁了心想离开的模样。

孟曦朝旁边一闪,避开了他这个礼。

两人虽是宾主,但却是同辈,哪有如此行大礼的?

她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不远处的高墙,那墙被雨水冲刷的厉害,又在艳阳天晒了太阳,眼色有些脱落,斑斑驳驳模样,一看便知建了许多年。

“我不同意。”

她这次说的干脆利落,根本不给昏垣再说的机会,绕过他继续朝马车行去。脸色沉沉,眼角多了几分凌厉,一看便知动了怒。

她是不愿他离开的,这与情爱无关,却与不少事有关。

一来昏家只有他一个儿子,若是近些还好,若是远了出了什么事,难免会使昏家长辈伤心难过。这二来却是她的私心,他性子淡泊,很多时候不愿与官场中的人同流合污,仍保持当初的赤子之心,她不愿官场中少了这样一盏明灯。

更何况,即便她同意了,孟蕴灵又怎么会放他离开。倒不如眼下直接拒绝,好让他快些打消这个念头。

见她要走,昏垣再次挡在她面前,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孟曦的发顶,就像方才他揉着昏箐的头一般。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一僵,身子动也不敢动,脸色都有些发僵了。他们二人似乎从他十岁起,他便再也没有对她有半分逾矩行为,更不要提近身触碰了。

“阿曦……”他低头看她,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来,我以为我看透了官场,也能如鱼得水般在里面生存下去,可经过此事后,我发现我还是不行,我做不到他们那样绝情,更做不到他们那般虚伪。”

孟曦的脸色有些难看,嘴角抿着,清冷目光瞧着他:“正是因为官场中乌烟瘴气,才更需要你这样的灯盏照着。”

听罢,昏垣瞬间失笑,眉角柔意堆砌,他忍住了想再次去摸她发顶的手,缓缓开口:“我也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想出去游历些时间,待我归来了,定然做那光芒万丈的灯盏。”

届时便将所有包藏祸心之人统统制服,为你好生清洗一番官场。

你守着黄泉,我便守着你。

即便,你心中无我。

但若是你高兴,那我也就满足了。

远处孟蕴灵派来的人已经看了她好几次了,有心想催促她快些回少君府,不想她继续耽搁下去,若是被人瞧见,定然又有话讲。

他的目光坚定,眉角温柔,可眼底全是坚持,丝毫没有让步之意。孟曦见此,心中叹了口气,干脆将难题甩给了孟蕴灵。

她道:“此事若是母亲同意,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她就提步绕过他朝车舆走去。

这次,昏垣没再拦她,负手立在原地,静静瞧着那道高挑身影,眼底十分复杂,又带着浓浓不舍,垂在一侧的手紧紧握着,让人觉得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再次拦截下她,可直到孟曦上了马车,他也未动半分。

很快驾车之人清喝一声,打马离开。

他抬起手缓缓放在心脏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个苦笑,眼色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曦的马车,眉角微皱,模样痛苦。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他垂下目光,呼吸开始变得紧促,仿佛被人捂住了口鼻,难以呼吸。

良久,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又一动不动站了片刻,耳边传来昏箐的喊声,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朝自家的马车行去。

有风吹过,吹来他方才呢喃的言语:

“阿曦,你日后定要幸福安乐。”

若是她能听到便好了,昏垣如是想。可惜风过之后,也将所有话语吹散在空气中,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