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由新生》 章节目录 第1章 元尹 我是个慢性子,凡事都喜欢慢慢来,在23年的人生中,做过最着急的事,大概就是8个月的时候,着急出来看世界,于是成为了一个早产儿。 因为早产,免疫力低下,小时候就常常生病。 后来又因为一次意外,做了手术,在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 就这样,记忆中我的童年,除了家,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 但我并不是那种看到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就哭天抢地的小朋友,反而对这身白大褂,很有好感。 因为,穿上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就像超人穿上披风一样,会变得,无所不能。 那时候,我爸有一件白衬衫,听爷爷说,那是我爸和我妈结婚的时候,穿过的白衬衫。 它的尺寸,穿在我身上,正好像件白大褂,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常常把它披在身上,假装自己披上了白大褂。 之后再抹上一些辣椒酱,抱着我的洋娃娃,模拟抢救现场。 再后来,我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再也找不到,那件白衬衫了。 我妈说,它被抹了太多的辣椒酱,辣死了。 高一结束,文理分科的时候,我爸让我选文,因为学文,将来考公务员更有优势。 我叫元尹,我爸给取的名字,他说这个“尹”,是京兆府尹的“尹”,是个官名。 我爸小学毕业,是个司机,文化水平,大概只够得上认识路标和路牌,但在他根深蒂固的思想里,学而优则仕,读书的最好出路,便是当官。 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听他的,在上交文理分科表的最后一刻,我坚定地修改了志愿,因为学医需要选理。 后来,我如愿考上医学院,也如愿考上单海人民医院的编制。 报道那天,我爸坚持送我去医院,即便医院离我家并不远。 踏进医院那扇门,我的学生时代,就彻底画上句号了,我两就这样站在医院门口,各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跟我说:小尹,如果哪天不想干了,就辞职,我养起你。 身体的成长可能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更久,但心理上的长大,往往只是一瞬间。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我爸希望我考公务员,并不是他思想迂腐,他只是单纯地,希望我健康平安,不要太辛苦。 但其实,太辛苦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他。 所以以后,换我养他。 产房的大夜班,零点交班,现在离交接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值班室新换的大功率白炽灯,照得整个房间一片亮堂堂,对面墙上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鞋印,时有时无的啜泣声从床头的百叶小窗幽幽地飘进来,床上病房同款的被子和枕头,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其实我挺喜欢这个味道,从小就喜欢。 最近科室里,两个同事同时请了产假,还有一个不小心摔倒,粉碎性骨折,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本来就缺的人手,现在更缺了,本来6天一轮的夜班,现在变成了4天一轮。 因为认床和洁癖,本来在值班室的床上,我就很难入睡,再加上频繁的夜班,已经完全打乱了我的生物钟,一躺到床上,脑子就越发地清醒。 只有等下完夜班,精疲力竭,然后才能摊在床上,昏迷一天一夜,最近几次夜班都这样。 可是刚刚,我竟然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很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 梦里,我回到了高中,单海中学的外墙是砖红色的,色彩明艳,无论过去多少年,好像都很难留下岁月的痕迹,但求是楼露台的铁拉门已经有部分油漆,在阳光和酸雨的作用下,开始脱落,出现依稀可见的铁锈。 “元尹...” 露台空旷,在声波触碰到天文台的一瞬间,隐约可以听见尾音的回声,在空中盘旋片刻,便消失在挂着半轮红日的天边。 镜头切到我身上,我回头,映入视线的是程英桀,他正站在露台入口处,扶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前额的一撮头发被汗水打湿,衬衫也分成深浅两个颜色。 程英桀是我同桌,从进入单海中学的第二天开始,我们就是同桌,我们谁也没想到,当他帮我把课桌拉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这一坐,就是三年。 于是那三年,我的余光所及之处,都是他,我对他,太过熟悉,所以即便是在梦里,我也知道,这个他,不是现在的他,这个梦发生在未来。 我们要去参加他堂哥程英颂的婚礼,程英颂是我们学长,比我们高两届,我和英颂学长之间,除了我是程英桀的同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但梦里的我,竟然接到了他的婚礼请柬。 程英桀显然是过来接我一起参加婚礼的,但当他走到我身旁,趴在带着余温的不锈钢栏杆上,像只刚出锅的热包子,浑身散发着热气,我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坐电梯?” 他说,他刚上来的时候碰到胡老师了。 胡老师是我们班主任,虽然我的化学成绩,一直都在及格边缘反复试探,但老胡的化学课上得是真的很好,就是听不懂都能感觉到很好的那种好,所以当年,我们班的化学成绩一直遥遥领先。 老胡身体不好,有很严重的腰椎病,常常坐立难安,可即便如此,他教书还是很用心,“呕心沥血”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适合不过。 也许是所有的精气,都在我们身上耗尽了,所以他整个人看起来,干瘪干瘪的,像一具风干的白骨。 听说我们毕业那年,他就评上了市里的教学骨干。 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坡,岁月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黄。 程英桀继续说道,他看到胡老师,就把电梯让给他坐了。 坐公交车可以让座,坐电梯同样可以。 虽然像老胡这样的老师,已经足够平易近人了,但作为学生,和老师待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气氛多少有点紧张。 我忍不住嘲笑他:“你还当自己是学生呢?” 然后他一脸的满不在乎,岔开话题说:“元尹,这么多年了,我们还能,一起看日落,真好。” 太阳每天东升西落,只要不是阴雨天,18层的求是楼露台,天文台脚下,朝西,视野广阔,是日落的极佳观赏点。 慢慢地最后一点红渐渐消失在天边,只剩一片晚霞染红了整个山头,火红的霞光,像被打翻的颜料,肆意地洒落在天空中。 记忆中最美的晚霞总是出现在高中那三年,陪伴着闪闪发光的岁月,其实比晚霞更浪漫比天空更绚烂的是,那些时光里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 紧接着他的目光,似乎飘到很远的天际处,惋惜又无奈地跟我说:“你马上就30岁了,要不,还是我勉为其难地和你凑合过吧。” 我没想到,我的回答,竟然是: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过了嘛。 醒来之后很久,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即便山无棱天地合,我也不可能和程英桀在一起啊。 还好在梦里说什么都不犯法,否则我这就是在犯罪。 然后,一粒汗珠从鬓角,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蓝色的衬衫领子上,晕开,又变成更深的蓝色。 下楼的时候,我们还是没有坐电梯,我发现还把自己当学生的,除了他,还有我。 楼道里满是涂鸦,每一层的墙面、扶手、台阶上都密密麻麻。学校的墙刷了一遍又一遍,学生来了一届又一届,求是楼的楼道,依旧承载着我们无处诉说的青春。 程英桀忽然唱起《十年》,那是毕业晚会上,我们一起唱过的歌,我唱歌严重跑调,他总说,我一唱歌,就把他带偏,所以我练了好久,他才愿意跟我合唱。 每个人的青春里,也许都有那么一首歌,是专属于我们的青春。 楼道里唱歌会有回音,就像天然的音响,程英桀唱歌很好听,他是曾经的校园十佳歌手,他有很多粉丝,他的声音很暖,和暖阳一样,温润慵懒,一下就记忆交错更迭,乘着时光的风,跨越流年,回到那个凉风习习,月光融融,属于我们的校园。 那些年,时间很慢,夏天很长,一首老歌唱了又唱,青春真的很好,有些事永远被惦念,有些人也会永远放心上。 然后,我们就在楼道里,遇见了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目光却很空洞,皮肤暗黄,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到我马上慌张地收起马克笔,低头看脚尖,局促得不知所措。 我似乎认识她,拍拍她的肩膀说:“不早了,没什么事,早点回教室做题吧。” 其实,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妈一直都希望我报师范专业。 但胡南实说过,给人一杯水,起码自己得有一桶水,而我,可能连自己的一杯水都装不满,我不能误人子弟。 当然最重要的是,当初选理,我是为了学医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让我觉得,也许我当老师也是蛮适合的。 小姑娘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如释重负地往下跑,扶梯转角处忽然停下,抬起头,舒展眉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元老师,你男朋友好帅,唱歌也好听,有点像...韩国明星。” 然后程英桀就一点都不谦虚地对我说:“你学生,很有眼光。” 小姑娘确实挺有眼光的,在这个梦里,程英桀虽然快30岁了,但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种永不过气的少年感,纯粹得令人嫉妒。 章节目录 第2章 梦一场 程英颂的婚礼在户外举行,太阳落山后的夏日黄昏,有一种气定神闲的舒适。 舞台上,粉色鲜花围成心型,簇拥在一起,两旁是随风飘舞的粉色纱幔和珠帘,宾客座椅上装点的幔布和鲜花也是粉色的。 我喜欢粉色,因为粉色是个时髦又活泼的颜色,甜美、温柔又纯真。 程英颂站在会场入口处迎宾,看到我和程英桀,远远地就和我们打招呼,但他对我的称呼是“弟妹”。 而我,竟然丝毫没有考究“弟妹”这个称呼的合理性,很自然地送上祝福说:“祝学长和学姐百年好合。” 新娘是歆甜学姐,高中的时候,她和程英颂,一个在1班一个在2班,一个是学生会主席一个是副主席,后来又双双保送北大,在他们毕业之后的很多年,他们的故事都是单海中学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 洛阳尘歆,人美心甜,一个一念就让人想微笑的名字,学姐也是一个让人一见就想微笑的人。 程英桀把我跟他一起准备的结婚礼物,交给程英颂,然后催促还穿着校服的程茧茧去换衣服。 在这个梦里,我好像是单海中学的老师,茧茧是我的学生,我们从求是楼下来,去教室接了茧茧,再一起来参加婚礼,茧茧很听程英桀的话,背起书包就洗手间走,然后忽然又停下来转头对程英颂说:“堂哥,以前我觉得我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帅的男人,但今天,你比我哥,要帅很多。” 长大后的茧茧褪去了婴儿肥,已经是个清纯可人的小美女,茧茧都上高中了,按照这个时间推断,我和程英桀真的也快30岁了。 “阿桀,你帮我在这接待一下宾客,我进去招待下,那个...弟妹,你自便哈,别拘束。”程英颂说。 程英桀要守在门口迎宾,我只能一个人在草坪上闲逛,不过,一个人也挺好的。 空旷的草坪上,回荡着浪漫的音乐声,我不经意间抬头,余光竟瞥见不远处一个很好看的身影,身姿挺拔,气宇非凡。 此时,天色渐暗,远处的人和景都像是打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 他加快步伐朝我走来,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是南羽昆。 南羽昆是我小学同学,他从小就聪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奥数珠算样样拔尖,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是远近闻名人尽皆知的小神童。 那时,老师大概觉得我是个乖巧懂事的女生,成绩也算不错,就安排我和南羽昆坐同桌。 小时候,我住在河东村,村庄很小,但风很温柔,到了傍晚,我就搬出红木油漆的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吹着凉风,摇着爷爷的蒲扇,看着萤火虫从茭白田里,成群结队地飞进院子,环绕在我身旁。 然后,南羽昆这个不速之客,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气势汹汹地闯进我家,趾高气扬地说我偷走了他的作业本,还非逼着我把书包拿出来检查,完全目无法治。 在我书包里,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可到了学校,老师还是给我换了座位。 后来时间久了,我也差不多把这事儿给忘了。 但之后有一次,我做完值日准备回家,就是这么恰巧不巧的,看到南羽昆的那本,被我“偷走”的作业本,赫然躺在他桌子的左上角。 我当时真的好生气,气得我当即扬起脚踹了他的桌子,不过,他和他的桌子都安然无恙,倒是我的脚背,第二天肿成了一只白馒头,怎么也下不了地。 从那时起,我就单方面宣布,我要和他永远,势不两立。 再后来,他因为实在太优秀,在三年级结束时,直接跳级上了五年级,早我一年毕业。 再再后来就听说,他父母托了某个亲戚的关系,让他上了单海市最好的初中,单海中学初中部。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什么瓜葛了,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缘分叫孽缘。 上高中之后,我们在单海中学,再次相遇,直到他毕业去北京上大学,我和他,才真正意义上,势不两立。 但是我没想到,我都5年没见他了,他还能跑到梦里来折磨我。 南羽昆,我到底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他走过来,我正看着他,避无可避,我说:“南羽昆,好巧,你也在啊。” 然后他就傲气地反问道:“英颂学长的婚礼,我不该在吗?” 这么多年了,都这么大的人了,梦里的他,还是一点都没变。 他说过,他只和优秀的人做朋友,像英颂学长这么优秀的人,自然配得上做他的朋友。 但我不是,我不配,当然,我也不想。 我可能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就快挂不住,转身离开,他却拦住我,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如实说:“我和程英桀一起来的。” 他就偷换概念地问我:“你和程英桀在一起了?” 曾经,南羽昆的语文成绩常年稳定保持在130以上,这理解能力,可一点都不像他。 “一起来”和“在一起”,区别很大吧? “那你和柚子(李宥)见过面了吗?” 李宥和他,从初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同学,当然,李宥也足够优秀,配得上做他南羽昆的朋友。 至于我和李宥,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他高考前。 后来,李宥和南羽昆一样,也去了北京,虽然他没有如愿上清华,但首都医科大学在全国医学高校里也算是首屈一指。 而我在高二下半学期,因为成绩一直没有起色,意识到学医可能无望,尝试过曲线救国,走美术艺考路线。 但是,人生有时候就像电视剧,情节跌宕起伏,结局尚未可知。 谁也不会想到,我会因为一条鱼,曲线救国以失败告终。 艺考之前,我妈给我买了一条鱼,说是给我补脑,我妈什么都不怕,偏偏就怕杀鱼,我爸又临时外出跑货,我再三主动请缨,并且信心十足,我妈终于答应让我试试。 那是我第一次杀鱼,在一通追杀之后,鱼未死,我先伤,虽然伤势并不严重,但那一年的艺考,我并没有发挥好。 之后,只能回到学校,重振旗鼓,殊死一搏,继续准备高考,在程英桀的鼎力相助下,最后,我如愿报上了医学院。 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如果不是因为当初杀鱼受伤,也许我就通过了艺考,也就没有后面的殊死一搏,和最后成功地实现最初的梦想了。 但是,我的分数并不高,北京的医学院分数线,我都够不上,最后我只填上了单海医科大学的护理学系。 李宥在北京,我在单海,千里之隔,一别五年。 学医真的挺忙的,从他毕业之后,因为种种原因,其实我们就再没见过面了,连联系也很少。 那一年,我高三,李宥大一,但每次,无论是给他打电话还是发消息,他都说他很忙。 这让我觉得,胡南实也会骗人,明明他说,你们咬咬牙,现在拼命学,读大学之后就轻松了,可是为什么李宥读大学了,反而比以前更忙了? 我上大学之后,时间和生活都更自由了,省吃俭用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终于攒够了北京的来回车票,其实那时我妈给的生活费并不多,那都是我隔天不吃早餐,再隔天不吃晚餐,平均每天吃两顿攒下来的。 但那一次,我去北京,并没有见到他,他说他有事,让我不要等他。 可是什么事,连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况且我说了,我可以等他,多久都可以。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真的没有时间,他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热情这种东西,其实很脆弱,再好的感情,耗完了耐心,攒够了失望,剩下的,就只有疲惫和冷漠了。 所有大张旗鼓的离开都是试探,真正的离开没有告别,自此之后,我再没有给他发过消息,我们很默契,他也没有。 但是,我从不后悔在最好的时光里遇见他,因为遇见他,那些时光,才成了最好的时光,哪怕现在叶落空山,回忆泛滥,一切都只是梦一场。 我不解地问南羽昆:“他找我了?找我干嘛?” 南羽昆却深叹一口气,说:“元尹,柚子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你很清楚,不管怎么样,你见他一面,总可以吧?程英桀如果还念及兄弟情分,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虽然他曾经那么冷漠地拒绝见我,但我不会,即便是在梦里也不会。 “如果见面了,你和程英桀在一起的事,还是先别让他知道了。”他叮嘱道。 虽然我没弄明白,我和程英桀说的那句“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是什么意思,但我可以确定,绝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 然后,南羽昆忽然把姿态放得很低,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元尹,柚子病了,如果可以的话,给他点时间。” 从他的语气里可以判断,李宥的病,一定不是小病,甚至很严重。 我正想追问,他到底生的什么病,天色好像就是在那一瞬间,完全暗下来,月初的月亮,不亮,星星也很少。 红毯两边的烛台,树上装点的小彩灯,乳白色的照明灯和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时间同时亮起来,眼前一片梦境似的亮堂堂,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现在我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变得亮堂堂的,仅仅是值班室的白炽灯而已,而刚刚的一切,虽然真实得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但也仅仅只是梦一场。 章节目录 第3章 我只是喜欢你这个朋友 最近科室人手不够,但产妇数量却有增不减,夜班时常需要叫增援,所以值班室的床上,总是有好几个枕头,我随手抓了一个味道不怎么大的,闷在脸上。 要是接着睡,也许就能继续做梦了,我真的很想知道,李宥到底生了什么病。 那天,从他学校离开,我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发誓,从此以后,敬往事一杯酒,不回头。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关于他的一切,我早已可以做到,不过问不关心,但是现在,我竟然连他在梦里生了什么病,都想弄清楚。 元尹,你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然后,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我的脑子逐渐变得清醒起来。 我有严重的胃溃疡,前段时间一直在家吃饭,其实已经很少发病。因为我妈一定会挖空心思变着法,给我炖银耳红枣粥、田七鸡蛋羹、桃仁猪肚粥之类的,养胃的粥粥汤汤,吃不完的还要给我打包带到医院来。 上周,我家拆迁后,全村整体搬迁到村里分配的临时房里。房子很小,我就搬出来住了,和省省一起在医院外面合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 我和省省,从高中开始就是同学,她是国际部的借读生,国际部是单海中学的分校,每年都会选拔20个左右的同学到本部借读,那一年,省省就是其中一个。 国际部的同学大概是一般普高线的水平,理科思维很难跟上单海中学的教学进度,到高二文理分科大多会选文,不过省省是个例外。 其实,省省的成绩跟我这个单海中学的正取生,也差不了多少,当然,我也是个例外。 如果中考我正常发挥,大概也就是一般普高线的水平。 这个宇宙,能量是守恒的,运气好像也是守恒的。 我的好运,似乎在中考的那一次考试中,就已经耗尽了,之后无论是学习还是考试,都只能靠实力,可惜,我的实力根本就靠不住。 所以程英桀总是骂我脑子不开窍,但我还是相信,也许我只是开窍比较晚呢,就是大器晚成的那种。 省省的个头也不高,但国际部的同学报到是由国际部老师统一带队的,报到那天统一都来晚了,所以就坐到了倒数第二排,我和程英桀的前面。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和省省完全没有商量过,但最后,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 后来,我们毕业了,又一起考上了单海人民医院的编制,我在产科,她在胸外科。 就这样,我和省省认识七年,几乎从未分离。 现在想想,高考后的谢师宴,我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各种山盟海誓说不能忘了对方,真的好傻。 这么黏在一起,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啊。 不过,和省省在一起,我觉得,我可能活不长久。 虽然她每天都嚷嚷着要减肥,但每天下班前就早早预谋好要吃什么的,也是她。 而且她要吃的那些东西,大多不太健康,但确实很合我的胃口,比如麻辣小火锅、油炸小龙虾、酸辣粉、麻辣烫,在重口味又伤胃的美食面前,定力根本不值一提,她说要吃什么,我就说好。 夜班前我们一起吃了医院门口的阿辉龙虾,老板说,我们两个人,点了四个人的量,因为椒盐、蒜香、香辣、麻辣,每个味道,我都想尝一尝,省省也是。 那既然点上了,也不能浪费啊,虽然省省一直装模作样地拦着我,但这种时候,我让她一个人承受,也太不仗义了,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我要跟她并肩作战。 所以,如果再这样下去,我的病应该是没指望了,我闭上眼睛,等待更猛烈的暴风雨。 然后程英桀的名字就在电话屏幕上,开始一跳一跳地闪个没完。 我已经痛到虚脱,一身的冷汗躺在床上,早就没有了接电话的力气。 按理说,程英桀知道我上班时间没有规律,摸不准我是早早睡下第二天要上早班,还是三更半夜在上夜班然后大白天在睡觉,所以一般不会打电话给我,有事也只会给我发消息,等我看到的时候再回他。 像现在这样,已经连续打了第三个,我想他可能真的有急事,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接起电话。 我觉得,那一刻,我真的就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我的同志说出关键情报的中共地下党员,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悲壮,大义凛然为革命献身的那种悲壮。 “元尹...”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竟然隐约感觉程英桀的声音有点沙哑和疲惫,好像...刚哭过。 可是,程英桀一直都是个乐天派,连心情不好都很少,更别说哭了。 而且昨天,他才打电话告诉我,他向李佐求婚成功了。这才过了一天,到底是多大的悲伤才能掩盖那么大的幸福? 程英桀刚上大学的时候,李佐就已经大学毕业。她从法国回上海工作,他就把志愿填到上海交大。 然后,大二就开始创业,虽然才毕业第一年,他的咨询公司已经基本走上正轨,开始接一些小的案子。 时间过得好快,曾经那个因为李佐新交了男朋友就黯然神伤很久的少年,终于要如愿以偿了。 我翻了个身,把胃压在床板上,才勉强发出声音:“怎么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在我下一波疼痛席卷过来的时候,他才声音很低沉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红包你不用准备了,我的喜酒,你可能喝不了了。” 我心里一怔:“什么意思?” 电话里传来他轻飘飘的声音:“我们分手了。” 我脑子里的信息一时间和毛线团子一样缠绕在一起,很多话想问他,但半天也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他倒是反过来安慰我:“放心...我不会要死要活的。” 演技真差。 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接下来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说,我在听。其实即便不是痛得说不出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现在我有足够的理由,静静地听他讲。 昨天,程英桀策划了一场很浪漫的求婚,李佐很感动,欣然答应了,但是到了晚上,她忽然就反悔了,理由是,她和法国的前男友复合。 这么巧合的事,程英桀自然不信,但他今天早上去找她的时候,李佐已经去了法国,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 我不知道李佐说的是真是假,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还要答应程英桀的求婚?他们在一起也有四年了,四年的感情也可以说变就变吗? “我上完夜班,去上海找你吧。”我说。 毕业的这一年,我有了一辆代步车,从单海到上海,也就3个多小时。 小时候,总觉得上海是个很远很遥不可及的地方,却从来没想过,它也是我想去就随时能去的地方。 长大挺好的,至少地域上的距离,能拉得很近。 但他拒绝了:“不用,下了夜班,上高速不安全。” 这种时候还考虑这些,我上了这么多个夜班,身经百战,有的是提神的办法。 然后他又补充道:“我刚在北京,不过...现在已经上高速了,我回单海,天亮应该能到,直接去医院等你下班。” 北京? 他这个时候去北京找李宥,我能理解。可是,李宥怎么会同意他连夜上高速回单海的? 以程英桀现在的情绪状态,他一个人上高速才不安全呢。 “你没找到他?”我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 “不是。” 程英桀之所以那么着急地去北京找李宥,是因为李佐是他姐,她去哪了,他一定知道,在打了无数次电话,他还是不接之后,程英桀只能去北京找他。 可是程英桀说,他赶到北京之后,在研究生公寓楼下等了很久,他才露面,当时无论怎么求他,他始终都不愿意告诉程英桀,李佐去哪里了,甚至还说了很伤人的话。 “元尹,他们都不要我了。” 他是笑着说的,但他的声音,分明就很绝望。 四年前,我满怀期待地坐着绿皮火车,跨越几千公里,去北京找李宥,却满心失落地回来,离开北京的时候,我也很绝望,就是眼泪都流不出来的那种空洞洞的绝望。 那天晚上,程英桀从上海赶回单海,陪我喝了很多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我说了什么,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但我记得,他跟我说,我和李宥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但这次他站我这边。 “程英桀...” 我本来想说,你还有我,这次我也站你这边,这姐弟两,简直就是祸害。 但最后,我只是说:“我等你...一起喝酒。” 其实我不是真的喜欢喝酒,但程英桀喜欢,我只是喜欢他这个朋友。 这时,外面忽然一阵躁动,脚步声、哭喊声几乎要盖过电话里的声音。 “元尹,急诊!”门外传来林琳的呼喊声,之后声音由近及远。 林琳是我实习时的带教老师,现在是我搭班的同事了,但在我心里,她一直都是我的老师。 外面很嘈杂,程英桀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我朝外面答应了一声,着急地对他说:“我有急诊,开车慢点,不要分心。” 挂断电话,我摸到床头的眼镜,匆匆戴上,就顶着蓬乱的头发,冲出值班室,其实我的胃还是很痛。 虽然学医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但每次后半夜起床接班,我都有一种莫名的悲伤,从左心室出发,经体循环,迅速蔓延全身。 大概是觉得这个时候,万家灯火都熄灭了,我清醒地看着整个城市沉睡,太孤单了。 我曾经问过林琳,有没有这种感觉。 林琳笑笑说,等你多上几年夜班,就麻木了。 麻木在医学上又称为“感觉障碍”,相比之下,有悲伤的感觉,也挺好的,至少比麻木要好。 章节目录 第4章 小点心 “产妇,薛枚,G1P0(孕1产0),胎儿28周+3,腹围90cm,宫口已开8cm,急诊室刚送上来的,没有常规产检,来不及抽血化验了。我去准备产床,你洗手准备上台。” 林琳单方面跟我交接完病情,才发现我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然后蹲下来把我拉到治疗室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么这样,你去值班室再休息下,这个,就我来吧。” 产科的夜班很忙,产后有病人需要观察,待产室有产妇待产,随时可能进分娩室,现在又来一个急诊,我要是不上,林琳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没事,老毛病了。”我深吸一口气说。 “那行,不能坚持就说一声,等下你唐叔回来,让他给你看一下。” 她把产妇安顿到产床上,就开始做术前准备。 我咬牙走进洗手间,分娩室的洗手间没有手术室的宽敞,而且水很凉,即便现在是夏天,我也感觉很凉,可以一直凉到胃里。 屋落偏逢连夜雨,我好不容易把一整套外科手消毒的程序做完,一低头却发现胸前的衣服被水溅湿了一大半。 按照无菌原则的要求,我必须更换衣服。 “元尹!好了没有?”林琳已经在外面催我。 我用尽力气朝外面答应了一声,再用半条命,换了一身衣服,又重新刷了一遍手,努力直起身子走进分娩室。 这次的胎儿因为不足月产,预计胎儿个头小,接生难度不大,但由于早产,新生儿健康状况可能不乐观。 林琳未雨绸缪,已经做好新生儿抢救准备。 我上台之后,再次检查了宫口情况,一切都很顺利,宫口几乎开全。 “薛枚,深呼吸,不要紧张,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了,肚子痛起来的时候屏气,手握住床边手把,脚蹬住,屏气往下用力。” 薛枚的五官虽然很普通,但皮肤白皙,文文静静的,有一种惹人怜惜的楚楚动人。 “医生,我太痛了,能不能打麻药?”她大汗淋漓地说。 因为麻醉师人手有限,无痛分娩目前在单海人民医院还没有广泛开展,我只能尽力做好心理护理:“薛枚,打麻药一般是宫口开到3指就可以打了,你现在已经快开全了,可能麻药没打上,你就生了,再坚持一下,好吗?” 但心理护理,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特别有效,她还是忍不住一直大喊,而我,现在也特别想给自己来一针无痛。 我看她一直喊,不再配合用力,安抚她:“尽量不要大喊,这样很消耗体力,等下你可能就没力气了。” 然后她忽然就情绪失控,大吼起来:“你来试试啊,这么痛!怎么忍得住?!” 在疼痛的刺激下,情绪容易不稳定,尤其是此时此刻,我特别能感同身受。 接下来的时间,我偶尔做一下不怎么有用的心理护理,但薛枚还是时不时地要大喊,好在过程一切顺利,胎头渐渐出来。 可为什么28周+3的早产儿,头可以那么大? 这让我也很头大,之前是按28周+3的胎儿的预计接生的,没有会阴侧切(初产妇为了胎儿顺利娩出,防止严重撕裂,大多需要行会阴侧切术)。 胎儿肩膀娩出时卡住,由于缺氧,面色慢慢变成青紫色。 林琳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提醒我:“注意保护会阴,小鱼迹用力托住!” 然后薛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质问我:“你到底能不能行啊?是不是新来的?你不会把我当成‘试验品’了吧?!” 林琳对我使了个眼色,轻声说:“我来吧!你先下,准备好抢救。” 现在除了胃痛,我忽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挫败感,大学四年,披星戴月,拼命学习,到头来,却连早产的顺产接生都处理不好。 林琳上台的时候,其实情况已经很紧急,但她一点都不慌张,一边有条不紊地操作,一边不紧不慢地跟我说:“元尹,麻烦拿张纸,帮产妇擦擦汗。” 可是,她头上没有汗呀。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让我贴到她耳边,轻声告诉我:“她已经精疲力尽,我们找个机会和她肌肤接触一下,她会感觉很温暖,其他地方感觉不灵敏了,额头、鼻梁摸一摸,她能迅速感觉到。” 我很庆幸,实习的时候,能遇到林琳,能成为她的学生,从实习到工作,她教会我的不仅仅是医者仁术,还有医者仁心。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些她都做到了。 爱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痛苦,有泪可落,却不悲凉。 每当读到冰心先生的这段话,就会想到林琳老师,她就像茉莉花般飘着淡淡的香,不浓郁,却沁人心脾,历久弥新。 在林琳的努力下,胎儿终于顺利娩出。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新生儿,小家伙身上裹着厚厚的一层胎脂,像一层动物奶油,就像是上帝精心制作的一份小点心。 我打开婴儿抢救台的灯,把“小点心”放在台面上,处理好脐带,做好保暖工作,但它的呼吸持续浅慢而不规则,四肢青紫,心跳缓慢,不会啼哭,Apgar评分才4分。 我按照流程,清理过呼吸道,也刺激过足底,拍打过背部,但依然软塌塌的。 薛枚没有听见哭声,敏感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孩子怎么了吗?为什么不哭?给我看看。” 好在这时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值班医生推门进来,今晚值班的是林啸主任,新生儿科的医学博士,单海医科大学兼职教授,也是我大学时的儿科学老师。 林主任的业务能力很强,快速评估之后,从自带的急求箱里拿出球囊面罩,开始正压通气,我配合胸外按压。 5分钟后,新生儿终于出现了低沉的哭声,呼吸45次分,均匀,肢端转暖,有明显的好转迹象。 但就喘口气的工夫,它又开始呼吸困难,面色苍白,哭声和肌张力逐渐消失,情况急转直下,直到心跳停止。 “快,肾上腺素准备!” 肾上腺素,我早已准备妥当,放在抢救台上备用,掰安瓿抽药也一气呵成,但尽管一刻都没耽误,尽管林主任已经拼尽全力,孩子依然没能抢救成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产科值班医生唐海波,就是我唐叔,因为急诊会诊,刚从急诊室赶回来,一切就都已成定局。 林啸走到薛枚身边,沉默片刻,抱歉地宣布抢救失败。 薛枚从血淋淋的产床上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声嘶力竭地喊,起初我还能听见她在说什么,后来整个世界就像是失去了声音传播的介质,只有混乱的场面,在无声地上演。 我站在抢救台前,看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抢救台上的“小点心”,渐渐散去体温,变得冰冰凉凉。 我学医,是因为我想救人,而现在,我发现学医了,也不一定能救人。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在我面前消逝,我却实实在在地什么也做不了。 紧接着我感觉身体变得很轻,这时一只温暖的手,很有力量地抓住我,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拖着往外跑,没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一对弯盘掉落在地上,撞击地砖,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快!你赶紧换衣服,先下班!” 我终于有点回过神来,林琳已经开始帮我脱手术衣,我抓住她的手说:“老师,是我的责任,我不走。” 她把我身上那件带血渍的手术衣拽在手上,不容置疑地说:“现在事情都没调查清楚,孩子或许本身就有问题呢?你听话,先走!以你现在的状态,在这儿也帮不上忙,情况我都了解,放心交给我吧。” 我的眼睛开始变得很酸,酸到几乎已经睁不开,腿也开始发麻,勉强能够站稳,但也可能随时倒下,然后唐叔从产房探出脑袋,拍着胸脯对我说:“不要多想,不管出了什么事,有你唐叔在,也轮不到你来承担责任。” 林琳顺势推了我一把,说:“快走吧,等我消息。” 读书的时候,其实很害怕出社会,因为我爸喝了酒之后,总跟我说,社会很现实,人也会变得很现实,争名逐利,利益纠葛,同事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 但工作之后,我觉得,我爸那时可能真的是喝多了,单海人民医院的产科,是一个很有爱的大家庭,虽然我才正式入职不到3个月,但我的同事,他们都很照顾我,他们是朋友,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还是不顾一切护着我的前辈和师长。 我在更衣室换好衣服,看着墙上挂的那身白大褂,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小时候我常常当做白大褂来穿的那件白衬衫,原来根本就不是穿上这身白大褂,才变得无所不能,而是无所不能的人,穿上了这身白大褂。 而我,真的配得上这身白大褂吗? 走在黎明前的大街上,反反复复回忆刚刚接生的过程,孩子有过短暂的肩难产,但经过抢救,情况显然是已经好转的,到底为什么,好转之后又突然恶化,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丝毫没有头绪。 路灯的光泛着微黄,明明是晴天,整片夜空,却没有一颗星星,冷冷清清,安静得可怕,一个废弃的电话亭,常年累月无人问津,孤独地躺在街角,被风吹日晒得破旧不堪。 单海的经济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城市面貌与几年前相比,焕然一新,我清醒地看着这个沉睡的城市,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我此生皆坚信唯物主义,学医之后更是百无禁忌,但此刻,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切实际的感觉,就好像我并不属于这里,而是跋山涉水,从遥远的远方,亦或者是凭空降临到这个,已经在记忆中渐行渐远的城市。 章节目录 第5章 十年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我是否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的。 或者,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我不想死,我还想吃糖炒栗子,想在下夜班之后,拥有十二小时的睡眠,想练得一手漂亮的字,想拥有娃娃机里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想长到一米六七,想学跆拳道女子防身术... 我还有很多很多想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所以我必须找个活人说话,证明我还活着。 但翻遍通讯录,这个时间,能打电话的,也就只有程英桀了。 程英桀开车会戴蓝牙耳机,接电话的速度一向很快,可电话拨出去许久,他还是没接,渐渐地,每一声响铃,都像抽绳的袋口,一点一点,收紧呼吸。 疲劳驾驶,悲伤的情绪,他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然后,远处模模糊糊地,迎面出现一个少年,繁花、光影、暖风、单车,好一幅水彩的青春画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单车就撞上了我。 我右手掌着地,力量经前臂向上传递,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肱骨干和肱骨髁交界处刹那间裂开、骨折,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片刻之后,一只带着淤青的手,缓缓伸到我面前,我抬起头,一张暖心的笑脸,眉眼间泛着柔柔的涟漪,好似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天空,好像就是在我摔倒的那一刹那,由黑转白,东方晨曦微露,血红的朝阳染红了半边天,金色的光芒照在他左耳的耳钉上,闪着炫目的光亮,少年阳光帅气中藏着一丝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的不羁。 如果对面的这张脸不是程英桀,我都怀疑我是掉进童话世界里了,多么美好又浪漫的画面。 真巧,我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出事,他就让我先出事了。 但是,程英桀为什么会背着书包?鲜艳的T恤、宽大的运动裤、洁白的篮球鞋,全然一副高中生的打扮。 况且,这个时候他不应该还在高速上吗?为什么会骑着单车,恰好出现在我面前? 虽然,他曾经开玩笑说,长大后,一定骑着单车,来接我下一次班,因为我曾经冒雨给他送伞,接他下辅导班,他说他要以此报答我。 我记得当时,我说那就选个我没有带伞的下雨天来接我。 可是,今天艳阳高照。 我借着他手的力道,慢慢坐起来,看着他的脸说:“你和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好像。” 他却扬起一边的嘴角,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自恋到不行:“同学,你的搭讪方式,有点老土。” 切~ 难道不是你的搭讪方式,有点危险吗? 可是...他刚喊我什么?同学? 我环顾四周,林荫小道的柏油马路,旁边就是单海中学砖红色的外墙,这是单海中学围墙外的学院路。 夏天清晨的街道,总让人有种冬天大中午的错觉,清爽温暖。 我的神志一下清楚起来,但依然怎么也想不起,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单海中学,单海人民医院和单海中学,分明就位于单海市的东西两端啊。 难道...我穿越了? 我忽然想起,刚刚街角那个破旧的电话,2013年的单海街头,确实不该有这样的设施,如果我穿越了,那今夕又是何年呢? “哎,那个...元尹,你没事吧?”他蹲在我面前,诧异地看着我问。 程英桀,小学生才开这么幼稚的玩笑啊。 但如果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装下去,继续卖力地演出,也许我就真的相信,是我穿越了。 然后突然就好想哭,但到底是为“小点心”的死哭,还是为自己的没用而难过,或者只是纯粹地因为我的手真的好痛,我不知道。 总之,看到程英桀,就好想好好地哭一哭。 但片刻之后,我抬头,只见他一脸茫然又惊惧地看着我,手足无措。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当然可能还有鼻涕,因为疼痛,我没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只能伸手,让他拉我一把,他却把手背到身后,还往后退了两步。 他...这是在嫌弃我吗? 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保证道:“我是干净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为难地把手伸出来然后又叉在腰上,欲言又止地问我,“你确定,你不是在搭讪我?” 我忍无可忍:“程英桀,你是万人迷吗?是个女生都想搭讪你?” 他忽然脸色惨白,把手从腰上垂下来,兵荒马乱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这时一阵风吹来,我和我的头发一起,都凌乱了。 难道,他真的不是程英桀? 但是,他问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那他叫程英桀,应该没错啊,难道只是同名同姓?还长得这么像,失散多年的弟弟吗?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元尹?”我试探着问。 他指了指散落在路中央的一本本子,说:“上面写着啊。” 那本本子的旁边,是我上高一前新买的书包,粉色的,再旁边是我随身携带的画板。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随便指了一旁的另一本本子,咋呼他:“这上面也有你的名字啊。” 他终于恢复了看正常人的脸色说:“那我送你去医院吧,还有...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一直盯着我看?” 但我现在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不仔细观察他,怎么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程英桀。 “算了,喜欢看就看吧,毕竟像我这种姿色,也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的。 他害羞地挠挠后脑勺,接着扯着我左手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借力起来的那一瞬间,刚好凑到他的耳旁,我确定他就是程英桀。 他耳朵上有洞,错不了。 当年,我特意查过资料的,这个洞叫耳前瘘管,是在胚胎发育期形成耳廓的组织发育不全导致的,是一种先天性畸形。 当然,程英桀说,这是智慧的象征,说不定他是天选之子。 所以,他真的没在我开玩笑?而我,真的穿越回高中了吗? 车祸之前,我在打电话给他,那电话呢? 我努力地在周围寻找,他不解地问我:“找什么?我帮你吧。” “我自己找。”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不相信,他真的存在,就像从医院出来,我不相信,我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终于,在我的书包下面,我看到了一只诺基亚翻盖手机,这个手机是我考上单海中学后,我妈特意在二手手机店给我买的,现在我已经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型号了。 然后我就像个神志不清的失忆症患者一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审视自己好多遍,白T牛仔裤,我真的成了高中时的元尹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时空,时空穿越的存在吗?即便有,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明明我普通得,没有一点特别。 我打开翻盖,手机已经坏了,怎么拍都不亮。 “别心疼,我到时候赔你一个,最新款的。”程英桀安慰我说。 你根本就不懂,我是在心疼手机吗? 他把我扶到旁边的花坛坐下,然后快速把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再把他的单车扶起来停在旁边,交待我说:“你先在这坐一下,千万别乱动,我出去,叫个车。” 单海中学坐落在五龙山脚下,环境幽静人杰地灵,适合修身养性、静心学习,但是地理位置却偏僻得很,学院路上大多是步行或骑车的学生,而出租车,要到相对热闹的校门口才能叫到。 “那个...程英桀...” 他回过头,给了我一个特别可信的眼神:“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跑的,肇事逃逸是要坐牢的,在这等我。”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跑,也跑不了。 我就是单纯地想叫叫他,想确定他真的存在的,我真的没在做梦。 出租车上,单曲循环,陈奕迅的《十年》。 我茫然地望着窗外,还在施工中的热带风暴,是一个大型水上乐园。 明年夏天就可以正式营业了,可是反反复复的水质监测不合格,隔三差五地停业整顿,最后坚持了不到一年,就倒闭了,我只去过一次,还没来得及去第二次。 窗外的那些树木,像时光倒带一样,飞速后退,来不及追,就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庄子梦蝶,不知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 我现在也快分不清,是2006年的我,在课堂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梦见了未来的我,还是2013年的我,梦见了高中时的我。 刚刚我在值班室,也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如果现在的我,是2006年的我,那这个梦,就是未来的未来了。 就像是《盗梦空间》里的第二层梦境,如果是这样,我是不是已经到达了意识的边缘,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元尹...” 我回过头,迫切地等程英桀讲话,等他叫醒我。 可他喊完我名字,就低头不语,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一副紧张又不安的样子,真是急死我了。 过了好久,终于吭哧吭哧地开口:“我...刚刚整理地上东西的时候,发现...地上那些本子都是你的,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他怎么...还没忘记这茬? “奥!我知道了!”他忽然恍然大悟。 “你知道什么了?”我茫然。 “你看新闻了,对吧?你一定是看新闻了!你是我粉丝?” 我垂下眼睛,就算他现在说,我是他小迷妹,我想,我也是懒得反驳他。 结果他一拍大腿说:“我就知道!这样说来,你早就认识我了啊,你早说嘛!” 我这才想起来,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程英桀参加省里的青少年自由泳锦标赛,好像拿了块金牌,好像还上了单海电视台的新闻。 当然这个新闻,我压根儿没看。我家只有我爸妈房间有电视,但他们从来不看新闻。 我印象中,他们的电视只播抗战片,虽然这些片子,大都很老,但我爸妈一直都看得津津有味。 新闻我没看到,但这事儿,程英桀在我面前吹嘘了好几回,那条不到两分钟的新闻,画面也不难脑补出来。 “是啊,我...早就认识你了。”我说。 我的确早就认识你了,只是比你想的,还要早得多。 为了证明我确实看过那条新闻,我又补了一句:“你在电视里...很帅,身材也很好。” 他咧咧嘴,然后就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看窗外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虽然程英桀脸皮厚,喜欢别人夸他帅夸他身材好,但那是相互熟悉之后的事,而现在,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为了缓解这莫名尴尬的氛围,我假装镇定地望着另一边的窗外,直到《十年》又单曲循环了两遍。 “师傅,能换首歌吗?”我说。 程英桀回过头,惊讶地问我:“不好听吗?” 好听,很好听,这可是我们曾经一起听过也一起唱过的歌啊。 我只是...心里很乱。 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没有在做梦,我是真的回到2006年了。 程英桀忽然很严肃地对我说:“你打个电话,把你妈叫来吧。” 我不知道,是怀揣着被请家长的焦虑还是见家长的忐忑,总之,我不想打电话。 “喂,看了这么久...也该看够了吧?”他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不管怎样,你受伤了,还是跟你妈,说一声吧。” 我现在16岁,受伤了,的确应该叫我妈来,她是我的法定监护人,但我拿出手机,才想起来,它刚刚已经摔坏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线索 程英桀掏出他的诺基亚N95,那个他常常在上课拿出来看球赛的手机,递给我,说:“用我的吧,电话号码你总记得吧?” 我好像,真的不记得我妈的号码了,因为她只要觉得话费用得太快,就怪罪号码,然后非得换一个。 虽然我已经跟她说了无数次,不用换号码,换套餐就可以了,但她不听劝,号码依旧换得勤,跟个逃犯似的。 我已经放弃了,因为我几乎不可能在一堆的历史号码中,检索到她现在用的是哪一个。 我思来想去,只能打电话给我爸,电话拨出去之后,又莫名地有点激动,我就要跟2006年的老元,连线通话了,这可是一次跨时空的对话啊。 我爸一接电话,不等我开口,就大着嗓门提醒我:“小尹啊,你大点声,我听不见的。” 我爸平时说话挺温柔的,打电话也是,不过,开车的时候除外,我怕程英桀见笑,捂住听筒,侧过身去。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是一名货车司机。 他的车子,长年累月,超负荷工作,已经严重老化,发动机声音很大,他最怕的就是开车的时候,接打电话,因为发动机的声音,可以轻而易举地盖过电话里的声音。 他听不见,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也听不见,然后不自觉地调高自己的音量。 据我爸自述,他从小就很能干,13岁刚开始跟着劳动队赚工分的时候,就能顶得上一个青壮年劳动力了,后来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包干到户,我爸铆足了劲干活,包了几十亩地,干了一年多,终于攒够了钱,给自己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每次提到这辆自行车,他都会骄傲地说,他是河东村第一个拥有自行车的人,末了还不忘强调一句,那时的自行车,堪比现在的保时捷。 当然,我爸的“保时捷”并不是用来代步的,从那时起,他就开始从农民转行当了司机,起早贪黑,骑着他的自行车,接客送人。 然后我就打趣他:“爸,你是拿保时捷当出租车开啊。” 他就嘿嘿嘿地笑,笑完继续骄傲地跟我讲述,他送了多少客人,大家又是如何夸他车技好,骑车又快又稳的。 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他在送完一个客人,回家途经山岭的时候,和一辆面包车迎面相撞,车毁人重伤,好在捡回了一条命。 出院之后,爷爷无论如何都不让他骑自行车了,然后他又花了几年的时间,攒钱给自己买了一辆拖拉机,开始拉货,后来赚够了钱,就换成了现在的这辆货车。 就这样,他从一个自行车司机变成了拖拉车司机又变成了货车司机,从小司机变成了中年司机。 我稍稍提高音量:“爸!听不见就算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反正,我现在这么大了,医院我也熟悉得很,我妈来不来,其实也不重要。 “没事没事!我就到了!你说吧,我听着!” 我整理了下思路,现在的情况是,我要扮演的这个元尹,她16岁,她刚刚去单海中学报到,然后出车祸了。 “爸,我刚报到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不过就一点小伤,现在我去人民医院,您问下妈妈有没有空,如果...” “好,我知道了!” 我爸是个慢性子,只有我妈才会在我没说完话之前,就挂我电话,他这还是第一次。 程英桀接过手机,安慰我说:“他们没空,也没事儿,我有钱,我可以负责。” 程英桀的父母,常年在外面做生意,他手上有一张银行卡,他爸妈隔三差五会往卡里给他打钱,要多少给多少,只多不少,典型的放养型富二代,所以,他真的很有钱。 说真的,上学的时候,我挺羡慕程英桀的,像他这样的富家子弟,物质上富足了,又有能力去追求精神上的财富,这样的人生,烦恼也会少很多吧。 但我不一样,我出生农村,我的父母,都是普通劳动人民,我的零花钱,从来都不宽裕。 我刚刚偷偷摸过口袋,里面没有钱,而且就算有,也不会太多,虽然我和程英桀的关系,胜似亲兄弟,但看病的是我,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所以我妈这趟,还是得来。 而且,也许下一秒,我梦醒了,就回到现实生活了,能见到7年前的我妈,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我妈,她会来的。”我说。 “那你给我存一个你的电话号码吧,后续有什么需要,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可能需要联系...总之,我会负责到底的。”他说。 谁和你算这些。 但我还是给他存了,如果我一时回不去,我们以后,确实是要联系的。 可当我输入我的号码时,程英桀的手机里,竟然显示已经有了和我通话的记录,时间就在车祸前后。 我和程英桀都是专一的人,电话号码从高中到大学毕业一直都没换过。 当然,这可能和专一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按照通话记录显示的这个时间,我和他还不认识,怎么会出现这个记录?! “你撞我之前在干什么?” 我太着急了,以至于没考虑到自己的语气,像是在审判。 程英桀有些惊慌,问:“怎...么了?” 我缓了缓,说:“其实也...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当时...是不是有人给你打电话?” 他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当时确实,有一个电话进来,我低头摸了下口袋,所以...有点分神了,对不起啊。” 我摇头:“没事儿,这不重要,电话呢?接到了吗?” “没有,正准备接,就...撞上了。” 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我在2013年打电话给程英桀,电磁波穿越时空,这个电话被2006年的程英桀接到,而我,就是被这个电磁波被带过来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但这已经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科学又合理的解释了。 “存好了吗?到了。” “好了好了。” 我慌忙删了这个通话记录,把手机还给他。 下了车,太阳已经耀眼地挂在天空中,我的记忆却还停留在,那个没有半点星光的黑夜里,恍如隔世。 我有点怕光,眯起眼睛,眼前却模糊一片,我用左手摸了摸脸,好像没戴眼镜。 我从初中开始近视,大学开始长戴眼镜,都习惯了,现在没戴就跟裸奔一样,我的书包,在程英桀手上,我很自然地伸手去包里摸我的眼镜。 “拿什么?我帮你。” “眼镜。” 他笨拙地在我包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副黑框眼镜递给我,说:“你读书很好吗?镜片这么厚?” 要你管!哪里厚了?我现在200度近视,其实不戴眼镜也不是看不见,就是看谁,都觉得倾国倾城而已。 学生时代的黑框眼镜确实有点丑,不过戴上,世界就变得格外清晰。 “阿姨还没来,我先扶你进去吧,我们是车祸,应该能挂急诊。”他自言自语道。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来医院,因为他很少生病,即便生病,也坚持不去医院,最多去药店买了药,随便吃。 虽然他假装很镇定,但我知道,他心里应该挺慌。 我说:“你听我的就好,走吧。” 他一愣,不服气地说:“你说话,怎么跟个长辈似的。” 23岁的我,对于16岁的他来说,确实算得上是长辈了,况且,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只是,几个小时前,林琳才让我先回去,等她消息。可是,这还没过多久,我又回来了,但一切都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 “那你就当我是长辈吧,跟着我,别怕。” “谁怕了?!” 他一脸的不服气,过了一会儿,又空出一只手要过来扶我。 我越过他,走在前,我是手受伤,又不是腿残废,根本就不需要扶。 按照单海人民医院的传统,分诊台的两名护士,要一老一少搭班,身材娇小的那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样子,问诊分诊,事无巨细。 我心里一怔,她不就是我嘛,蹑手蹑脚生怕出错,但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越容易悄然而至。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像林琳那样,成为独当一面、所向披靡的助产士,但也许我根本就没必要思考这些。 我犯了那么大的错,等我回到那个世界,说不定都已经被开除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先坐下!稍微等一下!” 一个嘹亮的声音划过上空,像一剂强心剂,扎进我的血管,这个世界好像就在这一瞬间,在我的意识里,突然变得真切起来。 我抬眼望去,身材高挑的那个护士,是个孕妇,从腹围判断,应该快8个月了,护士服的尺码显然已经不够用,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宽松的医生白大褂,正给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测体温。 程英桀把大包小包,搁在分诊台不远处的不锈钢排椅上,又把我安顿在旁边,就开始迷茫地寻找挂号窗口。 急诊挂号窗口,地理位置隐蔽,初来乍到,很难找到,我正打算给他指条明路,却忽感胃部一阵抽搐,我意识到情况不妙,我可能又犯病了。 果然没一会儿,就痛到只能趴在膝盖上,动弹不得。 往好处想,如果能痛到灵魂出窍,也许就回到2013年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我真的只是胃痛 程英桀估计没找到挂号窗口,很快回来,然后就看到我像只皮皮虾一样躬在膝盖上,接着就完全乱了阵脚。 “怎么了?该不会是内出血了吧?” 我痛得说不出话,也许更让他感觉情况不妙,于是大声呼救:“护士!护士!她好像快不行了!” 高个子护士听到呼救,把正在测体温的醉汉撂在一边,挺着大肚子,干脆利落地走过来,看我捂着肚子,转而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程英桀一眼,愤愤道:“你都干了什么啊?!” 我难得看到程英桀这么紧张,怯生生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这种事,谁会说自己是故意的啊!” 可是,这种事!是哪种事? 我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然后他用抱歉的眼神看了看我,继续解释道:“我...也没想着要逃避责任,我会负责的。” “你怎么负责?!” 护士边生气地继续训斥程英桀,边拿来血压计要给我测血压。 程英桀眼神坚定且有担当地说:“她的医疗费,我全出。” 护士不屑一顾地说:“你以为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吗?!” 然后程英桀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眼神里都是迷雾。 护士撇了一眼血压计上的数值,一边记录一边还不忘数落他:“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没一点安全意识吗?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以后有你们后悔的。” “对不起,元尹,是...我没安全意识,但...你不是说,这不重要吗?” 这个傻子!我是说,他撞了我,不重要,他有没有接到2013年的我打给他的那个电话,才重要。 但是护士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他是木头吗? “什么叫‘这不重要’?!你是男生啊!女生说不重要,你就可以不管不顾了吗?” “不是...” 我忽然意识到,误会很大,我必须帮他,但我奄奄一息的辩解,马上被打了回来。 “不是什么?女生要懂得保护好自己,别男生说什么都信,被骗了都不知道!” 真的不是我不帮他,我尽力了。 “我没骗人,我真的就是不小心,你们不会要报警吧?我事后没逃避责任,及时送医院,而且我未成年...” 他说完大概也觉得撇清自己的意图太明显,又对我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元尹,你会没事的吧?” “算了,现在的小孩真是...我也懒得管你们这摊糟心事!”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分诊台的另一个护士喊道,“小王!打电话把唐海波叫来,有他的病人。” 唐叔?! 所以,我真的要被抓去妇产科了吗?她还什么都没问我呢,为什么就把我分诊到妇产科了? 我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抓住程英桀的胳膊,虚弱但坚定地交代他:“不要叫唐海波!” “为什么?你找他看过病?他医术不行吗?” 我摇头。 当然不是医术不行,唐叔可是首都医科大学的高材生。 首都医科大学,那是我曾经怎么努力,也够不到的目标。 唐叔毕业那年,也不知道妇产科用了什么办法,就把他挖过来了,他来了产科之后,就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产科一枝花,当然,产科这么多年,也就他这么一个男医生。 我算了一下,这个时空的唐叔,应该今年才评“主治”职称,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住院医师,但在我心里,唐叔不仅精通妇产科,还会治胃病,反正,就是很厉害,和职称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厉害。 “那干嘛不叫他看?”程英桀很难以理解地望着我。 这我要怎么解释?我要怎么和一个单纯的未成年的男孩子,解释这个不可描述的误会。 “没事,元尹,都到医院了,就好好看病,不用担心钱,如果...你是怕痛的话...那个,应该不会痛的,打了麻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打什么麻药!人流才打麻药呢! “程英桀...你听我说...” 但我还没来得及说,唐叔就来了,产科在住院部5楼,他从接到急诊电话到赶到急诊室,不会超过三分钟。 “两位美女,病人在哪?”唐叔把手搭在护士台前满面春风地问。 然后护士就温柔地指着我们说:“唐医生,在那边。” 这语气和刚刚训斥程英桀时的毫不留情,以及让我们等一下时的铿锵嘹亮,完全判若两人。 年轻时的唐叔,身穿白大褂,走路带风,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才华横溢。 我想,如果他这个时候,要求我叫他“波哥”,我是会欣然答应的,我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非得喊他“唐叔”,其实他也就比我大了一轮而已。 “你是病人吧?” 他双手揣白大褂的口袋里,像T台走秀一样,左摇右摆到我身边,明明姿态做作,但在唐叔身上,就是自然得不行。 程英桀很贴心地替我回答:“对对,医生,您赶紧给看看吧,她好像快不行了!” 他果然就不盼我点好,我怎么就快不行了? “别紧张!情况我刚刚大致都了解了,这样,你先把她扶到里面留观室。” 唐叔说话做事,还是那么斯条慢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简直天生当医生的料。 2013年最后的那个夜班,我胃病发作后,林琳说,等下让你唐叔给你看下。结果,他还没给我看上,我就来到了2006。 现在给我看病的,还是唐叔。 如果不是因为误会,胃痛和骨折,怎么也不会叫妇产科的唐叔来看,我忽然就不想解释,不想澄清了。 在留观室的床上躺下来,周围医生护士来来往往,虽然我是医务人员,但急诊室心电监护的滴滴答答声,我听着还是很心慌。 唐叔很周到地帮我把被子盖上,被角掖好,细致地安慰我:“别紧张,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如果实在没力气说话,他来回答也行。” 程英桀在一旁很配合地点头:“医生,你问我吧,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你就都知道。 于是唐叔就开门见三地问:“她今年多大了?” “十六。”程英桀答完又不放心地问我,“你没留过级吧?” 所以,“我是学渣”这几个字是写我脑门上了吗?我看起来,就是会留级的样子吗? “没有!就...16。” 但是,下一秒,我就心虚了。 我真的还能回到16岁吗? 留观室的被子味道很奇怪,烟味混杂着一股葱油味,我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把被子往下推了推。 “才16岁啊...”唐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但是我相信,他看我的那一眼,仅仅是为了观察病情,没有别的意思。 然后收回目光,又继续问程英桀:“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月经周期是多久?每次持续几天?经量、颜色,都正常吗?你们上次...” “唐医生!” 我不知道,我忽然之间,哪来的力气,吼得隔壁床可能有点耳背的老大爷,都朝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 “怎么了?”唐叔可能也觉得我快不行了,赶紧掀开被子,给我检查,“这痛吗?这儿...这儿呢?” 我可劲地摇头:“不痛不痛...都不痛,我...我就是胃痛,真的,就只是胃痛!” 他的目光在程英桀身上徘徊片刻,然后就处变不惊地帮我把被子盖回来,面不改色地对程英桀说:“这些都是必问的内容,医生要对病人有个全面的了解,这样,你先去挂个号,我直接问病人吧。” 唐叔真的既贴心又细心,我真的,好喜欢他。 程英桀走后,我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胃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谢谢啊!唐...医生。” 我得叫他唐医生,可是这样显得好生疏,从熟悉到生疏,并没有比,从生疏到熟悉,来得容易。 他又帮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不用谢,留观室空调开得低,胃受凉了,会更痛。” 我只能屏住呼吸,这是唐叔的好意,我不能辜负。 “那个男孩子,是你朋友吗?” 现在不算是,但以后会是的。 他可能见我迟疑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妈妈怎么没来?挂号没多少钱,但等下要做检查,可能花费会比较高。” 其实我也奇怪,我家离单海人民医院并不远,可过了这么久,我妈还没到,我爸刚刚那么着急挂断电话,他是不是没听清?还是,又有什么事情忙起来,忘记通知我妈了?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程英桀有钱,我知道,他可以帮我垫付医疗费,我可以厚颜无耻地晚些时候再还他,如果在这之前,我没有穿越回去的话。 “她...应该马上就到了。”我说。 接下来的时间,我简单和他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程英桀只是肇事司机,我只是右手外伤,胃痛只是一个小插曲。 我讲得很正经,他也一直憋住没有笑,然后他帮我开了解痉药,又给我联系了骨科医生,临走前跟我说:“有时间,做个全面的检查吧,胃痛也不是小事。” 我第一次在科室胃痛发作,他第一次给我看病,也是这么说的。 只是,虽然我工作的地方就在医院,但科室一直很忙,这个全面的检查,我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去做。 章节目录 第8章 回归 程英桀挂号回来,又忙里忙外,帮我缴费,带我领药打针拍片,但他才16岁,不拘小节又神经大条,他能把我照顾好,并不容易。 所以我很感激他:“程英桀,谢谢啊。” 然后他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后脑勺说:“你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来医院...” 其实来医院,真的没关系,真正令我难过的是,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这里,来到这个世界。 我在2013年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我来到2006年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你。 这一切,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还是说,仅仅只是巧合。 “元尹,我好像明白了!” 虽然,我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但还很期待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虽然我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明白什么了?” “你还记得...刚刚那个护士吗?就是莫名其妙凶我的那个,我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她一定是误会了。” 程英桀的脑回路是尼罗河吗?那么长。 “没有。人民医院的护士,都是很有正义感的,你...别多想。”我说。 他皱了皱眉头,满脸疑惑地说:“我多想什么?就算她误会我请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这和正义感,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松了一口气,你能这么理解,真是太好了。 X光片显示,肱骨髁上骨折,没有移位,不需要复位,直接固定就好。 我在进石膏室之前,程英桀忽然拉住我说:“医生说,不用打麻药,应该不会很痛。” 我当然知道。 “那个...我的意思是...总之,你不要紧张...要不这样吧,我在外面等也无聊,你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你出来就能吃到。” 我心里一暖,我爸也说过同样的话。 小时候我怕打吊瓶,我爸就说,他出去给我买好吃的,我打完就能吃。然后,我就真的没有那么怕打吊瓶了。 “那就...医院门口的烧饼吧。”我不客气地说。 “行!那你...加油。” 我真想翻白眼,哪有人这种时候,说“加油”的啊。 我想了想,叫住他:“哎,程英桀,多加...泡菜。” “没问题。” 他和我爸,还是有区别的,我刚胃痛发作过,我爸是绝不会允许我吃辣的。 我固定好出来,程英桀还没回来,但我妈来了,还有我爸。 因为一直看着他们慢慢变老,反倒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变老的,直到看到7年前的他们,才恍然发现,7年的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 7年前,我妈的白头发还很少,一头乌黑的长发很漂亮,我爸额头上的皱纹只是若隐若现,啤酒肚也没现在那么大。 我妈先回头看到我,然后上来就抱着我哭了:“你怎么样?电话怎么打不通?我们找了你好久,吓死我了。”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和她拥抱过了,甚至已经不记得,上次和她拥抱,是什么时候,有点不适应。 我拍拍她的背,安慰焦虑的她:“妈,我没事,就手有点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手机...摔坏了,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哎,你手脏,别把女儿的衣服蹭上了。” 我爸这一提醒,我妈一松手,我才看见,她满手是血,部分已经风干凝结。 她是赶来医院太着急,摔倒了?还是把满身是血的病人,当成她女儿了? “您怎么了?”我抓着她的手问。 她缩回手,说:“没事没事!鸭血!老鸭血!” 原来,我爸真的没听清我当时说了什么,他唯一听到的就是,我出了意外,在我爸的观念里,意外大概就等于车祸,也约等于有生命危险。 很不巧的是,他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妈正在农贸市场买老鸭,手机却忘在家里了,所以在打了无数通电话,却依旧没人接的情况下,也顾不上那一车的货物,着急忙慌地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宰鸭子,满手的血,也没顾得上洗,两个人就急急忙忙来医院了。 但是我手机坏了,联系不上我,他们就在急诊,满世界乱找。 我问我爸,怎么不给程英桀打电话? 他说,他急昏头了。 他总是这样,我一有事,他就容易急昏头。 我看着她满手的血说:“妈,我带你去洗洗手吧。” “小尹,你真的没事吗?”我爸还是不放心。 “真没事儿,自行车撞的,又不是正儿八经的车祸。”我说。 然后我爸就急了:“自行车怎么就不是车祸了,你爸我当年,就是自行车车祸,还差点没命呢。” 我爸当年的那场车祸,他反复跟我提及无数次,以至于我对车祸的细节,清楚得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虽然那个时候,还没有我。 所以他总说,我很幸运,如果他在当年的那场车祸中丧生,就没有后来的我了。 而真正让我感到幸运的,不是有我,而是我的爸爸,是他。 我妈确认我没什么事,又开始担心起那车货:“你那车货不是还在路上吗?赶紧回去赶紧回去!这有我呢!” 然后我爸就趴在我耳边叮嘱我:“小尹,如果很痛,今天就让你妈给你请假吧,别去学校了。” 果然,我爸最懂我,生病受伤,最大的福利可不就是,可以请假不去学校嘛。 我妈可能刚抹眼泪的时候,在脸上蹭上了一小块鸭血,可是门诊的洗手间没有镜子,她看不见。 “妈,我帮你把脸擦一下吧。” “不用,我脸上有脏东西啊?我自己来。” 可是她盲擦了好久,也没擦对位置,我把纸巾浸湿,帮她抹掉那块血渍。 她却不领情地说:“我的事,我可以自己来,你管好你自己,不要让我操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时光像倒带一样,倒回7年前,除了我不再是7年前的那个我,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 我妈还是那么强势又口是心非。 我们回来的时候,程英桀刚好把买烧饼回来,我很努力地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先藏好。 可他完全不懂,晃悠晃悠到我面前,一副小学生索要表扬的样子:“我买回来了,加了很多泡菜,快趁热吃吧。” 我接过来,藏到身后,然后开始介绍他和我妈认识:“妈,这是我...” 但一开口,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说同学,目前还不是,说朋友,更不合适。 还好他主动开口:“阿姨,您好!我也是单海中学的新生,在校门口不小心撞上元尹,抱歉,给您和元尹添麻烦了。” 官方又得体。 但是,我的烧饼还没焐热我的手,就被我妈没收了去:“没事没事,也不都是你的错,阿姨知道的,我们家小尹走路就爱看天,你没受伤吧?” 我妈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程英桀罪深责薄,感激涕零,然后他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于是我妈决定送我两去学校,可是我受伤了啊,我爸说我可以不去学校的。其实我知道,我妈大概只是想送程英桀去学校,不过,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我妈说,他陪我看病辛苦了,于是把没收了的烧饼,又给了他。这家的烧饼很大,一个就能让我吃得很撑,程英桀一下吃了两个,真是难为他了。 然后,没过多久,我妈又带我两,去吃了午饭。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刺眼,天地间弥漫着无形的热气,大理石地面和镶嵌其中的鹅卵石被晒得滚烫,广阔的校前广场犹如一个巨大的熔炉,我们像八分熟的牛排,滋滋地冒着热气。 远处有很浓的化不开的树荫,偶尔有风,风里有蝉,只有广场正中央的喷泉,随着音乐,扬扬洒洒,才能在心理上,留下一丝的清凉。 我站在单海中学的校前广场,望着远处熟悉又陌生的校门,时间真快,快到我都不知道要从何开始怀念了。 刚穿过喷泉,门卫室王师傅就打开侧面的窗户,探出脑袋,例行盘问:“干什么的?” 我妈一愣,露出社交的笑脸,迎上去说:“师傅,不好意思啊,这两孩子出点意外,所以迟到了,我们是新生,来报到的。” 王师傅扶了扶老花镜,从门卫室出来:“录取通知书出示一下。”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已经离我太久远,久到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有录取通知书。 程英桀提醒我说:“你不会走错学校了吧?隔壁还有一个...职技校。” 然后我妈二话没说,就从我书包里掏出了那张明晃晃的录取通知书,封面是单海中学的航拍全景图,盛大而旖旎。 当年,我捧着这张录取通知书,每个角落都研究了无数遍,却连对折都舍不得,整张录取通知书都崭新得很刻意。 而程英桀的那张,已经皱皱巴巴,字迹模糊,我都怀疑,他是从垃圾桶来捡回来的。 2006年9月,我第一次踏进单海中学的校门,那天阳光明媚脚步雀跃。 四四方方的沙滩排球场,外周是枝繁叶茂,花开正盛的荷塘,盛夏的炎热,好像正是青蛙和蝉的狂欢,荷塘深处一片蛙鸣,响彻云霄。 还记得报到的那天早晨,荷塘边别着红袖章的学长学姐,还有披着志愿者马甲的老师,来来往往,对一脸懵懂的我们,热情相迎,这个陌生的校园一下就可爱起来了。 老胡说,三年听起来很长,其实很短,那时觉得他矫情,三年明明就很长啊,长得让人望不到尽头。 直到高考踏进考场的那一瞬间,才恍然发现,怎么一个不经意间,三年就转瞬即逝了呢? 时间真的就在我们不留意间,流逝得飞快,让我们在触不及防中,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三年,真的很短,短到让人猝不及防。 现在已经是午休时间,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蝉鸣和蛙叫,显得偌大的校园愈发地空旷。 再次踏进这个校门,那些悄悄蛰伏的回忆,一动念,就像春日的草叶,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虽然我是单海中学的学生,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学习,但在这里学习的三年,却是我现在回忆起来,最好的三年。 跨过百米宽的荷塘,分班名单就张贴在宗文教学楼底楼。 单海中学起源于宗文书院,宗文书院始建于清道光二十七年,至今已经有159年的历史,明年就是160周年校庆了。 大概是为了文化的薪火相传,学校的教学楼就起名叫宗文教学楼。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爸叫“宗武”,元宗武。 宗文、宗武,听起来就像是亲兄弟。 我想,一定是这种冥冥之中的联系,才让我迷迷糊糊地考上单海中学。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合理的理由,为什么每次模拟考,连二中的门槛都碰不到的我,中考的时候可以一鸣惊人,扶摇直上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单海中学。 章节目录 第9章 同桌的你 分班名单,按班级编排,从左到右,1班到26班,依次张贴在宗文教学楼底层车库的大梁上。 因为已经过了报到时间,现在每张名单前都空无一人,我再也不用点着脚尖在人群中穿梭张望。 而且现在,我的名字在哪根大梁的哪个位置,我其实已经根本不需要去寻找。 “小尹,你不舒服的话,就坐那里吧,我找到了叫你。” 我妈终于想起来,我是个病人了,其实我没有不舒服,只是...上学会让我不舒服。 江山和本性都没有那么容易改,虽然我现在23了,可我还是不喜欢学习。 “那您...从后面开始看吧。”我建议她说。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从后面开始看,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就在24班,所以从26班开始倒着看,比从1班开始看要快得多。 而此时,程英桀已经从1班开始看,1到4班是重点班,我忽然有点担心,他要是看完了4个重点班,都没看到他的名字,会不会很失落。 当年的他,有没有失落,我不得而知,虽然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没失落过,但看到分班名单的那一刻,从重点班落榜,多多少少的失落,应该是有的吧。 然后他看完4个班的名单,一脸轻松地窜到我面前,问我:“元尹,你找到了?” 我摇头:“没有,我妈在帮我,你找到了?” 他咧着嘴说:“还没,不过,重点班我都看过了。” “然后呢?” “没有我。” 程英桀,你真是难为我了,我是真的不会安慰人。 但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必须说点什么:“别...别难过...” 他打断我,不屑地说:“难过?分到重点班,我才难过呢。” 你确定,你这不是在酸? 虽然认识程英桀之后,我对有钱人家的孩子,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们也不都是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相反,程英桀的眼界、格局、素养和知识储备,都很优秀,关键是,他从没放弃过努力。 但单海中学一个年级1500人,都是从全市各个初中上来的佼佼者,重点班才不到200人,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上重点班。 “哎,小尹,我找到了,英桀,你也在这。” 我妈的速度,比我预判的,要快很多,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她,还年轻,年轻时的她,做什么事情都很快。 “你们在一个班,真好,真好啊。”我妈激动地说。 我实在想不出,到底好在哪里?程英桀现在充其量,不就是一个撞伤我的肇事司机嘛。 我妈是真的喜欢程英桀,当年只要问到我在学校的情况,一定三句话不离程英桀,要向英桀看齐,不懂的要问英桀,多看看英桀是怎么学习的。 然后程英桀就凑过来看着分班名单问我:“哎,元尹,你说,这算不算是缘分?” 我看着他特别傻缺的样子,想到多年之后的我们,特别笃定地点头。 我妈忽然反应过来:“哎,小尹,这个名字的顺序,是不是就是你们在班级里的成绩排名啊?” 名字的确是按成绩顺序排的,所以程英桀在第一个,而我,在倒数第五个。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我妈,程英桀就解释道:“阿姨,这个,应该是按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的。” 程和元的拼音开头,C和Y的位置,的确差不多是,第一个和倒数第五个的样子。 我不知道,程英桀到底知不知道这是按成绩排的,但我真的特别感激他,在我妈面前,给足了我面子。 其实哪怕我们的姓氏没有刚好凑巧,是C和Y,我妈也不会怀疑的,因为我妈,小时候根本没学过拼音。 “那是不是班级越靠后...越差啊?”我妈又冒出一个问题。 “不是。阿姨,除了前面4个班是重点班,其他的班级平均分都一样,电脑分班,很公平的。”程英桀解释道。 我想,他是知道的,分班的规则,他很清楚。 程英桀是单海中学初中部毕业的,其实他对高中部的很多事情,规章制度、地形设施,都很清楚。 单海中学初中部,在整个单海市的初中教育中,常年蝉联榜首,不出意外的话,每年的中考状元,也都来自单海中学初中部,比如04年的程英颂,05年的南羽昆。 而程英桀虽然离状元还有一定的差距,但也算是初中部的尖子生,可能是发挥失常,才误入了高中部的平行班。 但至少,他现在看起来,也并没有很失落,我就放心了。 午休时间,整个校园静得像茫茫戈壁滩的无人区,为了避免打扰其他班级午休,我们决定从教学楼前面的主路走。 我尽可能自然地假装我是第一次来单海中学,所以特意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 单海中学的教学区,分梅园、竹园、桃园三大园区,一个年级一个园区。 高中三年的时光,仿佛就是在桃花盛开桃树结果,竹林四季常青竹叶随风摇曳,寒冬腊梅傲雪凌霜之后,就结束了,仓促得都没来得及记住桃花的香甜,梅花的幽香和竹子的青草味。 “小尹,学校这么大,你不会迷路吧?”我妈忽然担心起来。 她真的很懂我,我的方向感很差,确实常常迷路。不过,后来我学会开车之后,方向感就好了很多。 程英桀安慰我妈,说:“没事儿,多逛逛,就熟了。不过,我们班教室很好认,就在一楼医务室旁边,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这就得天独厚了?我又不是天天往医务室跑。 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当然,也离食堂和小卖铺也最近。” 开学第一天,大家就已经表现出很勤奋,这就是单海中学啊。 即便上午只排了座位、发了新书,也没什么作业,但谁也舍不得在午休期间合一会儿眼,拿着各种各样的资料,拼命刷题、奋笔疾书。 一点儿都没有从小到大,那种新学期开学的愉悦和新鲜感。 胡南实佝偻着背,趴在讲台前,对着横七竖八的各种教参、资料,眉头紧蹙。 我站在窗外,那种从高一开始,就拼了命地学,没日没夜地与时间赛跑的高中生活,再一次在眼前徐徐拉开帷幕,那种奋发图强的精神,熠熠生辉,那种苦苦挣扎的疲惫,望而生畏。 我们在窗前矗立了一会儿,就引起了胡南实的注意,他缓缓抬起头,隔着厚厚的眼镜片望向我们,像是还沉浸在他无机有机的反应里,神情有些恍惚,手里还握着刀笔,扶着腰皱着眉头,走出教室。 我妈把胡南实叫到一边,抱歉地说:“老师,您好!这两孩子今天早上出了点意外,刚医院回来,所以...迟到了,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胡南实看了看程英桀,又看了看我,说:“是这样啊,没关系,来了就好。” 然后,我妈忽然很主动地去握住胡南实的手,吓得胡南实一个机灵,整个人终于清醒起来:“这两孩子是元尹和程英桀吧?没报道的就剩这两个孩子了。都是你的?他们是龙凤胎?” 也难怪胡南实只能当化学老师,他的生物大概是体育老师教,基因的遗传规律,他一点都不懂吗? 我和程英桀,无论是身高的差距,还是脸型五官,哪一点看起来像龙凤胎?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我妈竟然点头了。 我和程英桀诧异得下巴都要掉下来,然后她才摆摆手,说:“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两孩子是元尹和程英桀,我...是元尹的妈妈。” 胡南实扶了扶眼镜,点点头,像是真的明白了,揉着腰说:“先进来吧。奥,对了,你们两来晚了,所以,这个座位...” 第一排韩曦旁边的那个座位依旧是空着的,当年胡南实安排座位,采用最原始也最公平的方法,按照身高排座位,我就顺其自然地和韩曦成了同桌。 韩曦是我们班团支书,也是程英桀的初中同学,她成绩也很好,每次考试基本可以稳定在班级前五。 但是,我和她成为同桌的第二天,她就和胡南实要求,要和滕蔓坐同桌。 滕蔓是我们班班长,成绩虽然没有韩曦好,但跟我比,显然要好太多。所以,韩曦不想和我坐同桌,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她当着我的面跟胡南实申请要换座位,无论胡南实同不同意,我的处境都很尴尬。 同意了就好像是我被抛弃了,不同意又显得是我耽误了她。 程英桀就是在这个时候,不早不晚地吹着口哨从前门闯进来,路过讲台前,刚好听到韩曦换座位的要求,然后嬉皮笑脸地说:“韩曦,那你是不是就不需要元尹这个同桌了,正好,我缺一个同桌,要不,就给我吧。” 程英桀因为身高原因,从小到大,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一桌,坐在最后一排,这样想想,他也蛮...孤单的。 我本以为胡南实根本不会理他,而他,也只是在开玩笑,结果胡南实竟然故意提高音量,说:“那要看元尹愿不愿意了,从第一排挪到最后一排,她的身高,看得见吗?” 我憋了很久,把眼眶都憋红了,最后竟然很没志气地憋出一句:“可我成绩不好。” “我好就行了。”他说。 我到现在都记得,程英桀当时趴在讲台上,歪着脑袋,高傲自大地说“我好就行了”的时候,到底有多帅,还闪耀着普度众生的佛性光辉。 然后,我就发誓,以后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报答他。 后来,我问程英桀,为什么要和我坐同桌,我成绩不好,也不喜欢运动,更不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无法跟他志同道合,也起不到赏心悦目的作用,他到底图啥。 他说:因为磁场。物理学上存在着万有引力定律,所以自然界的任何物体,都是存在相互吸引的。人和人之间,也不例外,磁场相同,就会相互吸引。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他那套高深的理论,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程英桀把我的课桌,从韩曦旁边拉走,我跟着他,声势浩大地往后排走的时候,韩曦忽然拉住我,很小声地说:“元尹...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针对你。” 然后,我摆摆手很潇洒地说,我知道。 我觉得那一刻的我,应该也很帅。 其实不管她是不是有意,是不是在针对我,那个时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我有了一个第一名的同桌,而且,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同桌。 当然后来,滕蔓也没有成为她的同桌,滕蔓说坐第一排仰着脖子看投影仪,她脖子痛,所以她还是更愿意坐第三排。 章节目录 第10章 再见 我把视线从韩曦旁边的空位移开,向老胡申请:“胡老师,我能不能,和程英桀坐?” 胡南实愣了愣,用刀笔挠了挠后脑勺,接着慢悠悠地说:“我正好,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您不应该让我和韩曦坐吗?我知道历史的,您怎么可以乱改剧本? 历史书里最轻描淡写却又触目惊心的一句话就是:我们走了一些弯路。 难道老胡也知道历史,为了少走一些弯路,直接让剧情朝着顺风顺水的方向发展了? “那胡老师,他两一起,坐哪?”我妈迫不及待地问。 “那就,公平点,低者就高者吧。” 我妈理解了好久,终于反应过来:“胡老师,我看那第一排不是有个空位吗?元尹个矮,要不让她坐那。” 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我妈难防。 好在胡南实为难地说:“元尹妈妈,那个同学,她想一个人坐。” 我松了一口气,如果按照这个节奏,也许我这次回到2006,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顺风顺水起来吧。 我妈离开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竟然像个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分离性焦虑都犯了。 胡南实拍拍我的肩膀,对程英桀说:“元尹手不放便,你现在是她同桌,多帮衬着点。” 程英桀连连点头,带着我进教室,胡南实却忽然喊住他,指着他的耳钉说:“把你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取下来。” 程英桀摸了摸耳朵,开始耍赖皮:“老师,这个...拿不下来。” “怎么长上面了?”胡南实从眼镜片后面,飞出一个凌厉的眼神,说。 然后他竟然一本正经地点头:“嗯!” 胡南实大手一挥,让我往旁边去了点,然后凑近程英桀的耳朵,仔细端详起来。 程英桀终于还是紧张了,捂住耳朵问:“您...看什么?” “我看看是什么材质的金属,好去实验室拿瓶药水,帮帮你。” 然后程英桀就毫不含糊地一把抠下了那个亮闪闪的东西:“那怎么好意思,不麻烦胡老师了。” 他正要装进口袋,还是胡南实眼疾手快,从他掌心里抠走,然后扬长而去,回了办公室。 其实客观来讲,程英桀戴耳钉,还挺酷的,就是有点像社会小青年。 踏进教室前门的那一瞬间,这个班56张脸,依然熟悉又可爱,那一年夏天,曲终人散,我们哭着笑着说再见,可不曾想,有些人,在那一声再见之后,就是再也不见。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还能回来,以这样的方式,和他们再见,再相见的再见。 进门之后,第一排靠门口的申屠达子,忽然很用力地抠动笔盖,然后笔盖终于飞了出去,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 但他还是一脸无辜地鼓鼓腮帮子,对我们说:“同学,能不能帮我捡一下?” 我有伤,程英桀很识趣地主动弯腰帮他捡起来,放在他桌子上,然后他忽然抓住程英桀的手,直勾勾地盯着程英桀,说:“同志,请留下你的名字。” 程英桀有点被吓到,抽回手,摆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达子的脑回路的确很清奇,但傻里傻气中透着可爱和睿智,一点都不招人厌。 记得当年,新生自我介绍的时候,达子笑眼弯弯地站在讲台上,朝着我们打趣:“天气这么热,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熟了。” 搞怪俏皮又包含着显而易见的真诚,他一说话,九月的燥热好像就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了。 其他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也听得认真,还时不时地拿笔忙忙碌碌地记录着。 因为早上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和程英桀不在,估摸着他想破脑袋,才想到了这么个尬出天际的办法,来“套取”我两的姓名。 “他叫程英桀,我是他同桌—元尹,以后我们就都是同志了,自己同志,别客气。”我说。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对我们敬了个礼,同学们纷纷投来或打量或取笑的目光,而奸计得逞的他,却不管不顾笑得开怀。 滕蔓见我带着伤,热情地跑过来问我:“是元尹吧?我是我们班的班长,胡老师让你们坐哪里?我给你们安排下。” “后面。”程英桀指指最后面的空位说。 滕蔓看了看韩曦旁边的那张空桌子说:“那还差一张桌子,我帮你去拿。” “我去吧。”程英桀很绅士地说。 “不用,你还拿着包呢,先过去。” 滕蔓的骨架很小,整个人看前来,只要风轻轻一刮,就能被吹走的样子,但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矫健的步伐,一颠一颠的,然后就帮我把桌子拉到了最里面的最后一排,饮水机的前面,又拿来抹布,上上下下给清理了好几遍,细致又周到。 “谢谢班长。” “不用谢。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叫我滕蔓,或者蔓姐,都行。” 可是,叫滕蔓太生疏,蔓姐又太社会,我还是喜欢喊她班长。 “你要坐里面还是外面?”程英桀低头问我。 我愣了愣:“里面吧。” 靠墙有一排书柜,书柜上是大理石的台面,我喜欢贴上面,冰冰凉凉的,很消暑。 程英桀把讲台上剩下的属于我们的两堆新书搬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他竟然一脸地傲娇说:“愿不愿意和你坐同桌啊?你都没问过我。” 好像...也对,我好像仗着自己知道历史,太想当然了,以至于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那...你愿意吗?” 他扬起嘴角,说:“我愿意。” 他回答得太郑重,以至于我都有一种求婚成功的错觉,这种感觉太梦幻了。 虚虚实实,其实我这半天过得都很梦幻,我趴在桌子上,一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忽然就来势汹汹地席卷而来。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我也不能把这些告诉程英桀,我怕说了,道破天机,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而且就算我说了,他也大概率只会嘲笑我。 而如果一直找不到回去的办法,那个我本该存在的世界会怎么样?我会不会就此消失在时空的缝隙里? “不是,我就随口问问,坐一起挺好的,真的,我喜欢热闹。”他说。 可是,你和我坐一起,就仅仅是为了热闹吗?难道不是因为你那套物理的万有引力定律吗? 我闭上眼睛,忽然更难过了。 省省从前面缓缓回过头,趴在椅背上,忽闪着八卦的小眼神,说:“求婚吗?” 我才意识到,我那句“你愿意吗?”问得也很郑重。 然后程英桀淡定又清者自清地撇了省省一眼,转头对我说:“我帮你写名字吧。” “不用。”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不用,明明我连,他要往哪里写名字都没弄清楚。 他指指我桌子上的那一堆新书,补充道:“我东西乱,还是写上名字吧,不然我很容易错拿你的东西。” 我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管这些16岁的元尹才有心情管的事,随口答应:“好。” 省省就一点都不生疏地凑过来:“你们是初中同学?” 我从桌面上抬起头,痛心疾首地说:“刚认识。” “奥,可是,你们看起来很熟啊,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 对我来说,的确已经很久了。 我把课本都推到程英桀面前:“写吧,字不要飘。” 然后他打开课本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我写字...会飘?” 我当然知道。 我有一个读书那么好的同桌,可是我都没办法抄他的作业,因为看不懂,我能不怀恨在心吗? “因为人如其字。”我说 他想了想,顿悟:“也对,我的字,和我一样潇洒。” 然后,我的课本上,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潇洒的“元尹”。 省省看着我的课本辨认了半天:“是...元尹?” 我服气地点点头。 “我叫陶省省,是(Xing)不是(Sheng)哦。” 省省上课很容易犯困,用她的话讲,上课就是全凭一口仙气吊着在死撑,所以省省(醒醒xingxing)真的很适合她。 然后,她跨过椅背,侧身趴到我桌子上,像只小狐狸,特别真诚地对我说:“元尹,我们做饭友吧。” 我和省省的革命友谊,追根溯源,就是从饭友开始的,饭桌是最能培养感情的地方,学校食堂也不例外,吃饭真的太重要了。 “行。” 我欣然答应,但是省省,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和你一起吃几顿饭,不过没关系,等回到2013年,我们还是饭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然后安冉忽然放下转动的笔,侧身转过来,我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书桌,沉默不言。 安冉的长相不算惊艳,脸色很白,清瘦干瘪,看起来还有点贫血,厚厚方方的眼镜片挡在炯炯的丹凤眼前,好像永远都在低头读书算题,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有一个词,叫“朴实无华”,像安冉这样的,大概可以算得上是,朴实又有才华。 算起来,我已经有四年没见她了,安冉大学主修日语,辅修英语,和高中时一样,每天沉迷于读书,寒暑假也很少回家,同学聚会也不露面,大三的时候终于争取到了公派留学的机会,去了日本之后,我们的联系就更少了。 半晌,她终于开口道:“我叫安冉,可以...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安冉的声音很特别,就像是寒冬里的一抹泉水,清澈冷冽,但是很奇怪,我一点都不觉得她高冷。 其实当年,安冉一直都独来独往,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直到第一次月考之后,我和省省的二人行,才变成我们和安冉的三人行。 她现在这么主动,我反而有点不太适应,没过脑子地回:“好啊...人多,热闹。” 程英桀说跟我坐一起是为了热闹,我说和安冉一起吃饭是为了热闹,我两这是有多喜欢热闹啊。 然后省省一手抓住我一手抓住安冉,说:“放心吧,有我在,绝对热闹。” 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问我:“对了,你这...怎么弄的?” 这个粗心的家伙,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 程英桀愣了愣,说:“我两就是这么认识的。” “你...英雄救美?”省省闪着小眼睛问。 我就说让她少看点言情小说,看多了脑子里都是杂烩羹。 “对了一半。” 程英桀故作深沉的样子,真的好好笑。 不过,他先撞了我,再送我去医院,那也算救,如果这么算,对一半,也说得过去。 然而,他竟然补了一句:“我是英雄,她...不算美吧?对了前半部分。” 我真的好生气:“程英桀...” 程英桀,你敢不敢再过分一点。 虽然,我真的算不上“美”,个矮腿短圆脸,哪一条都不符合程英桀的审美,但他也不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就是我们班第一名?”安冉听到程英桀三个字,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以后,我有不懂的题,可以请教你吗?” 然后程英桀就拧巴拧巴地说:“当然可以,只要...我会的。” “那第一名,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省省诚挚地邀请道。 程英桀又把一本写好名字的书叠上来,挥挥手里的笔,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拒绝:“不了,我有人了。” 省省的八卦劲一下又上来了:“是...女朋友?” 章节目录 第11章 王八 “是,男朋友。”程英桀撇了一眼窗外,满眼笑意地说。 我抬眼望去,窗外的少年,一身平整的校服衬衫,还规规矩矩地打着领带,正午的热浪,滚滚打湿了他鬓角的发丝,但他好像一点都没有被这燥热的天气影响到,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像清酒一般,单纯而浓烈,一颦一笑都透着温柔清冽。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清风朗月。 如果这个词可以形容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是李宥,清风般舒适,朗月般皎洁。 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我整个青春。 当年,我第一次见到李宥,也是在开学第一天的午后,那天也和今天一样,阳光明媚。 我想如果有好事要发生,那极大的概率会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比如16年前盛夏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降生到这个满是阳光的世界。 也比如现在,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又重逢了。 单海中学的椅子,是类似于礼堂椅的硬座活动椅,起身的时候要扶住椅面,不然椅面吧嗒一声掉下来,声音很大。 刚刚程英桀着急跑出去,也没管这椅子的“机关”,一声巨响,打破了午休的静谧,大家的目光跟随程英桀的脚步一齐飘到窗外。 然后就看到这两人拉拉扯扯,又摸又抱,场面有点难以描述。 省省瞪大了她的小眼睛感叹:“耽美小说里的男主角,也不过如此吧。” 李宥大概感受到了来自高一新生殷切炽热的目光,拉着程英桀很快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从2006年,我和他初次见面的那个午后开始,日子就好像被按了加速键,我的时间突然变得飞快,高一高二,春秋两载,一不留神就到了终点,直到再次遇见他,仿佛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历史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把历史中偶然的事件变成必然。 比如,我和李宥,无论是最初的相遇,还会后来的分别,回头来看,曾经的那些偶然,似乎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必然。 2008年6月5日,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午后,天气也很好,不热微风,我把椅子倒扣在课桌上,然后拖着沉重的两个庞然大物往走廊尽头的阶梯教室门口走,快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出现一股神奇的力量,我酸胀的小臂瞬间得到解放,一回头,李宥就在身后温柔地对着我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笑容,安安静静,像晨曦森林中的第一缕清风,让人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帮我把课桌和椅子按顺序叠进已经堆积成山的那一堆课桌椅中间,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今年的高考真的要来了。 每一年的高考,都是离别的前奏,从我们踏进这个校门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再过一年我也会离开。 可是,这一次要离开的人,是李宥。 他忽然拿出一个小面包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元尹,喂王八吗?” 我点点头,有点伤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五洲湖的湖面反射了阳光,波光粼粼,有点晃眼睛,几只王八已经被我们喂得肥头大耳,笨重地在各个板块中穿梭,虚度光阴,自得其乐,我们往湖里丢下一小块面包,它们就结伴往岸边悠哉悠哉地游过来。 “李宥,明天,加油!” 我知道,高三最后的那段日子,他过得很煎熬,但煎和熬最后都能变成美味,加油也是。 但是,我的加油,好像并不怎么奏效,他别过头,满是焦虑地说:“元尹,我恐怕,考不好了。” 我一直没想明白,那时他明明已经已经拿到了清华大学“三位一体”的降分优惠,还有化学竞赛一等奖的加分,这样耀眼的成绩,他到底还在担心什么? 是因为高考前的一模和二模,频繁失手吗?可程英桀说了,他就是压力太大,实力还是摆在那的,只要平常心对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考不好,只是你的想法,但不是事实,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尽力安抚他。 “你也看出来,我状态不好,是吗?” 我心里一怔,明天就要高考了,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令人担心。 “李宥,你知道吗,有一个词,叫‘心想事成’,就是你相信什么,就能吸引什么,所以,你一定要相信,你可以考好。”我说。 他把最后一点面包扔进湖里,然后转头问我:“元尹,你有想过,要去哪个城市上大学吗?” 我的确想过,我怕冷,所以如果让我选择,我会选择留在南方。 可是,我知道他想去北京,所以,我也想去北京,只要能学医,去北京,也无妨。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他就先我一步说:“你也要加油。” 我们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些王八,都觉得无聊,向四处散去。 他才看着我的表,问:“可以把你的表借我吗?我想...明天带进考场。” 我的表总是莫名其妙地越走越慢,李宥是知道的,而且他有表,但他还是要问我借,我就给他了。 这表本来就是高一的那个暑假,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我的,我没有理由不借他。 我摘下来给他的时候,特地对着对面求是楼18楼顶的那只太阳能大钟,校对了时间,但还是很不放心地交待他:“你要注意把握时间。” 他点点头,接过手表,揣在口袋里,然后很淡地笑了笑,说:“我毕业了,你就要一个人喂王八了。” 后来,他真的没有考好,我一直都在想,是不是我的表又慢了,他没有把握好时间,最后的大题没写完,不然为什么最后的成绩会和他平时的实力差了几十分。 虽然那个成绩,对我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但对李宥来说,是一塌糊涂。 公布高考成绩的时候,我正好在艺考封闭集训,等我结束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单海。 程英桀说,他去法国,和李佐一起过暑假了。 再后来,我上了高三,并不是因为一个人,而是忙得连上厕所都没有时间,所以也就很少去喂王八了。 “省省,有小面包吗?”我问。 省省很容易饿,她说读书太费脑,一思考就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所以她的抽屉里,常年藏着小面包。 她搜罗了片刻,递过来一袋:“囔!给你,没吃午饭吧?” “一个就够了。” “一个怎么够?多拿几个。”她又硬塞了两个给我。 “不是我吃,是...给王八的,一个足够了。”我戳戳她的后背,说,“谢啦,有机会还你。” 不过,有机会,很大的概率就是没机会了,因为我不喜欢吃干巴巴的面包。 我拿着省省的小面包,一出后门,就看到了程英桀和李宥,他们并没有走远,只是肩并肩倚在医务室的窗台下,相聊正欢,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出现。 李宥正在盘问程英桀,为什么数学只有120分,问他是不是考睡着了。 我分班考的数学成绩是98分,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当我对函数的认知还停留在用XY表示的时候,试卷上出现的都是令人头昏眼花的F(x)。 当我小心翼翼问程英桀F(x)是什么的时候,他无奈地叹息,反问我,你们初中难道就只学初中的知识吗? 在认识程英桀之前,我觉得小学就学小学的知识,初中就学初中的知识,高中就学高中的知识,这才符合成长规律啊。 认识程英桀之后,我才知道,只有脑子发育速度滞缓,才会什么年龄阶段做什么事。 像程英桀这种发育正常的,都是小学学初中的知识,初中学高中的知识,从高二上半学期开始,就已经在自学大学微积分了。 120分,对我来说是多么地遥不可及,而在李宥和程英桀这里,就只是“只有”。 程英桀说,他对待考试是认真的,他没有睡,他只是把最后两大题空了,因为不想去重点班。 所以,他说,分到重点班,才难过呢,他真的不是在酸,是我误会他了。 “哎,元尹,你在那干嘛?”程英桀终于发现了我。 我竟然心虚地想要逃跑,可是我又不是有意偷听的,我要去喂王八,本来就是要经过医务室门口的,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我拽紧手里的小面包,尽可能地理直气壮,说:“我去喂王八。” “大中午的,喂什么王八,你不知道自己有伤啊!” 他竟然凶我?我正想怼他,余光却瞥见李宥在冲我笑,正午的走廊温度很高,一点风都没有,但这一刻,我分明感觉到了一丝的凉爽,就像微风过境一样,撩动我的心绪。 我以为,我们那么久没见,至少我看见他,会生疏会陌生,但事实上,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我似乎昨天才见过他。 可是,他现在都不认识我,他笑什么?难道他也是未来穿越来的?所以,他认识我? 程英桀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终于收起这莫名其妙的笑容:“介绍一下,这是我同桌——元尹,就我刚跟你说,早上握在校门口撞上的那个女生。” “奥,元尹,好...你好。” 他这么叫我,我真的感觉,他已经认识我好久了,而且他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那种久别重逢的惊喜。 我甚至都觉得他本来想说的,是好久不见,而不是,你好。 程英桀可能也被他的反常惊讶到,尴尬地跟我解释:“元尹,这是我好兄弟,李宥,高二(1)班,重点班的,人很好,就是读书有点读傻了,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可爱的女生,有点紧张,你别介意哈。” 我不介意,可是程英桀,你夸我的时候,可不可以认真一点。 李宥用胳膊肘重重地顶了一下他的胸口,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解释道:“那个...元尹...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你和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很像。” 李宥,你是真的读书读傻了吗?什么老土的搭讪方式。 然后,我转念一想,我刚从2013到2006的时候,我遇到程英桀,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李宥,你真的和我一样,也来自未来吗? “真的吗?”我很认真地问他。 程英桀大概实在看不下,我们这么尬聊,打断我们说:“你不是要去喂王八吗?快去吧!” “等一下。”李宥喊住我,我转身期待地望着他,然而他只是干巴巴地问,“需要帮忙吗?” 怎么帮?喂王八对我来说,是一项休闲娱乐的方式,你帮了我,我的乐趣在哪里? 程英桀忽然一把拽住他说:“你想帮忙是吧?还真有。” “什么?” “现在元尹右手受伤,她这个要固定三个星期,这三个星期她都没法写作业记笔记了,你不是左撇子嘛,你教教她,让她这段时间也用左手写字。” 他是李宥(右),但他是左撇子,所以他比一般人要聪明,但他不是一个热心的人,我现在对他来说,除了是程英桀的同桌,不过就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高一学妹,我想他应该会拒绝的吧。 然而他竟然说:“好。” “不用,三个星期也不长,很快就过去了,就不麻烦学长了。”我说。 说不定,三个星期没到,我就找到回2013的办法了。 “可是,按照单海中学的教学进度,三个星期,能教完一本数学必修,你如果都不写作业的话,很容易跟不上的。”他坚持道。 他这么热心,我都怀疑他的动机是不是不纯,难道他也觉察到我来自未来,想要试探我? 然后程英桀就在一旁开始挤眉弄眼:“哎,元尹,你就别推辞了,难得老李这么主动,他字很好看,你就当学学书法,欣赏欣赏,也不亏。” 我觉得我应该要再推辞推辞,但程英桀说得的确很有道理,我就权当欣赏了,欣赏书法,欣赏...反正的确不亏,然后我说:“那...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下午放学后见。” 然后程英桀又搂住他,两个人又缠在一起,我看着怪尴尬的,决定先走。 “喂,元尹,你不是要去喂王八的吗?”程英桀在后面喊我。 “不喂了,我忽然想起来,我有点饿,我自己吃。” 然后我把小面包拆了,一整个全塞嘴里,其实还挺好吃的,这一次竟然一点也没感觉干巴巴。 章节目录 第12章 小班班长 胡南实常常教育我们说,不比别人优秀就要比别人努力。 所以我拿出英语书,准备先从预习开始,我只能选择英语,是因为时隔多年,其他的科目,现在已经都很难看懂了。 但当我开始看英语,我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学英语六级我考了5次都没有过,因为现在看高中的英语书,我觉得我真的就只是在预习。 英语课文的第一篇是《安妮日记》,因为看不懂,催眠效果俱佳,很快我就陷入了浅睡眠。 这时,教室的广播忽然迸发出中气十足的男声,吓得我从浅度睡眠中惊醒,课本就掉到了课桌底下,顺便把程英桀也给吓醒了。 他带着起床气,帮我把书捡起来说:“想睡就睡吧,别勉强,勉强了也学不进去,反而影响下午的效率。” 广播里播的通知是,下午的安排,和我记忆中的一样,高一是小班建设,高二高三按课表照常上课。 单海中学的大班小班化管理体系,其实就是把每个班按平均成绩再分成abc三个小班,目的是不仅在班级之间形成竞争,班级内小班之间也要有竞争。 单海中学就是在这样源源不断的竞争之下,取得了越来越辉煌的成绩。 胡南实的小班建设,其实就是指定滕蔓兼任a小班班长,然后就开始上课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程英桀说得对,中午不休息,很影响下午的效率,但也可能是,因为我穿越时空,就像倒时差一样,也需要倒时空差,反正胡南实还没讲多久,我的睡意就来了,势不可挡。 程英桀这会儿倒是很清醒,专注地遨游在他的题海当中,我实在不忍心打扰他,但基于我的上下眼皮已经难舍难分,我还是决定打扰他一下:“我睡会儿,给我放放风。” 我们曾经是长期合作的战友,他要睡觉要看球赛,是我义不容辞地给他放风,所以我偶尔想趴一会儿,他也会勉为其难地认真听会儿课,给我掩护。 但是我刚趴下,他就猛地敲我后脑勺,把我的睡意都敲走了,我真的好气,忍不住吼他:“干嘛!” 我没注意到我的声音到底有多大,但从全班都齐刷刷回头看我们的社会反响看,声音应该不小。 我从桌板上起来,黏糊糊的手臂却粘上了我的试卷,我手忙脚乱地撕下来,胡乱地塞进抽屉。 然后胡南实就停下来,食指和无名指夹着白色粉笔,指指我们说:“程英桀,你同桌现在有伤,这样,这道题你来答一下。” 胡南实的逻辑和他讲的化学题一样难懂,他是看到了我在睡觉,本来这道题要让我来答,因为我有伤,所以由程英桀代劳? 还是他只是看到了程英桀在拍我,单纯地认为程英桀在欺负我,所以罚他来答这道题?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该庆幸,胡南实是叫程英桀来答这道题,而不是我。 化学从来都没有善待过我,高中的时候被化学折磨了三年,好不容易上了大学,然后又被医用化学和生物化学,折磨得期末通宵啃书,总算工作了,把化学彻底从我的生活中赶出去,没想到,现在我又要开始上胡南实的化学课了。 虽然程英桀刚刚一直在自顾自地做卷子,但他一站起来,就开始讲一堆我听不懂的解题思路,还有方法一方法二方法三,完全不给我这种连题目都没懂的人,一点活路。 胡南实满意地点点头,我以为刚刚的事,就算一笔勾销了,但正当我觉得可以解除警报的时候,他又忽然点我名字:“元尹,你听懂了吗?” 这种时候不懂也得说懂啊,不然还能怎么办?于是我心里没底,但胸有成竹地点头。 胡南实把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瞪得很大,又问了一遍:“真的听懂了吗?” 此时,我胸中的竹子好像是经受了一次大风的洗劫,动摇得开始东倒西歪,但我还是坚持点头。 “你确定,你听懂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定,坚定到可以应对胡南实拷问灵魂的三连问,但一到第三遍,我还是败了。 下一秒我就开始摇头,程英桀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胸有成竹地跟胡南实说:“胡老师,她是我同桌,交给我吧,我给她讲懂。” 我不知道他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对我太有信心,反正我对我自己是没有信心的。 然后胡南实就挥挥手默许了,我逃过一劫,显然是因为程英桀的帮助。 我很感激他,但他坐下的时候,顺势又敲了我脑袋一下,接着上文说:“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就睡觉,还放风,你以后是想去放羊吗?” 可是,凭什么他睡觉就是养精蓄锐劳逸结合,我睡觉就要去放羊了? 单海中学的下课铃声是一支舞曲,节奏好听到不行,可是胡南实是两耳不闻下课铃,一心只上化学课。 铃声响过之后5分钟,才茫然地念叨:“怎么又没铃声?学校的铃声又不灵光了?”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没有戳穿他,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在演,因为上课铃,他从来不会错过。 胡南实出门的时候,江源清已经抱着一堆书等在教室门口,像个换岗的士兵,胡南实抱歉地和她点了点头,江源清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就进了教室。 当年,她在黑板上写下“江源清”三个字的时候,我就莫名地觉得这个名字好“水”。 江源清说,因为她的家乡在长江、黄河、澜沧江,三江的源头,所以她叫江源清。 她之所以会远走他乡来到单海这个南方小城,是因为我们校长去北师大招人的时候,跟她说,在单海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海鲜,一句话就把她忽悠过来了。 但她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还有禁渔期,在单海也不是随时都可以吃到海鲜的,只是那时,木已成舟,签了合同,就像签了卖身契一样,走不了了。 江源清真的很喜欢海鲜,所以她也很喜欢单海。 她按照我熟悉的那一套介绍完自己,然后开始步入正题:“既然是小班建设,那我接下来,就占用大家一点点儿时间,来选一下,咱们这个b小班班长,大家没意见吧?” 江源清的北方口音,一开口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们面面相觑,零零散散地摇头,当然没意见,只要不上数学课,我都没意见。 然而,下一秒她就改变主意了:“那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要不我还是随便指定一个吧。” 虽然她说是随便指定一个,但其实她一点都不随便。 她早就想好了这个要指定的人选,就是程英桀。但是程英桀这个家伙,只爱自由,不爱权贵,根本就对当官不感兴趣,当场就给拒绝了,弄得江源清当时很没面子。 情急之下,我很唐突地举起手打断她,然后江源清朝我点点头,问:“怎么了?” 从上初中开始,其实我就没有在上课的时候举过手了,这一站起来,才发现脑子一片空白,就像喝断片了一样,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江源清脸上的小雀斑在不厚不薄的镜片下,清晰可见,还有点可爱。 她走到我身边,翻开我放在最上面的那本化学课本,问:“元尹,你是我们b小班的?” “不是!我...是c小班的,老师,但我觉得,我们还是选举吧,民主不浪费时间。” 江源清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其实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个浅浅的梨涡,但她平时总是假装很严肃。 然后程英桀就在旁边幸灾乐祸得很明显,有没有搞错,我是在为你战斗啊。 我以为江源清会坚持“随便”指定一个,没想到她马上就很东北爷们地爽快答应了:“那咱们就整一个吧。” 然后大家就开始很有节律地起哄:“整一个整一个!” 她也难得地跟着笑:“那有人要推荐一下的吗?” 这时,达子的手就和红旗一样在第一排冉冉升起。 大家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在达子身上,江源清看了看其貌不扬的达子:“这位同学,你要推荐谁?” 达子拍拍胸脯说:“老师,我自荐。如果我当上我们小班的班长,我一定会鞠躬尽瘁,死...不,活着好好为大家服务的。” 江源清还没来得及讲话,台下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然后达子就像个高中的状元,向教室的各个方向作揖致谢。 江源清敲了敲黑板,一共三下,两短一长,掌声就慢慢消停下来:“那行,咱们这就算鼓掌通过了,申屠...达...” 达子大概也觉得自己名字实在太长了,贴心地说:“老师,您就叫我申屠吧。” 江源清翻开课本,感激地朝达子点点头,说:“那申屠...接下来我们开始《集合》。” 然后达子就像接到重要命令似的,立正跨立,挺直了身板问:“是,去哪集合?” “黑板上。”江源清僵硬地扬了扬嘴角,转身在黑板上板书“集合”。 章节目录 第13章 原因理由 开学第一天,高一高二晚自修取消,下午第三节下课铃声一响,程英桀就迫不及待地捡起桌子底下的篮球,准备奔赴篮球场。 省省背上书包,敲敲我的桌子说:“尹尹,我先走了,明天见!” 我点点头,但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16岁的省省,忽然有点伤感,目光跟着省省飘出窗外。 然后就看到英颂学长正气凛然地站在教室后门,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黑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衬衫,浑身都散发着书香门第世家公子那种满腹经纶、温和斯文、正统贵气的气质。 “阿桀,你过来。”此时程英桀正抱起球,但还来不及逃离教室,就被程英颂截住。 程英颂就这么站在教室门口,就有一种长兄为父的气场,一阵风吹来,掀起他的衬衫下摆,胸前大红色的单海中学校徽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耀眼。 单海中学的校服以胸前的校徽颜色区分年级,这一届的高三是大红色,高二是水蓝色,而我们高一是最丑的土黄色。 程英桀把球藏到身后,做作地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哥,你怎么来了?” “明知故问。柚子都和我说了,你这分班考是怎么回事?”程英颂兴师问罪道。 然后他就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老李这人也真是,怎么还学会告状了。” “阿桀!” 虽然程英桀和程英颂是堂兄弟,长相上有相似之处,但气质上,程英颂要正派得多,所以他两站在一起,天然就有一种,正义的哥哥在教育犯错的弟弟的意味。 “好好好,我错了。”程英桀放弃挣扎。 “你别急着认错,还是先想想,今晚婶婶打电话过来,要怎么交待吧。” 程英桀就半是撒娇半是无赖地蹭蹭程英颂的肩膀,说:“哥,你就放心吧,我妈那,我会交代的,你不批评我就行。” “你怎么交代?” “考前焦虑,心态崩塌,考试失利,怎么说都行啊。” 程英颂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从小到大最好的就是心态了。” 然后程英桀就开始推搡他:“哥,你下午还有课吧?要不,先回去,别耽误了你学习。” 程英颂现在高三了,确实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 “说最后一句!” 然后程英桀就恭恭敬敬地等着他的最后一句。 “你同桌是女生?” 虽然他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我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侧过身,假装没听见。 然后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才传来程英颂很放心的声音:“奥,这...应该...没什么问题,那我走了。” 不是说好,就说最后一句的吗? 所以,我是长得有多安全?就因为他的女同桌是我,所以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我就是憋屈。 这就好比一株白菜,你们可以不买我,但你们不能嫌弃,因为我是一株要面子的白菜。 然后我就趴到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希望通过冰冷的大理石,给火热的脸和不甘的心,降温。 但是,大理石台面还没有被我焐热,我还没彻底凉下来,就有人在后面拍我,我知道,肯定是程英桀回来了。 可我刚丢了面子,没力气回头,也不想理他。 然后他又拍了我一下,真是岂有此理,我手受伤了,刚刚心灵也受伤了,竟然还欺负我。 但是我一转身,发现拍我的,竟然不是程英桀,而是李宥。 可能是我刚刚转过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凶,他就一副犯了错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没事吧?手...还好吗?” 我以为,从那次北京回来之后,即便再见面,我也可以淡然地把他当个普通的陌生人。 但是,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即便我现在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个陌生人,我也无法把他当成是陌生人。 很多事情,即便重来一次,结果好像,也是一样的。 虽然我知道,我们未来的结局,但还是心甘情愿地重蹈覆辙。 “给我看病的医生,是首都医科大学毕业的,技术特别好,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事了。”我说。 他就放心地点点头说:“奥,那就好。” 我特意给首都医科大学加了重音,强调医生是他的校友,可我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任何的波澜。 也许中午的时候,是我多虑了,他不知道未来,他就是这个时空的李宥。 “老李,我中午吃太撑了,出去消化消化,元尹就拜托给你了。”程英桀在门口朝我们挥挥手,兴高采烈地抱着球,很快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我忽然有点紧张,紧张...程英桀中午吃这么多,到现在都还没消化,还要剧烈运动,会不会胃下垂或者诱发阑尾炎。 李宥目送程英桀离开,然后低头在他那堆乱书中翻找,很快就找了一本活页演算本,推到我面前,认真地开始教学:“元尹,在你练习用左手写字之前,我先和你说说反字。” 为了避免太阳晒进来,我旁边的窗帘,上课的时候,就一直拉着,现在还没来得及打开,光线有点暗,我说:“学长,要不我们把窗帘拉开吧?” 他拿起程英桀的钢笔,打开笔盖套在笔杆上说:“我刚过来的时候,外面太阳还很大,会刺眼,对眼睛不好。” “哦,谢谢学长。” “别客气,你如果觉得光线太暗,我去开灯。” “我...看得见。我是说,谢谢你教我写字。” 他愣了愣,特别仗义地说:“你是阿桀的同桌,阿桀是我兄弟,应该的。” 其实高一结束,文理分科的时候,我想过学文,如果我将来读护理专业,其实学文也是可以的,反正以我的成绩,很大概率也上不了临床医学专业。 但最后,在文理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我还是毅然决然地选了理,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和程英桀坐同桌了。 程英桀曾经问我,为什么选理?我说,我舍不得他这个第一名的同桌。 但是,即便我有他这个第一名的同桌,学理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个痛苦又折磨的过程。 物理化学,根本不是我努力了就能学得懂的,也不是程英桀鼎力相助,就能把我教会的。 无数个凌晨,因为做不出化学题解不出物理题,趴在书桌前,哭到抽搐的那种无奈和绝望,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也曾问过李宥,我该选理还是选文。 他说,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可是将来,对那时我的我来说,太遥远了,我无法预知将来。 我只知道,如果选文,我就要搬去后幢的五楼,以后我就很难见到他了。 而如果我还是程英桀的同桌,一日三餐,每日三次,我一定能按时见到他。 我也很难理解,我竟然只是为了每天都见到他,就可以让之后的两年,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甚至是不顾自己的前途。 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我也曾后悔过,但我要是选文,也许还是会后悔。 就像每次考试,不确定的那道选择题,无论怎么选,都会后悔,除非碰运气选了那个正确的选项。 但人生是道不定选项又没有标准答案的题,好像怎么选都不对,但又好像选什么都对。 他试了试钢笔,在纸上比划着说:“反字就是汉字的反面,因为我是左撇子,虽然后来改过来了,但思维上还是很容易呈现汉字的反面,但是对你来说,会比较难。你要打破平时写正字的局限性,笔划要跟右手相反。举个例子吧...比如,你的名字,元尹,这两个字简单,我们就先练这两个字,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镜子里呈现出来的‘元尹’两个字。能...想象出来吗?” 我当然能想象出来,我5岁开始学画画,这种空间想象,对我来说,并不难。 但当我睁开眼睛,竟发现他的耳朵很红,窗帘拉着不透风,我想他可能是太热了,于是我还是把窗帘拉开了,反正我已经近视了,眼睛还能不好到哪里去。 然后夕阳的余晖照进桃园的天井,斜进一楼的窗户,洒到我的课桌上,阳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还是那个一到阳光下,就会闪闪发光的少年。 他朝窗外看了看,目光很快又回到本子上说:“这样吧,你先看我写一遍,你再写。” 李宥的字很好看,左手写字的姿势也很好看,笔尖触及纸面,一个个有风骨有灵魂,灵动俊逸的字,横空现世,我愿意就这样静静地,看他写一下午的字。 程英桀说得对,我就权当欣赏了,欣赏他写字,欣赏他写的字,都不亏。 但是,我的字本来就谈不上好看,虽然我真的很想写一手好看的字,现在用左手写,就更不忍直视,形状怪异,七倒八歪,看着像小学生的字体,可能还不如小学生,毕竟我小学的时候,还参加过市里的铅笔字比赛,和南羽昆一起。 但他并没有一丝一毫嫌弃我的意思,一个字一个字让我临摹,在我临摹的时间空隙里,他把程英桀的那堆书,按照只有他和程英桀知道的规律摆好。 其实,当年我有试着帮程英桀整理过,他那堆堆积如山的乱书,但当我劳心劳力地给他整理完,没想到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感恩戴德,还一直抱怨找不到东西。 因为,只有老李给他整理的书,他才能找得到东西,后来我就再也没碰过他那堆乱书了,谁爱理谁理。 李宥整理好,顺便帮他擦了一下桌面,回头问我:“写得怎么样了?” 我收起笔就趴在本子上,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写着写着就开始写“李宥”,而且还一直重复了好多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了:“起来吧,我看到了。” 我就很好奇,明明他学习那么好,为什么视力还这么好?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他很负责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很给面子地评价道:“写得挺好。” 我忽然觉得太阳还真挺大的,晒得我两边的脸颊,都有点发烫。 “元尹,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名字还挺搭,元尹李宥(原因理由)。” 读书的时候,我没有在课本、作业本、时候卷上写名字的习惯,因为能少写几个字就少写几个,反正大家都会写名字,每次发作业,剩下没人要的那本,就是我的了。 当年,我第一次问他数学题的时候,他看着我试卷上,名字横线栏上空空荡荡的留白,强迫发作,非要帮我写上,我同意了,但他大笔一挥,想都没想就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反应过来之后,又把我的名字补在后面,然后拿着试卷端详了半天之后,也是这么说的:元尹,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名字还挺搭。 我说,是啊,挺搭的,是近义词呢。 我忽然就舍不得把他的名字划去了,然后他拿起修正带,就修掉了自己的名字,干干净净的,在我试卷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嗯,是近义词呢。”我说。 “那你以后叫我李宥吧。” 可是我们才认识第一天,他比我高一级,而且还是重点班的学长,对16岁的元尹来说,是需要敬畏和尊重的前辈,怎么可以直呼其名?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说:“先休息一下吧,字要写得好看,需要多加练习才行,急不来的,我们现在调整一下左手持笔的姿势。”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从后面握住我握笔的手,说:“笔杆和纸所形成的角度与用右手写字时右手持笔时的方向和角度都一样。笔在前方,笔杆向右倾15-20度。这个角度很重要,掌握不好就很难写出一手好字。”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还有他的呼吸那种鲜活的气息和温度,只是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很僵硬。 “不要僵硬,笔握得别太紧,松一松,再往后倒倒。” 但是,我还没按照他的指示把笔松一松,程英桀就回来了,并且一回来就大为惊讶地说:“你们?在干嘛!” 然后我就彻底把笔松了,李宥在我之前已经把手松开,钢笔就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程英桀就摸摸后脑勺,开始一通胡言乱语的解释:“对不起,老李,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 李宥一点都没有要好好听他解释的意思,把钢笔捡起来,然后在演算本上试写了几个字,确认笔是好的,才放心地交还给程英桀,说:“笔挺好用的,还好没摔坏。” 万幸没有摔坏,钢笔是我送给程英桀的,为了感谢他送我去医院,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趁上菜时间,去隔壁文具店随便给他挑的,算是礼尚往来。 然后程英桀把钢笔插在李宥校服的胸前口袋,慷慨地说:“那送你了。” 但这我送他的礼物啊,虽然我是随随便便买的,但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当着我的面,就转手送给别人啊。 “我不要,你自己用吧。”李宥拒绝道。 “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程英桀坚持道。 他们推来推去好几个回合,然后李宥终于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既然用不着,你买它干嘛?” “不是我买的,是元尹送我的。” 然后李宥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塞到程英桀怀里,说:“那我更不能要了。” “李宥,是因为程英桀送我去医院,所以...” 所以,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程英桀转过身靠在他自己的课桌上,居高临下地看我,然后装模作样地跟我说:“元尹,这可是学长啊,怎么可以直呼其名,辈分不能乱,或者...你可以和我一样,叫老李,这样听上去,还是前辈。” 但李宥是没有架子又平易近人的前辈,跟南羽昆这种明明年纪不大架子却很大的前辈,一点都不一样,所以当年,他让喊名字我就喊名字了,毕竟学校这么大,学长那么多,谁知道在喊谁。 而且,我现在这个年纪,喊他学长,确实挺别扭。 李宥给了他一个凌厉的眼神说:“按辈分,你也得叫我学长。” 程英桀无言以对,终于闭了嘴,然后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说:“元尹,我觉得你这钢笔,不像是买给我的,倒像是专门买给老李的,适合他。” 我知道,程英桀写字从来不用钢笔,但是钢笔也不一定要用来写字啊,放着欣赏欣赏也不是不可以嘛。 然后程英桀又凑到李宥旁边,打开笔盖跟他说:“你看,老李,连笔尖的造型都是你常用的那种传统的外露瓦片形,除了你,谁会喜欢用这么老气又保守的钢笔?” 程英桀,你有没有搞错,当着我的面,吐槽我买的钢笔老气保守,还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回事? “那既然你不喜欢,给我吧。”李宥终于不客气地说。 于是程英桀二话不说就要给他,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很真诚地征求我的同意:“元尹,可以吗?” 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练过硬笔书法,但不知道是钢笔的质量问题还是纸的质量问题,总之每次一练字,钢笔水不是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就是断墨断到我怀疑人生,反复折腾,最后手上纸上甚至是脸上都能蹭上斑斑驳驳的钢笔水。 可李宥用钢笔写字,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而且高中的作业那么多,每一份作业每一张卷子他都要用钢笔书写。 如果说,我们交的是作业,那他交的一定是作品。 我想,这支钢笔如果在李宥手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我应该替它高兴。 所以当然可以,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谢谢!” “谢谢谁?”程英桀追问道。 他这么郑重地说谢谢,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要谢谢的到底是谁? 但李宥最后也没说,他要谢谢谁,程英桀却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对我说:“元尹,你送我们笔,那我们送你回家吧。” 不是“我们”,是我送给你,你送给他。 “不用,我坐公交车。”我说。 李宥把我们练过字的那几页活页撕给我,说:“一起吧,我们也坐公交车。” 单海中学的校门口只有7路公交车,他和程英桀住在碧园小区,7路车确实能到,但他们一直都是骑单车上下学的。 “我的车被你撞坏了,只能坐公交车了。”程英桀补充道。 我就想问:程英桀,我是金刚吗?比你的车还坚硬。 章节目录 第14章 □冤家路窄 2006年的单海,公交车的空间还很小,只有一个车门上下,没有自动投币功能,售票员就要占去一个座位。 虽然这个时间点,离放学高峰期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但站牌前依然人山人海,如果没有李宥和程英桀,我想,我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挤上车的。 我妈一定想不到,校门口的公交车可以塞到,连抬起一只脚就没有机会再踩到地面的程度,否则她也不会让我坐公交车回家。 程英桀拉着我往上挤,李宥断后买票,我们才勉强在这辆车上有了一席之地。 可是上车之后,夹缝中求生存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因为以我的身高根本没办法够到车顶的扶手,于是就像饼干的夹心一样悬空夹在中间,一旦失去前后两块饼干的支撑,我随时都能掉地上。 果然,车子一启动,由于惯性的作用,本来贴着我的两块饼干一松,我就失去了支撑,像流质的夹心往后倾淌,好在空间不大,我很快就贴到了我后面的那块饼干。 程英桀支撑着我说:“元尹,你这样不行,我还是给你找个座位吧。” 这种情况,能有个相对大点的空间站着已经是万幸,哪还敢奢望什么座位。 “不用,你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他反问我。 可是我刚刚倒在他身上的时候,明明还顺带踩了他一脚,可能还挺重的,既然他反应这么迟钝,我的罪恶感瞬间就没了。 紧接着他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高兴地跟我,说:“元尹,后面还有一个座位,你去坐那吧。”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后面的确还有一个座位,但是,旁边坐的,是南羽昆。 现实中的老死不相往来太难了,冤家路窄才是常态。 我摇头拒绝:“挤过去挺远的,站着吧。” 程英桀却坚持道:“还是过去吧,万一等下师傅又来个急刹,磕着碰着,到时候二次骨折,我岂不是罪孽更深重。” 然后旁边的学姐很艰难地往里挪了一点点,暖心地说:“过去吧。” 慢慢地后面就自动开启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经过每个人的时候,我和程英桀,都诚挚地像他们致谢,因为受伤,让我感受到了来自单海中学学长学姐的特殊关爱。 经过的时候,甚至还有两个学长站起来要给我让座,但我都拒绝了,毕竟我也还没到需要让座的程度。 我们挤到目的地的时候,程英桀终于发现,坐在那个座位旁边的是南羽昆,简单地和他打过招呼之后,就开始跟我介绍说:“元尹,这是老李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南羽昆,你坐进去吧。” 但是南羽昆始终一副扑克脸,撇了我一眼,一点想和我客套的意思都没有,转而问程英桀:“柚子呢?没和你一起?” “在后面!”程英桀说。 这时公交车又启动起来,我晃晃悠悠很难站稳,程英桀就腾出一只手过来扶着我,同时跟南羽昆说:“这是我同桌,她有伤,你让她进去坐一下。” 长开了的南羽昆身上那种斯文的气质,看起来和英颂学长还有几分相似,但英颂学长显然要比他平易近人好相处多了,南羽昆这种斯文在某种程度上更能让人联想到...败类。 然后他扶了扶眼镜,吐出两个字:“不行。” 非常地决绝,还理直气壮。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都23了,才不跟一个16岁的小P孩一般见识。 我正调理着往外翻腾的气血,李宥终于挤到我们身边,然后递过来一张纸巾,跟南羽昆说:“昆昆,你帮忙擦一下。” 我才看清里面的座位上,原来有一摊水渍,怪不得这个座位一直没人坐,南羽昆接过纸巾擦得很仔细,这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觉得有点顺眼。 但如果他刚刚解释一下,多可爱啊。 南羽昆就是典型的高智商低情商的那种尖子生,一点都不讨喜。 当然也可能只是不讨我的喜,事实上,他很讨大多数女生的欢心。 他擦好之后,又撇了我一眼,继续不讨喜地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长高?” 莫名其妙,长高有什么好的,除了浪费地球的空间和资源。 程英桀好奇地问我:“你们认识啊?” 我学着南羽昆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点头:“就...小学同学。” 就是那种平平无奇,毕业就忘,如果不是街上偶然遇到,一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小学同学。 南羽昆擦好之后,连带着自己也站起来,特别潇洒地说:“你们坐吧。” 虽然某种意义上,他是在给我这个残疾人士让座,但我一点都不想感激他。 他就这么不想和我坐一起?小学的时候,换掉我这个老师安排的官配同桌,现在连公交车也不愿意和我坐一起。 不过,我才不稀罕呢!哼~ 程英桀把我扶到里面,我以为他要顺势在我旁边坐下来,没想到他竟然很谦让地问李宥:“老李,你坐吗?” 我就奇怪了,李宥除了比他老,那么一点点,又不是弱、病、残、孕,哪里用得着他发扬传统美德来让座了? 南羽昆嫌弃地看了程英桀一眼,拉着李宥说:“柚子,我正好有道题想跟你讨论。” 李宥虽然嘴上说,你不会的题,我肯定也不会的,但还是把程英桀按在座位上说:“你坐着吧,我们站着就行。” 然后他就和南羽昆贴在一起,开始讲一堆我听不懂的离子原子分子,我不知道程英桀能不能听懂,但看他这样子,应该也没什么兴趣听他们讲题。 因为他连看都懒得看他们,扭头看着窗外,嘀咕着说:“装!不累吗?” 我忍住没笑,只要李宥和南羽昆走很近,不出意外,程英桀就很酸,我明知故问道:“哎,你在吃醋?” 他斜了我一眼,装模作样地装酷:“幼稚!”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我就是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心里!” 南羽昆和李宥背对着我们,我放心地放低声音问他:“因为他抢了你的人?” 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说:“我在老李心里那肯定是第一位的,这我有信心。” 我可能中午吃得有点多,到现在都没怎么消化,胃酸有点多,好像也有点泛酸,可能差不多要和他一样酸了。 “要不是因为他是老李的朋友,他这说话的方式,我都想揍他了。”他补充道。 程英桀,要说我两怎么能成为沆瀣一气的一丘之貉呢,英雄所见略同啊。 但是劝和不劝离,我还是很违心地劝他:“虽然他说话不好听,但...人不坏。” 然后程英桀忽然就翻脸:“笨蛋!我这是为了谁啊?他刚对你什么态度,还小学同学呢!” 怎么办?我真的有被感动到。 我们才认识第一天,他竟然就这么仗义地为我抱不平,就像当年才开学第二天,他就自告奋勇要成为我同桌一样。 然后他看了看不争气的我,又看了看前面还在讨论得正火热的两人,憋着一股子气,又转头看窗外了。 其实我也不明白,那么枯燥的化学题,他们为什么能讨论得那么开心,我要是程英桀,我也吃醋。 车子到客运中心站的时候,大半车的人都下车了,空出来好多座位,南羽昆和李宥就在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程英桀的手机屏幕就亮了,我真的不是有意偷看,我就是下意识地一撇,然后就看见发件人显示的是“老李”。 那么近的距离,电磁波发射传递的时间,说不定还没说话来得快,有什么悄悄话非得发短信说? 我终于信了,在李宥心里,程英桀应该是排第一位的,大白天的,腻歪成这样。 电磁波?我好像忽然想明白了。 如果真的是电磁波带我来到了这个时空,那我是不是只要等到下一次,同样的电磁波出现,就能回到原先的时空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个手机就必须要修好,那个电磁波就是从这个手机里发出来的。 而目前单海市最好的手机维修市场,就在程英桀他们那个小区的楼下,我满怀希望地问程英桀:“我能不能拜托你个事?” “你说。”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摔坏的手机:“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修理店,修好它?” 他看了看,有点为难:“要不,元尹,我还是买一个新的给你吧,算我赔你的。” 手机是很破,但这个破手机,现在对我来说,可比iphone4要珍贵得多。 “不用,我对电子产品的要求不高,能用就行。” 程英桀接过我的手机,仔细端详一番,难以置信地问我:“你确定它还能用?” 我不确定,但如果真的不能用了,我也许就要一直滞留在这个时空了,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这里也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可以弥补那些没有得逞的遗憾,我还可以多赚七年的时光。 但是,宇宙的能量终究是守恒的,这样下去,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比如:我会不会消逝在这错位的时空里? “那就试试看吧,我是个念旧的人。”我说。 程英桀半信半疑,但还是答应帮我修修看,他把我的破手机装进书包,我一抬头,竟发现他们已经坐过了站,碧园小区已经过来了,但程英桀依然无动于衷。 我只能旁敲侧击:“程英桀,你们哪站下?快到了吗?” 他却干脆闭起眼睛,说:“没有啊,早着呢。” 不是,你倒是睁开眼睛,看一下啊。 而前面的李宥,还和南羽昆继续热火朝天,也一点要下车的意思都没有,我真替他们着急,这两人大概根本就不适合坐公交车。 章节目录 第15章 三爷爷的诊所 直到我和南羽昆在香格里拉站下车,李宥和程英桀才跟着一起下来。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明知故道:“你们也住附近?” 程英桀吱吱呜呜:“不是,我们是...” 李宥当机立断道:“我们是来这附近办事的。” 然后程英桀就很没主见地点头附和,可是2006年,这附近除了香格里拉,荒芜得一无所有,我实在想不出,在这附近有什么事可办。 “柚子,程英桀,那我先走了。”南羽昆依旧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是我有隐身术,还是南羽昆的眼睛自带过滤功能,总之他直接略过了我这个刚相认的小学同学,就进了小区的大门。 我家在河东村,离香格里拉小区不远,步行大概15分钟。 在拆迁之前,就是这15分钟的距离,河东村和香格里拉鳞次栉比的高楼形成鲜明的对比,显现出格格不入的城乡差距。 我没想到,那一瞬间,23岁的我,依然会自尊心作祟,依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住在那个和他们生活环境,大相径庭的小村庄,于是打发他们说:“你们不是有事要办吗?你们先走。” 但是他们迟迟不走,我只能硬着头皮先走,当我背着书包,正打算横穿马路的时候,远处一辆电瓶车呼啸而来,我忽然有一个念头,会不会能让我穿越回去的,不是电磁波,而是车祸。 我真的不是不想躲,我就是感觉脚下好像忽然沾了很多胶水,移不开脚步,然后车子就到了眼前。 紧接着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强大的力量,把我从胶水上撕扯下来,同时因为力的作用,我被甩到一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被重重地抛到水泥地面上,但奇怪是,水泥地面竟然异常地柔软,我脑袋接触到地面的刹那,竟然一点都不痛。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觉得很有可能,这场车祸真的把我带回到2013年了。 可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崭新的香格里拉小区、老旧的公交车站台、荒芜的路旁景致,一切都还是2006年的样子。 程英桀扶我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脑袋上垫的,是李宥的胳膊,原来这就是柔软质感的水泥地面。 “神经病啊!不要命了!” 骑电瓶车的是个年轻人,看着和现在的我,年龄差不多,20岁出头,把剩下的半根烟,往地上一丢,吐了一口痰,斜了我们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我想去追,程英桀却拉住我说:“碰到没素质的人,要学会忍,这是我们的共同世界,要共生共存。” 程英桀才没那好脾气,要不是觉得追上电瓶车肯定没戏,说不定还会帮着我一起追。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李宥的胳膊上有很大一块淤青,表皮上有明显擦伤的痕迹,有点隐血,旁边还有一道大约7公分长的伤口,有点深,起码深入真皮层,伤口表面混着马路上的泥沙,像是黏在青团表面的炒黄粉。 他搭着程英桀的手从地上起来,却反过来关心我:“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你这个伤要...” 我还没说完,他就生气地说:“车子过来了,不知道要躲的吗?” 他还是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和我讲话,我真的有点被吓到,17岁的李宥,他凶我的时候,那种气场,竟然完完全全镇住了我。 然后程英桀挡在他面前,安慰我说:“元尹,你别害怕,我保证,老李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太着急了,你们没事就好,我们先上站台吧,别站这,危险。” “元尹,对不起。”他边走上站台边抱歉地说。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就不会受伤。 然后又一辆电瓶车从站台前呼啸而过,我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就算车祸真的能让我穿越回去,我也不要再出车祸了。 “小尹,你看我这时间掐得,准不准?你刚下车吧?” 我定睛一看,这次的电瓶车是我妈,我妈来车站接我了,时间是掐得很准,但凡早一步,刚刚惊险的一幕就被她撞见了。 我妈看见程英桀,就热情地说:“英桀也在啊?你家也在这附近?这么巧,那今晚去阿姨家吃饭吧。” 李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到程英桀的背后,藏起受伤的胳膊,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得体地跟我妈打招呼:“阿姨,下次吧,今天我们还有事儿。” 我妈点点头:“奥,你也是小尹的同学吧?” 程英桀接过话说:“这是我朋友——李宥,比我们高一级。” “那行,下次,下次周末,来家里,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那阿姨再见,你们注意安全!路上小心。”程英桀迫不及待地跟我们告别。 再见个毛线! 李宥受伤,这么荒芜的路边,连个出租车也没有,你们要怎么去医院? 然后我也不知道,我忽然之间哪来的力气,反正我很轻松地就把李宥从程英桀背后拽了出来:“你要立刻去医院。” 我妈看见李宥的伤口,就和看见我受伤一样,开始心疼地啧啧啧:“这怎么弄的啊?赶紧上来,阿姨送你去医院。” “不用,阿姨,一点小伤,我回家处理一下就好了。” “这都算小伤的话,医院都可以倒闭了。”我生气地说。 我发现我竟然也会吼他,因为太担心他,所以刚刚他也在担心我吗? 我妈可能觉得我太凶了,慈眉善目地对李宥说:“这样,医院太远了,我们村里就有诊所,离这里也近,阿姨的电瓶车5分钟就能到,处理一下伤口也很快,不耽误你回家,上来吧。” 他这次没有再拒绝,而是很乖地上了我妈的车,然后他们拂尘而去,丢下我和程英桀,在后面徒步追赶。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个画面竟然莫名地很和谐,李宥多像我妈的亲儿子啊。 奶奶还在的时候,有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我小的时候,她就一直想让我妈生个儿子。 可我妈,坚持不要。 因为那时候的我,每次有人吓唬我说,有了弟弟之后,我妈就不爱我了,我都会大哭。 但是,我现在后悔了,如果我妈有个儿子,尤其是,有个像李宥这么优秀的儿子,应该会很幸福吧。 “喂!走快点,不然跟不上了。”程英桀走在前面,一直催促我。 二不二,再快我们也是两条腿,难道两条腿还能追上两个轮子啊? “放心!我认路,跟不上,也丢不了。” 我们村的诊所,在村子的正中心,一个只有一层的平顶小房子里,医生叫王三玉,大家都叫他三爷,我叫他三爷爷。 三爷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兵,长官看他胆大心细,就让他跟着部队里的军医学习打针发药,后来凭借着聪明才智和勤学苦练,三爷爷很快就有了执业资格,成了一名正式军医,退伍之后就在村子里开了这间诊所。 其实,村子里有很多关于三爷爷的流言,有人说,他卖的药是市场价的三倍,还故意开很多不必要的药,这些年赚了很多黑心钱。 但三爷爷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不管别人背地里怎么议论他,他只管每天乐呵呵地给人看病,没事儿的时候就拿着他那本跟砖头块一样的内科书,戴着老花眼镜,忘我地钻研。 小时候因为免疫力低下,常常感冒发烧,就成了三爷爷诊所的常客,每次他给我打完针,都会顺带把针筒送给我(虽然这些医疗垃圾,应该要统一丢在黄色医疗垃圾桶里集中处理,但当时好像并没有这么严格),因此我对三爷爷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我喜欢玩三爷爷送给我的针筒,也喜欢看三爷爷给别人打针,所以我喜欢在三爷爷的诊所待着,这比我在家披着我爸的白衬衫,演独角戏,有意思多了。 我和程英桀用两条腿赶到的时候,三爷爷已经在给李宥清洗伤口了,三爷爷的白大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沾上了几滴血迹,就是抹了辣椒酱一样。 他看到我进来,就热情地招呼我:“小尹,又来光顾我了?” 小时候,我赖在三爷爷的诊所,他就使唤我,拿拿东西,跑跑腿,上初中之后,学习开始忙起来,免疫功能也慢慢好起来,我就很少去了。 后来上了大学,学了医,又有了机会,赖在这里,寒暑假我都会来帮忙,所以对诊所的一切,我都很熟悉,对三爷爷也是。 “三爷爷,快给我开最贵的药,打最贵的针。” 我妈回头就呵斥我:“没大没小。” 三爷爷摆摆手:“没事儿,你可千万别生病,生病了我是不会客气的,到时候不仅给你开最贵的药,还收双倍的钱。” 程英桀竟然有点羡慕地问我:“你和医生很熟啊?” 我骄傲地点点头:“当然,我小时候常常生病。” 我妈随即给了我一个白眼:“别胡说八道,同学面前,注意点形象。” 我偷瞄了一眼三爷爷那个带镜子的洗手台,2006年的我,齐刘海小短发大眼睛圆圆脸,虽然不是程英桀喜欢的那种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我的形象,看起来也算清爽干净、甜美可爱,当然也可能是我没戴眼睛,看什么都有一种朦胧美。 然后我就模模糊糊地从镜子里看到,李宥忽然皱了皱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转头,程英桀就已经跑了过去。 他的伤口有泥沙,三爷爷用双氧水在给他清洗伤口,可是按理说,双氧水冲洗不会有明显的疼痛,最多就是略微的麻木,难道情况远比我想象的严重,伤到神经了? “怎么了?很痛吗?”程英桀蹲在他旁边担忧地问。 程英桀现在围在李宥身边,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和送我去医院,看到我胃病发作,毛毛躁躁喊护士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冷静。 好在现在有我,我可以主持大局,我说:“三爷爷,我同学这么痛,是不是伤到附近的血管神经了?” 李宥抬起头,安慰我们,说:“不痛,没事。” 既然不痛,你皱什么眉头,博取同情吗? 不过,你成功了。 三爷爷把倒完的双氧水空瓶扔进垃圾桶,边从治疗室的柜子里取东西边跟我说:“放心吧,哪这么容易伤到血管神经,不过伤口是有点深,我清完创看看需不需要缝合,但破伤风是一定要打的。” 他顿了顿,有点为难地跟我们解释:“这个破伤风啊,是很有必要的,没有感染是最好,但要是万一感染了...” 我打断他说:“我知道!打,一定要打。” 三爷爷的解释,莫名地让我觉得很心疼,别人不理解,但我理解,我都理解,所以三爷爷你不必解释,我相信你,相信你没有乱开药。 可是,我说完之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然后表情一致且很惊讶地看着我,我忽然有些害怕,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程英桀悄悄提醒我:“元尹,你这样看起来...好像家属。” 我...就是在用我的专业进行专业判断,所以我继续很专业地说:“破伤风皮试要等半个小时,打完要再等半个小时,你们饿了吧?我回家给你们拿点吃的。” 三爷爷就好不吝啬地夸奖我说:“这你都懂?不错啊,小尹,有天赋,三爷爷给你个建议,以后可以考虑学医,我给你提供免费实习机会。” 三爷爷,你说的这些,在未来,都一一兑现了。 “元尹,不用麻烦,我不饿。”李宥拒绝道。 我才不管你饿不饿呢,生病了就应该吃点好吃的,连这点福利都没有,生病的价值在哪里? “不麻烦,我家离这不远。”我说。 这时,我妈才给电瓶车充上电,从门外进来,从口袋里掏出家里的钥匙递给我,说:“小尹,我今天早上刚买了桂花糕和一些水果,你去拿点来,给同学先垫垫肚子。” 程英桀看了看李宥的眼色,然后对我妈说:“阿姨,要不您先回去...做饭吧,这里有我呢。” 我妈满口答应:“也行,那我先回去烧饭,你们打好针,就能直接吃上。” “不是,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回家吃,我是说,元尹和叔叔要吃饭吧,您先回家给他们做饭,不用管我们。”程英桀解释道。 “就便饭,多两人多两双筷子的事儿,你们别嫌弃阿姨做的饭不好吃就行。” 章节目录 第16章 母橘子 我和我妈到家的时候,我爸已经收工回家,正在水井边杀鲤鱼,因为我妈不敢杀鱼,每次我爸拉货出远门,她就提早一天买鱼回家,养在水里,然后等我爸回来再杀。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养鱼就等于我爸快回来了,所以我很喜欢吃鱼,什么鱼都喜欢。 直到艺考前,我因为杀鱼,考试失利,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喜欢,鱼的味道了。 我爸说,我妈很偏心,我妈真的很偏心,每次周五放学回家,她都会做满满一桌子的菜,而平时,她可以让我爸吃上一个星期的咸菜汤和虾皮蒸蛋。 “妈,谢...” 我“谢”字还没出口,我妈就着急打断我说:“不用谢我,谁叫我是你妈,在这等着。” 但是,没多久,她就急冲冲地跑出来,问我爸:“你有没有看到我早上买的桂花糕?” 我爸把剖开肚子的鱼扔进不锈钢桶里,开始清理内脏:“看到了啊,在我肚子里,怎么了?” “你全吃了?” “嗯!” “这么多,你怎么能全吃了!” “不是,买来不就是吃的吗?” “可是小尹还没尝过呢!” ...... 我赶紧阻止他们:“妈,妈!没事儿,我又不是没吃过桂花糕,这不还有水果嘛,您把水果给我吧。” 然后我爸就像个小孩一样不好意思地跟我说:“下次爸爸买来还给你。” 我爸虽然是开货车的,但上货卸货都要帮着一起,体力活,容易饿,况且我现在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和我爸爸抢吃的。 “不用了,爸,我们血脉相连,你吃我吃,都一样。”我说。 “哎,马上吃饭了,你去哪?手好点没有?”我爸拿着鱼追着我问。 “没事了,我去找下三爷爷,去去就回。” 当我像个家属一样拎着水果,风尘仆仆地再次出现在诊所门口的时候,李宥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弄好了,应该没有缝合,我松了一口气,这样也能好得快一点。 厚重的纱布贴在胳膊上,明明和狗皮膏药一样,又丑又多余,可是李宥顶着这个纱布,看上去竟然还挺顺眼,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反正就是感觉和他的气质很吻合。 程英桀仰头靠在椅背上,李宥就侧着脑袋靠在程英桀的肩膀上,夕阳已经完全西下,天边出现一抹晚霞,他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面朝晚霞,像一对久经风霜的老夫老妻,画面美得我根本不忍心吵醒他们。 三爷爷看我拎着水果,像个老小孩一样,过来扒拉我的袋子,问:“有没有我的份?” 我给他挑了一个人参果,说:“这个给你,吃了,长生不老。” 三爷爷很满意:“借你吉言。” 但是他刚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扶他在办公室坐下,他缓和了一下说:“我没事,出去看看你同学吧,伤口注意别碰水,隔天换药就行,破伤风皮试我已经做上去了,你们坐那聊会天,时间很快就过了。” 李宥睁开眼睛,从程英桀的肩膀上起来,扬起一个醉心的笑容:“元尹,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 可是我就离开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为什么他说得,就好像是我离开了很久,终于回来了一样。 程英桀好像已经睡了一个整觉,醒来之后,活动活动被李宥靠过的那半边肩膀,梦游似的问我:“你带了什么?” 我把袋子丢给他,请他自便:“看看喜欢吃什么?” 他研究了半天,拿出一个橘子跟李宥说:“老李,削皮的我不会,你凑合着吃个橘子吧。” “我不饿。”他继续拒绝道。 “吃呗!元尹特意拿过来的,我也难得伺候你一次,给你剥,别客气。” 我现在也是伤员,这个千载难逢让程英桀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伺候我们的机会,我也不想错过,然后我在袋子里挑了挑,说:“剥这个吧。” 他装模作样地研究一番我给他挑的橘子,问我:“有什么区别?” “这个是母的。”我说。 然后他两就默契地开始大笑,一点面子都不给,可是我是认真的啊。 为了让他们相信我,我决定说出这个,我妈传授给我的独家诀窍,我说:“你们看,这个底下是一个圈的就是母的,要是像这个这样,底下是一个点的就是公的,公的会酸,母的甜。” 程英桀接过我示范用的橘子,问:“有科学依据吗?” 然后李宥也拿过去研究一番说:“可能还真有,就像我们人类,母的...不是,我的意思是女生就可以用‘甜美’形容,但男生就不可以,对吧?所以,母的甜,我觉得有道理。” 程英桀就一脸的不服气,说:“那你说,公的酸,又是什么道理?” 虽然我这完全就是生活经验,确实没有科学依据,也可能有,只是我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李宥分析得很有道理,而且程英桀这只公的,就很酸,常常酸这个酸那个的,多有说服力。 李宥把橘子塞回到程英桀手里说:“实践出真知,那你剥开尝尝吧。” “行,我剥。”但他边剥还边不忘吐槽,“还真当自己是伤员了,你又不是和元尹一样,手断了,怎么就生活不能自理了?” 谁手断了,程英桀你到底能不能盼我点好。 他剥好之后,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我之后,李宥刚想去接另一半,就毫无防备地被程英桀塞到嘴里:“你生活不能自理,我喂你。” 李宥平时吃东西其实挺优雅的,细嚼慢咽,很有涵养的样子,原来一口吃半个橘子,他也能做到,挺...棒的。 他吃完之后,顶着很回味的表情说:“挺甜的。” 怎么回事?我也这么觉得,但不是橘子,是...画风。 这时,诊所门外突然出现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两腮通红,神情迷离,晃晃悠悠,像...喝醉酒的样子。 胖嘟嘟的脸贴在玻璃门上,五官被挤成一个平面,三爷爷赶忙出去,把他抱起来一闻,惊呼:“不得了,怎么还喝酒了?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傻傻一笑:“伯伯,我刚喝了神仙水,神仙水...” 三爷爷皱起眉头吓唬他:“那是毒药,不是神仙水!” “那我是不是要死了?”他趴在三爷爷的肩上,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轻飘飘地说。 我远远地都能闻到一股酒气,走进之后,闻着还像白酒。 三爷爷把他抱到检查床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但是他倒头就睡,马上就不省人事了,三爷爷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摇醒,又问了一遍。 “酒香!”他说。 程英桀凑过来闻了闻,火上浇油道:“确实挺香的。” 程英桀上学的时候也喝酒,不过以啤酒为主,长大之后才开始喝红酒。 上大学的时候,他就喜欢半夜倚在落地窗前,拿着我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高级玻璃红酒杯,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俯瞰这个烟火尘世。 我一直也没想明白,这样喝酒,乐趣到底在哪里,至少...也得配烧烤啊。 三爷爷再一次把他摇醒,问:“伯伯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先回答我再睡。” “酒香,陈酒香。” 三爷爷想再一次摇醒他,程英桀制止道:“别问了,他就叫‘陈酒香’,不是陈酒,香。你们村里,有叫这个名字的小孩吗?” 三爷爷摇摇头,自从我上初中以后,就不常在村子里晃荡了,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但三爷爷不一样,他的诊所是透视这个村子的一闪窗户,村子里的老老小小,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可能是过来走亲戚的小孩。”三爷爷猜测道。 三爷爷给他喂了两勺自己酿制的中药解酒药,没过一会儿,小家伙好像清醒了一点,把眼睛努力瞪大。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小的眼睛了,与他比起来,省省的小眼睛都算是铜铃大眼了,我确认了好几次,才确定他这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确实是睁着的。 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看了半天,然后嚷嚷着:“我要回家。” “那你家在哪?你知道吗?”我试着问他。 “我...知道,我姨家,左拐,再左拐,然后第二个路口,右拐...。” 河东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半醉半醒,似是而非的这种描述,三爷爷也没办法确定他姨到底是哪一户。 “小尹,我这走不开,你能不能带他出去找找他家?他这种情况,得去大医院瞧瞧。”三爷爷看了看外面好几个吊着瓶的病人说。 “行!”我拉上他的手,跟他商量,“姐姐带你回大姨家好不好?” 没想到他根本就不领情,甩开我的手说:“不要。”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他的眼睛实在太小,反正我总觉得他在对我翻白眼。 程英桀抱起他,不容商量地说:“那我送你回去。” 然后他就笑了,眼睛眯成一根线,也不翻白眼了:“好,谢谢哥哥。” 我去!程英桀还真的是男女老少通吃。 不过,说实话,程英桀抱着这小家伙,还挺像模像样的,以后应该会是个很优秀的奶爸。 “送你回家可以,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喝酒?” 陈酒香不说话,程英桀就象征性地揍他屁股。 “我喝的,是水。” “神仙水是吧?” 程英桀又要揍他,李宥过来单手抱走小孩,说:“你背着走,别抱着。” “为什么?” “背着,打不到。”李宥解释说。 “老李,你还心疼他?少小不教育,老大徒伤悲。” 程英桀虽然自己有一堆的坏毛病,但教育起孩子来,还是一套一套的,尤其是现在,这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慈父严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我和三爷爷忍不住笑了,三爷爷给程英桀背上的小家伙调整了个姿势,说:“你找到他父母之后,一定要跟他们说,以防万一,带医院去检查下,还有管好家里的酒,不能再有下次了。” “知道,放心吧。” 小家伙趴在程英桀背上,借着酒劲就开始蹂躏程英桀的脑袋,这里揪一下那里卷一卷。 程英桀平时最宝贝他的头发了,头断了发型也不能乱,李宥说他每天早上来学校之前都要洗头的,然后吹出一个他觉得最帅的造型,达子如果摸了他的头发,他都能把达子的脑袋按在课桌上当木鱼敲打,但现在,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恼火。 “你笑什么?”李宥看着程英桀离开的背影问我。 “你没觉得程英桀...很有母性光辉吗?” 然后,他就把我的脑袋也揉成程英桀那个样子,端详着我说:“现在你也有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那个男孩 墙上挂钟的分针不紧不慢地划过半圈,我本能地想看他的皮试结果,自然而然地说:“把手伸出来。” 他竟然拧巴地把手缩到背后,开始胸闷气促,呼吸困难,还冒汗,而这些症状,完全符合破伤风过敏反应。 我在临床上,做过那么多破伤风皮试,还是第一次碰到过敏反应,不知所措到都没反应过来,要第一时间去喊三爷爷。 但是,当我把他胳膊拽出来,检查皮试结果的时候,皮丘很正常,不肿也不红,反而是他耳朵有点红。 我猛然反应过来,他不会...对我的举动,有什么误解吧? 我松开手,且不动声地说:“我就看一下皮试结果。” 他愣了愣,特别不信任地问我:“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我的专业判断,所以我一本正经地说:“皮试结果很正常,但你看起来,是有点像过敏的样子。” “怎么看出来的?” “你出这么多汗,你没发现吗?”我说。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自己的皮丘,解释道:“我就是有点热。” 三爷爷的诊所常年室温维持在26摄氏度上下,相对湿度55%,体感温湿度,舒适得不能再舒适。 没一会儿,三爷爷就戴着老花眼镜出来看皮试结果,看李宥出那么多汗,吓得三爷爷也捏了一把汗,可能真以为李宥过敏了。 “小伙子,别紧张啊,瞧你这身体,小时候没打过针吧?别害怕,我打针一点都不痛。”三爷爷低头凑下来看着他的皮丘说。 “医生,这个针...打哪里?”李宥忽然拽住三爷爷问。 他竟然跟个小孩似的,害怕打针,然后我安慰他说:“臀大肌。没关系的,我作证三爷爷打针,真的一点都不痛。” 李宥愣了愣,又拧巴起来:“元尹,要么,你去找一下阿桀。” “找他干嘛?” “他...对这环境不熟悉,我怕他走丢了。” 拜托,程英桀又不是三岁小孩,这都能走丢,那我也不想要把他捡回来了。 然后三爷爷眯起眼睛,一点面子都不给地说:“你还真信了?她又不是医生,你听她瞎说,打胳膊上,三角肌,快进来吧。” 我没瞎说,破伤风抗毒素,肌内注射明明可以打臀大肌,当然...三角肌也可以。 他边走还边和李宥补充说明:“你想啊,你胳膊受伤,打胳膊上离伤口近,好得才快,对吧?” 什么奇奇怪怪的理论,三爷爷,你又忽悠人。 李宥把校服衬衫的短袖卷上去,露出三角肌的时候,竟然还有一点小肌肉,这跟他平时看起来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反正,这个肌肉,这个静脉,看得我,额...好想...来一针。 “元尹,你能...别一直看着吗?我紧张。” 我有吗?我一直盯着看了吗? “我就学习学习...学习...”我脑子里想的,也是学习。 然后他就勉为其难地说:“那你看吧。” 李宥与生俱来的为医学献身的精神,简直太适合学医了。 既然他同意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但我发誓,我真的就只是学习,三爷爷的打针技术可是教科书级别的。 三爷爷把针筒里的气泡排干净之后,忽然就把针递到我面前说:“干脆实操学习吧,我教你。” 这简直,正中我下怀。 “这...不好吧?”李宥捂住胳膊,弱小无助的眼神,明摆着在乞求我们,放过他。 可是,怎么说,我也是正儿八经医科大学毕业,有护士执照的一线护士,打个破伤风的技术,完全不成问题的。 然后三爷爷趁我没反应过来,就一气呵成,把针打好了,朝李宥扬扬下巴说:“跟你开玩笑的,瞧把你紧张的。” 李宥整个过程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表现得非常勇敢。 “按压5分钟,等以后小尹真学医了啊,你再过来给她当模特,让她在你身上多扎几针。” 其实预知未来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学医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以后我根本没有机会给李宥打针。 “元尹,你以后,真的想学医吗?”他忽然一脸认真地问我。 当年,李宥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学医的确是我的梦想,只是那时的未来,对那时的我而言,遥远而没有形状,梦想也只是梦想,实现不了的,也许就只能沦为空想,所以我连明确的答案都不敢给。 不过现在,我很确定:“嗯,那是我的梦想。” 打完针,我们又坐回到椅子上,等待接下来的30分钟,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一圈又一圈,时间好像就复刻在挂钟上,随时都可以凝固。 我看着他满脸的倦意,想着他昨晚肯定又熬夜学习了,晃晃肩膀对他说:“靠着休息一下吧。” 没想到他一点都不领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这不合适。” 哪里不不合适,刚刚你靠在程英桀肩膀上睡觉的时候,怎么没感觉不合适? 我把肩膀收起来,你想靠,我还不借呢。 “你在偷笑?” 他慌张地掩饰:“我没有。吃橘子吗?给你剥一个母的。” 李宥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复杂的事尚且如此,何况是挑母橘子,这种机械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对他来说,自然是一挑一个准。 我接过他分我一半的橘子,随口说:“谢谢啊。” “不用谢。” 我想了想,说:“也谢谢你,刚刚救了我。” 他把另外一半橘子也给了我,说:“那就更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阿桀的同学。” 我是程英桀的同学,但我们也才同学第一天,而我和他,连同学都算不上,可他刚刚就像是,豁出性命地在保护我,如果电动车的速度再快一点,而他的反应没那么快,后果可能就要比现在严重得多。 “李宥,你刚刚,有想过...后果吗?” 他竟然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想过。” 想过还冲上来,难道我的命比你自己还重要吗? “元尹,小时候,我遇到一个女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推开我的,但凡她当时考虑一下后果,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我抬头,和他目光交汇,他的眼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原来他还有这样惊险的际遇。 我问他:“那她没事吗?” 他摇摇头叹息:“受了很重的伤,双腿骨折。” “后来呢?” 从他的沉默大致可以推断,结果应该不容乐观,我本就不太会安慰人,况且像李宥这样的,什么事都想得明明白白,我讲的道理,他肯定都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把肩膀借给他靠。 他这次很配合,没有再拒绝,安安静静地靠在我肩膀上,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踏实。 也许李宥今天这么豁出性命地保护我,就是为了那个女孩,为了报恩。 难道真的和电视剧里演得一样,我们两长得很像,李宥是把我当成她了吗? 其实,我和他说的那个女孩之间,确实有某些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 小学一年级的那个寒假,临近过年,我妈带我去购物中心购置新衣服,当我们满载而归,到公交站台准备坐车回家的时候,一枚一元硬币突然闯进我的视线。 我情不自禁就地想哼: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不过,经济在发展,时代在变化,现在就算捡到一元钱,交给警察叔叔,好像也挺麻烦警察叔叔的。 所以,我决定把它放进我的储蓄罐里,我喜欢存钱,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存钱的意义。 站台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时不时地就把我淹没,我刚刚还看到那枚硬币就在不远处的,但等我过去的时候,它却不见了。 紧接着一只很漂亮的篮球从我面前滚过,我的运气,从来没让我失望过,硬币不见了,捡到球也不错。 可是,正当我准备将它拦下,又再一次被人流阻断,我在人群中穿梭寻找,当我再次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滚到马路中央,再然后一个男孩就跟着冲到马路中央,接着一辆公交车就到了眼前,每一个镜头在我脑海里都只是一闪而过,然后我就冲上去推开了他。 后来大家都说我是“舍己救人”的小英雄,人我是真的想救,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舍己。 我不知道,如果我救他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受伤,我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是李宥说,他救我的时候是想过后果的,可他想过后果之后,还是决定挺身而出,他才真的是英雄。 我醒来的时候,双腿骨折,打着厚重的石膏,跟李宥说的那个小女孩一样,但我没哭也没闹,很平静,像个大人一样坚强,据说那时都把我妈吓坏了,还以为车祸把我撞成了一个傻孩子。 但其实,我那时只是在想,这下终于可以不用上学了,真好。 受伤的时候年纪小,还在生长发育,骨骼愈合也快,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就康复出院了。 不过后来,我长个儿的速度好像就变慢了,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骨折,我现在应该也可以是个大长腿,腿短的遗憾,终究是弥补不了了。 但住院那段时间,我很快乐,我妈那段时间是最温柔的妈妈,我家的亲戚忽然之间,就多了很多,有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只要有人来,不出意外,我都能有所收获,零食或是玩具,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不用去上学。 那个男孩,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医院,他温柔又善良,看起来像书里的天使,他不太会聊天,但他很会讲故事,他的声音很好听,讲故事就跟步步高复读机磁带里放出来的声音一样,他读过很多书,很多童话故事都可以信手捏来。 偶尔,他也会教我做一些算数,所以虽然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我没有学习也没有写作业,重新回归校园之后,我也没有留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康复得也越来越好,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就消失了,连告别都没有。 我一直都相信,他会再来的,因为他说过明天见,况且我们的故事也没讲完。 又过了好多天,他还是没有来,我就安慰自己,他可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直到我出院的那一天,他也没回来。 小雅曾说:“等一个人,是很绝望的。” 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章节目录 第18章 草房子 小雅是我大学室友,隔壁心理学系的学霸,连续三年学分绩点位居专业第一,奖学金可以绕单海医科大两圈,大四的时候顺利保研。 小雅有一个从高中谈到大学的男朋友,他们的感情不算顺利,常常吵架也偶尔闹分手,但每次分手了,没几天一定复合,我们都习惯了。 大三那年,寒假前夕,期末考试完,大家都早早地回家过年了,寝室四个人中,只有我是单海本地人,就被小雅强留下来陪她。 那天晚上,她举着兑了果汁的红酒,哭得七荤八素,抓着我的手跟我说:“元尹,我们这次是真的分干净了。” 我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丝毫不在意我的评价,喝了一口杯子里不知道什么味儿的红酒,我见犹怜地感叹:“你知道吗?等一个人,是很绝望的。” 小雅是学心理学的,平时开导我们的时候,总是头头是道,但每次到了自己身上,就什么心理学理论都不管用了。 大概心理医生和临床医生是一样的,医者不能自医。 虽然我不知道小雅这次是不是真的分手,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但等一个人的绝望,我真的知道,从小就知道。 因为我等过,所以我理解她,用小雅的理论说,这叫共情,然后我很感同身受地点头。 然后,她一口干了杯子里的果汁红酒,摇摇头不屑地说:“算了,你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会懂,等一个人的绝望。” 我忽然就真的绝望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就已经体会过了,失恋的人才该有的那种绝望。 那时,我就发誓,别让我找到这个家伙。 否则,无论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只要他四肢健全脑子正常,我都强迫他跟我谈恋爱,这是我应得的...补偿。 过了许久,李宥忽然从沉默中抽离出来,问我:“元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骗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他问得很突兀,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当年的李宥就是这么问过我,也在我们认识不久的某一天。 “既然是很好的朋友,而且有不得已的理由,应该会吧。”我说。 当年的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那如果他骗了你,然后...还不辞而别呢?”他继续追问。 其实我挺记仇的,因为小时候那个男孩的不辞而别,我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不辞而别”对我来说,比“谎言”要严重得多。 当时年少气盛,我直截了当地回他,那他可能压根就没把我当朋友。 我想了想,说:“最轻微的伤害就是坦诚相告。如果他真的有不得已的原因,要暂时骗我,要不辞而别,我希望他在之后,能找机会告诉我。” 接近饭点,三爷爷诊所里的人也开始多起来,感冒挂针的、腰酸背痛来贴膏药的、江湖救急来买药的,时不时就有人从我面前经过,熙熙攘攘。 “元尹...” 他好像还想跟我说点什么,三爷爷从办公室探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喊我:“小尹,去给你同学,倒杯糖水吧。” 三爷爷诊所的茶水间,俨然一个饮品店,糖水、盐水,各种浓度的都有,还有解暑的绿豆汤,保护胃黏膜的牛奶,应有尽有,根据需要,随时免费取用。 有些人不看病,就是专门来蹭喝的,有时候是一杯,有时候可能是两杯或者无限续杯,三爷爷就乐呵呵地看着,有时候还上去主动招呼两句:喜欢喝就多喝两杯。 三爷爷总说,给别人带来幸福的人,才是最幸福的人。 我给李宥倒了水,他忽然问我:“元尹,你看过《草房子》吗?” 我说:“我没看过,但是...我听别人讲过,怎么了?” 给我讲这个故事的,就是那个天天来医院陪我,和天使一样的男孩。 他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说:“没什么,忽然想到《草房子》里的纸月,觉得,你跟她很像。” 原来能回到过去的,不一定要穿越时空,一个故事就可以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因为光线的原因,变得越来越迷糊,三爷爷把灯打开,光与影切换的刹那间,那个坐在病床前给我讲故事的男孩,好像穿过漫长的岁月,和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生,完全重合了,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我觉得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当年,我问那个男孩,你最喜欢故事里的谁?他说,杜小康。 他和杜小康确实很像,他长得很好看,个子比同龄的一般男孩子要高,气质好,学习也好,家庭富裕,穿得也比一般的小朋友好看,这些都和杜小康不谋而合。 他说,我长得像纸月。 我问他,你又没见过纸月,怎么会知道,我长得像纸月。 他说,因为他是杜小康啊。 虽然我心里窃喜,但我知道,我和纸月的差距还很大,纸月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她成绩好,还会写作文。 我说,我觉得我更像桑桑。 他说,可是桑桑是个男孩子啊。 其实,那个年纪,我对性别的认识,好像也没那么黑白分明。 我只知道,桑桑和杜小康是好朋友,所以我希望我是桑桑。 而且桑桑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这让我很羡慕,因为老师总说我缺乏想象力,如果我和桑桑一样有那么多念头,老师也许就会对我刮目相看了。 但是,我的这个念头,多荒谬啊,李宥怎么会是当年的那个男孩,这种无巧不成书的事,只会发生在书里。 然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竟然拿起手里的水杯就喝,喝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水是给李宥倒的,我放下水杯,抱歉地跟他说:“对不起啊,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他忽然拉住我,抢过杯子,一口干了,然后侧过脸,避开我的目光,岔开话题,说:“元尹,你以后...有不懂的题目,可以问我。” 可是,他有洁癖啊,那可是我喝过的水。 而且,我不懂的题,可以问程英桀,他也会告诉我的,程英桀离我近,我根本没必要舍近求远,跑去那么远的高二1班问他题目。 没过多久,三爷爷就叼着一支烟,眉开眼笑地出来了:“时间差不多了,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三爷爷一凑近,烟圈不听使唤地全都飘散到李宥身上,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我想他爸爸应该不抽烟吧?因为我爸抽烟,我都已经习惯吸二手烟了,完全不会产生这种生理反应。 三爷爷敏锐地感知到,赶紧把烟掐了,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啊,熏到你们两了。那没什么不舒服,就回去吧。小尹她妈应该也做好饭了,记得啊,伤口别沾水,隔三天换下纱布,就近的诊所都可以,辛辣刺激的别吃,年轻人好得快,放心吧。对了,你们那个朋友怎么还没回来?” 程英桀好像掐准了点似的,刚好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怎么样?找到了吗?”三爷爷迫不及待地问。 “一切顺利,送回去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单海中学的学生素质就是高,办事靠得住,那你们赶紧回去吧。”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叮嘱他:“三爷爷,以后还是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三爷爷明明是个医生,他最知道吸烟有害健康的道理了,但他的烟量还是很大,到了2013年,他一抽烟就咳得厉害,声音嘶哑咳嗽还有一点金属音,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得了肺癌。 他挥挥手把我们送出诊所,说:“知道啦。” “阿桀,你怎么去那么久?”李宥迫不及待地盘问他。 “我陪他...玩了会儿飞行棋。” 三爷爷刚还夸他办事靠谱呢,这小孩都这样了,他竟然还有心情玩飞行棋? “不是,你没让他大姨带他去医院啊?” 程英桀解释道:“他大姨说没事,不用去医院。所以...我才陪他玩飞行棋,你们想啊,能玩飞行棋,至少说明他会数数,这不就说明没问题了嘛。” 虽然,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我觉得,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也想玩。 “是你想玩吧。” 果然知程英桀者莫若李宥。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都多大了,我玩飞行棋?!”程英桀不服气道,然后转换话题跟我说,“哎,元尹,你们村里每家每户都有烟囱诶。” 切~城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有土灶不得有烟囱啊。 “然后呢?” “然后圣诞老人就可以给你礼物了啊。” 程英桀,你没事吧?圣诞老人才不爬那么脏的烟囱呢。 但是,他为什么忽然会有这种想法,他很想要圣诞礼物吗?可是,他都这么大了啊。 李宥忽然凑过去理了理程英桀那头被蹂躏得乱糟糟的头发,很宠溺地说:“多大的人了,回家吧。” “不是要在元尹家吃饭吗?” 李宥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回家,我做给你吃。” “不是说好去我家吃的吗?”我挽留道。 “不了,再晚,就没公交车了。” 2006年的单海公交车最后一班是6点半,等他们在我家吃完饭,要如何回家确实是个问题,而我现在还是个不会开车的未成年人,且有伤在身,我不能送他们,似乎也想不到合理的理由去挽留他们。 但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景,忽然有点难受。 他们回过头,夜幕里我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我想他们也是,所以他们应该没有发现...我哭了。 “李宥,再见!” 程英桀在前方挥挥手,不太高兴地朝我喊:“元尹,我才是你的同桌啊。” 然后,我的视线就更模糊了。 再见,是约定也是告别。 如果两个时空,时间是同步的,这一晚过去,明早醒来,我回到2013,应该很快就能见到程英桀了,那个时候,他也差不多要下高速了。 而2013的李宥和2013的我,即便在同一个时空,我这一回去,大概永远也不会再见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晚餐 我妈一直都是个十分热情好客的人,恨不得我把全班同学都带回家吃饭,当我一个人回到家,按照李宥的意思转达,他们先回去了,因为晚了没公交车。 她立马就急了,开始埋怨我:“没公交车可以让你爸开车送他们回去啊,说好一起吃饭的,你这弄得,好像我们叫他们吃饭,跟叫着玩儿似的,走了多久了?我去叫他们回来。” 我爸那辆货车,不仅发动机声音大得跟拖拉机一样,驾驶座旁边只有一个座位,他要怎么把他们两送回家,是两个人都挤在副驾驶座,还是放一个在后面,和拉货一样拉回家? 我拦住她说:“没事的,妈。他们不会那么想的,再说,他们都是城里的孩子,也不一定吃得惯我们的农家菜...” 我妈就打断我,愤愤地说:“我这有老鸭汤,大鱼也有大肉的,怎么就‘农家菜’了?那你告诉我,城里的孩子都是吃什么长大的?人英桀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挑食的孩子啊。” 程英桀的确不挑食,我看他吃东西,我的食欲都能跟着变好。 但是我说:“他可挑了,他不吃禽类也不吃鱼。” 对不住了,程英桀,反正跟我妈过日子的,是我,不是你,牺牲一下。 然后我妈就难以置信地问我:“不会吧?这都不吃,那他还能吃什么?就这样,还能长这么高,这样,你明天问问他,妈妈也给你做。” 他能吃什么啊,他又不会做饭,如果李宥不给他做,他就去外面吃,他就是外面的饭吃多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地沟油激素之类的东西超标,变异了才长高的。 我灵光一现,然后我说:“泡面!妈妈,程英桀吃泡面长大的,明早上,我就吃泡面吧。” 如果明天早上,我醒来,还在这里的话。 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泡面了,上班之后,我的胃病越来越严重,起初我妈会同意我偶尔吃一下,不加调料的泡面,后来就是任何跟泡面有关的都不可以了,因为新闻上说,有人吃泡面吃到肠穿孔,虽然我一直也没考证到,那到底是什么新闻,靠不靠谱,但我一想到肠穿孔,那种血腥的场面,还是勉强克制住了,但现在是2006,我的病还没那么严重,偶尔吃一下,应该没问题的吧? “行,我把米面给你泡白开水里,煮给你吃,一样的,也是泡面。” 我放弃了,我从来没都没斗赢过我妈。 植子闻见饭香从楼上下来,裸着上半身,穿着裤衩,顶着鸡窝头,在厨房蜻蜓点水似的洗了洗手,就径直在我们家那张比我年纪还大的红木餐桌前,坐没坐相地坐下来。 这张桌子,我上大学之后,就被我爸卖给了二手木材市场,换了一张时尚简约的现代化桌子,但我还是更喜欢这张,因为这张桌子前的晚餐,人是齐的,我上大学之后,就很少能凑齐一桌吃饭了,工作之后,就更难了。 植子,大名元炫植,按辈分,他是我叔叔,但按年纪,他只比我大一岁。 在我出生前的一年,我奶奶在她常年卖菜的摊位前,捡到了刚出生的植子,然后植子就成了我奶奶的第二个儿子,我爸的弟弟。 炫植这个名字是跟着植子的生辰八字和一包500块钱的红包放在一起的,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能给植子起一个这么洋气又韩范的名字,我想植子的父母,得是文化人吧,可就是这样的父母,还是抛弃了植子。 当然这些,我都是听邻居家三叔婆说的,农村圈子小,乡里乡亲都很熟悉,植子不是我亲叔叔,村里的大人都知道,连我这个晚辈都听到了风声,我想大概就没有人不知道了。 但只要植子不知道就好,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亲人。 后来,奶奶脑溢血去世,爷爷还是每天起早贪黑地摘菜卖菜,植子几乎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除了在辈分上,他是我小叔叔,我们的日常相处模式和兄妹,没什么区别。 爷爷不喜欢和我们一起吃饭,他有一个自己的土灶,喜欢一个人烧好饭,就着灶台的余温,一个人吃。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个老头,皱皱巴巴,沉默寡言,他那么老,好像从来不曾年轻过,也从来不曾走进我们的生活。 我总以为,他很老,但他会一直那么老,可我从未认真想过,他有一天会离开我们,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胃癌晚期,从检查出来,到离开我们,也就三个月。 在那三个月的时间里,我甚至还在想,虽然他病了,但总可以再活一天吧,哪怕一天,可是后来,就再也没有那一天了。 那个清晨,我刚出门上班,就接到我爸的电话,我清楚地记得,他带着哭腔告诉我:爸爸没有爸爸了。 但他没有哭,因为在我面前,必须显得镇定。 我对爷爷的一生,知道的很少,我爸说过一些,但很多,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叫他爷爷,他很爱我。 他有点耳背,我走到灶台边,提高音量喊他:“爷爷,晚上一起吃吧。” 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拒绝:“你去吧,和你们一起吃,我不习惯。” 我把口袋里今天带回来的奶糖塞到他手里:“那等下吃完饭,把这个吃了。” 爷爷很喜欢抽烟,烟量很大,但最近几年,COPD(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有加重的倾向,一到冬天,反反复复需要进医院好几趟,就被迫戒烟了。 戒烟之后,他就喜欢上了吃糖,反正他已经没有牙了,多吃点也不会蛀牙,那就多吃点吧。 他把奶糖放在灶台上,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笑得像个孩子,我却有点想哭。 我在井边用冷水搓了把脸,走到餐桌旁,植子看见我,就把湿哒哒的手,抹我脸上,抹完之后才发现我显而易见的伤势,愧疚地拿了纸巾贴我脸上,其实我脸上的水,大多数都是我自己抹的,跟他没有关系。 “小尹,你这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谁欺负你了?跟小叔说,小叔帮你报仇!” 我摇摇头说:“没有人欺负我,不小心摔的。”反正他也不是程英桀的对手。 “怎么摔?以什么姿势摔?能摔成这样?” 我妈倒是很护程英桀:“小植,你就甭管她了。没什么大事儿,她就走路朝天,活该倒霉。” 我看了看窗外,为什么还没有“九月”飞雪?我明明就比窦娥还冤啊。 天地可鉴,这回我没有走路朝天,一到2006,就飞来横祸,这能怪我吗? 植子嘀咕了一句:“你是刚学会走路吗?走路都能自动翻车?” 然后我爸就端着老鸭汤上来了,植子赶忙迎上去,接过砂锅放在正中央,说:“哥,还有什么事?我去吧。” 我爸把他按回到座位上,说:“没事儿,坐下等着吃就行,小尹手不方便,要不你给她盛个汤。” 植子一边盛汤一边问我:“我刚听见,你们在说...英...谁来着?是还有客人吗?” 我妈接过话说:“没有,本来小尹的两个同学要来的,现在回去了,说赶不上车,也真是,都不知道留一下,往外面多走几步,不就能打到车了。” “两个同学?男的女的?” “两个男同学。”我妈如实说。 然后植子盛汤的手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扯了扯他的裤腿,他把汤放到我面前,顺便人也挪到我旁边,凑过来,神神叨叨地说:“男同学啊?侄女可以啊,这才开学第一天,还两个?” 我爸在一旁盛饭,我妈钻到厨房去脱围裙了,我趁机掐了植子的大腿一下,命令他:“闭嘴!不是你想的那样。” 植子龇牙咧嘴“嗷”了一声,嬉皮笑脸地说:“闭嘴了还怎么吃饭?” 我妈回来就撇了我们一眼说:“你两又憋什么坏呢!吃饭就吃饭,别说话,好好吃。” 我也想好好吃啊,可是现在,我的左手一点都不听使唤,连筷子也拿不起来,我要怎么吃? “妈!不如您喂我吧。” 我妈嫌弃地撇了我一眼:“你是想回到我肚子里回炉重造是吧?小婴儿呢,还喂饭。” 我爸端着饭过来,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沾好汤,放到我勺子里,说:“要不,你试下用勺子,毕竟接下来,你不可能一日三餐都在家里吃,学校里吃饭,你总得自己来,习惯下。” 其实李宥教了我左手握笔的姿势之后,我稍作迁移,握勺子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我真的不想吃鱼,自从艺考之后,我妈就算把鱼做得再好吃,我也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鱼腥味。 然后植子拎起一只鸭腿,放到我碗里说:“小尹,多吃点,好得快。” 我爸就在砂锅里拣了另一只鸭腿,放到植子的碗里,说:“一人一只。” 我爸的一碗水一直都端很平,小时候,只要是他买回来的东西,一定是一模一样的两份,我和植子一人一份。 植子忽然就猝不及防地把我爸给他的鸭腿也夹到我碗里,说:“买一送一,都吃了吧。” 我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植子就不再跟我抢吃的了,虽然他只比我大一岁,却一直以长辈自居。 植子其实是喜欢吃鸭腿的,他只是知道,我也喜欢。 拒绝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植子为了我,拒绝了很多,后来我才知道,小时候他以不喜欢的名义,让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他真的不喜欢,而是因为,正好我也喜欢。 “小植,你自己吃,她吃这么多会长胖的,你在长身体,多吃点。” 植子现在身高粗略估计1米8,我妈不会不知道,我比植子需要长身体多了,她只是心疼植子。 虽然植子叫我妈“大嫂”,但我妈一直当植子是儿子。 我正想把鸭腿拖回到植子的碗里,植子按住我的手,说:“我嫌你手脏,别拿回来,快吃。” “我今天没什么胃口,你帮我吧。”然后,我趁机把我爸给我夹的那块鱼肉也放到植子碗里,跟他保证,“这个...也给你,我没碰过的。” “碰过也没关系啊,我又不嫌弃你。” 然后,我爸妈就同时诧异地看着我异口同声地问:“你不是很喜欢吃鱼吗?” 植子只会把我喜欢的东西让给我,而我只会把不喜欢的东西硬塞给植子,仗着他对我的好,肆意妄为。 “植子...” “干嘛?”植子把筷子含在嘴里殚精竭虑地看着我。 “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等回到2013,我就好好孝敬你。 植子把筷子拿下来,往桌上一搁,说:“那当然了,你是唯一的侄女,要给我养老的,还要给我送终呢。” 然后我爸就掐着他的耳朵,教训他:“别胡说八道!”但他其实根本舍不得用力。 “我错了我错了,哥,你松开。”植子还是装模作样地捂住耳朵,又补了一句,“小尹,还是留着给你吧,我以后应该也会有自己的女儿,可以...给我送终。” “元炫植!” 我爸最忌讳这些了,尤其是在餐桌上,这种话题是禁忌。 我爸坚信,我太公和太婆之所以能活到100多岁,是因为他们不去想也不讨论死亡,甚至连年龄都不会对外人讲,因为不说,阎王就会忘记,阎王忘记的人自然就能活很久了。 我爸的这套理论,也只能忽悠住小时候的我,植子是从来都不信的,还老爱跟我爸犯冲。 “啊,对了,小尹,你为什么忽然不吃鱼了?”植子见好就收,岔开话题道。 “我...来姨妈了,今天不想吃鱼。” 然后我妈就更诧异了:“你不是刚来过吗?又月经不调了?” 该死!我为什么要找这种借口。 植子拿起我的碗说:“小尹,你这样气虚血亏可不行,我再给你盛点汤,补补。”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我未来的婶婶会是什么样的人,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不得不放弃,因为植子这么好,配得上植子的人,是不存在的。 “我这周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妈!” “要的!” “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说:“去医院要吃药。” 我肠胃不好,吃药会加重我的胃肠功能紊乱,尤其是调月经,我妈一定会带我去看中医院的那个老中医,而我一吃中药,就腹泻得厉害。 我妈想了想,说:“那就先观察观察,不行一定要跟我说。” 章节目录 第20章 植子叔叔的小屋 我妈平时吃饭很慢,今天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吃完之后,端起我的碗,不容分说地说:“我喂你。” 我爸和植子面面相觑,等着看我们怎么喂饭,我忽然觉得,我有点像动物园里等着游客喂香蕉的猴子。 “不用,我开玩笑的。”我把碗从我妈手里拿回来,低头扒饭。 扒着扒着,忽然就断电了,我们家常常这样,因为电线老化,偶尔短路,很正常,我都习惯了。 现在天也不是很黑,借着月光能勉强看见,我就继续扒了两口饭,然后我爸把外面的保险丝合上,突然灯就亮了,植子惊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扒啦啦能亮? 我差点没把饭喷他一脸,我妈递了一张纸巾给我说:“等下吃完饭,给你洗头。” 我这受伤受的值啊,我妈又变成那个温柔的妈妈了。 “谢谢妈,那...是坐着洗还是躺着洗?” 小时候后,她给我洗头,一开始都是躺在她膝盖上洗的,比理发店里洗的还舒服,再长大一点,她抱不动我了,就让我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给我洗,也很惬意。 “你腿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就站着洗,还有,要不是看你这头都能榨出油了,我才懒得管你。” 我摸了摸我的头,一点都不油啊,明明我的头发是干性的。 洗完头,我拿起作业,去敲植子的门,植子顶着比刚刚看起来更加乱糟糟的头,给我开了门。 我不知道植子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我们家除了他是卷毛,我们都是直发,植子的生物学得不错,难道他觉得,从遗传学角度讲,他是个隐性基因。 “我可以跟你一起写作业吗?” 然后他就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为难我,说:“你叫我一声小叔,我就答应你。” 切~要不是因为,我好久没跟你在一块儿写作业了,要不是因为我是来自未来的元尹,我才不稀罕呢。 “小叔!” “哎,乖!” 植子的房间,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和我房间的墙壁上到处都是东方神起、飞轮海的海报,完全不一样,植子的房间墙是墙,窗是窗,规规矩矩,除了一个鱼缸和鱼缸里的鱼,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所以上中学之后,老师批评男生的宿舍又脏又乱,臭袜子堆积如山,被子常年不叠,我是难以想象的,男孩子难道不应该都是植子这样,头发可以乱,房间绝不可乱的吗? 植子除了卫生习惯好,成绩也很好,但中考的时候,没有发挥得太好,与单海中学擦边,掉到了单海二中。 二中也是省重点,植子的成绩,一直都稳定在年级前50名,二中每年的重点人数,大概能保持在300个左右,植子这样的成绩,上重点基本不成问题。 但是,高二下半个学期,植子忽然就做了一个让我们猝手不及的决定,他要转学去职高,态度非常地坚决,谁劝也没用。 “哎,你这左手写得那么别扭,还写什么语文作业?” 因为,现在的我,只会写语文作业。 “没别扭啊,我左手可以...” 他根本就不听我解释,就把我本子抢走了:“这个我帮你写吧,语文作业少写几次,影响不了大局,你把数学写了。” 植子的字迹很清秀,只要稍微刻意一点,就能跟我写得八九不离十,所以小时候,植子没少帮我写作业,我想我成绩不好,多半是被植子惯的。 “小叔,不如,你帮我把英语也写了吧。” 我以为他会答应的,可他一拍桌子,教育我:“叫小叔也没用,还嫌自己英语不够差是吗?” 他拍桌子的那一下,桌面的震动传递到玻璃鱼缸底部,受惊的小金鱼,就在鱼缸里四处逃窜。 然后,我像只受惊的小金鱼,开始埋头写数学作业。 可是数学作业,根本不是我想写就会写的作业,我偷瞄了一眼植子的数学试卷,虽然我没法判断他写得到底对不对,可是他写满了,我觉得这就已经很厉害了。 “植子...” “等一下!” 植子没有程英桀那样与生俱来天赋异禀的脑子,但是他很努力,很踏实,每一节课,都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 我给他掐着时间,他把那道解析几何做完,花了整整20分钟,然后就很高兴地把圆珠笔放在上唇和鼻孔之间,嘟起嘴很萌地问我:“刚叫我干嘛?你不会想让我帮你把数学也做了吧?想都别想,求我也没用。” 我才没那么肤浅,现在作业对我来说,才没那么大的面子,让我去求人。 “植子,晚上,我可不可以跟你睡?” 然后他的笔就从上唇掉了下来,他反应过来想要去接,但是没接到,只能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脑袋撞到了桌角,他伸手去捂脑袋,又碰翻了桌角的英汉字典,字典砸在他背上,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一起来肩膀就碰到正前方的小吊灯,手一松,笔就掉进了鱼缸,和多米诺骨牌一样环环相扣的精彩。 我真的很努力了,但实在是憋不住,太好笑了。 我都快笑岔气了,然后植子从后面揪住我的衣领,气得干瞪眼:“你是故意的。” 我运了运气,调匀呼吸:“我就是想和你睡而已,怎么就故意了?你这房里有空调,我不想走。” 他伸手从鱼缸里把笔捞出来,在衣服上擦干,说:“不想走,那就别走了,先把作业写完。” “你去哪?” “帮你卷草席啊,你来我这借宿,不要卷铺盖的吗?” 在植子的帮助下,我终于在11点,把各科作业,全部搞定。 但是熄灯之后,我根本就睡不着,我不知道我睡着之后,再醒来,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长长的梦,那我希望这个梦,可以再久一点。 “植子,睡了吗?” “嗯。”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时空吗?” “嗯。” “那你相信,现在的我,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我吗?” “嗯。” “真的?!” 然后植子抓狂地从床上坐起来:“干嘛一惊一乍的,睡意都被你吵没了。” “所以,我刚才说的,你根本就没听见?”我刚温热的心,马上凉半截。 植子重新躺下,把脑袋从床沿垂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侄女,我问你个事儿呗。” “说。” “你是不是早恋了?” 早恋个屁,我就是因为没早恋,才会沦落到,这个年纪了,连个正儿八经的恋爱也没谈过。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不明显吗?” “早恋哪那么容易。” 植子竟然还来了劲儿:“那两个男生,本来要来咱家里见家长的,你一个都没看上?” 植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那两个,哪是我看不看得上人家的问题。首先,我这长得就不符合程英桀的审美,至于李宥...李宥就更不可能了。 然后门外就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和植子像被宿管查寝的学生,立马停止卧谈,安静下来,但我妈还是开门进来了,顺便还把灯打开,我睡在地上,大灯就在我脑袋上,我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光线,这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顺手拿被子捂住脸。 然后我妈的大嗓门就把音量调到最大,嚷嚷我:“你怎么睡这?你自己房间不能睡吗?” 我露出脑袋,艰难地把眼睛睁开,投其所好地说:“我们睡一起,只要开一个空调,省电。” 奈何我道高一尺,我妈魔高一丈,顺手拿门口的遥控器把植子房间的空调关了:“那你们都不开空调,岂不是更省。” “妈,我是病人,捂出汗对伤口不好。” “就仗着自己是病人,可以胡作非为了是吧?”一边数落我,一边还是把空调给我们重新开起来,叮嘱道,“别聊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植子从床上坐起来,信誓旦旦地像我妈保证:“大嫂放心,我保证监督她,早睡早起。” 监督我?哪一次不是我扯着你起床,你还要宕机无数次。 植子真没什么大毛病,除了早上永远睡不醒。 我妈走后,灯和门一关上,窗外茭白田里的蛙叫和大樟树上的虫鸣,奏出一曲美妙的交响曲,我的睡意还是来了,不管明天醒来,等待我的是什么,我现在都要睡了。 谁知道我妈去而复返,忽然又开门进来,吓得我睡意全无。 “小植,睡觉把衣服穿上...开着空调,凉。” 然后植子二话不说就起来,在柜子里拿了一件T恤套上。 可是植子白天都可以不穿衣服,晚上睡觉穿什么衣服,怕凉,这不是有被子吗?一件T恤有多保暖? 过了好久,植子又把脑袋垂下来,轻声问:“你睡了吗?” “嗯。”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什么?” “那两个,你到底喜欢哪个?” 我已经半个灵魂入梦,神志不清地回答他:“书都读不好,哪有心思早恋。”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睛,植子就已经在叠被子了,我一想,植子都这么勤快地早起了,天地间风云变,难道我回到2013了? “植子,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他从床上跳下来,捏住我的脸说:“昨天空调开太低,你发烧了?” 接着又摸摸自己的额头说:“也没有啊,装病是吧?快点起来,第一天正式上学,可不能迟到,我送你。” 清晨的太阳从东边的小窗,照进房间,我整个人都浸泡在阳光里,窗帘是我昨晚睡前偷偷拉开的,就等待着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阳光的味道,松松脆脆的,很酥爽。 装病、上学、迟到,所以,我还在2006。 我竟然有点庆幸,我还在2006。 章节目录 第21章 单海中学 这个季节的鸡冠花开得正盛,我们下楼的时候,我妈还在水井边的菜园子里给花浇水,其实这些花只是我爸的心头好,我妈并不喜欢,她是个嫌麻烦的人,对花花草草和小动物都没什么耐心,但我爸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照顾它们,我妈虽然每天抱怨,它们是有爹生没爹养的野花,但抱怨完,还是任劳任怨地浇花。 看到我们下楼,放下水壶就跑进厨房,把煤气灶的火开到最大,开始煮“泡面”。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两起这么早。” 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我非常确定,如果是从西边出来的,植子朝东的小屋里,不会一大早就洒满阳光,但植子今天的表现确实很反常。 “大嫂,一会儿我送小尹上学吧。” “你送她上学,再去学校,不会来不及吗?” 他伸伸懒腰,精神饱满地说:“不会,这不是今天一不小心就起早了嘛。” 事实是,他根本不是一不小心起早了,而是早有预谋地早起,当年的第一天正式开学,就是植子送我去上学的。 他说,他想看看单海中学的校园。 植子当年中考虽然失利,但却达到了单海中学的择校分数线,择校买分一共三万块钱,这对05年的我们家来说,已经是笔巨款。 而我爸开货车赚的钱,勉强只够维持我们一家人的日常开销,家里没有富余的存款,但我爸妈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就把这笔钱筹齐了,因为他们知道,植子真的很想去单海中学。 但是,当我爸拿着这笔钱,要带植子去单海中学报名的时候,植子却坚持不去。 他说,他宁愿在二中当龙头,也不要去单海中学当凤尾,我爸拗不过植子,最后选择尊重他的意见。 后来,植子的确当上了二中的龙头,我们都觉得植子的选择很明智。 直到我考上单海中学,我才知道,植子其实是想去单海中学的,他只是太懂事了。 吃完我妈煮的“泡面”,我整个人都快热成泡面了,好在植子的自行车后座带风,我们迎风驰骋在柏油马路上,朝着单海中学出发,清晨的阳光没什么杀伤力,风却有一股精气神,毫不含糊地吹散我身上的热气。 刚开学的前两周,我们高一新生还没发校服,植子把二中的校服一脱,轻轻松松地就混进单海中学。 “植子,绕着荷花池往里走。” “不跟着大部队走吗?” “大部队”走的是直线,沿着正对着校门口的荷塘往前,正前方就是宗文教学楼的停车场,骑车上学的同学把车停在车库,高三的同学直接上楼就是教室,高二和高一的同学还要继续往里走,才是竹园,然后才是桃园。 我带植子走的是长方形荷塘的另外三条边,夏日的荷花开得正盛,我想带他,看看单海中学的荷花。 我平时上学,其实也不从一楼的车库走,车库光线太暗,我喜欢亮堂堂的感觉。 明因实验楼和宗文教学楼,相距百来米,遥遥相望,中间被一众波浪形如舞女一样婀娜的台阶联结起来的,我心甘情愿背着沉重的书包,一级一级台阶攀登上来,站在露台的正中央,朝北眺望,视线可以越过沙滩排球场和外围的荷塘,跳出校门,到达一望无垠的校前广场,一直飘到对面市委党校围墙内随风飞舞的五星红旗上。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站在高高地城墙上,俯瞰天下,这都是朕的江山啊,我特别喜欢这种空旷,思绪也可以天马行空,不受约束。 但很多时候,由于时间紧迫,上来之后,只能一刻不耽搁地拾级而下,一路沿着鹅卵石镶嵌的散发着淤泥味的蜿蜒小溪,到达白玉桥,再拐进五洲湖,经过医务室门口,然后折回24班教室。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还蛮喜欢舍近求远的,所以我真的会拿着一道题目,跑到竹园的高二(1)班去问李宥。 我拍拍植子:“听我的,乌央乌央的那么多人,跟着走,多危险。” 植子虽然勉为其难地听了我的,但还是特别自信地说:“哪里危险了?我这车技,和我哥,如出一辙,你还信不过?” 就是因为和我爸如出一辙,我才信不过啊,我爸可不就是骑自行车出的车祸嘛。 “这跟信任没有关系,规避风险,百利而无一害嘛。” 然后我就后悔了,我直接说信他不就完了,干嘛要说这些植子不爱听的,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车技,是可以被信得过的,忽然加速,拐弯的时候,我差点被甩出去,吓得我赶紧搂住他的腰。 “慢点慢点!你看,荷塘里的花,是不是很好看,你骑慢点,我们赏赏花。” 然后植子就放慢了速度,很认真地赏过花之后,却只是简短地评价道:“是...挺好的。” 我正打算跟植子介绍一下我们花园式景色宜人的校园环境,一转头竟看到程英桀弯道超车到我们旁边,但他并没有跟我打招呼,而是朝我吹了一段不明曲调的口哨,就从我们旁边飞驰而去。 程英桀明明每天都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第一天开学大家都激动得睡不着觉吗? 李宥就紧跟在程英桀后面,但奇怪的是,他也看了我们一眼,并没有理我,同样从我们旁边飞驰而过。 我是为了带植子赏荷花,才绕远路的,他们两大早上的不赶紧去教室早读,是绕着荷塘骑行锻炼身体吗? 植子可能也感觉到这两人不太正常,侧过脑袋问我:“你同学啊?” 如果我说他们是我同学,但我的同学都不和我打招呼,显得我的人缘多差啊,反正植子以后也不会常来我学校,然后我说:“不认识。” 学校不允许我们在内部道路上骑车,植子的车只能送我到车库,我接过书包正打算走,植子却拉住我说:“书包重,你一只手不好拿,我还是送你进去吧。” “你几班的?” 我一抬头,程英桀书包随意地跨在左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耳朵上又戴上了另外一个亮闪闪的耳钉,俨然一副社会小青年的样子,李宥的胳膊上贴着大纱布,看起来还有点奶凶奶凶的,站在程英桀身后,给他添了好几分气势。 可是他们不是早就到了吗?植子载着我赏花,慢悠悠地过来,他们怎么还在这? 然后植子有点心虚地凑到耳边问我:“你不是说不认识吗?他们想干嘛?” 如果不是因为我认识他们,我也怀疑这两人是隔壁职教城,混入单海中学的奸细。 “植子...” 我真打算告诉他实话,这两就是我同学,他们没有恶意的,植子忽然挡到我前面,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我,回头小声跟我说:“小尹,你别怕!小叔不会让你有事的!如果我有事...照顾好我哥,我爸,还有我大嫂。” 我扯扯他的袖子:“植子,你不会有事的。” 程英桀虽然看起来跟个社会小青年一样,但他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那种,这点我可以保证。 “还有,不要老是植子植子(侄子)地叫,你才是我侄女,辈分不能乱。”然后大义凛然地宣布,“我是二中的,送我们家小尹上学,你们要干嘛?” 李宥抬手看了看表,贴心得过分地说:“二中的早读时间应该和我们差不多,你现在过去,时间挺赶了,你先走吧,元尹,交给我们就好了。” 男人心,才是海底针啊,明明刚刚看到我,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会儿又这么热情。 所以,我现在也摸不准,他们到底要干嘛。 然后植子一头雾水地转头问我:“他知道你的名字啊,你们是不是认识?” 我只能点头,同时盘算着,该怎么和植子解释,刚刚还不认识他们,现在就认识了。 植子从我前面撤下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猝不及防地在我耳边说了句:“挺帅的。” 然后李宥忽然像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牛奶递给我说:“元尹,多补钙,有利于骨骼愈合。” 牛奶?他是早餐吃剩下给我打包的吗? 程英桀抢过牛奶塞我手上,然后跟个推销员似的跟我说:“纯天然、无污染,不添加任何防腐剂,奶牛身上刚挤下来的,还热乎着呢,独家优质奶源,特别补钙!我们...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 所以,这就是你们今天早起的理由吗?李宥本来就起得早,但是程英桀和植子一样,属于一睡不醒的那种,真是难为他了。 我发自肺腑地说:“谢谢啊。” 然后植子就把书包递给程英桀,特别放心地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程英桀把我的包塞给李宥,功劳却揽在自己身上,说:“客气!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我们正要走,植子忽然毫无预兆地扑上来给了我一个熊抱,着实吓了我一跳,我们的告别方式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植子,你怎么乱改剧本,还不提前打声招呼。 然后李宥竟然有点凶地催我:“元尹,快点,牛奶凉了,对胃不好。” 我喝凉的,的确容易胃痉挛,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植子终于松开了我,我都快被他勒得窒息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不是晚上不回家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进去吧,赶紧去喝奶。” 他上车之前,回头还给了我一个饶有深意的眼神,可惜我没读懂,今天的植子恐怕没吃药。 章节目录 第22章 奶香奶白 李宥拎着我的书包,径直往桃园走,其实我一只手拎书包也是没问题的,而且程英桀和我,反正顺路,完全可以帮我,他完全没必要特意送我,早上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尤其对他来说,从桃园折回竹园的时间,可以背不少单词了。 直到我看到他在医务室门口和程英桀你侬我侬半天,还难舍难分,我才明白过来,他就是顺路,他只是想多和程英桀待一会儿,反正不是专程为了送我的。 我把窗帘拉上,打开水杯,含了一口水润润喉,准备迎接我新生活的第一次早读,既然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23岁的元尹一定要负责任,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至少等这个时空的元尹回来,还给她一个清朗的世界。 程英桀作别李宥,回教室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那个鸡窝头是你初中同学?” 要不是我极力克制住,我一口白开水能喷他一脸,怎么就鸡窝头了?鸡窝头,怎么了?植子就是鸡窝头,也是这个片区最帅的大公鸡。 “对,初中同学,高我一届,还有,他也是我家人。” 然后他就气急败坏莫名其妙地指责起我:“不是,元尹,你才多大啊,就家人了?你有考虑过未来吗?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妈知道吗?” 什么离谱的东西!他这是在教育我吗? 年纪不大还不能有家人了?我和植子的未来,需要我考虑吗?他是长辈,他对我负责就好了,我妈要知道什么?她什么不知道? “你干嘛不说话?” 我简直一头雾水,放下水杯,简直想要立刻炸毛,结果一用力,水位线已经下了一大半的水,竟然越出杯口,溅到了桌面上,弄湿了我自己的演算本,我借势大吼一声:“说什么!” 程英桀成功被我吓到,竟然有点败下阵来,刚刚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我这一滩水给瞬间浇灭了,理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摊在我本子上,给我吸水,然后放低声音,怯生生地问:“你难道不需要解释点什么?” 我坐得直行得正,理直气壮:“解释什么?” “不是...你这大早上的,让他堂而皇之地送你上学...不合适吧?” 我真的好气哦,程英桀,你今天也吃错药了吗? 我把水杯拿起来,打算喝上一口,润润嗓子,再好好骂骂他,没想到这个拿水杯的动作,吓得程英桀往后撤开好远,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竟然把无所畏惧的程英桀吓成这样。 然后我把水杯轻轻地放回到桌面上,很努力地收敛住我滋滋往外冒的愤怒之气,尽可能温柔地跟他讲道理:“我小叔送我上学,天经地义,怎么不合适了?” 然后他就惊讶地问我:“小叔啊?亲的?” 关你屁事!对我来说,植子就是我亲叔!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我一拍桌子,说:“对,我亲叔,我爸的亲兄弟!有问题吗?!” 他可能被我的气势吓得不轻,低头开始翻英语书,过了一会儿,又嘀咕着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没早说?我说了,他是我的家人了啊!” “奥,这个家人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啊你以为,一大早就犯病。 接着他就很讨好地凑过来,跟只二哈一样,摇着尾巴献殷情:“元尹,你怎么还没把牛奶喝了...我帮你打开吧。” “哎,程英桀!” “你说。”他殷勤地把脑袋贴过来。 “牛奶是你买的?还是李宥买的?” 我问完的那个瞬间,他刚打开牛奶的盖子,但是用力过猛,倒了自己一身,我还第一次见人开牛奶撒自己一身的,又不是开可乐雪碧这种气体会喷射出来的碳酸饮料,笨手笨脚、毛毛躁躁。 我正打算帮他收拾一下,达子刚好灌水经过,顺手把程英桀桌子上那包纸巾拿起来,抽出两张,上来就要帮他,还特别心疼地说:“小心点啊,桀哥!来,擦擦。” 程英桀把牛奶往桌子上一放,害羞到脖子都红了,抢过纸巾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本来真的没什么的,这么一弄,达子被弄得有点尴尬,努努嘴,捧着杯子就慌张地走开。 明明就很有爱啊,干嘛不让达子擦,小气。 他擦完之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像投篮一样往后面的垃圾桶一丢,进了,然后一脸的得意:“有区别吗?” “什么?” “我买的还是老李买的,有区别吗?” “当然有!” 谁买的给谁钱啊,因为这牛奶看起来也不便宜,至少对于学生时代的我们来说,不便宜了。 “那你希望是我,还是他?” “我就是想问,多少钱?” 然后他挠挠后脑勺说:“这个啊...老李买的,要不你还是去问他吧,我那会儿去吃早饭了。” 靠!程英桀,是谁说一起排队买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惴惴不安地问我:“你...不会希望是我买的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顺口就“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一副害怕极了的表情,说:“元尹,你...是个好人,性格好,又仗义,你永远都是我好兄弟。” 他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他不会觉得我暗恋他吧?而且还拒绝我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竟然被程英桀拒绝了。 “我是女生,不是你好兄弟。” 然后他就像躲瘟神似的躲开我说:“元尹,那个...你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吧?” “嗯,我知道。” 不过,我不是兔子,我是草。 “程英桀,如果是你买的,我只是想把钱赖掉。” 他这才放松下来,摊在椅背上说:“没关系的,老李买的,你也不用给钱,他说了,送你的。” 他为什么要送我?而且就算要送,程英桀送,才更合适吧?他才是肇事司机。 “奥,对了。”他弯腰从书包里,把我昨天给他的手机掏出来,递给我,抱歉地说,“老板说,这个机型有点老了,很多配件都已经不生产了,所以,没法修了。” 手机修不好,我穿越回去的唯一线索断了,我趴过去,贴在窗台上,忽然就心凉半截。 2006年早晨的阳光,跟2013年一样温暖,但我可能真的要回不去了。 “哎,你哭了?要不我还是赔你一个吧,也不要钱。” “不要!” 我真的没有哭,我只是有点害怕,害怕接下来充满未知的已知未来。 程英桀难得没有拍我脑袋,只是很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别难过了,一个手机而已,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 能用钱解决的确实都不是事,真正的事根本无法用钱解决。 “程英桀,我不想要手机。” “那你想要什么?” “时光机。” 程英桀很无语地看了我一眼,说:“这样,你...先把牛奶喝了,时光机,晚点给你。” 我离开冰冰凉凉的大理石窗台,举起我的牛奶,很豪爽地就一口干了,还挺好喝的,就是奶味太重,后劲上来,一股子难闻的奶味儿从嗓子眼儿咕噜咕噜往上冒,这就是我不喜欢喝牛奶的原因。 这个装牛奶的玻璃瓶,矮矮胖胖的,体型看起来有点像达子,还挺可爱的,我舍不得扔掉,就拿去后面的洗手槽清洗。 小时候,无论是吃完八宝粥、黄桃罐头还是喝完金银花露,我都会把那些瓶瓶罐罐洗干净,一字排开摆在灶台下面,过一段时间,收瓶子的老爷爷到村子里来吆喝了,我妈就把它们装在麻袋里,称斤换成止咳白糖,白糖虽然有点粘牙,有没有止咳的功效,也不得而知,但甜中带点薄荷的清凉,反正挺好吃。 但是,收瓶子给白糖的老爷爷已经好多年没有出现了,我也不知道,我洗干净后还能拿它干嘛,喝水?或者当笔筒也行。 我刚打开水龙头,卫小维就从教室后门进来,一件干干净净的奶白色连衣裙,走路带风,昂首挺胸,气质超群,小维完全满足了我对英语老师的所有期待,长腿细腰、长发飘飘、时尚性感、美丽大方,然后我就打嗝了,一股的奶味。 小维因为前一天接待了一批新来的外教,昨天下午那节本来应该要进行c小班建设的英语课,改成了自修。 直到昨天晚上,她才得空过来,和留下来参加晚自修的c小班住校生简单地见了个面,然后就直接钦点了安冉为c小班班长和英语课代表。 安冉初中毕业于外国语学校,她的英语基础很好,加上长期坚持看美剧,自然而然说得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小维是美国留学回来的研究生,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据省省说,这两人用美式英语交流了半节课的《生活大爆炸》,直到省省脑袋都快爆炸了,小维才牵着安冉去办公室,直到快下课了,安冉才拎着一摞小维赏的独家英语资料回教室。 安冉是一个讲中文话很少,但一讲英文话就很多的奇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奇女子才配得上当小维这种风华绝代的美女老师的课代表。 小维就这样迎着朝阳,踏着早读的铃声,踩着至少7公分的金色亮闪闪的高跟鞋,从我们最后一排像走红毯一样往前走,我们的目光像扑向灯火的飞蛾,一路追随着她,直到她往讲台上稳稳地一站,才定在她这盏明亮的灯火上,然后一个走道上都留存着她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味。 她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那副玫瑰金边框的眼镜,把头发一拢,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小维是唯一一个我觉得连戴眼镜的动作都很美丽,戴上眼镜更美丽的女人。 “我姓卫,卫子夫的卫,平时大家叫我Vivian也行,希望接下来的三年,我们能愉快相处。” 然后大家就开始可劲地鼓掌,其实不管她说什么,光看这张脸,就知道接下的三年,一定很愉快,连我都这么觉得,男生更是如此,尤其是程英桀,笑得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我憋了一口气,克制住打嗝,故意问他:“哎,你觉着,我们英语老师怎么样?” 他把视线从小维身上移开,看了我一眼答曰:“挺好的啊,就是...以后,怕是没法儿,好好学英语了。” 我知道,程英桀喜欢这种年纪比他大,肤白貌美大长腿成熟漂亮的女人,可小维的年纪至少比他大了一轮啊。 炎炎九月,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就算有这种想法,对我这种单纯而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不该遮掩一下吗? “干嘛这么惊讶?你不觉得她讲话口音很奇怪吗?听着怪难受的。”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那就好,我如释重负:“习惯就好了,呃...” “那大家把英语课本拿出来吧,下面先由我们的课代表安冉,带领大家把第一单元的单词读两遍,接下来我来抽查,我需要对大家的语音和语调有个初步的了解,没什么问题,就开始吧。” 小维的抽查,其实是普查,谁也逃不过。 虽然单海中学的学生基础普遍比较好,但一个一个单词词组读过去纠正过去,依然是个浩大的工程,况且这其中还不乏像我这种,要磕磕巴巴磨蹭很久需要特殊照顾的对象,小维确实很有耐性,又美又耐心。 我在不停的“呃呃呃”中跟着安冉,浑水摸鱼地把单词念完,然后我就意识到情况不妙,虽然大学的时候,勉强过了英语四级,可从大三开始,我就没再碰过英语了,用我妈的话讲,早就还给老师了,可老师就站我面前,我那三脚猫的英语,我都不好意思还给她。 我看着一个个淘气的字母,感觉它们也在看着我,但它们不想进我的脑子,就单纯地看着我,我真的好着急。 我黔驴技穷,惹不起就躲,然后我跟程英桀说:“呃...你让一下!呃...” “你干嘛去?打嗝了?” “呃...对!呃...厕所!” “去厕所,能治打嗝?” 你就这么认为吧,至少,比我为了逃避抽查躲厕所,来得有尊严。 章节目录 第23章 次 当我一只脚踏进厕所,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达子,他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厕所出来,看到我还特别冷静地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和我打招呼:“尹哥,原来你是男生啊,怎么比我还矮?” 达子,你不仅个矮,眼神也有问题。 我哪里看起来像男生了? 单海中学一星期查一次仪表仪态,虽然我是短发,但男生留这么长的齐肩短发,一定会被抓到政教处强行剃头。 我只是离开学校真的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单海中学的厕所编排是随意得令人发指的,这一层的女厕所在左边,下一层就能换成在右边,好像就是为了故意捉弄人才这么设计的。 不过,令人惊喜是,我刚刚这一走错厕所的惊险际遇,竟然意外治好了我的打嗝。 我有点高兴过了头,脑子有点醉醉的就去问达子:“你也是为了躲小维?” 达子把水往地上一甩,又往屁股上一擦,咧开嘴,露出一排戴着牙套的大白牙,摇摇脑袋:“为什么要躲?我就是尿急,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我单词还没读呢。” 我跟达子就不是一路人,脑回路和革命战线都不是一路的,那就分道扬镳,但我刚走到女厕所门口,达子就抓住我:“你去哪?不上厕所了?” 上!当然要上,但我也得去隔壁上啊。 “你先走。” 达子走远之后,我才敢偷偷摸摸地溜进女厕所,就仿佛我真的是个男生,变态地潜入女厕所。 我在里面躲了一阵,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然后像个特务一样,勘察过周边环境,确认安全,才敢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单海中学的厕所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文化的厕所,每个厕所门口挂一块牌匾,每块牌匾上一句诗,我们这一层挂的是屈原的骚体诗:“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将上下而求索。” 我认清单海中学的厕所,也其路漫漫,特别应景。 “元尹!” 这个时候竟然有人喊我,我心里一怔,吓出一身冷汗,难道是达子回来了?他要是看到我从女厕所出来,就凭达子这张嘴,我还怎么在这儿混下去。 万幸,不是达子,是李宥。 “你不在教室早读,在这干嘛?” 我在这还能干嘛?上厕所啊,不明显吗? “那你怎么在...呃...这,不是早读已经...呃...上课了吗?呃...” 呃,怎么又开始了?我刚刚明明都已经好了的啊。 然后他忽然靠过来,离我很近,我不戴眼镜,都能看清他睫毛,那么近。 “额,元尹,你打嗝了。” 我知道。 然后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我现在肯定又是一股奶味。 他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两步,难道还能闻见味道? “那个...新生刚来,学生会还没招新,学习部忙不过来,我帮忙查一下早读。”他指指胸前的红牌牌说。 “那你忙...呃...我先...呃...回教室呃...” 我很努力地想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惜失败了,我现在讲话一定特别搞笑,拜托你,离我远点。 “一起走吧,我查你们这一层。”他追上来说。 我不能跟他一起走,因为...他是执法者,我跟他一起,他没把我这个跑出来上厕所的不法分子抓起来,不是他徇私枉法,就是我私下贿赂,就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跟他一起走。 “你...呃...能从21班...呃...开始检查吗?放小的...呃...一条生路。” 我趁他迟疑,赶紧溜了,我和一个戴红牌牌的学生会学长在厕所门口周旋,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小维还在抽查程英桀,我在门口躲了一阵,暗中观望,程英桀的口语,虽然没有安冉那种一开口就很外国人的感觉,但他讲英文会自带一种商业精英的范儿,反正就很帅。 小维很满意,频频点头,我想他是赢得美女老师的芳心了。 他们一结束,我正弯下腰准备溜进去,然后我就看见程英桀在对我鬼鬼地笑,还特别熟络地朝我挥手,我就知道肯定有诈。 果然,我一转头,就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胸前还有利器,划得我的脸生疼,我捂住脸,仔细一看,那个利器,正是那个值日的红牌牌坚硬的塑料外壳。 “李...李宥...呃...你站我...呃...后面干...呃...嘛?” 奇怪,我被达子一吓,立马就自愈了,刚刚被李宥吓得也不轻,怎么还不停? “我检查啊,学生会查早读是抽查,不用每个班都查过去,抽样调查就行。” 靠,抽样调查,你就非得查我们班吗?你这是在利用职务之便...坑自己人啊。 我刚刚那一下,在力的相互作用下,把他撞得很开,他捂着胸口,像个气胸病人。 我有点过意不去:“你没事吧?” 他上前两步:“我没事,你脸没事吧?” 我感觉那股奶味又冒上来了,赶紧捂住嘴巴:“没...呃...事!” “这个牛奶,味道还可以吗?” 所以你还是闻到味道了吗? 我往后退了退,顺便退到跟23班的墙角交界处,正好躲避小维的目光。 “谢谢...呃...啊,多少...呃...钱?” “什么?元尹,你这样说话,我听不清,你还是先进去早读吧!” 怎么听不清?虽然我捂住嘴巴,中间还夹杂着“呃呃呃”,但明明口齿就很清楚。 “你...呃...不会...呃...给我们...呃...班,扣分...呃...吧?”我临走前不放心地问。 其实我这年纪,早已把扣分这种小儿科的事情,置之度外,但我不想给胡南实添麻烦,他说过,扣分要扣他奖金的。 “也不是不可以。” 他这会儿,听清了? 也不是不可以,是什么意思?不可以扣还是不可以不扣? “中午一起吃饭吧。” 这我就明白了,请吃饭买分,这个我懂,考驾照的时候,这种事我就没少干,不然以我的实力,八百年都拿不到驾照。 然后我很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就溜进了教室。 程英桀得到了小维的认可,一脸地得意,没皮没脸地问我:“你躲门背后干嘛?是在觊觎我的才华还是美貌?你是我同桌,你想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啊。” 看你个大头鬼啊!光明正大坐那里,等着小维来抓我吗? 我看着那些单词叹息,然后他就笑了:“你不会啊?不会还乱跑,过来,我教你。” 他教我数学、物理、化学,我觉得理所当然,可我现在沦落到,连英语也得让他教了,就觉得很没面子,我好歹也是一个女生啊,女生不应该语言天赋更好一点吗? 我的天赋,你可不可以争点气啊。 最后,我还是向现实妥协了,我把英语书挪到中间,可怜巴巴地摇尾乞怜,求他教我。 其实好多单词,我不会念,是因为有几个音标的发音,我不太能记清了,经程英桀这么一点拨,感觉念单词好像也没那么难。 但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对我这个大龄高中生来说,还是很难,一点都没有因为我年龄的增长而变得简单。 况且,整个早上,我一直都在打嗝,很影响我集中注意力,这使听懂课的难度又增加了。 我妈说,打嗝只要打满3000次,自己就会好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是3000次,但我也没法数清楚到底是不是3000次,反正每次到最后,它真的都是自己停的。 但现在都快打了一上午了,连难闻的奶味都快散尽了,为什么还没到3000次? 打嗝很耗体力,数学物理化学课更耗体力,我现在已经精疲力尽,当高中生一点都不比上夜班来得轻松。 上午最后一节,是政治课,铃声响过许久,宋沓才拿着他标配的白色陶瓷杯,姗姗来迟。 宋沓的杯子,很政治老师,杯子上印的是***头像,还有“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杯子里泡的是百年不变的枸杞茶。 他捧着杯子,挺着啤酒肚,迈着小短腿,一脚从门口直接跨上讲台,稳稳地放下陶瓷杯,动动小胡子,然后气喘吁吁却一点都不生疏地和我们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同学们,我迟到了,大家久等了,我姓宋,宋沓,纷至沓来的沓。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以后我可能要常常迟到,如果我迟到,大家可以先喝喝茶,唠唠嗑,顺便等等我。” 这声音,和昨天中午吓得我肾上腺素飙升的那条广播通知一模一样,还是那么有磁性而又中气十足。 宋沓是教务处副主任,办公室在遥远的求是楼,高高在上的12楼,作为胡南实任命的政治课代表,每次交作业,一下课我就扛起全班一大撂政治作业本,奔向他的办公室,再一路狂奔回来,肺都快炸了,也没法赶上下一节课,所以他迟到,情有可原,反正我能理解他。 然后大家纷纷表示,允许他下次更晚一点,我们可以多喝会茶,多唠会嗑。 宋沓就打开杯子,呼呼吹两下,再撮两口,点点头说:“谢谢大家的体恤和理解,作为回报,大家听我的课啊,也别拘谨,可以边喝茶,边踊跃发言,对了,今天我们这个主题啊,是《消费》。”然后转身板书。 宋沓写的字,很有辨识度,圆滚滚的,和他人一样平易近人又可爱。 但他那句“对了”的口头禅,让我觉得他每次上课的主题似乎都是一时兴起,因为他确实很少按照课本上课,总是讲着讲着就跑偏了,政治课堂就像是宋沓的个人小讲堂。 不过,我喜欢。 因为宋沓,我喜欢上了政治课,然后宋沓忽然发问,而且看着名单,点名让我回答。 他的问题是,对中国目前和未来的房价怎么看,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自然要发表点,具有前瞻性的观点。 我深吸一口气说:“未来房价...呃...一定还会涨,您...呃...可以考虑把钱拿出来...呃...买房,一定是只赚不亏...呃....的投资。” 宋沓生活上很勤俭,一直都住在教工宿舍,也不舍得把钱拿出来买房,以现在的房价,他如果买房,到2013年,不仅能解决他儿子上学的学区问题,可能连他一辈子教书的钱都赚到了。 然后我沾沾自喜地在桌子底下朝程英桀比了个“耶”,但可能是一只手长期不用,导致另一只手肌肉也不太灵活,一不小心就就伸了中间三根手指。 程英桀把数学卷子,往书桌里一塞,一脸呆滞地看着我:“怎么?你想让我给你烧高香啊?” 你懂什么!这...这代表双倍的开心,四根手指代表三倍的开心,五根手指就是开心到爆炸,不可以吗? 宋沓要是听了我的,买了房,我也算是...人尽其用。 然后宋沓打开杯子又盖上,动动小胡子说:“这位同学,你的预测很有前瞻性啊。” 是吧是吧!宋老师你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和我一样,都很有眼光。 “这位同学,不如...你来当我的课代表吧。” 虽然我的确是正牌的政治课代表,但当年是胡南实任命的,他为什么钦点我?小维钦点安冉,是看上了安冉的口语和英语成绩,宋沓又是看上我什么了? “哦,对了,我觉得这个房价,是个很好的时政议题,你似乎也很有自己的想法。这样,你课后啊,写个的政治小论文交给我,具体谈谈你的看法,字数就...3000吧。” 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唆使宋沓买房? “怎么样?打嗝好了吗?”宋沓打开杯子,朝我丢过来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我认真地感受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好像...是好了。” 好了,那我可以不写那3000字的论文了吗? 比起3000字的论文,我宁愿打3000次的嗝,再不济,我还可以给自己打一针氯丙嗪。 章节目录 第24章 贿赂 宋沓有很多优点,比如不拘小节,也比如准时下课。 我们班教室本来就离食堂最近,具备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要是最后一节是宋沓的课,24班一定能成为奔向食堂的领军人物。 铃声一响,省省和安冉,就条件反射地起立,随人流,冲出教室,奔向食堂。 我就愣了那么几秒,她们就已经跑出去好远,我反应过来去追,但刚到医务室门口,我就想起来,早上我答应要贿赂李宥这个执法人员,说好中午要请他吃饭的。 “你们快走,不要管我。”我像个为了不拖累战友,大义凛然毅然决然赴死的战士,朝安冉和省省大声喊。 然后旁边经过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回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有没有听见,决定还是先跑回教室。 教室里,程英桀还坐在座位上稳如泰山,丝毫没被吃饭大军过境引起的地动山摇影响到。 程英桀还真是个奇妙的物种,明明平时像个多动症儿童,做题的时候,又像个木僵患者,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也不动。 我站在他身后,审视着这个和我有着天壤之别的动物,可能动物都有意识到危险的本能,程英桀即便再专心致志,也敏锐地觉察到背后有人,继续盯着题目,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问我:“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背后长眼睛了吗? “我背影好看吗?” 因为程英桀的桌子和垃圾堆一样,根本没办法把本子摊在桌面上好好写作业,他只能把身体蜷缩在一块儿,放腿上写。 说实话,除了...他专注的样子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帅,整个形态,弯腰驼背的,背影一点都不好看。 我顺手拿我最上面那本英语书,敲他的背,说:“请你吃饭。” 他终于把脊柱拉直,顺便活动活动肩膀,欠揍地说:“这么想和我一起吃饭?”然后低头继续去算那道没算完的题。 这根本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好吗? 他要等李宥吃饭,我要请李宥吃饭,我们总不能把李宥一分为二吧,我只能咬咬牙两个一起请了,还显得我慷慨大方。 他终于把那道题算完,转过身,把手搭在椅背上,大气地说:“我请吧。” 他能这么说,我很开心,但这次的饭,必须我请。 早读课跑出去上厕所,按照单海中学的规定,应该要扣分,李宥这么铁面无私的人,难得对我网开一面,徇私一次,我必须得表现出最大的诚意啊。 “我来,别客气。” 我刚表演完大气,一抬头,安冉竟然也折回来了。 “元尹,你不和我们一起吃了?” 第一次约饭就爽约,换做是我,也坚决不原谅这种行为。 可是为了区区扣分这么点小事折腰,还贿赂学生会学长,我也不能跟安冉直说,她是个正直又刚正的女孩,最见不得这些了。 “我和程英桀还有点事儿,你们先走,真的不用管我,没关系的。” 安冉不仅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还有点表情不太自然地问我:“你要和程英桀一起吃饭啊?” 我赶紧澄清:“不是,不是我们两,等下还有一个人。” 安冉没有再问我那个人是谁,就招呼省省回来,又不信任地看了看程英桀,凑到我耳边说:“我们还是等你吧,一起好了,他也照顾不好你。”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这次她之所以那么主动地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应该就是为了照顾我。 安冉骨子里就不是个主动的人,对人总是冷冷的,只有对我和省省,她才会难得主动。 省省跑回来,喘着粗气,一句话换了好几口气说:“你两怎么回事啊?吃个饭,怎么和请吃酒一样的,还走不走了?” 安冉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我们今天中午和程英桀一起,再等一下,还有一个人。” 这下好了,她们仗义地留下来,就意味着我要再咬咬牙,请四个人吃饭了。如果一时半会儿回不去2013,接下来的几天,恐怕得靠程英桀接济了。 “我们还要等谁啊?昨天来找你的那个学长吗?”省省眨眨小眼睛,然后转头去问程英桀。 程英桀点点头,转而不客气地跟我说:“元尹,要不老李那份也顺便请了吧。” 程英桀你错了,你那份才是顺便。 省省忽然就心花怒放,大呼:“哇,太好啦!” 好在哪里? 掏钱请客的可是我啊,我真想把省省花痴的脑袋揉成麻花,让她醒醒。 “和好看的学长一起吃饭,下饭。” 然后李宥就适时出现在了窗外,吓得省省立马捂住嘴巴。 我猜,他一定是跑过来的,虽然他看起来是气定神闲地出现在窗前。 从竹园四楼最角落的高二1班下来到我们班,至少5分钟,如果他最后一节课的老师和胡南实一样,听不见下课铃声,再拖会儿堂,那就更不好说了,但现在离打铃才过去不到三分钟,他就来了,为了坑我这顿饭,他挺努力了的。 程英桀看了看黑板上的挂钟:“老李,你够快的啊,飞下来的?” 李宥也不说话,伸手就去摸程英桀的裤子口袋,说实话,场面蛮猥琐的,但程英桀也没躲,就站那由着他摸,明明早上达子拿个纸巾给他擦身上的牛奶,他都避之不及,碰都不让人碰,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没多久李宥就在程英桀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去擦额头的汗,边擦边解释:“怕你久等。” 程英桀就体贴地拍拍他说:“下次不用这么赶,慢慢来,我又不是姑娘,多等一会儿就多等一会儿,不会生气也不会跑。” 李宥很兄弟情义地看了他一眼,说:“嗯,那下次,我慢点。” 然后程英桀看了看我,跟他商量着说:“今天元尹和我们一起,她请客,带上吧。” 李宥没有看我,只是对旁边的安冉和省省报以礼貌的微笑,说:“好,人多热闹。” 热闹?那不是我和程英桀的台词吗?他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热闹了? 他两腿长,一直走在我们前面,但就算我们腿短的,有意加快频率追上去,我们也不好意思往上追。 因为这两个人实在太腻歪了,一直搂在一起,说个话还要贴耳朵上。 省省实在抑制不住好奇的小心脏,问我:“程英桀和李宥学长,真的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吗?” 我都快在心里笑出内伤了,但还是很仗义地为他们正名:“省省,你一定是小说看多了。” 单海中学的大食堂一共三层,就晚了那么三分钟,我们完全丧失了领军人物的优势,每一层每一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队,李宥直接带着我们上三楼。 按照经验,越往上,人越少,因为总有人,吃饭懒得爬楼梯,虽然三楼的饭菜最好吃。 安冉坚持不让我排队,我就把饭卡交给李宥,忍着心痛说:“随便刷,别客气。” 李宥没有接,转而对安冉和省省说:“今天学长请客,以后请多多照顾...我弟阿桀。” “学长,程英桀是你亲弟弟啊?但你也不姓程啊,再说,你们两这长得也不像啊!” 省省这就是在明知故问,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两肯定不是亲兄弟。 程英桀的帅是恣意洒脱的那种帅,连眼神也透露着一种,我很拽但你们都拿我没办法的不羁,但李宥的好看是低调内敛、温柔谦和的,不笑的时候,眼神里会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和莫名的脆弱感。 如果说,程英桀是热烈的阳光,那李宥更像是皎洁的月光。 虽然他两的身高差不多,但李宥要显高很多,因为他的体态很好,一直都抬头挺胸的,很直很正,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从小父母管教很严的那种孩子,程英桀站着的时候,其实也不算驼背,但就是整个人痞痞地歪在那里,不正,当然就算不正,浑身上下还是散发着,不正也很帅的那种气质。 李宥和程英桀对视一眼,然后突如其来猝不及防来了一句:“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程英桀就一脸幸福地把手搭在李宥的肩上,这场面,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们,会相亲相爱一辈子。 可是,2013年程英桀在最后一个电话里跟我说,李宥怎么也不愿意告诉他,李佐的消息,甚至还说了很伤人的话。 我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重归于好,但至少说明,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终究还是抵不过血浓于水的姐姐。 忽然就觉得有些悲凉,突如其来的悲凉。 “那就谢谢宥哥请我的同学吃饭了。” 他很少叫他宥哥,除非...他脑子抽了,就像现在这样,幸福得抽风。 “说好的,我请。”我坚持道。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长,程英桀就急了:“没事的,元尹,老李有钱,不用心疼他的。” 李宥忽然就很暖心地笑了,暖到让我相信,2013年的那件事,程英桀和他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误会。 然后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去抢个靠窗的位子,饭我请,事我照办,放心吧。” 我喜欢靠窗的病床,喜欢教室、食堂、公交车上靠窗的座位,我喜欢亮堂堂,可是这些,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他帮我掩盖罪行,又不让我请客,反过来还请我们这么多人吃饭,他图什么? 难道真的是为了让我们照顾他弟程英桀,可程英桀这个样子,哪里看起来需要我们照顾? 食堂里闹哄哄的,四台电视机的音量被值日老师开到最大,播着没有人感兴趣的午间新闻,大家端着餐盘在队伍和餐桌间穿梭,他们没有绕开我也没有撞上我,我好像是一团人间青烟,虚无地游离在这个不真实的时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抓住了我,我瞬间有了双脚回落地面的踏实感,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我最不想看到的脸。 “找不到位子,就跟着我。”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南羽昆说话那么顺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讨喜,不过,就那么一点点。 然后我就真的跟着他走了,我的大脑明明是拒绝的,但我就是这么邪乎地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别站在中间挡路。” 我到底为什么要上这条贼船? 不过,既然上了南羽昆的贼船,就要做一个勇敢的海盗,我假装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反击道:“挡路的也不止我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25章 热闹的午餐 南羽昆找的位子也靠窗,又正好避开正午的阳光,远离电视机的喧嚣,头顶上还有一个大吊扇,其实,他还挺会挑位子的。 “你们几个人?” 我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又仔细地确认了一遍:“5个。” 然后他就把旁边的那张空桌并过来,现在我们有8个座位了。 其实,南羽昆如果不说话,还挺讨喜的。 我跟他,一人占一张桌子,斜对面对着,两张桌子的缝隙,像极了我和南羽昆之间的嫌隙,小时候我发过誓的,要和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的,现在我竟然要和他一起吃饭了。 但学校食堂的座位寸土寸金的,我现在要是离开这个座位,别说找一个5个人靠窗的座位了,就算是找一个两个人在一起的座位恐怕都很难。 省省说得不全对,不是所有好看的脸都是下饭的,南羽昆就不下饭,反正我已经做好今天吃不下饭的心理准备了。 “你就这么坐着了?” 不然呢? “真搞不懂,你的同学怎么会让你这种智商的人来占座。” 我我我...真的好生气,就算你给我找了座位,也不可以因此侮辱我的智商! “还愣着干嘛?去打汤打饭拿筷子啊!” 奥...太久没在学校食堂吃过饭了,以至于我连吃饭时,这种最基本的分工合作都忘记了。 5个人,4双筷子5个勺子5碗米饭,汤只要3碗就好。 李宥说学校的汤,有洗洁精的味道,他不喝。我们都不太能理解,他怎么会知道洗洁精是什么味道,除非他尝过。 而我不喜欢喝冬瓜汤,冬瓜西瓜丝瓜苦瓜黄瓜香瓜,一切和“瓜”有关的,我都不喜欢。 当我打好饭和汤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只有一只手能用,这样来来回回,我至少得走8趟。 “你的智商是负数吗?能不能有点脑子!” 然后南羽昆就把8个碗全都端上了红色的托盘搬走了,我抓起筷子和勺子跟他后面。 南羽昆,你帮忙就帮忙,能不能就安安静静地帮忙,别说话! 他们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浩浩荡荡,气势恢宏,我就喜欢这样热热闹闹地吃饭。 工作之后,时间紧工作忙,大多数的午餐,我都是一个人打发的,吃饭就好像仅仅是为了吃饭,补充能量,然后活下去。 虽然在学校吃饭也和打仗一样,争分夺秒,但这么多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就已经很好了。 安冉和省省不认识南羽昆,过来就直接坐到了最左边,李宥和南羽昆打了个招呼,然后跟坐到我右手边的程英桀说:“阿桀,你去对面。” 语气不容置疑,我很少见到李宥这么和程英桀讲话,只有程英桀会这么欺负他。 程英桀嘀嘀咕咕:“旁边对面不都一样吗?”但就是坐那不动。 然后李宥直接动手把程英桀的餐盘端到我对面说:“我跟昆昆有事情要说。” 我真替他着急,他这么明目张胆地要和南羽昆一起,就不怕程英桀吃醋? 果然,程英桀拿上筷子愤愤不平道:“有事说,坐他旁边不是更好说吗?非得坐对面看着他说?” 旁边的安冉和省省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们三,然后李宥从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给程英桀,深情地看着他说:“吃块肉,补补脑子。”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吃肉可以补脑子的,吃啥补啥,吃肉不应该长肉才对嘛,再说,程英桀的盘子里本来就有红烧肉啊。 说着,他顺手又往我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真的是顺手,他坐我右边,他用左手吃饭,特别顺手。 我一回头,安冉也夹了一块肉,正往我碗里送,就这样一左一右,两块肉对着我的碗做相遇运动,但李宥的肉时速略快于安冉的,率先到达我的碗里。 安冉的反应很快,顺势转了个弯,改变了那块肉的运动轨迹,肉就到了省省的碗里。 我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我竟然有糖醋排骨,糖醋排骨可是我们食堂的爆款,他们竟然给我买到了,但他们的盘子里都没有,我再傻也能推断出,我的应该是最后一份了,我假装什么都没看穿,招呼他们:“我这有糖醋排骨,一起吃,我不方便,就不招待大家了。” 程英桀一点都不客气,挑了块最大的,说:“就等你这句话。”然后我的小半个碟子就空了。 我正打算从程英桀的盘子里捞个红烧鹌鹑蛋回来,一抬头竟看到了不远处的文郁辰。 文郁辰是单海中学公认的校花,身材高挑,长相清纯,气质神似刘亦菲,06年仙剑奇侠传热播,于是文郁辰就有了“神仙姐姐”的称号。 文郁辰之所以能成为校园风云人物,除了出挑的外表,也得益于她出挑的成绩,她的成绩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好得离谱,初中的时候,如果不是南羽昆以两分的优势,略压她一筹,她就是那一年的中考状元了。 文郁辰的妈妈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她有一个很英语老师的名字,叫何琳达,是一个头发梳得一根杂毛都不掉下来,露出油光发亮的大额头,算不上漂亮但很有知识分子气质的女人。 那一年何老师本来应该要教高三了,但那一年文郁辰上了单海中学。 文郁辰以全校第二的成绩被分到2班,何琳达就放弃了高三,接了高一2班的班主任,同时兼任李宥他们班的英语老师。 辛辛苦苦耕耘了两年,眼看着高三了,马上就是丰收的时候了,却把成果拱手让人,对于何琳达这样一个责任心强又要面子的人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后来那届高三,高考成绩创下了历史新高,何琳达原先班上出了好几个清华北大,英语成绩全年级第一,不过这些荣誉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文郁辰的传奇故事,一开学就在校园里广为流传,高一2班的教室门口一度门庭若市,一下课就络绎不绝地有男生过来窗口张望,只为一睹“神仙姐姐”的芳容。 结果无一幸免,统统都被何老师,抓到政教处接受思想教育。 在何老师的威严和强势镇压下,后来敢接近文郁辰的男生就很少了。 没想到,现在文郁辰都高二了,竟然还有男生这么明目张胆地在食堂堵她,这份勇气就很感人。 男生个子很高,身材魁梧,但距离太远,再加上没带眼镜,五官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凭直觉,这种身材的男生,长得至少不会难看。 在校园里,身材这么出挑的男生,如果不是体育生,也应该是篮球队足球队这种体育运动队的。 文郁辰站在他面前显得很娇小,弱小又无助的样子,我一个女生都无端地生出一种怜香惜玉的疼爱来。 然后李宥忽然站起来,急急忙忙地,就离开了餐桌,我想他可能是要去洗手吧。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有强迫症还是就只是洁癖,反正他每次吃饭前都必须要洗手,而且一定要用洗手液,很标准的7步洗手法,很认真地洗两遍,才能吃饭。 他今天还没洗过手,我想他吃到一半,觉得难受,起身去洗手也是有可能的吧? 但是他并没有往洗手池走,这个方向,显然是奔着文郁辰去的,我忽然就有点失望。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李宥不再是那个饭前认真洗手,爱干净爱卫生的李宥而失望吗?可是,我又不是幼儿园老师。 他接过她手里的餐盘,开始跟那个男生交涉,但因为离得太远,食堂的嘈杂声太大,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看上去不急不躁的,反正不像是在吵架,不过对方好像有点恼火,没什么耐心听他说话。 李宥身高183CM,对方跟他讲话都需要低头俯视他,这个身高起码也得190CM以上了,而且身材还比李宥壮实不少,如果打起来,李宥一定没有胜算。 南羽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以为他会去帮忙,但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吃饭。 当然,南羽昆虽然长得高,但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好像就只会读书,任何体育项目,他都不行,就他这个小身板,就算去帮忙,也只是苍蝇贴秤砣,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还好李宥还有理智,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很温柔地跟文郁辰说了些什么,就把她往这边带。 程英桀这才停止扒饭,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抬眼跟我说:“元尹,那个是老李的初中同学,他们现在是隔壁班,所以...关系就比较近。” 我知道,他们以后大学也会很近。文郁辰在北大,李宥在首都医科大,他们都在北京。 可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程英桀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如果说,年少的我,会因为懵懂,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现在我都23了,还有幻想,就是无知。 我学着程英桀的样子开始扒饭,可是我的余光还是能看到他们,文郁辰走路内八,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李宥就把脚步放得很慢,我觉得他们从不远处走到我们面前,可能都走了一个世纪了吧,因为我的一碗饭都快扒完了。 我以为和南羽昆坐一起吃饭,我会吃不下饭,但事实是,我现在比往常任何时候胃口都要好,我甚至想把斜对面的南羽昆都一起吃了,这么看来,南羽昆也是下饭的。 章节目录 第26章 文郁辰 文郁辰一来,就很自然地在李宥旁边坐了下来,可明明她和南羽昆也是初中同学,她怎么不和南羽昆坐一边? “神仙姐姐”和江湖号称“南神”的南羽昆不是更搭吗?还是说“神仙姐姐”只喜欢逍遥哥哥,那李宥,你是李逍遥吗? “郁辰,这些都是阿桀的同学。”李宥介绍道。 郁辰郁辰,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读书这么好,名字还这么好听。 为什么我爸不给我起名叫元尹尹,明明我出生的那一年,就很流行ABB的名字,尹尹尹尹,叫着多亲切啊。 文郁辰点点头,接着用很苏的声音说:“阿桀,你还是这么有女生缘啊。” 程英桀忽然就害羞了:“辰姐...她们是我的前桌,还有...我同桌。” 程英桀,可不可以有点出息,见到美女,话都不会讲了吗? 然后文郁辰越过李宥,看了看我,问:“这是你同桌吧?还...挺可爱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她明明是在关心我,可我就是没有感动的感觉。 都说长得好看的女生很难交到女性朋友,因为女生之间容易生出嫉妒,但我不这么认为,李佐也很好看,我就很喜欢李佐。 我不知道文郁辰的女生缘怎么样,反正她吃饭的时候,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很像一开始的安冉,只是安冉后来,有了我和省省,而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但文郁辰的男生缘很好,和很多男生的关系都很好,南羽昆、李宥、程英桀都很喜欢她。 “没事,小伤,谢谢学姐关心。” 我要尽量表现得我一点都不嫉妒她,无论是美貌还是学识。 我现在是23岁的元尹,什么都可以输,唯独气场不可以。 “刚刚那个男生,几班的?”南羽昆这才放下筷子,抬头问文郁辰。 能让南羽昆这么温柔地讲话,大概也就只有文郁辰了。 文郁辰抿嘴一笑,继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翘着兰花指,抽出一张,握在手上,说:“我也不知道,不认识,不过没关系,柚子都帮我解决了。” 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南羽昆脸上略过一丝的落寞,然后立马就消失在嘈杂的空气中,继续很温柔地跟她说:“那吃饭吧,电风扇风大,要凉了。” 南羽昆喜欢文郁辰,全校都知道,除了文郁辰。 当然,也许李宥也不知道。 所以,南羽昆,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不然要凉的,就是你了。 像南羽昆和文郁辰这样的精英,和我这种本科毕业就步入社会的劳动青年,本就不属于一个阶层,再加上他们远在北京,我其实已经好多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只知道他们都考上了研究生,继续留在北京深造。 至于南羽昆和文郁辰,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在一起,众说纷纭,但谁也不知道,到底哪个版本是真。 可是我为什么忽然要关心南羽昆?我是脑子坏掉了吗? 然后我的余光就瞥见,李宥的旁边优雅地拿着勺子吃饭的文郁辰,我觉得我可能手也坏掉了,怎么忽然就拿不动勺子了? 传说,文郁辰的吃饭,是一粒一粒的,吃一口拿纸巾擦拭一下嘴巴,我就很好奇,这样的吃饭方式,要吃到什么时候,中午的自修课,她能不迟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现在,我终于信了。 省省含着一口饭,鼓着腮帮子,凑过来,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算是见识到了,这就是封建礼教下的淑女啊。” 文郁辰真的很适合生活在古代,行事作风,吃饭走路,都像是清宫剧里,经过严格礼教训练的女子一样,一板一眼的标准。 相比之下,我拿着勺子扒饭的样子,显得尤为乡野村夫,然后李宥又顺手夹了一块肉到我碗里说:“慢点吃,不然不好消化。” 已经不重要了,我吃饭再慢,也不会慢过文郁辰,没什么可比性。 文郁辰忽然放下筷子,又拿纸巾擦拭了一下嘴巴,看着斜对面的南羽昆说:“昆昆,我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南羽昆也放下筷子,恭敬地听她说。 “今天中午的学生会招新宣讲,我可不可以和你换一下?” 开学之后,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年一度的学生会招新,单海中学学生会的门槛很高,首先得有过硬的成绩,然后就是根据各个部门的不同需求选拔成员,文艺部需要文艺特长,宣传部需要书法绘画技能,之后还要进行两轮面试,面试合格后要经过一个月的试用期,最后考核通过的,才能正式转正。 特别优秀的,可以在高二的时候被提拔为部门部长,比如现在的,学习部部长南羽昆、宣传部部长李宥、通讯部部长文郁辰,到高三的时候,优秀的部长才有机会被提拔为主席团成员,比如现在的学生会主席程英颂、副主席程歆甜。 到了主席团这个级别就算是熬出头了,毕业前夕,学校推荐保送资格的时候,会优先考虑学生会主席团的成员,当然,也只是,优先考虑而已。 即便是这样,每年还是有成批成批的新高一,挤破头想要进学生会。 招新的时候,主席团成员和部长要两两组合,到高一各个班级做宣讲动员,开启新一轮的招新,当年和李宥一起来我们班的,是南羽昆。 “怎么了?”南羽昆有点担心地问。 “我不太想去高一的重点班,我忽然想起来,刚刚那个男生好像就是高一(1)班的,所以...” 然后南羽昆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好,我去。” 但是,刚刚那个男生,只要稍微用点脑子想一想,就知道他肯定不是重点班的。 重点班根本没有体育特长生,也不允许参加运动队,南羽昆这么聪明的人,但是他信了。 然后历史就变了,这次来我们班宣讲的就变成了李宥和文郁辰,他们进来的时候,达子还在后面的平台上缠着江源清问,早上讲的最后一道大题。 达子真的很喜欢数学,也很喜欢问数学问题,但他这么喜欢的数学,后来却跟他擦肩而过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达子本来填的是华中师范大学的数学系,但因为一分之差,意外被调剂到了中文系。 还好他是达子,达子的字典里就没有“怨天尤人”这个词,在达子的世界观里,有什么就学什么,就像有什么就吃什么一样,理所应该,好好吃,好好学,就对了。 今年达子通过教育局的统一招考,成了母校单海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成功将昔日的老师变成了同事,我们都很羡慕他。 李宥走过来很礼貌地和江源清商量:“老师,我们学生会,想做下招新宣讲,需要耽误您一点时间,可以吗?” 李宥这种又礼貌又识大体的孩子,天生就是老师的心头好,江源清一听,露出浅浅的梨涡,很客气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你们讲吧。” 达子本来想跟着江源清,继续问问题的,但他也想进学生会,权衡之下,才进退两难地放走了江源清。 李宥经过我们旁边的时候,顺手揉了揉程英桀的肩膀,然后两人含情脉脉,眉来眼去半天,他才拿着一叠资料走到前面,一组一组地放在第一桌往下传。 文郁辰站上讲台,打开随身携带的小蜜蜂开始讲话:“各位学弟学妹:大家好,下面由我来跟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学生会...” 文郁辰是我们学校现在大型晚会的御用主持人,她的声音是可以苏到骨子里的那种好听,再加上这个外形,连达子这种不开窍的小男生都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贴她身上。 她讲到一半的时候,可能想和大家拉近点距离,一只脚迈下讲台,但不知怎么的,就没踩稳,弱不禁风的身体就从讲台上,直直地倒下来。 我想,走路的姿势还是很重要的,内八的走法就很危险,容易出事儿。 然后站在讲台旁边的李宥,忽然反应过来,伸手去接,她就像一根优雅的羽毛,轻飘飘地从空中慢慢地飘落在李宥的手心。 我都忍不住想要给他们配个浪漫的舞曲,再拍个唯美的慢镜头了。 然后台下一阵唏嘘,我可能中午扒饭扒得太凶了,忽然有点反胃,嗓子眼里泛起一阵酸,还有点恶心,然后我跟程英桀说:“让一下!” “你干嘛去?” 我也不知道我要干嘛去,总之要出去就对了。 “光合作用!”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他听见之后会不会觉得我有病,反正我管不了了,我真的需要通过光合作用,来制造点氧气,不然我可能很快就要窒息了。 今天的天空很美,云朵像丝滑的羽绒被,一床铺在单海中学上空,一床垫在五洲湖湖底。 正午的阳光很烈,透过白得发光的羽绒被,照射下来,我要真是一株植物,现在光合作用的效果一定很好,一顿穷追猛长之后,说不定就有机会赶上文郁辰了。 但是我现在好无力,一点生长的力气都将没有,软塌塌的像湖边被晒得卷边的草叶子,一只王八游到我跟前,忽然把脑袋探出水面,好像就是专程为了看看我这个奇怪的生物。 我真的很奇怪,我来自未来,未来的很多事,其实都已经很明朗,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去纠结。 他成绩这么好,早恋也影响不了他考大学,我在担心什么? 正午的太阳太烈了,晒得人心烦意乱,我顺脚把一颗石子踢到湖里,吓得刚刚抬头看我的那只王八,划着水悠哉悠哉地逃离我这个奇怪且危险的生物。 “王八欺负你了?” 本来四下很安静,静得就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和自己较劲,然后猛然发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一个人,于是莫名地心虚。 我回过头,李宥似笑非笑地站在阴凉处,离我并不近,但视力真好,这么远都能看到我吓走了王八。 “要不把它炖了?” 王八在我们学校五洲湖这个生态系统里,可是一级保护动物,恐怕我没炖了它之前,校长就先把我给炖了。 我摇摇头:“你怎么出来了?忙完了?” “没有。” 没有还出来,这才刚当上部长,就学会官僚主义,擅离职守,懒政怠政了? “那你赶快进去忙啊。” “元尹,你在生气?” 不是,我生气什么啊?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一点都不生气。 “没有,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郁辰是我初中同学,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就跟你和阿桀一样。”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他顿了顿说:“我就是...想把我的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可并不是所有的关系,都像我、程英桀和他的关系一样,朋友的朋友也不一定是朋友。 比如,我和文郁辰,我们都是李宥的朋友,但我们就是那种明明认识却宁可不认识的关系。 只是,如果说我是因为自卑,那她又是因为什么? “李宥,郁辰学姐和程英桀,在你心里是一样的朋友吗?” 他想了想说:“不一样。” 我就知道,她在他心里肯定不一样,可是为什么我明明心里知道,还要问他?而他,为什么连遮掩一下,都不愿意。 “阿桀,要特别一点。”他说。 也对,程英桀的确要特别一点,他可是要当他姐夫的人。那文郁辰呢? “你和阿桀一样,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有点猝不及防:“我?” 然后他忽然猝不及防地过来拉我,把我拉到阴凉处,说:“你还要站那里多久,等着被晒干吗?” 所以,他是在担心我吗? 其实,晒干也挺好的,什么东西被晒成干,味道都会变好,番薯干、杨梅干、芒果干、荔枝干、柿子饼... 然后我竟然感觉有点饿,也没那么泛恶心了。 李宥领着我回到教室的时候,一堆的人围着文郁辰在咨询,当然大多都是男生,其中也包括程英桀。 其实一个班能报上学生会的能有几个人,光成绩这道坎就能砍掉大部分人,所以他们也就是借着咨询的名义,为了离她近点,毕竟“神仙姐姐”来了教室,谁不想沾点仙气。 程英桀挨着韩曦的桌子,但一点要问文郁辰拿报名表的意思都没有,他向来对这种追名逐利的事儿,是不感兴趣的,估计也就是为了和文郁辰闲聊几句,这样看来,程英桀和那些对文郁辰垂涎欲滴的男生,也没什么区别,我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心理,反正我就很看不起程英桀这样贴上去。 然后我就听见韩曦跟他说:“程英桀,你也拿一张呗。” 不出我所料,程英桀很酷地说:“我不需要。” “也是,你根本就不需要填表,你哥是学生会主席,你想进学生会,哪需要这种程序。” 程英桀忽然就急了:“说什么呢!你以为我们还生活在封建社会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告诉你啊,第一,我对学生会这么无聊的体制,不感兴趣。第二,就算我想去,我完全可以凭我自己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我哥。” 我就喜欢程英桀这种又嚣张又真实的样子,凭他的能力,进学生会确实不是什么难事,然后韩曦就气得牙痒痒,埋头开始写数学作业。 其实我理解程英桀,程英颂很优秀,优秀到即便他再优秀,也只能生活在程英颂的光芒之下,虽然他敬重程英颂,程英颂也值得他敬重,但他也需要得到认可和表扬,毕竟他也才16岁,是个热血会上头的少年。 但他这么一怼,刚刚被文郁辰宣传得熠熠生辉的学生会,马上就变成“无聊的体制”了。 李宥叮嘱我不要再出去乱跑之后,走上讲台救场:“凡事都有两面性,学生会能给大家提供一个展现自己的舞台,提升能力的平台,但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琐碎和辛苦,以及需要在座的各位共同努力,去改进的机制和体制,当然这些都是需要耗费精力的,所以大家要慎重考虑,根据自身的需要,理性填报。” 李宥的声音是沉稳清爽的男中音,还有一点点略显稚嫩的磁性,他小时候学过主持,语言表达和发音都很标准,字正腔圆的,不管他说什么,好像都很有说服力。 但李宥不太喜欢表现,也不喜欢抛头露面,不然和文郁辰搭档主持的,很有可能就是李宥了。 他说完,很多人就识趣地从讲台上纷纷退下,回座位继续写数学了。 讲台上剩下的还有韩曦、滕蔓、达子和安冉,都是有能力够得上学生会的门槛,且理性思考过,确实想要进学生会的人。 当然,经过重重删选之后,最终进入到学生会的,就只有滕蔓和安冉。 程英桀看我回来,装模作样地对着我端详一番,很欠扁地说:“光合作用完了?除了晒黑了点,也没什么变化啊。” 还有心情挤兑我,这样看起来,似乎刚刚韩曦的话对他的心情,也没产生什么大不了的影响。 然后我调侃他说:“你是不是也喜欢郁辰学姐?” 程英桀愤愤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说:“别胡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一样,你围上去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27章 惊喜 今晚晚自修结束,我到家才9点20分。 我9点下课,整理好书包走到校门口,9点10分之前能上我妈的车,平时这条路,她至少是需要15分钟的。 我忽然觉得我妈可能是一个被家庭主妇耽误了的优秀赛车手,可是本来我只是悬挂着的双腿很酸,现在我全身肌肉紧张了一路,整个人都很僵硬。 然后我妈很懂我地说:“晚上我先洗澡,你去楼上跟你爸看会儿电视,先休息会儿。” 我爸白天拉货开工很早,天不亮就得起床,再加上除了跑货,还要帮着一起上货卸货,每天回家都疲惫到洗完澡差不多就睡了,电视只能在他入睡前的几分钟起到助眠的作用。 每次我晚自修放学回家,我爸可能连梦都做了好几个了,我有点意外,今天他竟然还在看电视。 当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他的房间门,他已经半卧在床上,眯着眼睛,发出随时都可能睡着的鼾声,但他在强撑,就和我上化学课的时候,马上就要睡过去,但就是很努力地克制在那个点上,不让自己睡过去的状态,一模一样。 我进去的时候,房门“咿呀”一声,他就惊醒了,用手撑起上半身,从草席上坐起来,由于长时间保持着这个半卧的姿势,他一起来,后背上清清楚楚地印上了草席的印子,规则得还有点好看。 “小尹回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床沿,拿起遥控板说:“爸,早点睡吧,我帮你把电视关了。” “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然后他神神秘秘地打开床头的红木柜子,我都怀疑,他坚持到这个点不睡,是不是就是专门为了等我,给我看这个神秘的东西,然后我很配合地尽可能自然地流露出万分期待的样子,不然我爸会失望的。 “什么惊喜啊?” “打开看看。” 我猜得没错,他就是在等我,他给我买了一个新手机,诺基亚n72,对我们家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奢侈品了。 我爸妈一贯节俭,吃穿用度能过得去就行,每年过年,我和植子的新衣服是不会少,他两则是能省则省,我爸到现在用的都还是诺基亚黄屏手机,屏幕都刮花了也舍不得换。 我说:“爸,能退吗?” 他揉了揉眼睛问我:“怎么?不喜欢吗?” 知女莫若父,他给我买这款手机,估计就是因为这款的机壳颜色是我最喜欢的粉色,我怎么会不喜欢。 “不是,我还在读书,不需要那么好的手机。您还是退了吧,买个二手机,或者山寨机也行,便宜又经摔,就算摔碎了也不心疼。” 这时电视里忽然一声枪响,我心里一怔,下意识地捧紧我的新手机,我怕一个不小心,它真摔地上了。 紧接着就是激烈的枪战场面,我爸拿起遥控板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了好格,我走进看了看电视机屏幕的右下角,他又在看《亮剑》。 这部剧,他肯定不是第一次看,但每次看,他都像第一次看一样,看得投入又津津有味。 我猜,大概他每次都是边看边睡,下一次看的,又正好是上一次没看过的。 “小尹,我看我们厂老板的女儿也用这个手机,就给你也买了一个,她也在单海中学读书。” 我忽然有种吞了枣子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难受,他是怕我用二手机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吗? 但我真的,从来没有因为这种物质的东西,觉得没有面子过,况且现在的我,再清楚不过,手机这种电子产品,更新换代的速度,现在的最新款,没多久就会被市场淘汰,所以我对电子产品的要求一向不高,能用就可以了。 而且我的爸爸本来就不是老板,我也不是老板的女儿。 “爸,我真的用不到,退了能买好多桂花糕呢。” 他摇摇头说:“老板说了,不能退,你想吃桂花糕,明天收工给你买,差点忘了,上次欠你的。” 他还记得桂花糕的事,我爸很多时候,记性并不好,但跟我有关的事,他都记得很牢。 “您没听说啊,用了手机,学习会变差的,学校不让带手机,不就是因为怕我们沉迷于手机嘛,要不,您把那个黄屏的给我吧,那个功能少,这个您留着用。” “这个啊,我不担心,我信你。”他毫不犹豫地说。 我爸从小就相信我,无条件的那种相信。 以前,我还会幼稚地拿这种信任当炫耀的资本,但现在,他越是相信我,我就越觉得沉重。 他用粗糙的大手帮我抚顺刚刚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脑袋:“我一个老头子,用一个粉红色的手机,不合适,再说,我手指大,这个按键太小了,我按着不舒服,那个我用习惯了,用着挺好的。” 怎么就老头子了?我才16岁,他才46岁,明明就很年轻啊,最多就是青壮年,不能再多了。 他把手放下来,我才看见,他那双粗糙的手上有几道血淋淋的划痕,右手大拇指,整个都积着淤血,一片紫黑,半片指甲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像这样的伤,他常常会有,而他就是用这样的血汗钱,养活了这个家,现在又给我买了这个手机。 “您这又怎么弄的?” 我抓住他像砂纸一样粗糙的手,手背和手心都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有点扎人,甚至可以在上面挠痒痒。 他愣了愣,把手缩回去,拿另一只粗糙的手上来捂住:“爸爸皮糙肉厚的,没事儿。” 可是爸爸也不是天生就皮糙肉厚的,爸爸是因为成为了爸爸,才变得皮糙肉厚的。 我感觉我就快憋不住了,真的好想哭,好在这时楼下有了动静,应该是植子回来了。 “爸,我去接植子。”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那张疲惫到随时可能睡过去的脸,直接冲下楼。 我曾经发誓,我爸辛苦了一辈子,我要是赚钱了就让他享清福,不让他那么辛苦地出去卖苦力,可是2013年,我工作了赚钱了,我爸还是一样拉货上货卸货,早出晚归,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他要给我攒钱,买房买嫁妆,他还年轻还有力气也闲不住,可是明明他现在就说自己是个老头子了,又过了7年,他却说自己还年轻,我爸真矛盾。 然后我一头扎进植子的怀里,我在他怀里哭,就没人会发现了。 植子刚停好车,一只脚还没迈进门,他就抱着我,把我拖进门,顺便把门关上,然后有点不知所措地问我:“怎么了啊,这是?” 一阵翻云覆雨的情绪宣泄之后,我感觉我差不多已经把眼泪在他的校服上蹭干净了,才装作啥事都没有地说:“没事,就抱回来。” 小时候,植子不小心踩我一脚,我就一定要踩回来,他要是摸一下我脑袋,我也得摸回来,今天早上他给了我一个熊抱,我现在抱回来,也不过分吧。 然后他就用力地想把我从胸前扯下来,但我一只手照样很有力气,我就要贴上面,除非我自己想下来。 他反复撕拉三次之后,终于松手认输:“你自己松开。” “不松!” “松开,我有事和你说!” “你说!” “松开再说!” “就这样说!” 然后我妈就洗完澡出来了,一出来就呵斥我:“小尹,你快下来,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长辈这么抱在一起,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 这大晚上的,我们还关着门呢,谁会看见?再说了,您来医院不也抱过我吗?难道只许长辈抱我,就不准我抱长辈吗? 但我还是撒手了,我怕我妈上来强行把我扯下来,那我就输了,我主动放手还算我赢。 “赶紧去洗澡,不看看几点了。” 我妈一上楼,把房间门一关上,植子也打算拎着书包上楼。 我拦住他:“别走,你刚要跟我说什么?” “真想听?” 吊人胃口,我偏不吃这一套:“不说算了,我去洗澡了。” 然后他就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地说:“你知道早上为什么我忽然...要抱你那一下吗?” 我竟然莫名地觉得有点尴尬,连带着我刚刚蹭他身上哭那一下,都觉得有点尴尬,但我一时也找不到尴尬的点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啊?” “为了验证一个伟大的猜想。” “什么猜想?哥德巴赫猜想?” “不,元炫植猜想!” 我鄙视了他一眼:“我去洗澡了。” 他忽然跑过来,挡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我验证的结果是:早上,穿校服的那个男生,可能喜欢你。” 现在高一还没发校服,我和程英桀都没有校服,穿校服的,只能是李宥。 “真的,你相信我。我猜的没错的话,他手上这伤,也跟你有关吧?他两就是昨晚本来要来我们家吃饭的男同学,对吧?早上你为什么说,不认识他们?你在心虚?” 植子毕竟只是植子,不是哥德巴赫,他的猜想也只对了一半,李宥的伤确实跟我有关,昨晚要来吃饭的,也的确是他两,当然,这极有可能是我妈告诉他的。 但是穿校服的男生不喜欢我,如果一定要说喜欢,也只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和他喜欢程英桀没什么区别。 “猜想也要有理有据吧,凭什么这么猜?” “凭我一个男人的直觉。你想啊,在他不知道,我两血缘关系的前提下,我这长相,对他够得上威胁吧?” 植子,你哪来的自信?虽然在我心里,植子是最帅的大公鸡,但那只是基于他是我小叔,侄女不嫌叔丑,植子的长相虽然算不上丑,但也算不上好看,就五官端正,但气质有点土土,像个憨厚的二代农民,可能在一起生活久了,气质随我爸。 “你是不知道,我抱你的时候,他那个样子,就像只刺猬一样,全身上下的刺都竖起来了,反正,他一定喜欢你。” 我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他认识文郁辰的话,就不会那么以为了,我要是李宥的话,我也喜欢文郁辰。 “小尹,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是不是这个?要是另一个的话,那就麻烦了...” “元炫植!” “干嘛?这么大声,你不怕大嫂听到啊。” “怕个屁,你在教坏小孩,你才应该害怕。” 章节目录 第28章 n72 我把浴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忽然就好想唱歌,因为天生五音不全,平时大合唱课前唱,我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就怕带偏别人,我也就敢在浴室里扯着嗓门乱吼一通,反正植子不会嫌弃我,我爸妈也不会。 然后,植子就敲着浴室门求和道:“小尹,我错了,别唱了。” 我想了想,决定...改唱《十年》,这个我练过,经过程英桀的专业鉴定,他说我唱这首歌,真的没跑调。 洗完澡,我看着床头的新手机,忽然冒出一个新想法,也许穿越回去的电磁波,并不一定要通过那个旧手机发出来,也许这个号码就可以了呢? 我忽然感觉,我又有希望了。 然后我把旧手机里的电话卡拆出来,装进粉红色的新手机,颤抖着手按下程英桀的号码,激动得不能自已。 电话一拨出去,我都能清晰地感觉我的心率,变成了奔马律(出现在第二心音后的附加音,与原有的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组合而成的韵律,酷似马奔跑时马蹄发出的声音)。 可是我在害怕什么?能穿越回去不是很好吗?还是说我已经开始留恋这里了? “喂。” 电话一接通,我就捧着手机,一动都不敢动,等待奇迹的发生,如果要穿越回去,眼前的事物是不是得先变得模糊起来,或者应该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 其实这段时间,无论我怎么努力,也依旧想不起,当初我刚穿越到这里的那种感觉了。 我等了好久,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三门红木衣柜上的镜子、黄色油漆的写字台,我床头挂着的植子亲手制作的风铃,它们都在那儿一动都没动,我也还在我的房间里,安然无恙。 “是...元尹吗?阿桀去洗澡了,你找他什么事?” 是李宥的声音,难道是因为接电话的是李宥,而不是程英桀,所以我才没穿越回去? “我...有道题想问他,那我等等再打过来。” “哎,等一下!什么题,你问我吧。” 程英桀会的题,他肯定会,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问题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题,因为我打这个电话,确实也不是来问题的。 但是,他忽然这么热心干嘛? 他的这种热心,不应该只对文郁辰吗?比如他会热心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围堵她的男生手里解救出来。 然后那个画面就又清清楚楚地重现在我的脑子里,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浇得我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不用了,我...还是等程英桀出来吧。” 这时植子顶着他湿漉漉的鸡窝头,冲进我的房间,坐到我床沿上,大着嗓门接着上文,说:“小尹,早上那个穿校服的,是高二的吧?” 我就奇怪了,我洗澡加洗头起码半个小时,我也没磨蹭啊,但植子5分钟就能搞定,我真怀疑他有没有把自己洗干净。 我赶紧捂住电话,从床上起来踹他,想把他从我房里踹出去,但他左躲右闪地,还故意在我房间里溜圈。 然后电话里就传来李宥似笑非笑的声音:“元尹,是你小叔吗?” 他怎么知道的?! 我好像...就只和程英桀说过,植子是我小叔啊,程英桀这家伙,真的是什么都要和李宥说。 “嗯,早上你见过的那个。” 然后植子就扑过来,凑在手机的另一边,故意提高音量:“早上哪个?我看那两个都不错。” 我赶紧反扑在他身上,直到他发不出声音,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李宥有点慌张的声音:“元尹,那等下阿桀出来了,我让他回给你吧。”就挂断了。 “手手手,注意自己的手,快起来,压死我了,怎么这么重。” 我看了看三门衣柜里的镜子:“我很胖吗?” 植子扬了扬嘴角,很违心地安慰我说:“没有啊,你就算胖,也是可爱的。” 我顺手把枕头丢他脸上,让他滚,他接住枕头,看着我的新手机,问我:“新手机的第一个电话吧?”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他就溜回自己房间了,关门前又探出脑袋,对着我的房间喊了一句:“看来电话那头的人,很重要。” 你懂什么,我是打给程英桀的,只是恰巧被李宥接到了而已。 然后程英桀就回电话过来了,如果我刚打过去的时候,程英桀刚进去洗澡,那他洗澡的速度和植子,简直不相上下。 我一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开门见三地问我:“找我什么事?” 声音还有点回音,我怀疑他开着扩音,然后我说:“也没什么事。” “你不是有题要问我吗?” 既然你知道我是有题要问,还问我什么事? 但是,我们都讲了这么多句话了,我还没穿越回去,看来程英桀打给我不行,得我打给他才行,我故意把电话掐断,然后打回去,说:“现在会了。” 不过,就算是我打给他,我还是没穿越回去。 我把自己平铺在床上,再也不想折腾,我也许真的回不去了。 “会了,还打回来...”我以为他嘀咕完,马上就会说,那他就挂了,但是他忽然很小声又小心翼翼地说,“元尹,问你个事儿。” 我感觉他是小心翼翼的,是因为他好像把扩音关了,像是故意在避开李宥。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这种行为,怎么跟背着正房,和小三联系一样。 我转念想想,我又不是小三,南羽昆才比较适合这个角色。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什么事?你说吧。” “那个...老李,他中午出去这么久,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这个干嘛?虽然也没什么特别的,但程英桀这么刻意地问我,就显得很特别。 “你指的是哪件?” “特别一点的。” “奥,那倒是有。” “什么?”我在电话这头,都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兴奋和激动,通过电磁波,传递到我耳朵里。 “他说...你对他来说,特别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事,我知道就好,干嘛要说出来。” “你害羞了?” “怎么可能,我们本来就是睡一张床长大的,能不特别吗?” “奥,那你快回你们的床上去吧。” 然后他可能真的有点害羞了,反正静默了好久,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跟我说:“白天...我上去真的不是为了去找辰姐,我是去叫老李出去找你,顺便就站那,等你回来。” 什么奇怪的逻辑,他既然担心我,为什么不自己出来找我,非得去叫李宥,李宥来我们班,是办公事的,他差使李宥出来找我,自己却站那无所事事,是什么道理? 关键是我又不是去跳湖,我就是去晒晒太阳,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找我?晒这么一会儿,又不会真的中暑。 “程英桀,你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还是以后再说吧。” 凭直觉,他一定有事,年轻时候的程英桀,真拧巴。 爱说不说。 本来窗外水田里的青蛙,是根本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的,但今天晚上,我把它们的叫声都编成一首曲了,一首只有我欣赏得来,没有调的曲,也没睡着。 后来到底过了多久才睡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但睡着之后,我就开始做梦,我又梦见了,在医院的病床上,听《草房子》的故事,但坐在我病床前的,不是那个小男孩,这张脸很模糊,但我很确定,他是李宥。 大课间,程英桀神神秘秘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塞给我,我没想到他竟然和我爸这么有默契,不谋而合地也给我买了一只诺基亚n72,而且也是粉色的。 然后用一副怪不好意思的表情跟我说:“我看你挺喜欢粉色的,特意给你挑的。” 程英桀是富二代,一个手机对他来说,或许根本不算什么,但对16岁的元尹来说,太贵重了。 我塞回给他:“不用。” “可是你那个不能用了啊。” “我家里有座机,你找我可以打座机。” “没事,你不用有负担,我心甘情愿的。” 我怎么能没负担? 暗恋程英桀的女生那么多,虽然我和程英桀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的朋友,但他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堵不住悠悠众口的,他大概不知道这么做,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因为学校不允许学生带手机进校门,我确认周围环境安全,才忐忑地把书包里的手机掏出来给他看,悄悄告诉他:“我有了。” 但我明明说得很轻,泡好开水经过我们身边的滕蔓竟然还是听到了,拧紧眉头表情沉重地问我:“元尹,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告诉胡老师?” 我和程英桀赶紧制止她:“不用不用...”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哀求她:“班长,要不,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们?” 滕蔓放下水杯,靠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说:“我这是在帮你们啊,要不这样...要多少钱?我想办法帮你们凑。” “不是蔓姐,我们已经有两个了,你还要帮我们凑钱?”程英桀疑惑地抬眼看她。 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滕蔓的理科思维很好,说话做事逻辑性都很强,可今天这个逻辑,我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 我打开水杯灌了一大口,准备润润脑子,然后她忽然大呼:“双胞胎啊?” 然后我那口没咽下去的水,直接喷在程英桀身上,程英桀从位子上跳起来,拿出纸巾边擦边骂骂咧咧:“元尹,你故意的吧?我上辈子欠你的!” “程英桀!元尹都这样了,你少说两句。”滕蔓劝道。 我很感激滕蔓永远向着我,但她似乎对我们的对话,有很大的误解。 “不是,蔓姐,你说清楚,她怎么样了?”程英桀把擦过的纸巾丢给我,气急败坏地问。 我递给滕蔓一个不是她想的那样的眼神,她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迷糊地问:“你有了...什么?” 我晃晃手里的手机,她把目光投向程英桀,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让她不要有负担,你心甘情愿什么?” 程英桀把盒子打开,把另一个手机展示给她看:“因为元尹的手机是我摔坏的,我给她买了一个,她说她不要,所以我让她不要又负担啊,只是没想到她自己也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然后,滕蔓端起水杯就跑了。 程英桀骂了一句,莫名其妙,顿了顿,跟我说:“没想到我们这么心有灵犀。” “不是我们,是你和我爸!”我纠正道。 “你爸买给你的?” 他这个语气让我觉得,他似乎想和我爸没完。 然后他一拍桌子,仗义地说:“元尹,这样,你把你那个退了,说好赔给你的。” 可我根本就没有和他说好,我说了不让他赔的。 章节目录 第29章 竹园 昨晚睡觉的时候,我把闹钟调早了半个小时,所以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妈和植子都没醒,我爸已经先我之前很久就出去了,我就一个人偷偷溜出来坐公交车去了一趟数码城,按照发票上的门牌号,找到了我爸买手机的这家手机店。 老板一开始咬定,手机不能退,在我软磨硬泡,再三乞求下,善良的老板才松口告诉我:我爸在买这个手机的时候,特意跟他交待过,这个手机买了就不会退货,尤其是一个小女孩过来要退货,千万不要退给她。 老板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顾客,自动放弃退换服务。 我把手机放进书包,走出数码城的时候,忽然觉得书包和心情,都很沉重。 “你的退了吧,拿这个钱,给自己多报几个补习班。” 我知道程英桀周末,在外面报了好几科的补习班,我从小到大就没上过补习班,所以很难理解,为什么他成绩那么好还要补课。 至于李宥,补得还更多,像南羽昆这种,我就更无法想象了,他们这些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简直不给我们一点活路,我们就在一个一个这样的周末中,悄无声息地拉开越来越大的差距。 “你不觉得你更需要报班吗?要不我把手机退了,给你报一个,和我一起补,怎么样?” 我赶紧摇头,我真的不喜欢上学,上学的痛苦再经历一次,已经生不如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补课的。 “程英桀,你觉得补课真的有用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我身边的人,都在补,不补的话,觉得心里没底。” “你也会没底?” 他嘴硬地说:“虽然我天赋异禀,但其实也就比普通人,聪明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在单海中学取得好成绩,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天道酬勤,其实程英桀是属于两者兼占一点点。 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样子,但作为三年的同桌,我再清楚不过,其实他很努力。 程英桀不像李宥,那么有耐心,耐得住寂寞和乏味,他喜欢玩喜欢不受拘束,而努力是一个平淡枯燥且漫长的过程,但他做到了努力。 高考前,胡南实对程英桀尤其照顾,不仅开小灶给他补习压轴题,还赏了他一套“十全大补药”,就是全国各省市的模拟题38套以及全国近十年的高考真题。 最后冲刺那段时间,程英桀都累得流鼻血了,还总开玩笑说,是自己进补太多,身体才承受不住的,说实话,看着还怪让人心疼的。 “那你好好补,补完回来,我在你身上蹭点油水就行。” 然后他就把胳膊伸到我面前说:“随便蹭。” 我往旁边缩了缩,我是蹭油水,又不是揩油。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缩回胳膊又去书包里翻找,然后掏出一盒龟苓膏,双手奉上:“老李让我带你的。他让我转告你...” “什么?” “他说...说龟苓膏里,真的有乌龟。”程英桀难以启齿地转达道。 李宥是小学生吗?真的有乌龟的龟苓膏,是药店里的那种,这种饮品,怎么可能会有乌龟? 再说,五洲湖里的王八并没有欺负我,是我乱发脾气,朝它丢石子的,我真的没有一点要炖了它的想法。 “我去下竹园。” “干嘛?” “找李宥。” “找他干嘛?”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凑过来半是吃醋半是挑衅地问我,“哎,元尹,你现在跟他很熟吗?动不动就要去找他。” 很熟。 虽然,曾经我以为,那些成为往事的故事,早已如泛黄的桥段,半聋半哑,失去生机,但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一切就如同生机勃勃的枝丫,再一次和我的生活缠绕在一起。 “我...去感谢他,送我龟苓膏。” 他想了想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什么?”快到竹园的时候,他好像才发现我手里的塑料袋,好奇地问我。 我昨天看李宥胳膊上的纱布有渗血,天气这么热,应该有出汗,固定的胶布也有了松脱的痕迹。 早上出门的时候,去数码城之前,我先去了一趟人民医院的利群药房,只有那里有这种一片式的敷贴卖,不容易脱落也更美观。 “碘伏,棉签,还有敷贴,他需要换药了。”我把塑料袋拿起来,一一展示给他看。 “元尹,我忽然想起来,我要去厕所,就不去了。”然后掉头就跑了。 上厕所难道不应该是自然而然的生理需求吗?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难道他想上厕所的欲望是有开关的?忽然有忽然没的,真神奇。 高二(1)班教室在四楼,这一排的四间教室,是高二的4个重点班,虽然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但重点班跟平行班的氛围,是肉眼可见的不同。 即便是大课间,走廊上也碰不到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坐在座位上,像一台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面无表情地埋头刷题。 有一种人,是你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追赶上的,就是他们不但比你优秀,还比你更努力,所以既然这样,那还努力个什么劲? 也难怪程英桀不愿意上重点班,虽然他的确很努力,但这样的环境,估计他得疯。 但李宥不一样,他是那种为了目标,无论多辛苦,都会默默忍受,咬牙坚持,拼尽全力,付出一切的人。 单海中学70%的绿化覆盖,整个学校就是一个小型的生态系统,高二所处的竹园,生活着成千上万只麻雀,虽然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麻雀,因为李宥坚持那是喜鹊,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一定有成千上万只。 它们或成群结队盘旋上天,或落在竹子上叽叽喳喳,总之一刻都不停歇地嬉戏打闹,我站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被闹得心神不宁,甚至有点心烦意乱,所以教室里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心无旁骛集中精神安心学习的? 靠窗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做完卷子的正面,翻页对折的时候,终于意识到,有个人呆呆地站在窗外,于是探出脑袋,神情呆滞地问我:“找谁?” “学长,麻烦帮我叫下李宥。” 我觉得麻雀太吵,他可能听不清,才故意提高音量的,我没想到他们对麻雀的声音无动无衷,对我地声音却敏感得很,我一讲话,他们就开始纷纷朝窗口投来我无法招架的那种炽热的目光。 他扶了扶眼镜,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问:“高一的?” 我点点头,只有高一还没发校服,我没穿校服,是高一的,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尖子生的逻辑思维是都用在做题上了吗?以至于在其他事情上,连常人的逻辑都没有了。 然后,最里面那组最后一排的南羽昆缓缓站起来,对正在和我说话的男生挥挥手,说:“峰峰,你忙你的,我来处理。” 南羽昆大学学的是核物理专业,听说研究生也是这个方向的,但我觉得,他也许更适合当官,因为他从小讲话,就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官腔。 南羽昆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所以李宥不在。 “班长,这个学妹...挺好的,对人家客气点。”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记得这个学长的名字了,只知道南羽昆总叫他“疯疯”,但我喜欢这个学长,因为他...挺有眼光的。 “我知道。” 南羽昆冷冷地应了一声,就气势汹汹地杵到我面前,像教训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命令我:“过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但就僵持了那么一会儿,我就跟他过去了,南羽昆的身上好像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强大气场,而且看他这个样子,似乎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 他在长廊的不锈钢栏杆前停住了脚步,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竹林,竹园的竹子很高很茂密,遮天蔽日,楼层靠下的班级会有点压抑,阴天的采光也不是很好,但在四楼,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开阔,一片尽收眼底的绿,是无限的夏日清凉,竹子的清香,让昏昏沉沉的头脑也瞬间变得清醒起来,麻雀依然叽叽喳喳,吵个没完,但这会儿竟然也有点动人心弦的好听。 可是南羽昆一转头就开始凶我:“你能不能不要再给他添乱了,你是想害死他吗?” 真的很煞风景!说好的要对我客气点呢? 我回过神来,冷静地想了想,还是一头雾水,我来找李宥,是给他换药的,虽然谈不上是救他,那也绝对不是在害他吧。 “你说清楚!” “好!那你听清楚了,你们这些高一女生,每天都很闲吗?”他看了看我的塑料袋,继续说道,“每天往我们这里跑,送这送那的,柚子根本什么都不需要,你们这样只会让他很困扰,就这种事儿,已经被班主任撞见好几次了...” 我打断他:“等等,哪种事?” “示好、表白。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元尹,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脑子笨,没想到你连情商都是负值。” 到底谁的情商才是负值?自从我认识南羽昆以来,我们的谈话,就没有一次是让我心情愉悦的,我真的好生气。 “我没有!我...” “你没有最好!我告诉你,我们数学老太刚找他谈过话,他现在压力真的很大,你赶紧走,等下我们数学老太来了,看到你,他就真的死定了。” 之前,我以为程英桀这种爱运动、能说会道、阳光帅气的男生,才是招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原来李宥这么内敛不招摇甚至有点闷闷的性格,阴郁类型的男生,也有不错的市场。 可就算有女生过来找他,他本身也没什么错啊,又不是他主动的,为什么会被老师约谈? 这样看来,还好程英桀不在重点班,还好胡南实是个是非分明的班主任,不然以程英桀这种吸引女生的能力,都可以让他死八百回了。 但是,南羽昆说话真的让人分分钟有炸毛的冲动,什么叫“你们这些高一女生”?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没送东西,我是来送...医的。 我顺了顺刘海,尽量把自己的毛捋顺,毕竟南羽昆也是在关心他,不能炸毛。 可是,南羽昆也去高一招新宣传了,为什么南羽昆没有招惹上任何女生,虽然南羽昆的脾气是差了点,但是平心而论,南羽昆无论是在外形气质上还是学习成绩上,都不比李宥差。 不过,像南羽昆这样的,就是神了,一般人是够不上的,而李宥这样的,是跳一跳够一够,还是有可能把他够下来的,成功的几率增加了,愿意试错的人,自然也多起来了。 那...那些女生中,有他喜欢的类型吗? 他现在的处境岌岌可危,应该没心思考虑这些,况且单海中学没有人,会比文郁辰更优秀了。 “那他到底去哪了?” “喂!你这个女人是没脑子是吧?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南羽昆气急败坏的样子,让我觉得要不是我是个女人,他可能都想揍我了,但脑子有什么用?就算我有脑子,也不会好过文郁辰。 我也不知道我忽然之间哪来的勇气,反正我现在就特别有底气:“我找他有事!” 南羽昆把手叉在腰上,居高临下用一贯不耐烦的眼神看我:“好,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事?” 我干嘛要告诉你? 但是我不告诉他,他显然也不会告诉我,李宥在哪。 我把袋子拎到他眼前,梗着脖子,怒视他,我不是普通的高一女生,我也不是来送普通的东西的。 “他那个伤,需要换药。” 他迟疑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垂在身旁:“三楼阶梯教室,化学竞赛辅导,弄好赶紧走,别被老师看到。”然后就钻回教室闷头做题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有心思参加竞赛辅导,说明事态也没南羽昆说得那么严重。 其实,我也许根本就没有必要担心他,毕竟他有成绩护身,虽然他不是南羽昆这种只考第一从不第二的非人类,但怎么说也是重点班的尖子生,清华北大的苗子。 所以,即便他真的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只要他还有成绩,也不可能从重点班,被扫地出门吧。 章节目录 第30章 换药 南羽昆原来也是化学竞赛班的,而且是高二竞赛班里地位无人撼动的第一名,如果他坚持下去,到高三的时候,完全有希望拿到国赛一等奖,因为后来的李宥和文郁辰都是一等奖。 但是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他忽然就宣布退赛了。 在波澜不惊的校园生活里,像南羽昆这样的校园明星人物,好像无论发生点什么,都能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何况是退出竞赛这么大的事,就连学校层面都很重视,胡南实还专门为他调了一节课,去做他的思想工作。 但南羽昆就是南羽昆,做好的决定,说一不二,无论是胡南实劝还是陈校长劝,都没能改变他的决定,最后他还是退赛了。 他的理由是物理、化学竞赛,他无法两头兼顾,对于一般人来讲,确实难以兼顾,竞赛很耗精力,重点班本身学习压力就大,况且他还有学生会的工作,一般人就算想同时参加两科竞赛,因为怕影响高考成绩,多半也会被老师劝退,比如李宥,一开始也是物理化学竞赛两头兼顾,最后被胡南实劝退了物理。 但他是南羽昆啊,他是南神,他不是一般人,而且就算要选择一科,物理化学之间,化学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化学是单海中学的强势学科,陈校长是北京大学化学专业毕业的博士生,他是一个学者也是一个有情怀的教育家。 80年代末,他放弃了留校任教的机会,放弃了科研岗位,后来又放弃了省教育厅的升职机会,一心一意留在单海这个小城,他的家乡,当一名耕耘在一线的中学校长。 几十年来,单海中学在陈校长的管理下,各项事业蒸蒸日上,他也一点一滴地建设起我们学校的化学学科,在一群像胡南实这样的元老级化学老师的共同努力下,培育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化学人才。 据说我们学校的很多化学老师,就是毕业于单海中学,然后又回到单海中学教化学的。 陈校长多精明啊,最好的肥水得灌自家的田。 在陈校长的带领下,我们学校的化学学科威名在外、声名远扬,化学竞赛中取得的成绩更是有目共睹,这是物理学科远不能及的。 南羽昆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放弃了化学竞赛。 竞赛辅导是按选手在竞赛班的排名来安排座位的,南羽昆没有退赛之前,他一直坐的都是左起第一个位子,现在坐上这个位子的是文郁辰,紧挨着她的是李宥。 虽然现在是课间,教室里也没有老师,但对于竞赛生来讲,好像永远都是没有课间休息概念的。 我站在门外,远远地就能感受到那种弦崩到极致的紧迫感,紧张的氛围笼罩在整个阶梯教室上空,一直弥漫到教室门口,让人望而却步。 最重要的是,李宥要从第二个位子出来,必定要经过文郁辰,这样她就一定会看到门外的我。 可是,我找李宥,正大光明坦坦荡荡,我为什么要紧张? “元尹,你找我?” 我还在纠结怎么让他看到我,怎么让他主动出来,而不被文郁辰发现,他就已经出来了。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儿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点空唠唠的,这就好比,明明已经做好前路曲折艰苦奋斗的准备,结果还没开始努力,就成功了,有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你不是来找我的?” 我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不是...” 可是,我不找他还能找谁?难道要找文郁辰吗?剩下的人,我只认识她了。 “是!” “到底是不是?”他大概看我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样子觉得好笑,但还是很努力地克制住了,嘴角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容问我:“找我什么事?” 我拎紧袋子,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平视前方,目光刚好落在他上臂的纱布上。 “你纱布上有渗血,我给你消消毒,换张敷贴吧。” 我没想到,他竟然特别爽快地直接在阶梯教室门口的大理石平台上坐下来,伸出胳膊,一副任由处置的表情:“好啊。” 可是这个位置,正对着阶梯教室门口,先不论里面的同学都能看到,同时这个位置也正对着楼梯口,如果有老师从楼梯上来,第一时间就能被逮个正着。 而南羽昆不是说,他刚被班主任约谈过,要求他不要和我们“这些”高一女生交往过密吗? 虽然现在的我,根本不需要害怕这些,但他是这个时空的李宥,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真实存在的。 “怎么了?还不动手?” 他这个样子,真的特别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然后我就更下不去手了。 “我们要不,找个别的地方...” “这里不行吗?我觉得挺好啊,这个位置...我坐着和你站着差不多高,方便你操作。” 虽然这的确是事实,但说实话,我挺受挫的,我到底是有多矮啊,他坐着竟然和我站着,差不多高。 “我们都蹲地上,就...可以了。” 我其实只是想劝他换个地方,然后...他就真的蹲到了地上,像一朵等待被采摘的大蘑菇。 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他,找个隐蔽的角落,干这么光明正大的事。 所以,我想好了,万一真的被老师逮个正着,我就说,我们是兄妹。 胡南实都能误会我和程英桀是龙凤胎,比起程英桀,我和李宥应该长得更像一点,起码我们都是双眼皮。 李宥的双眼皮褶皱很深而且延伸感长,眼睛整体走势是微微下垂的,不笑的时候,自带淡淡的忧伤,笑起来眼角就会上扬,笑意始终挂在神韵里,他的眼底好像总是隐藏着超越年龄的深邃,有一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智慧。 “算了,你还是坐着吧。”我把他扶回到大理石平台上。 “元尹,谢谢你。” “应该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他扬起嘴角,眼角也跟着扬起,说:“小伤,没事儿,你没事就好。” 我们现在的位置,毫无遮挡,四面临风,但我忽然感觉很热,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可能还有点缺氧。 记忆中的李宥,一直都对我很好。 程英桀教我做题,实在教不会,会气得牙痒痒,会口无遮掩,骂我脑子不开窍,不过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骂完还是会继续咬牙切齿地把我教会。 但李宥从来都不骂我,记忆中有一次程英桀去打球了,一道电磁感应的题,他教了我一个多小时,我都快放弃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想尽办法,想让我听懂。 那时,他都高三了,时间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但他却把那么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和植子,应该没有人,比李宥对我更好了。 但就是那么好的李宥,最后还是悄悄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如果现在的他,就知道未来的我们,终究会渐行渐远,他还会这么说吗? 他为了我受伤,而我只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而已,不值得他这样奋不顾身。 “元尹!”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我反应过来,刚刚用指甲一直在抠他手臂上黏住纱布的胶带,但胶带没抠下来,倒是先把他的皮肤抠红了。 他摇摇头,然后吱吱唔唔半天,冷不丁地问我:“你上次在诊所说,你小时候身体不好,老往诊所跑,是因为小时候受过什么伤吗?” 他怎么会这么想? 虽然,小时候,我的确受过伤,但我去诊所都是感冒、胃痛这些内科疾病,完全跟外伤没有关系。 而且,我受过伤的事情,他也不可能知道。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 所以,三爷爷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我说,我小时候常常生病,他担心我,才皱眉的吗? “没事儿,小时候,身体虚,长大了,就很少去了。” 我的左手不太灵活,加上刚剪了指甲,抠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胶带抠下来,最后还是他自己动手,把渗血的纱布揭下来。 然后整个伤口就暴露在我的视线下,虽然已经开始结痂,新鲜的肉芽组织也正在茁壮成长,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整个伤口挺深挺长的,如果处理不好,可能还会留疤,不过还好没伤在脸上,这张脸还是,很好看的。 至于胳膊上,如果有个疤,应该...还挺酷的。 “不过...我小时候,真的受过伤,就和你上次跟我说的,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女孩,差不多,车祸,腿受过伤。” 我以为他会很惊讶,毕竟我们的经历那么相似,不是件很神奇很有缘分的事吗? 但是他很平静,只是淡淡地问我:“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是不是影响你骨骼发育了?” 我正拿出一根棉签准备蘸碘伏给他消毒,可能左手和大脑之间还没有完全协调好,棉签刚抽出来就掉了,落到他身边的大理石台面上,显得我特别的毛手毛脚。 影响骨骼发育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在说我矮吗? 从小到大,我都很在意我的身高,小时候有人叫我矮冬瓜,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冬瓜的,后来就发展到仇视所有的瓜,在我的字典里,瓜就等于矮,所以我不喜欢瓜,也不喜欢吃瓜。 “我很矮吗?” 他把掉了的那根棉签,捡起来放在一旁,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今天也不是很热,等下我们一起去晒晒太阳吧,补钙。” 李宥,你读书读傻了吧?有没有常识,晒太阳能补钙啊?晒太阳只能补充维生素D3,促进钙的吸收,不是吗?如果我本身就缺钙,晒太阳有什么用? 但是,这句话听着好熟悉,因为他当年就常常这么和我说:元尹,你要多晒太阳,补钙。 我一直觉得,人要向前看,不要回头,因为往事不可追,所以不要念旧。 但是,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也许,恰恰是因为往事不可追,怀旧才有了最深刻的意义。 那个和我说,要多晒太阳的李宥,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很想念他。 “元尹,其实是我想去晒太阳,你就当是陪我,可以吗?” 其实,刚刚程英桀离开的时候,特意交待,让我早点回去,一起下五子棋,我也答应他,会尽快回去。 但是,我可以和程英桀下一辈子的五子棋,而陪李宥一起晒太阳的机会,却只存在于这个过去的时空。 虽然我不是16岁的元尹,但这对我来说,是难得的怀旧机会。 “当然可以。”我说。 章节目录 第31章 一米六七 我正想重新取一根棉签消毒,一抬头,文郁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阶梯教室里出来,就站在离我们不远处的宣传栏旁边。 “郁辰,你怎么出来了?”李宥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不远处的文郁辰。 很显然,她不是出来看宣传栏的,因为她始终都背对着宣传窗,然后她转身看了看宣传窗,又重新转回来,说:“我...出来扔垃圾。” “可是,你手上没有垃圾啊。”李宥提醒她说。 然后,她就惊慌失措地跑回了教室。 所以,她是出来扔垃圾,然后忘了带垃圾吗?而且阶梯教室里,不是一前一后,摆着两个大垃圾桶吗? “元尹,你左手不方便的话,我自己来吧。” “不用!你坐着别动。” 又不是静脉输液,消毒而已,我的左手完全可以胜任。 我忽然发现,这个场景,好像也似曾相识。 当年的李宥,也有一次受伤,我也是这样给他消毒换药,只是那时,我还没学过医,手法没有现在娴熟也没有现在专业。 但当时的李宥,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我至今都不得而知。 “那你把这个穿上,教室空调开得低。”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校服外套披在我身上,单海中学的秋季校服是纯白色的运动装,但XXXL的白色校服外套穿在158CM的我身上,袖子长得就像是戏曲演员穿了水袖。 其实就算教室里空调开得再低,通过门口散到外面的冷气,也早就被滚滚的热气吹散,我真的一点都不冷,而且这个袖子这么长,我要怎么干活。 然后他帮我把袖子卷了三折,说:“这样就可以了。” 我拿棉签蘸了碘伏,这样确实刚刚好,而且李宥的衣服,我穿着跟白大褂的长度差不多,让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爸那件可以当白大褂穿,后来被辣死了的白衬衫。 我把棉签转到最外圈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双很白很白的阿迪达斯板鞋,白得没有一点污渍,像黑夜里的白月光,就这么内八俏皮又挑衅地站在我白得发黄的板鞋旁。 小时候,我妈给我买鞋,都是在我们家附近农贸市场的一个地摊上,老大爷一个喇叭往摊位正中间一放,每天都循环播放“降价大甩卖”。 后来上了高中,我妈就开始带我到运动店买鞋了,虽然我跟她说,老大爷的鞋子质量挺好的,但她总是笑呵呵地说,质量好是好,但不适合大姑娘穿。 我知道,我妈是怕我穿得太差,被同学嘲笑。 我也不知道她哪里听来的,赶潮流要给我买阿迪达斯,但那一双鞋都赶得上我们一家,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植子就建议我买捷路,一个刚创立的运动品牌,LOGO和阿迪达斯的三条纹很像,但价格要比阿迪达斯要便宜很多。 我和植子一致认为,鞋子穿脚上,舒服就行,买大牌,怕穿坏,反而不自在。 但植子是男孩子,男孩子对鞋,好像天生就更情有独钟,因为程英桀就很喜欢鞋,一天一双耐克,一个星期不带重样的。 我爸什么都懂,所以植子生日那天,我爸送了他一双耐克,但我爸说,那是他地摊上淘的,假的,只是假得很真,但一点都不贵。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看见植子在月光里,抱着那双新鞋,坐在床沿,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在干什么,但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哭了。 虽然我说,我不在意这些物质的东西,但我不敢说,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尤其是在,在乎的人面前,这种虚荣心是会被无限放大的。 2013年的我,其实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给自己买阿迪达斯了,但此刻的我,站在文郁辰旁边,还是有点不自在,或者说,是不自信。 “郁辰,你怎么又出来了?” 李宥就是个傻子,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傻,还是仅仅只是在装傻。 文郁辰打开手里的果汁,只喝了一口,就扔进了我们旁边的垃圾桶,面无表情地说:“出来扔垃圾的。” 有钱人家的孩子,有任性的资本,就凭这一点,她就赢了,因为16岁的元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把只喝了一口的果汁,就这么扔掉的。 然后我的手,一不留神又滑回到正中心,而且肌肉似乎在那一瞬间莫名地失去了控制,竟然在李宥的伤口处还加了一把劲,棉签就断了。 我知道,那么大的力道,施加在那么深的一个伤口上,一定很痛。 但李宥只是把断在大理石平台上的棉签,又捡进塑料袋,然后反过来安慰我:“我没事,真不疼。” 他的脸上,真的连一丝痛的痕迹都找不到,嘴角还是挂着笑意,那一瞬间没有出声也没有皱眉,也许他没有说谎,他真的不怕痛。 然后文郁辰忽然推了我一把,闷声说:“我来吧。” 我没想到看起来弱不禁风,平时总是保持着淑女形象的文郁辰,力气竟然这么大,再加上我毫无心理戒备,这一下推得我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脚后跟正好撞在身后的瓷砖上,疼得眼泪在眼眶哭打转。 关心则乱,看来李宥真的是她很在乎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在我这个低一级的学妹面前,乱了方寸。 而我,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2013年薛枚的孩子肩难产,林琳说,我来吧。 现在,连消毒换药这么简单的操作,文郁辰一个没学过医的高中生,都可以跟我说,我来吧。 我的自我效能感低得,都开始怀疑,我可能根本就不适合学医。 “元尹,你没事吧?” 心里难受,算有事的话,我现在应该算出大事了。 我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心态,反正下意识地觉得李宥可能要过来扶我一把,但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替文郁辰解释:“元尹,郁辰她...也不是故意的,别...哭了。” 我哭了吗?我是23岁的元尹,在17岁的他们面前哭,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没哭!” 但是我抬起头的时候,我面前站的李宥,还有他后面的文郁辰,竟然都像蒙了一层纱的石膏像,模糊得就像我的近视瞬间加深了300度。 我不得不承认,刚刚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由于重力的作用,藏不住,掉下来了。 然后我也不知道我突然之间哪来的力气,就轻而易举地把李宥拽到大理石平台旁,再按倒,像对待实验的小白鼠一样,三下五除二地又消了一遍毒,一阵风吹来,碘伏很快就蒸发了,我单手撕开敷贴,干脆利落地给他贴上,没想到竟然异常地服帖,毫无褶皱,我非常满意。 这时,又吹过来一阵风,恰好吹走了刚刚热血上头的那股热气,现在脑子很清爽。 我回忆起刚刚的场面,是这样的:我把李宥拽过来,顺便把文郁辰挤到一边,然后像个医务人员一样,干净利落地把本该属于我的工作做完。 文郁辰对我这通猛如虎的操作,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我,一直没吭声,一动不动,俨然一座石膏像。 我不敢抬头看她,文郁辰身高一米六七,我和她站在一起,平视的情况下,只能看到她的嘴唇,但看久了,总觉得怪怪的,只能低头去看地面,然后那双内八的板鞋就变成了霸气的外八,气势汹汹,像随时可能出鞘的两支利剑。 现在我肢体僵硬,头皮发麻,也不敢回头,我刚刚的行为,大概很难不被误会是在争风吃醋。 然后我说:“我弄好了,就先走了,你快回去...写题吧。” 李宥忽然站起来挡在我面前,说:“不是说好,一起晒太阳的吗?” “柚子,你刚刚问我的那道题,我做出来了。” 文郁辰又恢复了那种很苏的声音,鞋子也恢复了内八。 我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文郁辰你赶紧带着你的柚子去做题吧。 但是,李宥竟然拒绝了:“不好意思,郁辰,晚一点再说吧,我现在有事。” 有事?就是和我一起去晒太阳吗?我一直以为,对他来说,做题比一切事情都重要。 所以,他的意思是说,我比他的题,更重要吗? 阳光穿过树的缝隙,散落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课间操取消的大课间,我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在校园里散步,惬意地晒着太阳。 曾经,我们也常常这样并排走着,好像宽宽敞敞的一个人间,就只有我们,多想这路,永远走不尽,这样就能一直走下去了。 然后,我的脑海里忽然跳脱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和文郁辰,也会一起走走停停晒太阳吗? 文郁辰是“神仙姐姐”,应该不会轻易下凡晒太阳,况且,她都一米六七了,好像也不需要再靠晒太阳来长高了。 而且他们重点班,这种高压的学习环境,好像也没那么多时间,常常出来闲逛。 “元尹,以后,不出操不下雨的大课间,我都过来找你,一起晒太阳吧。” 我抬头,恍然发现他竟然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和当年他说,要在不出操不下雨的大课间,跟我一起晒太阳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不用学习吗?会不会...” 会不会太浪费时间? 他打断我说:“学习也不能盲目刷题,偶尔做一下运动,有助于缓解压力,提高学习效率。” 可是,程英桀说,他就是个学习的机器,根本不需要休息的。 “李宥,你觉得我现在晒太阳真能长高吗?” 他却反过来问我:“你很想长高吗?” 当然了,我想长到一米六七,这样我站你身边,至少就不用这么费力地仰着头了。 “其实,不用长那么高,健康就好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 口是心非,你不也喜欢长得高的吗?再说,高和健康又不矛盾。 “长得高的女生,更好看,对吧?” 他想了想,说:“那也不一定,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那我是萝卜还是青菜? 你是喜欢萝卜还是青菜? 然后他一转头,说:“不过,我更喜欢菠菜。” 靠,你是大力水手吗? 虽然我生于夏天,可体性偏寒,一到冬天便缩成球,就差冬眠了。 菠菜是耐寒性蔬菜,我那么怕冷,肯定不是菠菜。 而文郁辰大冬天,薄薄的校服裤子里面也不穿秋裤,冬装校服厚重,她从来都不穿,秋装校服里面穿的也不是毛衣,而是打底衫,即便这样,我也从来没见她哆哆嗦嗦缩脖子缩手过,她那么耐寒,她应该是菠菜,而且菠菜营养价值高。 “想什么呢?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过...我觉得,小个子女生,更可爱。” 然后,我忽然就觉得心情也变得可爱起来,像条开口向上的抛物线。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丁达尔现象 天空中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的间隙,从天际普照在单海中学的大地上,壮阔、静谧而神圣。 “元尹,丁达尔现象。” 他看我无动于衷,又补充道:“就是初中科学书上的丁达尔现象。当一束光线透过胶体,从垂直入射光方向,就可以观察到胶体里出现的一条光亮的‘通路’,以此来鉴别胶体和溶液。因为云也是胶体,这时胶体的分散剂是空气,分散质是微小的尘埃,就形成了这种天然的丁达尔现象。” 我似乎对初中自然科学课本中的丁达尔现象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记忆,但初中对于已经大学毕业的我来说,实在太遥远了,远到他提到初中,我已经对那段岁月无动于衷。 他忽然拉起我的手,就往操场跑,他说过,生活是有光的,你得跑起来,跑得远些,就能看到。 我相信他,所以我抓紧他的手,只管跟着跑。 他今天没有直接穿校服衬衫,也没有打领带,而是穿了一件粉红色的T恤,从阶梯教室出来之前,我把秋季校服还给他,他顺手放在桌子上,然后把短袖校服衬衫披在T恤外面。 夏日的凉风拂过操场,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像空中飘荡的云一样,悠悠扬扬。 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的粉色T恤,我想,应该再也没有男孩子,可以把粉色穿的这样好看了,没有一丝女孩子气,反而是一身的儒雅书卷气。 他的衣服几乎都是暗色系的,印象中他很少穿得这么靓丽,李宥的长相本来就有一种与生俱来不胜凉风的温柔深情,气质里藏着一种美而不自知的矜持,像杯单纯而浓烈的清酒。 “李宥,你穿粉色...很好看。” 他不好意思了片刻,回:“你喜欢就好。” 然后,我感觉脸上蹭蹭地升温,各种思绪漫天飞舞,大气也不敢喘,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柔柔地对着我笑,然后把校服衬衫一脱,铺在我身后,就把自己平铺在我身旁,说:“躺下吧。” 我别无选择,仰面躺在他铺好的衣服上,淡淡的清香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萦绕在我身旁,但和我在医院中医科闻到的草药味不一样,这个味道,是李宥特有的味道。 太阳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睛,俯瞰天空。 我从未在这样一个奇特的角度看过天空,这样的角度看到的天空,显得格外的广阔,云很白,光很亮。 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眩晕感,又感觉很奇妙,似乎顺着这些光路,一直向上,就能到达云端,而到达地面的那些光束,有一种天神降临的神圣感,让人肃然起敬。 这个时间的操场上,人并不多,下一节是体育课的班级还没有过来,只有零星几个体育生,在跑道上做着我看不懂,但就是觉得很厉害的拉伸训练,对于躺在草坪上的我们,还有天空中唯美的风景,都无动于衷,就像高二的重点班,对麻雀的叽叽喳喳无动于衷一样。 然后他忽然毫无预兆地转头对我说:“元尹,许个愿吧。” 我侧过头去看我旁边的这个男生,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干干净净的脸庞、干干净净的粉色T恤、干干净净的球鞋和干干净净的气质,闭着眼睛,若有所思,浑身都散发着和阳光一样松软酥香的味道。 但是他,怎么会有这么少女心又封建迷信的想法? 我难以置信地问他:“干嘛要许愿?就是一种自然现象。” 他悠悠地说:“流星也是一种自然现象,大家不都相信,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实现吗?你不觉得比起流星,我们眼前的这束光更神圣,更靠谱吗?许一个吧。” 虽然,我一眼就能识破,他就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是他这么认真,我好像都找不到不许愿的理由。 我想了想,我现在最应该许的愿望,无疑是穿越光年,回到2013。 但是,这一刻,我是否真的想回去,我已经无法确定了。 我只知道,这一分这一秒,我不计后果地想让时间永远地停留,哪怕是梦境也好,平行时空也罢,我只想留住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望着那些通往远方的光问他:“你许了吗?” 他睁开眼睛,很认真地回答:“许了。” “是什么?” 他半晌也没有反应,只是望着天空发呆。 我忍不住问他:“你不会还相信,愿望说不来就不灵了吧?” “嗯。” 我不得不怀疑,现在躺在我身边的这个,可能是7岁的李宥小朋友,因为实在幼稚到不行。 他不仅相信,对着一束光许愿,愿望就能实现,还相信愿望说不来就不灵了,这种骗小孩的话。 “还是等实现了,再告诉你吧。”他闭上眼睛说。 我想知道他的愿望,是因为,如果可以,我想以23岁元尹的身份,帮17岁的李宥,实现他的愿望。 但他从来都是这样,艰难的过程自己扛,好的结果才跟我分享。 “元尹,能拜托你个事吗?” 当然可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只要他需要的,什么都可以。 “你说。” “我听阿桀说,你会画画,我这方面不是特别擅长,学生会的招新还没完成,你能陪我,采购点宣传用品吗?” 其实到目前为止,程英桀根本没看我画过画,毕竟我这手还打着石膏,估计也只是看我带着个画板,推测我可能会画画,但万一我只是买个画板,来当午睡的枕头呢? 其实学生会的宣传用品,无非就是海报纸、颜料画笔,但凡有点常识的,都能胜任。况且,李宥在学生会干了一年,虽然他没学过画画,但都已经是部长级别了,这点小事似乎也没道理需要我帮忙。 我没有办法帮他实现愿望,但他提出的要求,我可以照做。 我说:“好。” “那作为回报,你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他的等价回报,我做的,都是我心甘情愿想做的。 但他这么一问,我还真想起一件,非他不可的事,需要他帮忙。 之前宋沓让我写的政治小论文,我才写了一小半就文思枯竭了,眼看着他给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但我还是毫无头绪。 虽然我是个大学毕业生,但我的专业,参加的是毕业考试,不是毕业论文答辩,所以其实我根本就没正儿八经地写过论文。 宋沓给的任务,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再加上高中毕业之后,就没练过笔,我现在连写出一篇800字的作文都很难,何况是3000字的政治论文。 宋沓又是个精明的人,想要弄虚作假在网上仿照一篇,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睛,我现在几乎已经一筹莫展。 虽然李宥是理科生,可他文理兼修,文笔很出彩,是我们学校脉络文学社校刊的特约作者。 每一期,他的文章我都会看,和文郁辰那种婉约清新的文笔不一样,他不写辞藻华丽的散文,也不写情感细腻的诗歌,他写的大多都是议论文,虽然我不会写,但我有欣赏的眼光,他的文章深刻通透,清爽精炼,读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 “还...真有...” “你说。” “你能帮我写篇文章吗?” “可以。” “你都没问我写什么?多少字?” “不重要,多少字都可以。” 其实他平时很谦虚的,即便对一件事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把话说满。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说:“好啊,我试试看,我尽力。”这种给自己留足余地的话才对。 没想到,他这次这么爽快,这一点儿都不李宥。 我的论文终于有着落了,安静舒适的环境,了无牵挂的心境,简直太美妙了,然后就开始有点犯困。 “几点了?” 他把枕在后脑勺的右手拿到眼前,阳光反射到手表的玻璃上,明晃晃地有点刺眼,我顺势闭上眼睛。 然后耳边就传来一个很夏日清风般的声音:“还有时间,再躺一会儿吧。” 还有时间,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了。 曾经,我也总以为还有时间,来日方长,却未曾想,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就没有时间了,一切都会戛然而止,猝不及防。 比如,那一瞬间,我离开2013,也比如,那一年,他离开我。 我睁开眼睛,转头问他:“李宥,你说,时间到底是什么呢?” 他把头侧向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只要超越光速,就能看到以前的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意中竟然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那个以前的自己,16岁的元尹。 所以,这个2013年的我,是否就是因为超越了光速,才穿越而来的? “其实我觉得,时间也许只是我们的一种错觉而已。”他把头侧回去,若有所思道。 “错觉?” “嗯,你想啊,为什么有时候我们会觉得一分钟很久,有时候我们又觉得一天很快,也许很多年后,我们回想起此时的情景,会觉得刚刚才发生过,这就是一种错觉,可能这个世界,根本就是没有时间的。” 假如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没有时间的,那我在这个时空,或者在2013年的那个时空,也只是一种错觉吗? 如果这些都是错觉,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33章 头上长草 草坪软绵绵,阳光暖洋洋,凉风拂面,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睡着了,而且只想一睡不醒。 但理智告诉我,我们可能要迟到了,我必须马上睁开眼睛,可是阳光实在太刺眼,我挣扎了很多次,也没有成功。 那李宥也睡着了吗?他怎么不叫我? 我真的很着急,胡南实说,成绩可以不好,但态度一定要端正,我不能迟到,我是23岁的元尹,我不能给16岁的元尹添麻烦。 反复多次努力之后,强大的意念,终于让我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我的脑子就像接通开关的电路图一样,小灯泡立马亮起来。 但一秒钟之后,就线路故障,不知道是哪根线路搭错了,引起了短路,电火花把整个脑子点燃,瞬间烧糊,小灯泡也不亮了。 现在我定格的画面里,几乎都是李宥,因为实在太近,其实画面并没有落到我的视网膜上,所以事实上,我什么也没看清。 我只知道,他就在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我能感受得到他的呼吸。 但烧糊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失去了大脑的控制,整个身体都处于失控状态。 反正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抓住旁边草坪上的一把青草,就当是...救命稻草吧。 “元尹,你头发上有片树叶。” 可是离这么近,他到底是怎么看到我头发上有树叶的?这个距离,我连他头发,是什么颜色都分不出来。 他的声音总算让我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我放开那束青草,去寻找脑袋上的那片树叶,他从我的正上方离开之后,就去抚平刚刚被我抓成一束的青草。 但是我寻找了半天,也没在我的头发上找到除了头发之外的其他东西。 我问他:“树叶呢?” 他看都没看,只管抚草,草率地说:“可能,掉了吧。” 我顺手抓了草坪上方的两片枯叶,丢他脑袋上:“你头发上才有树叶呢!” 然后他就在我脚下坐下来,开始耍无赖:“那你帮我捡一下。” 我偷偷在身后又捡了一片草叶子,堆在他的脑袋上,说:“嗯,好了。” 然后一抬头,发现操场上忽然之间多了好多人,应该是这节体育课的班级已经过来集合了,我一着急,把他正要去摸头发的手拽过来,但我还没看到时间,他就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我们...该回去了。” “我知道,我...就想看看时间。”我看着他的手表说。 虽然时间可能是一种错觉,但时间至少可以告诉我,现在到底有没有上课。 他摸了摸手表,抬起手,看了一眼,一个机灵从草坪上跳起来:“糟了,上课了,快走。” 他回竞赛辅导教室,本来可以在求是楼前直接沿白玉桥走,但是他坚持要舍近求远,跟着我一起沿着五洲湖拐进桃园,从教学区走。 这节是化学课,胡南实上课很专注,据我对他的了解,我只要不动声色地从后门溜进去,他也许可能就不会发现我了,但我们一到教室门口,他讲课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不过,没关系,胡南实最重课堂效率了,即便有人迟到,他也一定会先息事宁人,课堂时间很宝贵,天大的事也可以等到下课再算账,但是我可能太久没和胡南实打交道了,久到对他行事作风的推测,出现了一些偏差。 我没想到,他看到我们之后,丢下粉笔,一句话都不解释,就直接冲出教室,我就说让李宥不要走教学区,他非得走教学区,被连累了吧。 我赶紧立正靠在墙角,等待被制裁。 但胡南实的眼里好像根本就没有我,直接跳过我,揪着李宥就去医务室门口严刑拷打:“你干嘛去了?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这节是陈校长的课,你不知道吗?陈校长的课是可以迟到的吗?你怎么回事?什么原因?什么原因都不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胡南实平时即便是批评教育,其实也是温温吞吞的,但他现在说话的速度起码提高到了平时的1.5倍,而且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丝毫不给李宥任何解释的机会。 “对不起,胡老师,我错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宥低头认错,他是优等生,从小到大都是被表扬被当做榜样楷模的别人家的孩子,但他刚刚因为“我们这些高一女生”被班主任批评过,现在又因为我被竞赛辅导老师批评,回去可能还要被校长批评,估计在前17年的人生里,他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而现在的我,早已不是那个挨了批评,会难过到吃不下饭的小女生,所以我跑过去挡在他面前,说:“胡老师,您批评我吧,我...” 胡南实扶了扶掉到鼻梁上的眼镜,把我揪到一边,继续问李宥:“你两怎么凑一块了?你们干嘛去了?” 我们干嘛去了?这个...要怎么解释? 我们也不能告诉他,我们是去操场上,睡了一觉...真的就只是睡了一觉,然后就迟到了。 然后李宥面不改色地说:“胡老师,我们不是一块儿的,我不认识她,我刚看到她从医务室出来,她可能...不舒服。” 李宥,你这么能扯谎,为什么不给自己编个理由? 然后胡南实眼镜片后的眼珠子就开始呼噜呼噜转动起来,一般来说,他做这个表情,就说明他在深入思考,所以在他想明白之前,我打断他说:“胡老师,我们快回去上课吧,您看,同学们都等着急了。” 其实,胡南实一出去,同学们就在教室里群龙无首自由自在,抓紧时间闲聊浪费时间,一点都不着急,而胡南实最见不得的,就是我们浪费时间。 他往教室里张望了一眼,对李宥说:“那你赶紧回去,好好反思,还有,路上记得把理由编好。” 李宥感激地朝胡南实鞠了一躬,正准备走,胡南实又喊住他,说:“你...头上长草了。”然后踮起脚尖,帮他把脑袋上的枯叶和草叶子都摘下来。 如果不是我刚刚把他的手拽过来看时间,他应该早就把这些处理干净了,如果不是我生气他骗我,故意捉弄他,也不至于是现在的局面。 李宥,对不住了,让你在老师面前出丑了。 然后,他晃晃脑袋说:“谢谢胡老师,我就是想试试看,思考的时候,这些草,会不会长成一大片。” 好吧,是我低估了李宥的幼稚,他可能才三岁。 然后胡南实又呼噜转了一下眼珠子,目光聚集在我身上:“你笑什么?你不是生病了吗?生病了还不赶紧回教室...多喝开水。还有,一码归一码,你还是迟到了,这账,秋后再算。” 我进的教室时候,能够感觉到大家看我的目光,很有深意,所以胡南实一定也看得出来,我和李宥就是一起回来的。 不过,胡南实好说话,不需要担心,最棘手的是,我担心李宥在回去的路上,到底能不能给自己编一个理由,陈校长到底会怎么处置他。 程英桀不知道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李宥,趁胡南实转身过去板书的时候,一堆的问题对着我狂轰乱炸,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李宥回去之后,会怎么样,完全没有心思跟他细细解释事情的原委。 我说:“别说话,打扰到我听课了。” “那你好好听,最好全都听懂了,我上课不听,你听不懂的,也别来问我。”然后就钻到他那堆乱书中间,赌气做题了。 这节课大概是我有史以来听得最认真的一节化学课,适当的焦虑好像反而有利于提高课堂效率。 胡南实这节课,只拖了5分钟,并且一宣布下课,就拎起他的布袋子回办公室了,似乎完全忘记要找我“秋后”算账的事,但我也并没有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感到一点点的高兴。 陈校长虽然为人很和善,据说他会在学生吃饭的时候,端着学生食堂的餐盘,坐在学生对面,和学生一起吃饭,听取学生最直接的诉求,全校上下都知道,陈校长是亲民勤政的典范。 但同时,他也是严格苛刻的,他对学生的要求很高,课堂上连打个哈欠都不行,何况李宥迟到这么久,按常理,陈校长决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中午,程英桀吃完饭回来,我请他吃了一根哈密瓜味的棒冰,他的气就全消了,不仅把我上课没听懂的那道题,按照他的方法又再给我讲了一遍,我问他的关于李宥的情况,他也一一都告诉我了。 李宥回去的时候,其实文郁辰已经帮他请过假了,说他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看病,会晚点回来,文郁辰和他,还真挺有默契的。 李宥说我去医务室了,她说李宥去医务室了,他们的默契是,就连扯谎,也能扯到一起。 所以陈校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关照他,谁会去怀疑一个好学生的话,他一回去,陈校长嘘寒问暖之后,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有拼命的资格,然后还为了他,把那道题的关键步骤,又讲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34章 特困生 午休的时候,我明明趴在桌子上,睡到胃胀气,可下午的数学课,还是控制不住地走神,那种真的很想努力很想好好学,但那些函数就是没法进入脑子的无可奈何,好像又回来了。 我现在的状态,用老胡当年的话说,就是“看起来很努力”的那种努力。 虽然“全神贯注”地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黑板,但大脑就像凭空安了个屏蔽仪,什么信息都接受不了。 我能够感觉到,江源清的声音已经离我越来越远,直到一支白粉笔像子弹一样“嗖”地一声朝我飞过来。 江源清虽然瘦弱,但力气并不小,准确地说,是投掷技术相当精湛。 这么远的距离,粉笔在我桌面上蹦跶了一下,蹭了一滩白灰在我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就弹了出去,粉笔过境,引起空气中气流变化,我的大脑终于接收到信息,然后就机灵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弹出去的粉笔正好掉到程英桀的卷子上,化学课上,程英桀还会边写题边听讲,但数学课,他几乎就是完全肆无忌惮地不听了,江源清知道他的德行,睁只眼闭只眼,一般都随他去了。 而程英桀只要开始做题,就像个自闭症儿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是从天而降的粉笔,还是周遭气流的变化,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行云流水地把卷子竖起来一抖,粉笔就滑到地上,然后继续毫不知情地做题。 江源清愣了一下,拣起另一支白色粉笔,顿了顿,说:“陶省省,为什么你上课总是瞌睡?!” 我抬头瞥向斜前方,果不其然,省省正四仰八叉地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 我忽然明白了,江源清的投掷技术其实很一般,原本粉笔是抛向省省的,只是偏离预设运动轨迹,误伤了我,而我...确实心虚。 然后,我就不知道我是该继续站着,还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尴尬地坐下去了。 “元尹,你...叫一下她。”江源清补充道。 眼看着安冉的胳膊肘已经快挪到省省身上了,奈何江源清把这个叫醒的命令,下达给了我。 我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圆珠笔,下手很轻地戳了戳她的脊梁骨,她哼哼唧唧两声继续睡,场面有点...猥琐,然后大家就笑了,连程英桀也从他的题目中抽身出来,跟着笑。 省省终于在热烈的笑声中醒来,几秒钟后,在安冉的提醒下,迷茫地站起来。 我推测,她应该流了不少口水,因为她起来的时候,连抹带搓,擦了好几下嘴巴,她额头上还留了一块红红的印记,显然已经睡很久了。 我提醒她:“老师问你,为什么上课总是瞌睡?” 然后她朦朦胧胧地揉了揉眼睛,就来了句:“因为我是特困生。” 话音一落,下面的笑声又迎来一个新高潮,此起彼伏,大家笑得东倒西歪,就像被台风拂过的麦苗。 直到江源清板起脸,用三角板敲了敲黑板,两长一短,才把麦苗们重新扶正,而省省这株,则是被无情地从大棚移植到室外。 其实省省说得也没错,午休的时候,她刚跟胡南实要了特困生申请的表格。 省省是国际部的借读生,每年的借读费高达两万,对于06年的普通家庭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况且省省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姐姐,和年初刚刚瘫痪在床的奶奶。 南方很少下雪,但我奶奶去世的那天,是个寒冷的雪天。 省省的奶奶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因为脑溢血,瘫痪的。 省省的奶奶很爱笑,她是我见过笑起来最好看的奶奶,没有牙也很好看。 虽然她口齿不太清楚,但脑子很清楚,认得人,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要把家里晒的番薯干拿出来,热情地要分给我吃,那是奶奶特有的味道,香甜清口。 后来省省告诉我,那些番薯干,她自己从来都舍不得吃,只有家里来了她喜欢的小辈,才舍得拿出来。 老人很可爱,就跟小孩似的,喜欢的零食要跟喜欢的人分享。 后来,也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省省的奶奶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寒冷的世界。 我想,我不喜欢冬天,大概不仅仅是因为我怕冷,还因为,很多老人都熬不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省省的爸爸是油漆工,其实油漆工人的收入不算低,但两个人的学费、她奶奶的医疗费和家庭日常开销,全都靠他爸爸一个人的收入支撑,显然远远不够。 其实,我们家和省省的家庭情况很像,只是我和植子,都不需要交那么昂贵的借读费。 我出生在农村,我妈妈是家庭主妇,除了平时在家接点手工活,几乎没有收入,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勉强还算硬朗,但因为COPD,不能从事太重的体力劳动,平时只能种点菜去菜市场卖了换点钱,偶尔还需要住院治疗,我们全家的收入,几乎也都来源于我爸,他和他的大货车要养活我们一家子,还要供我和植子上学,也捉襟见肘。 但每次我跟我爸提,我要申请特困生,哪怕只是开玩笑的语气,他都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我,他养得起我和植子,我们家不需要任何的补助。 我爸的性子挺糯的,至少不强势,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我爸是要强的。 贫困补助的金额是两千,虽然和省省两万块的借读费相比,杯水车薪,但积少成多,聊胜于无,省省申请了,胡南实就给批了。 按照学校的规定,国际部借读生和中考分数没上线的择校生,是没有资格享受这种福利的。 省省也是毕业后才知道,这笔钱是胡南实前前后后托了不少人帮忙,历经万难才帮她申请下来的。 其实省省一直都很想给胡南实争气,只是不管怎么努力,她上课就是很容易犯困。 她是特困生,全班都知道。 “元尹,你先坐下吧。” 我喜欢江源清,因为虽然我成绩不好,但她对我一直都很宽容,有时候甚至还会表扬我。 不过表扬的内容大概都是,虽然我成绩不突出,但每节课都听得很认真,精神可嘉。 虽然我很感激江源清,但我知道,真正了解我的人,是老胡,只有他知道,我是在假认真。 然后一声指甲刮擦黑板,尖锐悠长的声音,瞬间惊出我一身鸡皮疙瘩,令人头皮发麻,内心抓狂、脊椎骤凉、不寒而栗,我曾经观察过好多次江源清的指甲,明明她的指甲也不长,但就是很容易和黑板零距离接触,尤其是每次她拿着三角板画正弦曲线的时候,虽然她的正弦曲线画得真的很好看,毫厘不差的标准,但这也无法弥补每次她发出这种声音,在我心里留下的阴影。 有研究说,灵长类生物在发现危险时,会发出尖啸声来向同伴报警,而这个报警的声音就和指甲划黑板的声音,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现代人类对这种声音有强烈的不适,大概是进化留下的副作用。 可是,我旁边的程英桀还在埋头做题,安冉还在专心听课,那个声音对他们似乎没有任何影响,这让我觉得,有进化副作用的,可能就只有我。 我忽然在想,文郁辰这种进化得如此完美的生物,会不会对这种声音,也有生理性的反应。 江源清画完图,转过身看到我还站着,不解地问:“还有事儿?” 在我的记忆里,省省第一次罚站之后,回来哭得很伤心,虽然我和省省,成绩常年稳居金字塔底层,但我们也有自尊心,我们也曾经是初中班级里的佼佼者,同样渴望变得优秀。 后来,省省跟我说,第一次罚站的感觉,总结起来,就像是失去贞操一样难受。 虽然她是笑着跟我说的,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毕业了,只有过去的事,才能当做笑话来讲。 而当时的她,为此整整一天,滴水不进,趴在桌子上堕落沉沦,谁劝都没用,我们被吓得半死,以为她要绝食,后来还是老胡,不知道放了什么大招,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 她回来就抱着我哭,哭完才很理智地告诉我:“我不是想要绝食,我就是想要明志”。 我说:我知道。 然后,哄着她吃了一罐泡面,是我平时最喜欢的香辣牛肉面,省省对美食的接受度很高,她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泡面,然后一口气又吃了两罐。 我安慰她:别难过了,程英桀能做到的事,你也做到了,这说明你很厉害。 她吸溜一口面条,眼里闪着泪光问我:什么事? 我说:一顿吃三罐泡面啊。 然后,她恋恋不舍地吃了最后一口,难以置信地问我:怎么就三罐了呢? 我以为她要把剩下的半罐赏给我,结果她又继续埋头把剩下的半罐,哭着吃完了。 省省只有在极端悲愤的情况下,才会化悲愤为食欲,吃的越多,说明她越难过。 我们曾经对着孔子像发过誓的,有福可以不同享,但有难一定要同当。 省省现在有难,我不能见死不陪,我把椅子往后一推,视死如归地说:“老师,其实我刚刚也睡着了。” 程英桀放下他的卷子,在桌子底下踹我:“快坐下。” 安冉回过头看我的时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涨得通红,看上去一点也不贫血了。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我,我的江湖义气可能过于幼稚可笑,可我,没有比现在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16岁的元尹不敢做的事,23岁的元尹可以。 “江老师,安冉挡住我,可能您没看见,我刚刚真的睡着了。” 对不住了,江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气您的。 江源清对我还是一贯的宽容,挥挥手说:“想去就去吧。” 我走到省省旁边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泛起一圈红,我要是再晚来一步,她估计就要决堤泄洪了。 “你怎么来了?”她搓搓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这是你一个人的地盘啊,为什么我不能来?” 她拿肩膀碰了碰我:“你...是来陪我的?” “少自作多情,我...也睡着了,被赶出来罚站,和你一样。” “尹尹,谢谢你。” “都说了不是。” “我不管。” “随便你。” 虽然我成绩不好,但我循规蹈矩,安分守己,上课只走神不睡觉,当年从来没罚过站,原来罚站是这种感觉,可能是省省在身边的原因,反正还挺踏实的,完全没有她说的那种失去贞操的耻辱感。 “尹尹,你还好吗?”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反正我感觉还挺好的。” “好在哪里?” “最好的朋友,在身边。” 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空蓝得很纯粹。 “肉麻。” 她侧过脸靠在墙上傻笑。 我捏住她肉嘟嘟的脸,提醒她:“以后看小说还是克制一点,不要太晚,你都流口水了,多毁形象。” 她矢口否认:“没有,我没流口水。” “可是你的试卷都湿了。” 她垂死挣扎:“那是...泪水从我的嘴角流出来,打湿了我的试卷。” “你的眼泪粘稠度太高了,可能需要看眼科医生。” 她终于放弃挣扎,反应过来,问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晚上看小说?” 我想了想说:“猜的。” 她迟疑片刻说:“尹尹,其实...你猜得不对。” 怎么会? 以前她每次上课睡觉,我们问她为什么又那么困,她都说,是因为看小说看太晚了,从不例外。 “我偷偷告诉你,虽然我的确看小说,但就看那么一会儿,之后我就写作业了。可是...作业太难了,每次我都要写很久,而且,很久也写不出来。”她顿了顿,交代我说,“等一下回教室,你要跟我统一口径,我是因为看小说,上课才睡着的,知道吗?” “为什么?” 她苦笑着说:“比起让他们觉得,我是因为笨才学不好,我宁愿让大家误会我,是因为不好好学,才学不好的,这样至少...还有面子。” 我忽然好想抱着她,大哭一场,在那些慢无尽头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我和省省,我们都默默地使尽浑身解数,作业写不完就熬夜写,熬夜了第二天又很困,时间怎么都不够用,尤其是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大量的数理化作业,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们这些农奴的身上,昨天的没写完,今天的就来了,永远都翻不了身。 结果却是,努力了还是学不好,越努力越绝望。 我觉得我和省省之所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重要原因之一是,我们理解彼此的感受,这种感受是安冉和程英桀这种优等生理解不了的。 我们在一起,能惺惺相惜地骂数学卷子变态,骂化学考试毫无人性,骂物理作业多到惨绝人寰,情到深处,就抱在一起哭,哭完再一起回教室,继续学。 “你一点都不笨,我们都不笨,只要我们不放弃,未来就不会让我们失望。” 她又恢复了那种很纯粹很天真的笑容:“尹尹,你真像个传销人员。” 爱信不信,我才不是在喊口号,我是真的知道未来啊。 章节目录 第35章 放牛 江源清的习惯是,如果铃声一响,她刚好讲完,那就准时下课,但她的题要是没讲完,就是拖到下节上课,她也得讲完。 可是今天,最后一道题才讲了一半,她就宣布下课了,我和省省赶紧把贴在玻璃窗上的脸缩回来,笔直地站好,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陶省省,你昨晚到底去干嘛了?” 江源清大概早已识破我的诡计,出来撇了我一眼,就直接把矛头对准省省。 虽然她现在应该很生气,但说话还是小声小气的,江源清来自北方,但和印象中那种粗犷的北方姑娘一点都不一样,她讲话一直都柔声细语的,还有点温婉。 但江源清讲话基本没什么表情,除了笑起来会有梨涡,生气、严肃、平静几乎都是同一张脸,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所以我们根本无法从她的外在表现,判断出剧情的走向。 如果生活在战争年代,江源清一定是个很好的特工。 但如果我和省省生活在战争年代,一定当不了特工,因为还没怎么样呢,我两就兵荒马乱,阵亡了。 江源清见我们一直埋汰地低着头,又问:“你昨晚是不是去放牛了吗?” 省省抬起头,眼睛一亮,接着就感激涕零,可劲地点头。 可是,江源清的“放牛”,就是个普适性概念,约等于骂人。 上课瞌睡,她就说你昨晚是不是去放牛了?上课迟到,她就说,你是去放牛了吗?不交作业,她就说你想以后去放牛吗? 江源清家里5个兄弟姐妹,她排老大,小时候因为家庭条件不好,辍学过一段时间,虽然后来通过努力,她考上了北师大的免费师范生,但辍学放牛的那段时间,让她对放牛,几乎是深恶痛绝,这些都是她后来告诉我们的。 我只能在心里祈求每一个我叫得上名字的神仙,保佑省省平安无事。 然后江源清叹了口气说:“清醒了吗?清醒了就进去吧。” 回头又补了一句:“下节课好好听。”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神仙显灵了,赶紧在心里,把他们每一个都感谢一遍。 江源清走后,省省还一脸懵懂地问我:“你刚刚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怕我把事实告诉她,她会崩溃,反问她:“为什么小江问你昨晚是不是去放牛了,你要点头?” “难道不该点头吗?她理由都帮我想好了,我点头就是了啊。”她想了想,又手舞足蹈地开始夸赞江源清,“说真的,江老师真是好人,她这么关心我,我都无以为报了。” 我完全摸不到她的逻辑:“她怎么关心你了?” “我中午刚拿了特困生的表格,她就知道我是特困生了,她一定是由此推测出我家是养牛的啊。哎,尹尹,我跟你说,我发誓,以后数学课,我就算头悬梁,也不能睡了。” 省省的小说果然没白看,至少开发了她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什么剧情都能信手捏来。 然后我们一回座位,她就拿出数学课本和演算本,一秒钟进入学习状态,一副誓死要报答江源清的样子。 达子看到我回来,自觉地把我的位子让出来说:“尹哥,恭喜你荣归故里,请坐。” 可是荣归故里这个词,真的是这么用的吗?我现在可是戴罪之身。 刚刚江源清急于要来处理我们,那道题讲了一半,留了个尾巴,但达子是决不允许一道解不出来的题,留到明天的,不然他会睡不着。 他不会的题,这个班里,他能求助的只有程英桀,我善解人意地说:“没事,你坐吧,你们先讲完。” 然后程英桀竟然一拍大腿说:“坐这。” 我真是太羞耻了,接下来的画面,少儿不宜。 达子坐在程英桀的腿上,像极了一个小媳妇儿,可明明之前程英桀可是连碰都不让达子碰一下的,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知道达子到底给程英桀灌了什么迷魂汤,就把他拿下了。 我刚坐下来,省省把笔一丢,腾出手挽住安冉的胳膊,请求道:“冉冉,你上课的时候,能不能分出一点点的注意力,偶尔看看我,一点点就够了,如果发现我眼睛比现在还要小,记得叫我,实在叫不住,掐我大腿也行。” 安冉试着掐了一下问:“这样可以吗?” “不够重!” 然后就是一声响彻教室,绕梁三日的惨叫声,吓得专心听程英桀讲题的达子,惊愕地捂住嘴巴:“陶省省,你被猪咬了?!” 在达子的世界观里,被狗咬了就会发出狗的叫声,被猪咬了就会发出猪的叫声,所以省省刚刚应该是发出了类似于屠宰场杀猪的惨叫声。 省省转过来,对着坐在程英桀腿上的达子,毫不客气地怼:“申屠,我是被你咬了啊。” 然后达子很不服气地张开嘴巴,扑过来就要咬省省,还好及时被程英桀拽回到他腿上:“快快快,马上就上课了,这一步听懂了吗?” 达子朝省省努努嘴巴,又继续回到那道题目上,然后省省一个转身,程英桀那堆堆积成山的书,就像山体滑坡一样,坍塌下来,散落一地,就连我的桌子,也未能幸免。 达子一着急,脱口而出:“陶省省,你太过分了啊,怎么可以打扰我学习!” 然后省省忽然就“哇”地一声趴桌子上哭了。 我们八目相对,面面相觑,接着他们就一致看向我,虽然这里我认识省省的时间最长,我们刚刚还共患难过,但我一时也摸不准,这到底是怎么了。 达子的话,显然是在开玩笑,而省省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这种玩笑,照理说省省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面对达子这种不痛不痒的“指责”,她应该很虎地怼回去才对,趴在桌子上哭,也太不像她。 安冉放下笔,拍拍她的背安慰道:“省省乖,不哭。” 她不理。 我说:“省省,教室里这么多人呢,以后你还混不混了?” 她不理。 然后滕蔓背着手,从前面走下来,和蔼得像个调节村民纠纷,德高望重的老村长,问我们:“怎么了?需要帮忙吗?小陶,有什么事,和我说。” 省省挂着一脸的眼泪鼻涕,终于从桌面上起来,抱着滕蔓抽抽搭搭开始哭诉:“班长,我就...我不就想转过来看看他们在讲什么题,一起听一下嘛,怎么就成打扰了!” 达子摸了摸程英桀的口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省省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想一起听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然后她就哭得更凶了。 省省要哭,情绪必须要宣泄完,我知道,谁劝也没有用,因为现在连滕蔓这个班长说话,也不顶用了。 我理解省省的感受,明知道对方是无心的,但有时候就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难以克制地难过。 直到程英桀的那包纸巾只剩最后一张,我提醒她说:“省省,没有了哦。” 然后她才紧急刹车停了下来,特别委屈地望着旁边也一脸委屈的达子说:“我不是在对你发脾气,我就是...在生自己的气,想发泄一下...” 达子立马就扎好马步,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特别有担当地看着省省,说:“你想怎么发泄,要不打我两拳?我肉多,抗打,来吧。” 省省愣了一下,朝程英桀吼:“你干嘛要把书叠那么高!” 程英桀立马把一些书,塞进抽屉,说:“我的错我的错。那道题,还没讲完,现在来不及了,下节下课,我再讲一遍,元尹,你也一起听一下。” “好啊,我也没听懂,我们一起,请程英桀再讲一遍。”安冉接着说。 达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瞪大眼睛,朝着省省挤眉弄眼一番,说:“你看,是这个硬币大还是我的卡姿兰眼睛大?” 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省省挂着眼泪,笑了。 然后达子也笑,达子一笑,眼睛也会跟着一起笑,他的眼睛确实很大,眉毛又很浓密,今天还穿了一件大红色的T恤,特别像蜡笔小新。 虽然达子的身高目测1.6米出头,最多不会超过1.65米,算是男生中没有进化好的身高,跟帅气是不搭边的,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看很白净很可爱的男孩子。 “不生我的气了?”达子看着哭笑着脸的省省问。 省省一梗脖子说:“别臭美了,我会和你生气?” “哎,以后你不会的题,也可以问我,虽然我没桀哥厉害,但...欢迎打扰。” 省省动了动嘴唇,没有接他的话,转而对程英桀说:“我帮你整理一下书桌吧。” 程英桀立马就拒绝了:“不用!” “没关系的,不用客气。”说着就直接上手。 程英桀急得扑在剩下的那一堆乱书上:“真不用!” “为什么?” 因为程英桀的书只允许李宥动。 “我这虽然凌乱,但在我心里是井然有序的,整理了,我反而找不到东西,以后转身的时候...慢点就行。” 然后我们就齐心协力,帮他一起去捡地上那一片狼藉的书,再随意地堆上面,直到铃声响起,达子才朝省省鼓鼓满是脂肪的双臂,对省省说:“一起加油啊。” 省省愣了愣,说:“别整这些虚的,你先把今天的数学课给我补补。” 达子回头,眨眨他的卡姿兰大眼睛,又憨又可爱地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章节目录 第36章 儒雅 我答应李宥,下午陪他出去采购学生会的宣传用品,就顺便去外面吃晚饭了,为了表示对我“朝三暮四”的不满,我的饭友省省和安冉,就约着去了小食堂,吃我们都最喜欢的水果饭。 她们确实成功刺激到我了,自从高中毕业,我已经有四年没吃到小食堂的水果饭了,我一直都很想念这个味道,但小食堂的水果饭只有星期三的晚上才有供应,而且限量100份,我回到2006这么久,还没成功抢到过。 因为星期三下午的最后一节,都是老胡的课,而今天老胡出差。 程英桀写题的时候,会自动设下一个结界,不容外界干扰,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很二很没脾气的样子,但写题的时候,尤其是他写不出题的时候,会暴躁得像只大公鸡。 我刚刚已经看到他撕了三页的草稿纸了,而且他紧锁的眉头,已经暗示了一切,我趴在窗台上,尽可能离他远远的。 窗外桃树枝头麻雀三两只,不约而同飞下枝头,把头埋进水池,凉快片刻,抖擞毛羽,又齐齐飞上枝头,引吭高歌一曲,就飞回竹林了,循环往复,自得其乐。 桃林的热闹,不同于竹林的麻雀成群,叽叽喳喳,是金龟子、螳螂、蚂蚁、白蝴蝶,各路小动物齐聚一堂,安安静静的热闹。 此时,一只小小的蚂蚁,从窗棂的缝隙里奋力爬出,又奋力地在光洁的大理石窗台上匍匐爬行,但它大概是失去了方向,奋力地挥舞自己的触角,奋力地乱转,忽然它停止了旋转,好像找到了出路,它奋力地朝着我的胳膊爬来,忽地魔怔一般愣住了,我抬起头,手放平胳膊微微抬起,它就在60度斜角的高山上奋力前行,就在快到达“半山腰”的时候,在空中奋力地划出一条小得可怜的曲线之后,然后就“啪嗒”一声,成了天降之物。 我赶忙戴上眼镜,当再次找寻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奋力地爬起来,打算去寻找另一条出路,我正想检查一下它的伤势如何。 一回头,程英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已经走到窗台边,看来他已经把那道题解出来了,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伸了个懒腰,就要趴在窗台上,我一着急,就推了他一把。 当我再去看那只蚂蚁的时候,它已经淡然地顺着书柜往下爬,到了我脚下的地面上,我舒了一口,它一定不知道自己刚刚和死亡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哎,元尹,你怎么这么粗暴?” 我一抬头,程英桀正扶着腰,病如西子胜三分,袅袅婷婷,弱柳扶风,哼哼唧唧,靠在饮水机旁边的水槽上,低眉颔首似诉尽委屈。 凭我多年看古装剧的经验,程英桀这种姿色的“姑娘”,和这么扭捏的姿态,大概能成为红袖招的头牌。 可是我刚刚...好像也没用多大力啊。 “对不起。” 他依旧扶着腰,愤愤地说:“别说对不起,说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也没指望你原谅我,不过,你该锻炼了。” 他气得冒烟,朝着我吼:“元尹,你给我过来。” 这时,李宥刚到教室门口,我跑到门口迎接他,顺便躲到他的身后。 然后程英桀就把我揪到一边,梗着脖子教训我:“干嘛?他是我的。” 程英桀吃起醋来,是从来不分性别,不论老少的,以前他就常常吃南羽昆的醋,所以现在他是在吃我的醋吗? 李宥往旁边移了一点点,直到完全挡住我,说:“阿桀,你...太凶了。” “我凶了吗?”程英桀扶腰坐回位子上,委屈地说,“你是没看见,她刚刚对我干了什么。” 我莫名地竟然有点心虚,好像刚刚真的对他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然后李宥就手法娴熟地帮程英桀,揉了揉腰,问:“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程英桀把刚拿起来的笔往书堆上一撂,就滑倒了某个缝隙当中,下一次写作业之前,他一定又要翻箱倒柜找很久了。 “我不是让你先走了吗?” “你...是说了,但是她这手这样,你们买回来的东西,谁给你扛?我可以当搬运工。” 我不服气:“我就算手这样,也照样能轻而易举地推倒你。”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然后程英桀就双手搭在李宥肩膀上,很真诚地请求道:“老李,带上我,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但是,说到打扰,也应该是我打扰他们,我和他两一起,从来都是他们两个热火朝天地讨论一些我听不懂的题目,我在旁边默默地不去打扰,又怎么会是他打扰我们呢? 只是学生会出校门办事,就要申请通行证,李宥应该只给我申请了一张,所以没办法临时再带一个人出去。 然后我善解人意地说:“我不去,你两一起出去吧。” “不行!” 他们很默契,几乎异口同声,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为什么?”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李宥为什么会叫我一起出去,他完全可以叫上文郁辰,她聪明能干,多才多艺,又是学生会的人,只要他开口,她肯定也不会拒绝,况且她有工作证,出入更方便。 然后,李宥忽然就从口袋里掏出南羽昆的工作证丢给程英桀说:“走吧!” 程英桀伸手就勾住他的脖子贼眉鼠眼地说:“明明早有准备,还让我先走,幸好我是你赶不走的人,你说,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很失落?” 男人要是肉麻起来,就真没女人什么事了。 比起程英桀的“我是你赶不走的人”,省省的“最好的朋友在身边”,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李宥竟然还同样肉麻地回:“能赶走的人,都不是命中注定。” 他除了相信许愿,相信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竟然还相信命中注定,我忽然发现,他一个理科生,还挺迷信。 所以,他的命中注定,是程英桀? 我忽然感觉胸口淤着一口气,怎么喘都不通畅,然后抓起水杯就开始“吨吨吨”给自己灌水。 “喂,元尹,你喝水就喝水,能儒雅点吗?” 程英桀,什么是儒雅?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一口吃掉我整包咪咪的时候,想过儒雅吗?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零食就是咪咪,我很专一,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长大了也没变过。 高一接近期中考那段时间,我的压力与日俱增,大概就是那段时间,我爱上了吃那种蓝色包装,方块形状的咪咪,咬着特别减压。 程英桀不爱吃零食,但大概是看我每天都吃,被感染了,忽然有一天,很好奇地问我:“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我说:“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就厚着脸皮说:“那你给我一包。” 我说:“不行!”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之前我让你尝一下,你说我幼稚。” 他就一脸无辜地说:“我说过这样混账的话?”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耍无赖,故意刁难他:“那这样好了,给你可以,你得一口把整包都吃了。” 我以为他会骂我神经病,或者说我幼稚,其实我也就这么一说,没想到他当真了,一把撕开,然后整包倒嘴里,场面有点...不可描述,反正很毁形象,但他一点都不在乎,嚼了一整个下课,然后很有成就感地通知我:“确实不错,明天再来一包。” 他都这么卖力地表演了,我也不能不守信用,第二天我给他带了三包,然后从此之后,我不再是一个人,程英桀终于懂得了咪咪的美妙,就跟着我一起,边写作业边沙沙沙地咬。 直到省省生无可恋地说:“我后面又多了一只大老鼠!”然后我又赏了她一包。 “元尹,你吃东西喝水的时候,应该学学辰姐,多淑女!女孩子就该这样。” 一定是我水喝太多了,不然为什么老要流眼泪。 文郁辰有多淑女多优秀多受男生欢迎,全校都有目共睹,从某种程度上说,作为女生,向她学习,这样的表述,绝对没有问题,但是程英桀这么说,我就是难受。 然后最后一口水没收住,就呛进了气管,现在不仅不儒雅,可能还咳得像个肺结核病人。 程英桀这个没同情心的家伙,递了一张纸巾过来,还不忘火上浇油:“让你慢点,你不信,呛到了吧?” 李宥示意程英桀闭嘴,拍拍我的背,说:“元尹,要不...去医务室看看吧?” 程英桀摆摆手,就替我拒绝了:“不用,这点小事都去医务室,医务室的老师不得忙死,他们每天看报聊天,够忙的了,别去打扰他们,等她自己缓过来吧。” 其实程英桀平时情商挺高的,今天难道就因为李宥要带我一个人出去,存心想刺激我吗? 然后我忽然就咳得更厉害了,他可能又怕我呛咳窒息而死,良心发现地凑过来问我:“哎,你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然后我忽然就很想打喷嚏,然后就...喷了他一脸,然后我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围城火锅 今天值班的门卫是王叔,王叔和李叔不一样,他是个很严谨又很刻板的人,一是一二是二,什么事都含糊不得,就像开学第一天查我们录取通知书一样,认真仔细。 他对着程英桀手里的工作证一通比较,就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长得...好像不太一样啊。” 李宥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南羽昆同款眼镜给程英桀,他做事情一向周全。 胡南实当年就是这么评价他的,说做事和做题是共通的,一个做事周全的人,做题也更能考虑到方方面面的条件,不容易掉进陷阱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李宥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有的时候,就因为他太周全了,我反而有点看不透他,而且事事周全,他真的不会累吗? 程英桀把眼镜戴上,然后挺直了身板,说实话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南羽昆,那种斯文败类的气质,但程英桀毕竟是程英桀,装成南羽昆的程英桀,看起来有点东施效颦似的滑稽。 再加上可能眼镜真的是南羽昆的眼镜,程英桀不近视,受不了一副近视加散光的眼镜,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身体开始有点摇摇晃晃。 李宥可能怕再耽误下去,容易暴露,扶住程英桀,催促道:“师傅,麻烦快点,我们早点办完事,好早点回来学习。” 他真的满心都是学习啊,都还没出去呢,就已经开始想着回来学习了。 “那个小姑娘呢?”王叔目光犀利地审视着我问。 “她有临时通行证。” 王叔看着我的手说:“学生会办事,就不能找个健康的学生吗?” 李宥说,我不用长很高,健康就行,可惜,我现在连健康都算不上。 程英桀一出校门,就跟逃出生天似的,满脸都写着“我自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单海中学是少管所呢。 曾经,每天14个小时在教室的那张不足一米的课桌前,学习到昏天暗地,我比程英桀更盼望逃出这扇门,获得那种不需要写作业和考试的自由。 后来,自由如期而至,我却开始想念那种不自由的生活了。 钱钟书先生说,人生处处是“围城”,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 而我,是幸运的,想逃出来的时候,我逃出来了,想冲进去的时候,我又进来了。 文具店离校门口不远,我们一股脑儿的,不到10分钟就把想买的要买的,都买好了。 虽然我很乐意回学校,吃小食堂的水果饭,或者大食堂的饭菜也行,因为学校食堂的味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青春的味道,我年纪大了,需要靠怀旧来追忆青春。 而对于程英桀和李宥来说,虽然单海中学的食堂堪称全市中小学食堂的典范,但外面的东西,有自由的味道。 我们校门口有一家火锅店,叫“围城火锅”,店面很小,但店里的生意,一直红红火火,因为价格便宜,适合学生消费。 我曾一度怀疑,这么便宜的价格,如果老板娘不是在攒人气,一定就是在做慈善。 老板娘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即便火锅店整日烟雾缭绕,依然化着精致的妆容,看不出年纪。 不过,店里一直有一个5岁左右的小男孩,由此推断,她的年龄应该30出头。 她热情爽快,精明能干,像改良版的王熙凤,也同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几位小同学,要点什么?” 我们点了鸳鸯锅,因为李宥喜欢清淡,我和程英桀无辣不欢。 我和李宥有选择恐惧症,每次吃饭,只会说随便,程英桀点了牛肉、牛丸、牛百叶,就把菜单丢到我两的面前,双手抱胸傲娇地说:“公平起见,每人点三样。” 李宥这次倒是很爽快,大笔一挥,开始点菜,我以为他改性了,但是到最后,他就点了一个——菠菜,然后把菜单推到我面前,说:“元尹,剩下的,你来吧。” 原来,他没在开玩笑,他真的喜欢菠菜。 可是程英桀明明说的是,每人三个啊,为什么他自作主张,变成他1我5了? 我来回回纠结了好久,和程英桀商量:“9个太多了,就7个吧,我们也吃不了那么多。” 然后程英桀嫌弃地看了我一眼,秋风扫落叶似的一扫菜单,就给加了一个黄喉。 李宥点完菠菜,按照他的习惯,开始拿纸巾反反复复擦桌子,即便桌子已经被老板娘抹得很干净了。 程英桀忍不住挤兑他:“老李,你一个学化学的,不会不知道有毒有害的物质,光靠这样擦,是没法清除的吧?擦了也白擦。” 李宥无动于衷地继续擦:“白擦,也要擦。” 程英桀故意把整个胳膊往桌子上一摊:“我不用,你擦你自己的。” 李宥放弃程英桀,转而对我说:“元尹,手抬一下。” 其实,我平时出来吃饭,也是会擦桌子的,但我没有李宥这么强迫,如果程英桀不让我擦,我也是可以不擦的。 “奥,对了,我忽然想起一道题。”程英桀抓住李宥的手,制止他说,“别擦了,问你题。” “你说,我听着呢,马上就擦好了。” 本来我数学就不好,但是再不好,高中时期,也是我人生的巅峰时期,那时都听不懂的题,现在更没可能听懂了。 我真不明白,年轻的时候,为什么非得跟这两货做朋友,自取其辱就算了,吃火锅这么愉快的事,还非要讨论题目。 程英桀,你们这样,才是真的在打扰到我。 程英桀讲完题目,李宥也刚把桌子全面地抹过一遍,心满意足地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质问他:“你是不是数学课,又没听?” 程英桀理不直但气很壮地说:“对啊!”好像没听数学课是一件再很正常不过的事,根本没必要大惊小怪。 然后李宥就开始语重心长地劝他:“阿桀,我不是跟你说了,课堂效率很重要,课一定要听,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是很基础的公式变换就能做出来的,课堂上老师一定讲过。” 程英桀低头看着桌面,半是无奈半是不服气地说:“你不懂,我们班的数学老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讲太浅了。” 可是,他觉得讲太浅的东西,于我而言,已经很难了。 程英桀思维敏捷反应快,他以往遇到的数学老师,讲得难度应该也跟他匹配,江源清这样,年纪尚轻略微欠点经验,又把每个步骤都讲得很细,进度偏慢,很难合他的胃口,我可以理解。 但我还是气血很上头,忍不住打扰他们:“哪里浅了?就算太浅,也有人听不懂啊,比如我。” “不是,元尹,你生什么气啊?江源清的教学水平,确实一般,稍微比较一下就知道了啊...我这是,就事论事。” 是啊,我生什么气? 我是在为江源清跟他生气,还是在为我自己?但无论是我还是江源清,都在程英桀的比较中,惨败。 “为什么要比较?”我质问他。 他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人不就是在比较中成长的吗?”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依然不喜欢被比较,相比之下,我更愿意不抬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井底之蛙也有井底之蛙的幸福。 “但我就觉得江老师讲得挺好,虽然...我听不懂。” “元尹,你没事吧?江源清是你亲戚啊?你这么维护她。” 江源清不是我亲戚,但当年她很维护我,所以我也要维护她。 江源清高二不教我们之后,我们换了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教我们数学,他40来岁,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的鼻子,塌塌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圆圆的眼镜,常常讲课讲着讲着,就跑题和我们讲一些他年轻的时候,造原子弹的光辉事迹。 他讲课速度很快,照理说,这种速度应该很合程英桀的胃口,但有一天午休写数学的时候,这家伙竟然忽然很怀旧地跟我说:“元尹,其实我觉得江源清,挺好的。” 你看,人在比较中成长,也在失去后学会珍惜,这才是真正的长大。 “好了,先吃吧,等下我把那个公式变换的基础知识,再跟你讲一下。” 我有伤,程英桀和李宥直接剥夺了我涮火锅的权利,两个人在那忙忙碌碌,把我排除在外,让我只负责吃。 但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幸福,他们给我夹什么,我就吃什么,他们也不问我,喜欢什么,就凭着自己的喜好给我夹。 大概在他们的心里,我是个不挑食的好孩子,我安慰自己,这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好品质。 李宥一个劲地让我多吃菠菜,其实我不喜欢吃菠菜,我只能告诉自己,一个人要是能学会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那也是很厉害的。 况且菠菜耐寒,说不定吃多了,我也能变得耐寒,也会喜欢上北方。 我刚把李宥给我夹的菠菜吃了,程英桀就给我涮了一片黄喉,我可以勉强接受菠菜,我甚至可以接受牛百叶,但我真的接受不了黄喉。 我一看到那个东西,就能联想到解剖课上,老师给我们展示的那个血淋淋的猪心,散发着戴着两只口罩都能闻到的又重又腥,恶心到毛孔变大的味道。 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指着上面残余的半截主动脉弓,对我们说:“这就是你们涮火锅时,涮的那个黄喉。” 一想到这些,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程英桀的骨子里,有中国人特有的那种餐桌上的热情,没眼力劲地继续劝我:“不喜欢啊?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喜欢,试一下。” 我实在拗不过他,又下不了手,只能给他科普:“程英桀,你知道吗,虽然黄喉带一个喉字,实际上,和喉没有任何关系。其实这就是牛或猪的主动脉弓,主动脉弓就是心室出来的那条大动脉血管。”然后顺便给他比划了一下,它在人身上的部位。 我不知道程英桀是成功被我恶心到还是被吓到,反正他把我碗里的那片黄喉夹了回去,然后给了李宥,并且一言难尽地说:“元尹,咱还是别吃了。” 李宥又给我夹了一片菠菜,真诚地说:“元尹,你以后要是学医,一定大有成就。” 我看着他碗里的黄喉,又想到了解剖课上的猪心,心想,借你吉言。 章节目录 第38章 我们为什么要跑 夏天的雷雨来得猝不及防,刚刚还是晴朗的夜空,我们吃完火锅出来,就下起了小雨,也许是我们实在吃太慢了,雨都等不及了。 我们草草地收拾好东西,李宥脱下外套,搭在我脑袋上,就准备往外冲。 我推开他说:“你们先跑吧,保护好这些东西,别淋湿了。我跑得慢,不用等我。” 然后老板娘就拿了两把伞追出来说:“你们不心疼这些东西,小姑娘的手也不能淋雨啊。” 本来吃过火锅整个身子就很暖,现在我从头到脚都感觉被一股太平洋暖流包围着,幸福得找不着北。 李宥谢过老板娘,打开伞,把我揽进伞里,说:“现在,你和这些东西,我都能保护好了。” “我自己撑,你和程英桀一起吧。” 然后程英桀就抱着伞说:“你怎么这么贪心,我两都这么大个儿,你这小身板,一个人想独占一把伞。” 好像也是,我一个人霸占一把伞,确实太奢侈了。 因为我和李宥的身高差太多,他正常的撑伞高度,根本遮不住我,所以他就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身体都在外面,我扶住他撑伞的手,往他那边推了推,但没过多久,伞就又会斜到我这边来,而且越来越多,我最后一次把伞扶正,命令他:“就这样,不要动了。”然后一路上他真的就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都没有动过。 夏日的傍晚,阿婆推着三轮车叫卖着西瓜,街边的大排档,啤酒瓶叮叮当当地碰撞,附近小区的小孩放学后在广阔的校前广场前追逐打闹,都被这场雷雨驱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仿佛我们在雨里走着走着,最后也会消失在这越来越大的雨幕里。 我们离校门口越来越近,从这个角度看连接宗文教学楼和明因实验楼的天桥,像一辆缓缓前进的列车,两根柱子之间就形成一个车窗,微弱的黄色灯光,让每一节车厢都显得异常宁静,偶尔经过的学生,匀速前进,每隔一会儿,就会按时出现在下一个车窗里,相对运动让列车徐徐动起来,好像要开往未知的未来。 那时的我,也曾经在这趟列车上,憧憬着未来,想象过长大后的样子,但想象了无数种未来的可能,也没有一种和现在完全重合。 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现在的我,就是16岁的元尹,什么都可以重新来过,未来依旧有无限的可能。 我们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就骤然停了,李宥把伞收起来的时候,顺手开始整理,他撑过的伞,一定会整理得服服帖帖,平平整整,毫无褶皱,最后还要把扣子扣上。 就在他按上扣子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我那个带扣子的钱包,刚刚走得太着急,好像把钱包落在了火锅店的椅子上了。 其实我不是一个丢三落四的人,但每次和李宥一起,就总会丢三落四一些东西。 结账的时候,李宥说他来请,因为是陪他买东西,可上次在食堂吃饭,吃好是我请的,结果还是刷了他的饭卡,这次我坚决不肯,最后我们AA了,然后我就把钱包丢了。 “你们先走。” “你干嘛去?要逃课一起啊。” 程英桀和堕入深渊的失足少年之间,大概就只差了一个带他逃课的朋友,好在他的朋友是李宥。 “我钱包落在店里了,我回去找找。” 李宥把一堆的东西都叠在程英桀的胳膊上,说:“阿桀,你先帮我都拿到实验楼的学生会办公室,回头我再整理。” 然后程英桀就开始扭扭捏捏惺惺作态:“这...也太多了,我拿不动。” 虽然我轻轻一推就能推倒他,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程英桀会柔弱到这种程度,即便这样,我还是挥挥手,大气地说:“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现在雨也停了,你们把伞给我,我去还。” 但是我没走出多远,李宥就追上来了:“外面黑,还是一起吧。” 可是,我一点都不怕黑啊,我一个学医的,百无禁忌。 我们回去的时候,老板娘正收拾完,一看到我们就迎出来,奉上钱包,热情地说:“正打算给你们送到学校门卫呢,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谢谢老板娘,你一定...会生意兴隆的。”我像个算命的老先生,特别笃定地说。 因为我知道,2013年,她已经把店面从一间扩张到了三间,生意依旧红火,价格依旧没涨。 我们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第一节晚自修下课,回来的路上,骑三轮车卖西瓜的阿婆又回来了,我就顺手买了一罐可乐。 李宥不喝碳酸饮料,他是体会不到这种,咕噜咕噜喝着可乐,走在晚风里的快乐的。 当我们穿过沙滩排球场,到达宗文教学楼车库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前面忽然出现一束光,对着我们照过来,我竟然觉得有点像丁达尔现象,反正还挺美的。 然后李宥拉起我的手,就开始跑,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管跟着他跑。 可能我们的速度太快,刚开始我还能听见后面,“站住”的声音,慢慢的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耳边的风声和我们的喘气声。 我忽然在想,我们要是这样一直跑一直跑,永远跑下去,会不会就穿越回去了,如果我带着这个17岁的李宥,穿越到2013,又会怎么样? 会不会,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我身边,我们还和现在一样。 但我本来就没什么运动细胞,跑到体育馆的时候,我感觉我肺都快炸了,李宥可能感觉到我快不行了,不放心地朝后面看了好几次,反复确认之后才停下来,我缓了好几分钟,终于回过魂来问他:“我们为什么要跑?” 他放开我的手,看着远方说:“政教处...在...在抓早恋。” 靠!李宥,你没事吧?我们是出去办公事的,我们有证件的啊,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抓早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换了口气问他。 “因为...我们,可能会被,误会早恋。” 我真是服了他的逻辑,我说:“我们这样跑,才会被误会。” 然后那束光,就又追过来了。 明明政教处的老师,都是中年大叔,一个个心宽体胖的,但每次追起学生来,就个个跟体育老师似的,体能好得没话说。 李宥拉起我,又开始跑。 他是读书读傻了吗?我刚刚跟他说的那些,他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我忽然觉得,如果李宥是一个犯罪分子,那将会非常可怕,因为他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 他拉着我跑的时候,是有计划的,故意迂回路线,和追踪者周旋,最后在体育馆后面,那条漆黑的小道上停下来,然后躲进旁边的草丛里。 这个地方,远离教学区,像个荒郊野岭,连白天都人迹罕见,寂静的夜空里,除了偶尔的虫鸣声,就是持续不断的蚊子的嗡嗡声。 夏日户外的蚊子,胃口总是特别大,我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无时无刻不在喂蚊子,奇痒无比疼痛难忍,而李宥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我把所有的蚊子都吸引过来了吗? 那束光很久也没跟过来,而且我也实在忍不了了,我从草丛中站起来,说:“应该不会追上来了,那我先回去了。” 他看着周边一片漆黑,说:“我送你吧。” 我拦住他:“不用!政教处不是在抓早恋嘛,虽然咱两...确实清清白白的,但安全起见,还是各走各的吧。” 我忽然觉得“就此别过”,是个好词,我再也不想喂蚊子了。 “元尹!” “怎么了?” “往求是楼前面走,有路灯。”他在后面对我喊。 “好。” 可是李宥,我真的不怕黑啊。 我到教室的时候,省省看起来心情很好,罚站和达子的无心之过,那些不愉快,好像统统烟消云散,也许是因为水果饭,也许只是因为年少。 因为少年,容易开心,也容易忘怀。 达子信守诺言,在一旁给她补习数学课的内容,虽然达子大多数时候,像个谐星,但讲起数学来,马上就成了一个满腹经纶的学者,我忽然发现,认真起来的达子,也是可以用帅气来形容的。 虽然我几乎不看省省看的那种言情小说,但我想,省省常常描述的小说里的男女主角,应该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 达子发现我回来了,回头问我:“尹哥,要不要一起听?” 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程英桀还没有回来。 政教处在抓早恋,虽然我知道程英桀不会早恋,因为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心里就只有李佐。 那个时候就觉得程英桀好早熟,那么小的年纪,就有喜欢的女生了,对方还是自己好朋友的姐姐。 省省说,这样的剧情,在小说里,也是很少见的,这样说起来,程英桀这种情况,应该也算是典型的早恋了吧。 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在李佐的眼里,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李佐在法国念大学,我们都知道,李佐一直都是有男朋友的,法国人,又高又帅还特别浪漫。 程英桀虽然知道,虽然在意,但他一直坚持“守身如玉”,其实喜欢程英桀的女生当中,也不乏很优秀的,连李宥都看不下去,劝他说:阿桀,不如,你挑一个吧,等我姐回来...再说。 程英桀却说:佐姐交男朋友,我确实很不爽,但她不是个大气的女人,我这么做,她会不舒服的。 可是,那个时候,她真的在乎吗? 虽然我了解程英桀的过去未来,我对他很放心,但被那么多人惦记,总归不安全,而且实验楼那么黑,应该是早恋的重点排查区,我越想越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去找他。 “不用了,你们好好学。” “你去哪?”省省和达子在后面喊我。 “找程英桀。” 毕竟,是因为我找钱包,李宥陪我回去,才让他落单,如此才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 虽然他要是真的被政教处抓起来了,即便我找到他,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章节目录 第39章 黑暗恐惧症 化学实验楼之所以那么黑,是因为有些药品需要避光保存,所以整个天井就被水泥天花板遮天蔽日地封死。 而且,学校可能是为了节约用电,一盏灯都舍不得开,一到晚上,整个化学实验楼就伸手不见五指,一般人根本不敢在晚上出没这里,尤其是女生。 当年,我也和千千万万的女生一样,我也害怕。不过,自从学医之后,就不害怕了。 学医有很多好处,比如:家有医学生,老老小小都受益,比如:收入稳定有编制,比如:白大褂很帅很有气质,也比如:学医之后,胆子会变大。 所以,我从不后悔学医。 但是我视力不好,再加上黑,现在就算程英桀就在我眼前,我也是看不见的,束手无策之下,我只能靠喊。 “程英桀...程英桀...”有点像招魂。 然后他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像只受惊的小猫咪,还有点瑟瑟发抖。 “元尹,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 “好...太好了,那快走。” “不是,你怎么了?李宥交待的事办妥了吗?东西放学生会办公室了吗?” “好了好了,都好了。” 可我还是感觉他有点不太对劲,然后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出的汗竟然比我一个刚狂奔过的人还多。 “你没事吧?” “没事,我...就有点...怕黑,快走吧。” 李宥,你不知道吗?怕黑的人是程英桀,不是我,你应该陪他的。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嘲笑他,但我真的停不下来,程英桀平时这么拽上天的一个人,竟然怕黑? 这个重大的发现,足够我从2006年笑到2013年了。 然后程英桀撒开我的手就跑走了。 虽然我笑得确实有点过,实验楼有回音,我这笑声可能还阴森恐怖得...像是半夜出来复仇的红衣学姐。 但我没想到,程英桀这个幼稚鬼竟然这么记仇,就因为这件事,他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都在跟我冷战,什么话都不跟我讲,还故意在我面前,和前桌的安冉、省省表现得很热络,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我被他打入冷宫了,而他,在冷落我的快意里,还越发地肆无忌惮。 今天早上数学课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自顾自地在那写题,但江源清今天可能因为心情不太好,讲到一半的时候,竟然敲着三角板怒视程英桀:“程英桀,你怎么不看黑板?” 我确定江源清心情不好,是因为我知道她来姨妈了,只要她上课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就说明她来姨妈了,她有严重的痛经,随之而来的是,情绪也会变得不那么稳定。 而程英桀竟然头也不抬地回了句:“黑板太黑了,我怕黑。” 程英桀,你有病吧!跟我闹脾气就跟我闹脾气,招惹江源清干什么? 我知道他在和我赌气,但江源清不知道,他这样做,不是明摆着,仗着自己成绩好,公然挑衅老师吗?还非得选在江源清的这个特殊时期。 “既然这样,那你去外面吧,黑板这么黑,别吓着你。” 程英桀罚站一节课之后,江源清并没有像对待省省那样宽宏大量地对待他,开口就是两百个俯卧撑。 虽然两百个俯卧撑,对皮糙肉厚四肢发达的程英桀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被罚的时候,还有隔壁班、隔壁班的隔壁班以及楼上的女生过来围观加油。 所以,与其说是被罚不如说是公开表演,我看他还挺享受这个过程的。 但是他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扑通”一下就趴在自己的那堆乱书上,然后那些书就“噼里啪啦”掉下好几本到我桌子上,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然后我耐着性子帮他叠好,死乞白脸地咧着嘴,好声好气地哄他:“程英桀,我错了,我不该嘲笑你,我道歉,我们和好吧,或者,你有什么和好的条件,提出来,我都答应你。” 但是,他对我的示好,始终无动于衷置之不理,这个男人也太矫情了。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这么样?我好歹是个女生,你好歹给个面子啊。 马克思主义哲学告诉我们,斗争性寓于同一性之中,两个没有交集的陌生人是永远不会有矛盾的,朝夕相处的朋友,才容易产生矛盾。 谁叫他是我朋友呢,朋友是用来哄的不是用来吼的,我不能生气。 这段时间,程英桀在和我冷战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省省和安冉给我出了很多主意,虽然大多不靠谱,但我就不信了,23岁的元尹难道还搞不定16岁的程英桀。 早上,省省又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在他打球的时候,给他送水。 虽然我知道,这种桥段,省省多半是在小说里学来的,但现在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那就...试试呗。 不过,程英桀不喝没味道的白开水,他只喝碳酸饮料,所以中午吃完饭,我就去小卖铺买了雪碧,诚意满满地去篮球场找他。 程英桀这个傻子,总是大中午的去打球,本来运动就很热,还要选个太阳暴晒的中午去,坐在教室里吹吹电风扇不好吗? 而傻子远远不只程英桀一个,就是在这样夏日暴晒的大中午,生活区的两个篮球场地,满满当当都是人,还有一部分男生直接很奔放地裸着上半身挥汗如雨,程英桀还算是儒雅的,至少他衣冠整齐。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说打篮球的男生是热血少年了,这么大的太阳,再冷的血,也被晒热了。 如果是下午放学后,整个篮球场外圈就会围满看球的男生和看不懂球的女生,那个时候,我八成就只能淹没在人群里了。 所以我才选择在这个时间来,这个时间敢顶着大太阳出来看球的,绝对是真爱。 所以,拜托,程英桀,差不多行了。 但即便整个篮球场就只有我一个女生,即便我不要面子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程英桀好帅。”他一样对我视而不见。 虽然我真的好气,但来都来了,坚决不能放弃。 正午太阳的威力,远远超乎我的想象,要是再等下去,我可能都要晒成热射病了,然后程英桀终于下来休息了,我赶紧殷勤地像个狗腿子一样,围上去,把雪碧递给他。 接着就过来一个皮肤黝黑平头方脸的男生,碰一下程英桀的肩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挤眉弄眼地问:“你小女朋友?这大中午的还给你送饮料,够贴心的啊。” “我不认识她。”他说得很决绝,就像...真的不认识一样。 他耍多过分的小孩子脾气,我都能忍,但怎么可以说不认识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把雪碧递给他旁边的那个男生:“帮我拿一下。”然后单手拧开雪碧,再从他手里拿回来。 程英桀大概是觉得我要泼他脸上,因为他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真是笑话,我才舍不得浪费呢。 然后我就咕噜咕噜自己喝了,刚刚吹捧他的话喊得有点多,还真有点口渴,雪碧真是清凉解渴的好饮品。 “程英桀!你要是再不好好说话,以后,就哪凉快哪待去,我不会再管你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啊,我就不信了,他还能真因为这点事儿,跟我绝交。 然后他就凑过来委屈地说:“哎,元尹,你还生气了?” 其实,“就哪凉快哪待去”真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这绝对是最真挚的关怀和最深藏不露的爱,这太阳已经晒得我热到想吐舌头了,然后我赶紧拿起雪碧又喝了两口,给自己降降温。 他忽然趁我不备,就把我喝剩下的雪碧抢过去,一口闷了。 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烈日下烤,而他还剧烈运动了,应该比我热得多,我不跟他计较,反正本来也是买给他的,喝就喝了吧。 然后我一转头,就看到站在我身后的静静学姐,拿着农夫山泉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静静学姐是文郁辰的同学,高二重点班的才女之一,从程英桀上高中开始,就一直毫不掩饰地喜欢他,其实学姐挺好看的,虽然没有李佐高,但至少不矮,比我还高出半个脑袋,文文静静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她还是不够了解程英桀,他不喝农夫山泉。 只不过,程英桀这么做,显然不是想跟我和好,而是故意在整我。 因为静静学姐肃杀的眼神和紧拽的拳头,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她想立刻手撕了我。 现在,除了跑,我不知道,我还能干嘛,但我越跑,后面就追得越紧。 小时候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我就很怕被安排当小偷,因为一有人追我,我就紧张得根本跑不动。 我停下来之后,后面一时没刹住车,冲撞的力量重击了我的前额,一时间脑子晕头转向,有点失去方向感。 还好一只手及时拉住我,不然我可能直接就摔倒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但我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追我的并不是静静学姐,而是程英桀,拉我的,也是他。 这个时候,我是该感谢他,但我才刚和他吵过架,我要绷住。 “别跟着我,听见没?!” “元尹...” “干嘛?” “我们...同路,我也要回教室。” “那你先走。” 但是,我不走他也不走,就会耍无赖。 “程英桀,你到底想怎样?” “对不起,刚刚那个...是我的错。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不过,你该锻炼了...跑那么慢,我追上你,也没什么成就感。” 这个二货,竟然还学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我被他气笑:“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我以后要是再碰上静静学姐,怎么办?” 他却抓不住重点地问我:“你怎么知道她是静静?你...认识她?” 我...认识,只是16岁的元尹,这个时候,还不认识。 我意识到,从现在开始,我需要更深入地代入角色,更谨言慎行才行,不然很容易暴露身份。 “她不是常来找你嘛,上次她问我,你去哪了,就...顺便搭了几句话,算是认识了。” “是...这样啊,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个屁!你哪一次能把这些事处理好?最后,还不得靠我。 “算了,我也没那么怕她。” 然后他忽然冒出一句:“元尹,我有黑暗恐惧症。” 章节目录 第40章 亮堂堂 我没想到他为了跟我和好,还能编出这么离谱的故事,好像忽然就能感觉到他的诚意了。 “不过,也不算严重,其实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病了,我以为,我已经完全好了,没想到...” 我越听越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细细回想,那天晚上,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弱小无助的样子,好像也不像是程英桀的演技,能装得出来的。 “你认真的啊?”我再次确认。 他淡定中透着无奈,扬扬嘴角说:“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五洲湖畔的石凳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滚烫,但我们很默契地坐下来,然后程英桀脸上的汗,就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虽然我也很热,但我就算是很热,也不怎么流汗,和他坐一起,我都怀疑我的汗腺分泌功能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程英桀,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说:“你在嘲笑我?” 我赶紧摇头:“当然不是,有故事的人,都非同寻常。” 他很满意:“那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他,但他的故事,也许还有好多,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而现在我又有了一次,重新了解他的机会。 我说:“好。” “我很小的时候,那时我爸妈都还在单海,经营着一家鞋厂,放了暑假,我就和他们一起待在厂里,他们很忙,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和谈不完的生意,不过这是好事,因为我们家鞋厂生意好嘛,有一天晚饭后,他们出去谈生意,我和往常一样,在厂里等他们一起回家,但那一次,过了很久,他们也没回来,直到打了很响的雷,下了很大的雨,然后...厂房就停电了。” 我问他:“外面有路灯吗?”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把门反锁了。” “那后来呢?你爸妈回来找你了吗?” 他苦笑着说:“没有,可能喝多了,他们想起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忽然就都不羡慕程英桀是个富二代了,富二代的童年好像也没有那么幸福。 “程英桀,要不...我把肩膀借你靠下吧。” 他撇了我一眼,不屑地说:“你就想看我哭是吧?我偏不。” 明明眼睛都红了,居然还嘴硬。 “那你怪他们吗?” 他云淡风轻地笑笑,说:“都说了,我们家鞋厂生意好,他们也是为了赚钱,赚钱了,我才有钱花啊。再说,怪他们也没用,都已经这样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晚上睡觉费电,得开灯。还有...他们其实,也不知道我有病。” “你不是晚上睡觉都开灯吗?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他们回家晚,回来的时候,我都睡着了,我每天都会放一本书在床上,睡前翻到不同的页码,他们从来都没怀疑过。” 我真的不够了解程英桀,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粗线条的家伙,却不曾想,他也可以是一个心思细腻又周到的男孩子。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表扬他了,苍白地说:“程英桀,你真是个...好儿子。” 然后他忽然转头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元尹,父母对我们的爱,也许永远比我们爱他们,多得多。” 程英桀从不假正经,也很少正经,但一正经起来,总让人猝手不及。 参加艺考前,我杀鱼划伤了手指,因为怕我妈担心,当时手忙脚乱包上创口贴之后,当晚就借口住到了省省家里。 但是后来,我爸告诉我,其实我妈什么都知道,但她怕我紧张,所以没戳穿我,我住在省省家里的那一晚,她一宿没睡。 出成绩之前,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是是风轻云淡的,但明里暗里,一直暗示我,就算我考不好,天也不会塌下来,就算天塌下来,她也给我顶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出成绩之后,她就学会了杀鱼,因为我,整个前半生她都不敢做的事,一天之内,她就做到了。 我一直觉得,我很爱我妈,但那时我才明白,与我妈的爱相比,我的爱太单薄了。 “那李宥呢?他知道吗?” 他摇摇头。 “你不是常常和他一起睡吗?你们也开灯?” 然后他就一脸尴尬地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们睡一起?” 我当然知道,我都认识你们这么久了,我什么不知道。 我寻思片刻,说:“我那天打电话给你,不是李宥给你接的嘛,我就知道了啊。” “奥,我跟他一起睡,当然得关灯。” “啊?” 为什么他和他一起睡觉,就...当然得关灯? 然后他一拍我脑袋说:“啊什么?想什么呢!他睡眠不好,我开着灯,他根本就睡不着,况且...两个人的时候,我是不怕的。” 他说完就低头去看湖面,但大中午的,王八都去午休了,湖里根本就没什么可看的,可他还是看了好久,然后抬起头和我商量说:“元尹,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你是怕别人嘲笑你?” 他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这几天,我其实不是在怪你笑话我,我就是...觉得这个事,被你知道了,挺丢脸的。” “那现在呢?不觉得丢脸了?” 他把头侧过去说:“自己人,不丢脸。” 我一直都不知道,程英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定我这个朋友的,也许是这一刻,他说我是,“自己人”的这一刻。 片刻之后,又悻悻地问我:“哎,我们这样...算和好了吗?” 幼稚鬼,跟小学生吵架求和似的。 “我们也没有不好过吧?” 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未真正生过他的气。 省省今天想洗头,寝室里的热水有限,我就让她先走,我留下来帮她做今晚的值日。 晚自修结束之后的值日,其实很简单,倒完垃圾,留在教室,走最后一个,关灯关电扇关窗关门,就可以了。 这些步骤,我到现在依然烂熟于心,因为离开那间教室前的那个夏天的晚上,就是我做的值日。 做完值日,我顺手把门带上,关门声一响起,我就想起,我的数学作业本还在里面,我还有两道大题没写完,如果不带回去写,明天早上肯定又交不上作业。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然还有为作业担惊受怕的那么一天,真是世事难料啊。 前几次,都是拜托达子帮我把未交作业名单上的名字划了,上次他就大公无私地跟我说,事不过三,最后一次了。 达子虽然好说话,但原则很明确,于情于理,这次我都必须要交。 我们教室门的钥匙就放在门框上,约定俗成的,但门高将近两米,一点都没考虑我们这种小个子的感受。 虽然我平时也不会第一个到教室,但钥匙到用时方恨高,我跳一跳也很难够到,试了几次之后,我都想放弃了,然后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轻轻松松伸手在门框上一模,就响起了一声金属碰撞在一起的清脆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看,到底是谁,李宥就拿着钥匙边开门边问我:“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拿数学作业本,你...怎么回来了?程英桀呢?” “下雨了,我回来拿伞,阿桀在门口等我。” 我抬起头,他的头发已经半湿,湿漉漉地垂在前额,看起来竟然有种莫名地性感,还有...一部分校服衬衫,已经贴在身上,雨...应该还挺大的。 “你们不是有雨衣吗?” “我没带。” 可是,撑着伞骑车,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安全,况且他骑的是山地车,速度比一般的自行车要快,然后我叮嘱他说:“那你要注意安全。” “知道。” 这个时间,住校生回寝室通校生回家,整个教学区又安静下来,一开门进去,刚刚还是热闹非凡的教室,现在一片漆黑,还静得可怕,怪不得程英桀让李宥回来拿伞,这么黑,他一个人,估计又得发病。 我们教室的门不好开,钥匙要卡到固定的一个点才能打开,李宥第一次开,好一会儿才打开,我正打算进去,他忽然拉住我,说:“我先进。” 他进去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之后,才转身对我说:“过来吧。” 我再次强调:“我真的不怕。” 然后他就一脸难以置信地问我:“你不是喜欢亮堂堂的感觉吗?” 我的确喜欢亮堂堂的感觉,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我很仔细地回忆了过往,我确定,我一定没有和他,提过我喜欢亮堂堂的感觉,就像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我喜欢靠窗。 他愣了愣,顺手又把讲台上的那两盏灯也打开,说:“我把灯都开好,你进来的时候,就亮堂堂了。” 然而下一秒,整个教学区的灯,一时间全都暗下来,今天门卫室值班的一定又是王叔,只有他,永远不会忘记到点拉电闸。 但我发现,其实亮堂堂,不一定来自灯光,也可以来自内心。 就像现在,即便整个教室漆黑一片,但在我心里,也是亮堂堂的,也许有他在的地方,永远都是亮堂堂的。 “你拉着我吧。”他把手递给我说。 “不用,我真的不怕。” “我怕!” 什么?! 一个程英桀怕黑就够了,他也怕黑,难道李宥小时候也被关在小黑屋里过? 所以程英桀是多虑了,李宥也怕黑,他也开灯睡觉,所以他们一起睡的时候,也可以开灯,他不会睡不着。 列夫.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没想到,李宥和程英桀连不幸,竟然都是相同的,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孩,也太可怜了。 “李宥,你别怕。” “我是怕你看不见,磕着碰着桌子,我视力好,拉着吧。” “哦...” 我拉上他递过来的手,走到达子的位子的时候,猛然想起,我刚刚倒完垃圾,还没来得及洗手,然后如实相告。 没想到他的洁癖立马发作,毫不犹豫地甩开我的手,说:“怎么不早说!” 我正想道歉,他忽然反手握住我的手腕说:“这样就可以了。” 我妈总说我有洁癖,因为我绝不允许别人穿着外套坐我的床,也不让人用我的水杯喝水,但这些在李宥这,就是小巫见大巫。 按照他的逻辑,我倒垃圾的手刚刚接触过他的手,他现在又用间接接触过,倒垃圾的手接触我没接触过垃圾的手腕,我是不是也该嫌弃他? 但是我没有,因为他拉得很紧,我好像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 我们摸黑拿到了作业本和雨伞之后,他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叠纸递给我说:“元尹,你的论文我写好了。” 他的视力真的很好,这么黑居然还能在一堆的作业中,分清楚哪一个是给我写的论文。 我摸了摸,还挺厚的。 “谢谢啊。” “不用谢,举手之劳,我打字快,也没花多少时间。” 他想得很周到,如果是手写,字迹不一样,我还得重新抄一遍,或者至少得自己打印一遍,但我现在左手打字,不是很方便。 我对着窗口的月光照了照,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他很用心,这么用心,一定耗费了很多精力,怎么可能没花多少时间。 “回去看吧,我等下把电子稿也发给你,你觉得哪里不满意要修改,修改好之后,可以重新打一份。” 你写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还会有不满意的地方。 一出教室,我才想发现,我又没带伞,我到现在都没养成带伞的习惯,而单海的天气易变,夏天的雷雨,春天的梅雨,从来都是说来就来,虽然我跑步不快,但大多数的雨天,我都是靠跑的。 “你妈妈在校门口接你吗?” “嗯!” “那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不用,我可以跑过去。” “我有伞,干嘛要跑?过来。” 暗黄的路灯反射在路面的积水上,昏暗不明亮,但有一种静谧朦胧的美。 然后一不小心,就一脚踩进了水坑,但是很奇怪,心情竟然还有点愉悦。 这时,跑过来一个男生,抱着篮球,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溅起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挡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透过他的臂弯,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男生的背影,感觉带着雨气的夏日夜空,有一股梦幻般的气息,萦绕着整个校园的上空。 “看什么,很帅吗?” 我赶紧收回目光,往旁边撤开一小步,整了整刚刚被弄得有点凌乱的刘海,心虚地否认:“没有,就是觉得打篮球的男生,挺有魅力的。” 但是我说完就后悔了,我确实觉得会打篮球的男生,有一种无关长相的魅力,一上球场就很酷,但李宥不打篮球,我干嘛跟他说这些。 因为我值日,又回去拿作业本,来回折腾,到出校门口的时候,人流已经完全散去,孤零零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漆黑的夜幕中。 然后我就看见,一只比黑夜更黑的大黑狗,绿着眼睛,蹲在校前广场的正中央,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 我妈等我的地方应该在对面的市委党校门口,因为那里人少,还可以避雨,但我必须要绕开这只大黑狗,才能到对面的市委党校。 我知道,他怕狗,虽然我也怕,但我鼓起勇气说:“李宥,你先回去吧。” “我送你过去。” “不用,你走吧,有狗。”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送你过去啊。” “不用,我一个人跑得快。”我编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我拉你从车库跑到体育馆,你就喘成那样了,哪里跑得快?”他毫无留情地戳穿我,然后有理有据地跟我分析道,“你一跑,它就觉得你怕它,然后就会更凶狠地追赶你。” 我本来就害怕,他这么一说,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像泄了气的气球,瞬间消耗殆尽。 他把伞递给我,然后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开始跟大黑狗对视。 “你干嘛?” “别说话,我在跟他,进行心理战。” 我忍不住笑了,竟然连恐惧也忘了。 然后,没多久,大黑狗真的掉头跑了。 他把手里的石头一扔,得意地跟我说:“只要我们不害怕,害怕的就是大黑狗。” 我问他:“你真的不怕吗?” 他说:“怕啊,但是我有强迫症,我可以强迫自己不去害怕。” 章节目录 第41章 升旗仪式 新的一周的周一,我们高一的新校服终于到了。 四季轮回,年少的青春终究会变成青春的故事,三年的故事,经过时光的风干,好像最后都沉淀在这套洁白的校服衬衫里了。 单海中学的这款校服衬衫,是陈校长亲自设计的,上衣男女生分AB款,裤子都是统一的深蓝色。女生款略带收腰,小燕尾前摆,还配了个精致的深蓝色领结,男生款则是直筒型弧形下摆,袖口镶深蓝色边,与女生款的深蓝色领结照相呼应。 整个格调清爽又不过分浮夸,有种新时代中国学生风,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纯棉,不吸汗,没弹性。 滕蔓在讲台上核对姓名、衣服的号码,达子扯着大嗓门,一个一个喊名字,叫大家上来拿,韩曦就站在旁边,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大家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别拿乱了。”和当年的情形一模一样。 我从达子手里接过校服,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感,达子缩回手,咧咧嘴:“尹哥,我发的是衣服,不是奖状,你不用双手接。” 我换了个姿势,把它抱在怀里:“我就是感觉...太重了。” 因为它承载了三年的青春,满满当当丰盈厚重的青春,太重了。 然后我就闻到一股缝纫机上的机油味儿,还夹杂着所有衣服堆积在一块时味传味的奇怪气味,哪怕是包着两层塑料袋,也咕噜咕噜往上冒,像不听劝的回忆。 我不得不放下来,拎着回座位,然后广播里就响起文郁辰很苏的声音:“请各位同学,马上到操场参加升旗仪式,高一同学请换好校服,准时出席。” 学校平时办事不紧不慢的,一到这种时候,就着急得很,新校服一发下来,就恨不得,一刻不耽误地让我们立马穿上。 通知一播完,教室里一片哗然,升旗仪式进场的音乐一响起,教室里立马就乱成一锅粥。 这么短的时间要换好衣服,再跑到操场参加升旗仪式,对我们来讲,几乎就等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教室里男生女生扎堆,根本没法换衣服,厕所里现在肯定已经爆满,大多数的同学已经摊倒在座位上,放弃挣扎。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滕蔓着急地在讲台上喊:“大家抓紧时间,换好衣服,去操场,不然是要扣分的。” 但事实上,她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广播的音乐声和大家的吵闹声中。 “尹尹,你看这衣服这么小,我钻进去,会不会把它撑破啊?” 省省从拿到衣服开始,就一种在纠结这个问题,省省的身材属于微胖有肉型,但并不像她说得那么夸张,穿上去除了胳膊可能有点施展不开,其实并没有太大问题,至少这三年,即便是穿着它上体育课,我也没见省省把它撑破过。 我安慰她说:“不会的,衣服它是有灵性的。” 她就瞪大小眼睛问我:“什么意思?” “意思是,穿穿就能变大。”程英桀替我解释道,接着又补了一句:“这种料子的衣服,应该不会缩水,放心吧。” 然后省省的脸色就变了,接着就把衣服包装袋揉成一团,丢他,程英桀一躲,包装袋就落到了地上,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塑料袋沙沙响。 达子见滕蔓控制不住场面,作为副班长,尽职尽责地帮着一起喊:“大家安静一下,先换衣服。” 然后下面就七嘴八舌地开始嚷嚷:“怎么换?怎么换...直接脱吗?” 场面再一次陷入一片混沌状态,我看得着急,冲上讲台,就把达子的耳朵揪下来。 达子很聪明,我三两句一提点,他就明白了,然后拿起江源清的三角板,学着江源清的样子,又别扭又认真地在讲台上,两短一长敲三下,下面终于短暂性地安静下来。 “恩格斯说过:在危险关头,要拯救大家的生命,所有的人就得立即绝对服从一个人的意志。所以...请大家相信我,现在听我的,所有男生跟我出来,让女生先换衣服。” 达子虽然个头不高,在一众像程英桀这样的高个子里头,像个小学生一样,但此刻达子仿佛身高1.9米,像个德高望重的领导者,带着所有男生浩浩荡荡地走出教室,谁也没再反驳一句。 然后我们女生在教室里,把两边窗帘一拉,就是一个偌大的试衣间。 当年,就是因为胡南实正好这个时候外出参加教研活动,我们班群龙无首,第一次升旗仪式,就稀稀拉拉迟到,最后被点名批评。 滕蔓为了这件事情,差点引咎辞职。 “我们家尹尹真是个将才。”省省一边换衣服一边还不忘夸奖我两句。 “达子才是将才。” “就他?就知道一点用都没地瞎指挥。” 虽然省省平时总是一副看不上达子的样子,但每次班级里有什么荣誉,要集体投票选举,省省必定把票投给达子,心口不一的女人。 “元尹,需要帮忙吗?” 我一没留神,安冉竟然已经换好了,而我的衣服,才刚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 周末的时候,我已经拆除了外固定,三个星期的时间,屈肘90°的功能位,恢复双手自然下垂的感觉,好得没话说。 “不用,安冉,我利索着呢。” “哎,尹尹,你这周末有没有庆祝啊?”省省把两条腿往裤管里一登,就把整个人装进去了。 “庆祝什么?” “庆祝你康复啊。” 前天,我拆完外固定,从医院里出来,我妈突然很温柔地跟我说:“小尹,我带你去趟超市吧。” 我喜出望外之余,接着就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妈不是我妈。 她平时不这样的,去超市这种事,向来都是我求着她带我去,她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搪塞我,敷衍我,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带我去一下,但即便是去了超市,其实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因为很多东西在我妈眼里,都是没必要的。 所以我工作之后,一发工资,我一定要去一趟超市,即便真的没什么要买的,也要努力买一点。 这叫延迟满足。 我没想到,她为了庆祝我康复,竟然主动要带我去超市,但她越是主动,我就要越客气,这叫以退为进。 “妈,不用了。” “去呗!今天周末,超市双倍积分,还有促销活动。” 然后我就放心了,奔着双倍积分,促销活动去,这才是我妈。 最后我们满载而归,不过买的都是洗衣液肥皂沐浴露洗发露,这种又重又...实用的东西,尤其是洗衣液,每次去超市,她都要乐此不彼地闻闻这个,嗅嗅那个,最后每个味道都买两瓶,因为洗衣液味道好闻的话,洗衣服才能充满动力。 从超市出来,我很自觉地扛了一袋重的,我妈倒是很心安理得,说这叫功能锻炼,医生交代了,不能一直不动的,不然肌肉会萎缩的。 所以,如果去超市...买生活用品,算庆祝的话,那我盛大地庆祝过了。 “元尹,就剩你一个了。”安冉提醒我。 省省上来就要帮我一起系扣子,我一挥手,“不用。” 然后她就倒在了安冉身上,我没想到,这功能锻炼,还挺见效的,我三个星期没动过的肌肉,还是这么有力。 接着外面的男生就开始着急地敲门,轰轰烈烈,气势恢宏,像敌军强势攻入我方阵地,里面一开门,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来,接着就开始脱衣服,吓得我来不及系鞋带,拖着鞋子就往外面跑。 我们换好衣服的女生先往操场走,还没到操场,达子就带着男生赶上了我们。 程英桀虽然是第一次当体育委员,经历了前段时间课间操整队的经验积累,和体育老师老曹的指点,现在整起队来,是轻车熟路,这次我们是为数不多的,在进场音乐响完之前,就整队完毕的高一班级,还被点名表扬了。 没发校服之前,我们整个高一穿得花花绿绿的,像块狗皮膏药贴在高二的旁边,肉眼可见的格格不入。 现在我们也穿上校服了,全校4500多人,整个操场上,一片雪白,铺在翠绿的草皮上,如果站在主席台上往下看,一定很壮观,但我永远都不会有那样的机会,只有像南羽昆、李宥、文郁辰这样优秀的学生,才有资格站上那个位子。 今天国旗下讲话的是南羽昆,虽然我站的位子已经很靠前,但依旧离他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和平时很不一样,说话风格也完全没有他往日那种抑扬顿挫很刻意的腔调。 团委老师说,那叫播音腔,所以他是我们这一届的金牌主持人,大大小小的晚会活动,他都是文郁辰的搭档,当然他们两人的外形气质也很搭,高二年级公认的金童玉女。 南羽昆今天国旗下讲话的题目是《梦想》,虽然他今天讲话,一扫往日的油滑之气,听起来顺耳多了,但声音通过夏日清风穿越操场,传递到我耳旁,竟莫名地多了一丝渺茫的悲凉。 上周,我去求是楼交论文给宋沓,准确地说是交李宥的论文给宋沓,因为宋沓的办公室在12楼,回教室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坐电梯的。 但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慈眉善目的陈校长,一脸和蔼可亲地对着我点头微笑。 陈校长的办公室在16楼,16楼已经是最高的办公楼层了,再往上就是广播台,然后是电视台,学校这么安排办公室,真是印证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我抱着一颗无比敬畏之心,问过好之后,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关上,毅然决然地决定走楼梯。 2013年,陈校长仍然是单海中学的校长,德高望重的地位和巨大的社会影响力,无人可以撼动。 虽然陈校长再三邀请我一起坐电梯,但即便是短短的几秒,我也没有勇气跟陈校长争空气。 就在我腿软地爬到8楼的时候,又再一次听到陈校长的声音,8楼是国际会议厅,陈校长下楼应该是要参加会议,但他并没有直接进会议厅,而是站在电梯门口,他对面还站着,南羽昆和他妈妈。 南羽昆的妈妈很漂亮,美丽大方知性温婉这些词好像都可以用在她身上,南羽昆完全遗传到了他妈妈这张完美无缺的脸,可惜的是,没能遗传到他妈妈的好脾气。 “陈校长,我们家羽昆真的是一时糊涂,才退赛的,他现在知道错了,您看,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虽然她已经40多岁了,但声音依旧像个小姑娘,清脆悦耳,如果我是陈校长,我都忍不住想要给南羽昆一次机会了。 可是,退赛不是南羽昆主动提出来的吗?而且学校是劝他留下来的啊,为什么他现在反过来要向学校求情?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偷听的,我只是...爬楼梯爬得太累了,就站这休息一下,就一下下。 “羽昆,快说话啊,快点和陈校长说,你会好好备赛,为学校争光的。” 但南羽昆始终像个木偶一样,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好像这件事根本就跟他无关。 陈校长看了看表,斯条慢理地说:“南羽昆妈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也要尊重孩子的意见,帮助孩子得到更好的发展,才是我们教育的初衷。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现在有个会要开,你们先商量好,如果南羽昆想回来,我们随时欢迎,当然回来之后,也决不允许再三心二意。” “陈校长,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可以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南羽昆终于开口说话。 陈校长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南羽昆的肩膀,带着宽厚慈祥的笑容,进了会议厅。 章节目录 第42章 南神 “妈,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是我自己不想参加,跟学校没有关系,你干嘛非得来学校?” 虽然南羽昆脾气不好,但对老师对长辈对文郁辰,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礼,很有耐性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失态,有点像叛逆期的少年。 “妈妈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个竞赛,你必须参加。” 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温柔的南羽昆妈妈,这么强势,语气毋庸置疑。 “您知道的,就算我不参加化学竞赛,我还是一样可以考第一,我参加高考也一样能考上清华北大,您为什么要逼我?” 南羽昆就是南羽昆,除了他,单海中学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自信地保证自己一定能考第一,一定能考上清华北大,就算是程英颂学长,上上下下在年级前三名有个浮动,也很正常。 “这样就是在逼你了是吗?” 南羽昆靠在窗口沉默了很久,用商量的语气说:“妈,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次,您能不能让我自己做选择?” “羽昆,你听妈妈的,你能考第一,当然很好,可万一呢?参加竞赛,获得保送名额,我们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啊,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想想你爸爸。” 我从来没有见过南羽昆的爸爸,小时候南羽昆每天中午的饭菜都是他妈妈送到学校里来的,两荤两素,营养搭配,每天都不重样,而那时候,我们吃的要么是学校食堂,要么是学校门口的小餐馆。 虽然南羽昆一直坐第三排,但其实按照他的个头,坐最后一排也不为过,他一直都是我们班最高的男生,南羽昆的营养是赢在起跑线上的,我们都很羡慕他。 “您能不能不要总提我爸。” “我是为你好,以后,你会明白的。” “那就等以后再说。” “南羽昆!我为了一心一意照顾好你,把工作都辞了,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妈和南羽昆的妈妈是同村的姑娘,我妈说,南羽昆妈妈从小就很聪明,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从南羽昆的智商,不难看出来。 然后一路就念到了高中,那个年代的高中生可不简单,她毕业之后,就在一家大公司当会计,人长得漂亮又会说话,很快就当上了总会计师,后来据说,因为南羽昆,那么好的工作,她说放弃就放弃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也很感激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并不想让你辞职,我这么大了,根本不需要你这么一心一意地照顾,而且您这样...会让我很有压力。” “你有压力,就应该好好参加竞赛啊。你知道吗?你现在放弃的不仅仅是你的梦想,还有我的。” 南羽昆侧过身去,看着窗外,说:“我背负的从来都只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南羽昆,既无助又可怜,虽然我知道,他不应该被同情,因为他是南羽昆。 可梦想不应该是自由的吗?怎么会是背负?枷锁才是。 “你跟我说实话,你退赛,是不是因为小文?” 南羽昆和文郁辰是初中同学,又是实力相当的竞争对手,所以她认识文郁辰,很正常,但是,她怎么会想到,南羽昆退赛是因为文郁辰? 而南羽昆真的就沉默了,难道他真的是因为文郁辰? “你不考第一,她考第一,她比你优秀,你就输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输的。”南羽昆说得很冷静也很坚定。 南羽昆一直都是第一,但文郁辰眼里,却只有同样优秀但从来都不是第一的李宥,所以他觉得,他是因为这个第一,输了吗? 所以,他这次退赛的目的,真的只是想把这个竞赛班的第一让给文郁辰吗? 但是,南羽昆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妈,您就别管我了,行吗?” “我不管你,你初中就能给我早恋!” 然后南羽昆就紧张得开始四周张望,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顺便把耳朵贴墙上。 “南神”早恋,这可是个校际大新闻啊。 “我没有。” “你是我儿子,你的心思,能瞒过我?其他的都好商量,你现在为了她,自毁前程,绝对不行。” “随便你怎么想。” 我正想跑,南羽昆已经从电梯口冲到楼梯口,我以为他看到我,至少也要凶我两句,但是看了我一眼,还没有从惊愕诧异切换到正常表情,就一步三格,往楼下冲,也可能是四格,因为速度实在太快,我根本没法数清楚。 她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下一层,她穿着高跟鞋,显然是追不上他的,况且她迈下第一格台阶,就已经崴了脚。 我把她扶到电梯口的椅子上坐下:“阿姨,您没事吧?” 她抬起头,又恢复了那种柔和的语气:“没事,谢谢你啊,小姑娘。” “阿姨,我是元尹,南羽昆的小学同桌。”我提醒她。 她看着我,刚刚凝重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温柔地握住我的手:“小尹,好久不见,都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南羽昆的妈妈就是比南羽昆有眼光,虽然南羽昆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但他妈妈和他一点都不一样,我很喜欢她。 小时候,那次我换了座位之后,她就一直跟老师说,要把座位换回来,但我和南羽昆都拒绝了,小孩子闹起别扭来,有时候大人也是没办法的。 “你也在单海中学读书啊,真好真好,那你现在高一吧?在哪个班?” “高一24班。阿姨,你们...” 她忽然慌张起来:“你刚刚都听见了?” 我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刚经过,我去交作业,刚下来,就看到南羽昆跑下去了,他怎么了?” 她舒了一口气说:“我就是来学校了解下他的学习情况,他这学期的化学,不是陈校长教的嘛,刚巧碰见,就聊了几句,他现在回去上课了。” 我很信以为真地点点头:“阿姨,您就放心吧,南羽昆学习这么好,不用操心。” 然后她就叹了一口气说:“那是以前。对了,小尹,你有空,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雪花酥。” 小时候我妈常给我买桂花糕,菜市场门口那家,苏香软糯,桂花飘香。后来有一次,去南羽昆家借语文书,她妈妈请我吃了雪花酥,那我第一次觉得,桂花糕被比下去了。 “好啊。阿姨...我听说,南羽昆这学期,化学竞赛退赛了,这样...也挺好的,他就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物理竞赛上了,也更容易出成绩。” 南羽昆当年化学竞赛退赛之后,在物理竞赛上,很拼命,最后不负众望,成为单海中学历史上第一个国赛物理竞赛一等奖。 我想也许他的选择是正确的,有舍才有得,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另一些东西,因为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 他一直都是一个有计划又有梦想的人,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但他一定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然后她摇摇头说:“那可不一定,他最近很不对劲,总跟我谈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他是南羽昆,他是最配得上梦想的人,他是在高高的主席台上,众人羡慕的目光下,侃侃而谈梦想的人,而他的梦想,却成了“不切实际”的梦想。 升旗仪式结束,全体原地解散,方方正正的一片雪白,散成一簇一簇的白团子,朝着教学楼涌去。 人挤人的环境,很容易就让我胸闷气促,南羽昆是幸运的,从主席台下来,他可以走在最前面,不用在拥挤的人群中争氧气,不用为了往前一点点,耗费体力,前拥后挤。 我忽然很想知道,高高在上的传奇人物“南神”,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它到底有多不切实际? 然后我就听见南羽昆在后面喊我,可是他不是要赶着回教室,争分夺秒地写作业吗? 而且现在,我穿着校服,身高体型都很普通,淹没在人群中,找都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他怎么还能认出我? 自从上次,“偷听”到他和他妈妈的对话,我一直都十分小心地躲着他,没想到浩浩操场,茫茫人海,他竟然还能找到我。 我掩耳盗铃,拉着省省加快脚步。 “尹尹,你不觉得有人叫你吗?” 我把省省的脑袋掰回来:“没有,别往后面看。”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正打算挤出操场的网门,就拉着省省跑,南羽昆已经在后面揪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回拽:“元尹,你耳朵是听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失聪了吗?” 我就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听的最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你那些...不为人知的事吗? 然后省省还给我加了一把火说:“尹尹,我就说...有人在叫你吧。” “你听见了是吧?你故意的?”南羽昆顺手就在揪住我头发的手上加了一把力。 “南羽昆,你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服软认怂是目前的上上策。 “喂...南羽昆!我同桌的头发,只有我能揪,你要揪,揪你自己同桌的去。” 我没想到,我竟然还有援军,南羽昆松开手,我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程英桀,手里还拽着南羽昆的手。 但是,南羽昆的同桌是李宥,李宥的头发,估计他揪不住也舍不得揪。 我忽然发现程英桀简直太善良了,虽然他喜欢拍我脑袋,但他从来不揪我头发,揪头发简直是野蛮人的行径,南羽昆斯文的外表下,一定隐藏着个原始野人,如果不是程英桀及时赶到,我真怕他把我揪成个秃子。 南羽昆和程英桀的关系,其实很微妙,虽然平时客客气气的,看起来也算和睦相处,但那都是为了李宥。 可能也就是因为李宥,两人的关系才微妙,李宥大多数时间,都和程英桀混在一起,难免冷落南羽昆,也许男生之间的友情,和女生之间的友情是有共性的,三个人的友情,很难稳定,这和三角形完全不一样。 但不管怎么样,南羽昆对程英桀,可比对我客气多了,最起码他会考虑李宥,然后尽力忍让一些。 他看了我一眼,甩开程英桀的手说:“宋老师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然后就扬长而去了。 所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说,本来是,只是看到程英桀在,暂时善罢甘休了? 那宋沓找我到底有什么急事,着急到需要让南羽昆这个学习部部长带话给我? 然后程英桀一拍我脑袋,气不过地说:“他这么欺负你,不知道反抗的吗?推我的时候,不是力气挺大的,窝里横是吧?就这点出息!” 你试试看,一个比你高出一个脑袋的原始野人,用蛮力揪着你头发,还有没有反抗的余力。 然后,我真的就只是顺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然后就把他推到了...静静学姐的怀里。 对不起,程英桀,我这应该不能算是恩将仇报吧?毕竟这也不能算吃亏。 然后,省省竟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把程英桀从静静学姐的怀里拉回来,完美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看来小说没白看。 “对不起,学姐。” 省省这个迷糊蛋,南羽昆揪我头发的时候,她不来救我,这会儿救程英桀倒是很积极,难道他比我更需要她救? “你又是谁?你干嘛替他道歉!”静静上前一步又温柔又凶悍地问。 我深知省省不是其对手,挺身而出挡在她面前说:“程英桀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伤了学姐,我们都可以道歉。” 她愤愤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的人...又怎么样?反正我是不会放弃的。” 省省看着她霸气离开的背影,担忧地问我:“尹尹,你认识啊?她...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程英桀这才缓过神来,很仗义地说:“没事,有我在。” 程英桀,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有事啊。 章节目录 第43章 游泳课 九月末的单海,其实已经有点入秋的微凉,学校的露天泳池经历了一整天的日照曝晒,水温接近体感温度,温热不凉。 拆除外固定之后,我就这样赶上了这学期的最后一次游泳课。 高中毕业之后,没有条件也没有契机,我就再没下过水,自然也没学会游泳。 单海中学的泳池造型很特别,从求是楼顶俯瞰,像一张四四方方巨大的麻将桌,正中线上四个跳水台,像镶嵌在水中的四朵六边形雪花。 泳池外围是浅水区,里面是深水区,通过四个六边形的跳水台,分割成两个区域,男女生分开,每个区域3个泳道,长度50米。 其实班级里有能力在深水区扑腾的女生,也就只有安冉和滕蔓。 滕蔓小时候在体育中心学过蛙泳,虽然姿势别扭了一点,但横跨50米的泳池不成问题。 至于安冉,虽然平时文文静静的不惹眼,一下水就美得很耀眼,她会蝶泳,在水里缓缓前进,从岸上看就像一只展翅飞舞的蝴蝶。 认识安冉之后,我才知道,长发及腰淡出红尘的仙女,一样可以很帅。 另一边则正在酝酿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比赛双方是程英桀和体育老师老曹。 老曹40出头,因为程英桀拿过青少年1500米自由泳的冠军,男生们从第一节体育课就一直起哄着,想看体育老师和体育委员来场比试,老曹推脱了几个星期,终于在这最后一次游泳课,答应了。 然后所有女生就围到男生泳区观赛,本来老曹是不允许男女生乱串泳区的,这次算是破例。 达子像模像样地叼着老曹的哨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每个人的心就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哨声一响,老曹和程英桀同时跳入水中,溅起一大一小两朵水花,然后岸上穿着花花绿绿泳衣的少男少女,就开始鼓掌呐喊手舞足蹈,有点校园版《速度与激情》的味道,特别燃。 一开始两人咬得很紧,不相上下,看得出来老曹专门练过,但老曹年轻的时候,毕竟只是个跳高运动员,游泳不是他的强项。 接下来的赛事和记忆中的一样,10多个来回之后,老曹就慢慢开始落后了,1500米到最后拼的还是体力,程英桀年轻,体力好,显然占优势。 但这次,我发现程英桀似乎也有意地在放慢速度,当年他可是比老曹早两个来回到达终点的。 现在他和老曹就一直保持着5米以内的距离,直到在一片欢呼声中结束比赛。 上岸之后,老曹很服气拍拍程英桀的肩膀说:“老程,不错。” 程英桀就很谦虚地回:“老曹,你也不差。” 其实程英桀这人平时一点都不谦虚,然后我们就很配合地起哄:“曹老师老当益壮!” 老曹很容易害羞,一害羞就傻乐,然后就乐呵呵地把达子嘴巴里的哨子拔下来,放在泳池里一搅,再放进自己嘴巴,一声哨响,接着开始打发我们:“该看的都看了,满意了吧?满意了就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泳池的水,从求是楼楼上俯瞰,是一片碧绿清澈见底,但近看其实不算干净,偶尔会有几只夜游的蚊子不慎跌入水中溺死,然后就在水面上漂浮或者在池底长眠。 前几天雷雨比较频繁,工作人员没有及时排水,现在目测浅水区的水位也快1.5M了,因为省省掂着脚尖,才勉强把眼睛和鼻子露出水面,和韩曦两人一组在练习屏气和换气。 因为我知道,就算练了屏气,高中这三年我也是学不会游泳的,反正努力了到最后也学不会的事,干脆就肆无忌惮地放弃了,舒舒服服地坐岸上把脚挂泳池里凉快。 泳池铁珊兰外围的灌木丛后面就是求是楼,我坐在这里仰头就能看到宋沓的办公室,他不喜欢开空调,窗户大部分时间都是敞开的,风吹进他的办公室,窗帘在窗外飘摇。 他现在肯定不在办公室,因为他在的话,一定会把窗帘卷好、打结,再放到一旁,不让它们被风打扰。 早上升旗仪式结束,我让程英桀和省省先回教室,就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往宋沓办公室跑,他让南羽昆给我带话,按常理,应该是有急事。 但当我上气不接下气赶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哼着越剧沏着茶,难得一见的清闲,我一时间冒出一个念头,南羽昆在骗我。 但南羽昆这个人,虽然哪里都很讨厌,工作还是很负责的,似乎不应该会拿这种事瞎编乱造。 我还没换好气喊“报告”,宋沓就热情地把我拉进办公室,邀请我坐在他那张只用来接待贵客的黑色皮沙发上,又把刚沏好的茶倒了一杯给我说:“元尹,喝一杯。” 我忽然就心慌得厉害,这种感觉就好像...我犯了死罪,在行刑前,给我吃顿好的,践行。 但是思来想去,最近好像也没犯什么事,遵纪守法,循规蹈矩,早读课也没再去过厕所。 所有的校规校级,我都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被约到教务处喝茶。 我捧着茶水,哆哆嗦嗦,求个痛快:“宋老师,我到底犯了什么事?您就直说吧。” 真的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是真的元尹,或者说,此元尹非彼元尹。 不管犯了什么事,眼睛一睁一闭...说不定就穿越回去了。 然后宋沓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犯事?你想多了,好事!你先把茶喝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我拿起杯子,仰头就一口干了,也不知道宋沓沏的到底什么茶,怎么这么苦,跟胆汁溢出来似的。 我把空杯子捧在手心,视死如归地说:“您说吧。” 然后他就神神秘秘地在办公桌上拿来一张红彤彤的奖状,递给我说:“看看!” 我接过奖状一看,吓得把手里的杯子掉到了膝盖上,竟然还没喝干净,里面还有几滴水,然后裤子就湿了一片,挺尴尬的。 “元尹啊,你这篇文章写得简直太好了,视角独特,观点新颖,论证全面,我拿给组里的其他老师看过,大家都对你是赞不绝口啊,然后我们就一致决定,拿去参评今年市里的时政论文大赛,没想到就获一等奖了,恭喜你啊!” 这个时候,我应该要表现出喜出望外、心花怒放的吧?可是...这是李宥写的论文啊。 本来想着交给宋沓,就是完成任务,但现在得奖了,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我这样算是剽窃别人的智力成果吧。 “宋老师,这个文章其实...”其实坦白也没什么难的,我一仰头,说,“其实,文章...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我心里一怔:“您都知道了?” “对啊。”他喝了一口苦茶,还细品了一番,斯条慢理地说,“你后面不是都标注参考文献了嘛,这不算抄袭,我送评之前就查过重了,查重率就2%,完全没问题。” “宋老师,我的意思是...这个文章其实是别人帮我写的。”我更直白地坦白道。 他一愣,然后就动动小胡子笑了:“别开玩笑了,文章一看就耗费了很多心血,谁愿意帮你啊,就算有人愿意帮你,收费也不便宜吧?你之前又不知道,要拿去评奖,你会花那么多钱去买一篇文章交给我?” 文章的确耗费了李宥很多心血,但他真的愿意帮我,而且不收费。 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这样的,答应帮的忙,他会竭尽全力。 然后,宋沓端起他白色的陶瓷杯,看了一眼表,惊呼:“怎么又上课了。”就带着水杯跑出办公室。 没想到宋沓看起来那么缺乏锻炼的身材,跑起步来一点都不含糊,也难怪抓早恋的政教处老师,都跑那么快,大概都是上课迟到,练出来的,我跟在后面都跑岔气了也没追上他,好不容易跑到他身边,想继续跟他解释。 他却率先来了句:“我是你的指导老师,署名在你后面,看到了吗?奖状收好了。” 他是指导老师,奖状是教育局颁发的,如果发现作假,他也得负责。 我刚想开口,张开嘴巴,呛进一阵风,咳了一阵,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尹哥,想什么?我都喊你3遍了。” 我回过神来,达子竟然光溜溜地蹲到了我身后,还好是达子,如果是程英桀,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到女生泳区,大家早就沸腾了,绝不像现在这样,一片祥和宁静,天下太平,因为达子是妇女之友,根本没人介意他过来玩。 “怎么了?”我还想着论文的事,有点心不在焉。 达子却一本正经地说:“咱两聊聊吧。” “聊什么?”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气呼呼地质问我:“早上,你为什么揪我耳朵?” 早上发校服的时候,因为教室里乱糟糟的广播又太吵,达子虽然个头不高,但比我还是要高出不少,为了让他听清楚我讲话,我一着急才把他耳朵往下揪了一点,但就那么一点点,他难道为这事还耿耿于怀? 然后我没反应过来,他就揪住我的耳朵,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这下扯平了。” 我真是太生气了,我是为了帮你啊,笨蛋! 而且我这一天当中,先是被南羽昆揪了头发,现在又被达子揪了耳朵,我要是再不反抗,程英桀恐怕又会觉得我只会窝里横。 所以,我反手一个擒拿,就勾住了达子的脖子,只是我没想到他力气还挺大,一个转身就挣脱了我,然后我失去重心,就扑倒了泳池里。 章节目录 第44章 落水 浅水区的水位其实不高,只要我站起来,掂掂脚尖,也许就能露出水面,但掉下去的瞬间,脑子是一片空白的,唯一的念头就是:我如果淹死了,醒来是不是就能穿越回去了。 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么演的,慢慢地泳池底下的蚊子尸体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离2013似乎也越来越近。 人生最重要的,好像也就两件事,选择和放弃。 然后我就选择了放弃,放弃挣扎。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率先进入视线的,是程英桀的脸,虽然很模糊,但我知道是他。 片头片尾相接,剧情连贯,我看到程英桀,是因为程英桀从北京回来了,所以,我应该是回到2013了吧。 “程英桀,你终于,回来了。”我胸闷得难受,一开口说话,就忍不住咳嗽。 而程英桀并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慌乱朝旁边喊:“老曹,你快看看,是不是刚刚在池子底下,大脑缺氧,脑子坏掉了啊?她说话好像不太对劲。” 太阳好像就在我的正上方,我每次一睁开眼睛,就被耀眼的光芒照得头昏脑涨,然后头和眼睛都很疼,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元尹...元尹...坚持住,别睡!” 我渐渐地感觉到,似乎有多声音,很多人围绕着我,虽然我很累很想睡,但我很努力地睁开眼睛。 然后安冉的脸、省省的脸,相继进入视线,她们都穿着泳衣,头发湿漉漉的,再往旁边一点,还有好多好多我熟悉的脸,原来我还躺在单海中学的泳池边,什么都没变,我只是从池底被捞了上来,我没有死,也没有回到2013。 我忽然好想嚎啕大哭,这样都回不去,我大概真的没有办法回去了。 然后达子就跟着一起哭,哭声竟然比我还要大。 “你干嘛?我还没死呢。”我一说话,然后就胸痛得更厉害了,继而开始剧烈咳嗽,一咳嗽然后就胸痛得更更厉害了。 “尹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死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啊?弄得他是我遗孀似的。 达子说话的时候,一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而我可能有点虚弱,怎么甩都甩不开。 然后省省就扑到我面前,也开始哭哭啼啼:“你吓死我们了,要不是曹老师和程英桀合力把你捞起来,我们...我们就要天人永隔了!” 安冉本来就单眼皮,稍微哭一下眼睛一肿就单得很明显,虽然她这会儿又笑了,但我知道她刚刚一定哭过。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围着了,来个同学,背到医务室去,我叫救护车。”老曹红着眼睛说。 我拉住老曹说:“老师,就去医务室吧,不用叫救护车。”我就是医护人员,我很清楚,我的身体状况。 “那怎么行,你刚刚都晕过去了。” 其实我那不是晕过去,我只是以为我穿越了。 “我就是睡着了,真的不用,先去医务室看吧,不行再叫救护车,可以吗?兴师动众地吓着同学们。” “你还知道吓着同学们啊!”程英桀吼完我,就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拽起我胳膊,跟老曹说,“我来背。” 这时,滕蔓拎着衣服,从更衣室跑过来,对程英桀说:“这是你的衣服,元尹的找不到,就先穿我的吧。” 程英桀直接把他的校服衬衫披在我身上,说:“不用,直接走吧。” 程英桀的衣服穿我身上,长度跟短款的连衣裙差不多,该遮的都遮住了,但是,他没顾得上自己。 程英桀的身材其实很好,因为常常运动的关系,肌肉线条轮廓清晰可见,这会儿又正好碰上,下午放学,晚饭高峰期,一路上我们的回头率都很高。 我莫名地觉得好羞涩,就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只要大家看不到我的脸,改天在路上,就没有人可以认出我。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把头抬起来:“没有,咳咳咳...” “没事,不舒服就趴着吧。” 那好吧,确实还是趴着舒服点,虽然没淹死,但刚刚溺水缺氧,现在头疼、胸口疼,呼吸也不是特别顺畅。 过了一阵,我也不知道到哪了,他忽然就停了下来,可能是我太沉了,他需要休息一下,我真后悔,早知道就该少吃点。 “这是怎么了?给我吧,你回去先把衣服穿上。”是李宥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 “你先告诉我,她怎么了?” “掉泳池了,送医务室。” “好,我知道了。” 我被换到了李宥背上之后,我就不敢再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了,可能...我怕我脑袋太湿,弄湿了他干净整洁的白衬衫。 明明程英桀看起来更有运动细胞,但我明显可以感觉到,现在的速度更快,可能...程英桀刚刚和老曹的那场比试,耗费了太多的体力。 我们一到,医务室的老师就已经给我铺好了床,显然老曹刚刚应该往医务室打过电话交代过了。 测量生命体征、听诊查体,一切都有条不紊,我刚吸上氧,换好衣服的老曹、省省、安冉、滕蔓、达子就全到齐了,把我团团围住,像在看望一只濒危的野生保护动物。 医务室的老师检查过后,跟老曹说,救护车可以暂时不用叫了,但安全起见,还是要通知家长,让他们再带我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老曹做事很周到,我是在他的课上出的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要待到我的家长过来为止。 但他待在这里,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反而很不自在。 医务室的老师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贴心地把老曹打发走,他临走前再三嘱咐校医,有事随时联系他,然后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老曹皮肤黝黑慈眉善目身材敦实,有一种与生俱来平易近人的亲切感,我总觉得,他就像是家里某一个熟悉的长辈,所以但凡我有一点点的运动细胞,我都好想跟着老曹练体育。 老曹走后,我就拜托省省回教室帮我拿书包,还好今天出门偷偷带了手机,可以先和家里的二老报个平安,老曹的电话打过去,他们现在一定急坏了。 安冉跟着省省刚出去,程英桀刚好换好衣服过来,他的校服衬衫在我身上,还好他校服里面还会穿一件自己的T恤,不然这个时候,他就没有衣服穿了。 但是他一过来,达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程英桀上前一步,达子就往后一步,直到达子躲到窗帘后面,被程英桀揪住胸脯,一把扯出来,达子闭上眼睛就开始求饶:“桀哥,我真的错了。” 程英桀撒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说:“跟我出去,让老师给你上点药。” 我这才注意到达子一只眼睛一直半闭着,眼眶乌黑乌黑的,肿得像只大熊猫,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程英桀就搂着达子出去了,一高一矮,两个背影,特别有爱。 然后滕蔓就又哭又笑地跟我说:“元尹,程英桀是真的担心你啊,那一下把申屠揍得可不轻,我看着都痛,但申屠那会儿都没哭,倒是看到你哭了,才哭的厉害,他也是很在乎你的,你别怪他。” 原来达子的伤是这么来的,这个小笨蛋,不知道要躲的吗?程英桀也真是,下手还是那么没轻没重的。 但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感觉,我的眼睛也好疼,应该是被池水里的消毒剂刺激的吧。 李宥在床头抽了两抽纸巾递给我,我接过纸巾,说拜托他:“李宥,能帮我借一下吹风机吗?我想吹头发。” 滕蔓拦住他说:“学长,还是我去吧。” “滕蔓,你先去吃饭吧,这里有我。脉络文学社下午招新结束,我刚刚体育馆回来,东西还没整理完,你吃完饭去帮他们把东西整理一下,顺便把我们宣传部的东西,拿回到学生会办公室。” 滕蔓不放心地看了看我,说:“那元尹,我把你衣服放这了,等下你好点了,再换上。” 滕蔓还是那么细致周到,毕业之后,滕蔓在一家国企负责人力资源管理,因为做事细致周到,深受领导器重,在我们事业才刚刚起步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带领自己的小团队了。 “谢谢班长。” “不用谢,好好休息。” 我们班教室就在医务室隔壁,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终于派上用场了,省省和安冉,很快就把我的书包取过来了。 省省把书包递给我说:“那学长,我们也先去吃饭,尹尹就交给你了。” 安冉不放心地说:“我们还是等一下吧。” “走吧!有学长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然后拉上安冉就走了。 这个没良心的,也不说给我带点什么好吃的回来。 李宥拿着吹风机回来,我拜托他帮我把书包里的手机取出来,但我接过手机,发现我的右手在挂水,左手发消息很困难,但是又不敢堂而皇之地打电话,因为学校不允许学生带手机。 以前总觉得,连用手机都不能随心所欲,活得太憋屈了,现在倒是觉得,用手机不能随心所欲的日子,才是最随心所欲的日子。 李宥从我手里接过手机,问我:“解锁密码?” “0707。” 他按照我的指示解锁,又转头问我:“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我的生日,农历七夕。” 他露出一个很可爱的微笑:“挺...浪漫的。” 浪漫在哪里? 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才浪漫,一年才见那么一次,哪里浪漫了? “那...说什么?”他晃晃手机问我。 我口述了一大堆,内容囧长迂回,其实总结起来就是:爸爸,别担心,我无大碍,路上小心。 “好了。” 李宥打字真的很快,几乎是我一说完,他就完成了,但打字再快,那篇论文也要很久吧。 “李宥!”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然后我就把宋沓拿着他的论文参加比赛又获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他听完,只是淡淡地说:“这是好事儿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可是,那是你的文章。” “我的就是你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心里一怔,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我跟程英桀关系再好,我们也是亲兄弟明算账的。 他的就是我的,是说我们之间,关系亲密到已经可以不分彼此了吗? “我的意思是,市里的比赛嘛,只要是单海中学的,署谁的名字都一样。” “可是...” “没事,我是理科生,拿这种奖也没用。”他顿了顿,然后忽然毫无预兆地问我,“元尹,你以后会选文吗?” 我的确应该选文,但最后我并没有选文。 “我还没想好。” 但其实,我很早很早就已经想好了,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个瞬间。 “现在还早,慢慢考虑。” 但很多事情,慢慢考虑,结果也是一样,一开始就想好的事,到最后也很难改变。 章节目录 第45章 预防溺水 “元尹,我教你游泳吧。” 我只知道程英桀游泳很厉害,但从来没听他说过,他也会游泳,况且要教会我游泳,最起码得有能力把我捞起来才行吧? 我不是不信任他,我只是...有心里阴影了。 “还是...算了吧。” “你必须学会,要不然下次不是掉泳池里,而是掉河里了,怎么办?” 哪有人教人游泳,还强迫别人的啊?再说,我都这么大了,哪这么容易掉河里。 但是,我还是答应他说:“好。” 然后他就把计划都安排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国庆,体育中心,7天,每天两小时,应该能把你教会。” 李宥和程英桀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总是莫名地相信,能把我教会,无论是做题还是游泳,但事实上,我对我自己都没有信心。 “那我给你吹头发吧。”他拿起吹风机说。 我把吹风机从他手里收过来,说:“我自己来。” 我头发不长,但发量很多,先不论他会不会吹,能不能吹干,他拿着吹风机给我吹头发的画面,让人看见了,总归不太好,虽然植子也常常给我吹头发,但植子是我小叔,那不一样。 因为没有镜子,他又一直看着我,我想赶快吹干,一时心急,没把控这个距离,然后头发竟然被卷到了吹风机里面,我一慌就忘记先去关电源了,他直接就帮我拔了插头,从我手里接过吹风机,用程英桀特有的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都说了,我给你吹,偏不信...” “先帮我把头发弄出来。” 可能卷进去的头发有点多,他帮我拔出来的时候真的很痛,比掉水里后的胸痛还要痛,我真的忍不住,就喊了一声。 然后程英桀就从外面探进脑袋,紧张地问我:“怎么了吗?” “出去!” 我没想到,程英桀这次竟然这么听李宥的话,还真就出去了。 “你干嘛让他出去?” 他难道不觉得我们两个人单独在房间里,做这种事,有点不可描述吗?程英桀进来,明显会好一点啊。 “他进来,会打扰我们。” “啊?” “我是说,他进来,会影响我。”他把我最后一戳头发从吹风机里解出来,然后把吹风机递给我说,“继续吧。” 但是我现在看到这个吹风机,竟然有点心理阴影了,总觉得会再次把头发卷进去。 “你...能帮我吗?” “我考虑一下。” “那我还是自己来吧。” “我考虑好了。”然后他就帮我吹起来了。 其实他手艺挺好的,就比植子差了那么一点点。 “李宥,你常常给你姐姐吹头发吗?” 他愣了愣,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有姐姐?” 我一想,我好像又在预知未来了,我看了看还在外面陪达子上药的程英桀,自圆其说道:“程英桀告诉我的。” “奥,他常常在你面前,提起我姐姐吗?”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按照事情的发展态势来说,以后程英桀的确会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他姐姐,但他现在还不敢。 然后我说:“他很喜欢你姐姐,你知道吗?” 他想都没想就回我:“当然。” “你知道啊?那你怎么想?” 程英桀想当他姐夫,在辈分上就要压他一头了,他就这样坦然接受了? “阿桀从小就很喜欢我姐姐,一有机会就粘着她,总说我姐姐就是他姐姐,小时候我怕他抢走我姐姐,还因此跟他吵过架。”说完他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宥,你可长点心吧,他迟早都会抢走你姐姐的。 “那你可要小心点。” 他忽然把吹风机拿到前面,对着我刘海一通乱吹,说:“我姐在国外,我不能常常给她吹头发,但我常常给阿桀吹,就是这样吹的。怎么样,手艺还可以吗?” 我把乱糟糟的刘海甩开,口是心非地评价道:“挺好的,以后可以考虑开发廊。” 在中世纪的欧洲,理发师就是业余的外科医师,李宥是未来的外科医生,当个业余的理发师应该绰绰有余,况且他要是好好吹,技术应该还不错。 我吹好头发,程英桀也正好送走达子,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来靠着我的床沿。 我问他:“达子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他说:“他没脸见你。” 可是,明明刚刚达子路过我的窗前,我拉开窗帘,他还在窗外跟我打了声招呼,才走的。 怎么会没脸见我?但我没有拆穿他,然后他就岔开话题问我们:“你们饿了吗?” 我现在吸氧也有一段时间了,又挂了水,头发也干了,清清爽爽的,好像头和胸都没那么痛了,呼吸也顺畅很多,刚刚校医又进来给我测了一次生命体征,都很正常,然后还真有些饿了。 但是李宥说:“我不饿,你饿的话,去吃点。” 然后程英桀就说:“我也不饿,我就说说。” 我打赌,他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我书包里好像还有一只苹果,先拿出来吃了吧。” 然后程英桀就迫不及待地从我书包里翻出那只又大又红的苹果,拿到对面的洗手槽上洗了洗,甩着水过来说:“元尹,你也饿了吧?要不你先吃,别吃完,剩半个给我就行。” 李宥从毫无防备的程英桀手里夺走苹果,接着轻轻松松,“啪”一声就徒手掰成了两半,整齐又平均,然后给我和程英桀一人一半。 很显然程英桀就是在开玩笑,我也不可能真的啃一半剩一半给他,李宥这个举动把我和程英桀都吓了一跳,我把我的那一半也塞给程英桀,说:“我不饿,你吃吧。” 程英桀咬了一口,难以置信地问他:“你这什么技能?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我可以教你,以后不要和元尹吃一个苹果。” “不是老李,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我们也没吃一个苹果过啊,你听不出来,我在开玩笑吗?” “也不要喝一瓶雪碧...不卫生。” 不是,什么叫不卫生?他是在嫌弃我还是在嫌弃程英桀?我也有洁癖,程英桀喝过的,我肯定不会喝,至于我喝过的... “我们什么时候喝一瓶雪碧了?”程英桀不服气地问他。 对啊,我也想知道,什么时候? “星期二中午,篮球场。” 李宥的记性一直都很好,所以读书才好啊。 “奥,那次啊。”程英桀看了我一眼,我们对上眼神,我也想起来了。 程英桀抢我那半瓶雪碧喝,应该纯粹是为了摆脱静静学姐,我想他当时,应该根本没有考虑过,卫生的问题。 “那是个意外。这样,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你跟我保证什么啊,自己注意...卫生,就行了。” “好好好!我注意我注意!” 可是,李宥不是不打球吗?他大中午的去篮球场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程英桀打球?既然看球,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难道,他是躲起来,偷偷看的?这么变态? 这样我接受不了,除非他是觉得太热了,躲在阴凉处看。 程英桀的一半苹果没吃完,安冉和省省就回来了,带着我们三个人的饭,那么快的速度,她们应该根本就没吃,而是特意跑去给我们买饭的。 我忽然又想嚎啕大哭一场,不再因为我回不去2013,而是因为,你们都太好了,我已经舍得回去了。 我回家的时候,他们非要送我到校门口,他们就这样站在荷塘边,目送我离开,可是这样,你们要我,怎么舍得离开。 我爸是开着那辆大货车来接我的,因为我妈怕我溺水太严重,坐不了电瓶车,我两就这样挨着挤在狭窄的副驾驶座,其实一点都不难受反而特别舒服。 说来也奇怪,上初中之后,我就再没坐过我爸的大货车了,但我就像是昨天才刚坐过这个位子一样。 七年前的城市,没有七年后那么璀璨,纯粹的街道,在泛黄的路灯的衬托下,显得有点清冷,也有点陌生,但我还是能认出,这不是回家的路。 我爸总说,我的身体我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凭借着这种毫无说服力的理由,他生病了,他从来都不去医院,特别犟,记忆中,只有一次,他发烧发到不省人事,我和我妈,才得了机会,架着他去医院。 而我一个学医的,难道不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吗?我是真的没事了啊。 但他们还是坚持带我到人民医院,上上下下查了个遍,一直折腾到晚上将近10点。 晚上,我昏昏沉沉已经快睡着的时候,我妈忽然不打招呼就钻进我的被窝,按照我现在23岁的年纪算,我都10多年没跟她一起睡,一起盖过一床被子了,挺不习惯的。 过了很久,我还是没睡着,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离我那么近,我在她脸上也看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白皙水润的皮肤像个少女。 我实在忍不住轻声感叹了一句:“妈,你真好看。” 然后,一串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枕头上,我有点慌,起身在床头柜上,扯了一张纸巾,轻轻地在她脸上吸了吸水。 她是做什么噩梦了吗?什么梦把她吓成这样? 她忽然睁开眼睛,侧身抱住我:“我好看,我女儿才好看啊。” 我心里一怔,她怎么还没睡着? “妈,你怎么了?” 她闭着眼睛,思维又跳脱到白天的事,不容商量地说:“你以后不要参加什么游泳课了,能请假就请假吧。” “就这事儿?您就哭了?至于吗?”我又给她扯了张纸巾。 “你不懂。”她转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您告诉我嘛。”我翻到她的另一侧,圈住她,“你告诉我,我就懂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眼睛,说:“睡吧。” 我把她的长发撩下来,蒙住她的脸,开始耍无赖:“睡不着。” 她拿我没办法,坐起来,吭哧吭哧半天,才和我说:“你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带你去河里洗衣服,那时候你才刚学会走路,又喜欢玩水,我一个没留神,然后...你就栽倒河里去了,你有印象吗?” 我摇摇头:“然后呢?” “然后...我抓着你的头发,就把你捞上来了。” 虽然我那个时候小,但我妈这身板,她不会游泳,要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河里捞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我妈也是这样的,在我面前,她永远像个女超人。 “那不就等于没事吗?你哭什么?” 她顿了顿说:“这事儿,我到现在,连你爸都没敢说。” 我把头埋进她的胸前:“今天就是个意外,不会有下次了。” 她忽然就急了,推开我说:“谁掉水里了,不是意外?” 我抱住她说:“以后,会小心的。睡吧,给你唱歌。” 虽然我严重跑调,但我妈真的一点都不嫌弃我,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未来,我只会越来越大,她只会越来越来老,我妈肯定没法再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水里捞上来了。 李宥说得对,我得学游泳,万一,下次我再掉河里了呢? “妈,你怕老吗?” 她没接我的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继续唱,别停。”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世界那么小 昨天晚上,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试着跟我妈商量,以后让我自己骑小毛驴上学。 正如牛是牧童的坐骑,马是少年的坐骑,仙鹤是神仙的坐骑,小毛驴应该成为元尹的坐骑。 如果我要长久待在2006,我不想让她再一次,辛苦地接送我上下学了。 大四实习那年,我就是骑电动车往返医院和学校之间的,虽然现在我未成年,学校不允许学生骑电动车来学校,但我的灵魂,是个成年的灵魂,只要我停在党校门口,不被发现,其实是行得通的。 但这些我妈不知道,所以这种违法乱纪的念头,我也只敢趁着她心疼我掉水里了,才试探着说一说,结果还是被她呵斥了一顿。 从初中开始,她就是这样坚持每天早起送我上学,又等我晚自修结束接我放学,她的生活好像就是每天围绕着我打转,她说这样挺好的,时间好消磨。 我妈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我。 但我不想她这样,她是我妈,她也是她自己,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其实现在我也没有那么怕她呵斥我了,在软磨硬泡的不懈努力之下,最后我算是如愿以偿。 我有一辆自行车,粉色的,虽然不像植子那辆是山地车,骑起来也没那么快,但单海中学离得也不算远,我早起10分钟就可以了。 可是,只要我心里想着要早起一点点,就一定会早醒很多很多,这可能跟我的轻微强迫症有关,就像上大学的时候,如果第二天要去医院见习,前一天晚上,我一般都很难入睡一样。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5点,比闹钟足足早了半个小时,我妈还在身边睡得酣甜,这种感觉让人心安又幸福。 她容易被惊醒,我乒乒乓乓穿衣服一定会吵醒她,正好窗外的鸡冠花开得正盛,我轻手轻脚拿出抽屉里的画笔,倚在窗边描摹。 我已经好久没有画过画了,自从艺考失败之后,我几乎就没再拿过这些画笔了,说实话,有些生疏。 我忽然在想,如果当年我顺利考上美院,现在的我,又会如何?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出门的时候,植子又自告奋勇地要送我去学校,但他今天并没有早起,现在送我去学校,他再去二中,肯定得迟到,我推上我的车,挥手跟他们告别。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元尹,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跟这个世界的你们——永别,所以每一次告别,我都想用尽全力。 “喂,你书包也不带了?” 植子拎着我的包追出来,然后把书包丢进我的车篮子,但书包太重,我一时没适应,一上车,控制不住车头,晃晃悠悠差点撞在水井盖上。 “我还是送你吧。”植子不放心地说。 “小植,你不用担心,她电动车都不怕,骑个自行车,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妈年轻的时候,记性真的好得过分,所以每天一个苹果,她也从来没忘记过。 她把苹果装进我的书包,说:“等下上桥的时候,记得下车,推上去,别逞能。” 我心里一暖,这不还是担心我嘛。 虽然,我现在能熟练掌控四个轮子的车,反而是这两个轮子的,不太听使唤,可能这么多年不骑,也生疏了。 上桥的时候,我不得不下车来推,现在我还不会游泳,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直到香格里拉公交站牌,我才勉强和它磨合好,然后就隐约感觉身后有一股呼呼的喘气声,我放慢速度回过头,原来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长得虎虎的,又精神又壮实。 我试着加快速度,他就加快脚步追上来,我放慢速度,他也跟着放慢脚步。 我就想啊,谁家孩子这么可爱,追着人家的自行车跑步,这样的锻炼方式,也太特别了。 为了让他达到锻炼的效果,我用力踩了踩脚踏,加了点速度,他就跟着加速,我越来越快,他也越来越快,我又怕他摔倒,就把速度调整到一个他可以跟得上,又相对有挑战性的速度,回头跟他说:“注意安全,别摔倒了。” 然后他一个冲刺,终于到了一个离我很近的距离,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边跟着跑边气喘吁吁地喊:“你...你...你站住。” 我感觉好像不对劲,捏住刹车停下来,他抹了一把汗,就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好言相劝:“你应该叫我姐姐。” “那你应该也有名字吧。” 新世纪出生的小孩,就是不一样,虎虎生威的样子,像只神州大地上的小神兽。 我拿他没办法,就告诉他:“元尹!” 他满意地点点头:“奥~元尹啊,那就对了,不过,你跑什么?” 小破孩,竟然直呼我名字。 “叫姐姐!”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跑?” “我没跑啊?你不是在锻炼吗?” “锻炼?”他举起手里的校牌,在我眼前一晃,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单海中学,高一(24)班,元尹,你没有它,是不是进不了校门?” 然后转身就往回跑,我一看我的书包是半开着的,刚刚一阵颠簸,估计校牌就被颠出去了,我赶紧调转车头去追,边追边解释:“对不起,我刚刚真的以为你在追着我的车,早锻炼,是...我误会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没想到小神兽得还理不让人:“我现在真的是在锻炼,追上我再说!” 我骑车追一个跑步的小孩,当然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样下去,我恐怕得迟到。 “你跑太快了,我追不上。”我干脆停下来认输。 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的,他跑出去好远又跑回来,把校牌丢给我,气呼呼地翻着白眼:“真没意思!” 我给了他一个奸计得逞的微笑:“谢啦,我上学要迟到了,先走。” 他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一样,歪着头看我:“元尹,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小家伙还挺有眼光,程英桀当年也说,我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也是。”我说。 “那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的!” 世界这么小,江湖再见,迟早的事。 “对了,我叫任然,仍然的‘然’。” 他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着急去学校,竟然连他名字都忘记问了,挺对不住的。 “记住了,任然。” 任然,真是个好名字。 我到教室的时候,桌子上有一个陌生的保温杯,我打开杯盖,一股子姜味儿扑面而来,有点辣眼睛。 省省转告我,这是胡老师昨天给我泡的,本来想送到医务室给我驱寒的,但他拿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尝了一口,过了一夜,还是温的,驱寒除湿,什么时候都不晚,然后我就一口干了,其实也没那么辣,还挺好喝的。 没过一会儿,江源清就过来催作业了,我因为昨晚没参加晚自修,昨天中午写了一半的数学作业,就没有再继续了,后面几道大题,显然我也不会写,省省已经抓起安冉的作业本打算抄上了事。 程英桀自觉地把他的本子放到我的桌子上,说:“抓紧点,我帮你看着。”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纵容我抄作业,只要他有时间,他一定先把我教会,然后让我自己算一遍,因为他觉得抄数学作业,除了浪费时间和笔水,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我也不爱抄程英桀的作业,早些时候抄过几次,但都因为他的字实在太飘,我误解了他的意思,抄错细节,当场翻车,被老师抓出来,杀鸡儆猴,后来我就再不敢抄了。 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他今天之所以纵容我,可能是因为,我昨天落水,可怜我。 不过,23岁的元尹,不需要被可怜,而且抄作业这么幼稚的事,我现在也不屑做,我把作业本还给他,问省省:“找江老师去吗?” “干嘛?” “问题目啊。” “不去!” 上次省省被江源清请出去罚站了一节课之后,第二天程英桀因为大课间跑去篮球场投了几个球,数学课迟到,被江源清痛批了一顿。 省省终于知道,“放牛”在江源清这,几乎可以跟“深恶痛绝”划等号,之后就对江源清尽可能地敬而远之。 我只能连哄带骗:“省省,你看,这题我也不会,我一个人不敢去问,你陪我去。” 然后程英桀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和往常一样很热心地凑过来问我:“哪一题?我教你啊。” “不用,你忙你的,江老师不是在吗?我们去找她就行了。” 省省转过来看了看程英桀,说:“他也没在忙啊,玩手机也能算忙?” 程英桀吓得赶紧把手机藏到抽屉里说:“哪道题?说吧,别客气。” “省省!程英桀昨天受凉感冒了,我们离他远点。”然后我就连拖带拽地把她往讲台上拉。 “你掉池子里这么久都没受凉,他受什么凉啊?” “我体质好。” 江源清看到我们拿着本子上来问题目,显得特别平易近人,都笑出了两个梨涡了,她平时很少笑,就算偶尔笑,最多一个梨涡,不能再多了。 可想而知,我和省省能够改过自新,主动学习,多让她宽心。 江源清讲题可比程英桀要清楚多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她会一步一步讲下来,思维一点都不跳脱,特别适合我这种脑回路平坦,沟沟回回不多的脑子。 程英桀的大脑褶子一定特别多,什么疑难题目,到他那就都变成,是个人都会。 然后,他跟我讲题,就是一步三跳的节奏,跟南羽昆下台阶似的,有时候他中间跳过的步骤太多,他腾云驾雾而去,我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然后他就气得骂我脑子不开窍,当然骂完还继续教。 程英桀不喜欢江源清的讲课方式,恰恰就是因为她喜欢一步一步来。 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江源清不是程英桀的菜,但绝对是我的菜。 省省虽然嘴上说不要去,但一听江源清讲题,整个人都全神贯注,回来就把那道题,刷刷刷写满了,就跟程英桀附体了似的。 章节目录 第47章 脑子进水 我把作业交给达子之后,有一种完成了人生大事的如释重负,从头到脚都很轻松,经过程英桀身边的时候,看到他又在玩手机,忽然心血来潮就喊了声:“老师来了。” 我以前常常这样,我以为“狼来了”的故事演多了,早就不灵了,我没想到,这招竟然屡试不爽。 他吓得把手机胡乱地扔进抽屉,然后惊慌失措地问我:“在哪在哪?” “来的路上。” 然后他气得就要拍我脑袋,还好我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他就扑了个空,我把他掉在我桌子上的那本英语书,随手扔到他那堆乱书上,然后他上面那层书失去平衡,就哗哗哗往地上掉。 他反应灵敏地扑到桌子上,把边缘的书往回拢了拢,避免更多的书往下掉,然后扭头怒视我:“你是不是留什么后遗症了?比如:脑子进水了。” 然后我忽然想到,他昨天救我的样子,担心我的样子,还有他揍了达子之后内疚又死活不承认的样子,那些画面源源不断地飞进我的脑子,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是脑子进水了,怎么可以欺负这么好的同桌。 然后我弯腰帮他把地上的书都捡起来,整齐地叠好,摆回到他的桌面上。 他就不解地看着我:“真脑子进水了?” “哎,程英桀...” “你别过来,就坐那说。” 我把最后一本书递给他:“好,我不过来,你自己放。” 他接过书,随意地堆在上面,悻悻地问我:“你刚想说什么?” 其实我就是想郑重地跟他说声“谢谢”,他昨天救了我,我还没好好谢过他,可是他这么一折腾,我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所以,我就临时胡乱扯了个话题:“那个...我就想问,你有想过当运动员吗?”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你又会游泳又会打球,体育项目,你基本上都很全能啊,这身高还有身材,都很适合当运动员,你就从来都没想过?” 程英桀其实真的很有运动天赋,老曹曾经都给他抛过橄榄枝的,邀请他加入体育运动队,但是后来怎么样了,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最后他没去。 “你是在夸我吗?” “你就当是吧。” 他摊倒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装模作样地说:“元尹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才太年轻呢,你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屁孩,还敢说我太年轻。 “对我来说,喜欢的事情,变成不得不做的事情,也许我就不喜欢了。我喜欢运动,喜欢游泳,喜欢打球,但是如果我真的成了运动员,每天刻意重复地去训练,我很难说,我还会不会继续喜欢。毕竟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有一件喜欢的事,不容易。” 我真的很羡慕程英桀,喜欢什么,都很纯粹。 我从小喜欢画画,可是后来参加艺考集训,其实我已经不清楚,我是真的喜欢画画,还是只是把画画当成是,大学的敲门砖,今后的谋生手段。 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艺考的那些专业是否真的是我喜欢的,把爱好变成工作之后,我还会不会继续喜欢画画,毕竟我跟程英桀一样,我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好在,那场艺考,终究是一场过眼云烟的经历,我也不需要再思考这个问题。 “你昨天...是不是有意在让老曹?” “很明显吗?” “也没有,就我这进水了的脑子才看得出来。” “看来这水没白进啊,早知道让你在水里多待会儿,多进点水,还可以更聪明些。” “我在很认真地问你。” “那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你。”他顿了顿,依旧没正形地说,“老曹这个人啊,你别看他平时一副和善的样子,其实挺要面子的,我要是赢得太漂亮,他记仇,之后折腾我,怎么办?” “怎么...折腾你?” 我没想到他忽然就急了:“元尹,你一个女孩子,思想怎么这么龌龊!” 我真是冤枉,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这场比试,和当年不一样了而已,哪里思想龌龊了? “我是...说错什么了吗?”我茫然。 然后他尴尬地扭过头说:“没有,就...我怕他一不高兴,可能会让我,跑个3000米,或者多做几组引体向上什么的。” “就这样?” 我才不信呢,那你当年怎么没这个觉悟?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要比较,我想想也是,很多比较可能会...伤面子,也伤感情,所以...” “程英桀,我忽然发现,你这样,挺帅的。”我是发自肺腑地夸他。 他挠挠后脑勺,红着耳根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对我的喜欢,又更进了一步。” 然后胡南实就从后门进来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脑子进水了,进的还是漂白水,漂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程英桀!” 胡南实一声吼,程英桀就一个机灵站了起来:“胡老师...我开玩笑的,您别当真!元尹她...” “她怎么了?”胡南实扶了扶眼镜,从眼镜片后飞出一个锐利的眼神,看着我桌子上的保温杯,问,“元尹,姜茶喝了吗?今天好点没?” 我把保温杯还给他,答:“喝了,好点了,谢谢胡老师。” 老胡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这个样子,我根本吃不准,他到底有没有听到程英桀最后那句作死的话。 他接过保温杯,点点头就把程英桀按回到座位上,说:“我有事儿跟你说。” 程英桀起来就往外走,胡南实拉住他说:“干嘛去?” “不用...去外面说吗?” “不用,正好元尹在,就在这说。” 我赶紧站起来,立正等待训话,老胡说了,不管怎么样,认错态度一定要好,虽然这真的只是个误会,但只要老胡觉得我错了,我就是错了。 “坐下坐下,这事还是以程英桀为主,你也不要压力太大。” 老胡简直太好了,他在这种事上,对女生是尤其宽容的,我给了程英桀一个加油的眼神,就心安理得地坐下了。 然后老胡拍拍程英桀的肩膀说:“是这样啊,化学竞赛新一轮的选拔要开始了,我们班啊,你是最合适的,有没有打算要参加选拔?” 我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事,我们都多虑了,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元尹啊,参加竞赛要耗费很多精力,如果他要去,有时候上课也不在,你作为同桌,作业什么的要帮他记上,试卷要给他拿上。” “好的,没问题。” 可是,我知道,程英桀志不在此,他确实有这个实力,但他不会考虑参加竞赛。 参加竞赛主要是为了保送名额,但高三保送确定的时间太早了,李佐那个时候大学还没毕业,程英桀没办法确定她要去哪个城市,而如果单纯为了加分,又太耗时间,得不偿失。 程英桀不偏科,除了理科,他的语文和英语都很好,把竞赛的时间花在各个学科,显然对他来说更划算。 “胡老师,我考虑一下。” “行,那你好好想想,最好和父母也商量一下。” 程英桀的考虑一下,其实就约等于拒绝了,因为他喜欢的事,他完全可以当场答应下来,而且不需要经过他父母的同意。 “奥,对了,元尹,你的作业...还没做好吧?中午,做好之后拿到我办公室,好吗?” 好。我能说,不好吗? 然后我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在程英桀的鼎力相助下,半个午休,我终于搞定了那小半张化学卷子,然后拿着我的战果,朝着胡南实办公室出发。 午休静校期间,整个教学区安静得都不像有人类居住,我穿过宗文教学楼和明英实验楼的长廊,感觉就像是在乘坐一辆无人列车,没有熟悉的人,但有熟悉的景,有那个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这里,就是2013。 午休是数学的专有时间,大家都在写数学,只有我拼命地在补化学,而且一点都不敢马虎,因为迟交的作业,胡南实会区别对待,如果我去办公室交作业不幸碰到他,他还会喊住我面改,然后边改边问我问题,而那些问题,我基本上都不太可能答得上来,虽然胡南实并不会批评我,但他耐着性子跟我讲最基础的基础题,其实比批评我还难受。 幸运的是,我这次并没有碰到胡南实。 但是,我碰到了文郁辰,文郁辰是胡南实竞赛辅导的学生,她可能也是来交作业的,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她就在那一堆的作业里翻腾,看到我进来,向来保持淑女形象的文郁辰,竟然显得有些慌乱,紧接着就是落荒而逃,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内八,好像也没那么明显了。 她是在怕我吗?可是我有什么好怕的?以至于她慌乱到,掉了东西也没觉察到。 我走过去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那张卡片,然后胡南实就进来了:“元尹,来交作业了?是我什么东西掉了吗?” 卡片外面有信封,我还没来得及打开,但凭直觉,我觉得里面应该是文郁辰的隐私,她来办公室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找这个卡片,只是没找到,就遇见了我,她看到我,这么慌张地离开,那这个卡片对她来说,肯定很重要。 我把卡片藏到身后,说:“胡老师,是我的东西。” 老胡坐到位子上,喝了两口水,说:“可是,我好像看到你,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吧?” 好吧,文郁辰,不是我不帮你,老胡看到了,万一真的是什么非法的东西,我也不能帮你背这个锅,毕竟你只是李宥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然后我就乖乖地交给了老胡。 老胡又喝了一口水,但打开卡片的时候,他就呛住了。 “胡老师,您...没事吧?” 他把卡片递给我:“自己看。” 当我看到卡片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脑子里进的可能是化工厂的污水,我都想立刻净化我整个脑子了。 卡片上画的是一组漫画,主人公是橙子和柚子,大概是内容引起了我的极度不适,我没有细看,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 胡南实桌子的右上角最上面那本竞赛班的集训作业,是李宥的,我确定那是李宥的,是因为很少有人会用钢笔写作业,写的还是化学作业,而且那个字迹,我一看就知道是他的。 胡南实一抬手,把那本本子关上,问我:“元尹,你喜欢吃柚子吗?” “不不不...不喜欢。” 可是,我为什么要否认?为什么要说谎?我爸从小就教育我,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要说谎,明明我就很喜欢柚子。 “奥,那下次有你喜欢吃的水果,再请你吃。”他指了指桌上的柚子说。 然后顺便把卡片塞到我手里,我整个心都揪在了一起,难道老胡真的没看明白这组漫画的寓意? “胡老师,您给我了?” “对啊,你不是说是你的吗?” 他如果盘问我,我还可以解释,可是他现在这样,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拽着卡片,有种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憋屈。 “元尹啊,你会画画,画得...还挺好的,这样,我们这一期的黑板报啊,你给班级出出力,月考之后,帮滕蔓一起,谋划谋划,好吧?” “好。” 我会画画,可是胡老师,这幅真的不是我画的,我永远都不可能画出那么精彩的作品。 因为艺术源于生活,那些都是文郁辰和李宥的点点滴滴,我根本不可能画得出来。 然后老胡又问我:“元尹,你认识李宥吗?就上次你上课迟到,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高二的同学。” 我知道老胡在担心什么,但是我必须大大方方地承认,因为我不想再说谎了。 “认识。”我说。 “奥,这样啊...挺好的。”他拿起杯子,想喝口水,但杯子已经空了,他只能放下,然后继续跟我说,“他很优秀,你学习上有不懂的问题啊,可以多向他请教请教。” “我会的,谢谢胡老师。” 谢谢你,即便误会了,也不追究。 “哎,元尹,先别走。”他扶着腰站起来喊住我,“先把你的作业,改了再走。”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能逃过面批作业的命运。 胡南实有很严重的腰椎病,坐久了会痛,站久了也会痛,他现在这个扶着腰,痛苦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是又发病了,但他依旧坚持把我的作业改完,就像当年一样,改完把错题和错的原因,一题一题,跟我讲过去。 好在,这次在程英桀的指导下,错的并不多,他问的问题,我也提前准备过,所以没有拖他太多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我离开办公室,回头帮他带门的时候,他又坐下来,准备开始改作业,但一直扶着腰,皱着眉头。 “胡老师,现在是午休,您回宿舍休息一会儿吧。” 他眼睛盯着作业本,举起手对我挥挥刀笔,说:“知道了,改完这两叠就去。” 章节目录 第48章 天选之子 马上就十月了,校史艺术馆门前的柿子已经熟透,像一只只小灯笼挂在树上,在微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摇曳,在一众不长果子的灌木中,很招摇。 我坐在柿子树下,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把那幅漫画拿出来,细细揣摩,文郁辰画得真好,寥寥几笔,传递出的情感,足以深入人心。 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柿子、橙子、柚子,都成熟了,也许爱情也会在这个季节瓜熟蒂落吧。 然后树上就掉下来一只熟透了的柿子,就是那么巧,不偏不倚,刚好砸中我,红黄的汁洒了我一脑袋。 一只苹果砸中了牛顿,牛顿想到了万有引力,而一只柿子砸中了我,我只想爆粗口。 这大概就是我和科学家的区别。 然后,程英桀也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冒出来,大概是看到了刚刚我经历的一切,看见我就笑。 我知道,我现在一定特别好笑,特别像小丑,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反而有点想哭。 “哎,至于吗?我就上个厕所顺便出来...溜达溜达,不是特意来找你的,不用感动。” 程英桀,你妹的!我哭,才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文郁辰,她读书比我好,连画画也比我好,我好像什么都不如她。 可是,我真的哭了吗?我都23岁了,为什么还会因为这种事哭。 “交个作业,怎么那么久?去西伯利亚交的吗?” 要你管! “不就是被柿子砸到嘛,软的,又不痛。”他顺手摘了一只,塞进口袋,然后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带你去洗洗。” 我觉得他大概是把我当宠物了,因为他给我洗头,就是把我脑袋塞水龙头下面,开水,然后直冲,可是他明明也没养过宠物啊。 我说我自己洗,他说不用跟他客气,然后我也懒得反抗了,毕竟他洗得还是很干净的。 洗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往我脑袋上一包,吸完水,在低头去扔纸巾的时候,看着我拽在手里的卡片,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迟疑了片刻,再一次藏到身后,比起老胡,我更不想让程英桀看到。 因为他一定能看懂。 可是明明这个事,跟我就没关系,我为什么要紧张?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老胡办公室偷了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程英桀如果要抢我的东西,我是很难抢回来的,他只要举高,我根本够不到,而且我现在如果跳起来去抢,我会觉得自己更像跳梁小丑。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懂,反正他还给我的时候,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句:“画得挺好。” “那送你了。”我有点赌气。 可是确实画得挺好的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元尹,你应该拿得起放得下输得起才是。 然后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他真的拿走了,我要怎么办?这毕竟是给李宥的东西,好在他拒绝了:“但是我觉得,还是你教室里的那张鸡冠花画得好,要不你把那张送我吧。” 为了感谢他的认可,作为回报,我说:“要不我重新认真地画一张,再送你。” “那张就很好,就那张吧。” 也好,那可是我封笔这么多年的复出之作,好像也挺有纪念意义。 然后,他忽然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元尹,其实,评价一幅画,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看的人,他觉得好,就好,他不喜欢,画得再好,也没用。” 虽然他一点都不懂艺术,但我莫名地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你觉得,这张怎么样?” 他把画塞回给我,说:“这个...我觉得好不好不重要。不过,我肯定觉得,你画什么,都好。” “谢谢。”我忽然觉得风挺大的,眼睛里可能是进花粉了。 “谢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怎么办,我觉得我眼睛里肯定是进花粉了,又酸又涩。 “程英桀,我们绕一圈吧,我想吹吹风。”把花粉吹出来。 “干嘛?吹头发吗?医务室有吹风机,上次老李不是给你吹过嘛。” “我喜欢自然风干。” 明天就是月考了,如果两个时空的时间过得一样快,那我离开2013年,也有一个月了。 没有我的2013,可以照样运转,可是没有我的老元和老蔡,他们的生活,还能正常运转吗? 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微不足道,可我对于他们来说,是全世界。 如果那个时空的我,昏迷了,成植物人了,凭空消失了,或者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个时空的他们该如何面对这些? 然后胡南实敲了敲黑板,把我那些担忧都敲成了碎片,散落在这个时空的各个角落。 我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我本来就属于这里,2013的那些,才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可能马上就要分不清,哪个时空是真哪个是假了。 “同学们,大家先停一停手头的作业,明天开始就是我们的月考了,考试安排表我贴在上面,大家等一下自己上来看,记住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明天千万不要走错考场。其他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毕竟我们都久经沙场了那么多年了。这是大家在单海中学的第一次考试,那我就预祝大家都能考出满意的成绩。今天晚上呢,就早点睡吧。毕竟一个月都没学会的东西,一个晚上也学不出什么花儿来,还是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更有利于发挥。” 老胡说完之后,拿起讲台上不知道多久没用,已接近干涸的固体胶,把两张考试安排表,粘在黑板旁的墙上。 风扇吹着摇摇欲坠的两张纸,好像随时都可能飞走的两只蝴蝶。 这个星期,我和程英桀已经换到了最外面那组,后门开着,我能清楚地听见隔壁班班主任,没完没了地交代考试的各种注意事项:2B铅笔不要忘了准备,一定要提前进考场,考试要先难后易,难题做不出来先放一放,注意把握时间,如果写完还有时间一定要仔细检查,千万不要提前交卷... 就这样喋喋不休、老生常谈讲了大半节课,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胡南实的简洁明了。 三年,无数次考试,每次考试安排一出来,大家都会迫不及待地围上去看,无一例外。 单海中学的考试传统是,高二和高一共用考场,高二一排,高一一排,穿插着坐,虽然可以避免偷看作弊,偶尔也会出现高二的帮着旁边高一同学答题的情况。 但其实这种偶尔的概率并不高,因为这样的前提是,坐一起的高一高二同学正好认识,而且高二的那个同学,成绩要很拔尖,单海中学的考试是出了名的难,答完自己的题,还有余力帮高一答题的高二同学,起码是重点班的水平。 其实,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坐哪,反正该不会的,还不会,而且我也不作弊,坐哪对我来说都一样。 但第一次月考的考场,对我来说,其实很不一样,因为我旁边坐的,是李宥。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为什么没有作弊了,反正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当时的自己特别厉害。 我坐在李宥旁边考试,就像坐在一个普通的高二学长旁边考试一样,我没有看他,也没有让他帮我看卷子。 省省说,这都能把持住,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诱惑住我了。 “元尹,你不看考场吗?”安冉看完考场回来,回来问我。 省省就醋溜醋溜地指着上面的程英桀说:“她同桌会帮她看。” 然后程英桀就回来了,把手里的纸撕了一半给我:“这是你的考场和考号。” 每次考试,程英桀去看考场的时候,都会顺带帮我一起记下来,因为他个高,视力也好,不用挤,站后面远远地看就行,算是举手之劳。 我接过纸条,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但事实上,我参加高考,也没那么紧张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时光逆流,我竟然因为一次月考,紧张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马上考试了,别人在复习,而我却在预习,某人还在织围巾。 可是,安冉是个多爱学习多有自控力多理智的人啊。 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织围巾,而更让我疑云密布的是,安冉织的这条围巾,织法针脚都很特别,当年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虽然我一时想不起来,但她一定是织给我身边,至少我是认识的某个人的。 最后一节晚自修下课铃声响过之后,大家依旧在座位上迟迟不愿离开。 平时好像没有多大的感觉,每当这种时候,心理总觉得多看几页书多做几道题,明天就会考到,没准就能多拿几分。 只有达子准时准点地拎起书包准备离开教室,走之前还不忘吼一句,“走了走了,胡老师都说了,这时候看书,再看也看不出什么花儿来,都散了吧。” 然后顺手就把日光灯全关了,达子就喜欢动摇军心,其实他早就装好满满一书包的书,准备背回寝室。 没有人知道,每个考试前的晚上,他都是躲在被窝里,偷偷学到几点才睡的,但我们都知道,达子喜欢躲起来偷偷努力。 “申屠!你找打是吧?”程英桀一吼,灯就全亮了,和声控一样。 自从上次,程英桀揍了达子之后,达子对程英桀的忌惮,好像就从未消失。 我猜,程英桀的这道题,一定是马上就要解出来了,被达子这么一搅和,思路就断了,他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特别暴躁。 “程英桀,你很紧张吗?”我试探着问。 他挺得笔直,装得信心满满,说:“笑话!我是天选之子,我紧张什么。” 我猜,他马上就要跟我力证自己是天选之子了。 果不其然,他把脑袋伸到我面前,指指他耳朵上的那个耳前瘘管,说:“看到了吗?天选之子才有的标志。” 二傻子!那只能证明你在胚胎时,发育不全,天生有缺陷啊。 “可是你一直在抖腿啊。”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他一紧张就会不由自主地抖腿,而且越紧张,频率越高,什么坏习惯不知道,我都快被他抖晕了。 他把脑袋缩回去,牵强地解释:“我这是在,舒缓筋骨,促进血液循环。” “可是,抖腿会抖掉好运的,你要知道,考试运也很重要的。”我吓唬他说。 “迷信!” 但是,他说完我迷信,立马就不抖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第一次 李宥过来的时候,程英桀也刚好把那道题解出来,他只要把题解出来,心情就很好,看到李宥过来,心情更好,笑得花枝乱颤的,然后跟只猴似的窜出教室。 李宥看他两手空空地出教室,揪住他问:“明天考试,你回家就睡啊?” 程英桀就装模作样地说:“都差不多了啊,月考而已,不用那么紧张。” 抖腿都抖成那样了,还不紧张?唬谁呢。 李宥没有理他,大手一挥,把他推到一边,然后从后门进来,一进来就在我旁边坐下,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紧张,但是和考试的那种紧张,显然不一样。 可是,我为什么要紧张?我又没做亏心事。 那副画是老胡要给我的,不是我主动拿的,而且我还因此背了锅,我为什么要过意不去? 他跟我打了声招呼之后,把程英桀地上的书包拎起来,就开始往里面装书、试卷、作业本,所有那些他觉得考试前需要看的,他都帮程英桀装进包里,然后边整理边问我:“元尹,你怎么还没走?今天不是自己骑车来的吗?”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是骑车来的?我今天才第一天骑车来上学,这么巧,他早上看到我了? “早点回去,一个人不安全。” 单海民风淳朴,治安也一直都很好,而且我长得就很安全,一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安全的。 “好,马上就走。” 然后他忽然暂停整理,看着我铅笔盒旁边那张写着考场的纸条,问:“这是你的考场?” 我点点头,很巧吧。我们一个考场,还坐一起,高一加高二,近3000人的排列组合,我们就这样不偏不倚地坐一起了。 还有更巧的是,文郁辰也和我们在一个考场,就坐我们后面。 “我们一个考场,好像还是同桌的位子,你明天可以早点来考场,有不懂的,还可以问我。” 胡南实说得对,我有李宥这样的朋友,挺好的,学习上的问题,我都可以请教他。 那些年,在我的记忆里,不管多难的题,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开始给我讲,而且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以我的水平,很多题目,其实都很难一遍听懂,他就不厌其烦地反复给我讲,直到给我讲懂为止,如果有空,其实我很愿意拿着题目,去竹园问他,因为听他讲题,枯燥无趣的题目,也能变得可爱起来。 “李宥...” “嗯,有不会的题吗?哪题?”他边整理边问我。 可是,我现在在背古诗文,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他要来,最后这几分钟,我该看看数学化学错题的。 我把卡片往回塞进抽屉,手放回到桌面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没有,暂时没有,你先忙。” 真的不是我不想给他,只是我就这样把卡片交给他,不合适,就算要给,也应该是她,亲手给他。 程英桀看他还在磨蹭,回座位阻止他:“快走吧,我不要带这些东西。” 李宥坚持不懈地又给他装了一本英语书,以过来人的口气教育他:“你这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难易深浅都把握不好,还是带上吧,多学习学习。” 程英桀有时候很任性,不想带的东西,坚决不带,不想做的事情,坚决不做,然后顺手就把英语书,从书包里掏出来,英语书上有光碟,掏出来的瞬间,光碟勾到书包拉链,就飞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程英桀也不去管那张光碟,继续任性地反抗:“第一次怎么了?我这水平,你还不放心?你可以我就可以,你相信我,用不着,带了我也不会看的。” 李宥把光盘捡起来,夹回英语书里,用命令的语气说:“看了对你没坏处,来我房间,一起看。” “我不看,看了更紧张。” 他终于承认他会紧张了。 然后李宥很善解人意地说:“不看也行,那你想想看,还有没有哪些,不是特别会的,回家我教你。” 然后我一回头,教室里的男生,纷纷转头,看向我们这边,脸上还挂着极其诡异和讶异的笑容。 我莫名地觉得有点尴尬,挥挥手说:“你们快走吧,早点干完,早点睡觉。” 我其实我是想说:早点看完,早点睡觉的。 不知怎么的,一时舌头打结,就变成“干完”了,听上去,好像蛮粗鲁的,但我也懒得改口了,反正意思差不多,懂的人都懂。 然后他们就趴在桌面上,笑岔气了,连省省也跟着笑,边笑边眯着小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说:“尹尹,你好懂啊,原来你平时都是装的啊。” 我装什么了?我一向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啊。 程英桀撇了我一眼,朝前面喊了一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然后拉上李宥就跑了,他们经过窗边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很红,耳朵也很红,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第一次月考,紧张很正常啊,装什么呢? 我整理好书包,推上我的自行车出校门,这也是我第一次,骑着自行车,一个人在这么晚的夜里回家,虽然单海民风淳朴,很安全,但我还是有点忐忑。 不过,骑了一段路,就没有感觉了,反而觉得挺自由,是一种没有负担的自由。 以前,我妈每天开着她的电瓶车接送我,每天早起晚睡,每天来回4趟,风雨无阻。 当我想到,这个点她现在终于可以躺上床,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已经睡着了,我就很幸福,比我自己躺床上,还幸福。 然后,我就看见路边一个阿姨,年纪和我妈相仿,推着三轮车在费力地叫卖着什么。 路边的灯光很暗,06年这个时间的单海小城,路上的车已经不多了,显然,她再遇到生意的概率很小,但她依然舍不得走。 走进了,我才看清楚,她卖的是柿子,和单海中学枝头挂的,一样红一样大一样招摇。 “小姑娘,买柿子吗?”阿姨见到我,疲惫得快眯起来的双眼,一下就亮了。 我纠结了一会儿,不忍心拒绝:“好,那来点。” “要硬一点的还是软一点的?”她兴致勃勃地拿起塑料袋问我。 “软的吧。” 软的好捏。 白天程英桀装口袋里带回来的那只柿子,就被我拿来捏了,还挺解气的。 但事实上,软的硬的,阿姨一股脑全都装给我了,我没有阻止她,如果她能卖完这些,早点回家睡觉的话,那我多买点,也值得。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并没有睡,也没有躺床上看电视。 远远的,我就知道,因为楼下的灯,还清醒地亮着,她就一定还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等我。 我问她:“妈,你怎么还没上楼?不是让你早点睡吗?” 她帮我把自行车上锁:“你没回来,我睡不着,不然,我明天还是送你吧。” “不用,过几天,你习惯了,就能睡着了,而且...我一个人回家挺好的。” “哪里好?” 我想了想,说:“这样,路上的风景,就都被我一个人看了啊。” “你这什么啊?”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被我满满一车篮子的柿子吸引了。 “奥,路上买的,柿子。”我费力地拎起来给她看。 我看着我妈渐渐严肃起来的表情,我才意识到,我不爱吃柿子,我妈也不喜欢,那这袋柿子,该怎么办? “你喜欢吃柿子啊?”她反问我。 没等到我回答,她就默认了我的答案,然后开始叨叨:“别说你不喜欢,就算喜欢也不能买这么多啊,这要吃到什么时候?不都烂了啊,多少钱一斤?算了算了,你这样子,一看就很好骗,肯定不便宜,又乱花钱,真是气死我了。” 我可以花钱,但绝对不可以,乱花钱,这是我妈的底线,就算我现在这么大了,我有自己的薪水,我妈也不要求我把钱上交国库,但只要她觉得我在乱花钱,她一样会数落我。 上星期我心血来潮买了一顶假发,我妈就说,你想要这种发型,可以去剪啊,干嘛乱花钱。 我一般不反驳她,因为如果我反驳她,她真的会气死的。 然后植子就从浴室里出来,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接过我妈手里的那袋柿子,说:“大嫂,我喜欢,我让小尹买的,我吃。” 植子永远都是我最坚强的后盾,不管我干什么离谱的事,植子永远站我这边。 植子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叔,因为怕我被我妈责怪,当天晚上,他就吃了很多。 我跟他说,不能空腹大量吃柿子,因为晚自修下课,再骑车到家,我估计他也饿了,已经是空腹状态。 但是植子说,他肠胃好,没事。 然后,第二天他就腹泻到根本没法去学校上课,幸好二中的月考是安排在国庆之后,不然我万死难辞其咎。 出门前,我趁我妈不注意,把植子吃剩下的柿子,拎出去全扔了,因为我怕他舍不得,又偷偷起来继续吃。 小时候,他因为吃了过期的火腿肠,都进三爷爷的诊所了,还要偷偷把剩下的半根也吃了,他说反正都生病了,不能浪费。 我不能让他再重蹈覆辙。 章节目录 第50章 楚河汉界 每次大考前,明因实验楼正大门的台阶上,都会摆满各式各样的水果,一直延续到孔子像前。 我不知道这么多人给孔子送水果,孔子到底是如何选择帮谁不帮谁的,孔子会不会也有选择恐惧症。 但我还是把我妈今天早上给我准备的苹果,在实验楼的洗手池里洗干净后,恭恭敬敬地放在台阶上,像孔子这样的大学者,对生活一定很讲究,不洗干净的水果他恐怕是不会吃的,所以我有信心,孔子应该会帮我。 我这不是迷信,我说程英桀抖腿会抖掉好运,也不是迷信,我觉得,那应该叫玄学,是一门学问。 高一年级一共1455人,除去体育生,还剩下1430人,当年我的排名,大概处于1000—1200之间,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23岁的元尹,这次月考就先打破“千里之外”的魔咒吧。 今天早上第一门是化学,我知道化学是我的短板,所以昨天晚上,竖起床板垂死挣扎。 时间,它真的过得太快了,快到我都没来得及准备好明天的到来,它就已经是凌晨了,但是很多知识点,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搞懂,可是我明明做了很多笔记,但那些笔记,我回头来看的时候,陌生得就好像,根本不是出自我的手。 也许程英桀是对的,我那不是真的在做笔记,我只是用笔把书本弄脏,假装做了很多笔记。 化学好像跟我天生八字不合,一点都不想到我脑子里来,即便我反复揭竿而起,想跟它死磕到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高中化学如此,大学的医用化学和生物化学,也是如此,挂科两次,才勉强通过,当然也可能是老师看我烦了,手下留情才让我过的。 我决定还是听李宥的,早点去考场找他,这么好的资源,不用白不用,虽然用了,可能也是白用。 我从楼梯口一上来,就看到李宥和文郁辰,倚在长廊的不锈钢栏杆前,亲密地交谈。 朝阳穿过竹林,斜进长廊,不锈钢栏杆的影子映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个四四方方,阴影把他们圈在光亮里,金色的暖阳照在身上,像打了一束纯自然的追光灯,他们像舞台正中央的男女主角,看起来真的很般配。 一日之计在于晨,况且今天还是考试日,大家不是在教室里争分夺秒地看书,就是在走廊长廊上、厕所门口、学校的各个角落争分夺秒地看书,放眼望去,只有他们两个在那里气定神闲地看麻雀。 不过,他们确实有任性的资本,两个化学竞赛班的尖子生,应付月考的化学考试,应该就和蛋炒饭一样简单。 对我来说,大概没有什么比蛋炒饭更简单了。 昨晚睡得晚,早上就醒得早,这大概就是考前焦虑,为了不吵醒我妈,我就自己做了蛋炒饭,顺便给植子留了一份。 虽然植子嘴上说味道一般,但他每次都会吃完,所以我觉得,至少应该可以下咽。 但我只会做蛋炒饭,最基础的蛋炒饭,就像我只会做最基础的化学题一样,稍微难一点的,都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因为怕打扰他们,我没有打算和他们打招呼,我想他们应该在讲很重要的事情,毕竟能在考试之前讲的事,至少要比考试重要吧。 所以,我低着头,打算假装没看见,直接拐进教室,但我刚到转角处,文郁辰一个转身,刚好和我视线对上。 虽然我和她并不熟,但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 我还是决定大大方方地面对她,没什么可心虚的,所以也不用刻意回避:“学姐...” 但是,不知道她是真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总之她没理我,迈着内八的步伐,从我身边,匆匆而过。 这就显得我的打招呼,好多余,连带着我这个人,站在这里,都好多余。 李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本来是要去追文郁辰的,但是他看到我,还是停了下来,把我尴尬地举在半空中,准备打招呼的手放下来说:“她可能没看见你,一起进去吧。” 重点班的书和辅导资料,都比我们要多很多,但东西多而不乱,什么都是整整齐齐的,因为要考试,桌子上放不下的书,都统一叠在后面的平台上,一堆一堆摆放有序,一点都不凌乱。 我和李宥坐在倒数第二桌,后面的桌子就是南羽昆和李宥的,考试的时候课桌反过来,他们的抽屉正好对着我,不仅课本整齐划一,连试卷都毫无褶皱,左边对齐,用夹子夹好,还有标签,一目了然,我一个女生看了,都叹为观止,太有美感了。 再想想程英桀,那堆跟垃圾堆一样的书,李宥这样一个生活井然有序的人,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 这样看来,还是南羽昆更适合,跟他一起过日子。 那一叠试卷的上面,有一个小药盒,我大概是有职业病,看到药就一定要看仔细,到底是什么药,因为发给病人的药,一定要三查八对,马虎不得。 程英桀总说他晚上睡眠不好,但是我没想到,会不好到需要服用镇静催眠药这种程度。 “李宥,你没事吧?”我拿着他的药盒,避开文郁辰,小声问他。 “没事。”他有点慌张地拿走药盒,塞到口袋里,跟我解释说,“昨晚睡得不是很好,早上经过药店刚买的。” 他骗人。 虽然我的医用化学和生物化学,都不好,但我的《药理学》,学得很好。 这是国家特殊管理的精神类药品,要严格在医生指导下服用,药店根本买不到。 “如果你睡不着,可以...” “我知道,我会数羊。”他打断我说。 可是研究表明,数羊并不能帮助入睡,反而可能会越数越清醒。 “还是...数呼吸吧。”我说。 “嗯,像这样吗?”他深呼吸一次,问我。 我点点头:“那药...” “我知道,最近不是考试嘛,平时不吃的,放心吧。” 我真的一点都不放心,如果只是偶尔晚上睡不好,医生不可能会开这种药给他,他是青少年,要读书的,这类镇静催眠药,会导致记忆损伤,如果他控不住,长期服用,还会产生难以戒断的依赖性。 “李宥...” 我想问得再清楚一点,他却打断我说:“元尹,你们应该就考无机的一小部分内容吧?现在还有时间,我把知识框架给你理一下。” 我们的考试范围,应该是程英桀告诉他的,看来他们昨晚应该是熬到挺晚,过了某一个很困的点就睡不着,我可以理解,夜班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希望他没有骗我,他真的只是偶尔吃一下。 其实,昨天晚上,我把想问他的问题都列好了,只是比较碎片化,而他现在跟我讲的,是系统化理论化之后的,并且把我不懂的不会的那些知识盲点,基本上都讲到了。 我们的效率很高,只花了不到20分钟,就解决了困扰了我一个晚上,甚至是七年的问题。 七年后的元尹,还是有长进的,至少这些题,他以前给我讲,都要讲很多遍,我才能懂,现在一遍就可以了。 然后,我就听见文郁辰在后面把书翻得哗哗响,这一点也不符合她的风格,据说她的书从来都不舍得借给别人,因为怕弄折弄皱。 这样一个爱书又淑女的人,怎么会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的书?我在想,是不是她也有问题要和李宥讨论,但是我一直霸占着李宥,所以她着急了。 我回头问她:“学姐,你们是不是有问题...” 然后她“啪”关上那本刚刚被她翻得哗哗响的笔记本,说:“我们,没问题。” “...要讨论!”我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然后,她就低头看着笔记本的封面,竟然有点赌气:“说了,没有。” 李宥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转回去,然后他侧身过去,似乎有点内疚,但还没开口,就被文郁辰挡了回来:“我都说了,没有,你们忙你们的,能不能别管我。” 我再傻,也听得出来,她就是在生气,而且很显然,就是在生李宥的气。 我忍不住去想,他们刚刚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宥对文郁辰一直都很温柔,文郁辰也是,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这么生气? 李宥没有放弃,继续跟她说:“郁辰,那道有机的题目,我推出来了,我们一起再推一遍吧。” 文郁辰和李宥实力相当,大多时候,她会略胜他一筹,他们可以相互扶助,齐头并进。 我不知道每次李宥跟我讲题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很笨,至少我现在是这么觉得的,当年的我,真的很笨。 “以后再说吧,这种题,月考也不会考到。” “还是一起看一下吧,万一考到差不多的题型呢,我这...也差不多了。” 我们的确差不多了,他刚刚已经把我该会的,都给我讲会了,剩下的就看孔子帮不帮我了。 其实,我都这个年纪了,考不考好,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未来上什么大学,去往哪里,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乾坤已定,没什么扑腾的必要,我只是,不甘心。 我想证明,元尹如果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也许也是可以取得好成绩。 “不用,又不是非得考满分。”文郁辰拒绝道。 当我还在苦苦挣扎,怎么变得稍微优秀一点的时候,她考虑的竟是,能不能考满分,而大多数时候,她确实是满分。 我必须承认,我跟她之间,隔的不是一条鸿沟,而是楚河汉界,无论是当年的元尹,还是23岁的元尹,都无法跨越的界限。 章节目录 第51章 红颜祸水 单海中学的考试很难,至少对我来说很难,理科的考试,不出意外,我都会有那个几个大题,到最后是来不及的,但我特别希望这次能答完。 虽然开考铃声响过之后,我的注意力几乎都在试卷上了,而且紧张得手心都已经冒汗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我旁边的李宥,心思没有全部放在考试上,好几次我都发现,他转身去看后面的文郁辰。 我知道他是在看她,而不是看她的试卷,是因为我了解他,但他这样的行为,很难不让人误会他是在作弊。 然后监考老师就在讲台上略有所指地说了句:“有些同学,头别转得跟电风扇似的。”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转得飞快的吊扇,低头的瞬间刚好跟监考老师的视线对上,虽然她戴着眼镜,但杀伤力丝毫不减,我能确定,她看的就是我们这个方向。 “李宥,先考试。”我小声提醒他。 他回了我一个“知道了”的眼神,终于静下心来考试,并且在我刚风尘仆仆地答完填空题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所有的题都答完了。 所以他前面一直在看文郁辰,是想让别人5道选择题的时间吗? 还是说,每天竞赛辅导两个小时待在一起,还没看够吗? 如果不是因为在考试,我愿意把这个座位让给文郁辰,起码让他看起来,不用那么费力,我坐在他旁边,也是浪费资源,他又不看我。 当然,我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忽然想起,我妈第一次买柠檬回家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吃,拿个小刀,就像切橙子一样,切着吃了。 那种感觉大概就跟我现在的感受差不多,酸掉牙。 我喝了口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再继续答题,但喝完之后,才反应过来,我在考试,我不在自己的座位上,水杯也不是我的水杯。 然后李宥示意我说,水杯是他的,没有关系。 其实我是有关系的,我有洁癖,而且他不是也说,这样...不卫生吗? 但是,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洁癖也没有考试要紧。 在离考试结束,还有10分钟的时候,我还有最后一个大题,这次不是时间不够,而是有时间没思路,如果会写,这次的时间应该是刚刚好的。 我看着李宥,李宥看着我的卷子,我们都束手无策,他急得都想帮我把正确答案填上了,但我还是没想出来。 然后,铃声就响了。 他说得对,也许时间就是一种错觉。 有时候,上完一节课45分钟的课,煎熬得就像过了一个世纪,而这场90分钟的考试,结束的时候,时间就像是凭空消逝了一样。 月考毕竟没有那么正规,交卷的时候,试卷是从后往前传的,坐在中间的同学,沾了位子的光,偶尔抄一下后面传上来的卷子,也不少见。 比如跟我隔了一个过道的高二同学,就在看他后面那个同学的卷子,最后一刻,还是决定改了一道题,不过后来李宥告诉我,改答案的那个同学是他们班的,而后面那个同学,是国际部的借读生,我见他来找过省省几回,有点面熟。 那么优秀的人,比起相信自己,都还是更愿意相信别人。 相比之下,我的那些不自信,就显得是难能可贵的自知之明了。 文郁辰把试卷传给李宥之后,拿上笔袋和书本就要走,李宥把试卷丢给前桌的同学,拉住她说:“郁辰,你等一下。” 他们在教室里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拉拉扯扯,显然对大家的看法和舆论,都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伏尔泰说过:友情,意味着两个人和全世界;爱情,则意味着两个人就是全世界。 他们的世界里,大概是看不到别人了。 我正打算走,文郁辰一甩手:“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你还要说什么?”然后就碰掉了南羽昆桌子上的水杯。 可能南羽昆出去考试的时候,刚泡了开水,想让开水凉一凉,所以杯盖并没有拧紧,就耷拉在上面,水杯是满的,倒下来的瞬间,洒出一大片水,从桌面流进抽屉,上层的试卷几乎都遭了殃,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我难得反应灵敏地竖起杯子,虽然大半杯已经倒了,但总算还剩下小半杯,挽救了些许损失。 然后南羽昆就从后门进来了,他之所以能那么快地回教室,是因为他的考场就在隔壁第一排,但他进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我捧着他的水杯,他的桌子一片狼藉。 “元尹,你有病吧!不管什么病,你冲我来,你对我的桌子撒什么气!” 我确实对你的桌子撒过气,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真后悔,我那时候怎么那么蠢,干嘛要用脚去踹,直接泼水多好啊。 反正你都认定是我泼的了,不泼我岂不是亏了。 “昆昆,你误会了,不是元尹...”李宥边去找纸巾边忙着解释。 “是我,对不起。” 文郁辰一道歉,南羽昆立马就原谅:“没事,你去吧,我自己收拾。” 文郁辰把口袋里的整包纸巾都留给南羽昆,就迈着2倍速内八的步伐离开教室,就好像她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即便大家穿的都是校服衬衫,但文郁辰穿校服衬衫的感觉,跟我们就完全不一样。 她的校服重新剪裁过,衬衫的腰线明显往里收了,很贴合她纤细的身材,宽松肥大的裤子也被改成了很衬腿型的铅笔裤,还故意剪短了两寸变成九分裤,文郁辰的腿本来就又细又长,露出脚踝,显得整个人更高挑了。 无论是学习、能力,还是身高、外形,她和李宥,都很般配,橙子和柚子也是。 我摸了摸书包里的卡片,刚好碰到其中一个角落,硬得扎手,这是她的东西,她要给谁,就给谁吧。 我背上书包,跑出去追她,我真的一点都没有犹豫,一点也不难过。 不过走之前,我把南羽昆杯子里剩下的水,全泼他脸上了。 当然泼之前,我测过水温的,一点都不烫。 “元尹,你这个女人,有病吧。” “你不是说,有病冲你来吗?我现在冲你来了啊,还有,我得的是,狂犬病,被疯狗咬的。” 我都做好了他要上来揪我头发的准备了,连躲闪和反制的战术都想好了,但我都走到门口了,他还没追出来,只是在座位上骂骂咧咧,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我没有心思回头去看他,当我找到文郁辰的身影的时候,发现她并没有回2班,而是朝着反方向,沿着长廊,往明因实验楼方向去了。 我正想追出去,李宥把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我的去路:“你干嘛去?” 明明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我要去找文郁辰,但我揶揄他说:“上厕所。” “你是不是找郁辰有事?”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她的身影。 既然被戳穿了,那就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对,我就是去找她的。” 怎么着?你还不让了吗? 然后我忽然想起,他刚刚好像还有话,没跟她说完,也许他也要去找她呢。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 我退后一步给他让路,我这个事,早一步晚一步,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你去吧,我现在说什么,估计她也听不进去,我...去给昆昆帮忙。”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叮嘱我说,“元尹,她心情不好,如果可以,让着她点。”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的。 况且她看到我给她的东西,说不定心情就变好了。 连接宗文教学楼和明英实验楼的四楼天桥,视野要比三楼好很多,因为没有任何的遮挡,阳光和风都能肆意地穿梭。 文郁辰终于在天桥的正中央停了下来,拿出政治书,趴在水泥护栏上,捂住耳朵开始背书。 事实上,她一个理科生,完全没有必要去背政治,文科科目不计入排名也不影响高考,即便是重点班的,大家也只是随意应付一下就可以了,只有南羽昆和她,会毫不懈怠地背书。 今天的风有点大,文郁辰的头发又黑又长,随着微风起起落落,我都想感叹一句,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神仙姐姐实至名归,也难怪李宥这么有定力的人,考试的时候,心思都还在她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他足够优秀,这成绩还要不要了,红颜真的是祸水。 “喂,你一个高一的,不用背政治吗?” 你不是很高冷吗?我主动打招呼都不理,原来还会主动跟人说话啊。 我定了定神,走到她旁边:“回去背。” “那你来这干嘛?找我?有事儿?”她继续看着政治书,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把卡片掏出来,递给她说:“这个,还给你。” 她看到卡片,终于正眼瞧我:“怎么会在你这?谁给你的?” 我晾了她一会儿,说:“我那天在胡老师办公室捡到的,你当时应该就在找这个吧?” 她把卡片,紧紧地拽在手里,目光开始游离:“你看了吗?” “看了。”我不想骗她,“但是,不是我打开的,胡老师打开了,我就顺便看了一眼。” “所以,胡老师看了?!” “你别紧张,他看了,但是我说,是我的。” 她垂下眼睛:“为什么帮我?” 其实,我也没想着要帮你,我早知道是这种情况,说什么我也不会背这个锅的。 “举手之劳。”我说。 我以为她至少应该说些感谢的话,但是她没有,只是问我:“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胡老师说,是我的东西,所以就还给我了。对了,他还夸你了,说你画得挺好。” 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这么亲密又不符合她人设的举动,着实吓了我一跳。 “你还给其他人看过吗?” “没有...” “怎么会?那他怎么会知道?” 她自言自语,声音实在太小,我没太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什么?” “没什么...你确定除了你和胡老师之外,没有其他人看过了吗?”她再次确认。 我想了想:“那个...程英桀看过。” 然后她忽然就冷笑起来,有点像电视剧里的正派忽然黑化,笑得我有点毛骨悚然。 “你知道,我是画给谁看的,对吧?” 我知道,但是我偏不随你愿。 “学姐,你是不是刚开始学画画啊?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是从水果开始画的。” 然后我一转头,竟然看到她眼眶通红通红的,我忽然有点内疚,李宥刚还叮嘱,让我让着她点,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 我趴在离她一米开外的台面上,对面市委党校正大门的广场,一望无垠,广场正中央的五星红旗,自由地随风飘摇,了望这种广阔的场景,心胸好像也能跟着开阔起来。 “我过来找你的时候,李宥说,你心情不好,让我让着你点,不过,我又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干嘛要让你?他还是...很关心你的,所以,不管他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就想想办法,原谅他吧。” 李宥,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她揉揉眼睛,很突然地跟我说:“元尹,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没听错吧?她说她羡慕我,我没她漂亮没她聪明没她学习好,她到底羡慕我什么? “你才是我们所有女生羡慕,不过...也可能是嫉妒的对象。”我如实说。 她笑了笑,不过这次笑得很甜美,有一种让人想主动亲近的亲切感。 “快回去吧,别在这里打扰我背书了。”她又捂上耳朵,眺望远方。 她转过去的瞬间,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扫过她的肩头,一丝丝缓缓垂落在单薄的背上,清纯动人又清冷英气,文郁辰的美是藏在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里的,是一种难以复刻的美,连背政治的背影都让人流连。 所以南羽昆一个这么在乎荣誉的人,为了她,化学竞赛对他来说,那么轻而易举就有机会得到的荣誉,他说放弃就放弃了。 真的是祸水。 “还有事儿?” “我...有个问题。” “问!” “你有没有因为南羽昆总是考第一,生过他的气?” 她慌忙解释:“那个水杯,我真不是故意碰倒的。” “我不是说这个。” 她把书关上,转过身,反问我:“那我为什么要生气?难道就因为他得到了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就觉得是他抢了我的东西,然后就要生气吗?我才没那么幼稚,昆昆是我朋友,他能考好,我替他高兴,但考试这种事,各凭本事,他不会让我,如果我有能力超过他,我也绝不会让他。” 我忽然觉得走路内八的文郁辰,还挺帅的。 但是,南羽昆真的没有在让她吗?而他,如果知道,文郁辰从来都没有因为他考第一生过他的气,他也不是因为这个第一输的,他还会退赛吗? “怎么?你觉得我考不过他?” 都说女生的理科思维不如男生,文郁辰就是个例外,她是理科班年级前十中唯一的女生,而且几乎每次都是位居第二,和南羽昆咬得很紧。 我摇头,她满意笑了笑,说:“问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那一瞬间,我是觉得我该回去了,但是我的书包里,也带了政治书,为什么不能站她旁边一起背? 哪怕我和她的差距再大,也有权利和她站在一起,背书吧。 路遥说: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时时都会感到被生活的波涛巨浪所淹没。 但我不想被淹没,因为我会不甘心。 于是我打开书包,拿出政治书,捂上耳朵,站在她旁边,开始之前,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学姐,你不是学理吗?为什么还背政治?” 她不耐烦地撇了我一眼说:“我不该背吗?他也在背,不是吗?” 程英桀总说,辰姐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虽然我一直不太了解文郁辰,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就凭她已经那么优秀,仍然有一颗好胜心,连不计入排名的政治成绩,她都不想输给南羽昆。 章节目录 第52章 旧时光新故事 “滕蔓,把电影票给大家发一下。”胡南实把一沓粉红色的电影票放在讲台上,然后靠着达子的桌子,扶着腰宣布,“今天晚上,学校组织大家在校史艺术馆看电影,刚上映的《东京审判》。” 话音未落,下面已经一片欢呼雀跃,校史艺术馆看电影是单海中学的传统,每月一次,影片都是当下院线最热的片子,时间一般都安排在月考或期中考之后。 这一天,其实好几门课的成绩都已经陆续出来,比如数学、化学、物理,这种改卷比较快的科目,答题卷就已经发到我们手里。 这几门课,都是我的弱项,但这次都还不错,我必须得感谢孔子和李宥的帮助。 苹果没白供,李宥这个资源,我也没白用。 语文、英语这种有作文需要改的科目,相对会慢一些,所以出总体排名,是国庆之后的事了,这个时候看电影,大家相对都比较有心情。 胡南实把长长一撂的电影票交给滕蔓之后,就很贴心地出去了,留给我们一个肆意闹腾的机会。 单海中学的校史艺术馆,无论是装修还是音响设备,都足以和外面的影院比肩,会场可以容纳1200多人,每个年级大概1500人,所以每次看电影,三个年级都得分成4个场次,22班以后的高一班级和高二前面的班级一起,是第二个场次。 滕蔓发电影票是一桌一桌按顺序过来的,所以我们拿到票的座位,和教室里座位的顺序基本一致,安冉的旁边是省省,然后是我,最后是程英桀。 但是今天早上,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省省和安冉忽然就闹了别扭。 安冉第一次月考并没有发挥好,我们班公认的尖子生,是程英桀、韩曦、安冉和达子,但安冉这次连班级前5都没有进,因为她的数学和物理严重失利。 数学最后一个大题,她看错了题目,前面还有一道题计算失误,安冉这次数学只有124分,单海中学的数学平均成绩是120分左右,连我都有121分。 程英桀是148分,不过,他坚持他是满分,可能因为他的字实在太飘,最后一道题,改卷老师没看清他写的是开区间还是闭区间,给他判了错。 所以安冉这个成绩,在尖子生当中是完全不具竞争优势的,一下子就和程英桀拉开了20多分的差距。 她一拿到卷子,就揉成一团,塞进抽屉,趴在座位上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因为考试成绩哭,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之后的考试,她再没失利过。 我不知道这次的考试成绩,和她考试前织围巾,有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我忽然就对那条围巾很没有好感。 省省这次是104分,和她平时的水平基本持平,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比国际部的一般同学,肯定是好了不少。 发试卷的时候,我刚好出去上厕所了,我回来看到的场面就是,安冉哭,省省也哭,两个人都哭得很起劲,谁也不让谁,但奇怪的是,我记得当年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的。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宇宙万物没有什么是绝对静止更古不变的,我这次回到2006,其实很多事情和原先的2006年,都不一样了,比如我泳池溺水,比如发现程英桀有“黑暗恐惧症”,也比如省省和安冉的这次世纪大战。 旧时光会遇见新故事,也许这就是我再次回去2006的意义。 据程英桀说,当时省省看到安冉哭那么伤心,当即就心疼坏了,一个劲地安慰安冉,安冉其实是个很好哄的人,因为她讲道理,但这次却犟得很,无论省省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所以省省就拿起自己的卷子给她看:“你看,我才104,你比我整整多了20分,你还哭,那我要怎么办?” 这句话还挺奏效的,安冉立马就不哭了,但安静了一会儿,安冉忽然就情绪失控,不管不顾地说:“我和你不一样!” 省省听完,当即就把自己的卷子撕了,程英桀拦都拦不住。 程英桀描述当时的场面是,省省站在桌子上边撕卷子边又哭又笑,最后仰面长笑,然后又哭:“我是和你不一样,你是正取生,我是国际部的借读生,你124就是考差了,我104就该平静地接受,还得安慰你,我真是不自量力,我根本就不配跟你比。” 然后不知道是没站稳还是故意为之,总之就跟跳楼似的从桌子上倾倒下来,好在有惊无险被程英桀接住了。 安冉当即就被吓傻了,完全不知所措,只能趴在桌子上继续哭,然后就有了我一开始看到的那一幕。 之后,虽然我表面上安抚好了她们的情绪,但她两还是开始了谁也不理谁的冷战。 中午,我正为两人的事一筹莫展的时候,达子刚好经过,他点子多,我就随口问他:“我有两个朋友,吵架了,该怎么办?” 达子高深莫测地答:“无它,唯劝。” 我说:“劝了,但无论怎么劝,她们都不肯打起来。” 然后,达子给了我一个无药可医的眼神,就弃我而去了。 但是,我是认真的,记忆中,安冉和省省唯一一次闹别扭,也冷战了很久,谁也不理谁,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就打起来了,然后就和好了。 我觉得我的判断是对的,打一架也许就和好了,冷战才最可怕。 省省拿到票,就面无表情地转过来问我和程英桀:“你两,谁能和我换?” 程英桀这个傻缺,竟然很无私地把自己的票交出去:“我跟你换吧。” 看电影这么轻松愉快的氛围,应该是和好的最佳时机了,万一电影感人...或者恐怖也行,拉个手什么的,不就自然而然和好了吗?当然我知道,《东京审判》没有这种效果,但也不能让她两就这么分开。 我把他的票从省省手里抢回来,制止道:“不行!” 然后省省就急了,边扒拉我的手边气急败坏:“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心里没点数吗? “因为我要和程英桀在一起。”我一着急,脱口而出。 然后本来一片嘈杂的教室,瞬间就安静下来,连在发票的滕蔓也停止发票,转过来诧异地看着我们。 达子拖着腮帮子,阴阳怪气地在前面小声叨叨:“尹哥,你这样一厢情愿可不行。” 我顺手就把程英桀桌子上那半块橡皮擦朝达子丢去,还挺准的,刚好砸中他的脑袋。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我是说,我要和他坐一起!” 然后达子就一副很看扁我的样子:“那你也要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啊。” 不蒸馒头争口气,我转头问程英桀:“你愿意吗?” 我没想到,程英桀还很严谨地问我:“你是问...坐一起还是在一起?” 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再然后我就看到窗边闪过一个人影,是李宥。 程英桀立刻就翻脸:“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大家看到李宥,又是一阵唏嘘,达子把那半块橡皮丢回来,眨眨他的卡姿兰大眼睛说:“尹哥,看来,你没机会了。” 达子投得也挺准的,那块橡皮嗖的一声直接绕过我们,飞进后面的垃圾桶。 但程英桀没去管它,也没去管达子,把脖子伸出窗外:“老李,你找我?” 李宥把他的脑袋推回教室,然后把自己的脑袋伸进窗户,看着程英桀的电影票问:“你们在干嘛?” “我们...在换票。不过,跟我没关系,是元尹和陶省省,要换票。”程英桀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撇清关系。 李宥又看了看我的票,若有所思片刻说:“我不找你。” 程英桀却不依不饶:“你不找我,还能找谁?蔓姐吗?你不是刚找过她嘛,任务都交待过了啊,你哪那么多工作要做,每天找我们蔓姐那么多次,我都替她累,你没有其他干事了吗?” “我找安冉。” 安冉在座位上,面对省省的换票,处境十分尴尬,李宥一说找她,好像得到了解脱,立马就飞出教室。 但程英桀一伸手拦住安冉,质问李宥:“你找安冉干嘛?你们很熟吗?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这个样子,俨然就是一个吃醋的小媳妇儿,弄得安冉更尴尬了,红着脸说:“程英桀,我和李宥学长虽然不是一个部门的,但他平时很照顾我,我们就...五分熟,现在向你报备一下。” 李宥这样的性格,对谁都很好,能照顾的,他一定都照顾到,何况安冉还是程英桀的...斜前桌。 “阿桀,你先进去行吗?我和安冉,有话要说。” “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不太方便。” 李宥带着安冉往医务室走,程英桀就气鼓鼓地回教室。 因为刚刚大家一直在起哄,我和程英桀“在一起”的事,我头脑一热就决定,还是我跟省省换票吧,但票还没递过去,就被程英桀拦住了:“你不是想和我,一起吗?” 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省省和安冉坐,撮合她们,重新在一起。 然后他忽然恍然大悟,说:“不对啊,我跟陶省省换了,你还和我坐一起啊,就是左边和右边的差别嘛!” 程英桀,你个傻子,我才不想和你坐一起呢。 不出意外,电影开场半个小时,他肯定睡着,跟他坐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 而且你刚刚已经撇清关系了,说要换票的是我和省省,跟你没关系。 我把票给省省,说:“我跟你换!”然后省省就心满意足地把我桌子上的票掳走了。 没想到,程英桀忽然喊了一声:“元尹,你得赔我。” 好在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前面的省省听见,省省瞪着惊恐的小眼睛:“你们不会真...在一起了吧?要不,这票,还是,不换了。” 程英桀一拍桌子,上面几本书就哗哗哗往地上掉:“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我说的是赔,不是陪。” 省省疑惑了:“有什么区别?” “是...橡皮!” 我看了一眼后面即将满出来的垃圾桶,慌忙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子我画素描用的橡皮,放到他面前:“老人头还是樱花高光,随便挑。” 程英桀看着我的橡皮,像挑首饰似的,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这么专业,哪个好用?” “算了,每样都给你一个。” 省省凑到我两中间,一副意犹未尽,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 “省省,我也每样都给你一个。” “每样两个!” 得寸进尺。 “拿吧。” 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我知道未来,所以如果我要一直留在这里,这次我不会再选择参加艺考了。 因为我参加艺考集训的那段时间,正是李宥公布高考成绩的那段时间,他妈妈也是在那段时间去世的。 高考失利,亲人离世,他最艰难的那段时光,这次我想陪在他身边。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东京审判 第二场电影,7点开场,省省拉着我,趁晚读下课去了一趟小卖铺,每次学校组织看电影,小卖铺就像被洗劫过似的,一半货架都能被搬空,除了一些小零食,省省还给程英桀带了一瓶雪碧,说是为了感谢他的换票之恩。 可是,明明最后跟她换成票的,是我。 安冉在晚读下课之后,就不见了踪影,电影快开场了,她也迟迟没有出现。 进场和检票都快结束了,她还是没有来,我有点担心,省省换票,安冉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如果她是在教室里写作业,倒也没什么,万一要是躲起来哭呢?虽然这并不像安冉会做的事,但我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出去找找,但我一站起来,艺术馆的灯瞬间就暗了下来,紧接着就闪过来一个身影,虽然我的眼睛还没适应眼前一片漆黑的环境,但从体型上判断,这个高大的身影显然不是安冉。 程英桀冒着被抓包的风险,拿出手机对着他的脸一照,惊呼:“老李?!” “对对!是我,赶紧收起来。”李宥被程英桀手机的灯光照得睁不开眼,又怕领导看到手机灯光,过来把程英桀抓走,整个人趴他身上,把手机灯光挡住。 程英桀把手机灯光一关,他就径直往安冉的位子走,我正想跟他说,这是安冉的位子,省省忽然扑过来护住安冉的位子说:“学长,你找不到你们班的位子了吗?这个是我同桌的位子,她等下要来的。” 虽然她在和安冉冷战,但安冉不在的时候,省省还是暖的。 “安冉和我换了。” 省省半信半疑地回到座位上坐好,我继续问他:“是安冉和你换?还是你和安冉换?”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 如果是安冉找他换的,说明安冉在用这种方式和省省赌气,她换票她也要换票,她们的矛盾就更深了。 如果是李宥找安冉换的...我暂时还想不到他找安冉换的理由,难道是为了和程英桀坐一起吗?可是,和程英桀坐一起,应该找我换啊。 “安冉找我换的。最近不是刚考完试嘛,学习部很忙,需要协助教务处处理一些数据,她和昆昆坐一起,可以边看电影边商量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安冉换票,不是因为省省,是好消息。 但是,南羽昆也太会压榨劳动力了,连看电影也不放过安冉。 中午午休的时候,南羽昆就过来把安冉叫走过一次,让她去教务处忙,但是安冉考试没考好,又和好朋友决裂,情绪很不好。 我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让他这个位高权重的部长,代替她一下。 没想到南羽昆这个家伙竟然说:“不行!我要睡觉!” 我当时差点气吐血,他要睡觉,安冉不用睡觉的吗?他这个年级第一,就金贵一点的吗?到点必须睡,事情别人干。真是岂有此理,太封建专制了! “太过分了!”我已经压制不住体内的愤怒。 “什么?” “南羽昆!他怎么可以这样?什么事都让安冉做,他这个部长就只负责动动嘴皮子,派活给别人做,自己‘两袖清风’去潇洒吗?” “其实,昆昆也很忙的...” “你别替他说话!他忙什么?不就忙自己的学习吗?在其位谋其政,他既然要当这个部长,就该考虑到,要为此牺牲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享受了学生会干部的红利,却不想付出,哪有这样的。” “元尹,你说得...很对,但...你可不可以听我说完。”我努力冷静克制住那股怒气,听他辩解,“昆昆他昨天整个晚自修都在教务处帮忙整理试卷,直到昨晚回家,才有时间开始写作业,我们其实作业挺多的,他写完还整理了一些表格,估计都快通宵了,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我看整个眼睛都是红的,中午他还要去教务处帮忙,我怕下午的课,他熬不住,就拦着没让他去,他一直有在做事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真不是在替他说话。” 我确实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的过意不去,中午的事,我承认,确实是我冤枉他了。但我是不会内疚的,谁叫他...不让安冉好好看电影!难得的休闲娱乐机会,讨论工作就是不对。 如果南羽昆以后是个老板或者是领导,他的下属一定遭殃。 2013年的南羽昆还在读研究生,顺利的话,将来他大概会是个研究核物理的学者,这样挺好的,至少不会去祸害别人。 “还有...‘两袖清风’是褒义词。”李宥提醒我说。 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他两手一摊当甩手掌柜,把活都留给安冉做,大意了,竟然变成了对他的褒奖。 片头一过,全场肃静,完全没有往常看电影那种窸窸窣窣聊天和嗑瓜子的声音,我和省省带进来的零食,最后也都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了。 《东京审判》这样的历史剧,简直太适合在校史艺术馆看了,志同道合的青年在一起,那种爱国主义情怀,似乎就更容易沸腾了。 影片语言约三分之一英语、三分之一日语,只有三分之一是华语,场景变化不大,大多数场景在法庭上,情节较单一,审判情节占绝大部分,法律条文和用语较多,但我们就是看得热血澎湃,七年前这样,七年后看还是这样。 每每到精彩的地方,大家就不由自主不约而同地鼓掌,还有一些女生,甚至时不时地要拿出纸巾擦眼泪,这大概就是少年的民族正义感。 虽然大家拿到电影票的时候,嘴上说着,学校安排这种片子,强行思想教育啊,可到最后,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被这种教育,感动得热泪盈眶。 日本民谣《海滨之歌》响起的时候,前面两个女生竟然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哭,李宥忽然抓住我的手,我心里一怔,原来《东京审判》也有这种...跟恐怖片一样的效果啊。 不过,这应该算是手拉手心连心的情感共鸣,我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作为中国人,和平年代,我们应该要携起手来,建设我们的国家。 然后他就把手缩回去了,弄得我有点尴尬,作为未来的白衣天使,我才刚燃,起那么一点为祖国奋斗的自豪感,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矫情了。 校史艺术馆一共6个出口,但电影一结束,所有人往出口涌去,每个出口都跟春运现场一样。 我太羡慕程英桀和李宥这样的高个子了,上面的空气一定很清新,我和省省挤在里面就和肉夹馍一样,空调一关,下面的空气更是闷得令人窒息。 我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到外面,却发现我和他们走散了。 不过,我们说好的,走散了,就在柿子树下集合,然后一起回教室。 我蹲在柿子树下,眼巴巴地看着人来人往,但我没等到省省他们,倒是先等到了南羽昆,还有安冉。 “元尹,你怎么一个人?学长呢?” 完了,安冉果然还在生气,我一个人,她应该问:“省省呢?”才对吧。 “他们...应该还在后面,安冉,你...辛苦了。” 然后她迷茫地看着我说:“看电影,不辛苦啊。” 我故意提高音量,说给南羽昆听:“你不是被抓来当劳动力了吗?怎么会不辛苦。” 南羽昆终于沉不住气了,开始凶我:“元尹,你能别老往我身上泼脏水吗?上次你泼我水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要是不柚子拦着,我...” 原来当时是李宥拦着他,他才没追出来揪我头发的,我暗喜,看来在南羽昆和我之间,李宥还是向着我的。 “你怎么样?要泼回去吗?行!我让你泼回去,但你冤枉我,你得道歉吧。” 我知道南羽昆是不可能会低头道歉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他泼回去。 安冉把我拉到一边,解释道:“元尹,你误会了,我坐过去,不是学长让我干活,是李宥学长说,想和你...们坐一起,我才跟他换票的。” 可是李宥明明说,是安冉跟他换的啊,安冉难道这么快就被南羽昆欺负惯了,被欺负了还要向着他说话? 我以为他们要走了,安冉却忽然拉住我,问:“元尹,她...哭了吗?” “谁?” 我当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省省这个家伙共情能力很强,泪点很低,拔河比赛我们班赢了,她都能感动到哭,何况是如此家国情怀,感人至深的电影,我们都还没进入状态的时候,省省早已擦出了一堆的纸巾,怎么会没哭。 “你等下转告她,让她回寝室,敷敷眼睛,不然明天早上起来,眼睛睁不开。” 明明关心,还非要绷着,这两人也不嫌累,安冉和省省住一个寝室,这事我可不会转告。 “你帮她敷,不然她明天早上起来,可能连眼睛都没有了。”我对着她的背影喊。 我知道她听见了,就凭她故意走得很快。 他们走后没多久,李宥就从正大门的台阶上下来,这么多年,好像无论是在多少庞大的人群中,亦或者是多么黑的夜色中,只要有他的地方,我都能一眼就看到他,无需分辨也不用刻意去寻找。 “走吧。” “程英桀和省省还没来呢,你先走吧,我等他们一起回教室。” “他们有事先走了。” 省省和程英桀,他们两个,能有什么事?又为什么要抛下我先走? “走吧,我送你回去。” 可是,学校这么安全,电影散场这么多人,我又不怕黑,竹园离校史艺术馆比桃园要近,我根本不需要他送。 “不用,你近,还是我顺路送你吧。” “我忽然想起来,我找阿桀还有事,还是一起过去吧。” “可是,马上就要下课了啊,什么事这么着急,要不我帮你捎个话?” “我坐得有点久,我锻炼锻炼。” 算了,我看他是铁了心要跟我回桃园,那就随他的意好了。 一路上,他只是跟在我后面,什么话都没说,我也是,但哪怕我们什么话都不说,和他待在一起,也很舒服。 直到快到桃园,经过1号宣传栏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上面的空军招飞信息,陷入沉思。 当年,李宥报考空军飞行员的时候,我甚至想象过,他当上飞行员的样子,他穿上军装,飞上蓝天,帅出天际的样子。 但是最后,我也没能看到他当飞行员的样子。 李宥的文化课,毫无悬念,一定能上一本线,完全符合条件,他的视力也很好,身高身材都很标准,我们都觉得他一定能如愿以偿。 但复选的时候,他落选了。 程英桀说,是因为身体原因,但具体是身体什么原因,程英桀说,他也不是很清楚。 “你有兴趣?”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他:“你不会是因为看了《舒克贝塔》,所以才想当飞行员的吧?” 李宥其实是我认识的第二个想当飞行员的男孩,第一个是小时候那个消失不见的男孩,他说,他想成为飞行员,和舒克一样的飞行员。 然后李宥忽然转身,伸手过来,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意识地躲开了,他把手停在半空中,说:“你...刘海挡住眼睛了。” 我自己动手把刘海拨到一边,说:“我头发油。” “嗯。” 我真想立刻拿镜子照照,难道我头发真的很油?可我明明昨晚才刚洗过啊。 他反应过来,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我就是因为看了《舒克贝塔》,所以才想当飞行员的。” 我忍住没有笑他,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我说:“那你要加油,还有...好好锻炼身体。”因为他当年没考上飞行员,就是因为身体原因。 “元尹,其实,我有好好锻炼身体的。” 我不信,除了体育课,我就没看他花时间锻炼过身体,这么高的个子,也不打球,简直浪费。 桃林的天井中间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的雕塑,我觉得时间也许就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无论从哪里开始,走着走着都能回到原点,起点就是终点,现在好像一切又都回到最初的那个样子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单挑 月考一过,国庆假期如约而至。 植子本来说好要和我一起,跟李宥免费学游泳的,因为植子是只不会游泳的大公鸡。 不过早上我喊他起床的时候,他就吭哧吭哧赖在床上说,昨晚空调开太低,着凉了,不能下水。 但是他的房间,暖和得一点开过空调的迹象都没有,我们家连盛夏开空调,都得先征得我妈的同意才行,何况是气温适宜秋高气爽的十月。 征得我妈的同意之后,我丢下一直处于宕机状态的植子,独自出门。 不过我在我妈那报备的是,我要去图书馆和程英桀一起学习,涉及到学习的事,我妈一直都是无条件支持的,为了演得更逼真一点,我还特意背了一书包的课本和作业。 我的演技,经过这么多年的打磨,现在这种戏码,我已经可以演得炉火纯青了,然后我妈就感动坏了,国庆假期第一天,她乖巧懂事的女儿不要看电视不要睡懒觉,心里只有学习。 做作业是学习,学习游泳也是学习,只是我的学习和我妈理解的学习不太一样而已,我真的没有骗她。 我们约的是早上9点,8点半我给李宥发消息,他说他已经到了,和程英桀一起,在篮球场。 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到篮球场的时候,我发现李宥不是和程英桀一起,在篮球场。 而是,和程英桀一起,在篮球场打篮球。 原来李宥不是随口一说,他真的有在锻炼身体,而且他会打球,没有浪费他这幅好身材。 但在我的记忆里,李宥是不打篮球的,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但至少我从来没见他拿过篮球。 程英桀今天穿的是一整套大红色球衣,离开胡南实的视线,他又肆无忌惮地戴上了一颗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耳钉,额头上系了一条红白发带,脚下是一双一层不染的白色耐克球鞋,整个打扮既协调又招摇。 李宥穿的是蓝色运动套装,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亮色了,他平时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和他的性格一样素,但我觉得他其实穿亮色挺好看的,比如丁达尔现象那天穿的那件粉色T恤,还有今天这身,都让他看起来更有活力。 一红一蓝,就这样成了这个篮球场最美的风景,吸引了不少驻足观赏的女生,胆子大的就直接拿出手机明目张胆地偷拍,我远远地看着他们,觉着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也不过如此吧。 程英桀打球的姿势很好看,女生都这么觉得,我也是,因为我也是女生。 所以那天中午我给他送雪碧,喊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我真的觉得,球场上的程英桀,很帅。 当然,李宥也不错。 这时,一个浑身肌肉的大高个带着一群人,忽然气势汹汹地闯进他们的场地,画面的美感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而且看样子,这群人都不太友好,领头的甚至很过分地上来就推搡了李宥。 我把书包卸下来,扔到门口的长凳上,全力朝他们跑去。 虽然我知道,如果真要打架,以我的力量,杯水车薪,但即便是以卵击石,鱼死网破,我也要和他们站在一起,23岁的元尹,可以保护他们了。 跑近之后,我才看清,这个人好像有点熟悉,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但到底是在哪里,一时又想不起来。 然后他又推搡了李宥一下,很拽地说:“单挑!敢吗?” 我的一股热血蹭蹭地涌上头,他为什么总是推搡李宥? 难道是因为程英桀看起来就不太好欺负的样子,不像李宥那样,长了张温瑞如玉的脸,这不是明摆着柿子拣软的捏吗?真是岂有此理。 然后李宥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说:“那就单挑,别碰我!”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清爽,不急不躁,言语中没有一点攻击性,眼神里也没有半点戾气,但气场上就很厉害,就是一个人能撂倒他们一群人的那种厉害。 不过,从身材上看,即便只是一对一的单挑,李宥也不像有胜算的样子。 程英桀捡起地上的球,一脸血气方刚的样子,我以为他要帮李宥,但是,他只是把球交到李宥的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朝我走来,就那么没心没肺地把李宥一个人留那里。 现在篮球场上只剩下李宥和那个浑身肌肉的男生,我好像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次在学校食堂拦住文郁辰的那个男生吗?那次,是李宥帮她解的围,所以他就是冲着李宥来的。 我意识到,目前情形对李宥很不利。 但我刚冲出去,就被程英桀掐着领子拽了回来:“你干吗去?” “帮忙啊!” 程英桀依旧没心没肺地说:“帮什么忙?你要相信老李!” “我要怎么相信他?你看他这个样子,哪里值得相信?” 程英桀又把我拽回来:“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真是太着急了,拉上他说:“那你总可以帮上忙吧?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你觉得我和老李,我们两,能干得过他们这么多人?”然后看了看我,又补了一句,“再加你,就更不可能了。” 我数了数,除了要跟李宥单挑的男生,他们一共还有5个人,就算加上我,我们也就3个人,确实干不过,但...那也不能看着李宥一个人挨揍啊? “可是...” “好了,相信我,站着好好看,别添乱。” 程英桀,你这样,真让人心寒,李宥平时都白疼你了。 “元尹,你很紧张他啊?”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程英桀是打球打得头脑发热,把中枢神经系统烧坏了吗? “废话!能不紧张吗?”但我觉得他的笑很不正常,然后我又补了一句,“如果换成是你,我也紧张。” 他扬起下巴,不以为然地说:“如果是我,那就大可不必了。” “为什么?” “跟我单挑,自取其辱吗?” 要不是因为我现在实在笑不出来,我一定嘲笑他,就他这样,我平时轻轻一推就能把他推到,还敢说这样的大话,真的好好笑哦。 我甚至觉得他和我单挑,都是他在自取其辱,到底哪来的自信? 然后,李宥把球抛给对方,那个男生以击地传球的方式把球传给李宥,李宥双手接过球,在原地停留一下,就开始进攻,李宥的进攻很猛,虽然对方身材威猛,但反应不够灵活,球顺利进了篮筐,防守失败。 “看到没,你对他要有基本的信任。”程英桀吹起口哨,一脸的得意。 我有点尴尬:“你们说的单挑,就这样啊?” “不然呢?你以为流氓斗殴啊?” 斗殴的也不一定是流氓,如果我们是正当防卫,就不算。 省省说,打篮球的男生最会骗人了,因为浑身都是假动作。 但是李宥赢了,假动作都是战术,不叫骗人。 然后这边他的防守也成功了,程英桀像拥抱队友一样,给了我一个拥抱,喜出望外地说:“我就说他行吧!” 可是,明明他平时的时间都花在学习和做题上了,也没见他像程英桀这样,一有空就往球场跑,我甚至从来都没见他碰过篮球,他怎么会忽然这么厉害。 对方可能也没想到,一个重点班的尖子生会这么厉害,甩了一句:“今天状态不好!”就愤愤不平地走了。 其实也算挺有风度了,至少愿赌服输,没有再揍李宥,否则我们三,一定寡不敌众。 “技不如人,还不承认!”程英桀放开我,又扑上去抱住李宥,可劲地拍他,“老李,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不练,你还是宝刀不老,风采丝毫不减当年啊。” 李宥把他的胳膊扯开,走过来很正式地跟我说:“元尹,你...久等了。” 他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见外?我又不是客官,久等什么? 再说,等你,等多久,我都愿意。 “没事,很精彩!你刚刚...很帅!” 然后他就腼腆地笑了:“是...是吗?” “老李,你是姑娘吗?还脸红。” 我觉得我可能,也脸红了,不过我是姑娘。 然后李宥把球抛给程英桀,说:“你们先过去,我去买个漂浮板。” 程英桀把球还给他说:“还是我去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学员,教学用具当然得我自己买:“我去。” 李宥把我拽回来,交待程英桀:“你专业,先带元尹做下热身,然后下水,适应下水温,我马上就来。” 从篮球场去室外泳池,要绕过体育中心外面的操场,操场的草坪上,有一支足球队正在训练,程英桀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我就趁机问他:“程英桀,你刚刚说,李宥这么多年不练是什么意思?他是为了学习,把打球都戒了吗?” 他摆摆手:“那倒不至于,虽然他有时候就跟读书读傻了似的,但也没到那种程度,不然我也受不了他。” 也是,程英桀连重点班的氛围都受不了,如果李宥沉迷于学习到这种程度,他两也不可能相亲相爱这么多年。 “那是为什么?” 他脱口问出:“因为一个女生。” 我一点也不意外,像李宥这么优秀的男生,成绩和性格又都很好,回想起来,我认识他这么久,在他身上连一个像样的缺点也没找到,这样的李宥,完全有初中就早恋的条件,可是哪有女生会不让自己喜欢的男生打篮球啊。 如果是我,支持都来不及呢,多帅啊。 “怎么?不想听了?”他有点挑衅地居高临下看我。 “干嘛不听,你说啊!” 他往回看了一眼,确认李宥没来,才放心地开始起范儿:“事情要从8年前说起...” “说重点!” “这么没耐性?”他阴阳怪气地扬扬嘴角,我假装踹他,他才开始好好说话,“就小时候,我和老李,不出意外的话,我两放学都是一起走的,上补习班也一样。但是那天,我有事,他先走,然后就出意外了。” “什么意外?” “哎,你就不关心关心,我有什么事啊?” 我撇了他一眼:“什么事?” 你那个时候,不就是上课调皮捣蛋,或者捉弄哪个女生,然后被老师留下来教育了吗?还能有什么事。 “太敷衍了,我不说了。” “那算了。” 对付程英桀的欲说还休,欲擒故纵就好。 “行行行,我说我说。小学一年级的那个寒假,我和老李最后一次篮球兴趣班结束,他先走,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险些被公交车撞到,不过,有个女生救了他,但那个女生好像受伤了,还...挺严重的。” 上次李宥只提到,那个受伤的女生,而现在时间、地点、事件经过,好像几乎都跟我小时候的那件事,完全吻合,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巧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就天天去医院陪那个女生,开学后也这样,放学我都是一个人回家的。” 我期待又彷徨地问他:“那他有跟你说过那个女生的名字吗?” “问了,他没说。” “那他去医院,他们都做些什么或者聊些什么,他有跟你说过吗?” “不是,元尹,你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况且,这么细节的事...” “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们男生之间的友谊,跟你们女生不一样,不需要什么事都说。”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看我,“不过...我能猜到他们可能会干嘛?” 我对程英桀的猜测,其实并不抱希望,猜测毕竟只是猜测,无法成为佐证。 “你是不知道,老李小时候比现在还要沉默寡言,女生面前更严重,聊天是不可能的,但他会讲故事,他也只能讲故事了。不过他不喜欢太小儿科的童话故事,毕竟他连动画片都不看,他喜欢曹文轩的书,《草房子》、《青铜葵花》之类的,我觉得他们大概也就聊这些,他小时候还老幻想自己是杜小康,难以置信吧?” 不,我信。 他不会聊天,他不看动画片,但他能把《草房子》的故事讲得很生动,他喜欢杜小康这个角色,觉得自己很像他。 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李宥就是那个男孩。 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骗我,他明明告诉我,他叫“Yuanyou”,我虽然从来没问过他,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但音一定是这个音。 他离开后,我一直都在留意,我身边有没有一个叫“Yuanyou”的男孩,但至今杳无音讯。 难道他长大后,改名了,而且连名带姓都改了?因为程英桀一直都喊他老李啊。 “那个,元尹,你别难过,这都是他的过去了,他们现在已经没有联系了。” 我没有难过,李宥是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为什么没有联系了?” “这个...总之,就是他妈妈出事了,他好几天没去,后来那个女生就出院了。”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不辞而别,一定有他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55章 缘由 可是,那时她妈妈到底出了什么事? 2008年李宥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妈妈忽然去世,再后来,李宥几乎就没再回过单海。 关于他妈妈去世的原因,我试着和程英桀打听过无数次,我问他的事,他都会告诉我的,尤其是李宥的事,但唯独这件,他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记忆中,我和他们认识这么久,无论是李宥还是程英桀,从来都没提起过李宥的妈妈,就好像这个人,在他们的生活中是不存在的。 我曾经想过,也许李宥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他,所以他们没什么感情,也就很少提及。 但事实肯定不是这样的,不然李宥小时候也不会因为他妈妈出事了,连告别都来不及,就从我的世界消失,后来也不会因为他妈妈去世,连寒暑假都不回单海了。 “元尹,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你别告诉老李,我跟你说过这些啊。” 我点点头,我不说,我知道就够了。 可是,李宥真的从来没有认出过我吗?我叫元尹,他是知道的啊。 “因为每次一提起这件事,说起她,老李就会内疚个没完。”这时其中一支球队刚好进了一个球,他停顿一下说,“其实,我挺感谢她的,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就要永远失去老李这个朋友了,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忽然有点想哭,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如果她就在你身边呢?”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我:“那我一定好好报答她,我们也会是好兄弟的。” 程英桀,你运气真好,所念所想,都成真了。 “她也一定很愿意和你做朋友。”我说。 他又摆出那副欠揍的样子:“当然,我人见人爱嘛。” 程英桀除了自恋,真的没什么坏毛病。 “哎,那为什么你不能当她姐妹,一定要她当你兄弟?” 他想了想说:“如果她愿意的话,也...可以。” “桀桀(姐姐)!” “干嘛?” “没干嘛,就忽然觉得,这样称呼你,挺亲切的。” 然后他就一脸坏笑地问我:“你知道,桀桀,是形容小人奸笑的吧?” 就你语文好,懂得多,我...还真不知道。 我小人奸笑两声,继续问他:“那这跟他这么多年不打球,有什么关系?” 程英桀叹了口气说:“他是因为去捡球才险些被撞的,可能就因为这个,过意不去吧,其实老李,心事挺重的,有时候我也不是很懂他。” 如果是这样,该过意不去的人应该是我,虽然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也没有怪过那只篮球,他却因为我,惩罚自己不再打球。 “那他今天怎么忽然又跟你一起打球了?” “因为他参加今年的班际篮球赛了。” 一年一次的班际篮球赛,是运动会前的热身项目,但并不一定每个班级都会参加,有些班级没有那么多男生会打篮球,就会放弃参赛资格。 我记得很清楚,李宥当年并没有参赛,他们班也没有,整个高二的重点班都没有参加。 “你怂恿的?” “当然不是,他自己主动参加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班参加了?” “对啊,老李组织的。” “不是,他一个学习委员,组织班级篮球赛干什么?” 程英桀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他最近老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可能闲着没事干吧。” 谁闲着他也不可能闲着,每天忙竞赛忙学习忙学生会的事还不够吗?还要把体育委员的事也忙了? “元尹,你记得去看他比赛啊,他对这事挺上心的。” “当然,你们的比赛,我都会看的。” 李宥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漂浮板已经到我们身后:“聊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心虚什么,明明李宥还是那个李宥,在这个时空,我已经跟他相处一个月了,但此刻却凭空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没什么,你们紧张什么?在说我坏话吗?” 然后程英桀也开始紧张起来,虽然他说的,显然不是坏话,但总归是李宥的私事,我对程英桀来说,是自己人,可也许李宥并不想让我这个“外人”知道这些。 “老李,看,进球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心虚地转移话题。 李宥似乎也没一点兴趣:“走吧。” “你这样可不行,你可以不会踢球,但你至少得学会看球啊。” “你有空教我。” “一言为定。” 程英桀带我做完热身运动,打发我们说:“你们下去吧,我就不下水了,救生员都是坐岸上观察的,岸上视角好,我要是发现情况不对,会下来营救的。” 但事实上,他一坐下来,就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我根本指望不上他,只能提醒李宥:“我真的一点都不会的。” “没事,有我在。” 有他在,我相信他不会让我有事,但是他胆子真的很大,一上来就教我用漂浮板练习划水。 这个漂浮板很轻,我其实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好在昨晚在家做过功课。 双手抓住漂浮板,手臂伸直,低头憋气,马上蹬腿,双腿伸直,往前漂浮。 基本的动作我都记熟了,而且还在床上无实物模拟训练过,以至于植子推门进来,找我下五子棋的时候,看到我在床上做奇怪的动作,吓得马上退出我的房间。 但理论和实际,差得远不止一点点,漂浮板跟救生圈一点都不一样,完全支撑不起我的体重,我一上来就往下沉,浮都浮不起来,沮丧使我更沉重。 “李宥,我觉得我可能是太重了。” 他帮我把飘远了的漂浮板捞回来,说:“你这样都太重了,我是怎么浮起来的?我都快要是两个你了啊。” 他说得也有道理,不是体重问题,那就是脑子的问题,这样我就更沮丧了。 “这样吧,你抓着这个漂浮板,我给你加点浮力,你再试试看。” “怎么加?” “你先游起来,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说的加浮力,就是...我游着,他在我旁边走着,然后用另一个漂浮板撑在我肚子下面,加个不大不小的力,给我拖起来。 这个方法挺奏效的,几个来回之后,他把力慢慢减小,直到完全放手,把这块漂浮板拿走,我也能游出个十来米,不过这样的教学,他应该蛮累的。 “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吧。” “好,听你的。” 不过我们就这样站在水里,挺奇怪的,因为穿的少,我都不敢一直盯着他看,但一直不看他,也挺奇怪的。 我就捧了一捧水,十指交叉手心相扣,那捧水就跟水枪里喷射出来一样,呈一根水柱,很有力量地往前射出去,然而那条水柱,就那么巧地刚好落到,李宥的脸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然后他就捧了一捧水,呼我脸上,我忽然觉得玩水比游泳好像好玩一点,然后捧起一捧水呼回去,接着就陷入了混战,李宥一打起水仗来,就跟他打球一样猛,我根本抵挡不了他猛烈的攻势,在激战之中,我脚下一滑,周边没有可以抓住的物体,就仰面掉进水里。 我学的是蛙泳不是仰泳,这个姿势沉下去,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自救,程英桀终于有机会当这个救生员了,但是他睡着了。 然后我就感觉背上有个浮力,很大,我睁开眼睛,泳池的水很清澈,视野很好,李宥的脸在水里,也很清晰,眼睛里好像还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大概就几秒,我就浮出了水面。 “你没事吧?” 我换了一口气,赶紧把手从他温热的肩膀上拿下来,往旁边跳开一步:“没事,我刚憋气了。” 我是没事,但心脏好像有点不太舒服,皮肤也火辣辣的,肯定是刚刚落水太紧张了。 我尽量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嗯,学游泳,喝几口水很正常,泳池的水,都消过毒的,放心吧。”他又走过来,把我拉到泳池边靠着,说,“要么,我们上去休息下。” “不用,就站这休息吧。” 上面太热了,还是水里凉快。 “你确定你没事?” 他就像是个热源,只要他靠过来,我就觉得很热,我往旁边躲了一点,说:“真的没事,放心。” “那你不要乱动,我游两圈,我们再继续。” 我还是第一次看他游泳,池水清澈湛蓝,水面波纹星星点点,水里的李宥身形矫健,动作干脆利落,他会游泳也会打篮球,他真的有在认真地锻炼,有认真地为成为空军飞行员做准备,但这些,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我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他。 他停在我旁边,摘下泳镜的瞬间,我竟然觉得这样的李宥,对我来说,有点陌生。 “李宥,你喜欢打球吗?” 他愣了愣说:“还行吧。” “那为什么我很少看到你和程英桀一起打球?” 他遮遮掩掩,躲避我的问题:“平时学习挺忙的...没什么时间。” “那现在呢?现在就有时间了吗?听说...你参加了班际篮球赛?” “元尹,我们班比赛,你会来看吗?” 他这样问,让我有一种错觉,他参加这个比赛,好像就是为了我。 “你这么多年不打球,是因为小时候那个受伤的女孩吗?”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他忽然惊慌失措起来:“阿桀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女孩,叫元尹吗?” 一滴水从他的头发上滑落,滴到我和他之间的水面上,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涟漪。 “元尹,对不起。”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就是当年的那个他,想要和舒克一样,成为飞行员的那个小男孩。 这个眼神跟当年我醒来时,他跟我说:“元尹,对不起。”那个眼神一模一样,自责克制,却唯独没有一点对被原谅的渴望。 “真的是你?” 如果真的是你,为什么你当年不告诉我?如果不是我回到2006,不是我偶然发现,是不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就是他了。 而我,找了他,那么多年。 “是我。”他看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平静地说,“元尹,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他看着远处的水面说:“当时我家里人是因为害怕,才不让我...告诉你,我的名字的,我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了他们的话,但是我现在说这些,不是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是...必须道歉,我欠你的。” 所以他们是怕我这个救人的小英雄留下什么后遗症,然后反水索要更多的赔偿,才留了一手吗? 但是,当年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些,我爸妈也没有,他们很为我骄傲,他们也很喜欢这个每天来陪我的小男孩,说他重情重义,聪明伶俐,长大后一定大有出息。 “李宥,Yuanyou是哪两个字?”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回头用很自责地眼神看着我说,“我当时...真的没想过。因为我们的名字,原因理由是近义词,缘由也是近义词,就顺口说的。” 他就是顺口说的,我却用他顺口说的名字,找了他那么多年。 我侧过头去看岸上的程英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第一次来找程英桀的时候,就认出我了吗?” “不是...还要更早,初中的时候,我和昆昆在他家附近,刚好遇见放学回家的你,昆昆叫你名字,你回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原来,我们的重逢,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那天,我坐公交车回家,当我背着大包小包在香格里拉站下车,正打算过马路的时候,正好遇见南羽昆在对面,看着我的画板,趾高气扬地说:“元尹,上了初中还这样,每天不务正业,你是考不上重高的。” 我真是太生气了,看不起谁呢! 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重高是什么,但我知道南羽昆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我没有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身边,还站着李宥。 “元尹,我会补偿你的。” 小雅说:等一个人,是很绝望的。 而那个小女孩曾经,等你等到绝望。你要怎么补偿?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靠窗,知道我喜欢亮堂堂,知道我就是那个听你讲《草房子》的女孩,你明明知道一切,但你就是不告诉我。 “所以,你早就知道是我,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不原谅你吗?” “对不起...” 可是,我不想听对不起,我也从来没怪过你,以前的元尹没有,现在的元尹更没有。 “元尹,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如果你的朋友骗了你,又不辞而别,你还会原谅他吗?” 我记得,但如果说,当年我的回答偏激了,让他没有勇气告诉我,这一次我的回答,难道还没给足他,告诉我这一切的勇气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下头去看水面,闷声说,“其实我真正过不去的,是自己这道坎,无论你怪不怪我,我都怪我自己。” 程英桀说得对,他就是心思太深,很多事情,总是过度反思,惩罚自己,那个时候,他还那么小,我又有什么理由怪他。 我也低头去看水面,他的倒影很清晰地印在水面上,又有一滴水,滴在水面上,晕开形成一个更大的涟漪,但这次我不确定那就是水,因为他的眼眶有点红,在湛蓝的水里,特别明显。 章节目录 第56章 任然 如果李宥是怕我不原谅他,才不告诉我,他早已知道的一切,那当年很有可能,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想报恩想补偿我,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平等,他在给予,我在接受,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悲。 高中这两年,他对我的好,早已超乎普通朋友。他耐心细致地教我做题,他陪我晒太阳,说这样补钙,他在三爷爷的诊所听说我小时候常常生病,担忧地皱起眉头,所有种种只是因为他在自责,他想弥补。 后来,他毕业了,他觉得补偿得差不多了,恩也报完了,我们就不再需要联系了,可是,我还一厢情愿一腔热血地去北京找他。 “所以,你对我这么好,都只是在补偿我,对吗?” “不是...” “李宥,我不想要什么补偿!我希望,你当我是朋友,就单纯地因为我是元尹,因为元尹就是元尹,而不是因为我是当初的那个女孩,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小时候的元尹,和现在的元尹,拼凑在一起,才是我心里完完整整的元尹,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完完整整的元尹。” 他说,他喜欢我?! 是哪种喜欢?是喜欢程英桀的那种喜欢,还是... 我总是这样,他随随便便说的一句话,我就当真。 而更让我难过的是,我清楚地知道,当我开始期待他喜欢我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先喜欢他了。 但这种期待,本就不该有,因为它根本就不会有我期待的结果。 然后,我不知道是我是刚刚沉到池子里脑子有点缺氧,还是一下子被太多的信息充斥得有点缺氧,总之我模模糊糊地就看到旁边深水区的中央,有个小孩,脑袋在水里沉沉浮浮几下,就完全沉下去了。 我仔细看了好几眼,终于确认,就是有人溺水了,但是深水区一个人也没有。 极度慌张的情况下,语言功能好像也受到了限制,但是李宥好像比我更慌:“元尹,我刚刚的意思是...”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深水区让他看,但是他回头看的时候,落水的小孩就没再浮出水面了。 我是落过水的人,我最清楚那种在水里的感受,现在一分一秒都很关键。 “有人落水了!” 我都快急哭了,他还在那摸不着头脑:“哪里?这儿,就我们两啊。” “那边,已经沉下去了,一个小孩!” 我急得拽住他的胳膊,直接往隔离带拖,但我忽略了一个问题,隔离带很高,我们翻不过去,至少我不行。 然后李宥就纵身翻过去了,在深水区激起一朵很大的水花,我从最近的梯子爬上岸,绕半个泳池到浅水区的岸边,李宥已经把人拖到泳池边,他往上举我往上拉,我们合力把小孩拖上岸。 工作之后,我一直都在产科,但在学校的时候,综合模拟实验,我们模拟过抢救溺水病人,虽然只是模拟,但现在我是现场唯一的医务人员。 早上的泳池,水里和岸上都空空如也,除了我和李宥,就是在睡觉的程英桀,刚刚我们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他,程英桀这个救生员,是指望不上了。 我单腿跪地,另一腿屈膝,边回忆老师上课的示范动作和抢救流程,边学以致用。 “李宥,帮我一下,把他抱起来,头朝下,趴在我膝盖上!” “我们还是叫救护车吧!”他劝我说。 “来不及了!你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让他相信我,但我什么都没说,他就相信我了。 我按照老师教的方法,拍打小孩的背部,一开始我不太敢下手,轻重力道掌握不好,不过好在很快他就把水吐出来了,第一次理论应用于实践,还算成功。 我检查了一下,呼吸心跳都正常,还好救上来及时,水吐出来之后,人就醒过来了。 正当我紧绷的情绪,稍稍有点松懈下来的时候,远处跑过来一个很漂亮的...姐姐,估计就叫她姐姐吧,我现在23岁,她大我不了10岁,反正不能称阿姨。 然后我就又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她抱起小孩就情绪崩溃六神无主地大哭,边哭边念念有词,大致的意思是,她就去一下厕所的功夫,怎么就出事了呢。 但往往意外不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吗?孩子还那么小,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在深水区?这家长心也够大的。 我还是安慰她说:“您先别着急,人已经醒过来了,目前没什么大碍,赶紧去医院去检查一下吧。” 她这才注意到我们,抬起头糊着眼泪,止住哭声,感激地说:“是你们救了然然?谢谢你们!谢谢...” 打过救护车的电话之后,我忽然听到一声很虚弱的:“元尹!” 谁叫我?这显然不是李宥的声音。 我低头去看,好巧,小孩竟然就是那个在香格里拉站台前,追着我自行车跑的小神兽。 “任然!” 他捂住胸口咳了几声,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说:“我们果然又见面了。” 这样的见面方式,还不如不见呢! “你们认识啊?”李宥和他妈妈同时问。 “我们是...朋友。”我说。 “朋友?”李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任然,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23岁的元尹还能交到5岁的朋友,也挺棒的,而且我忽然发现,我好像还蛮喜欢小孩的,至少我很喜欢任然这个小孩。 然后,他忽然抓住李宥的手,眼里带着六分感激,三分崇拜,还有一分的...爱意,问他:“哥哥,刚刚是你救了我?” 为什么李宥是哥哥,我就是元尹,他也就比我,大了一岁而已,而现在,实际上我比李宥还大6岁呢,以任然现在的年纪,他喊我阿姨也不为过,这不公平。 “为什么不能是我救你?”我假装吃醋。 “我刚刚都看见了,哥哥在教你游泳,你根本就不会游,要不是我腿抽筋,你还没我游得好呢!但刚刚太远了,我没认出来是你,不然一定嘲笑你。” 思路很清晰,以我的专业判断,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但我忽然觉得这个任然有点程英桀的迷你版,喜欢故意气我,然后沾沾自喜。 “我把你从水里救上来,是元尹给你做的急救。”李宥如实说。 但小任然还是抓着李宥的手不放:“哥哥,你是元尹的同学吗?还是...男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后,要成为你...” 明明我溺水之后,从水里上来,就胸痛咳嗽得不想说话,他怎么还能说那么多话?而且他待在水里的时间,明明比我还长。 我打断他说:“好了,快点去医院吧,长大的事情,长大之后再说。” 她妈妈感激地握住我的手问:“元尹是吧?”然后又看了看李宥。 “这是我同学,李宥。”我介绍道。 “李宥哥哥!”任然又抓住李宥的手不放。 李宥温柔地握住任然的小胖手,说:“要么我陪你去医院?” 任然缩回手,把自己手上的手链取下来给李宥,说:“哥哥,这个给你。” 手链很漂亮,就是有点幼稚,显然是儿童款,上面还有字,“一世喜乐”。 我之所以看那么仔细,是因为当年李宥手上一直戴着这款手链,即便我们嘲笑他幼稚,他也从没取下来过。 我忽然明白了,虽然我意外到了这个时空,但这个时空本该发生的事,并不会因为我的到来而改变,比如即便今天没有我,李宥也会遇到任然,有些事注定会发生,有些人也注定会遇到。 李宥不接,任然就塞到他手里说:“它很灵验的,不然我今天就死了。” 小屁孩,知道什么死吗? 她妈妈白了他一眼,对李宥说:“孩子的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吧。” 李宥已经把手链收在掌心,任然还不放心:“哥哥,戴上!” 他看着李宥戴上,才心满意足,又交待他说:“不要取下来,它能让你...一世喜乐。” 一世那么长,一直喜乐,多难啊。 只有小孩才很容易就相信一辈子,可是李宥这个年纪,也不能算是小孩了,他看着手链,不放心地问:“你把一世喜乐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你救了我,我们就算是一个人了,你戴就是我戴,一样的。”小任然坚定地说。 这个手链,李宥一直都戴着,但当年的李宥,无论是我问还是程英桀问,都没有告诉过我们这个手链的来历,所以我们都不知道任然的存在,虽然我们可能已经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遇见过了。 救护车来了之后,李宥坚持要陪任然去医院,任然也想让李宥陪,缘分真的很奇妙,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是性命相托的交情了。 但他妈妈坚持不麻烦我们,抱着小任然就冲出泳池,任然是个壮实的小胖墩,她身材苗条中等个,但她能抱着任然跑出100米冲刺的速度。 等他们走远,我才想起,我们好像还不知道他们住哪,甚至连号码也没留,世界很小,单海更小,我本来觉得一定会再见的,但这次我忽然就没有信心,还能不能,江湖再见了。 没有期待的时候,不会再见也没关系,有缘再见就是锦上贴花,但一旦有了期待,反而开始患得患失了。 我忽然在想,那当年的李宥,和当年的任然,后来,有再见吗? 章节目录 第57章 家长会(上) 考一次松一次,是每次考试之后,逃不掉的魔咒,月考过后,班级里就开始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懒洋洋的气氛,让人萎靡不振,不过我很喜欢这种氛围,只希望它持续得越久越好,直到下午最后一节外教课,整个班级才开始稍稍有点精气神。 我们的外教叫Tibi,是美国西部一个农场主的女儿,金发碧眼,长得很漂亮。 她来中国,来单海这个小城,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来体验生活的,除了每周屈指可数的几节课,大都时间,她都在“不务正业”。 她说她很喜欢中国,尤其喜欢中国的二胡,她没有骗我们,因为高二的元旦文艺汇演,她和胡南实,同台表演了《二泉映月》。 据达子后来回忆,演出之后的好几天,胡南实都满面春风,青春洋溢,腰也不疼了,步伐也轻快了,仿佛到达了人生的巅峰。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就是...我们那几天的化学作业少了点而已。 我们很喜欢Tibi,因为她的课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她会把我们的名字编成一个个小故事,用纯正的美式英文讲给我们听,她也会教我们做一些奇奇怪怪但可可爱爱的手工艺品,反正只要她说话,我们就是在上英语课,所以她不管怎么上,都没问题。 Tibi是典型的那种热情奔放的西方姑娘,讲话的时候,跟美剧演员一样,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很丰富,所以她的课,想走神,其实很难,但这节课,大家普遍心不在焉,因为下课之后,就是家长会了。 胡南实知道大家着急,不等我们催,早上就把排名拉出来贴在我和程英桀后面的那面空墙上。 程英桀毫无悬念,排在班级第一,年级排名也遥遥领先,前面4个重点班,一共200人,程英桀排34名,也就是说,他这个成绩即便是在重点班,也可以排到班级前10,在平行班,根本没人可以跟他匹敌。 程英桀后面是韩曦,在年级就已经排到了200多名,达子第三,之后是滕蔓。 安冉这次发挥失常,已经跌出前五,她这几天还在和省省冷战,其实好几次,她都想主动跟省省说话,但都被省省坚决冷战到底的态度,给吓回来了。 其实省省平时很好说话的,但不好说话的时候,就是谁说都不听,所以这几天,我一直轮流和她两吃饭,一碗水端平并不简单,我小心翼翼,谁都不敢偏袒(怠慢)。 我这次的成绩,算有了一点点的起色,至少实现了考前定下的小目标,终于从“千里之外”入围“千里之内”,年级880名,班级35名,虽然还是中等偏下,但对16岁的元尹来说,已经是学生时代的巅峰了,也算是对得起她了,而且我的政治单科还是年级第一。 虽然我是政治课代表,我的政治成绩本来就不差,但这么多次考试,我也从来没拿过年级第一,这样出彩的成绩。 这样看来,考试之前和文郁辰一起在天桥上背政治,好像还挺有用的。 我妈早就清楚地认识到,我中考是超常发挥,我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无疑是再创辉煌,她对我的要求是,有进步就行,我爸也是,所以看到我的成绩,二老激动得争着想来参加家长会。 当然,我当年考1200多名的时候,他们也是争着要来参加家长会的,因为他们觉得,能考进单海中学的都是高手,我能在高手中再挤下100多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100多人里,还包含了体育生、艺术生、国际部借读生、还有择校生,剩下的可能跟我一样,也是中考超常发挥进来。 我真的很感激他们,是他们教会我普通,教会我即便普通,也不自卑。 我告诉他们,参加家长会只能一个家长来,因为教室里只有一个座位,我爸有点失落,但还是很有风度地把这个名额让给了我妈。 Tibi还没下课,胡南实早早地就已经等在门外,和当年一样,穿了件白衬衫还打了领带,但他实在太瘦了,即便是把衬衫塞在裤子里,依然松松垮垮,不过胡南实的气质很好,即便是简单有点皱还不合身的白衬衫,也穿出了一种资深学者的气质。 Tibi是唯一一个会准时下课的老师,可能这是西方国家老师的传统美德,老胡进门,Tibi出门,两人用很客气地打了招呼,老胡用的是英文,Tibi说的是中文。 老胡总是吹嘘自己英语六级一次过,后来证实了应该不是吹嘘,而是名不虚传。 老胡的口语,除了语音语调很中式外,基本找不出什么笑点,他那个年纪的化学老师,英语能说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Tibi的中文是绝对过关的,平时和我们聊天都可以流利地使用中文,而且没有口音,普通话可能比小维还标准。 老胡一进教室就打发我们离开,他一向都提倡我们多待教室多学习的,现在却一副巴不得立刻遣散我们的样子。 高一的家长们,要统一集中在校史艺术馆听讲座,这个时间应该也快接近尾声了,接下来要到教室参加分班交流。 校史艺术馆的讲座,大致就是介绍一些学校的办学理念、办学成绩之类的,211、985上线率是多少,一本率是多少,本科率是多少,去年又有多少人考上北大清华。 但大多数的家长,其实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们只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在班级排第几名,在年级排多少名,能考上什么样的大学,所以后面的分班交流才是家长会的重点。 胡南实要在家长到教室之前,把我们都清理出去,还要把教室布置好,虽然时间紧任务重,但他也并不着急,胡南实是属于那种老虎追到脚后跟,也能气定神闲有条不紊的人,慢悠悠地整理讲台,慢悠悠地给滕蔓和达子两个得力干将布置任务。 滕蔓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高一24班热烈欢迎各位家长”,还加了感叹号,看起来是有那么点,热烈欢迎的气氛了。 滕蔓的字也很好看,她的作业也会用钢笔写,不过只有语文作业。 李宥很欣赏滕蔓的字,也很欣赏滕蔓这个人,会常常来班级找滕蔓,什么工作都优先安排她,滕蔓的工作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后来滕蔓也顺利成了李宥的接班人,下一届学生会宣传部部长。 达子主要干一些苦力活,把桌子拉整齐,然后在每张桌子上放上杯子,斟满茶水。 到安冉的时候,她把一次性杯子还给达子说:“申屠,我不用。” 达子接过杯子问:“你家里没人来吗?” “不是,我爸爸喜欢喝枸杞茶,我已经给他准备了。” 安冉从下课开始,就一直忙着洗枸杞,挑枸杞,一粒一粒颗粒饱满的,拣进杯子里,然后泡了开水,加了蜂蜜,还留了纸条。 不是我变态,非要看着安冉一件一件做这些事,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干嘛了,漫无目的地看着前面,然后就正好看见了。 我想等我妈来了再走,因为当年她跟我说,她特别想看看我坐在教室里学习的样子,但学校是全封闭管理的,除了开学报道和家长会,她很难看到我学习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翻着课本,握着笔,保持着学习的状态,等她来。 不过,只是状态,这个时候,其实根本学什么,都学不进去。 安冉平时写字很轻,字迹就很淡,淡到我都想拿笔给她描一描她的作业,但这行字看上去笔力很重,因为颜色很深,我坐后面,那么远的距离,不大的字体,但一目了然。 留言很简单:爸爸,您辛苦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茶水,记得喝。 但一字一句,她雕刻了很久。 “哎,尹哥,你怎么还不动,再不走,我可要赶人了。”达子把从安冉那拿回来的水杯,放到我面前,边倒水边开始催促。 程英桀还在算一道物理题,忽然抬头,目光空洞地看了达子一眼,达子就怂了:“你们自便,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回来!” 程英桀一声令下,达子就毕恭毕敬地折回来:“桀哥,你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你最近怎么都,不来问我题了,最近数学学得很好?” 达子就卑微地发问:“那...那你要教我吗?” “这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可以教你吗?” 换做是其他人这么不谦虚,应该都很讨厌,但程英桀这么讲,好像一点毛病都没有。 自从我上次落水,程英桀一时冲动揍了达子之后,达子除了远远地在自己座位上和我们搭两句话,再没近距离来过我们这桌,连收作业都是叫滕蔓帮忙的。 其实我溺水,也不能全怪达子,达子揪我耳朵那一下,其实也不痛,我要是大气点,不想着扳回一局,肯定也不会落水了。 所以我决定帮帮他,撮合他两复合:“你桀哥这个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他很久没教人了,难受。” 达子接收到信号,回了我一个致谢的眼神,抱住程英桀的胳膊,说:“奥,对了,桀哥,今天的卷子难度很大,我晚上再研究研究,明天早上问你。” 然后程英桀立马就拿出今天的数学卷子,把自己的答案又细看了一遍,发现我在观察他之后,故作潇洒地把卷子塞回抽屉,说:“也没什么难的。” 装! 明明最后一道题都划花了,还要口是心非地说简单,他会做的题从来都是落笔即成,划成这样,只能说明题很难,他费了很大的力,才解出来的。 不过,程英桀的“装”,和南羽昆的“装”不一样,程英桀会装得很明显,明明白白让我觉得,他就是在装,但程英桀说南羽昆装,其实我是没法分辨,他到底什么时候在装什么时候没在装的,因为大部分时间,南羽昆都是端着的,很难揣摩。 经过达子的反复催促,教室里的人终于渐渐散去,程英桀做完物理题,扭扭捏捏问我:“元尹,你走不走?” “我再等一下。” 因为我妈还没来,我要继续装。 “等什么?赶紧走!” 我觉得程英桀今天很不对,好不容易因为家长会取消了晚自修,他应该一下课,马上跑网吧或者篮球场才对啊,怎么跟着我一起磨磨蹭蹭到现在,难道他也在等他妈妈来? 但印象中,程英桀的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家长会都是派英颂学长来的,英颂学长又不是不认路,他根本没必要等在教室里啊。 然后他就直接上手要拉我走,我挣开他,坚守阵地:“不是,你拽我干嘛?我不走,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在协助胡老师,清理门户。” 我一直都觉得程英桀的字虽然飘,但他的语文功底还是很扎实的,直到这次的语文考试有一道关联词填空,题目是:他____牺牲生命,____出卖组织。 全班选的都是:宁可、也不。 一道送分题,结果成了程英桀的送命题,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一枝独秀地选了:与其、不如。 大家都笑岔气了,只有我没有笑他,而是诚心地建议他,你为什么不干脆选D,D选项是:即使、也要。 然后,他直接把试卷糊我脸上,以表他对组织的忠心,并且夸下海口说,要不是手滑,这种题,就算是用英文做,他也不会错。 但他的英语,确实比语文要好,这次考试,他和安冉的英语成绩,并列第一,都是145分。 所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真的不知道清理门户,到底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58章 家长会(中) 我四舍五入省略,问他:“你说清楚,你要清谁?” 他理直气壮地回:“清你啊!怎么样!” 这时,后门正好进来一个女人,我没有把握她是哪个同学的妈妈亦或者是姐姐,因为她的口红擦得很艳,烫了一个紫色大波浪卷,身材婀娜,脚下是将近10公分的细跟高跟鞋,根本看不出年龄。 这是达子在门口接到的第一个家长,于是特别热情地迎上去接待,紧接着就往我们这边带。 女人径直走向程英桀,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英桀,你说,你要亲谁?” 程英桀脸上一掠而过的惊喜,接着就变成了诧异:“妈?你怎么来了?” “你先回答我问题,你要亲谁?” 程英桀一愣,竟然慌了:“是清不是亲,不是,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认识程英桀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妈妈的庐山真面目,当然...可能也不是真面目,因为她今天的妆容,确实很浓,浓到下次不化妆,我也许就认不出她了。 我站起来,正要打招呼,达子就先我一步,热情地介绍起来:“阿姨,这是程英桀的同桌,元尹。” “同桌?”她瞥了我一眼,就开始盘问程英桀,“你不是跟我说,你同桌叫申屠达子,是个男同学吗?我还说,四个字的名字,一听读书就很好,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怎么回事?” 原来,程英桀一直赶我走,是因为我是个女同桌,还是个拿不出手的女同桌,至少成绩拿不出手,早知道这样,他跟我坦白说,多好,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达子缩了缩脑袋,给了我一个同情万分的眼神,说:“阿姨,我就是申屠达子,我有事,先走了。” 他一定是忘了,程英桀刚刚才原谅了他,他明天还要让程英桀教他题目,而我刚刚还撮合过他两。 而且,他一定更没想到,程英桀忽然身手敏捷地揪住他的领子,就把他拽回来了,接着就搂在怀里,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妈,我是想跟他坐的,可班主任不让,要不,您帮我求求老师。” 我不知道程英桀这唱的又是哪出,他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正牌同桌的感受,但是他两这样搂在一起确实...很有爱,就是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然后他妈妈忽然脸色变得很难看,呵斥程英桀:“你先放开...你同学,同桌的事,回家再说。” 程英桀放开达子,把我拉到他旁边说:“妈,没什么好再说的,元尹挺好。” 达子就在一边附和:“阿姨,我跟您说,元尹是很好,她...她画画就画得很好,您看啊,后面的黑板报就是她画的。” 达子夸人,就比程英桀实在,至少有什么夸什么,这一期的黑板报,受老胡的嘱托,滕蔓负责写字,我负责画画。 黑板报评比的时候,需要现场讲解,滕蔓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因为那节自修课,他又被李宥安排去干活了。 我介绍完,正打算收尾的时候,一没留神指甲划到黑板,然后就发出和江源清画正弦曲线那样,尖锐悠长又刺耳的声音。 评委由团委老师、学生会主席团成员,还有宣传部部长李宥和通讯部部长文郁辰组成,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捕捉到,文郁辰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所以,经过验证,像文郁辰这么完美的生物,也有人类进化留下的副作用,这...我就放心了。 虽然这个声音让评委出现了不适,不过最后,我们的黑板报还是第一名。 “画得...是挺好的。”程英桀妈妈配合地附和了一句。 然后我妈就进来了,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杰作,谦虚地说:“我们家元尹呀,从小就学画画,大大小小的奖拿了不少,不过,也就这点特长。” 刚刚程英桀妈妈的出现,已经完全打乱了我表演的计划,现在我课本也关上了笔也放下了,一点都不像是在认真学习,功亏一篑。 “阿姨好!”程英桀见到我妈,简直比见到自己妈妈还兴奋,挤眉弄眼夸张又热情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英桀,这是你妈妈吧?这么年轻漂亮,难怪英桀长那么帅。”我妈见到程英桀,好像也比见到我更高兴,然后没等程英桀回话,就热络地跟程英桀的妈妈说,“老姊妹,你儿子真优秀,在单海中学考班级第一名,真厉害...” 我妈还没夸完,程英桀妈妈就迫不及待地打断她:“这有什么,我们家英桀可是初中部的尖子生,本来就应该在重点班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了这平行班。” 我妈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转过头来看我,程英桀推了推他妈妈,圆场道:“阿姨,我妈平时都在外面,对我不了解,我这次,就运气好,超常发挥了。” “你推我干嘛?”她没好气地撇了程英桀一眼,又转身问我妈,“您和我们家英桀很早就认识啊?” 我妈大致把那天车祸的经过,长话短说四舍五入概括地描述了一遍,但她似乎对这个经过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凑过来看了看我妈手里的成绩条,脸又立马黑下来:“你女儿和我儿子坐同桌,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我知道啊,英桀这孩子,人聪明读书好,阳光又积极向上,他两坐一起,我特别放心。” 我妈就是心大,我都看出来,人家是在嫌弃我成绩差,配不上做程英桀的同桌啊。 “那是自然,我们家英桀一向优秀,可是,你也知道,这孩子在青春期,男女生还是避讳点的好,再说...” “妈!”程英桀的声音不算粗也不厚实,但这一声吼得外面的梧桐树树叶,似乎都被震得哗哗响。 这时候,教室里的家长已经渐渐多起来,好些家长包括胡南实,都像我们这边投来“怎么了”的目光。 “不好意思,我妈来了,我高兴,太激动了。”程英桀跟大家解释完,然后放低声音弯下腰和我妈道歉,“对不起,阿姨,您别介意,元尹永远都是我同桌,和性别、成绩,都没有关系。” 然后拉着我,跑出教室。 虽然他总是欺负我,骂我脑子不开窍还老爱拍我脑袋,导致我脑子越来越不开窍,但每次,只要我被除他之外的人欺负了,他总是毫不犹豫地站我这边。 无论是韩曦要换掉我这个同桌,南羽昆揪我头发,达子意外让我落水,还是他妈妈对我的质疑,他都坚定不移地维护我。 所以,程英桀,你永远都是我朋友,和时间、时空,都没有关系。 他就这样拉着我一直跑,一路上都是香樟味的晚风,风吹着天上的云,云去了又来,但天空一直都在,程英桀也是。 在五龙体育馆门前,他终于松开手,但在我手腕上,留下他一手心的汗。 “元尹,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你听我说,我妈是生意人,她已经算计习惯了,凡事都喜欢斤斤计较,什么事都要算得很清楚,但我不是,我不会这样的。我替她跟你道歉,你可不可以...不要怪她?” 我以为,程英桀和所有叛逆期的少年一样,和不理解自己的家长,水火不容,但程英桀不是,他理解她,也了解她。 “我没说不原谅你,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对不起,我没怪过阿姨更没怪你。” “元尹...”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心理强大着呢,再说,阿姨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女生,我两坐同桌,她有顾虑很正常,而且我成绩确实不好,她怕我影响你,也可以理解。” “元尹...” “干嘛?” “我以后再也不骂你脑子不开窍了,你的脑子...挺好的。” 程英桀,能不能学学达子,夸我的时候,走心点。 “对了,阿姨,还在教室...会不会...” 在这方面,我对我妈,有绝对的信心,安抚好程英桀的妈妈,应该没问题,就算有问题,大不了她两吵起来,吵起来我妈也不会输。 “没事儿,放心吧。”我说。 然后他就真的放心了,边跑上台阶边知会我:“那我去打球了。” 所以,他拉着我跑到体育馆,是想让我送他来打球? 我安慰自己,我这是在送儿子上兴趣班。 “哎,元尹,帮我个忙呗!” “你先说。” 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上面丢下来给我:“这是我家钥匙,你跑一趟竹园,帮我交给老李,让他不用等我,直接去我家。” 靠,他还真把我当老母亲了。 “等一下,你又不回家,为什么让李宥去你家?” 他迟疑了片刻说:“他今天挺累的,让他去我家睡会儿。” 我就更疑惑了:“他自己家不能睡吗?” “他...他家有只大黑狗,在家休息不好,还是让他去我那吧。”然后转身就跑走了。 大黑狗? 李宥有洁癖,他不喜欢任何会掉毛的东西,而且,他怕狗,很怕,虽然他说他有强迫症,可以强迫自己不害怕,但我知道,他还是怕的,因为事后,他的手在抖。 “哎,那你妈妈等下要回家的吧?” “她不回,她就路过,顺便来开家长会的,让他放心睡吧。” 程英桀的洒脱,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洒脱。 如果我妈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只是顺路,我想我会失望吧,哪怕我的成绩是那么的不尽人意,但他可以表现得如此满不在乎。 可他刚刚那句:“我妈来了,我高兴。”分明就是发自内心的。 章节目录 第59章 家长会(下) 李宥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短卷发泡面头,50多岁,他们都尊称她为“数学老太”,级别大概和灭绝师太差不多,听说管得很严。 我拿着程英桀的钥匙,到他们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正在用柱状图、折线图、饼状图,各种统计工具分析成绩。 至于台下的家长,表现大概比我平时听胡南实讲课还要认真,昂首挺胸目不转睛看大屏幕,唯恐错过什么细节,南羽昆的妈妈一直拿着南羽昆的笔,笔耕不辍地做着笔记。 但南羽昆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这是这个班级唯一空着的位子,所以李宥家里,没有人过来开家长会。 李宥这次的成绩也很稳定,年级第5名,在南羽昆和文郁辰之后,还有一个3班的一个4班的,接下来就是李宥了。 如果我的成绩这么好,不仅我爸妈要争着来开家长会,可能我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连植子都想来了,可李宥的位子竟然是空着的。 既然李宥的家里没有人来开家长会,那他应该早就回去了吧。 我带着未完成的任务,正准备下楼,教室转角处,却看见李宥趴在长廊的不锈钢栏杆上,面向竹园,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虽然只是背影,虽然穿着校服,我也可以确定,那就是他。 我正打算把钥匙交给他,一抬头,却发现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沉思,也像在聆听麻雀的叽叽喳喳,或者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我缩回手,和他一样,趴在栏杆上,开始数离我最近的那根竹子上的麻雀,顺便等他醒。 “元尹,你找我?” 我一抬头,他双眼通红,满脸倦意,这何止是太累了,根本就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就没睡。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意识到我应该看了他很久,然后赶紧低头去书包里给他找钥匙,但翻了好久才发现,我其实刚刚把它踹在口袋里了,慌忙取出来给他,然后一五一十转达:“程英桀让我给你的,他家的钥匙,他让你先回去,去他家。” 我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但我知道,我现在看到他,很不自在,不自在到已经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无论是以16岁元尹的身份,还是以23岁元尹的智商。 他接过钥匙,欲言又止,然后很平静地跟我说:“元尹,那天我说的话,你忘了吧。” 我知道他的那天,指的是哪一天,因为这是继那天之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之前我们约好的,每天两小时,去体育中心游泳池,一鼓作气,国庆假期就教会我游泳。 但是后来,因为任然落水事件,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第二天就把泳池关了,开始停业整顿。 那天,在泳池,他跟我说了很多话,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但我知道,他现在指的是哪一句。 我假装失忆:“哪天?你说什么了?” 我倒是希望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越想忘记的事,往往记得越清楚。 就像做了一场噩梦,想赶紧忘掉继续睡,反而各种恐怖的情景越来越清晰。 美梦,好像也一样。 那天,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地记得,他字字分明地跟我说,他、喜、欢、我。 “那...没事了。” 我第一次发现“那没事了”,是一句那么伤人的话,更让我难过的是,即便他说了这么伤人的话,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关心他。 “你昨晚...没睡好吗?药,还吃吗?” 他把头侧向一边,避开我的目光说:“没吃,我就是有点累。” 我看他的状态的确很累,连站着都需要倚靠在栏杆上,嘱咐他:“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拎起地上的书包,转身,离开,没有片刻的迟疑。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实实在在的,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李宥...你家养狗了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他。 他没有转过身,也没有回头,只在原地停留了几秒,回我:“嗯,有一条大黑狗,最近有点闹,所以,我去阿桀家睡会儿。” 原来,是真的,他家里真的有只大黑狗,程英桀没有骗我。 那他的强迫症是加重了吗?他真的可以做到,强迫自己不怕狗了吗?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绽开一个盛大的笑容,一个很疲惫但很真实的笑容,说:“元尹,你教我的办法,挺有用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睡不着的时候,数呼吸啊,我没数几个,就睡着了。” “那就好。” 你能睡好,就好。 这个办法,是小雅教我的,大学的时候,考前焦虑,我试过,确实特别管用。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消失在长廊的尽头。2班忽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长廊的隔壁是1班,然后才是2班,这个声音像是穿墙而来,带着不一般的穿透力和震撼力。 我假装去厕所,经过2班门口的时候,斜着眼睛往里张望了一眼,2班的家长也是满座,重点班的家长普遍比我们平行班要积极得多,家长会到场率几乎可以达到100%,除了文郁辰的位子是空的。 不过,她属于情况特殊,她的妈妈在讲台上,即是班主任又是家长,是优秀的班主任也是优秀的家长。 我忽然有一个念头,何老师的女儿如果是我,她怕是很难在家长会上,抬起头吧,还好她的女儿是文郁辰。 而刚刚的那阵掌声,显然是送给她和她的女儿文郁辰的,因为我过去的时候,大屏幕上挂的是文郁辰的成绩,科科优秀门门拔尖。 我路过2班,还没到厕所门口,抬眼望去,不远处竟然站着宋沓和南羽昆,宋沓是教务处副主任,南羽昆是学习部部长,他们有工作业务上的往来很正常,不过我走进之后,才发现他们不是在聊工作,而是在聊一道政治题。 南羽昆是理科生,考前背政治已经是奇迹,没想到考试过后,还要问政治题,问的还是现在正在教高一的宋沓,他这是要多好学,对知识有多渴望啊。 然后南羽昆余光捕捉到我,一转头,就毫不客气地当着宋沓的面,质问我:“你很喜欢站背后,偷听别人讲话吗?” 我呸!谁稀罕。 “我就是刚巧路过。” 上次在求是楼也是,就是刚巧而已。 宋沓面对两个一见面就掐的小孩,显然有点尴尬,对南羽昆说:“我叫元尹来找我的,搬作业哈。” 谢谢你,老宋,谢谢你永远相信我,相信论文是我写的,相信我没有偷听。 南羽昆这才罢休,礼貌地朝宋沓点点头,甩给我一个难看的脸色,拿着政治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心满意足地离开。 “元尹啊,你这次的政治考得很好,再接再厉,下次一定更好。” 虽然宋沓的鼓励,内容简简单单,语气平平淡淡,但他每次对我说完“下次一定更好”,我真的就觉得下次一定会更好,然后下次真的就更好了。 我们学校的五龙体育,有全市最大的羽毛球场,办完程英桀交待的事,我本来想进去找他打球的,但一想到他当年老是嫌弃我打老年球,技术太菜,想想还是算了,去五洲湖看王八,也比被他数落好。 从求是楼转弯过来,我远远地就看见五洲湖边,安冉拉着省省,很激动地在说着什么,安冉平时说话很温婉的,很少这么激动,而省省则满脸糊着眼泪。 我真是太高兴了。 因为她们要是真能打一架,说不定真的就马上和好了,但我转念一想,不行,打架也要分场合的,现在她们站的这个位置,万一打起来,掉湖里就糟糕了。 我加快脚步跑过去,二话不说,先把她两分开。 五洲湖是一个人工湖,整体设计是一张世界地图,陆地部分用类似于塑胶跑道的材质雕刻,凸起为脊低洼为谷,各大版块山脉国家以及大城市,都有详细标注,海洋部分就是湖水填充部分,五洲湖是按照整个世界地图比例尺缩小的,很逼真,从求是楼顶俯瞰,就是整个世界尽收眼底。 当年我心血来潮,跳到五洲湖的陆地板块上,想近距离地看看这些王八,但下去容易上来难,从最近的板块跳上岸,大概是半米,只是从下往上跳的难度大大增加,以我的能力,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但徘徊了很久也没有熟人经过,直到上课铃声响了,无奈只能拼死一搏,助跑起跳,然后就掉湖里。 所以我亲测过,五洲湖不深,水深不超过1米,但湖底全是淤泥,淤泥里应该生活着大量的厌氧菌,反正我上来之后,洗了澡换了衣服,还是臭气轰天,那天程英桀就一直在假装流鼻血,难为他了。 省省抹了一把脸,瞪圆小眼睛问我:“尹尹,你干嘛?我们拉手,你也吃醋?” 吃醋?我在吃醋? 然后,安冉洋溢起幸福的笑容,半是羞涩半是骄傲地向我宣布:“我们和好了。” 原来,不打一架,这两人也能和好,虽然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是怎么和好的,但此刻,我真的开心得像个两百斤重的胖子,只想给16岁的她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但当我抱完安冉,向省省扑去的时候,一靠近发现她白色衬衫上,一块彩色的油漆,特别显眼,再往上,是一块淤青,在左肩和左上臂的位置。 他爸爸个子不高,如果打她,一般都在这个位置。 省省几乎每次考完试,这个位置都会发红或者淤青,有时候还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五个手指印,在穿短袖的季节,透过白色衬衫,清晰可见。 记忆中,省省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单海中学的借读费太贵了,她想回到国际部去,她不想让爸爸那么辛苦,但每次她又都咬咬牙留下来了。 省省这次的排名在年段是1090名,虽然还是千里之外,但这对国际部的省省来说,已经是付出很多努力的结果了。 “省省,我们去医务室擦点红花油吧。”我看着她身上的红色印记渐渐变成黑紫色,本能地建议道。 她低下头,小声得几乎在用气息讲话:“我不去,擦上红花油,会有味道,我爸会知道的。” 省省大多数时候都是没心没肺的,也正因为这样,懂事起来,才最令人心碎。 “那坐会儿吧。”安冉拉着我和省省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默契地谁也不说话,一只王八探出脑袋观察了我们三好久,自知等不到小面包,失落地划着水往回游。 “省省,需要安慰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她说需要,我该怎么办,安慰人对我来说,真是个世纪难题。 “你们这样陪着我就好了,安慰也不一定要讲话。”省省善解人意地说。 安冉看着渐渐远去的王八,目光也跟着变得恍惚而遥远起来:“省省,对不起。” 省省吸了吸鼻涕,又没心没肺地说:“打住啊,不是早就原谅你了嘛。” 安冉看着平静的湖面,执拗地继续往下说:“我当时说,我和你不一样。不是说,我们成绩不一样。而是...而是...” 虽然安冉平时话不多,但她只要说话,从来不拖泥带水,吞吞吐吐。 “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了吧,我只要知道,你不是嫌弃我成绩不好就行。”今天的省省真的特别特别地善解人意,但她只有脆弱的时候,才会这样。 “而是...我没有妈妈。”她说完这句,停顿了好久,我和省省都不敢动,怕一动,她的情绪随时都可能绷不住,过了很久,又很平静地继续跟我们说,“我爸一个人照顾我,不容易,所以我要很努力,我不想他失望。” 当年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安冉是单亲家庭,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省省的事情,也许她永远都不会说,我们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安冉这种人淡如菊,恬静的性子,即便心里有事,也很少主动告诉我们,即便最后说出来了,也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再大的事也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和省省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她,她倒是先安慰起我们:“没事儿,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活着。” 我心里一怔,所以安冉的妈妈不是离开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而是永远离开她,去了另一个世界的远方。 小时候,总觉得父母是与日月同辉的人,殊不知与日月同辉的人,却并不能同日月一样永驻,而是西沉便不再升起。 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心跳停止,呼吸消失,是生物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从此在社会关系网里悄然离去;第三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掉,整个宇宙都将和你无关,是真正的死亡。 安冉说得对,只要记得,一切只是换种形态的存在。 省省抿抿嘴唇,挽起安冉的手,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说:“那我们是一样的。我爸爸也很不容易,下次家长会,我也给他泡枸杞茶。” 然后安冉就笑了,笑得像一杯清澈甘甜的枸杞茶。 “省省,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就算真的要吵,我负责提出和好,你负责配合就好。” 安冉是个很理性的女子,以至于她说出这样的话,我都觉得有点过分肉麻,然后省省就可劲地点头,表示同意。 “不吵,再也不吵了,我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跟你吵架。” 安冉制止她说:“别这么说自己,还有,别哭了,等下眼睛又哭肿了,回寝室,还得给你敷。” 我就知道,电影结束的那天晚上,我跟安冉说,给省省敷敷眼睛,她是听见了的。 省省破涕为笑,说:“不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安安、尹尹,等我们都老了,还当老姐妹,好吗?” 我不知道我们老了,还能不能依旧在一起,但至少2013年,我和省省还在一起,可是,那时的安冉,因为出国,已经跟我们,好久都没有联系了。 未来很远,变数很大,年少的誓言,很多时候,也许只能成为青春的回忆,但当下的我们,坚信不疑。 “即便因为前程,各奔东西,也一定保持联络。”我说。 安冉点点头,坚定地承诺:“一定!” 章节目录 第60章 关心的真相 我们正打算回教室看看,家长会有没有结束,达子一阵风似的,从我们面前呼啸而过,看到我们三,刹住车,折回来,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问:“看见江老师了吗?” 我们三个一致摇头,省省接着问他:“家长会结束了?” 他喘了口气,回答我们:“没有。” 家长会还没结束,江源清是小班班主任,她不应该在教室,和胡南实一起开家长会吗? “你们真的没看见?急事!” 我们再一次一致摇头,达子就急得捶胸顿足涨红了脸,最后只憋出一句:“算了,我继续找。” 达子虽然算不上沉着冷静,但做事至少不会毛毛躁躁,他这么着急地找江源清,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非同小可。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多问,省省拉住他,我说:“一起找。” 达子终于有点冷静下来,点点头说:“好,分头找。” 单海中学很大,我对面积没有概念,但我能确定,单海中学作为一个高中,比我的大学单海医科大学还大。 偌大的校园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哪怕我们已经分头找。 东西南北,一人一个方向,我往西边找,虽然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但落日的余晖散发着温吞温吞的热量,迟迟不愿褪去,我长久不运动,没跑多久就已经热得不行,即便现在已经是初秋凉爽的天气。 但我不敢停下来,达子的表现让我觉得,一定要马上找到江源清,并且越快越好。 或许是跑步的时候,脑子容易缺氧,一路上,我回忆了当年同一时期的所有大事,也没有在记忆库里,搜索到江源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一丝一毫的信息。 然后程英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旁边:“元尹,干嘛呢?钥匙给了吗?你是在...锻炼?反正都是锻炼,怎么不来找我打球?” 我就奇怪了,明明我跑得挺快,至少比我平时都快,他到底是怎么从后面追上我的? 我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找人,给了。” 打死不找你打球,才不要自取其辱。 “找谁?” “江老师!” 然后他忽然跑到我前面,张开双臂,强制逼停我:“你这么着急找她,干嘛?问题目吗?不应该啊,题目你可以问我,刚你也去找过老李了,也可以问他啊。” “你先让开,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 我刚从他手臂下方趟过去,他又把我揪回来:“元尹...” “我真的很着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在哪。” 我气得想踹他:“知道你不早说。” 他却很欠揍地摊摊手说:“你给我说的机会说了吗?” 程英桀从体育馆过来,路上遇到了江源清,我们就顺着这条路往回找。 程英桀说,他遇到江源清之后,还和她打了招呼,但并没有什么异样,除了眼睛有点红。 但她很多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因为晚上睡得少,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有少过,这也不能算是异样。 有了可靠的线索,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她,看见她倚在白玉兰桥上,我们便不敢再靠近。 凭直觉,她一定不是在看风景,但我们的确是在看她。 白玉兰桥下的河水和五洲湖相连,所以水深,应该也不超过1米,江源清想在这里跳河,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吗?”程英桀问。 “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程英桀接下来肯定要骂我了,但我确实不知道,只能梗着脖子,等他骂我。 好在达子来了,达子腿短,但跑起步来,一点都不含糊,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跟前,看到江源清,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趴在程英桀身上:“桀哥,你也在啊。” 程英桀决绝地推开他,问:“是你要找江老师吧?” 达子又趴回到他怀里,把额头上的汗都蹭在程英桀的衣服上,回:“是。” 然后程英桀一把推开他,一改刚刚在教室里搂着达子的那种温柔,凶他:“我不是说了,你可以问我了吗?” 达子踉跄了两步,委屈道:“不是问问题。” 程英桀嫌弃地看了我两一眼,就往白玉兰桥走,我和达子赶紧一左一右把他架回来,顺便躲到旁边的草丛里。 “干嘛?你两有病吧?刚那么着急地要找江源清,找到了又不上去打招呼。” 我帮达子按住他,达子小声地解释:“事情很复杂,我长话短说,刚在教室,江老师被家长弹劾了。” “为什么?”程英桀放弃挣扎,安静下来。 “因为有家长提出来,别的班数学平均分都在120分以上,只有我们班是100出头,说分班进来大家都一样的,一个月下来差这么多,江老师一定有问题,然后,要求换掉她。” 程英桀探出脑袋,确定江源清还站在桥上,蹲回来继续问道:“哪个家长?就算成绩不好,也不至于要求换老师吧。” “是...韩曦的爸爸,听说是市局的领导。”达子贴到我们耳边说。 当年江源清只教了我们一年,就又接了一届新的高一,自从我们的数学老师换成了造原子弹的男老师之后,我的数学成绩,基本上就只能靠程英桀扶持了,因为他上课的速度,也跟原子弹发射似的,我根本就跟不上。 我一直以为江源清没有继续带我们,是因为她身体的原因,可如果是因为韩曦爸爸的这次弹劾,那又为什么,我们没有立马换数学老师,而是等到高一结束之后才换? 江源清倚在桥栏上,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哭了,因为她的肩膀在小幅度地抽动,她在努力克制,没有哭出声,虽然这个时间,校园里的学生已经不多了。 “那其他家长呢?他们什么反应?”程英桀继续问。 达子吞吞吐吐:“他们...他们本来还好的,可是后来,韩曦爸爸爆料说,江老师课后私自带学生,收费还很贵,还说,她这是在为她妹妹出国留学赚学费,也就是因为她带学生,才没时间没精力放在学校,才没把我们教好,接着,很多家长就开始当面指责江老师了。” 韩曦这次的排名总体上并不差,但她的数学的确拖了她的后腿,一般她这个层次的优等生,数学都应该在140分以上,但韩曦只有130分,只不过后来,我们换了清华大学毕业的数学老师,韩曦的数学也没有突破140分。 程英桀忽然抠住达子的肩膀,愤愤不平道:“这群家长是小学没毕业吧,这都能信!” 可能是他的力道太大了,达子整个表情都很扭曲,很费力地把程英桀的手拽下来,然后躲到我身后,小心翼翼地说:“桀哥,闹得最凶的家长当中,就有你妈妈。” 程英桀皱了皱眉头,坦白道:“她的确...小学没毕业。” 程英桀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明明全身上下都很拉仇恨,但就是让人恨不起来,他的父母小学没毕业,但他的成绩就是好得令人眼红,就跟基因突变似的。 我试探着问他们:“你们相信江老师吗?” 虽然江源清家庭条件不好,她妹妹出国留学也确实需要钱,她也确实常常叫学生到办公室补课,但我知道,这些从来都是免费的。 “我可以证明,江老师是清白的,我去办公室找江老师补课,都免费的!”达子力证道。 程英桀想了想,推测道:“也许,他们也只是知道江源清家里条件不好,又知道她妹妹要出国留学,其他的,都只是猜测。” 也许程英桀是对的,只是当他们知道江源清家里条件不好,那些猜测就开始变得既具体,又十分可靠了。 然后江源清忽然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草丛中的我们,可能他只是看到了程英桀,因为只有他蹲地上,脑袋还露在茂密的灌木上方,我和达子有身高优势,都隐蔽得很好。 她只在桥上停留片刻,然后朝我们走来:“你们...有不懂的题目要问我吗?” 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带作业本。 江源清忽然露出一个两边都带酒窝的笑容:“谢谢你们。”然后转身离开。 这时省省拉着安冉从明因实验楼跑过来,正好迎面遇上江源清,江源清匆匆主动和她两打了招呼,再匆匆离开。 没走出几步,就把眼镜摘下来,用另一只手去揉眼睛,单海中学的绿化很好,沿路都是茂密的灌木丛,夜幕降临之后,无数不知名的小虫子,会出来欢歌飞舞,一定是哪只不懂事的小虫,飞进了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江源清走远之后,程英桀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看着省省和安冉拉着手,不嫌事多地问:“你两这么快就和好了?” 程英桀,你懂什么,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可爱,说好就好了。 然后他还要补充一句:“我要是和老李吵架,怎么着也得晾他个三个月。” 他这就是在炫耀,因为李宥这种温润的性子,即便和他朝夕相处,也根本找不到吵架的机会。 所以在2013最后一个电话里,程英桀说,李宥对他说了很重的话,我至今难以置信。 然后省省故意拽紧安冉的手,举到程英桀面前,炫耀着说:“和好了,羡慕啊!” 程英桀没搭理,省省紧接着把目光移到达子身上,兴师问罪道:“你现在可以说,找江老师到底干什么了吧?” 达子缩了缩脖子,杜撰道:“就...问个问题,不过忘带本子了。” 我和程英桀都一致保持缄默,默认达子这个荒谬又暖心的理由,因为江源清现在最需要的,是尊严,是在学生面前保持最基本的尊严,所以,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然后省省松开安冉的手,就开始对达子拳打脚踢,达子一如既往,打不还手,踢不还脚,只是边躲边嚷嚷:“尹哥,救命!”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救他,我揪他一下耳朵,还不是故意的,他都要揪回去,唯独省省,无论怎么欺负他,他都只喊救命,只是喊得凄惨又凌厉,我实在看不下去,拉住省省说:“省省,先暂停一下,我有话问他。” 省省停下来,甩了甩马尾:“看在尹尹的面子上,暂且饶了你,要是敢有下次...我...” 我们都明白,捏碎他! 达子殷切又感激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问题,我想了想,问他:“你为什么忽然回教室了?” 胡南实开家长会是不允许我们围观的,我不知道当年的这次家长会,江源清被弹劾这件事是根本没有发生,还是只是当年没有被达子撞上,所以我们都不知道。 “我不放心,想回去看看。”他说。 “不放心什么?” 达子为难地看了看我,转而问程英桀:“如果你妈妈和尹哥妈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达子抽起风来,真的是谁也理解不了,然而程英桀竟然还很认真地回答他:“先救她妈。” 然后达子就惊愕地捂住嘴巴:“真的吗?” “当然!我妈会游泳。”程英桀说完,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她妈一定不会,看她这样就知道。” 程英桀,你说清楚,我怎么样?! 国庆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在努力地学了嘛,如果没有任然的事情,可能现在已经学会了,但这次搁浅,下次再学,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程英桀表完态,达子就放心地往下说:“桀哥,你妈妈,在你们走后,还说了一些挺伤人的话,然后尹哥妈妈也不示弱,接着她们就一直相互阴阳怪气,后来胡老师把我打发走,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我是想着家长会快结束了,回去帮你们看看,谁知道就看到江老师的那一幕。” 其实我妈的性格挺棒的,能忍则忍,实在不能忍,就奋起抗争,但我做不到,要当面和人撕破脸,我宁愿委屈,也要求全。 可我妈的观点是,委屈了也不一定能求得了全,所以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反正不能委屈了自己。 然后程英桀就吭哧吭哧地问达子:“谁赢了?” 达子斟酌了一下,答曰:“依我看,尹哥的妈妈,占上风。” 程英桀才满脸轻松地说:“那就好。” 省省和安冉和好之后,心情特别好,非要去逛操场,但江源清的事情,让我始终有些心神不宁,我想静静地坐着,好好想一想。 程英桀说要陪我,而达子,比起我,他更喜欢跟着省省,所以就跟着省省去操场了。 如果说,我们成绩不好是客观事实,那说江源清收取高额补课费,完全就是子虚乌有,江源清太冤枉了。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回去告诉自己的家长,江源清没有收费,是不是就能还她清白了?” 程英桀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反问我:“你以为,他们真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 “我妈虽然是小学生,但她很精明,更何况韩曦的爸爸是领导。我们都知道的事情,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吗?”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看到的世界,其实只是他们选择看到的世界。他们想要的真相,也只是合乎他们口味的真相。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真相。因为我们班的成绩不好,这才是家长关心的真相,所以只要换掉江老师,其他的,都不是重点。”他冷静地分析道。 程英桀一直都是个很通透的人,虽然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但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成熟得像个大人,然后他像个大人似的,拍拍我的肩膀说:“如果你真的想帮她,好好学习吧,提高成绩,很多事会变得简单。” 章节目录 第61章 篮球赛 第二天,江源清来上课的时候,眼睛依旧是红的,还有些肿,连完全睁开好像都费力。 江源清虽然是纯北方姑娘,但讲话一直很温婉,但现在声音竟然嘶哑得有些粗犷,讲不完一道题,就要假装等待我们的回答,停下来歇一歇。 昨天晚上,我问我妈,家长会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起初她一直敷衍我,说既然是开家长会,那家长会上说的事,都是家长该知道的事,我不必知道。 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她终于肯跟我透露一点点,不过也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就是只字不提江源清被弹劾的事。 这反而让我更加确定,当年这件事一定也是发生了的,只是我妈没有告诉我,或者,所有的家长都因为某种原因,一致选择了不说。 直到我开门见三地问她,我妈才在惊讶之余,半遮半掩地告诉我,是胡老师说服家长说,这事千万不能外传,尤其不要对自己的孩子说,以免影响孩子的情绪,以及对老师的信任,这样只会导致我们班的成绩更差。 这样就全都说得通了。 我继续问我妈,那换数学老师的事,最后怎么说。 我妈说,最后家长达成共识,此事谁也不在孩子面前提,但数学老师必须换。 江源清离开教室之后,老胡面对众志成城的家长,一边安抚家长的情绪,一边立场坚定地称,学校的师资调动是大事,即便要调,也是一个学年之后的事了。 事实表明,老胡说的是事实,一学年之后,师资调动,江源清离开了我们。 但这一年来,老胡一直在江源清的背后默默相助,催促我们交数学写数学,午休的时候,江源清过来辅导,他就坐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生怕我们不好好写数学。 我现在终于明白,老胡是想以成绩,帮江源清扭转乾坤,江源清也很努力地想不辜负老胡的倾力相助。 但是,我们不争气。 那时的我们,年少、单纯、重情重义,却唯独缺了对他们良苦用心的感同身受。 后来,江源清离开了,故事却并没有结束,学校里最好的传统是“以老带新”,薪火相传,最可怕的也是这种传统,江源清新接的高一班级,很快就知道,她是被我们“换掉”的数学老师,我不知道后来江源清又经历了些什么。 不过好在,第一次期中考试,我们听到的是喜讯,江源清所带的班级,是除去重点班之外的年级第一。 我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回学校不要在班级里说这些事之后,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尹,你说,程英桀是亲生的吗?” 我忍不住笑了,虽然据达子的情报,我妈在和程英桀妈妈的口舌之战中,占了上风,但她似乎依旧耿耿于怀。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我妈一脸认真的样子,真的特别可爱。 “妈,你不是很喜欢程英桀吗?” “是啊,我是很喜欢他。” “那你不盼他点好。” 然后她就更认真了:“我就是喜欢他,我才关心他啊。” 我趴在她的肩头:“你怀疑他不是亲生的,是因为她妈妈...的性格?” “我没跟她吵架。” “我都知道了。” 然后她拉起我的手,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小尹,你和英桀,你们以后,肯定还是要坐同桌的,所以,我想了想,家长会结束的时候,我还是去找她...但你别误会啊,我这不是委曲求全,我就是去...和解。” 我妈从不会委曲求全,但为了我,她会。 “妈...” 她打断我说:“你先听我说完,我出去找她的时候,刚好听到胡老师,跟她说,孩子其实很孤单,如果可以,多陪陪他。” 我不以为然地说:“很正常啊,胡老师对每个学生都很关心,可能是因为程英桀,没交家长会回执单吧,不过后来,她妈妈还是来了啊。” “胡老师说什么不是关键。” “那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她竟然说,不可能。” “就这样?” “这还不够?哪有做妈的,这么狠心,你是不知道,那句‘不可能’说的,那叫一个决绝,哎,我跟你说啊,以后,你对人英桀好点,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妈散发着无限温柔的母性光辉嘱咐我。 程英桀要是知道,我妈这么关照他,都想认我妈当亲妈了吧。 “妈,你多虑了,程英桀是亲生的,我保证。” 我妈摆摆手:“这事儿,你可保证不了。” “他父母只是长期在外面,做生意而已。”我补充道。 而且,老胡也多虑了,谁孤单程英桀都不可能孤单,至少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孤单的样子。 然后,程英桀刚好解出一道题,一伸懒腰,顺势把一只手掌拍在我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教育我:“你还想不想把数学学好了!” 我想,我当然想,就算是为了江源清,我也要把数学学好。 毕业前夕,我去找江源清写毕业留言,她大笔一挥,给我写了一句:世界上没有一条河不拐弯,但最终都要流向大海。 江源清的字,是张黑女体,可爱得不像是一个数学老师。 江源清说,她的名字源于她的家乡三江源,所以“江源清”,最终也是要流向大海的吧,只是中间拐过了无数的弯。 上次程英桀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想帮她,好好学习吧,提高成绩,很多事会变得简单。” 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个时空待多久,又能否改变过去,但我真的很想帮她,让她不用拐弯,就可以奔流到海。 “学,现在就学。” 但是我刚拿起笔,下课铃声就响了。 程英桀帮我把书关起来,说:“快走吧,没听懂的,晚上我给你补。” “去哪?” 他放下笔,把一只胳膊搭在我椅背上,歪着脑袋看我:“你是真忘,还是装傻?” “装的。” 我往旁边一闪,他的胳膊就掉了下去,然后把无处安放的大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脸认真地说:“元尹,你能不能...矜持点。” 体育中心那天,李宥问我,我们班比赛,你会来吗? 我没有答应他,但我也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我根本就拒绝不了,就算拒绝了,我还是会去的。 他们班今天下午比赛,我记得很清楚,我只是在等程英桀主动喊我一起去,就是因为要矜持一点。 “快点,别磨蹭。”程英桀催完我,然后继续埋头写题,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那...走啊。”这次换我催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写:“我先写完,你先去。” 有没有搞错,他这么喜欢篮球,这么喜欢热闹的人,况且还是李宥的比赛,他竟然让我先去。 然后我拿起一早给李宥准备的水,就先去了,他让我去的,我矜持过了。 下午的比赛是,高二1班对战高一8班,我到的时候,场上已经一片沸腾,加油声响彻云霄,奇怪的是,看球的大多是女生,可能男生都在场上了。 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们和我一样,也根本看不懂球,因为我旁边的女生,热烈讨论的话题都是,场上哪个男生最帅,当然女生的眼光都是相似的,这个场上,最帅的,只能是李宥。 家长会之后的几天,李宥的状态都算不错,看上去也没家长会那一天,那么疲惫,只是总觉得少点活力,郁郁寡欢,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不担心他的比赛结果,只是有点担心他的身体状况,长期负面情绪的积压,也足以把一个人拖垮,但他的负面情绪,到底来自哪里,我从来都看不透。 他今天穿的是统一的篮球队服,他们班是红色的,校篮球队统一提供的服装,没什么特别的,但穿在他身上就很特别。 他今天心情看起来似乎也不错,至少和队友有说有笑,可能是穿红色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青春活力。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进入我的视野,对方的中锋,竟然就是食堂里拦住文郁辰的那个男生,也是体育中心找李宥单挑失败的那个男生。 他居高临下看李宥的那个眼神,是黑夜里,狼群围攻猎物的那种眼神,深邃而怀揣强烈的攻击性,裁判一声哨向,场上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篮球赛了,此时站在人群中,恍惚间,对自己是16岁元尹的身份,深信不疑,情不自禁地跟着沸腾起来。 李宥,加油。 我从包里掏出事先向滕蔓借的相机,定格的瞬间,正好是他凌空而起,左手扣篮,球稳稳地落入篮筐的画面,画面里的李宥光芒万丈,极具观赏性,他一向与世无争,但这一刻,我竟然,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胜负欲。 一阵尖叫声过后,旁边两个女生,应该是李宥他们班的,激动地抱在一起,夸张地又哭又笑。 我不由地想到了省省,如果省省看到我们班赢了比赛,她也会这样抱着我的,但是省省请假了,早上程英桀带领我们班男生赢得比赛的盛大场面,省省没看到。 她已经请了好久的假了,虽然也就几天,但我真的觉得已经好久好久了,我已经开始有点想她,没有她在耳边嗡嗡嗡的日子,实在太冷清。 省省请的是病假,因为生水痘,被隔离了。 当年我还一度很恐慌,觉得我要被传染了,因为我是除安冉外,和省省接触最密切的人了。 不过,我妈安慰说,我是打过疫苗的,然后我就高枕无忧了,周末放学,有恃无恐地跑去她家,给她送她最不想看到的作业。 我经历的痛苦,省省也得来一份,这才是有难同当,虽然我不能替她冒水痘。 然后他回头,一个温柔清冽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忧伤,隐隐的深情又有一丝说不出的脆弱,让人百转千回,我坚信他是在看我,因为我的目光一直都没离开过他。 可是场上这么多女生,我不高也不起眼,他到底是怎么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我的? 程英桀说:男生进球后,第一个看到的女生,就是他喜欢的女生。 虽然他亲口说过,他喜欢我,但这种喜欢,在李宥的字典里,大概就约等于,报恩吧。 况且,后来,他亲口跟我说,忘了吧。 然后,场上的篮球忽然从篮筐朝我飞来,球很漂亮,像极了小时候,在公交站台出现的那只漂亮的篮球。 当我反应过来,周边的女生都已经远远地躲开,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我该往哪边躲了,我物理不好,对运动轨迹的判断一向不准确。 然后,一只大胳膊忽然伸到我面前,轻轻一挡,帮我挡住了即将砸到我脸上的篮球。 轻柔的晚风,如风的少年,刹那间,我觉得这世间的所有美好,都恰逢其时地降临到我身上。 时间好像也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时空,只剩下我,和他。 如果只是向往,那么远方依旧是远方,所以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抓住他的胳膊,然后告诉他:李宥,不管你进球后,第一个看到的女生,是不是我,我都喜欢你。 然而,回过神来的我,只是客气地说:“谢谢。” “不用谢,小心。”他也客气得过分,是陌生人之间才需要的那种客气,然后抱着球跑回场上。 而他冲上来给我挡球的那一下,明明让我觉得,哪怕是要挡刀,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章节目录 第62章 雪碧 高二1班的男生虽然年长一岁,但重点班学习压力大,普遍缺乏锻炼,整体身体素质不如高一8班,虽然李宥的技术不错,但体力显然也不如对方,最后以微弱的比分,与决赛失之交臂。 比赛结束,太阳西斜,篮球场上,只投下几抹稀疏的灌木影子,程英桀这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搭着李宥的肩膀,把他搂到一旁的长椅上休息。 而当我穿过茫茫的人群,拧开瓶盖,正打算把事先准备好的水,送给李宥的时候,文郁辰已经先我一步,出现在他身边。 显然,她也是来送水的,而且送的还是脉动,相比之下,我手里的农夫山泉,略显寒碜,虽然农夫山泉有点甜,虽然李宥的确喜欢甜的,但终究比不上高端大气的脉动。 我下意识地想把瓶盖拧上,藏到身后,慌乱之下,却洒了自己一身。 这时篮球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尽,我一个人站在偌大的球场,无处可藏,格外突兀,当他们抬头看我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被当街抓包的局促。 然后程英桀看着我脚下的一滩水,揭发我:“元尹,你这水,到底是送呢,还是不送呢?” 我抱着水,脚下好像被胶水黏住,不能动弹,更加局促。 李宥已经接过文郁辰手里的脉动,我想好了,如果下一秒,他拧开那瓶脉动,我就一口气把这瓶农夫山泉干了,假装是买给自己的。 然后,他放下脉动,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朝我走来,迟疑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想喝雪碧。” 既然他已经认定,水是买给他的,我自己喝,也不合适了,我把洒了小半瓶的农夫山泉交到他手里,答应他:“下次给你买雪碧。” 可是,他明明不喝碳酸饮料,连酷儿和果粒橙都不喝,怎么忽然就...想喝雪碧了呢? “阿桀,我还有事,先走了。” 文郁辰走得很着急,虽然很急,但也没忘记把李宥留在一边的那瓶脉动带走,也许她才是真的买给自己的。 然后在篮球场门口,她忽然打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就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如果是我,无论如何也要一口气,全都灌下去,因为我妈的教育,不允许我有丝毫的奢靡浪费,我的家庭条件也不允许。 但文郁辰可以,无论是脉动还是果汁,她都可以只尝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丢掉,只要她愿意。 “老李,过分了啊。”程英桀坐在一旁,略有所指地说。 我不知道,程英桀的“过分了”指的是不是,我给他送了水,他却想喝雪碧,但程英桀说话的时候,分明是看着文郁辰离开的背影的。 现在连李宥的目光,也开始追随她的背影,我以为,他会去追她,但他只是坐回到程英桀旁边说:“我怎么过分了?难道只允许元尹给你送雪碧,我就不能吗?” 程英桀忽然表情严肃起来,跟我商量说:“元尹,你能先回去吗?我跟他,有话说。” 程英桀从来都不会这样,他有话说,他就直说,我也从来都没怀疑过,他对我的信任,所以如果一定要支开我,那就说明,这件事必须支开我。 我站起来,离开之前,交代他:“那我先回去,早点回来给我补数学。” 李宥却忽然拉住我说:“就这样说吧。” “不是,老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对,我就幼稚了,反正我刚输了比赛。” 其实,李宥这样还挺可爱的,像个大街上得不到喜欢的玩具,撒泼打滚的小孩儿。 “你...别难过,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知道,我的安慰苍白无力,但我尽力了,而且我觉得,他也不像是认真的,虽然他一直很努力,但努力过后,他是从来都不在意输赢的,何况只是一场篮球赛的输赢。 他把喝空的农夫山泉瓶子,盖上盖子,端端正正地摆到旁边说:“我知道,我也不是,一定要赢。” 程英桀把那只空瓶子拿过去,拧成一束,然后瞄准草丛里的那只垃圾桶,一扔,进了,我跟着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没进,他一定会让我去捡。 然后又把自己带过来的雪碧,打开,一口气喝了半瓶,有点生气地质问他:“雪碧那个事,我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程英桀说他小气,是因为我只给程英桀买,没给他买吗? 所以,他说,他想喝雪碧,是在闹脾气? 可是,我给程英桀买雪碧,那是因为程英桀在闹脾气,我在哄他啊,难道他现在也需要哄? 他半是任性半是撒娇地说:“我就是,纯粹地想喝雪碧,不行吗?” 程英桀一副,我服了的表情:“行,想喝是吧?我请你喝一个月,一天两瓶。” 程英桀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出手之大方,令人大跌眼镜,一天两瓶,连续一个月,怎么也得百来块钱吧。 还是说,他就是故意在激他,程英桀肯定也知道,他根本不喜欢碳酸饮料。 我劝他说:“李宥,不喜欢的话,别勉强。” 他看了看程英桀说:“我知道。” 然后程英桀忽然就急了:“你知道?那你知道,辰姐是多骄傲的女人吗?你注意点,不行吗?” 文郁辰美丽又骄傲,我们都知道,但他,为什么一定要当着我的面强调,虽然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女人的嫉妒心是不听劝的。 我真的很生气:“你很喜欢郁辰学姐吗?” 程英桀这下是彻底急了:“当然不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开他和文郁辰的玩笑,他都会急,上次甚至还在电话里,特地跟我解释,学生会招新的时候,他站在讲台边,不是为了找文郁辰聊天,最后因为逻辑不通,结果反而越描越黑。 李宥靠在长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表情,直到程英桀目光凌厉地落在他身上,才低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递给我,郑重地说:“下周一晚上的比赛,你有空来看吗?” 李宥给的票,是校园十佳歌手总决赛,亲友团内场票。 单海中学的校园十佳歌手比赛,其实就是一场盛大的校园演唱会,从海选到初赛再到最后的决赛,都很隆重。 最后的总决赛,放在校史艺术馆举行,除了学校雅然takeit创意社团官方售出的票,每个参赛选手还能拿到两张内场票,邀请自己的亲朋好友来观赛。 当年参加这场比赛的,其实是程英桀,他的两张票,一张给了李佐,另一张也给了我,因为李宥是工作人员,可以自由出入。 所以,如果文郁辰不是这场比赛的主持人,李宥的这张票,大概是要给她的吧? 虽然李宥小时候学过吉他、小提琴,唱歌也很好听,但他一直都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动。 上星期午休的时候,我去竹园问了他一道数学题,他说他正好要找程英桀,就顺路和我一起回桃园,快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厕所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是程英桀,正忘我地对着镜子,唱《十年》。 换做是别人在学校的厕所唱歌,我都觉得很奇葩,但程英桀不一样,他在哪里唱歌,都是一道风景线。 程英桀大概也在镜子里看到了我们,出来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以为中午没人。” “有人也没事,很好听。”我说。 之后就听说,李宥和程英桀,组了个组合,一起报名参加了这一届的校园十佳比赛,两人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晋级总决赛。 省省说,这两人站一起,就算不开口唱歌,就凭这卖相,进决赛也绰绰有余了。 我觉得评委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 程英桀说,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李宥这种深居简出,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竟然会主动来找他,要报名参加这种又闹又跟学习无关的活动。 最后他推测,可能是因为我说,他唱歌好听,李宥不服气。 可李宥明明不是个有好胜心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他参加这次的班际篮球赛,难道也是因为,上次我说,打篮球的男生很有魅力吗? 我接过票说:“有空。” 以组合的形式参赛,亲友团票也只有两张,李宥把票给我了,那程英桀的那张,应该是要留给李佐的。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害怕,我说他喜欢文郁辰了,因为李佐回来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桂花的香气,弥漫整个校园的上空,那种香气是很诱人的,是扑鼻而来的,不给人留一丝喘息的机会,这个时候法国都有一个长假,这个时候李佐就会回国。 李佐虽然只在单海中学学习了一年,之后就出国留学了,但这么多年,学校还一直流传着她的传说,李佐的优秀和文郁辰不一样,她没有那么努力,从不在意成绩,但好成绩依然不遗余力地眷顾她。 她是一个会逃课会化妆会开摩托车会去网吧,会公然质疑老师,会在考试前一天晚上,冒着风雪,心血来潮去山顶露营,第二天回来,发着高烧,照样考年级第一的,又酷又随性的女人。 程英桀也是,他随性爱自由,也爱李佐,也许两个相似的灵魂,天生就相互吸引。 章节目录 第63章 执行经纪人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修课,但只要最后第二节是化学课,最后一节,大概率还会是化学课。 胡南实的拖堂,是没有底线的,如果不提醒他,他可以一直讲下去,但是如果提醒他,他可以讲得更久。 记得高三那年,有一个冬天的下午,胡南实讲《芳香烃》专题复习,一直讲到晚读开始,他茫然地抬头看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色,然后一副今夕是何年的表情,感叹:“这天,怎么就黑了呢。” 但这节课刚下课,胡南实竟然奇迹般地听到了下课铃声,挥挥手慷慨地宣布:“下课吧,自修课上一半,都去吃饭,晚上都去给程英桀同学捧场。” 那是三年来,唯一一次,没有拖堂的化学课,我们都很感激程英桀。 虽然程英桀成绩好,但跟韩曦的好不一样,程英桀的好一点都不遭人嫉妒,他在班级里的人缘很好,最后,几乎全班同学都通过各种途径,买了票去现场给他加油。 省省是雅然takeit创意社团的社员,雅然是唯一官方售票机构,票很便宜,两块钱一张,售票所获利润,就用来充当举办活动的经费。 省省水痘好了之后,回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安冉和达子弄到两张很靠前的票,第二排正中间,就在我内场券的后面。其他同学的票,很多也是省省帮忙张罗的,只是位子没有那么靠前。 程英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买了一张票,趁老胡整理教案的时候,拿着票趴在讲台上,别扭地开口邀请:“胡老师,您有空,也来看吧。” “给我的?” “嗯。” 然后老胡傲娇地扶扶眼镜说:“我年纪大了,和你们有代沟,也欣赏不来,就不去了。” 达子从座位上撺掇到程英桀身上,帮衬着说:“来嘛,胡老师,多参加参加我们的活动,代沟就没了,说不定,还能变成同龄人呢。” 老胡把达子按回座位,目光扫过前排的韩曦,想了想说:“韩曦昨天好像没买到票,要不给她吧,你到时候唱的时候,大点声,我把办公室的窗户打开,也能听到。” 韩曦抬起头,目光接触到程英桀手里的票又立马躲开:“我不要,我就在教室里写作业。” “不要算了,本来也不是给你的。” 程英桀拿着票要走,达子扯过他手里的票,塞韩曦手里,用副班长教育团支书的语气教育她:“给你就拿着!作业什么时候不能写,你是我们班的政治领袖,必须去!再说了,是谁昨晚排了一节自修课的队在那买票的,你差这点时间写作业,你去买什么票。” 然后韩曦就气急败坏地否认:“我陪别人去的。” 比赛正式开场是晚上6点,参赛选手4点半开始化妆,5点彩排。 在胡南实的应允下,程英桀最后一节自修课请假,直接去音乐教室,跟李宥汇合。 我没想到,李宥除了学科竞赛,对这种休闲娱乐的比赛,竟然也这么上心,因为是他说,比赛前还要做一些磨合和调整,然后早早地就把程英桀叫过去的。 等他们磨合完,紧接着差不多就要彩排了,中间没有时间出来吃饭,程英桀在这种事上,永远可以做到未雨绸缪,走之前特别关照我,说要聘请我当他的执行经纪人,其实...就是带饭的。 学校大小餐厅的饭都不能打包,要外带到校史艺术馆的饭,只能去学校西栅栏买。 每天一到饭点,西栅栏外面就铺满了各类小炒,大家在围栏里面,争先恐后地伸出手买饭的场面,大概有点像牢房里,争牢饭的那个场景,只是规模更大,场面更震撼。 今天因为是十佳歌手比赛,我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犯人”,如果不是省省力气大,拉着我拼命往前挤,我们根本连西栅栏的栏杆都碰不到,然后值日老师好像算准了今天能有所收获一样,带着红袖章气势汹汹地出现。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快跑”,然后就像大型越狱现场一样,大家闻声往四处逃窜,到达安全地带之后,我才想起来,我刚刚给了钱,但还没拿到饭,现在人财两空,万分沮丧。 但生活还得继续,我还得去小卖铺,给他们买面包。 省省安慰我说,我是他的执行经纪人,我的经济损失,可以找他报销,我想了想,也对,可能还可以多报一点。 我们到校史艺术馆的时候,台上还有最后几个选手在彩排,音响师和灯光师在做着最后的设备调试。 学生会主席英颂学长带着文艺部的几个骨干,细致地对每一个环节进行最后的审查。 虽然这种大型活动,工作繁杂,事无巨细,作为总指挥,责任重大,稍有不慎,都可能影响活动的效果,但英颂学长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当歆甜学姐扎着高马尾,一蹦一跳地从后台过来,他转头看她的瞬间,那个笑容,是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 省省用胳膊肘推了推我,问:“你认识啊?” “嗯,程英桀堂哥。” “哦~就是那个,学生会主席!”省省瞪着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惊呼。 程英颂的脸很有棱角,长相贵气又不俗气,一眼看上去就是“公子哥”的既视感,多看几眼,五官也经得起推敲,程英颂的好看,似乎用“帅”来形容,都是对他美貌的亵渎,他的好看是可以满足祖孙三代审美,那种完完全全,正统的好看。 他在远处朝我挥挥手,然后走过来,一点都不生疏地招呼我:“元尹,你们这么早就来看比赛啊。” “嗯,程英桀没吃饭,我们给他送饭。” 程英颂果然对我这个,程英桀的女同桌很放心,放心地放行:“去吧。” 虽然我只买了两个面包,程英桀和李宥一人一个,但我还是决定客套一下:“学长,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先吃点?” 他微笑着说:“不用,我们有工作餐。” 可是,李宥说过,程英颂是从来不吃学生会的工作餐的,因为他有歆甜学姐准备的爱心餐。 “那学长,我们就先过去了。” 我用胳膊肘推了推省省,省省才从欣赏程英颂的美貌中抽离出来,然后程英颂忽然又叫住我们问:“等下你们,有时间吗?” 我故意说:“可能没有,我要陪程英桀。” 然后他继续很放心地说:“这样啊,那你们去吧。” 省省立马没原则地说:“学长,元尹陪程英桀就行,我有时间。” 程英颂看了看省省,露出满意的笑容:“那麻烦这位同学了,你叫?” “我叫陶省省,是程英桀的前桌。” 然后,程英颂就把歆甜学姐叫过来,让她带着省省去门口,负责维持秩序了。 维持秩序是个体力活,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比赛开始的前几分钟,陆陆续续都有人进场,一遇到这种大型活动,学生会就人手紧缺,像安冉、滕蔓这种学生会干事都安排上了,依然还有很多杂活需要人手,所以逮到谁就是谁,像省省这种主动送上门的,自然不能放过。 参赛选手统一都要在后台的化妆间候赛,李宥和程英桀因为程英颂这个后台的关系,走后门给开了一个学生会废弃的杂物间,给他两吃饭。 我开门进去,一股长久没有人进出,而生出的霉菌味儿,扑面而来,有点呛鼻。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程英桀已经换上了上台的服装,背对着我,对着前面的玻璃,在整理衬衫和头发,刻意得很做作。 程英桀的脸皮比饺子皮还厚,上台对他来说,根本不至于这么紧张,但他现在看起来,确实很紧张。 李宥因为竞赛临近,周末都在参加竞赛辅导,所以服装是我陪程英桀一起去选的,他两的身材差不多,程英桀能穿的,买两套就可以了,最后我们选了一粉一蓝两套衬衫。 但明明说好程英桀穿粉色的,李宥不喜欢亮色,他却率先把蓝色的那件穿身上了。 “哎,元尹,你来得正好。”他从玻璃里看到我来了,转身从包里翻出周末买的领带抛给我,说,“帮我系一下。” 系领带的手法,是我上大学的时候,跟小雅学的。 程英桀,你运气不错,如果是16岁的元尹,还真的系不了。 我接过领带,问他:“你让李宥穿粉色的?他同意了吗?” “他先挑的。” 我想起丁达尔现象那天,李宥穿着粉色的T恤,躺在草坪上,丁达尔现象让光有了形状,光和他都美得很绚丽。 他穿粉色确实很好看。 “他去哪了?” “那个...她姐姐来了,他去接她了。” 所以,程英桀的紧张,就都说通了,虽然他平时也很爱美,但他一直都自信地觉得,自己穿什么都好看,像现在这样刻意地“当窗理云鬓”,只能是,李佐来了。 “他姐姐来了,你紧张什么?”我故意揶揄他。 然后他就自言自语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我紧张了吗?我没有啊。” 我提醒他:“可是,你扣子都扣错了。” 然后,李宥就带着李佐进来了。 他们这样安排服装是对的,李宥穿粉色,清冽的气质里,多了些许暖意,程英桀的长相和性格都更阳光,穿蓝色反而显得深沉稳重。 李佐今天穿了一套紫色的连衣裙,毫不夸张地说,她是我见过穿紫色,最好看的女人,自带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场,虽然李佐只比李宥大三岁,但她和李宥站一起,一眼就能判断出,是姐弟而不是兄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跟程英桀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并没有觉得程英桀像弟弟。 我最后一次见李佐,其实就在一个月前,我去上海参加一个助产士学术会议,程英桀说要尽地主之谊,非要携家属请我吃饭。 那时的李佐,温婉柔情,甚至有一种贤良淑德的气质。 而我眼前的李佐,依然无拘无束潇洒自在,俨然一个倚剑走天涯的少年。 “你们在干嘛?”姐弟两几乎同时默契地发问,连眼神都一模一样。 程英桀平时永远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李佐一来,他忽然就什么都在乎了,我刚刚指出他扣子扣错了,他就慌张地解开前三颗扣子,想重新扣好,只是没想到,还没扣上,李佐和李宥就这么刚巧不巧地从门口进来了。 然后这个二货,竟然不知所措地捂住领口,一副被侵犯的样子,躲到墙角。 李佐李宥的表情瞬间同步凝固,连空气都降到了冰点,一丝丝的寒意在逐渐扩大,向我蔓延过来。 “那个...是他自己解开的,不是我。” 然后程英桀从墙角回过头来,恨不得用眼神杀了我。 天哪,元尹,你在说什么?!我也被自己的离奇解释吓到。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自己扣错了,所以自己解开,自己再扣上。我...我就是帮他,系个领带。”我补救道。 然后李宥就冷着脸走过来,把我手里的领带接过去,面无表情地说:“我来吧。” 李宥平时穿校服就会打领带,他的半温莎结打得很漂亮,手法也很娴熟,我自愧不如。 “老李,你的手法真不错,如果你刚刚在,我就叫你了,元尹这笨手笨脚的,跟你肯定没法比。” 程英桀,别人是过河拆桥,你是傍上新桥,还没过河,就想拆旧桥啊。 李宥转头看了看倚在门口隐隐发笑的李佐说:“我姐系得比我好,要不让她帮你?” 然后程英桀一把抓住李宥的手,慌慌张张地说:“还是你来吧,我两身高差不多,不累,就不麻烦佐姐了。” 说实话,这个场面有一种不可描述的美感,李宥握着程英桀的领带,程英桀握着李宥的手。 然后李宥甩开他的手,最后把领带结往里一紧,说:“那你就不该叫元尹,她这身高,才累。” 那一下勒得程英桀一把推开他,捂住自己的脖子,愤愤不平道:“她可以站凳子上啊。” 程英桀,你有没有想过,上吊才站凳子上呢,再说,我挂你脖子上上吊吗? 章节目录 第64章 哈密瓜味的棒冰 李宥把那张凳子搬到李佐面前,请她坐下,然后跟她介绍道:“姐,这是阿桀的同学——元尹。” “佐姐好!”我下意识地跟着程英桀的叫法,喊她佐姐,因为我一直都是这么叫的,习惯了。 但喊完才发现,李宥还没跟我说,他姐叫什么呢。 然后我说:“那个,我想,李宥的姐姐,可能叫李佐吧,我猜的。” 李佐的气质和李宥很不一样,她很暖很阳光,像朵夏日艳阳下的向日葵,眼里时刻都含着笑意,此刻那含在眼里的笑,溢出眼睛,对我说:“你猜对了。” 李佐的五官美得很自然,笑起来像五月的暖阳,不温不热刚刚好,舒适得过分。 “阿桀的同学,跟你也很熟吗?”她转而问李宥。 李宥想了想,说:“嗯,我的同学,阿桀也熟。” 李宥的同学,比如南羽昆,跟程英桀确实也熟,但那种熟,跟我和李宥的熟,不一样。 程英桀虽然表面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并不十分喜欢南羽昆,南羽昆也是,但我喜欢李宥。 “奥,这样挺好。”李佐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程英桀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然后很诚恳地说,“阿桀,你今天,特别帅。” 然后程英桀就笑得花枝乱颤,很努力地想假装矜持,但脸上根本就绷不住,别扭地从我拎进来的袋子里,抓起蓝莓三明治,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但是,他说过,面包他只吃鸡腿堡,他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面包。 我买它是因为,李宥喜欢。 李宥喜欢一切甜的东西,并且越甜越好,蓝莓三明治是我们学校最甜的面包,他就只吃这种面包,就连巧克力,他一次也能吃一盒,但他吃不胖。 他看到程英桀把他喜欢的面包抢走了,然后不快地招呼我,说:“元尹,过来帮我系一下领带。” 但明明刚刚他说,我的身高帮程英桀系领带会累,他和程英桀差不多高,我就不累了吗?而且他自己就会啊,为什么要叫我? 我指指程英桀使用过的那面玻璃,建议道:“你可以对着那个窗户。” 李佐帮程英桀调整了一下领子,转身对我说:“元尹,我弟视力不好,看不清,你就帮他一下。” 可是,李宥的视力,明明就很好啊,他的视力是通过飞行员初检标准的,难道是李佐长期在国外留学,对李宥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 既然李佐都开口了,我没有理由不帮他,但当我想把领带挂上李宥的脖子,我发现,凭我的身高,即便我奋力地踮起脚尖,也还是够不到。 我拽了拽他的领子说:“低头。” 他很听话,把头低得很低,几乎凑到我脸上,我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律,很快我也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节律。 我把目光往旁边躲了躲,然后就看到门口站着,南羽昆和文郁辰,南羽昆的手还扶在门把手上。 “那个...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人,本来想来这儿,对一下词的。”南羽昆解释道。 南羽昆和文郁辰是今晚的主持人,南羽昆梳了个大背头,可能还打了发蜡,油光发亮的,戴着金属边框眼镜,西装革履,其实看起来精英范很足,但我只觉得,像日军翻译官,直白来说,就是...汉奸。 文郁辰则穿了一件白色的礼服裙,修身一字肩,鱼尾裙摆,裙摆及地,她的身材很好,瘦而不干瘪,头发微微卷曲,在侧边戴了一朵淡淡的小黄花,妆不浓,但这就已经宛若天仙下凡。 她和南羽昆两个人,光站在一起,就足够赏心悦目,所以一般这种大型的活动,主持人都是他们两。 可能是李佐刚刚给程英桀整理完领子,离程英桀实在有点近,南羽昆先是有点诧异,接着就得体地打招呼:“佐姐,你来了。” 南羽昆和文郁辰都是李宥的同学,因为常常在一起玩,所以和李佐也都熟悉,文郁辰虽然脸色有点难看,似乎心情也不太好,但还是很礼貌地和李佐打了招呼,然后跟南羽昆说:“我们换个地方对词吧。” “郁辰,等一下。”李宥看文郁辰一走,全然不顾我还没开始打结的领带,直接追出去。 然后程英桀,走过来,忽然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元尹,我想吃哈密瓜味的棒冰,你能帮我买一支吗?” 可是校史艺术馆靠近北大门,小卖部在生活区,靠近南大门,一来一回,起码20来分钟,到时候比赛可能都要开始了。 “现在吗?” “嗯,就现在。” 程英桀,你是小学生吗? 我和他商量:“你比完赛,我再给你买,好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 他这个任性的样子,我都怀疑我再不给他买,他有可能就要躺地上撒泼打滚了,而且作为执行经纪人,刚刚带饭的经济损失,他还没报销给我,我得忍他。 “我欠你的,钱!” 然后他就很爽快地拿出五十块钱拍我手上:“除了带饭的、面包的、棒冰的钱,剩下的,都给你当小费了。” 我算了算,哈密瓜味的棒冰也才三块钱,李宥和李佐都不吃冰的,即便那些都除掉,这小费,给得实在是有点多。 俗话说:人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但要是比五斗,多很多就可以了啊,况且这事儿也不用折腰,跑个腿而已。 从校史艺术馆出来,整个地面都是湿的,大理石台阶上的水渍在路灯的照耀下,亮晶晶的,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感,刚刚的那场雨,一定不小,入秋之后,就是一阵秋雨一阵凉,我把校服外套紧了紧,往小卖铺跑。 程英桀这个二货,就算是大冬天,也要坚持吃哈密瓜味的棒冰,他的舌头难道都不会结冰的吗? 回来的时候,因为怕棒冰化了,影响口感,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校服外套里,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但小时候在公园里卖棒冰的叔叔阿姨,都是把棒冰放在木盒子里,然后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大棉袄,棒冰就不化了,那我就裹着好了,虽然秋季校服不比大棉袄,但只要我跑快点,应该没问题。 “尹哥尹哥!” 因为跑得太快,刚刚竟没有看到迎面过去的达子,我折回到他身边,问他:“比赛都快开始了,你要去哪?” 他从校服衬衫口袋里,掏出他那块祖传的怀表,看了看说:“小卖铺。你跑这么快干嘛?不是还来得及吗?” “我给程英桀买了棒冰,怕化了。”我掀开外套给他看。 然后达子就夸张地仰天嘲笑我:“你这样才容易化呢,尹哥,你是没读过书吗?” “小时候,公园里卖棒冰的,不都这样。”我据理力争。 “人家那是隔热,您呢,传热吗?源源不断地传输你的体温给它。” 然后我拿出来一看,真的开始冒小水珠了。 “快走吧,不然桀哥看到的就是包装袋了。” 我正打算继续跑,达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住我:“等一下,尹哥。你和李宥学长...很熟吗?” “嗯,还行,怎么了?” 达子欲言又止道:“尹哥...我刚看省省在那维持秩序挺辛苦的,想出来给她买点吃的,然后出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小房间,听到里面有动静,我就开门进去,然后...” “然后怎么了?你快点,我棒冰要化了。”我催促他。 “然后,我就看见李宥学长和那个学姐,就开学的时候,来我们班招新宣传的那个学姐,我跟你说,她今天真的很好看,简直仙女下凡,不过这不是重点,但就是他们...他们两吧,在里面拉拉扯扯,关系...挺亲密的。”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叫“顿悟”。 程英桀叫我出来,也许根本就不是想吃哈密瓜味的棒冰,他只是单纯地,想支开我而已,为了给他们制造机会。 程英桀,我真的好气。 “哎,尹哥,你没事吧?你说,李宥学长不会是早恋了吧?就算是,这也太大胆了,万一被老师抓到,可怎么办啊,你还是劝他小心点吧,我先走了。” “达子。” “怎么了?” “这个给你。”我把棒冰塞给他,然后迎着风往前跑。 “你不是给桀哥买的吗?”风声把他的声音远远地甩在后面。 “不给他吃了。”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见,但我现在嗓子有点痒,大声不了。 我没有直接回艺术馆,虽然艺术馆很空旷,但现在任何一个密闭的空间都会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我必须待在外面,让最新鲜的空气直接进入身体,这样脑子才能保持清醒。 天气转凉,沙滩排球场外围的荷塘里,青蛙早已没有了夏日的热情,一片祥和宁静,荷花枯了一大半,残荷耷拉在空心的莲蓬上,显得很多余,校史艺术馆的音乐声,时远时近,但就是没有了之前的活跃和明亮,只多了一丝悲伤和凄凉。 走近之后,竟意外地发现,还有一朵荷花,孤傲地立在月下,微风翻卷荷叶,又把清香吹得到处都是,我能感觉到,它在一点一点地绽放,在路灯的照耀下,绚丽得过分。 但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朵荷花,因为它美得,实在太招摇。 章节目录 第65章 解忧组合 秋雨过后的风,不再温和,吹久了,反而吹得脑子发麻。 我不得不裹着外套踱回艺术馆,我从后面的台阶,一步一步迈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沉重地落下轻飘飘地抬起,然后远远地就看见,程英桀和李佐坐在第一排,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我已经回来了。 我本来是不应该过去打扰他们,但是李佐是他姐姐,也可以这样纵容自己的弟弟早恋吗? 李宥才17岁,前途不要了吗? 然后她忽然回头,拉着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元尹,你可算回来了,阿桀也真是,跟个小孩儿一样,让你跑那么远。” 校史艺术馆里,暖洋洋的气氛和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音乐,脑子就由发麻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然后就把刚刚想好要跟李佐说的,那些为了李宥好,不能让他早恋的台词,全都忘了。 “哎,我的棒冰呢?”程英桀看我空手而归,急切地问。 可是程英桀,你想要的,真的是棒冰吗? “被人抢走了。”我说。 “谁啊,单海中学这么法治严明的地方,还能发生抢劫案件?你旁边没人吗?喊人帮忙,抢回来啊。” “有人,但是,都是他同伙,助纣为虐,实力悬殊,抢不过。” “不是,元尹,真的假的啊?真有人会公然抢棒冰啊。这不是高中生该做的事啊,太幼稚了吧。” 程英桀,其实不是抢,是自愿给的,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还有,我也觉得,这确实不是高中生该做的事,但不是太幼稚,恰恰相反,是太早熟了。 “阿桀,算了算了,一支棒冰而已,你都把元尹说哭了,不至于,结束后,佐姐请你。”李佐把程英桀拉回到她的另一边,按在座位上。 我没哭,我就是刚刚在校门口,吹风吹得实在太久,秋风太干燥,吹得眼睛有点难受。 接着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几乎听不清了,舞台中央,英颂学长开始试话筒,我们坐在第一排,话筒声音太大,几乎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程英颂试完话筒,看到台下的李佐,把话筒交给旁边的歆甜学姐,一溜烟从舞台上下来。 “英颂,好久不见。” 李佐可能是受了法国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连打招呼的方式都变成了西式的拥抱。 “好久不见,佐姐。”程英颂的目光对上程英桀的一瞬间,立马就推开了李佐,对程英桀使了个眼色说,“佐姐来了,阿桀晚上可要好好表现。” 李佐就很自然地把手搭在程英桀的肩膀上,说:“我不来,他也会好好表现的。” 但是,程英桀每年参加这个比赛,其实就是为了李佐,因为每次这个时候,李佐都刚好回国。 “柚子呢?”程英颂环顾四周问。 程英桀遮遮掩掩道:“那个...哥,他...他去厕所了,你找他有事?” “嗯。” “那等他回来了,我让他来找你。” “行,他回来,让他立刻马上过来,那套灯光设备可能老化了,一直不太好用,程序设好了,又乱,让柚子过来看一下。” 程英颂前脚刚走,李宥后脚就从后台过来了,李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明明刚刚在后台和文郁辰,相处得应该很愉快吧,现在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程英桀看到李宥,慌张地站起来,抓住他的手,挤眉弄眼地说:“去厕所,怎么那么久?” 李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生硬地点头,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在演戏。 但他们愿意演戏给我看,那是不是至少说明,他...们还在意我。 “宥宥,英颂让你去看下灯光,你赶紧去,他挺急的。”李佐转达道。 “好。” 我忽然发现,李宥的领带已经系好了,他和文郁辰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是她帮他的吧? “姐,你有空,可以帮我,去看下郁辰吗?” 他终于连演,也懒得演了,也许在他看来,根本就不需要在我面前,含蓄地表达他对文郁辰的喜欢。 我只是他小时候的一个恩人,他喜欢谁,要跟谁早恋,确实不需要,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我的一厢情愿,大概就是个笑话,我不想成为别人的笑话,所以我假装一点都不在意。 “佐姐和程英桀有事要聊,我去吧。”我说。 李佐拦住我,站起来问李宥:“她现在一个人吗?” “昆昆应该陪着。” “那...元尹不用去了,我也不去,我们去了,都不合适。” 李宥好像还想和我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去舞台后面修灯光。 他动手能力很强,手表电视音响灯光,好像没有什么是他修不好的,没一会儿舞台上的灯光,就灵活地转动起来,无数种颜色,自由切换,整个舞台光彩夺目。 李佐忽然拉着我的手,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跟我说:“元尹,你别看我们家宥宥,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解决,无所不能的样子,其实他特别脆弱,但他又很要强,你可能表面上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他从小就这样。” 我不知道李佐为什么忽然要对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吐露这些,但我能感觉到,她好像在真心实意地,跟我交待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我忽然跟你说这些,你不会觉得姐姐很奇怪吧?” 我摇摇头,怎么会。 我愿意听她讲,关于他的一切,但他的脆弱到底指什么,而且我真的从来都没有觉得,李宥是个要强的人。 “元尹,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她说得很郑重,虽然我还不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事,但我没有多想,也很郑重地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哪一天,他忽然情绪崩溃了,你可以,替我陪在他身边,不要离开他吗?” 李佐看我的眼神,是不容拒绝的眼神,但是,为什么是我?如果有那么一天,陪在他身边的人,不应该是文郁辰吗? “好。” 然后,她就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家里都是宥宥在照料,我知道他很辛苦,他替我扛下了所有,但即便再辛苦,他也什么都不跟我说,因为他不想让我有后顾之忧,他让我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做一切我想做的事,但我不是个好姐姐,从小到大都是他在照顾我,而不是我照顾他,但现在,有你...们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元尹,不是我自卖自夸,我们家宥宥真的很好很好,他知道感恩,尤其对待喜欢自己的人。所以...所以,你要相信他。” 我知道。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她这个逻辑,但我知道,他真的很好很好,我也会一直相信他。 比赛开场的时候,本来应该男女主持人同时出场,但现在只有南羽昆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校史艺术馆的舞台很大,虽然南羽昆的气场,足够强大,但他一个人站在上面,一束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空前绝后的孤寂。 而且南羽昆今天讲话也很正常,所谓的那种油腔滑调的播音腔,一点都听不出来。 我似乎发现了一个规律,南羽昆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能这么正常地讲话,上次在升旗仪式上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程英桀和李宥组的组合叫“解忧组合”,李佐取的,取了程英桀的“桀”和李宥的“宥”,桀宥,谐音:解忧。 我觉得特别好,听起来就很欢乐。 他们的出厂序号是4号,3号选手谢幕之后,文郁辰终于现身,好像就是特意为了给他们报幕的。 然后整个会场响起一阵,比选手谢幕更热烈的掌声,达子就坐在我后面,边鼓掌边跟他旁边的男生传授经验说:“鼓掌要用柔力,又响,又不会把手腕震得生疼,傻子才真拍。” 达子曾经也这么跟我说过,不过他说的是:鼓掌要用柔力,感觉起来很响,其实就是滥竽充数,傻子才真拍。 我真的好喜欢达子,表里不一的他,真的很可爱。 程英桀和李宥选的是羽泉的《哪一站》,06年很流行的华语歌曲。他们出场的时候,现场几乎是沸腾的,相比之下,刚刚文郁辰报幕的掌声,都不算什么了。 程英桀的蓝色衬衫搭配李宥的粉色衬衫,在灯光的渲染下,看起来特别浪漫,有点像结婚。 李佐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帅。” 我问:“谁?” “阿桀。”李佐看了看我,又补充道,“不过,比起我弟,还差了那么一点。” 我笑了,只有女人才懂女人的口是心非,所以,我都懂。 此刻,摇晃着的荧光棒,和身边穿校服的同学,都是那些独一无二的岁月里,闪闪发光的回忆。 我的青春回来了,那些想念,好像也回来了。 虽然我唱歌跑调,但这么多人一起唱,我就再也不用害怕被人嘲笑,如果时间可以按下暂停键,那我希望,是这一刻。 这是我第一次看李宥弹吉他,但程英桀跟我说过,李宥其实很喜欢弹吉他,尤其喜欢在深夜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对着漫天的星空弹,但弹得都是很伤感的曲子。 程英桀说,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觉得李宥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忧郁王子,但他不喜欢他这样,总是制止他,后来他就很少弹了。 我不会唱歌,但我很喜欢听歌,我也喜欢羽泉的《哪一站》,喜欢这首歌的歌词。 比如:“总有个人在下一站,等着你出现,等待陪着你到终点。” 可惜,李宥终究不能陪我到终点。 他说过,一切结局都是美好的,如果不是,那就不是结局。 那23岁的我,看到的会不会,还不是我们的结局?岁月很长,结局未知,我还可以有所期待吗? 章节目录 第66章 墨绿色的围巾 他们谢幕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满天星一时间全都亮起来,整个会场星光璀璨,我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中间的台阶上,跟着大家一起用力地鼓掌,再仔细一看,真的是胡南实。 可是,他不是说,他不来的吗? 这个季节坐在地上,已经开始有些冰凉了,而且胡南实腰不好,坐在地上再起来,应该很困难。 我猫着腰从前面溜到他面前,凑到他耳边问他:“胡老师,不是让您早点回去休息吗?” 上次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和隔壁桌的老师说,靠止疼药和秘贴支撑,站着疼、坐着疼、躺着也疼的日子,真心不好受,听得我也很难受。 周末,陪程英桀挑衣服的时候,刚好经过市中医院,想着天气转凉,胡南实的腰痛又要加重了,就顺道给他买了一包艾灸。 实习的时候,康复科的老师说,腰痛难治,主要靠养,艾灸就是不错的调理方法。 下午,给程英桀带饭之前,我把艾灸拿到他办公室,办公室的老师说他刚出去。 我就给他留了纸条:今天晚上我们都去看比赛了,早点回寝室,艾灸的使用方法见背面,熏完早点休息。 没想到他还是不听话地,跑来看比赛了。 其实像这种比赛,学生的确很期待,学生会也会举办得很隆重,但老师一般都不会来,即便是年轻的老师也很少来,更不用说是,老胡这个年纪的老师。 “程英桀邀请我了,我得来,还有李宥,他也跟我说过了。”他一只手搭在我手上,一只手扶着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说:“那胡老师,你想看的话,去坐我那吧。” 他摆摆手说:“不了,看完他两,我就回去了,回去熏你的艾灸,谢谢你啊,元尹。” “不用谢。” 要说谢谢,也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包容、耐心和流淌在细节里的爱。 我成绩不好,化学尤其不好,程英桀成绩好,化学尤其好,我两就形成鲜明的对比,但老胡从来没有表现出对程英桀的偏爱,更没有因为我成绩不好而忽视我。 相反,他总是给我特殊的照顾,总是给我面批作业,总是拉着我讲错题,他知道我基础差,讲得很慢很仔细,一遍一遍又一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他离开之前忽然凑到我的耳边跟我说:“跟程英桀说,他戴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其实挺好看的,但在学校不要戴,上台除外。” 老胡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他有底线,但他不固守底线,他给我们自由,又不完全撒手。 他对我们地管理,就像是拽在手里的风筝线,松紧适宜,不远不近。 其实程英桀的耳钉,已经很久没有戴了,除了周五快放学,又确定老胡不会再来教室的时候,他才敢偷偷地戴上。 我说:“我一定转告他,胡老师夸他好看。” 然后老胡就摸了摸我的脑袋,吓唬我说:“假传圣旨,可是要掉脑袋的。” 比赛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自习结束之后的15分钟,整个校园除了看比赛的,其他同学都已经放学走了,我一个人往校门口走,竟然有种莫名的孤寂和落寞,可是明明才刚散场,周边还有很多人,可就是有一种,天地之大,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 因为找不到回2013的线索,最近我一直很努力地,想好好做16岁的元尹,好好学习好好习惯这里的生活。 但此刻,我真的忽然好想念2013,那个时候,虽然我还是会想他,但他终究已经离我的生活好远了,总好过现在可望,而不可及。 然后我忽然注意到,前面一个和我一样孤寂的背影,踌躇在一只垃圾桶旁边,其实远远地,我就能确定,是南羽昆。 走近之后,我发现南羽昆的脖子上竟然挂了一条墨绿色的围巾,在这入秋夜微凉的夜晚,保暖又诗意,和他这身西装也意外地很搭,看上去竟然一点都不像日军翻译官了,反而有点上海滩许文强的气质。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围巾的针脚,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出自安冉之手,除了她没有其他人,再能织出这么别致的花纹了。 这条围巾,就是安冉在考试前,还在织的围巾,虽然没办法考证安冉这次考试失利,是不是跟织围巾有直接的联系,但安冉把这条围巾送给了南羽昆,南羽昆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然后,他忽然扯下围巾,接着就毫不犹豫地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南羽昆,你站住!” 他先是一怔,接着就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我:“干嘛!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 然后就像拨开障碍物一样,把我移开,心安理得地继续往前走了。 我真的很生气,虽然我没有织过围巾,但我看我妈织过,那种一针一线编织起来的,是每一寸都凝结着心血和感情的,而他这样,就是在践踏安冉的感情。 我把他拽回到垃圾桶旁边:“捡起来!” “元尹,你有病吧,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 我真的快气晕过去,安冉怎么会喜欢这种人渣? 虽然我不确定,安冉是不是真的喜欢南羽昆,就像当年的我,喜欢李宥一样,但至少她对南羽昆,是有好感的,不然怎么会花这么多时间,在一条围巾上。 “我再说一遍,捡起来!” 他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也再说一遍,我不!让开。”然后撞开我,扬长而去。 其实他撞我的那一下,一点都不疼,但我就是好想哭,我看了看周围,人也散的差不多了,终于可以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了。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围巾,一厢情愿的喜欢,比起被践踏,只是被忽视,好像应该算是幸运的吧。 然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从后面把我揽过去,我就靠在了一个特别暖的肩膀上,我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粉红,我知道今天穿粉色的只有李宥,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 “靠着哭吧,舒服点。”他用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说。 我一把推开他,擦干眼泪,否认:“我没哭。” 我知道,他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但下一刻又会消失不见,这就好比,有人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块糖,又很快被掏走,与其这样,我宁愿这块糖,永远没到过我的口袋。 他愣了愣问我:“你...不是,不喜欢昆昆吗?” 对,我不喜欢,很不喜欢,我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按在地上,暴揍一顿,替安冉出气。 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资格,我连自己的事情,都无能为力。 “不关你的事!” “元尹...” “你怎么还不走?” 我背过身,我怕他再不走,我就动摇了,然后又陷入到那个周而复始,没有结果的死循环。 但他还是迟迟不走:“你确定你没事吗?” 我反问他:“我有事,你能帮我把他追回来吗?” 把南羽昆追回来,让我暴揍一顿,我可能会感觉好点。 然后他真的就去追南羽昆了,我没想到,他这么实诚,甚至都不问我,追回来,我要怎么处置他。 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转身去翻垃圾桶,那是安冉辛辛苦苦,熬了无数个日夜织的围巾,不管它待在哪里,就是不能待在垃圾桶里。 但我的手实在太短,垃圾桶又几乎是空荡荡的,围巾沉在桶底,无论我怎么够,始终就是差那么一点点,除非我把脑袋伸进去。 正当我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豁出去了,把脑袋伸进去的时候,李宥回来了。 “我来吧!” 我就在垃圾桶上面,停留了那么片刻,他就不耐烦地过来拉我:“让你走开,我来,没听懂吗?” 然后他就毫不含糊地伸手进去,帮我捡围巾,他手长,能够到,也不用把脑袋伸进去。 但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李宥有很严重的洁癖,严重到不是做心理建设就能克服的了的,但他竟然为了帮我,去翻垃圾桶,连片刻的迟疑也没有。 他把围巾捡起来,再把上面的粉尘拍干净,然后递给我:“这个,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有,当然有,安冉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它现在对我来说,就有多重要。 我把围巾捧在手里,真心地说:“李宥,谢谢你。” “不用,但...把他追回来,我做不到。” 我没想到,我随口一说,他竟然这么当真。 说实话,现在围巾已经从垃圾桶,回到我手上了,我也没有那么迫切地想揍南羽昆了。 我说:“没事,来日方长。” 然后他忽然就一脸的落寞,难道他就想看我和南羽昆打架?这也太变态了。 我岔开话题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走?程英桀和佐姐呢?” “我让他们先走了,我稍微帮英颂收拾了一下。” 按照惯例,活动结束得太晚,程英颂都是一个人留下来收拾会场的,最多歆甜学姐会留下来帮他,所以程英颂在学生会,很得人心,同样是部长级别的,他把南羽昆都打发走了,又怎么会把李宥留下来。 除非是李宥,想给程英桀和李佐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因为程英桀刚刚帮了他,他们这是互帮互助,合作共赢。 章节目录 第67章 茧茧的生日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我都没有去找过李宥,我不会的题,程英桀其实都能帮我解决,他过来找程英桀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和程英桀一起去吃饭,不再和以前一样,先和我打招呼,再去吃饭。 我知道我在别扭什么,但我真的不明白,他在别扭什么。 十佳结束之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我去程英桀家里,一起给茧茧过生日。 前几天,程英桀说,他妹妹程茧茧要回家,邀请我去他家里,一起给他妹妹过生日,我当即就答应了。 因为我也很喜欢茧茧,当年第一次见到小茧茧,是在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程英桀、我、李宥,拿了免费的体验券,带着5岁的茧茧,去我们校门口,刚开业的热带风暴水上乐园玩水。 茧茧是个很开朗的小女孩,程英桀说,因为小时候,茧茧很白又很小,不哭不闹,特别乖,裹在被子里,像个蚕茧,所以就起名叫茧茧。 虽然从小家庭条件优渥,衣食无忧,但茧茧一点都不娇气,玩水的时候,磕着碰着也不哭,有时候还会反过来照顾我们,替我们排队帮我们买棒冰。 这次和茧茧的初次见面,足足比当年提早了大半年。 但我觉得,这次程英桀让我过来,一起给茧茧过生日,大概就是想让我帮他,带孩子的。 因为我一来,他就抱着篮球,和李宥一起出去打球了,特别放心地留下我一个人在他家里,陪茧茧玩,虽然我很乐意,但我还是觉得,我大概是被这货给忽悠了。 茧茧年纪小,身边需要人照顾,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被他妈妈带在身边,这次是程英桀主动请缨,让他妈妈把茧茧送回来,因为他要给她过生日。 上星期三,胡南实上完课,忽然冲着程英桀喊:“你给我站起来。” 程英桀这节化学课,其实一直都迷迷糊糊地在瞌睡,因为前一天晚上,出了一款新游戏,关于游戏,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懂,总之他就是为此,在网吧耗了一个通宵。 所以第二天所有课,他都趴在桌子上补觉,当然他能高枕无忧,主要是我尽心尽力地给他放风,因为我知道,哪怕他睡觉,他以后也不会“放羊”的,那就纵容他这一次吧。 但是化学课,他是无论如何,也会给老胡面子的,一直辛苦地强撑着,眼睛虽然是闭起来的,不过人是立着的。 只是没想到,装了一节课,还是被老胡发现了,老胡一喊,他立马清醒过来,一个机灵从座位上弹起来。 但老胡只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妈来电话了,说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胡南实走后,程英桀告诉我,其实他知道,一定不是她妈打电话过来,而是老胡打电话过去,提醒他妈妈,今天是他的生日。 因为开学的时候,他写过一篇作文,说他妈妈每次想起他生日的时候,其实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然后前几天,老胡又特地问了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所以他什么都知道。 当即他就打电话给他妈说,把茧茧送回来,他给她过生日。 他说,他这么大了,过不过生日都无所谓,但茧茧还小,又待在她身边,如果在身边,她还把她的生日忘了,茧茧会失望的。 程英桀的生日礼物,其实我很早就给他准备了,和当年一样,是一只怀表,因为程英桀很喜欢达子那只祖传的怀表,总是借过来玩,开表壳关表壳,咯噔咯噔,一玩能玩一节课,所以我干脆就给他买了一只,让他一次玩个够,反正饰品店的怀表也不贵,虽然跟达子那只一看就年代感十足的,没法比,但至少时间是准的,而且开关起来,也会咯噔咯噔响。 但他生日那天,我并不打算立刻送给他,因为上次在三爷爷的诊所,他很羡慕我们村里每家每户都有烟囱,说这样就会有圣诞老人了。 茧茧的生日正好是圣诞节前夕,所以我又买了一只红袜子,打算去他家里的时候,偷偷给他挂在床头。 “元尹姐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只要姐姐能做到,当然可以。” 她就扑到我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真的吗?” “当然。” “这个忙,姐姐一定能帮上,因为哥哥说,元尹姐姐画画很厉害,我想让元尹姐姐,帮我画幅画。” 我才第一次和茧茧见面,程英桀倒是把我的老底,都揭干净了。 我说:“好,画什么?” “画一个人,可以吗?会不会很难?” 当然不会,虽然我很久没有画画了,但是基本的功底都还在,画人像,无论是素描还是油画,应付幼儿园的作业,我应该还是可以的。 “可以,说吧,画谁?” “老李!” 茧茧这么乖巧懂事的小孩,一定是被程英桀教坏的,总是跟着程英桀,老李老李地喊,李宥也就随着她这么喊,还说听着听挺顺耳的。 但是,我现在真的不想画他,我还别扭着呢。 “画其他人,不行吗?” 茧茧一听,就急了:“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太难画了,我们换个人,比如,画你哥哥可以吗?” 程英桀毕业的时候,曾经开玩笑跟我说:元尹,给我画幅画吧,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说:你说的,是遗像。 然后,他就不让我画了。 没想到茧茧这个人精,竟然问我:“元尹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哥?” “当然不是。难道你让我画老李,是因为你喜欢老李啊?”我反问她。 “当然了,我都跟老李说好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他。” 茧茧是真的很喜欢李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李宥,连画画,也非得画他。 我问她:“你喜欢他什么?” “什么都喜欢,我觉得老李什么都好,就是...容易不开心,不过没关系,等我嫁给他,我一定让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摸摸她的脑袋说:“你这样,你哥哥会吃醋的。” 她摇摇头说:“不会,我也很喜欢我哥哥,但我也不能嫁给我哥哥啊。” 我纠正她说:“他不是吃你的醋,是吃老李的醋。” 她就信心十足地说:“不会,我长大后要嫁给老李,我哥哥是同意了的。” 我真是服了这兄妹两,程英桀从小立志,长大后要娶李佐,茧茧这么小,就想着长大后,要嫁给李宥。 “元尹姐姐,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哥哥,我哥哥一定喜欢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是我哥哥,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同学。” “你怎么知道,你平时都不在家啊。” “哥哥会告诉我的啊,我们会QQ聊天啊。” 我说:“肯定不是第一个,还有李佐姐姐,你忘了。” 她摇摇头说:“那不一样,李佐姐姐是也是我哥哥的姐姐。” 我跟她讲不明白,掐断话题说:“纸呢?” 她把白纸摊到我面前说:“元尹姐姐,其实这次,是因为我的作文写了老李,老师说,画的和写的,必须是同一个人,所以我们得画老李。” 画他就画他吧,反正也不是没画过,我上大学那几年,画了他多少次,我都已经记不得了。 然后她忽然担心起来:“元尹姐姐,老李不在,你能画吗?” 当然能,画了这么多次,他的样子,早就已经刻在我心里了。 我说:“你不相信我?” 但是她还是给我拿了一张照片,说:“还是照着画吧,这张帅。” 这张照片就是他上次篮球赛的时候,我给他拍的,扣篮的照片,后来我把照片打印出来,给了他一张,我自己留了一张。 “你哪里来的照片?” 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今天早上,我在他枕头底下捡到的。” “你确定是捡到的?” 她乖乖承认:“好吧,是我偷来的,不过,我们画完,我马上就偷偷放回去,他不会发现的。” 茧茧真的是个人精,她应该是一早就决定好了,让我来帮她画画,提前把功课都做全了。 我刚打好型,然后就听见对面一声巨响,对面是李宥家,起先我以为只是,不小心摔碎了什么东西,但之后接连不断传来巨大的声响,我实在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画画,就跟茧茧商量说:“姐姐去看看,你待在家里,不要出来,我马上回来,好吗?” 我按了好久的门铃,也没有人出来开门,而里面的声响却越来越大,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当我想去撞门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李宥的爸爸,虽然看得出来有一定年纪了,但瘦瘦高高的身材,五官很大气,戴着四四方方的眼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儒雅的气质,和李宥身上的那种气质一模一样。 但是,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衬衫的领子也没扣好,额头上隐隐约约有几滴汗珠,脚下连拖鞋也没穿,似乎对我的出现,毫无防备。 我说:“叔叔,我是李宥的同学,我在隔壁,听到你们这有很大的响动,所以过来看看。” “现在看到了,没事,你回去吧。”他的目光很冷,说话的声音也很冷,冷到可以熄灭所有的热情,然后重重地把门关上。 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他开门的时候,只开了一条很小的缝,很少有人开门会开这么小,好像故意在遮掩什么,虽然我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从他刚刚慌张的神情和听到我是李宥的同学,依然冷漠地把门关上,我总觉得一定有事。 而且即便刚刚那扇门只开了一条缝,浓烈的烟味儿,也咕噜咕噜地往外冒,这么呛的烟味儿,是一屋子的老烟民,抽一个上午,才能抽出来的味道。 可是在三爷爷的诊所里,三爷爷就点了一支烟,李宥都会下意识地躲开,这一屋子的烟味,他又是怎么忍受的? 然后,没多久,那扇门又开了,刚刚给我开门的男人,已经打扮得很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整整齐齐,皮鞋油光发亮,拎着一只公文包,神色匆匆地绕开我,从楼梯下去了。 但这次他并没有重重地关上门,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故意的,总之门还是半掩着的。 我推门进去,一股剧烈的烟味扑面而来,角膜受到烟气的刺激,不住地流眼泪,房间里烟雾缭绕,直到我把客厅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气体才慢慢散去,我这才清清楚楚地看见地上坐着一个女人,蓬头垢面,头发遮住半边脸,脸上除了淤青还有血迹,露在外面的腿和胳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我一直以为“家庭暴力”离我很远,因为我的家庭很和睦,我的爸爸妈妈都是温雅的人。 直到我到急诊实习之后,我见到一个女人,左眼睑明显肿胀,皮下出血,嘴唇裂伤,右前臂有一大块皮肤及皮下组织被掀起,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掀起马桶盖一样,仅有一小部分根部与前臂的正常组织连接,下面露出血淋淋的肌肉组织,白色线形的肌腱随着手指的活动而伸缩着,我甚至隐约看到了阴森森的骨头,很明显,那是一处砍伤。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家庭暴力”就像一个吃人的鬼魂,隐藏在这座城市光鲜亮丽外表下的阴暗角落。 而现在,我面对的是李宥的妈妈,我甚至不敢去想,就在刚刚,就在离我几十米远的隔壁房间里,她遭受了残酷的“家庭暴力”,而这个施暴者,就是李宥的爸爸,即便他看上去,和李宥一样温文尔雅。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她看了看我,像回魂过来一样,终于从无声地目光呆滞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烟头,切换到嚎啕大哭的状态。 然后我一回头,茧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身后,并且也跟着开始哭,哭声之凄惨,仿佛刚刚被打的,不是李宥的妈妈,而是她。 章节目录 第68章 满地都是六便士 我把茧茧抱回房间,尽量安抚她:“茧茧,你别哭了,我现在要给老李打电话,他要是听到你哭鼻子,可就要不喜欢你了。” 这招对茧茧很管用,也可能是从李宥家里出来,脱离了那个环境她不再害怕,总之她现在已经不哭了。 因为茧茧,我觉得哄小孩,好像也并没有很难。 但是我并不打算打电话给李宥,一是怕他一时接受不了,二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所以决定还是先打给程英桀,等他们回来,再慢慢跟他说。 程英桀的手机一直都是放在书包里的,虽然学校不让带手机,但他每天都带,可是他今天出去打球,没有带包。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还是给他打了一个,然后就在房间里听到了熟悉的手机铃声—《十年》。 茧茧跑进房间,把他的手机取出来,指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元尹”,对我说:“元尹姐姐,你不是说,要打给老李吗?还说不喜欢我哥。” 我接过手机,一慌不知道按到了哪个按键,然后就跳出来一条消息,是我回到2006的第一天,他和李宥跟我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在车上,李宥发给他的那条消息:阿桀,等下别下车,我想送元尹回家。 然后茧茧扯扯我的衣角,说:“元尹姐姐,你也别哭了,我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大了,还哭鼻子,也会不喜欢你的。”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我哭,是因为他没带手机,气的。” 最后我不得不直接打给李宥,但没敢多说,我只说,他妈妈有点不舒服,但没什么大碍,他尽可能早点回来就好。 因为我检查过伤情,他妈妈的伤,确实不算严重,都伤在表皮,虽然有些淤血和肿胀,但都是些轻微的挫伤,茧茧刚刚在家里给我找了棉签和碘伏,我都已经处理过了,确实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有点糟糕,需要李宥回来处理。 但是,他到家的时候,几乎是破门而入,着急得就像我刚刚跟他传达的意思是,他妈妈快不行了。 体育中心的篮球场,离他家里至少五公里,就算打车,最快也得10来分钟,06年的碧园小区,没有电梯,他是爬楼梯上来的,但从我给他打电话到他出现在家里,只用了不到10分钟。 他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似乎就明白了一切,这让我感觉,这样的事情,一定不是第一次发生。 “元尹,你先出去。”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难过很心痛,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又很平静。 我倒宁愿他痛快地发泄出来,也总比憋在心里,憋得那么痛苦,要好很多。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佐说,他是个要强的人。 “好,有事叫我。”然后我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但我知道,他不会叫我,永远都不会,因为他是个要强的人,家里发生这样的事,他不会想被我看到。 我把茧茧的那副画画完,程英桀终于回来了,他之所以那么晚回来,是因为李宥走的时候,是笑着跟他说,他有事,要先走。 所以,程英桀根本没放在心上,一个人继续心无旁骛地打球,玩够了又坐车去“糕手非凡”把茧茧的蛋糕取回来,才兴致勃勃地回来。 他回来之后,我把画交给茧茧,把茧茧交给他,然后出门去找李宥。 但我一走,茧茧就哭着闹着要跟我一起过去,我刚刚一直不让她过去找李宥,就是怕她看到李宥妈妈,想起那个满地狼藉的场景,因为谁也无法走出自己的童年,万一给她留下童年阴影,我无法跟程英桀交待。 而李宥,从小在这样的家里长大,他的童年阴影,又需要多少的光,才能照亮。 我把程英桀拉到一边,跟他简单地说明事情的原委,他就抱着茧茧说:“元尹姐姐,去叫老李吃蛋糕,我们在这布置一下,等老李过来,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好?” 茧茧真的很好哄,也很听程英桀的话,终于答应放我一个人过去了。 我出门之前,程英桀又不放心地叮嘱我:“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因为刚刚我只是轻轻地把门带上,他也没有从里面把门锁上,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客厅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刚刚地上的烟头、玻璃杯的碎片,还有零星的一些血迹,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还喷了清香剂,难闻的烟味被掩盖得一丝不剩,一切恢复平静,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家的格局,跟程英桀家里基本上一样,两室两厅的房子,李宥应该住在次卧。 我打开房门,他的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跟他平时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而刚刚,我见到他妈妈的时候,她的身上,也依稀能闻到那个味道。 他正倚在窗边,翻阅手中的书本,少年眉眼俊朗,风吹动白色的窗帘,棱角分明的侧脸,时隐时现,落日的余晖洒下来,画面定格。 我想,这一幕和这个惊艳了时光的少年,也许我能记一辈子,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味,他一尘不染的样子。 他抬起头,闪闪发光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你来了。” 然后我才想起,刚刚进来的时候,我竟然忘了敲门。 “对不起!” 他摇摇头,说:“没关系,过来吧。” 我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问他:“在看什么?” 他把书移到我眼前:“《重返普罗旺斯》。” 当年的李宥跟我说过,他有全套的普罗旺斯,他很喜欢这套书,因为在书里,能看到远方的世界,他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他姐姐一样,去很多的国家,看很多的风景。 满地都是六便士,有人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李宥就是这样的人,即便生活有不可承受之重,依然憧憬远方的风景。 “阿姨,好点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把书放下,转身趴在窗台上:“嗯,好点了,刚睡下了。” 我看着他放在窗台上的书:“李宥,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假装坚强。” “我没有假装。”他嘴硬道,顿了顿,终于红着眼眶说,“元尹,其实,我的确很要强,因为我不能怜悯我自己,更不能让别人来怜悯我。” 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无助,我说:“你姐姐,把你托付给我了,我不是别人。” 他一愣,问我:“我姐,都跟你说了什么?” “你姐,她说,在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在你需要她的时候,让我替她,陪在你身边。” 他终于哭了,那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他哭。 我把他揽到我肩膀上,就像十佳散场那天,他让我靠在他肩膀上哭一样。 我说:“靠着哭吧,舒服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是一棵大樟树,应该有些年头了,枝丫茂密,但已经满树枯叶,让人感觉,再刮几阵秋风,那些枯叶就会在这夜晚的灯光里飘落,碧园小区明明地处市区繁华地段,但秋天夜晚的小区道路,竟然比乡村,还要寂寞。 许久之后,李宥离开我的肩膀,打开房间的灯,但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两个药盒,就是上次我在他课桌里,看到的镇静催眠药,他赶紧把药盒收进床头柜。 “我都看见了!”我真的有点生气。 “元尹,你听我解释。” 我平息了一下说:“好,我听着。” 我是学医的,我现在,可没有那么好骗。 他把我拉到书桌前,让我坐下,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欲言又止地说:“药是我妈的,她有严重的抑郁症。” 他把“抑郁症”三个字说得很很轻,我忽然有些后悔我刚刚的咄咄逼人,这是他的伤疤,我却执意要揭开,丝毫没有考虑过,他会不会痛。 “对不起。” 他假装坚强地笑笑说:“没关系,你是我姐安排在我身边的人,你有权知道。” 我忽然在想,如果,正如李宥所说,他妈妈有很严重的抑郁症,那李宥高考结束之后,她忽然离世,会不会就是因为抑郁症,自杀的? “李宥,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问...但是...” “没事,你问吧。” “你妈妈...有自杀倾向吗?” 他转头,侧过脸去,说:“有。元尹,谢谢你一直都没有问我,为什么小时候,我会忽然离开医院离开你。” 其实我之所以不问,是因为程英桀已经跟我说过了,他是因为他妈妈,才离开的。所以这件事,在我这里,其实已经释然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为那个时候,她喝了很多洗洁精,在医院抢救,我很着急,来不及跟你解释,我后来回去找过你,但你已经出院了,对不起元尹,是我,把你弄丢了。” 我安慰他:“那些都过去了,但缘分是很奇妙的,你现在又找到我了,而且我也早就原谅你了,所以,你也原谅你自己,好吗?” 他点点头,然后目光飘到窗外,喃喃自语道:“可是,明明洗洁精那么难喝,她是怎么做到一下子,喝下去那么多的。” 我心里一怔,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李宥总是说,学校食堂的汤,有洗洁精的味道。 原来,他真的尝过。 我说:“即便阿姨的事情让你很痛苦,你也不能这样,伤害自己,不是一个好办法。” “没事,就喝了一点点,太恶心了,都吐了,他们不知道。”他轻描淡写地说。 他说的他们,是包括他爸爸吗? 那李宥现在这个爸爸,真的是他的亲生父亲吗?虽然他和李宥,气质上看上去,就是父子,但他的行为,根本不像李宥的爸爸,该有的行为。 “李宥,你爸爸...” 他打断我说:“没事,现在我长大了,我在家的时候,他不敢。” 以李宥现在的身高和身材,如果真的和他爸爸发生正面冲突,应该不相上下。 所以,当年我给李宥换药,他的伤是不是就来自于,他的爸爸? 然后他忽然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劝他们离婚?” 说实话,我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这么一说,我觉得确实有道理啊,李宥平时要出去上学,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待在他妈妈身边,比如今天,那避免伤害的最好办法,不就是离婚吗? “我劝过了,但是我妈,坚决不离。”他顿了顿说,“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不离,因为她怕影响我学习,所以我想过了,等我毕业,就带她走。” “去哪?” “北京。” 可是李宥,你有没有想过,她能不能坚持到,你带她去北京的那一天。 而且,他们这样,即便不离婚,难道就不影响李宥学习了吗? 他常常疲惫不堪,常常郁郁寡欢,这样的家庭氛围,也许远远比离婚,对他的伤害,更大。 家长会那天,李宥说,他家有只大黑狗,太闹了,所以他要去程英桀家里睡觉。 可是,我刚刚看遍了每一个角落,他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黑狗,连会发出声音的小狗都没有。 大学的时候,小雅看过一本马修约翰斯的绘本,好像就叫《我有一只叫抑郁症的黑狗》。 我似乎明白了,他的大黑狗,指的应该就是他妈妈的抑郁症。 长年累月的家庭暴力,哪怕是正常人也会抑郁,何况本身就是一个抑郁症的病人。 李宥妈妈最后的结局,看似意外,但似乎又是必然。 而李宥,要面对这样的家庭环境,要面对生病的妈妈,正如李佐所说,她不在家,他扛起了一切,他的辛苦,一定非常人所能理解。 “没事,不用替我难过,我再坚持坚持,等我毕业,就都好了。” 其实家庭的原因,对他的消耗应该很大,不然以他的实力,也不会在一模二模以及高考的时候,频频失手。 我不知道,李宥是不是算坚持下去了,但他妈妈一定经历了无数次的挣扎和无数次的坚持不下去,才会在最后一刻,选择放弃。 “老李,元尹姐姐,天黑了,可以来吃蛋糕了吗?”茧茧终于等不及了,从门缝里探进脑袋。 我们过去,给她唱完生日歌,切完蛋糕,茧茧拿着叉子,小心翼翼地想把生日蛋糕上的“happy”刮下来给李宥,结果手一抖,好几个字母,刮烂了,茧茧急得大哭,一直很自责,说“happy”没有了,老李的快乐也没有了。 那一刻,我才发现,也许在这之前,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连茧茧都知道把快乐留给他,而当年的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更无所作为。 章节目录 第69章 老毛病 胡南实讲有机化学的时候,总喜欢指着一个有机物,跟我们说:改变不了别人的时候,就改变自己。 虽然,我到现在都没明白,这句话对做出有机化学的题目,到底有什么帮助,但也许,对李宥会有帮助。 那天给茧茧过完生日,他送我下楼,我学着胡南实的样子,跟他说:李宥,改变不了别人的时候,就改变自己。 他的家庭,他妈妈的病情,也许他都改变不了,但至少他可以让自己,尽可能开心点。 然后他竟然跟程英桀一样一拍我脑袋说:“你这是抄袭。” 我这才想起,他也是胡南实的学生啊。 我不服气地说:“如果有用,就是借鉴。” 他把我的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交到我手上,说:“我知道,我会调整的,放心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还是没能找到回2013的任何线索,并且渐渐地已经开始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期待,而没有期待的日子,反而顺顺利利。 期中考试,我已经晋级到年纪600多名,这是我曾经望尘莫及的名次,因为只要再往上一点点,600名内,就上重点线了。 努力是会上瘾的,尤其是尝到甜头之后,所以这次期末,我想考进前600名。 自从月考之后,江源清每个中午都会牺牲自己午休的时间来教室辅导,胡南实不顾自己的颈椎病,整个午休都坚守在教室,达子收作业的时候,再也没放过水,谁不交都要记名字。 所以期中的时候,我们的数学成绩,有了质的飞跃,平均分比月考的时候,提升了将近10分,韩曦也考到了139,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突破140分了。 因为数学成绩的突飞猛进,我们班的整体成绩,也上了一个新台阶,一切都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就来了,然后我的老毛病也来了。 天气转凉,我的胃病发病频率,也随之频繁起来,晚饭后只是隐隐作痛,到晚读下课的时候,就已经痛得奄奄一息。 程英桀依然粗线条,没发现我一整个晚读都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下课铃声一响,放下书就争分夺秒地抱着篮球往球场跑。 省省今天晚上值班,一整个晚自修都在雅然takeit社团办公室,安冉把英语书关上,起身准备去后面灌热水,终于发现我蜷曲在桌面上,气息微弱,然后背起我就往隔壁医务室跑。 虽然我不算重,但安冉也不算强壮,我没想到她真的背得动我,而且还能跑起来。 因为胃痛的老毛病,我常常光顾医务室,医务室的老师也早已对我的病史,了如指掌,很快就帮我把液体输上了。 宋沓带着一个女生进来的时候,我刚好半瓶液体下去,身体也差不多恢复得七七八八。 女生的脸色很苍白,神情很淡漠,左手手腕上,好几道凌乱的伤疤,大多数都不深,只有隐约的隐血,但有一条锯齿状的伤疤,看上去很深,伤口还在不住地往外冒血,但不是喷射状的,应该没伤到动脉。 宋沓把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校医端着治疗盘过来,消毒包扎,整个过程她都没有一点反应,连皱眉颤抖这些生理性反应也没有,就好像这只手,是独立于她的身体之外的。 包扎好之后,两个校医经过商量交待宋沓,必须马上送医院,医务室的条件,没办法判断有没有伤到筋膜肌腱或者重要的神经。 她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拉住宋沓的衣角,哀求道:“老师,求你,不要告诉我妈妈。” 但显然,宋沓已经通知过她的妈妈,因为此时一个中年女人,红色的裤子黄色的上衣,极其不协调的打扮,已经出现在医务室门口。 她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只是含着胸收着目光,谢过宋沓,就带着女孩匆匆离开医务室。 余华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快乐,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艰辛。 我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种艰辛,如果不是艰辛得实在活不下去,谁会如此决绝地放弃自己。 宋沓送走她们,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才看到躺在床上输液的我,有点恍惚地走过来,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心不在焉地问我:“元尹,你怎么在这?哪里不舒服吗?” 我说:“宋老师,我没事,老毛病,现在已经没事了。” 宋沓显然还有些魂不守舍,重复了好几遍:“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拉住他的手说:“会没事的。” 他终于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和安冉打了个招呼,忽然跟我说:“元尹,我上次跟你说,学文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趁现在有时间。” 当年的宋沓,也曾好几次,建议我学文,但每次我都只是敷衍地说,我想想看,而事实上,我一次都没有真正认真地考虑过。 然后他顿了顿,又动动小胡子,说:“你不要有负担,我也就是建议,有些人是实在没办法,你只要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我知道,他的“有些人”,指的就是南羽昆。 上周,上完体育课,快到教室的时候,我才想起,我又把外套落在操场了,那节体育课,我和省省都生理期,一起请了假,趴在单杠上,天南地北聊了一节课的八卦,我顺手就把外套挂在了单杠上。 学校的单杠竖在操场的尽头,靠近围墙边,孤零零地很少有人光顾,常年累月的杂草丛生,学校也懒得清理,杂草就越来越茂密,形成了一个隐蔽性极好的天然屏障,只有夜黑风高的时候,才偶尔有成双入对的男女生在这里出没。 我把校服从单杠上够下来,低头的瞬间,不远处草丛中,一个脑袋横空出世,野草随风浮动,那个脑袋若隐若现,我吓了一跳,随即跌进草丛中,惊走了几只困顿的小虫。 我从草堆里爬出来,气得大骂:“南羽昆,你有病啊,躲这干嘛!” 但是令我意外的是,南羽昆这次并没有还口,只是从草丛中缓缓地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单杠,另一只手...竟然夹着一支烟,烟火星星点点,好像随时都能把这片冬日里枯黄的“草原”点燃。 单海中学学风优良管理森严,整个学校都找不出几个抽烟的学生,没想到南羽昆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躲在这里,以身试法。 难道是他从小就顺顺当当惯了,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寻求刺激? 我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上次是撞见他和他妈妈的谈话,这次又是抽烟,我知道了他那么多的秘密,很难说,他不会杀我灭口,想到这里,我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没想到终究还是难逃南羽昆的魔爪,他一个反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其实我已经很感激他了,至少他没有揪我头发。 因为程英桀不在,我自知不是南羽昆的对手,唯有示弱:“南羽昆,你放过我,我不会出去乱说的,我可以发誓。” 他直直地看着我,然后,竟然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跟我说:“陪我待一会儿。” 我心里一怔,这个人是南羽昆吗? 我说:“你先放开,我不走。” 我两就这样一起,并肩趴在单杠上,看着冬日里的白云,温柔如絮,悠悠远去,看着他手里的那支烟,一点一点往上燃烧。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南羽昆,还能有这么一天,不吵不闹,和平共处。 然后我故意气他:“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但他还是没有还口,只是拿起手上的烟,蜻蜓点水似的吸了一口,看动作,很生疏,然后就呛住了。 我嘀咕了一句:“装深沉。” 他终于回过头来,怒视我:“我都这样了,能不能让着点我。” “能。” 我终于有那么一次在和南羽昆的较量当中占了上风,但竟然有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哎,南羽昆,像你这样呼风唤雨的人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烦恼?” 他弹了弹手里的烟灰,苦笑着说:“当理想,被大多数人阻拦的时候。” 说到理想,我不禁想起那天他在国旗下讲话畅谈理想的样子,还有那天他和他妈妈在求是楼为了理想争执的样子。 但他的理想,到底是什么? “有理想是好事啊,为什么会被阻拦?”我说。 他又抽了一口,这次没有呛住,只是难受地皱了皱眉头,吞吐完烟圈,闷声说:“因为不符合他们的期待。” 我一直觉得优秀如南羽昆,大概就是传说中隔壁家的孩子了吧,又怎么会不符合他们的期待? “我想学文。”他顿了顿,问我,“你一定觉得我疯了,对不对?” 说实话,是的。 南羽昆的理科思维很好,物理化学都是竞赛的水平,虽然他就算学文,也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但单海中学一直重理轻文,南羽昆这么好的苗子,学理显然更加前途无量。 “你不觉得可惜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想做的事情,为什么会觉得可惜?只是那时,除了我自己,根本没有人支持我,连柚子都劝我不要胡思乱想。” “那你为什么想学文?” “我想读法律,当检察官。”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南羽昆都学理了,还坚持不懈地学政治,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他的理想,哪怕被人阻拦。 而南羽昆之所以想当检察官,大概是因为他爸爸。 因为南羽昆的爸爸就是一名检察官,但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母就离婚了,他一直跟着妈妈生活。 我安慰他:“学理,也可以读法律的。” “我知道,所以我没放弃。” 但是我也知道,南羽昆即便坚持跟文科生一样,把高中的政治都学好,他大学读的,也不是法律,而是核物理,他的理想,从始至终,都被阻拦得很彻底。 “既然你都想好了,干嘛还在这抽闷烟?” 他眼神里透着优越感,又有些许掩饰不住的无奈,说:“我妈想让我报名参加这次的化学竞赛,因为她知道,就算我没参加辅导,拿奖也是没问题的。” 南神就是南神,即便他大言不惭地说,就算我没参加辅导,拿奖也是没问题的,明明自大得过分,但听上去,就是无比可信。 “有荣誉拿,为什么不拿?是...为了郁辰学姐?”我试探着问。 他不屑地说:“跟她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情,我是不会让她的。我就是单纯地不想被我妈牵着鼻子走,做我不喜欢的事情,以我的成绩,参加一科竞赛足够了,比起化学,我更喜欢物理,所以就选物理了。” 原来,南羽昆真的是和文郁辰一样的人,在成绩上,他从来都没有让步。 “南羽昆!” “干嘛?” “我支持你选文,虽然没什么用。” 我没想到,他竟然被我简单的一句话感动到,别扭地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这个词,从南羽昆的口中说出来,真的特别地别扭。 我说:“你还是别说了,受不起。” 他拧巴了片刻,说:“那...对不起。” 他这样,我真的特别害怕,还不如凶我,来得痛快,我悻悻地问他:“对不起什么?” “围巾。” 我心里一怔,他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我还以为,以南羽昆的处事风格,早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我说:“你对不起的是安冉。” “我知道。”他低下头,把脚下的草一寸一寸踩实,然后抬头问我,“那条围巾,你捡回来了是吗?” “你怎么知道?”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干嘛?你想再扔一次啊?” “我想亲自还给她。”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南羽昆,好像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我说:“给你可以,但你要保证,好好对它,我...洗了很久。” “嗯,那你先回去吧,谢谢你...” “好了,别谢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打断他。 他却执着地,就要说完:“谢谢你,陪我聊天。” 我第一次觉得南羽昆没有在装,现在的他,很真实,也很好。 我说:“如果真要谢我,好好跟安冉说,尽量不要伤害她。” “我知道。” “还有,烟头掐灭了,再扔,天干物燥,容易起火。” “我知道。” “以后别抽了,再有下次,我就举报你。”我威胁他。 “我知道。” 那天的南羽昆,真的特别乖巧,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只会说:我知道。 我答应宋沓说:“宋老师,我会好好考虑的。” 南羽昆学文的理想,有人阻拦,而我的选择权,一直都在我手上,只要我想选文,我随时都能选文,而且我爸一定会支持我的。 章节目录 第70章 二人寝 宋沓走的时候又说:“不过现在,离文理分科还早,理科也要好好学。” 我说:“我会的。” 虽然理科,不是我好好学就能学好的,但就算学不好我还是会好好学。 校医把第二瓶护胃的奥美拉唑给我换上去,我躺下来,然后就看见南羽昆大步流星地出现在医务室门口。 一进门就径直朝我走来,我知道他肯定不是特意来看我的,但他居然看了看我的液体,然后生硬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受宠若惊:“没事没事,现在特别好。” “那就好,那我把安冉带走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现在又不好了。” 安冉为难地问他:“学长,什么事,很着急吗?” 南羽昆坚持道:“很着急,必须立刻马上做。”随即还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忽然就领会到了,我答应把安冉的那条围巾还给他,但前几天,总是一出门就忘记一到学校就想起,直到南羽昆都开始怀疑我的诚意了,今天早上我才终于记得把它带过来。 如果是这事,确实应该立刻马上做,并且越快越好。 我把被子掀下来,改变立场:“安冉,我没事了,一点事都没有,你去吧。” 安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可是你刚刚还...” “刚刚是刚刚,这药不是一直在挂嘛,挂一点好一点,现在全好了。” “怎么会好这么快?” “好这么快,你不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 “那不就好了,快走吧!” 南羽昆带着安冉,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又后悔了,我怕他说话太直接,直接没错,但会伤害到安冉。 “南羽昆!” 他回头,迟疑片刻,给了我一个特别可信的眼神,说:“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安冉特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两,似乎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情”。 “她...又扣分了,让我走个后门,看在小学同学的情面上,我答应了,不过仅此一次。”南羽昆解释道。 南羽昆,你放屁!从我回到2006到现在,我就没给16岁的元尹扣过分。 这几天因为连续低温冰冻,大家好像约好了一样,大批量地着凉咳嗽发烧,医务室人来人往,一直络绎不绝,我实在无聊,就靠在床上,看着校医给每个同学开药打针挂水,然后发现其实只要是感冒,开的药打的针挂的水,几乎每个人都一样,轻的吃药,中度打针,重了就挂水,千篇一律。 我忽然觉得,也许当校医,我也可以。 我刚拔了针,准备回教室晚自修,然后就看见李宥从医务室窗口经过,我出去他进来,擦肩而过,我问他:“你也生病了?” “当然不是,我从来不生病。” 他说这话的语气,真的和我爸特别像,就是瞎逞强,都是血肉之躯,生病也很正常啊。 “那你来医务室干嘛?探亲啊?”我揶揄他。 “算是吧,接你。” “啊?” “走吧!”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医务室?而且我教室就在隔壁,你真的没必要大老远地过来接我。” “安冉说的,我没说要送你回教室,我们回寝室。” “我们两?回寝室?” 然后他忽然就脸红了:“想什么呢?就送你回寝室,休息。” “我没想什么啊,我是说,我不住校,哪来的寝室?” 他把安冉那串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回安冉寝室。” 这学期开学没多久,安冉和省省两个人就申请了一间二人寝,因为二人寝不用统一熄灯,晚自修结束之后,回寝室还可以再写一会儿作业。 我说:“不用,我都已经好了,我要回去写作业。” “不行,作业回家再写,先休息,我跟胡老师,给你请过假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霸道。 我故意耍无赖:“回去就困了。” “那就别写了,一次作业不写,也不会怎么样,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作业,周末把作业拿上,不会的我教你。” 回寝室其实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平坦的道路很多,但他偏偏要选择了一条最崎岖的。 这条石块路,很窄,窄到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通过,路面也不平坦,前几天下过雨,走的人就越发地少,石块和石块之间,已经长出一些青苔。 其实学校设计这条小道,主要是用于遮阳的,我们只有白天才会选择从这里过,所以路上也并没有安装路灯。 冬日的夜晚,月光很暗淡,再加上左右两边的藤条,在上方交织在一起,遮蔽了仅剩的一点光亮,整条小道,就暗得过分,我没有戴眼镜,脚下路滑,一直跌跌撞撞。 然后黑暗中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心带汗的手,拉住我说:“小心点,别胃痛好了,又摔成外伤。” 靠,那你还带我走这条道? 我拉紧他的手说:“女寝室你也进不去,就别送了,过了这里,就回去吧,把钥匙给我,我自己上去。” “上得去,我跟纪检部部长打过招呼了,他跟宿管阿姨说好了,能进去。” 这叫什么?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吗?官僚主义! 但是,我喜欢他的这种官僚主义。 “你怎么说的?” “就说...我妹身体不舒服,我上去照顾一下。” 李宥,你妹的!谁是你妹?! “然后,阿姨就信了?” “对啊,阿姨认识安冉,安冉作证了。” 安冉是多光明磊落的人啊,竟然也被拉下水,作伪证。 我不放心地问他:“那安冉...还好吗?” 他愣了愣,说:“其实昆昆对干事都很好的,真的很难做的事情,他都自己做了,就是让安冉帮着整理一些资料,放心吧,没欺负她。” 我松了一口气:“我知道,最近我发现,其实他人还...不错。” 他忽然甩开我的手,生气地说:“元尹,你这人,能不能有点立场!” 我怎么就没立场了?李宥最近是吃错药了吗? 以前我说南羽昆的不是,他生气,然后拼命劝我,为南羽昆说话,现在我好不容觉得南羽昆还不错,他还生气,简直莫名其妙。 昨天体育课,下了一场冬雨,所有班级的体育课都在室内田径场上,在室内上的体育课,一般就是自由选择羽毛球或者乒乓球。 和我们一起上体育课的,还有高二的1班和2班,单海中学的室内体育馆很大,有一个300米的跑道,跑道的中间是将近30个羽毛球场地,是整个单海最大的室内羽毛球场。 那天,安冉还是和往常一样,拿着一堆的作业,坐在二楼的看台上,不浪费一分一秒地写作业,我和省省就找了个场地,打老年球。 当然,老年球,这是程英桀说的,我和省省,是从来都不承认。 他总是嘲讽我们,说我和省省打球,永远都是只动手不动脚,就站在原地点来点去,为什么点了一节课,还没睡着。 其实我和省省就是懒,懒得跑来跑去,就都很默契地把球,往对方球拍上打。 我们刚开始没多久,南羽昆就和安冉一样抱着一堆的作业,从我们旁边经过,看到我,竟然停下来主动和我打招呼,那是南羽昆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害得我那个球也没接到。 但面对南羽昆,我得绷住,所以我淡淡地说:“南羽昆,你...现在怎么不装了?” 他想了想,说:“最难堪的一面都被你看到了,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那还是别装了,这样就挺好。” 他顿了顿,问我:“我真的...装的,很明显?” “是,就是拆穿你,没什么意思,还是喜欢笑着看你演而已。” “元尹,你真有意思。” 我有点懵,就回了他一句:“昆昆,你也不差。” 李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到了我身后,然后特别...酸地问我:“昆昆?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南羽昆竟然还特坦然地说:“嗯,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好点。” 然后李宥忽然就拉着我说:“跟我走。” “去哪?” “打球。” “可是,我有搭档了啊。” “可是我没有。” 然后省省就很谦让地说:“没关系,尹尹你去吧,安冉帮我带了作业本,我去写作业了。”说着就把球拍递给了李宥,像是缴械投降。 可是,我只会打老年球,我要是跟李宥打球,很有可能,我一个球都接不到,只能满地捡球。 好在这个时候,程英桀过来了,建议他说:“你跟她打球有什么意思,她只会打老年球,要不这样,我们双打吧。” 程英桀,我谢谢你,真的,即便你还是在吐槽我,打老年球。 但是这个时候,省省已经走了,双打,我们还少一个人。 然后李宥朝不远处一楼看台上的文郁辰,挥挥手,示意她过来,跟程英桀说:“可以,你们两一组,我和郁辰一组。” 我没想到文郁辰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打起球来这么猛,力量和速度都超乎想象,而李宥也继续刷新了我对他的认识,无论是篮球还是羽毛球,他的技术都很专业,总之他们两的球,都不是我能招架得住的,最后双打就变成了程英桀一个人和他们两个人的单打独斗。 程英桀的体力再好,也架不住他们两个人配合默契的战术,最后气得把球拍往地上一扔,就把李宥抓过来,暴揍了一顿:“老李,你有病啊!你没看到元尹根本就不行啊,不能让着点吗?赢了她,很有面子吗?” 李宥任他锤了两拳,抓住他的手,理直气壮地说:“对,很有面子,特别有面子。”然后愤愤地离开,也不管还拿着球拍,在原地等他的文郁辰。 文郁辰随手把地上的那瓶脉动拧开,然后一口开干了。 我和程英桀都看得目瞪口呆,程英桀说她喝水吃饭都很淑女的,我也曾见证过,但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干了一瓶水这种事,她也干得出来。 我看着李宥远去的背影,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他生气的点,到底在哪里,除了,我刚刚和南羽昆打招呼。 可是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吗?他以前,可是巴不得,我和南羽昆可以和平共处的。 我们终于走出那条小路,到了一盏亮堂堂的路灯下,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开门见三问他:“你说清楚,你到底生的什么气?” “我没生气!” “你就差把‘我很生气’写脸上了。”我揭穿他。 他还真的用手去摸了摸脸,说:“这么明显吗?” 我被他逗笑:“嗯,而且你在对一个病人生气,但如果你现在坦白的话,可以考虑原谅你。” 然后他就小心翼翼地问我:“元尹...那条围巾,不是你送给昆昆的,是安冉,对吗?” “你怎么知道?南羽昆叫安冉过去,根本就不是整理资料,你看见了,对不对?南羽昆说什么了?安冉怎么样?”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别紧张,这件事,昆昆处理的很好。” 我的心刚刚都提到了嗓子眼,现在终于又沉到了丹田,脑子也变得清晰起来,我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你一直以为,围巾是我送给南羽昆的?” 所以,你是在为这件事生气吗?所以,茧茧生日前的那段时间,你都是在为这件事别扭? 他立刻躲开我的目光,转身走在前面:“快走吧,外面冷,不要到时候,病得更重。” 我说:“如果我的病更重了,一定是被你气的。” 笨蛋,你不会以为,我喜欢南羽昆吧? 安冉和省省的寝室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安冉的床铺得很舒服,软绵绵的很暖和,开了空调之后,困意就排山倒海地来了。 2013年,我的胃病比现在更严重,发作起来就跟死了一回一样,但如果在上班,我只能继续上班,因为如果我休息,和我搭班的林琳就要做两个人的事情了,根本忙不过来。 如果我请假,就要有同事给我顶班,但在休息的同事,大多刚下夜班,我根本说不出口,所以只要没晕过去,我就得撑下去。 而现在,我一生病,就有那么多人关心我,我可以请假,可以休息,可以躺在安冉的床上,可以有李宥陪着。 现在的我,真的很幸福很幸福。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我说:“想睡就睡吧。” 我说:“你回去写作业吧。” 他坚持说:“你睡着了,我就走。” 可是,你在这儿,我怎么睡得着。 虽然我处于半睡半醒状态,但他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他帮我把带回来的药,整理好,然后放在柜子上,寝室的柜子有五排,他顺手就放在了第五排,然后又蹲下来,以我的身高量了量,重新放到第三排,因为第五排的位置,以我的身高,根本够不到。 接下来又倒了杯开水,重新坐回到凳子上,他就这样,一直看着我,好像这个二人寝,本来就是我们的二人寝。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真的睡着了,而且这一睡,时间就像火箭一样,嗖的一声,就过去了。 时间真的就好像是一种错觉,似乎我只是睡了一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高二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秋天的菊花想开了 时间快得就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我们就摇身一变,成了高二的学生。 教室从桃园搬到了竹园,开始终日与麻雀为伍,并且从此以后,失去了离食堂离医务室离小卖铺最近的那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开学典礼上,也没有了高一那时,站在操场上左顾右盼的新鲜感,领导寄语,教师代表发言,新生代表发言,老生代表发言,初秋操场上,再激愤人心的语言,好像也激不起丝毫的涟漪。 而随着上一届高三的离校,李宥他们成了新一届的高三,在8月中旬,最炎热的日子里,已经入驻高三教室,开启最暗无天日的冲刺时光,所以这迟来半个月的开学典礼,对他们来说,更是毫无波澜。 虽然上一届高三已经离开单海中学,但英颂学长的名字,还是频频出现在开学典礼上,激励着下一届甚至是下下届的学弟学妹。 上学期,程英颂和程歆甜双双被保送北大,他们的海报,到现在都还贴在学校的橱窗里,只是经过了一个暑假的风吹日晒,不再鲜艳的颜色,昭示着那些日子,终究是过去了。 而我,终究还是没有听宋沓的,沿着历史的轨迹,继续执拗地选了理科。 因为文理分科,我们班走了5个同学,胡南实很照顾我,第一时间问我要不要坐到滕蔓的旁边,因为滕蔓的同桌也选了文,旁边的座位就空出来了。 第三排的视角很好,同桌又是班长,滕蔓的成绩好性格也好,她旁边的位子自然很抢手,但是胡南实先问了我。 知道我要走之后,程英桀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竟然很伤感地和达子说:“我还从来没有,跟元尹分开过。” 达子劝他说,如果不想我走,可以直接跟我说。 但是他说,如果我有更好的选择,他不想阻止我。 所以,我拒绝了胡南实的好意,继续做程英桀的同桌。 这些事情,就和复制黏贴一样,当年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只是现在的我,会比当年的我,更坚定。 滕蔓旁边的座位,最后给了新同学,因为要组文科班,必须要拆掉4个班级,被拆班的同学,就被随机分配到各个班级。 当年,因为我们班成绩在年级垫底,被拆班的可能性很大,高一即将结束的那个学期末,我们为了不拆班,曾去校长室闹过,曾写过联名信,也曾在教室里挂过横幅,表示对拆班的抗议。 那些火一样的青春,或许就是一件一件蠢事拼凑而成的。 不过,胡南实最后把我们痛批了一顿,说我们做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把成绩提上来,这班自然就不会被拆了。 事实表明,胡南实是对的,他那顿劈头盖脸的批评,把我们彻底骂清醒了,大家史无前例地发愤图强。 为了在一起,为了不分开而奋斗,在那些年,好像远比为了自己的前途奋斗,更有动力,所以最后那次期末成绩,我们考得出乎意料的好。 可当真正得知不用拆班的那一天,我们却连欢呼都忘了,最后还是胡南实带头鼓掌,我们才敢相信,这个班级,终于保住了。 但现在,我们班的成绩,从第一个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就一直保持在年级中等水平,丝毫没有拆班的风险,我们就这样稳稳妥妥,四平八稳地度过了那个期末。 只是江源清这学期,还是离开了我们,不过,不是因为成绩的问题,被强制换掉,而是因为她身体不好,需要调养,高二的节奏太快,学校怕她吃不消,所以给她调整到高一。 期末考试之后,我们全班留下来,偷偷给她准备了一个告别仪式,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只是没想到,江源清已经因为身体原因,住进了医院,听胡南实说,是甲状腺癌。 囧长的发言结束之后,接着就是升旗仪式,单海中学的旗杆,在操场的正中央,后面的同学是直接面对旗杆的,但前面的同学,需要往后转。 当我转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安冉的位子是空着的,胡南实今天请了病假,没有来学校,点到的时候,程英桀直接报了全勤,安冉的缺席,就变得“神不知鬼不觉”了。 但安冉一直都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从来不会迟到,更不会无故缺席。 自从上次,南羽昆把墨绿色的围巾还给她之后,安冉的生活就变得越发地自律,生活中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不过,南羽昆叫她干的事,她还是会干,但没有以前那么积极,能推的就都推掉了,全身心地都花在学习上,这学期一开学,她就退出学生会了,而南羽昆,也没有挽留她。 也许年少如我们,学会拒绝和被拒绝,都不容易。 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当年的安冉,这次开学典礼,也缺席了,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和腿上都有明显的擦伤,看起来像是和人打架了,但无论我们怎么问,即便我都生气地从询问变成了追问,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自己在职技校校门口,摔了一跤。 可是那些伤,明显就不是摔跤,能摔得出来的。 所以这次,我决定出去找她。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校领导会给各类先进优秀颁奖,下面会不断有学生从主席台上,上上下下,这个时候,就是趁乱逃出去的好时机。 我正要走,省省诧异地问我:“尹尹你也有奖啊?” 我翻个白眼,揶揄她:“怎么,我不配吗?”然后趁她还没明白过来,就跟在滕蔓身后,到主席台下面的时候,趁没人注意我,就溜出了操场。 但是逃出操场容易,不容易的是如何逃出校门,如果我要出去找安冉,就必须出校门,但出校门必须要有请假单。 胡南实不在,伪造请假单,也不是不可以,正当我为如何伪造一张请假单绞尽脑汁的时候,李宥忽然追到我身边,问:“你干嘛去?” 我反问他:“你不去领奖,跑出来干嘛?” 他把手里一叠的奖状拿到我面前,又拿出其中一张放在最上面,说:“领了,顺便帮你也领了。” “我?”我定睛一看,还真有我的。 上学期期末,我如愿以偿,考进年级前600名,没想到胡南实还给我评了一个“学习标兵”。 我以前总觉得,我考得好,是因为我运气好,但这次,我并不认为,我凭的是运气,即便有运气的成分,也是运气碰到了我的努力。 我忽然就像这秋天里遍地的菊花一样,想开了。 也许,我和文郁辰的差距依然很大,但我通过努力,突破了自己。 李宥把我的奖状塞给我,说:“恭喜你,元尹。” 我看着他手里一堆的奖状,说:“也恭喜你。”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问我:“所以,你放弃领奖,到底要去哪?” 我说:“安冉没来参加开学典礼,我有点担心,想出去找她。”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幼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因为他并不知道安冉可能会受伤,但是他没有多问,就坚定地跟我说:“我陪你。” 我有点意外,坦白说:“我没有请假单。” 他说:“没事,我有学生会的工作证,两张。” 另一张是他部门里一个干事的,和安冉一样,这学期退出学生会了,正好把工作证回收回来,而且照片上的这个女生,确实跟我长得,有几分像。 我说:“你这是知法犯法。” 他说:“没关系,就算判终身监禁,不是还有你一起吗?” 然后拉着我肆无忌惮地出校门,职技校离单海中学并不远,但走路至少也需要20分钟,我很着急,所幸今天早上,我偷骑了我妈的小毛驴出门。 我拉着他到市委党校门口,取了我的坐骑,跟他说:“上来吧。” 他却定在那里半天不动:“元尹,要不还是我载你吧。” 我果断下车,把车给他:“行。” 然后他愣了愣,说:“我...不会。” 我简直被他气笑,不会还逞能。 “那等你学会了,再载我。” 我载着他一路狂奔,他紧紧地抓住我,显得很紧张。 我说:“别怕!我是老司机。” 他就在后座对我喊:“不是我怕,我是怕你受伤。” “我的意思就是,我开车很稳,我们两都不会有事的。”我迎着风,回他。 我们到职技校的时候,校门口空空如也,但我们再过去一点,到了一个偏僻的侧门,就看到了安冉。 只不过,除了安冉,还有10几个,头发颜色各异,发型杀马特,穿破洞牛仔裤的小青年,看样子是职技校的学生,旁边还有...植子。 植子在二中读完高二,我们拗不过他,这学期他终于如愿转到了职高,读汽修专业。 但学校给他开出的转学条件是,必须从高一开始,重新学,原因是职技校和普高的课程,完全不一样,得从头来过。 植子坚持说,他要从高二开始,高一的基础课,他可以自己补上,学校看他是二中的学生,资质又不错,就答应了,为了能更快地把高一的基础理论补起来,植子从上职技校开始,就住校了。 虽然职技校今天才报道,但昨天我爸就开着车货车,把植子的行李都载过来了,那他今天又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校外? 我不知道安冉为什么会在这,但那群人围着植子,一看就是冲植子来的,我把头盔丢给李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他拉住我说:“冷静点,你过去也帮不上忙。” 植子危在旦夕,我怎么冷静得了,我甩开他说:“他是我小叔,即便帮不上忙,我也要跟他,站在一起。” 我以为他是冷静的,他会去报警去找门卫帮忙,但是他没有,而是跟着我一起,不顾一切地冲去过。 领头的那个是个黄毛,手臂粗壮,上面还有很浮夸的猛虎纹身,嘴里叼着一根烟,但吸烟的动作比南羽昆要娴熟很多,俨然一副社会小青年的样子,总之根本就不是中学生该有的样子。 其他人都叫他四毛哥,但明明头发挺多的,前额的刘海都挡住眼睛了,反正远远不止四根。 我们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嘲笑安冉,说她是猴子派来的救兵。 看样子,安冉应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来救植子的,但她怎么也和我一样,这么不冷静,想救植子可以报警啊,这样单枪匹马,以卵击石,绝不是上策。 然后安冉就很帅地回他们:“我就是猴子派来的救兵,所以你们是红孩儿吗?” 对方气得咬牙切齿,眼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我推开李宥让他赶紧走。 然后安冉就对我们喊:“元尹,你闪开。学长,你可以的话,一起上,不行,就带元尹跑。” 接下来的场面,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安冉三两下撂倒了他们的主力,打响了武装反斗争的第一枪,他们输了战斗,自然不肯罢休,接着就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们。 安冉和李宥,一边护着我和植子,一边歼敌,没多久,就大获全胜,虽然他们也挂了一点彩,但并无大碍。 完事之后,安冉还很帅地问李宥:“学长,练过啊?” 李宥不好意思地回:“惭愧,跟你比,差远了。” 然后安冉就一副江湖豪杰的样子说:“有机会,可以来我爸拳馆,我们切磋切磋。” 我也是才知道,安冉爸爸年轻的时候,得过拳击、散打冠军,退役之后就开了一家拳馆,安冉从小在拳馆长大,她开玩笑说自己是拳馆的大师姐,本来打算走她爸爸的路,当运动员的,但是她妈妈不同意,后来就放弃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安冉看起来一副贫血又营养不良的样子,游泳游得这么好,还能背着我跑起来,因为她是个练家子啊。 李宥也是拳击爱好者,后来安冉就常常邀请我们,去她家拳馆玩,我也算实现了一个小小的愿望,跟着安冉和她爸爸,学了点拳击和跆拳道的皮毛。 植子后来回家跟我说,四毛哥已经跟他道歉了,还心服口服地夸安冉是女中豪杰,并且说从此以后,“汽修黑涩会”尊单中安冉为老大。 哦,他还说,四毛哥,其实真名叫毛毳,简称四毛,不是因为只有四根头发。 植子自此算是在职技校这个江湖站稳了脚跟,除了平时学习辛苦一点,一切都很顺利,再也没有人敢对他不敬。 但是后来有一天,天气忽然转凉,我去职技校给植子送衣服,竟意外地发现植子班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我确认了好几遍,就是薛枚。 汽修班的女生本来就少,薛枚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在这个班里,很惹眼,更让我意外的是,我过去的时候,植子刚好不在,她就很主动地过来把植子的衣服接过去,植子回来之后,也一点都不意外,而且说,薛枚是他很好的朋友。 2013年我刚到单海人民医院工作的那段时间,总感觉植子神神秘秘地,像是交了女朋友,但又总是避而不谈,我忽然有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如果他当时的女朋友是薛枚,那薛枚的孩子,岂不是很有可能就是植子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小表弟,那不管薛枚孩子的死,是否跟我有关,我的小表弟,实实在在地,就是死在我手上了啊。 我不敢往下想,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是我到这个时空这么久,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改变历史,我威胁植子说:“你不能早恋,我不允许!” 然后教室里就炸开了锅,不管植子如何解释我是他侄女,他的同学们都不买账,这我就放心了。 之后的日子,早读晚读、上课下课、写作业交作业、吃饭睡觉,以后的很多天,都好像只是这一天的重复。 偶尔也有一些惊喜,比如我这次上交的时政小论文,获奖了,虽然只是三等奖,但是,是凭我自己的实力,获的奖,署上自己的名字,特别踏实。 上次的那篇文章,后来我跟宋沓坦白了,他并没有怪我,只是说李宥也是他的学生,他上报一下这个情况,更正一下就好了。 李宥的化学竞赛,拿到了国赛一等奖,为了给他庆祝,我们又一起去校门口的围城火锅店,约了一顿火锅,老板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我和李宥点菜,一如既往地指望不上,唯一不一样的是,程英桀这次没有再点黄喉,而且连提也不允许我提“黄喉”两个字。 章节目录 第72章 Du has 秋去冬来,秋收冬藏,秋天的收获总是令人欣喜,而这一切又好像在冬天,全都归于平静。 上了高二之后,我的成绩就开始明显下滑,倒不是因为我不再努力,而是高一的排名算的是所有科目,我的文科多少能中和一点理科的不足,但到了高二,排名就只算理科了,我一点都不占优势。 月考和期中考,我的成绩都不理想,已经在1000名边缘徘徊,因为有一部分同学选了文,理科班人数现在大概1200多人,所以我这个成绩,很有可能,还不如从前,选理让我一朝回到了解放前。 所以临近期末的时候,我的压力其实很大,省省也是,很多同学也一样,因为理科班的竞争很激烈,连安冉这样的优等生,都在期末那段时间,压力大到吃不下饭,常常在饭点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啃面包充饥了事。 达子是德国战车的粉丝,特别喜欢《Duhast》,为了给大家减压,达子就趁课间,跑上讲台,带着我们一起duhast。 他用矿泉水瓶敲讲台桌,然后我们就用手跟着节奏使劲锤课桌,达子在上面示范,程英桀就在下面,一脸不屑地嘲笑达子脑瘫。 达子并不理会他,只是说:我不信你的腿和脑袋控制的了,有能耐别摇。 然后,音乐想起,达子的矿泉水瓶“哐哐哐”敲出节奏,接下来就是全班同学摇头晃脑,一群男同学扯着变声期的嗓子“du,duhast...”程英桀也不例外。 气氛一上来,还有一种冲上讲台,拿脑袋敲黑板的冲动,场面特别燃。 但是,大家才刚刚进入状态,意犹未尽的时候,达子就被一高一小学妹叫出去,说要商量社团联谊的事儿,特别扫兴。 然后达子就从窗户探进脑袋,拿矿泉水瓶指着我说:“尹哥,你来!对,就你,不要怀疑,上来,你来领。” 他一定是抽风了,他不应该找个男生吗?明明我五音不全,虽然我唱这个,是肯定不会跑调的。 大家就开始纷纷催我:“元尹,快点快点,我们都等着呢,时间宝贵...” 然后我就被赶鸭子上架了,其实我带的挺好的,要节奏有节奏要气氛有气氛,地动山摇,氛围感感人。 我刚有那么一点点的成就感,然后政教处的老师,就气势汹汹地杀进我们教室,大家立马收手,拿起笔就开始埋头写作业,刚刚还是工业重金属少年,现在大家都是沉迷于学习的儒雅少年,只有我还拿着矿泉水瓶,人赃俱获。 老师看了看我,然后“啪”一拍桌子,我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结果他只是看了看红肿的掌心,说:“你们这么捶桌子,不痛吗?” 我们刚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又“啪”一拍桌子:“整个竹园,都在看你们表演,很光荣是吗?还有你们,别装,学校360度旋转的摄像头,不是摆设。” 大家就不约而同地抬头,教室中间的摄像头,到现在都还在不停地转动,单海中学的摄像头,清晰到可以看清我们在做什么科目的作业,甚至是计算结果是否正确,只是平时一般都处于蛰伏状态,它在动,就表明,我们在被监控。 虽然有摄像头,铁证如山,不过最后,被带回政教处写检查的,只有我这个罪魁祸首。 达子,我跟你没完。 其实给达子当一回替罪羔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刚刚热血沸腾,实在太热了,我就把外套脱了,随手放在讲台上,现在平静下来,夜黑风高,天寒地冻,我站在风口罚站,没多久,就快冻僵了。 现在谁要是给我送一件外套,我就喊他一声大爷。 然后一件又大又长还有体温余热的羽绒服,就在这样,挂在了我身上,我回过头,竟然是李宥。 李宥,你大爷的,我才不需要你关心。 周一化学课,老胡临时让课代表通知这节课改上实验课,让我们立刻马上戴上实验手册,去化学实验室。 但是我都快把我的课桌翻得底朝天了,还是没找到我的化学实验册,程英桀也不帮我,就站在旁边不痛不痒地说:“慢慢找,不着急。” 我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就特别暴躁:“慢慢找,也找不到!你快走吧,不用等我。” “没事,等你,你是我搭档,你不来,我去了,也没法开始啊。” “那你就开始好了,反正我去了,也是看你弄,你到时候把实验数据给我抄就行了。” “哎,元尹,你现在怎么这么消极,你这样可不行...” “你能闭嘴吗?!要么帮我找,要么走。” 他就很夸张地把嘴闭上了,然后在我找过的那堆书里随意地翻动,没翻几本,就跟我说:“元尹,我想起来了,可能是老李,拿走了。” 我从地上起来,体位性低血压,一阵眩晕,定了定神,问他:“他拿我化学实验册干嘛?” “那天他过来,说想看一个实验设计,我那本一时找不到,我就把你这本给他了。” 我简直想捏碎他:“你不早说。” 他挠挠后脑勺说:“我这不是刚想到嘛。” 虽然我们迟到,只要从后门偷偷溜进去,不要打扰老胡讲话,一般老胡也不会跟我们计较,可是我们这样来回折腾,过去太晚,恐怕连实验数据都完不成了。 “哎,元尹,你慢点,等等我。” “腿这么长,用来观赏的吗?快点!” 高三在梅园,拿了实验手册,再过去明因实验楼,其实也顺路,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但是我们过去的时候,高三1班教室空无一人,高三连体育课都取消了,不在教室上课,说明他们这节也是实验课。 我正要进去,程英桀拉住我说:“他不在,这样不太好吧?” 可程英桀明明不是会在意这种细节的人,他以前就常常肆无忌惮地翻李宥的课桌,李宥过来不管程英桀在不在,看他桌子乱,也就直接上手整理了,从来没那么多讲究,何况我只是拿我的东西。 我说:“我会注意的,不给他弄乱。” 他的课桌一如既往地整齐清爽,整齐到一目了然,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实验手册,压在我实验手册上面的,是一盒酒心巧克力,还剩下最后一颗,旁边还有两盒我上次看到的镇静催眠药,只是除了这个药之外,这次还有另外两种药,都是精神类药物。 而如果要把这几种药,放在一起吃,只能是重症抑郁患者。 如果如李宥所说,这个药是他妈妈在吃,那为什么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带到学校来? 如果他是帮他妈妈去医院买药,又为什么每盒药都开封了,每一盒都少了数量不等的颗数。 程英桀忽然就着急起来,拉着我说:“快走吧,再晚实验都做不完了。” “程英桀,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病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求你,你就说实话吧,我都看见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有什么想问的,还是自己问他吧。” 明因实验楼和宗文教学楼之间,虽然每一层都有蜿蜒的天桥连接,但天桥两侧没有窗户,有风的时候,雨就飘进天桥,无处可躲,程英桀一手拉着我跑,一手拿着他自己的实验手册,尽可能帮我挡住飘进来的雨丝。 南方的冷,是阴冷,一到下雨天,那种寒气伴随着水汽的潮湿,会一丝一丝地深入骨髓,刺痛每一寸肌肤。 因为迟到,下课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完成实验,但我根本没有心思,再在这阴暗的实验室待下去,程英桀很贴心地说:“想走就走吧,回来给你抄。” 我没有丝毫地犹豫,就跑出了实验室,我站在天桥尽头等他,如果他这节是实验课,回教室,这是必经之路。 但我等了很久,人来人往,我已记不清有多少人从我面前经过,下一批上实验课的班级都快走完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我想好了,如果他再不出现,我就回去,但下次再见到他,也许我就没有勇气再问出口了。 然后,他终于和南羽昆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天桥不宽人也不多,但他直接越过我就走了,好像根本就没看见我,还是南羽昆拉着他,停下来和我打招呼。 自从上次在体育馆打过招呼之后,我和南羽昆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算是彻底过去了,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装,我看他也顺眼多了。 “元尹,你在这干嘛?等阿桀吗?” 我说:“等你。” 然后南羽昆就强行把他手里的实验手册拿走,说:“我先走。” 我说:“李宥,我的化学实验手册在你这,我这节课要用,所以我拿回来了。” 他淡淡地说:“嗯。” 我说:“你不在,所以我翻了你抽屉。” 他还是很镇定地说:“嗯,没事。”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些药,是你在吃,对吗?” 他终于不再镇定,目光阴冷地看着我,冷冰冰地说:“人的悲喜是不相通的,你不要觉得你很了解我,这只会让我觉得很困扰。”然后匆匆离开。 我一个人在这无尽阴冷的天桥上,只觉得刺骨的寒风,和他刚刚阴冷的目光,熄灭了我所有的热情和温度。 程英桀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关节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身上说:“元尹,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老李这个人,心思很重,我不知道他刚刚对你说了什么,但他真的很...关心你。因为怕你怕黑,他都到校门口了,还非得冒雨回来找你;你掉泳池里了,他比谁都紧张;你让他写的论文,他熬了两个凌晨,一直灌又苦又涩的咖啡也要给你写好;你胃痛,他二话不说,就在安冉寝室陪了你一个晚上;看电影的时候,非得坐你旁边,电影结束之后,还要支走我,和你一起走。所以,元尹,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你对他来说,很重要。” 原来,我做值日的那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回来拿伞的,他给我写的论文,也比我想象中的,耗费了更多的心血,那场电影,真的是他主动,和安冉换的票。 可是,那又如何,他依然觉得,我给他造成了困扰。 然后,我把暖和的羽绒服脱下来,丢还给他,说:“人的感觉更是不相通的,我冷暖自知,不用你管。” 这时,外面忽然下起一场大雨,地面上水流湍急,外面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水族馆,而我和李宥的关系,就像这样,也隔着一块看不见的玻璃。 然后,他忽然闷声说:“你黏住我了。” 我决绝地说:“我没有,你快走。” 然后他指指自己的毛衣,我才发现我今天穿了一件带魔术贴的卫衣,刚刚把羽绒服还给他的时候,可能魔术贴不小心黏上了他的毛衣。 我用力一扯,结果在他毛衣上,黏过来好些毛,有些过意不去。 “对不起。” 他趁机又把羽绒服披在我身上,说:“你的善良要有所锋芒,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的善良,刚刚...是我自己蹭上去的。” 他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明白过来,他就已经走远,我在罚站,不能离开,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喊:“但是,你值得。”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抑郁症不是衣服,穿上就能看见,只要他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然后达子拿着我的外套过来,看到我已经穿上了羽绒服,咧着嘴说:“尹哥,原来已经有人给你送温暖了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我撇了他一眼说:“本来,是该我担心你的。” “我的错我的错,我去跟老师说。”然后他真的就要去办公室。 我拉住他说:“说什么?说我在给你顶班吗?我检讨都写了,你再写,不就亏了,别添乱,衣服给我,赶紧走。” 然后政教处的老师就从办公室里探出脑袋,挥挥手说:“走吧。” “我也可以走吗?”我指指自己。 “怎么,还没站够?” “谢谢老师!” “等一下,那个...节目挺精彩,可以考虑元旦晚会,走一个。” 政教处的老师大概和江源清是老乡,因为他也喜欢“走一个”。 不过,谢谢老师厚爱,真的不用了,此生我都再也不想跟着达子duhast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春季运动会 4月的樱花杜鹃,落入五洲湖,召唤着所有的花儿,齐心协力,开出了一个春天。 那个冬天,我没有得到好成绩,也没有得到李宥的答案,但春天的风,伴着醉人的花香,足以让人相信,一定能在这个季节,吹来好消息。 每年的春季运动会,也在这个季节如期举行,今年是单海中学160周年校庆,也是第30届体育运动健康节。 开幕式上,高一年级的方阵表演,是最大的看点,每个班级,十八般武艺层出不强,穿汉服的、表演武术的、全身上下涂满金粉扮成掷铁饼者的、还有Cosplay成葫芦娃的,甚至有一个班级不惜重金,在主席台前放了30只和平鸽。 每个班级都铆足了劲,就为了争一个最佳创意奖,不过最佳创意家的名额就只有一个,最后花落谁家,其实就看哪个节目,更符合评委的口味。 因为准备开幕式的表演,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学校的传统是高二高三就不参加了,正因为如此,高一的这次表演对我们来说,才更加意义非凡。 我们高一的时候,演的是“纤夫的爱”,灵感来自老胡,因为老胡就很喜欢《纤夫的爱》。 滕蔓带着我和几个会做手工的女生,赶了两个星期,用竹子作为骨架,做了一只和渔船一样大小的油纸船,搓了几捆麻绳,然后找了8个男生演纤夫,麻绳一头捆着小船一头扛在肩头,然后边喊口号边拖着小船走。 这8个男生,就包括了程英桀和达子。 滕蔓说,为了演出纤夫的那种辛劳和自强不息,最好把上衣脱了,鞋子也脱了,把皮肤涂成古铜色。 程英桀一开始是抗拒的,后来也不知道滕蔓用了什么办法,就把他说动了。 因为我们的节目,展现了团结奋进、敢为人先、勤奋进取的精神,和单海中学的精神文化不谋而合,然后我们班就拿到了,这个唯一的运动会开幕式最佳创意奖。 不过,程英桀回来之后就自闭了,因为很快校园贴吧上就流出了,好多他的...“裸”照。 达子劝他说:“我想上校园贴吧,还没有人拍我呢,你就知足吧。” 程英桀就把他脑袋按在课桌上当木鱼敲:“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拍,校园网都可以给你传。”吓得达子裹紧衣服躲得远远的。 后来,程英桀还是在程英颂的帮助下,找到贴吧管理员,才把那些帖子都删了,其实他不是不能容忍自己的照片出现在贴吧上,因为从开学开始,他的好些照片,都在贴吧上出现过,他只是不允许自己觉得不好看的照片,出现在大众面前。 其实“纤夫的爱”那组照片,我觉得是挺好看的,清晰可见的腹肌轮廓和隐隐约约的肱二头肌,在一众小男孩当中,明明就很耀眼。 “哎,元尹,我觉得这些,跟我们当年,都没法比。”程英桀用胳膊肘蹭了蹭我,自信满满地说。 我说:“是啊,那可不,就那个涂金粉的,身材就跟你没法比,你要去了,肯定又能上贴吧置顶。”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运动会正式开始之后的第一个径赛项目,是100米,按照从高一到高三的顺序,依次进行。 为了保持观看秩序,每个班在看台上都有固定的区域,不允许非工作人员进入赛场观看。 程英桀是体育委员,有工作证可以自由进出,就顺便把我带进来了,草坪上的视角,要比看台上好很多,因为离得近,连运动员的表情和神态都看得很清楚。 100米的速度很快,第一跑道的运动员经过的时候,带起的风,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用手,去捂住眼睛。 高一高二跑完,终于轮到高三,可明明我是高二的,但我只关心高三的比赛,大概是因为高三男子100米,是最精彩的。 因为那个速度,是高一高二没法比的,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一眨眼的功夫,就全到终点了,完全分不出个先后顺序。 三组过去,终于轮到李宥那一组,我问程英桀,要不要去终点接一下。 程英桀说,还是不要了,这个速度冲过来,谁在终点接,都有被扑倒的危险,所以他也不敢去接。 发令枪一响,我的呼吸几乎就停滞了,因为起跑的时候,他竟然迟疑了,虽然后来拼了命地追赶,但100米距离太短,大家速度都太快,迟疑的那片刻,很难再追上。 程英桀说,他这样想进决赛就很难了,虽然高一高二的时候,他都是这个项目的冠军。 李宥平时的反应很快,无论是学习还是起跑,但现在,如果不是意外的分神,我不得不怀疑,他的反应速度变慢,会不会跟他抽屉里的那些药有关。 如果那些药,他都一直在吃的话。 然后,远远地我就看见他,径直走出了田径场,往求是楼方向去了,而预赛后面紧接着的,就是决赛,除非他确定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 程英桀等一下也有比赛,就让我跟上去看看,我刚出田径场,就看见文郁辰,给他塞了两块巧克力,然后转身迎面朝我走来,但她也许是没注意到我,反正就从我旁边擦肩而过,过去了。 “元尹!” 她是后背长眼睛的吗?过来的时候,看不见,过去了,又看见了。 我回过头,礼貌地微笑:“学姐。” “你过会儿有事吗?” “没有。” 确实没有,我没有运动细胞,任何运动项目都不行,而且文笔也不行,虽然现在勉强可以写论文了,但写辞藻华丽的运动会加油稿,是指望不上我的,我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是送水喊加油,不过这些事,谁都可以做,也不缺我一个。 “那...陪柚子待一会儿。”她的语气,像是在...托付遗孀。 我说:“你怎么不去?” “我等下有比赛。”然后就迈着内八的步伐,跑进了操场。 她这个跑步姿势,显然参加跑步项目是没什么优势的,不自己把自己绊倒,就很好了。 但文郁辰腿长,跳高有优势,每年她都参加跳高,到达一定高度之后,别人用的都是背越式,只有她,坚持到底的跨越式,而且姿势很优美,原地轻快地弹跳5下,我确定是5下,因为她每次比赛,我都给她数着,5下过后,就跨过去了,所有背越式的选手,都不是她的对手,除了一个田径队的体育生。 但是跳高比赛,明明是在下午。 我追上李宥,正打算说些安慰的话,他忽然很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不要担心我。”然后走到一边独自消化情绪。 他的内心要多强大,才能做到这样,即便是失败了,也笑着说没关系。 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李宥,这个世界上,有三千多万种物质,但绝对纯净的物质是没有的。这个世界上,有数以十亿计的人,绝对完美的人也是没有的。” 他低头看我:“我不是输不起一场比赛,我只是接受不了...没能达到最初的期望,还辜负了曾经的努力。” 我心里一怔,问他:“是因为刚刚过去的二模吗?” 4月份的高三全市统考,李宥的排名掉到了年级100多名,虽然这个成绩上211和985也不成问题了,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落千丈。 “元尹,可以陪我走走吗?” 当然可以,即便文郁辰不说,我过来,也就是为了陪你的。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到求是楼楼下的时候,整片蓝天白云印在求是楼的玻璃外墙上,盛大而广阔,好像一头扎进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突然开口跟我说:“元尹,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但是,他一开口,又迟疑了,我说:“如果还没准备好,那就晚点说。” “你看到的那些药,就是我在吃,我确实,生病了,重度抑郁,跟我妈一样。” 虽然我早有预感,只等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我没想到,他给出这个确切答案的时候,竟然那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跟我说一道无关紧要的化学题。 所以李宥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也并不是给他妈妈煎药留下的,而是他自己的。 抑郁症有遗传倾向,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遗传规律,会发生在李宥身上,而如果他有重度抑郁,那在空军招飞复试的时候,他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因为身体原因落选,而是因为心理测试没通过。 “李宥,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他摇摇头:“其实那天你问我,我就应该...告诉你的。但是,我害怕。元尹,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有只大黑狗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现在都知道了,那只大黑狗不仅跟着你妈妈,也跟着你。 “它随时随地,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它让我成为了一个骗子,我骗你,我没有生病,是因为我很害怕被别人,尤其是被你看穿,但是,维系这个谎言,真的很耗精力,我累了,很累很累...” 是啊,李宥是一个多骄傲的人,他说他从来都不生病的,也许面对生病的事实,对他来说,远比生病本身,更痛苦。 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过去的...” 带着花香的春风,终究是没有吹来好消息。 他进了求是楼的电梯,随手就按了18楼,我立马用身体挡住电梯门,强行不让电梯门关上。 他依然笑着,笑得很温暖,然后把我拉进电梯,说:“放心吧,我不跳楼。”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一点都没有觉得好受点,他为了不让我担心,说出了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就算要跳,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跳的。” “李宥!” 我没想到,我的声音可以这么大,大到刚刚电梯到10层的时候,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我开玩笑的。” 可是谁会红着眼眶,开这种玩笑。 求是楼的楼顶,往外看是半个单海城区,往里看是满园春色关不住的单海中学。 我们倚在栏杆上,遥望操场,依稀还可以听到呐喊声、加油声,还有广播里传出的播稿件和宣读比赛成绩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被广阔的空间分散,传到这里,已经所剩无多,我现在能听得清的,只有他的呼吸声音。 我不敢再继续他生病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为什么想来这?” 他的目光飘到很远的地方,淡淡地说:“很多时候,我都有一种日子过到尽头的感觉,只有在广阔的地方,才能喘口气。” 我想了想,问他:“躺在操场上,看天空也是吗?” 因为谁会想到,躺在操场上看丁达尔现象,除非,他实践过。 “嗯。” “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那天,他许完愿说,等实现了,再告诉我,现在,转眼一年多过去,如果不是一夜暴富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我想,也该实现了吧。 “没有。”他顿了顿,说,“元尹,我当时许的愿望...就是:我的病,能快点好起来。” “你从那个时候,就病了?” 所以,第一次月考,我看到的那盒药,他就不是用来助睡眠的,而是用来治抑郁的? 他剥了一颗巧克力,说:“算是吧,不过,那个时候不算严重,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好一点。” 所以文郁辰也知道他生病了吗?还是说,她只是知道,吃点甜的,他的心情会变好。 我说:“李宥,巧克力在变成巧克力之前,也是苦的,黑狗虽然凶猛,但也是可以驯服的,我陪你一起。” 陪着你一起战胜黑狗,这其中的“陪着你”,大概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而且可以做的事了。 但是他拒绝了:“元尹,你现在能陪着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我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你也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可以去北京,只要你愿意,等我一年,就可以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终局 当年的这个时间,我已经去参加艺考集训了,但这个时空里的我,选择留下来,即便当年的那次艺考,是成功的,我想我还是会留下来。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离开,也许是很久之后,也许就在下一刻,但最近我有一种预感,这个日子在无限接近。 上星期,程英桀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反复问他,是不是要骗我陪他去网吧。 他跟我发誓说,没有惊喜,他就倒立吃屎,而且去网吧这种事,我跟着,他才不尽兴。 所以我就破天荒地,做了一回挑战校规校纪的事,晚自修的时候,跟着他逃学跑出学校。 那是我第一次,逃学。 他说他要骑单车载我,我问他去哪,他说城南,城南离单海中学至少10公里,我说还是我载你吧。 程英桀也是第一次,坐我的小毛驴,紧张地问我要头盔,我鄙视完他,还是把我的头盔,让给他了。 其实我平时还是很中规中矩地,尽量按照16岁元尹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所以一般都是骑自行车来学校,只有两次,趁我妈不在家,偷骑了她的电动车出来。 第一次是去找安冉的那次,第二次就是现在,没想到这两次,都派上用场了,第一次载了李宥,第二次驮了程英桀。 我没想到,程英桀不惜带着我逃课,来这么偏远的城南,就是为了带我看一场灯光秀。 因为灯光秀上,有一束五彩的光,从南到北,在湖面上打成一个长长的通道,名为时光隧道。 高一开学,我和程英桀那场相遇的车祸之后,他一直过意不过,觉得是他摔碎了我的手机,非要陪一个给我。 那时的我,刚到这个时空,一心只想回到2013,有口无心地说,我不要手机,我想要时光机。 没想到,他一直都放在心上,一直都记得,快两年了,他还记得。 灯光五彩绚丽,时光隧道随着音乐,不断变换着色彩,这么浪漫的场景,真的太...适合求婚了。 但即便,站在我面前的只是程英桀,他只是单纯地想带我看一场灯光秀,而且我也没能乘着这条“时光隧道”回到那个本该属于我的时空,但我还是感动到想哭。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一脚踩空,就滑下了好几格台阶,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他说他是故意的,就是逗我玩,气得我捶了他好几拳,用的是安冉教的专业拳法,直拳摆拳勾拳组合拳。 但是第二天来上学的时候,他的脚就肿了,黑紫黑紫的。 我去小卖铺给他买了哈密瓜味的棒冰敷上,他说这样太奢侈了,非要舔两口再敷,把我气笑。 程英桀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对我对身边的朋友,都很大方,但其实有的时候,他挺抠的。 因为程英桀受伤,胡南实高抬贵手,放过了我们,没有再和我们计较逃课的事情,不然我们肯定逃不掉罚扫一星期的悲惨命运。 我不得不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也不会那么蠢,万一摔得不好,真摔残了呢? 之后的几天,李宥就把自己的自行车装上了后座,每天背着他上车下车,然后放在后座,上学放学。 李宥和程英桀,其实完全是两个风格,一个阳光一个内敛,一个喜动一个爱静,但他们还是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他们之间,大概就是那种“君子和而不同”的交情,这让我更加确信,在李宥的心里,是很珍惜程英桀的。 两年前,我离开2013的时候,李宥对程英桀说的那些话,一定有他迫不得已的难处。 “程英桀,你再帮我看一下这题。” 因为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最近的周末,我几乎都泡在程英桀家里,因为平时除了上课,只能疲于应付作业,只有周末的时候,我才有时间,把一个星期积累下来的那些疑难杂症,一次性弄懂。 二模之后,我就没再找李宥问过问题了,程英桀也不让我去找他,不懂的题,他都尽量耐着性子,慢慢跟我讲,也不会骂我脑子不开窍,因为现在李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关键,我们都尽量不去打扰他。 他把我的作业本推回来,打发我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明天再讲,程老师累了,今天就到这了。” 我死缠烂打:“就一题,再讲一题。” 当他给我讲完最后一题,我整理书包出门的时候,一开门,门外竟站着李宥的妈妈,正准备敲门。 其实李宥妈妈很漂亮,只是那天,她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我没有看清,李佐也完全遗传到了这种知性的漂亮。 今天她还化了很精致的妆,头发也梳得很整齐,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一双细跟的高跟鞋,隆重得像是为了庆祝什么仪式,但神情却充满了紧张不安。 我正打算替程英桀请她进来,她先开口问我:“宥宥在你们这吗?” 程英桀出来,说:“阿姨,他没在,他没在家复习吗?” 她摇摇头,变得愈发地不安:“阿桀,你出去找找他,好不好?我怕他出事。” 程英桀看了看我,握住她的手:“阿姨,你先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她目光游离,欲言又止:“李立忠昨天被检察院带走了,我没告诉宥宥,我刚刚就...刚进厨房,想给他煎个牛排,没想到,检察院又打来电话,被宥宥接到了,都怪我...” 李立忠是李宥的爸爸,可是,他为什么会被检察院带走? 如果是因为家暴,也应该是归公安机关管,而不是检察院啊。 当年集训的时候,我在他高考前一天以整理考场为由,请假回来看他,我们还在五洲湖最后一次喂了王八,为什么也没听他说起过这件事? “他出去多久了?”程英桀冷静地问她。 “好一会儿了,我刚刚一直以为...他来找你了。” “阿姨,这样,你先冷静地想想,他可能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怕她抑郁发作,安抚她说:“阿姨,他可能只是想出去透透风,您别担心,先回去休息,我们出去找。” “我跟你们一起出去。” 程英桀看出了我的顾虑,劝她说:“我们这样出去找,也没有目标,这样,您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到了,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找到了,也给你打电话,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好吗?” 她终于同意了,六神无主地说:“那麻烦英桀了。” 我们下楼后,发现他的自行车不在了,如果他是骑车出去的,又过了这么久,程英桀骑车去追,显然很难追上,我问他:“你家有车,对吗?” 他愣了很久,没反应过来,我急得提高音量:“就是轿车,私家车,你爸的车。” “有,有...我爸那辆红旗,停在楼下。” “车钥匙,给我。” “不是,元尹,我知道你着急,我也着急,但着急,你也不能不要命啊,再说,这是犯法的。” “闭嘴,我有驾照!” 程英桀脑子里的沟沟回回,大概都用来做题了,以至于丝毫没有怀疑,现在未满十八周岁的我,到底是怎么拿到驾照的,就把钥匙给我了。 但我真的有驾照,灵魂也确实满十八周岁了,应该不算犯法。 程英桀爸爸的这辆红旗,本来是打算卖掉的,奈何实在太旧了,卖不出去,就一直停在楼下。 这种手动挡的老轿车,我只在考驾照的时候开过,我的驾照是高中毕业之后考的,距现在已经4年了。 开惯了自动挡的车,一时间我竟然想不起离合器要怎么踩,然后程英桀就害怕得要下车,我把他拽回来说:“你不是坐过我的小毛驴吗?怎么还信不过我?” “就是因为坐过,才不信不过啊。”他理直气壮地说。 然后我一踩油门,他的脑袋就差点撞在前挡风玻璃上。 “我信得过,信得过你,你慢点。” 一路上我开得都不算快,因为太快,我就控制不住地要熄火,而且李宥骑的是自行车,我这个速度足够追上他了。 我一路沿着国道复线往南山方向开,程英桀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 我大概是知道的,十佳比赛那天,李佐告诉我,如果哪天,我找不到他了,就去南山,因为他们的外婆住在那里。 但一路上,我都没有看见李宥,即便我在天色不暗的时候,就已经开了远光灯。 现在每往前一点,我的担心就增加一点,如果李佐没有猜对,他没去南山,我们就真的没有目标了。 还好,我们在离南山公墓不远处的公交站牌,看到了李宥。 前面一片火红的火烧云,一看就是祥瑞之兆。 但是,我们刚要越过红绿灯,警察就来了,我立刻敏捷地从驾驶座钻到后排座位。 然后警察过来就例行公事,要查驾照,而我们确实拿不出驾照,警察叔叔就要带程英桀回去。 程英桀一口咬定,刚刚是我在开车,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英桀,最后还是带走了程英桀。 这充分说明,长着一张稚嫩而又年轻的脸,有多重要,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性别。 对不住了,程英桀,晚点我会去救你的,但现在,我必须先见到李宥。 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衬衫的扣子有好几个没有扣上,两只裤腿高低不一,鞋子也只是趿拉在脚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我从来没有见李宥这样过,他是一个多爱干净多在乎整洁的人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没多久就下起了大雨,初夏的雷雨,说来就来,灯光下的雨丝,落到被早早亮起的灯光照着的那一片水面上,让雨水打出了一个个半明半暗的小水泡。 许久之后,他终于抬眼看我:“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 他又看了我很久,然后动动干涸的嘴唇说:“元尹,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就是你说,你要陪我。”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曾经也觉得,我可以陪着我妈,只要我陪在她身边,她就一定会好以来,但是...她还没好起来,我却病了。” “那你后悔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继续说道:“所以,我比谁都清楚,陪在一个抑郁症患者身边,绝非易事,时时刻刻都不能放松警惕,时时刻刻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因为你不知道你一放松,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时间久了,谁都会被逼疯的...你走吧。”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李宥的抑郁可能来自遗传,却不曾想他是在照顾一个抑郁症病人的时候,一步步堕入黑暗的深渊。 他不想我重蹈覆辙,所以一次一次把我从身边推开,我忽然在想,大一那年,我坐着绿皮火车去北京找他,他却始终对我避而不见,会不会也是因为,他不想连累我。 雨越下越大,大得可怕,像突发恶疾,而且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天空低垂,仿佛最后一颗太阳永远地飘逝,从此,天地间将陷入延绵无穷的黑暗。 “下雨了,我走不了。”我说。 然后他忽然用力地抱住我,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你就不该来。” 我拍拍他的背说:“李宥,不要害怕,只要听医生的,好好吃药好好配合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说话,依然用力抱着我,而且像是在用尽全力,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在以这种方式,告别,或者说,是永别。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李宥,你病了,光吃药,可能还不够,我们看心理医生吧,还有,有我在,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他终于松开我,看着磅礴的大雨,说:“元尹,我现在彻底成为杜小康了,不仅家道中落,我爸...还是贪污犯。” 李宥爸爸是高干,所以,他被检察院带走,是因为职务犯罪,因为...受贿。 而李宥这星期刚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这件事情之后,他的政治审查,应该很难通过了,可入党和成为空军飞行员,一直都是他的梦想。 “元尹...能帮我,买瓶雪碧吗?”他忽然转头看着旁边的路面说。 虽然,雨真的很大,即便打着伞,也会全身湿透,何况我没有伞,而自动售货机在马路对面,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好。” 因为上次在篮球场,我答应过他,下次给他买雪碧的,虽然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喝雪碧。 雨水冲刷地面,哗哗流进阴井盖,但水流的速度远比不上下雨的速度,地面上已经积起好几公分的水,我从公交站牌下去,鞋就全湿了,真应了一句话:泡汤了。 我好不容易趟着水,到对面,买好雪碧,一转身,对面公交站牌上,却已经空空无也,我放眼在茫茫雨幕中寻找。 终于在不远处的路边,找寻到他的身影,和我一样,他已经浑身湿透,但却是一副彻底解脱的表情,手里还拿着一个明晃晃的物体,但距离太远,雨太大,根本看不清。 然后一辆黑色轿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落在他已经湿透的身上,在车灯的照耀下,我终于看清楚了,他手里拿的是...玻璃,有棱有角尖锐的一块碎玻璃。 “元尹,对不起!” 李宥,你混蛋!你说过,不会在我面前跳楼的,难道割腕就可以了吗?! 我想立刻冲到他面前,给他一巴掌,扇醒他,但进水的鞋子实在太重,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没有片刻的犹豫,小刀就扎进了腕动脉。 明明解剖老师说过,一层一层往下,皮肤、皮下组织、结缔组织、再到达肌肉层,可能切断了静脉、神经、肌腱,最后也切不到动脉,所以割腕一般要反复很多次,而且很多人,到最后也下不了手,因为割腕真的很痛很痛。 上次在医务室看到的宋沓班里的那个女生,就是这样,手腕上的那些伤疤,都很浅,但为什么李宥,一次就成功了。 鲜艳的血液,流淌在柏油马路上,经过大雨的冲刷和稀释,那些鲜红很快和黑色沦为一体,最后只剩下黑色。 而我的眼前,鲜红和所有的色彩一样,变得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剩下的,也是一片黑色。 章节目录 第75章 开局 当我渐渐恢复意识,首先感知到的是,我在医院,而且是急诊。 因为只有急诊才会有这么多台心电监护仪,此起彼伏地发出滴滴答答的报警声,只有急诊才会时不时地有那么急促的脚步声,也只有急诊医生护士才会扯着嗓门喊病人的家属。 当我睁开眼睛,紧接着意识到的是,为什么割腕的是李宥,而躺在急诊抢救室的,却是我? 我很努力地回忆当时的情景,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场大雨里的我们,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有没有给他打急救电话?有没有给他止血?我又是被谁送到医院里来的? 然后越想越头疼,但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哎,你躺下,快躺下,不能起来,你家属呢?”一个护士走过来直接把我按回到床上。 “我没事...” “有事没事,要等医生诊断之后,才能下结论,你现在,必须躺下。” 我看着她袖口晕开的碘伏干涸之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作为同行,我理解她,如果是我,也不会允许我的病人,在诊断未明确的情况下,下床随意走动。 我配合地躺好,拉住她,问:“护士,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和我一起被送进来的那个病人,他在哪?现在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说:“你应该...是一个人被送进来的。” “他叫李宥。” 这次她想都没想,就说:“没有。” 急诊室的病人进进出出流转很快,她不一定记得住,我恳求她:“拜托你,到护士站,帮我查查看...” 她打断我说:“不用,我现在就能回答你。” 我一着急,提高音量:“就是一个高中生,男生,一米八几的个头,割...手腕受伤的那个。” 李宥要面子,即便他的伤口,一看就是割的,我也不能直接说他,是自杀。 她指了指,对面拉着帘子的一张床位说,“在那!” 我掀开被子,但还没下床就被她拦下:“那个病人没事,你管好自己,躺好!” “我要去厕所。” “那我扶你去!” 这时,门口推过来一个车祸外伤的病人,经过我们的时候,她立刻交待我:“等我回来,再扶你去。”就跟着去抢救病人了。 急诊的工作就是这样马不停蹄,忙起来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我就看到我的床头柜上,有满满一杯水,我拿起来就一口干了,现在应该有理由了,我真的很着急上厕所,等不到她回来,所以,我就心安理得地下床了。 当我打开对面的帘子,那一瞬间,我忽然开始怀疑李宥得的,可能不是抑郁症,而是人格分裂。 因为他竟然拿着筷子,一口一口悠闲地坐在床头,吃饭,特别正常,根本就不像不久之前,才自杀过,只是未遂的重症抑郁症患者。 “李宥,你混蛋!” 他把筷子放下,慢悠悠地把嘴里的那口饭咽下去,一脸无辜地看了看我,然后又继续扒饭。 他什么意思?装失忆吗?割腕也会失忆?电视剧也不会拍这么脑残的剧情吧?他是脑子坏掉了吗? 然后他把筷子递给我,继续一脸无辜地问我:“吃吗?” 好,我吃。 我接过筷子,把那碗饭全吃了,然后问他,“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把筷子捡起来,继续吃还没吃完的菜,边吃边慢悠悠地问我:“说什么?” “你答应我,不会当着我的面...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又吃了两口,抬头看我:“我不认识你。” 然后就进来一个女人,厉声呵斥他:“然然,跟元老师,好好说话!” 我眼前的这个女人,我一眼就认出,她是任然的妈妈,我至今还记得,体育中心任然落水那天,她背着小任然,跑向救护车的那个单薄又坚强的背影。 只是现在的她,好像又瘦了些,而且有好多白头发,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夜白头,才一年多没见,她竟然老了那么多。 可是,她为什么要叫李宥,然然? 然后李宥就很自然地喊了一声:“妈。” 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护士说得对,在医生明确诊断之前,我就不该下床,也许我真的有病。 “快跟元老师道歉!” 他只迟疑了片刻,就毫不犹豫地道歉:“对不起啊,元老师。你一进来就骂我混蛋,我才...不过你骂得对,是我混蛋,我接受批评。” 难道他真的不是李宥?可为什么他长得和李宥几乎一模一样,即便是同卵双胞胎,也会有细微差别,但他和李宥,分毫不差。 不对!就算他不是李宥,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可任然明明现在还是个小孩啊。 一年前他还是个小胖墩,一年后他怎么可能就长成了李宥这样?是吃了什么转基因食品催熟了吗? 然后我才注意到,这个急诊室的面积很大,从东到西,望不到尽头,中间一个偌大的护士吧台,外围一圈的床位,科室的布局设计和仪器设备,都很先进,国际化的水平,这是单海人民医院远不可比拟的,单海的其他医院,更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但是,我不在单海,又能在哪里? “这是...哪家医院?” “元老师,你很少生病吧?人民医院搬到这儿,都两年了,你第一次来?”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慌忙去看床尾的病人资料卡,上面有日期,但写的不是2008,也不是2013,而是2018。 就算我在那个时空滞留了两年,现在穿越回来,也应该是2015年。难道是,我穿越过头了? 还是说,因为两个时空的时间,不同步,这个时空的时间更快,才导致我滞留的两年,在这个时空里,已过去5年了。 然后,她慌忙解释:“元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你永远都别来这,我是说,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没事...” 身体没事,但是,脑子可能有事,快错乱了。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06年任然五六岁的样子,2018年他十七八岁的样子,差不多可以长成李宥这样,可是...为什么他的习惯,也和李宥一模一样,他刚刚一直在用左手吃饭,而且很顺手。 “你是左撇子吗?”我问他。 他把右手举起来给我看:“我右手受伤了。” 对,他右手受伤了,用左手吃饭,可以解释得通。 可是,李宥是左撇子,所以他割腕,割的是右手,但如果他真的是任然,他的右手手腕又是怎么受伤的? 而且他的资料卡片上,写的确实是利器外伤。 “你是怎么受伤的?” 他就靠在床头没正经地说:“元老师,你是我老师,我都受伤了,你不关心我,怎么还跟审犯人似的。” 从我见到他到现在,他的说话方式,他的种种表现,确实和李宥,一点都不一样。 “然然!”他妈妈呵斥完他,然后跟我说,“不好意思啊,元老师,都是我把他惯坏了。他这个...被砍伤的,但是人跑了,还没找到,警察刚来过,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我本来是想打电话跟你请假的,又怕你担心...但没想到,竟然在这碰见你了。不过,他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儿,过两天我就让他回去上学,你放心吧。” 当他再次把左手拿起来吃饭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手腕上戴着的那根手链,就是任然在体育中心送给李宥的那条手链,上面还有“一世喜乐”的字样。 当年的李宥也一直戴着这根手链,也就是说无论是我穿越过去的那个时空,还是原先的那个时空,任然都已经把这个手链送给了李宥。 就算长大后的任然和李宥长得一模一样,也正好受了和李宥割腕之后,看起来几乎一样的伤,但为什么手链,还在任然的手上? 如果他不是李宥,那李宥呢?他在哪? 我掀开每个床位的帘子,一个个辨认,再一个个道歉,但找遍了一个急诊,都没看到李宥,难道他伤得太重,转到ICU(重症监护室)了?还是说已经... “元尹,你在干嘛?”我一回头,拉着我的,竟是程英桀。 也许是因为,我在离开那个时空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交警那把他接出来,愧疚的。 我现在看到他,就特别想哭。 他拍了拍我,问:“你...是在找我吗?我看你还没醒,就出去给你买了点吃的。” 然后刚刚管我这床的护士,拿着两袋生理盐水,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就生气地教育我们:“你们两是未成年吗?一个不在床边守在病人,出去乱跑,一个生病了,还非要乱跑。” 按照2018年这个时间算,我两的确不是未成年了,而且还快30了。 而且我这才注意到程英桀,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衬衫,还打着领结,2013年夜班前,最后的那个梦里,程英桀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而我,穿的也是梦里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这些记忆,即便过去快两年了,依然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难道,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梦,而是提前预见了未来? 我冷静地梳理了一遍这个时空线,忽然明白过来,李宥现在,应该不在急诊,因为他割腕的时间,离现在已经过去10多年了。 而他那次割腕应该也没有成功,并且应该得到了及时的治疗,因为不久之后的高考前夕,他还帮我搬了很重的课桌椅,而我丝毫没有发现,他有受过伤的痕迹。 “还不扶你女朋友回去!先回去,再等我一下,我处理完这边,马上过来。” 女朋友?难道那个梦是真的,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所以,程英颂在婚礼上,才一直叫我弟妹。 不,不可能,我要是跟程英桀在一起,简直比乱伦还可怕。 “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把她弄回去。” 他“嗯”是什么意思?他承认了? 但是我现在还管不了这些,我现在只想知道李宥的情况,于是问他:“程英桀,李宥呢?他现在...怎么样?” 他就迟疑了片刻,然后就绝情地说:“谁啊?不认识。” 难道2013年,程英桀去找过他之后,真的就跟他绝交了,可是,凭我对程英桀的了解,他根本就不是这么记仇的人,就算再生气,过不了多久,他气消了,也就没事了,如果现在是2018,离2013都已经过去5年了,他怎么还在生李宥的气? “程英桀,你...别记恨他。”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犯难地说:“元尹,我真的不认识,你说的什么李...宥,而且你现在,在说什么,我也不是很懂。” 我了解程英桀,如果他要是在装,我一眼就能看明白,但他现在的表现,一定不是在生李宥的气,更不像是在...骗我。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说自己不认识李宥? “程英桀,你跟我过来一下。” 他拦住我说:“不行,护士说了,你不能下床。” “你就说,你扶我去上厕所,不就行了,我带你见个人。” 我把他带到所谓的“任然”面前,问他:“你认识他吗?” 程英桀竟然很和善地朝他点点头,说:“认识啊!” 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他又补充道:“茧茧的同学,好像叫任然吧。” 我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瞬间被他一盆冷水浇灭,我追问他:“那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 他想了想说:“没有啊,像哪个明星吗?我不追星,我不知道。不过,小伙子是挺帅的,你说他,长得像哪个明星,都有点吧。” 程英桀,你才像明星呢!韩国明星。 然后李宥...不,是任然,就很轻浮地冲我笑:“元老师,您今天,都来看我两回了,谢谢啊。” 看你妹啊!我根本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因为我一看到这张脸,根本没办法,不把他当成李宥。 我刚回床位,又被护士逮个正着:“我说你们两,是三岁小孩吗?!” 刚刚她还说我两是未成年呢,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三岁小孩”了。 就像我刚刚还是16岁的元尹,现在我就是28岁的元尹了。 “还笑!出了事,谁负责?” 程英桀一笑,惹得护士更加生气,然后他就按原先说好的,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她要上厕所。” “不是刚上过厕所吗?” “她...她...”他吞吞吐吐半天,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女朋友,她怀孕了,上厕所,就频繁了点。” 我简直晴天霹雳!我怀了程英桀的孩子?!我是脑子坏掉了吗?我怎么会,和程英桀生孩子? 车祸外伤那床病人的帘子拉开的瞬间,一个女人紧紧地抓住医生的白大褂,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救他,求求你求求你...” 其实,最希望病人活的人,就是医生,所以根本就不用求,除非他的毕生所学,也无能为力。 然后医生扶着她起来,心痛地说出那句,听起来最冰冷的话:“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就和当初林啸主任宣布薛枚的孩子,抢救失败的场景一模一样。 。 章节目录 第76章 前女友 单海人民医院搬到新院区已经两年了,产科由原先的产前产后产房一体化,现在分化成三个独立的科室,并且还分出一个VIP产房,林琳现在是那里的护士长。 我是2014年离开单海人民医院的,因为胃病越来越严重,每次夜班,饮食和作息不规律之后,几乎都要发病,已无法适应临床高强度的工作。 而这时正好遇到新高考改革,全市乃至全省范围,政治老师大量空缺,教育局第一次放开条件,面向社会不限专业招聘政治老师,于是宋沓就建议我试试看,没想到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竟然成功了。 所以现在,我是单海中学的一名政治老师,任然和茧茧都是我班上的学生,这些都是省省过来看我的时候,我打听到的。 虽然我问这些的时候,省省一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我,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我早就知道的事,还要跟她一一求证,但基于对我生病的同情,她还是一一,都告诉我了。 程英桀带着我从急诊出来的时候,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的城市景观,来到未来的我,不禁感叹,这座城市的发展奇迹。 这个城市还是需要一些高耸的建筑群的,单海这个十八线的小城,也有现代化都市的韵味了。 十多年间,一座座高楼,就这样拔地而起,恍如隔世,突然有点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了。 “你在这等我,我去开车。” 我拉住他说:“程英桀,陪我走走吧。” “这么晚了去哪?回家。” 回家...是回我和他的家吗?所以,我们是同居了?也对,我们都有孩子了。 可是,我们究竟是怎么有孩子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2013年之后,程英桀真的跟李佐分手了,但就算他跟李佐分手,我们也不可能。 “不,我不回家。”我躲到一边。 他一脸的无奈:“那你想去哪?” 我想了想:“碧园小区。” 我知道,程英桀很早就不住那了,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家就搬到了一个更高档的小区,那套房子也早已转卖给别人当学区房,他爸妈长期不在家,这事是程英桀一手操办的,合同还是我陪他一起签的。 可是李宥的那套房子,一直都没卖,虽然他很少回来,但房子一直都没卖,至少2013年之前,都还在。 所以,我想去看看,哪怕只是站门外看看。 我刚刚也问过省省,可是连省省也说,她不认识李宥,她的生活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不留一丝痕迹,就算是死了,也总该有人记得他。 可是他,就好像从来都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知道他,除了我。 如果是因为时空的变化,人和事都变得不一样了,那为什么程英桀、省省、任然,他们都在,却只有李宥不在了。 我本以为,程英桀会骂我脑子抽风,大晚上的去那干嘛,但是他并没有,二话不说就载我来碧园小区了。 难道是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所以他在纵容我? 过去那么多年,碧园小区比高中那时,要老旧很多,楼道里的墙壁,有好几处都剥落了,还有些石灰,一有人经过,就稀稀拉拉地往下掉,楼梯转角处,到处都是小广告,新的盖在旧的上面,参差不齐厚厚的一撂。 “我那套房子都卖了,你还来?要不,我把它买回来?” 买回来干嘛?当我们孩子的学区房吗? 我回过去头,怒视他:“不要!” 我们上来的时候,程英桀家的那户女主人,刚好开门出来扔垃圾,看到我们有点诧异,接着就很客气地邀请我们:“要不要进来坐坐。” 程英桀有点尴尬,指指我说:“不用,她吃多了,想消消食,我们马上就走。” 说到消食,我还真有点饿了,在急诊的时候,程英桀说,趁我没醒,出去给我买了点东西,但最后买回来的东西,他都自己吃了,因为他说,这个太辣了,那个是油炸的,反正我都不能吃。 程英桀变了,以前我即便胃病发作,他也会纵容我吃泡菜的,但我这次进医院,其实并不是因为胃痛,而是晕倒。 程英颂的婚礼开始之前,我就晕倒了,这和2013年的那个梦,时间点完全对得上。 程英桀接我下班,然后我和他一起,去参加程英颂的婚礼。 不过,我到底是怎么晕倒的,他却一直都说不清楚。 我平时不会晕倒,应该说,从来就没有过,即便胃痛得死去活来,也不会,这一点我有自信。 而且只要饮食规律,按时作息,我一般也不会发病,参加婚礼之前,我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该吃的药一定都备着,怎么会说晕倒就晕倒了呢? 女主人心领神会地说:“那你们自便。”然后就拎着垃圾下楼去了。 李宥家的门把手,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都没有人回来住了。 我试探着问他:“这家,住的是谁?” 如果真的没有李宥这个人,那这家住的又是谁? 他左顾右盼,然后含糊其辞地说:“前女友。” “你还有她联系方式吗?” 然后他就急了:“都说是前女友了,没有。” 他该不会觉得,我是在吃他前女友的醋吧? 我说:“我就是,想请教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胡诌了一个问题说:“法国政体的一个问题,她不是在法国留过学嘛,这方面应该...有切身体会。” 然后,他就居高临下诧异地我:“你怎么知道她在法国留过学?你们认识?” 因为程英桀和李宥,李佐第一次来学校,我们就认识了,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我听说的...” “听谁说?” “她弟弟。” 然后他就笑了:“走吧走吧,你应该是困了。” “我不困,不是,你笑什么?” “我不知道你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她是在法国留过学,这没错,而且她现在还在法国,但是...她没有弟弟。” 怎么会?!如果李佐没有弟弟,那李宥岂不是彻彻底底地,在这个时空就是不存在的。 但是,我站在这里,他曾经住过的房子,哪怕只是门外,我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他是存在的。 所以,我不相信。 除非,李佐亲自告诉我,她没有弟弟。 “那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都说了是前女友了,她回来怎么可能会通知我。”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在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了,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她爸...职务犯罪,还在服刑。” 他说的这些,和我知道的那些,也完全对得上,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没有李宥。 “程英桀,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忘了...5年零34天。” 记得这么清楚,怎么忘得了? 5年零34天,这个时间,也是我离开2013年的时间,所以程英桀确实在我夜班前,给我打过那个电话之后,就跟李佐分手了。 但他明明就很在意,明明心里就放不下,那这么多年,他又为什么不去找她? 即便她去法国了,即便当时李宥什么也不肯告诉他,但只要他想找,一定有办法可以找到。 “程英桀,你有去过法国...” “没有。” 难道就因为,我是他现女友,所以他才这么着急又口是心非地否认吗? 程英桀带我回的家,是单海中学北校门对面的五龙小区,门口是他刷指纹进来的,我本以为这房子应该是他的,但是进来之后,我发现里面的东西,又好像都是我的,连客厅的装修都是粉色格调的。 房子很小,是一个单身公寓,程英桀是富二代,根本不可能买这么小的房子。 我试探着说:“我到家了,你可以走了。” 他却径直走进厨房,说:“晚上就不走了。” 所以,房子是我的没错,但是他常常会留宿? 元尹,你是脑子坏掉了吗?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躺在沙发上掩面而泣,然后他从厨房探出脑袋问我:“别的我都不会做,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可以吗?” 我简直生无可恋:“随便!” 而更使我生无可恋的是,他不仅别的不会做,速冻饺子,他也不会做。 皮都烧糊了,馅都没烧熟,他是不知道有解冻,这种操作吗? 他终于发现了我的生无可恋,尝了一个,说:“我还是,给你叫外卖吧。” 但是他刚拿起手机,门铃就响了,然后边起身去开门边跟我说:“应该是元炫植来了,他可算是来了。” 植子进来的时候,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儿,手上也还有些没洗干净的油污。 植子从职技校汽修专业毕业之后,给别人当了两年学徒,攒够了钱,就自己开了一家修理厂,但当老板并不比上班轻松,他常常要忙到很晚,才能关店回家。 他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就是刚从厂里回来,来不及洗澡,就先来看我了。 而植子后面,紧跟着的,还有安冉,按照这个时间,安冉应该是日本留学回国了,也许回到祖国的怀抱,太幸福了,此时的安冉看起来,竟然有了一点...丰满,但不能算胖,反而气色很好。 植子在我旁边坐下来,担忧道:“小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我看了看我的肚子,然后立刻想到了薛枚,还有薛枚那个孩子,现在是2018年了,一切都应该见分晓了。 我既期待答案又战战兢兢地问他:“植子,你还记得你高中的同学,薛枚吗?” “嗯,怎么了?” “你两...谈过吗?”我开门见三问他。 他看了看安冉,就沉默了,我一着急,更加直接地问他:“我就是想知道,你...你两有没有生过孩子。” 然后,他们三的脸色,就立刻都变得不太好。 安冉把带过来的打包盒放在茶几上说:“元尹,这是我给你带的粥,趁热吃,可以提神醒脑,我先走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趁热喝粥,可以提神醒脑,何况现在已经不早了,也不需要提神啊。 然后植子竟然都不和我道别,就跟着安冉出去了。 程英桀给了我一个,“你摊上大事了”的眼神,说:“我出去送送。”也追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77章 醍醐灌顶 粥里有安冉特有的味道,应该是她亲手熬的,高中的时候,我喝过安冉从家里带过来的三粉糊,就是这个味道,因为里面加了薄荷,清清凉凉的,确实有提升醒脑的功效。 正当我喝得神清气爽,程英桀送完安冉和植子回来,然后劈头盖脸地就开始骂我:“你还有心情吃?” 我放下勺子:“为什么没心情,我闺蜜给我熬了粥,可比饺子好吃多了。” “你还知道她是你闺蜜啊,元炫植还是你小叔呢?人家大晚上的大老远过来看你,你发什么神经?!” 程英桀虽然常常骂我,但一般都是咧着嘴骂,但是现在,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生气了。 “算了,你今天脑子不好,吃完早点休息,我走了。” 虽然他要走了,他不留宿了,我很高兴,但是我现在真的一头雾水,我必须弄明白:“程英桀...” “干嘛?”他依然很生气。 “我刚...是说错什么了吗?” “你的脑子是核桃吗?被门夹了?” 你骂吧骂吧,骂完赶紧告诉我怎么回事。 “元尹,元炫植是个老实人,这你比我清楚吧,就他那脑子,如果不是遇到安冉,会打一辈子光棍,我这么说,你没意见吧?” 我摇摇头,不...我有意见,他怎么能这么说植子? “就他这样,你还说他跟别人生孩子,安冉这才刚生完孩子,你莫名其妙地说这些,什么意思?” 不知是安冉的粥有提神醒脑的功效,还是程英桀的话有醍醐灌顶的作用,我突然之间,特别清醒。 安冉,竟然是我小婶?! 可是,安冉怎么会是我小婶? 植子虽然曾经是二中的尖子生,但是后来他转去职高了,职高毕业也没有再上大学,虽说植子是汽修店的老板,勤快又有生意头脑,汽修店收入也还不错,但每天都起早摸黑的,把自己弄得一身机油味还脏兮兮。 而安冉,国内一流本科毕业,日本留学生,学成归国,前途一片大好,她到底看上植子什么了? 高中的时候,明明安冉喜欢的是,南羽昆这种外形出众又出类拔萃的人,虽然在我眼里,植子一切都好,但客观来说,植子和南羽昆的差距,还是很大。 而且安冉和植子,也几乎没有交集,他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难道是因为高中时,安冉在职技校校门口,对植子的拔刀相助,可那也是安冉救了植子,而不是植子救了安冉,这个逻辑还是不对。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安冉是我小婶,这是最大的事实,而我,亲手拆散了我的小叔和小婶。 “你干嘛?” “出去找他们。” 程英桀揪着我,把我拽回来:“别去添乱。” 我确实给他们添了大麻烦,但如果我不去澄清,如果我是安冉,我也没有信心,在这种情况下,能心平气和地听植子解释。 “不用担心,如果他们的感情,连这点考验也经受不住,也太脆弱了,行了,喝粥吧。” 也许,程英桀说得对,安冉既然选择和植子在一起,她对植子的感情,应该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摧毁的了的,而我,现在对2018的很多事情都不了解,过去也许还会适得其反。 事已至此,只能从长计议。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薛枚的孩子,不是植子的。 可是,我的孩子呢? “程英桀,我们的...” 不行,我实在问不出口。 “我们的什么?” 算了,我豁出去了。 “孩子!” “我们?孩子?”然后他忽然就大笑起来,“元尹,你没事吧,我们怎么会有孩子?你是雌雄同体,无性繁殖的吗?” 我被他弄懵了:“不是你说的吗?” “那是为了骗护士的,这你也信,亏你还学医呢!” 程英桀,你妹的!你才雌雄同体,无性繁殖呢! 我摊倒在沙发上,彻底解脱。 但是,既然我不是程英桀的现任女友,他又为什么要在我面前,隐藏对李佐的感情呢?难道仅仅是为了面子吗? 上周五离开这个校门的时候,我还是一名高二的学生,没想到,当再次踏进这个校门,就已经是母校单海中学的老师了。 我忽然明白了,植子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意思的确是,我有孩子了。 但,不是一个孩子,是一群,我是班主任,我有一群猴孩子要管。 其实,我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我的青春。 但是,从2008到2018,从学生到老师,一晃就十年了,而我对如何当一名老师,完全没有头绪。 虽然我的政治成绩,还算不错,可我从来没讲过课,虽然我看胡南实当过班主任,但光看,我就觉得,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3岁的元尹扮演高中生元尹,算是游刃有余,但23岁的元尹要走进28岁元尹的生活,却并非易事。 昨天晚上,我为上课这件事,愁得根本睡不着,凌晨十二点,我还是决定,去求助程英桀。 因为程英桀学习好,或许有办法。 他住我对面,一个三室两厅的大户型,我是为了上班,他是为了方便茧茧读书,所以我们就这样,住到了一起。 程英桀不会做饭,常常会带着茧茧,来我这里蹭饭,所以2013年那个梦里,我跟程英桀说:我们不是在一起过了。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在一起搭伙吃饭的意思。 但是,他半睡半醒给我开了门,只丢给我一句:教书不就是把书上的东西弄明白,然后再讲给学生听嘛。 然后就把门关上了,教书的事,程英桀是指望不上了,我只能指望达子。 所以今天早上,我6点不到就到学校了,因为我知道,达子是语文老师,他有早读驻班,应该很早会来学校,我就在他办公室门口堵他。 但是,当达子啃着包子,背着双肩包朝我走来的时候,我根本不敢认,那个人,竟然是达子。 现在的达子,俨然一个脑满肥肠臃肿不堪满脸横肉的中年大叔,完全没有了上学时,清秀可人的少年模样。 达子喜欢村上春树,村上春树说:肉体才是人的神殿。 达子,你这是在堕落。 然后他就把剩下的半个包子都塞嘴里,摸出钥匙开门:“尹哥,今天怎么不堕落了,这么早来上班?” 所以,我平时很堕落吗? 医院是7点开始做晨间护理,我要是秉承这种习惯,7点来上班,作为没有早读课的政治老师,也算早的吧,只是今天尤其早。 他推门进去,忽然回头问我:“哦,对了,尹哥,我听省省说,你昨天进急诊了?现在怎么样?你说你,怎么也不多休息几天,今天就别过来上班了嘛。” 我要是多休息几天,那才叫堕落呢,何况我对我的新工作,一无所知,哪有心思休息。 “达子,我好像失忆了。” “可是,你还记得我啊。”他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口袋里那块祖传的怀表掏出来一看,拿起语文书就往宗文教学楼走。 我就追着他,奉承道:“达子,我今天,其实是来向你取经的,你课上得好,你就跟我这个非师范的半吊子,传授传授经验呗。” 然后他就不好意思起来:“尹哥,你也是个老教师了,教书就是个细雕慢琢的技术活,无他,唯手熟尔,跟师范不师范的,没关系。” 其实达子的课,上得应该是很好的,虽然我没听过,但当年达子考编,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进入单海中学,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从明因实验楼的办公室到宗文教学楼,这段路,我曾经走了无数遍,但今天重走这条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一路上,穿着我们曾经穿过的校服衬衫的学生,在经过我们的时候,鞠躬问好,我们又一一回礼,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很奇妙,就像是没有经历怀胎十月,忽然就有了孩子一样,不可思议。 既然我都开口讨教了,达子虽然推脱,一路上还是跟我吐露了一些经验之谈。 他说,一节课好不好,关键是看学生听得舒不舒服,学生听得舒服了,自然就愿意听,愿意听,效率自然就高,学生效率高,这课就算是上好了。 我问他,那怎么才能让学生听得舒服? 他说,教态自然,表达流畅,逻辑清晰,有理有据,重难点突出,但其实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自信。 不过,我现在能做到的,大概也就是,这两个字了。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实还不到6点半,但是宋沓已经来了,在座位上边看晨报边喝茶。 我上学的时候,宋沓是教务副主任,后来升为教务主任,办公室一直都在行政楼,但是高考改革后,政治老师依然大量空缺,学校人员周转困难,宋沓就主动辞去教务主任的职务,做回了普通教师,也承担了更多的课务,并且兼任了政治教研组长,专心搞教学。 这些都是我向茧茧打听到的。 昨天晚上,我以抽查背书的名义把茧茧叫过来,边翻看她的课本,以了解我明天该上哪节课,边以聊天为由,向她打听目前学校的一些基本情况。 茧茧很单纯,我问什么,她就告诉我什么,而且把书背得也很好。 “元尹,今天怎么这么早?” 看来我以前,真的很堕落,不然,怎么连宋沓也觉得我今天很反常。 “嗯,宋老师早,我...早点过来备课。”我心虚地说。 然后宋沓就放下报纸,和水杯,朝我走来。 宋沓那个***头像的水杯,10多年了,还是没换,更为神奇的是,10多年了,这个水杯好像没有一点变旧的迹象,但是宋沓变老了,清瘦了很多。 他把U盘递给我说:“备什么课,不用备,用我的课件,打开,赶紧熟悉下。” “谢谢宋老师。”我颤抖着手,接过U盘,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宋沓,你知道吗?你这雪中送炭,简直是救了我的命啊。 “不用谢,以前我是你老师,现在我是你师傅,应该的。” 我忽然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这么固执,不听他的话选文,早知道兜兜转转,我还是当了政治老师,当初我就该,跟着宋沓学文啊,有这么好的老师,夫复何求。 “听说你昨天晕倒了?今天本来就不用来了,我给你代课就好。”他又补充道。 我真的要被宋沓暖哭,但还是很理智地问他:“您怎么知道的?” 我晕倒的事,根本就没有和学校说过啊。 “奥,你们班的那个学生,任然,就住我隔壁,你不是知道的吗?昨天他妈妈回来拿衣服,正好碰见,本来想问问你的,怕打扰你休息,就一直没给你打电话。” 昨天,我经过护士台的时候,偷看了一眼任然的资料,他现在住在开元山庄,单海最中心的中高档住宅小区,宋沓终于舍得买房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 我带着宋沓的课件和达子的点拨,就这样特别不真实地走上讲台,开启我人生的第一课。 虽然对这个时空的元尹来说,已经是走上讲台的第4年了,但对我来说,是第一次。 当看到下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发现达子说的“自信”两个字,才是最难做到的。 我学着胡南实的样子,环视教室,从急诊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就发现这个世界,特别清晰,后来也是省省告诉我,2015年的那个暑假,我做了近视矫正手术,现在我已经不戴眼镜了。 所以,我没法跟胡南实一样,从眼镜片后,飞出凌厉而带有教师权威的眼神,然后本来就很虚的心,现在更虚了。 当我的目光接触到茧茧的时候,她正对着我笑,茧茧笑起来,和程英桀很像,会让人很心安。 那个让我给老李画画的茧茧,那个在水上乐园跟我们一起玩水的茧茧,那个说话奶声奶气的茧茧,成了一个笑起来,可以给人勇气的姑娘。 原来,小朋友也有长成大人的一天。 我回了她一个微笑,然后就没那么心慌了。 当我的目光扫过饮水机旁边的那个座位,那个曾经,我和程英桀的座位,里面的那个男生,竟趴在桌子上,堂而皇之地睡觉。 虽然程英桀当年也常常这么睡,我还会包庇他给他放风,但现在,我是老师,我不能放任不管,这是原则问题。 但是,正当我想管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叫他“喂”吧?当然,我可以说,“那位同学”。 但是,我是班主任,这么称呼自己的学生,是不是太生疏了? 然后他的同桌就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正如当年的我,看他没反应,又很小声地喊了一声:“江小白,别睡了,老师看见了。” 虽然很小声,但我还是听见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也许当年我给程英桀放风的那些小把戏,老胡早就识破了,他只是识破而不说破而已。 我得到提示,然后对他提问:“江小白,你来说一下,国有经济和集体经济的区别。” 然后他们就笑岔气了,还有同学边笑边说:老师,你可真幽默。 可是,我昨天看过茧茧的课本,今天我也问过宋沓,上节课就是学了《我国的基本经济制度》,我反复确认过好几遍的,这肯定没有问题。 下课的时候,班长干千壹才偷偷上来告诉我,江小白是他的绰号,因为他一开学,就躲在厕所,喝了两瓶江小白,然后就不省人事了,最后还是我把他送到医务室的,后来,大家就管他叫江小白了。 谁能想到,姓江,名小白,这么正常的名字,竟然是个绰号! 大家也没想到,我一个老师,竟然学大家,管他叫江小白。 但他们不知道,我只是,真的不知道。 江小白的真名叫,陈酒香,其实还是一个意思,一个白酒一个陈酒而已。 只是这个陈酒香,一下就让我想到了,我和程英桀、李宥,在三爷爷诊所里遇到的,那个喝醉酒的小孩,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按照时间,当年的那个陈酒香,确实该上高中了。 他经过讲台,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和他对视的瞬间,突然发现他的眼睛,清醒的时候和睡觉的时候,几乎一样大。 我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小时候,那个陈酒香,从小就会喝江小白的陈酒香。 不过,他这次没有喝酒,只是困,我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也把昨天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背出来了,所以我就没再追究他上课睡觉的事了。 如果是胡南实,应该也会这么做吧,识破但不说破。 这节课,除了这个小插曲,一切都还算顺利,至少,我的同学们,并没有发现,我是个冒牌的元老师。 因为早上达子要赶着去早读,时间太仓促了,我就想,趁晚饭时间,再好好请教他,放学后,我等在他办公室门口,想约他一起吃晚饭。 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有约会,他要去接省省下班。 缘分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上学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省省会和达子在一起,但很多年后,他们就是在一起了,而且让人觉得,他两,就该在一起。 达子要和省省约会,程英桀的广告公司今天要赶一个单子,就在公司吃晚饭了。 我恍然发现,28岁的我,下班了竟然连一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找不到,所以我决定,还是回家吃。 工作之后,回家吃饭,永远都是我的备选方案,但无论何时,只要我回家,家里都会有我的一份饭。 我们家拆迁之后,分到了一套大别墅,现在除了我爸妈,安冉和植子也住在那里。 我们村附近有一条大河,原先整个村子都在河的东边,所以叫河东村,拆迁之后,我们的村子,就整体搬到了河的西边。 真应了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但我们的村子,依然叫河东村。 只是现在的小区,草坪绿化,娱乐设施,观光凉亭,一应俱全,一到春天,河道两边的绿地和整个小区,都繁花似锦,再也不是那个和香格里拉小区,形成鲜明对比的小村庄了。 可是爷爷终究没能住上新房子,也终究没能看一眼,这个繁花似锦的河东村,就离开了我们。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我爸正带着老花眼镜,坐在楼下的大厅,拿着剪刀剪指甲,他一直都用剪刀剪指甲,即便我买了好几个指甲钳给他。 以前,他的视力很好,看什么都很清楚,但岁月终究没有忘记他,我28岁,他58岁,他剪指甲的时候,竟需要依靠老花眼镜了。 我说:“爸,你不是说,晚上不能剪指甲吗?指甲会死的。” 我小时候,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到现在,我都不敢在晚上剪指甲,即便白天很忙,到了晚上才想起来,我也不敢在晚上剪,因为怕指甲会死。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道理,也从来也没想过去问他,到底是为什么,但从小他就这么跟我说,我早已耳濡目染,深以为然了。 然后他一抬头,额头上深深的三道抬头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看着我笑:“那都是骗小孩的,你小的时候,家里灯光暗,怕你剪到手,所以才不让你晚上剪。” 我气不过被他骗了那么多年,过去吓唬他:“哎呀,爸,你看,你把肉剪到了,都流血了。” 他赶紧摘掉老花镜,把手拿到离眼睛很近很近的地方,仔细检查:“哪里哪里?” 我心里一怔,拿走他的剪刀:“骗爸爸的...还是白天剪吧。” 他真的老了,老成了一个老小孩,那么好骗。 植子下班有多晚,我们家开饭就有多晚,所以我们正式开饭,已经快8点了。 我爸被我剥夺了剪指甲的权利,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出工记录本,其实每天干了多少活,拉了多少货,他早就烂熟于心。 我知道,他就是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因为他饿了。 我妈做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味道,但我爸吃的,还是一如既往地津津有味,植子从小吃到大,早就习惯了,令我惊讶的是,安冉竟然也吃得很香,这样我就放心了。 不得不承认,我妈烧的饭,味道虽然差了一点,但的确很健康,只要每天都在家吃饭,我的胃病,就很少犯。 晚饭后,安冉非要洗碗,我妈不让,非说她洗不干净,就打发我,带着安冉和我的小表弟,来外面的河道散步了。 按照辈分,安冉和我妈的关系,算是妯娌,但看得出来,我妈对安冉,就像对女儿一样。 因为她从来不会让我洗碗,理由就是,嫌弃我洗得不干净。 河道上的晚风浸润着河水,吹在身上,酥酥痒痒的,很舒服。 虽然吃饭的时候,植子和安冉看起来,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甜蜜得不行。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没事了,但我过不了心里这道坎,斟酌再三,我还是决定跟她坦白,坦白昨天晚上的事坦白我的事。 虽然我知道,让她相信,我是从过去来到未来的元尹这件事,并不那么容易。 “安冉...” 但我还没开始说,她就打断我说:“元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就是在考验我嘛,放心吧,我经得起考验。我相信元炫植,如果因为一句话,我就怀疑他,那我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都跟我说了,那个薛枚,就是他高中同学,跟你和程英桀的关系一样,我完全相信他。” 程英桀说得对,安冉和植子的感情,是经得起考验的。 我问她,她和植子走到一起,是不是因为高中时在校门口的那次相遇。 她说,那个时候,其实她根本没有仔细看过植子,那次见面之后,她也完全忘记了植子这个人,是后来他们结婚之后,偶然说起这件事,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 安冉和植子的故事,是始于一次意外的抛锚。 安冉回国之后,有一次下班路上,车子抛锚了,那个时候,她刚从日本回来,国内的朋友很少联系,对道路救援的程序,也一概不知,在路边一筹莫展。 恰巧这时,植子开车经过,然后植子的专业知识,就充分发挥了作用。 植子下车,询问安冉是否需要帮忙,介于是陌生人,安冉拒绝了,但植子还是坚持给安冉的车,做了检查,然后陪着她,一直等到道路救援过来。 安冉说,那个时候的植子,很温暖,给足了她安全感,后来他们就互留了联系方式。 如果植子当初没有选择转学到职高,没有学习汽修,如果那天植子没有开车上门,去给一个难缠的客户送零件,如果安冉的车子没有抛锚,如果他们,但凡谁早一步或者晚一步,他们也许就不会遇见了。 但是,他们遇见了,一切都刚刚好。 我的小堂弟遗传到了植子的卷毛基因,肤色像安冉,眼睛像我,白皮肤大眼睛自然卷,有点像西方宝宝,长得很高级,从小就有他妈妈那种留学生的气质。 章节目录 第79章 他来了 晚上,我回到公寓,把带回来的班级档案和任教班级的情况,都全面地研究了一遍,但学生实在太多,我没有把握完全记住,就算都记住了,实践的时候,也不一定能把名字和人对得起来。 第二天去上班之前,我又重新温故了一遍,我忽然发现,教师了解学生,远比医生了解病人,要难得多,不仅要了解表面的“病症”,思想动态、家庭情况,方方面面,都要深入了解,缺一不可。 因为昨天熬得实在太晚,今天就起晚了,紧赶慢赶,算是赶上了,上班打卡的时间。 所以,宋沓、达子,我真的不是堕落,我只是晚上工作得太晚,其实我睡得一点也不多。 以前,总以为:早睡早起身体好,是一句口号。 现在,才发现,那是三个愿望啊。 因为熬夜,今天起床,就没什么胃口,但没吃早饭,胃就抗议了,我了解它,赶紧泡了一杯水果麦片,优待它,然后匆匆赶到教室上课。 经历了昨天的兵荒马乱,今天好像要从容一些,但是我刚开始上课没多久,任然就回来了。 虽然现在已经新学期开学一个多月,学生之间也基本上都已经熟悉,但他从窗口经过的时候,班里还是有好些女生,在下面窃窃私语,感叹:“好帅。”其中,就包括了茧茧。 茧茧是真的很喜欢李宥这张脸,以前是励志长大后一定要嫁给老李,现在是看到任然,恨不得整个眼睛都长他身上。 平心而论,如果他是李宥,我还是高中生元尹,我也会觉得好帅,但是我现在是元老师,他是任然,我只觉得头疼。 昨天看到他的月考成绩,每一科都是倒数,不禁让人感叹,同一张脸之下,竟有着如此不一样的脑子,如果是李宥,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成绩这样的。 更过分的是,他经过窗口的时候,不管冲谁,他都笑,尤其是女生。 更更过分的是,作为学生,回校上课,他不穿校服,还烫了个头,打扮得花里胡哨,虽然的确很好看,但这就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我一阵心痛,那个追在我自行车后面跑,虎虎生威的小神兽任然,怎么就长残了呢? 当然,长残的不是表,而是里。 我深感,有生如此,我这个班主任,往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然后,他就把书包从左肩滑落到手腕上,站没站相地靠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我放下课本,走到门口,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耳朵上那个亮闪闪的耳钉,闪得我一阵眩晕。 我说:“进来之前,把你耳朵上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取下来。” 其实,他的很多表现,都和年轻时候的程英桀很像,比如说话很欠,比如好像是身高太高的原因,总给人一种站不直的感觉,也比如喜欢在耳朵上带亮闪闪的耳钉。 然后他就把头低下来,低到我面前,很无赖地说:“那麻烦元老师帮我一下,我看不见。” 还好我对这事儿有经验,我学着胡南实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说:“我觉得,可能不太好拿,要不我去化学实验室,借点试剂过来,擦一擦...” 然后他就一把抠下来了,和当年的程英桀一模一样,但他的动作没有程英桀那么熟练,看来并不常戴,抠下来之后,耳垂就红了一大片。 他的座位,在茧茧的后面,和陈酒香隔了一条过道。 我本以为,他这样的学生,应该是不会想要好好学习的,至少不会想要好好听政治课,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坐下来之后,竟然打开课本,拿出笔开始记笔记,一点都不像,月考政治成绩,才48分的样子。 但是他记笔记,用的还是左手,虽然我刚刚观察过他的右手,已经没有大碍了,而且他用的,还是钢笔。 他抬头的瞬间,刚好跟我视线对上,眼神里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和莫名的脆弱感,这样的眼神,分明就是李宥。 我现在回想起来,李宥之所以会常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那样的眼神,大概跟他的抑郁症有关。 但为什么,任然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然后他立刻就把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冲我笑了笑,这个笑很任然,但是当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记的笔记,那个字迹,又分明就是李宥的字迹。 见字如面,即便他长得不像李宥,光看这手字,我也能认定,他就是李宥,更何况他这张脸,确实是李宥的脸。 但是,他不是,每个人都告诉我,他不是李宥。 他抬头小声问我:“元老师,是哪里有问题吗?” 我小声回他:“没有,你写得很好,下次记笔记,还是不要用钢笔了,写得慢。” 其实他用钢笔写字,一点都不慢,李宥也是。 他点点头,又继续写。 也许是刚从学生时代过来,才更加懂学生时代的他们,所以下课铃声一响,我立刻就宣布下课了,因为早点吃上饭,一整天的幸福感都会得到提升。 我们现在是高一8班,靠近竹园,没有离食堂最近那种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唯有早点放学,才能抢占先机。 陈酒香在经过讲台时,雀跃地跟我说了一句:“元老师,你这两天,很不一样。”然后就飞出了教室。 所以,很不一样的意思是:我以前是很喜欢拖堂,很灭绝师太吗? 当我捧着课本和教案走出教室的时候,一个女生正拿着一个袋子,焦虑又娇羞地等在门口,袋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但还是包不住渗人的香味,像是西栅栏外面卖的牛肉饭。 我往教室里看了看,教室里没走的,只剩下任然了。 女生长得很像文郁辰,身材很修长,清纯中带点可爱,我想了想,她好像就是达子他们班的第一名,叫邢冰乐。 我和达子搭班,我8班达子7班,只是7班的学生,我接触的少,很多学生,印象都不深刻。 然后,她抓紧袋子,很礼貌地鞠了一躬说:“元老师好。” 在这个校园里,好像永远都能找到一个李宥,也永远都会有一个文郁辰。 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在青春岁月里,但总有人正青春。 我说:“等任然吧,他还有最后一点笔记没做好,你再等他一下。” 她抬头,似乎有点难以置信,我没有过问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然后很感激地点点头说:“好。” 然后,任然就出来了,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正如当年的文郁辰看李宥的那个眼神。 青春岁月里的那些单纯的喜欢,是藏不住的。 但是任然看她的眼神,却很陌生,像是第一次见面,生疏地问:“你找我?有事儿?” 然后她摇摇头,转身就走了,带着隔着好几层袋子,还往外冒香气的牛肉饭,走了。 我问他:“你不认识她吗?” 他想了想说:“认识,初中同学。” 但是,既然是初中同学,他为什么要思考,要迟疑? 我说:“她给你送了东西。” 他回头看,她已经进了7班教室:“不是给我送的,她自己吃。” 他都没看见,她给他送了东西,又怎么知道是吃的?还知道她是自己吃的? “元老师,我请你吃饭吧。” 我心里一怔,现在的学生和老师之间,都这么没有距离感吗?他竟然敢跟老师一起吃饭。 我婉拒:“怎么能让小孩,请我吃饭。” 他就立刻接下去“那你请我。” 我拿他没办法:“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就倚在门框上,轻巧地说:“你请我吃饭,我期中考试,政治上80分,总分进年级前100名,怎么样?” 不是我不相信他,只是他上次月考的总分排名,是1300多名,其实他现在只要说,考进前1000名,我就可以信他,而且请他吃这个饭了,但他偏偏要少说个零。 我说:“你的成绩,是乘着直升飞机,直线上升的吗?” 他听到直升飞机,眼睛一亮,然后问我:“万一我真的可以,飞上天呢?” 他的眼神很坚定,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就是可以创造从1300名直接考进前100名的奇迹。 虽然这种奇迹,我上学的时候,还没遇见过,这种几率,大概就跟一夜暴富差不多。 “那走吧。” 我把课本和教案都放回到讲台桌上,然后带他吃这顿,靠信口雌黄得来的饭。 我没有问他想吃什么,就下意识地按照我的习惯点了,而我的习惯,其实就是按照李宥的口味,给他点的。 好在,也都挺符合他的口味,至少,他没有提出异议,当然,也可能是碍于,我这个老师的面子,他不敢有异议。 但是我给他打的那碗汤,他一直都没动,我试探着问他:“你为什么不喝汤...是因为汤里,有洗洁精的味道吗?” 他笑了笑说:“元老师,你知道洗洁精是什么味道?你尝过啊?” 我没有,但是李宥尝过。 我摇摇头,问他:“你手现在没事了吧?” 他就把筷子从左手换到右手,说:“没事了,就是我妈,还是不放心,让我右手少动。” 确实还是应该少动,他右手无论是拿筷子还是拿笔,好像都不如左手顺手,总是僵着,可能是伤,还没好利索的原因。 “那还是少动吧,对了,警察那边有消息了吗?砍伤你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不过,不重要了,我也就是小伤,找到了,最多教育几句,也就放了。”他顿了顿,忽然很认真地跟我说,“元老师,我答应过你,不会当着你的面打架,当然,背着你,也不会,你放心吧,这次...我真的就是见义勇为。” 我心里一暖,当初在急诊,我第一次见到他,我把他当成李宥之后,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答应我,不会当着我的面...跳楼的,割腕也不行。 还好,我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全,还好,我和他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 “嗯,那就好。” 他忽然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给我说:“元老师,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他这么好学,连吃饭都要问问题,我忽然对他,就有了信心,但是我对我自己,没有信心。 万一他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岂不是很难堪,这是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担忧的问题,只要有学生过来问我问题,我都很害怕我答不上来,答疑和上课不一样,至少上课,我可以提前准备。 “你说。”我战战兢兢地等待他的问题。 然而,他只是问我:“那天,你说我长得像谁?” 他怎么还记得这事? 不过,这个问题,还真的把我问倒了,因为我也不能说,他长得像李宥,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不依不饶:“像你前男友吗?” 我差点一口饭,喷他脸上。 他竟然还更来劲了:“还真是啊?他...他是你高中同学吗?” 我说:“你是长得,跟我高中的一个学长很像,不过,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很要好的普通朋友。” 在他面前,我必须做出一个老师的样子来,我要给他一个印象,我和李宥,就是纯洁的友谊,我没有早恋,连暗恋也不是。 “那你...单方面,喜欢过他吗?我是说...暗恋。”他一脸认真地问。 我把他的脸按在碗里,说:“请你吃饭,就好好吃饭。” 但是,最后他也没喝一口我给他打的汤,他说他不喜欢冬瓜汤,然后我就把它喝了,虽然我也不喜欢,但不可以浪费。 其实,冬瓜汤还挺好喝的,西瓜南瓜,也许也不错。 章节目录 第80章 下不为例 回到高中的那两年,很多经过大学四年,已经遗忘了的知识,经过回炉重造,又重新熟悉了起来,尤其是文科的知识,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理解起来,也比以前透彻了许多。 但是我理解,和教会学生理解,又是两回事,教书不是简单的搬运工,并没有程英桀说得那么简单。 宋沓昨天给我推荐了一个学科网站,里面有很多名师课程,昨天晚上,熬夜学习了两个小时,有一种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受益匪浅。 宋沓说,如果坚持修炼,必将功力大增,所以上完课回来,我就打开网站,准备练功。 但是,我刚打开视频,干千壹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趴在我办公桌的挡板上,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整件校服衬衫都贴在了后背上,我很少看到女生出这么多汗。 程英桀以前倒是常常这样,因为总是大中午的时候,出去露天打球,回来就一身汗臭味儿,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在我旁边,知道我对味道敏感,还要故意凑过来恶心我。 干千壹这个班长是大家民主选举产生的,但经过两天的接触,我确实也十分满意这个班长,不仅群众基础好,而且有大局观有气魄,做事条理清晰有原则,颇有滕蔓当年的风采。 我们班这节是体育课,今天天气热,应该都安排在室内打球,如果她刚打了球又这样一路顶着烈日跑过来,我担心她中暑,就把电扇打开,又把空调调低了两格,然后让她坐在我的椅子上,慢慢说。 她摆摆手,换了最后一口气说:“元老师,您...您快去体育馆看看吧!” 我递了两张纸巾给她,让她擦擦汗:“怎么了?” “我们班和...,和高二,快打起来了!” 我一刻都不敢耽误:“走,边走边说。” 但是我刚跑出办公室,就发现我脚上还穿着拖鞋,在办公室坐下来,我喜欢换上拖鞋,然后以最舒服的姿势摊在椅子上办公。 以后再也不这样了,遇到紧急情况,要耽误大事。 宋沓拿起电话,边拨号边交待我说:“元尹,别着急,过去先制止住,注意安全,我这就给德育处打电话。” 时代在变,学校行政部门的名称,也在变,政教处现在改叫德育处了,算是确立了德育,在素质教育中的首要地位。 “知道了,谢谢宋老师。”我穿上运动鞋,以最快的速度往体育馆赶。 路上,干千壹把大致的情况跟我说明了一下,概括起来就是,陈酒香在羽毛球场打球,后退接球的时候,撞倒了一个高二5班的学生。 这个学生很生气,当即骂了陈酒香,并要求他道歉,但陈酒香觉得,在自己的球场打球,又没出线,是对方闯入球场,才导致被撞倒,还骂人,才应该道歉。 双方在争论的过程中,引来两个班同学的围观,然后两个人的争论,就发展成两个班的争论。 我到的时候,局势进一步恶化,已经发展成两个班的集体打斗。 一群人在一起打架,我见过最盛大的场面,也就是安冉和李宥大战职技校学生的那一次,不过那时参与的总人数也就十几个人,但现在两个班加起来,所有男生几乎都参加了,起码三四十人。 但好在单海中学的学生,还算儒雅,并没有真的动起手来,只是相互不服气地推推搡搡。 而女生,则站在后面,你一句我一句地继续争论,互不相让。 这节课,上体育课的只有两个班,连个劝和的人也没有,我没有处理群体性冲突事件的经验,眼前一片混战,我很着急,但无所适从。 干千壹拉住我说:“元老师,你别过去,宋老师说了,要注意安全。” 我说:“宋老师也说了,必须先制止住。” “不行,刀剑无眼,你这样过去,会被误伤的。”她紧紧拽住我说。 “干千壹,体育老师呢?” “不知道,可能在形体房。” “你去找他,我学过拳击,能自卫,放心吧。” “不行...”她还是紧紧拽住我。 “快去!” 她终于被我的气势唬住,松开手,跑去形体房搬救兵。 “别打了!”我用尽全力朝人群喊,但声音立刻就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现场依然一片混乱。 我知道靠喊是没有用了,只能冒死往里挤,短短几米的距离,我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从一堆人高马大的男生中,挤到人群最中心。 其实我学的那点拳击,就是皮毛,只能强身健体,并不能像安冉一样,用于实战,如果真的打起来,我毫无自卫能力,但是我并不害怕,因为挤过来的一路上,我的脑子极度缺氧,能思考的只是,如何制止他们,根本没有余力去想,我会不会被误伤。 “都别打了,高一8班的,全体退到我身后!”我挡在陈酒香的前面说。 我也没想到,这群兔崽子,还挺听话,真的都乖乖收手,陆续退到我身后。 陈酒香从后面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说:“元老师,他们可能真的会动手,你还是去我后面吧。” 我回头跟他说:“你在前面,他们动手的可能性,更大。” 虽然我个头小,但我毕竟是老师,老师到场,震慑力还是有的,我一时想不起来,高二5班的班主任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通知他,但高二的学生看到我,也往后退了退,退到了一个安全距离。 我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打架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然后,那个被陈酒香撞倒的同学,忽然冲到我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任然就挡到了我面前,他个子高,完全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那一瞬间也好像切断了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我在他后面,虽然周围危机四伏,我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仗义地站出来,保护我。 果然,那顿饭,没白请。 但是,我是老师,如果要保护,也是我保护他,还有他们,而不是要他,来保护我。 我把他推到一旁,说:“退后!” 他愣了愣,还是退到了我身后,但就站在陈酒香旁边,离我不远处,目光如炬,像是随时准备好要出手。 他和李宥,还是很不一样的,他会冲动会情绪化行事,正因为如此,好像也更真实。 也许是任然的气场太强大,那个同学再次看到我,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老师,我没想动手,我就是想,问问您,这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是高一8班的班主任,我们班的同学撞了你,这事,我当然要管。” “好,那现在就让他道歉!” 然后陈酒香就很委屈地澄清:“老师,不是这样的...” 我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对被撞的同学说:“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件事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其他同学就先散了,你们两,到办公室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但是,他根本听不进去:“没什么好谈的,他必须道歉,否则,我就让我舅舅来,让他好看。” 其实他这样说,我对他的舅舅,还挺感兴趣的。 后来,德育处老师来了,体育老师来了,他们班班主任也来了,其他同学也都散了,他还是一直坚持要陈酒香道歉。 虽然陈酒香成绩不好,和任然算是难兄难弟,偶尔还会喝酒睡觉,并且这个偶尔,是经常偶尔。 但是,他是一个很正直的人,犯了错会承认,做错事会道歉,不过,在这件事上,他很坚持,一直不肯退步,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错,同学们也很支持他。 对方坚持要陈酒香道歉,陈酒香又坚持不低头,事情就变得很棘手。 然后,对方一直挂在嘴边的舅舅,真的就来了,据说,他舅舅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黑白两道,都有势力。 见到本人之后,他确实也给人这样的感觉,整条手臂纹成花臂,墨镜花衬衫刀疤脸,是一种级别很高的古惑仔既视感。 德育处的老师示意他把烟掐了,然后请他坐下,他把墨镜摘下来的瞬间,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当年在职技校门口,欺负植子,后来被安冉打败的四毛哥——毛毳。 不过,这个时空的他,并不是我穿越过去见到的那个毛毳,所以他并不认识我。 但令我不解的是,他看到任然的时候,脸上明显略过一丝惊慌。 为了协助调查,每个班留了一个同学,作为整个事件的见证人,我们班留下的就是任然,因为任然平时和陈酒香玩得最好。 我忽然燃起一丝希望,有没有可能,毛毳在原先的时空,就认识李宥,他和我一样,也知道李宥的存在。 但是,在他那个时空,开学典礼那天,我没有去找安冉,李宥也没有跟着我出来,安冉是一个人救下了植子,他又是怎么认识李宥的呢? 但如果说,他是看到任然惊慌,那任然看到他的时候,又为什么没有一丝反应? 显然,任然并不认识他。 “舅舅,就是他,撞了我,他必须道歉!” 从这个学生的气势和毛毳进办公室那个嚣张的气焰,几乎可以断定,接下来的局面只会更糟。 但是,毛毳忽然戴上眼镜,站起来说:“既然是在学校发生的事,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老师看着办就好了,我相信老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然后就匆匆走了。 那个学生见毛毳走了,气得直跺脚,看得出来,这个舅舅平时很宠他,但今天他失宠了,也失策了。 毛毳的表现更是疑点重重,他在害怕什么,到底是怕任然,还是李宥?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最后德育处的处理结果是,两人相互给对方道歉,陈酒香撞人不对,他骂人也不对,失去了舅舅这个依靠,他也很配合德育处地处理,这事算是圆满解决了。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宋沓给我泡了一杯茶,茶水热腾腾地往外冒着热气,有宋沓的办公室,就像家一样温馨,这片热气就像小时候回家,远远地就看到的那一缕炊烟,让人心里一暖。 但是,我拿起水杯,只喝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因为实在太苦了。 那次,宋沓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跟我说,李宥帮我写的那篇文章,获得市时政小论文一等奖,请我喝的茶,就是这个味道,苦得像胆汁逆流。 我问他:“宋老师,这是什么茶?” “决明子,加了莲子心。” 我正要倒掉,准备泡一杯红糖水,去去苦味儿,他赶忙过来阻止我说:“别倒别倒,苦是苦了点,但相当去火,再苦也要喝。” 其实,我并没有火气,也没有对他们发火,最后高二5班的班主任,罚他们班参与打架闹事的同学,都去打扫了体育馆。 陈酒香问我,为什么不罚他们。 我本来是很生气,是很想惩罚他们,但每个老师,都曾是学生,只是我的学生时代,离现在更近,近得我还能清晰得记得,当学生的感受。 那些年,犯的绝大多数错,其实事后,我们都能意识到自己错了。 我还记得,那天程英桀带我去看灯光秀,我们逃课出去,我们置校纪校规于不顾,但胡南实对我们,很宽容,连一句批评的话也没有,反而只关心程英桀的伤势。 从那以后,程英桀再没逃过课,连出了他最喜欢的新游戏,也没有。 有的时候,好像没有惩罚,远比惩罚,更有教育意义。 最后我只是说:打都打了,下不为例。 章节目录 第81章 先苦后甜和忆苦思甜 味觉,好像是会习惯的,我现在喝宋沓给我泡的决明子加莲子心的茶,已经不觉得有多苦了,有时候甚至还能喝出一点甘甜的味道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先苦后甜吧。 胡南实常说,学习虽然很辛苦,但现在的苦,是为了以后能过上轻松的生活,先苦后甜嘛。 在那些漫长重复又枯燥的日子里,我和很多同学一样,对胡南实“先苦后甜”的理论,深信不疑,然后咬咬牙,三年真的就这样过去了。 但现在回来想起来,高中的那三年,好像也没那么苦,反而想着想着,还觉着有点甜。 这大概又是,另一种境界,先苦后甜,方能忆苦思甜。 上周五,我上完课,刚回到办公室,德育处就来电话,让我立刻去求是楼楼下集合,我没有多问,因为电话里传达出的信息,就两个:一急事,二必须见面说。 按照指示,我赶到求是楼楼下的时候,很多老师都已经到了,他们都和我一样,也是班主任。 远远地我就看到求是楼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救护车停在一边,但没有拉警报,只有车顶上的那盏警报灯一直在闪烁,像是在无声的呜咽。 这个时间正直上午第三节课,学生都在教室上课,一路上我都没有遇见一个学生。 那她,又为什么会离开课堂,只身一人,来到求是楼? 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人已经被搬上了救护车,但从求是楼18楼掉下来,救护车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学校通知我们过来,是需要班主任,来辨认死者的身份,然后通知家长。 好几个年轻的班主任,看过之后,受不了刺激,或晕过去或情绪崩溃,已经被校医扶下去休息了。 这时,有人从后面很轻柔地扶住我的肩膀,我一回头,是胡南实。 胡南实是获过市级功勋班主任称号的,从他参加工作起,他就一直担任班主任,现在都快退休了,还在担任班主任,几十年如一日,一直耕耘在一线。 “看过了,不是你们班的吧?不是,就走吧。” 我本来还能憋住的,可是看到胡南实,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再也忍不住,我把头埋到他的肩膀上,他轻轻地捂住我的眼睛说:“别怕。”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爸带我出去买零食,路上遇见一起车祸,我爸也是这样,捂住我的眼睛说:别怕。 单海中学,很多年纪稍长的老师,都有一种严厉中带着温柔的气质,像长辈一样亲切,亲其师才能信其道,所幸,我遇到的老师,胡南实、宋沓、还有老曹,都是这样的人。 但是现在,我真的不是害怕,自从学医以来,这种血腥的场面,我见得不少了。 我只是悲痛,一朵花的盛开,可能需要很久,但凋零只在一瞬间,我无法接受,一个花季的少女,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因为无法下定论,到底是失足坠楼还是跳楼,学校叫救护车的同时也报了警。 警车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拉警报,也只是无声地闪着警报灯。 学生还在上课,不能影响他们,全校有将近5000名学生,警报声一响,势必会引起恐慌。 但其实上,这件事根本无需调查,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学校早在我们这届毕业的时候,就把所有上楼顶的路,都用拉栏杆焊死,超过5层高的窗户,全部锁定,只能开半扇。 我们当时还在惋惜,单海中学的学弟学妹们,再也看不到楼顶的风景了,单海中学可是一个会在楼顶上,培育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有田园情怀的学校,可惜那些花花草草,在我们之后,再也没有看客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学校焊死所有上楼顶的通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要保障学生的安全。 所以,如果不是蓄意为之,谁也不可能从这么小的窗户掉出去。 而学校360度无死角的监控,也证实了这一点,女生身材娇小,就是从求是楼18层走廊尽头的半扇窗户,钻出去的。 但生活到底有多苦,才让她,那么痛苦,也要从这扇小小的窗户钻出去。 达子上节课因为拖堂,接到通知,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最后几个。 他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几乎丧失了行走的能力,两个男老师把他搀扶下来,他跟德育处汇报说,学生是他班上的,叫梁江叔远。 梁江叔远,一个第一时间让人想到,宁静致远的名字,竟然以如此刚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达子班上的学生,我也教得到,但我对这个学生几乎没有印象。 我努力去回忆,她到底是哪个学生,又坐在那一排,哪个座位,想着想着,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好像,就是我在2013年,最后的那个梦里梦到的,楼道里正要涂鸦后来又说程英桀长得像韩国明星的那个女生。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梦,那个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楼道里出现的梁江叔远,穿蓝色衬衣的程英桀,还有我,都是真的。 那梦里的那个我,就是现在的我吗?还是说,我只是在2013年,在一个梦里,看见了未来。 “哎,元尹,你去哪?我跟你,一起走吧。”胡南实担忧地拉住我。 “不了,胡老师,我还有事,你先走。” 我趁警察不注意,冲进警戒线,跑进求是楼,直接上楼道。 其实,这个警戒线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求是楼的老师要出去上课,还是要从警戒线里出来的,而女生的尸体,也早已被搬上了救护车,即便警察看到我进去了,也没有过来拦我。 我已经很久没爬求是楼了,到5楼的时候,腿就已经酸得发麻。 我在梦里遇到梁江叔远的楼道,应该在12层——16层之间,那几层墙上的涂鸦,也是最多的,因为越往上,走的人就越少,那些被称之为秘密的事,也就更多地出现在这几层的墙上。 我终于在15层楼道的那个拐角处找到了一行字迹,很小很密,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很用力地,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如果我为他们制造了一道风景线,那我也算死得其所。”落款就是,梁江叔远。 如果我知道,那不是一个梦,我就不该让她回教室,多做几张卷子。 我应该问她,遇到了什么事,我应该陪她聊一聊,我应该尽我所能,给她鼓励和应有的帮助。 也许这样,我就能把她留下了。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 而她这句话,我细细想来,也让人细思极恐。他们是谁?风景线指的又是什么? 最后,事情的调查结果是,女生有抑郁症,学习压力过重,跳楼自杀的。 活着,才有先苦后甜,才能忆苦思甜。 可是,对她来说,无论未来,是苦是甜,她都不会知道了。 虽然学校不存在过错,但还是给了家属一笔的抚慰金,可再多的抚慰金,也抚慰不了,一个生命的消逝,给整个家庭带来难以磨灭的痛苦。 而达子,因为管理疏忽,学生离开课堂,却久久未发现,被停职了。 其实,这件事真的不能怪达子,达子是班主任但也要上课要备课要改作业,不可能一直盯着学生的动态,时时监控。 学校的意思是,这是给社会一个交代,过一段时间,达子就能回来上课了,让他趁这段时间在家好好休养。 达子回家“休养”之后,我就代理了7班的班主任。 事情发生之后,整个7班教室的上空都被巨大的悲伤和阴郁笼罩着,虽然梁江叔远平时总是独来独往,在班级里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但是她走了,每个人都意难平,好多女生上课的时候,眼眶都是通红的。 达子班的课堂氛围一向很好,学生很活跃,一节课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整个课堂都被沉闷笼罩着,再没有往日的思维碰撞和欢声笑语。 我怕这种情绪影响他们太久,下课之后,让两个男生,把靠近门口倒数第二排,梁江叔远那张桌子撤了,其中一个男生嘀咕了一句:“高一7班,从此以后,再也聚不齐了。” 然后,大家的情绪立刻就绷不住了,我也一样。 不是转学,不是辍学,这种永久地离开,太惨痛了。 “报告!” 我刚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苦茶喝完,思绪就被很有力量的一声“报告”打断,抬头望去,办公室门口站的,是任然,这次他站得很笔直,一身的正气。 只是他挺直之后,就显得更高了,蓬松的头发,几乎顶到门框,男孩子高中这几年,是发育的高峰期,我有点担心,他再这样长下去,以后进我办公室,恐怕得低头弯腰了。 不过,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因为我到现在也不能确定,我这样,到底算不算是回归正常的时空了。 如果是,那2013—2018年,我的这5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有了吗?虽然我并不在乎,这5年,但是,李宥呢?他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吗? 还是说,等到下一个契机出现,我还能回到2013,但是这个契机又是什么呢?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我是怎么到2018年的,但始终,也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招呼他进来,请他坐下,因为他这个个头,站着和我讲话,我仰着脖子,时间久了,怕是会得颈椎病。 “元老师...” “嗯,什么事?你说。” 他吞吞吐吐了很久,终于开口问我:“你能给我介绍一个...心理老师吗?” 我心里一怔,这几天了解下来,我对学生的基本情况,大致是清楚的,任然是一个很阳光的大男孩,每天99%的时间,都在咧着嘴笑,无忧无虑无烦恼,简直就是程英桀的翻版。 他怎么会有心理问题?除非...他是李宥。 我问他:“你想咨询哪方面?” “抑郁。”他说完又很着急地跟我解释,“不是,元老师,你别担心,就是...最近发生一些事情,我也想看看。” 因为梁江叔远的事情,好多学生都去学校的心理老师那儿,或者单海人民医院的心理科看过,生怕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也得了抑郁症,这个我是知道的。 但是,像他这样,正儿八经地过来问我,有没有心理老师介绍的,还是第一个。 我把小雅的联系方式留给他,告诉他有需要,可以找她,但是这个医生,在北京,可能只能电话咨询。 前几天,我刚和小雅联系过,她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去了北京,开了一家个人心理工作室,挂牌咨询,现在也算业内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一个小时动辄就上千的咨询费,还是有很多人会不远万里地,去北京找她做咨询。 早知道,读大学的时候,就该听小雅的,转专业,学心理。 “她是你大学同学吗?”他看着电话号码问我。 我说:“是的,还是室友,但是,报我名字,不打折。” 他笑了笑,把联系方式揣口袋里,准备回教室,我喊住他说:“任然,帮我把这袋垃圾带出去扔一下,好吗?” 他转身回来,毫不犹豫地就把我那袋,快满出去的垃圾,带出去了,一点洁癖也没有。 我明知道,他不是李宥,但就是忍不住,反复地去试探,即便每一次试探的结果,都只能证明,我在妄想。 章节目录 第82章 南检察官 因为代理了达子班的班主任,于是我就成了两个班的班主任,宋沓说,我是能者多劳。 我说,我这就是懒人挑重担,因为对业务不熟悉,备课需要花很长时间,白天一直有班级事情需要处理,每天就需要熬更久的夜了。 可能是劳累过度,昨晚一点胃口都没有,和程英桀一起吃饭,最难受的就是,他会和我妈一样,一直逼着我多吃点。 我跟他说:晚饭吃4分饱,就行了。 他问我:为什么是4分。 我说:还有6分,要留着吃夜宵。 于是,昨天晚上,他硬是等到一点钟,给我叫了一份酸菜鱼。 当然,这是我要求的,因为我现在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只有在重口味的刺激下,才能稍微有点胃口。 他本来是不同意的,怕我吃完犯病,我说微辣的没问题,他最后勉为其难,答应了。 然后,今天早上,我就犯病了。 早上第一节课之后,疼痛就达到了一个峰值,我根本没办法继续工作,只能趴在桌子上,在心中呐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结果疼痛真的越来越猛烈,而办公室的老师都去上课了,我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好在这时,石蕊正好进来交作业。 石蕊是我的课代表,一个身高不到1.5,讲话还保留着最纯真的童声,长得也像小学生的小女生,因为很喜欢吃酸的东西,石蕊遇酸变粉色,同学们都叫她粉粉。 我很喜欢粉色,也很喜欢石蕊。 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会准时收齐全班的作业,然后一个人抱着一堆,比她上半身还高的作业,气喘吁吁到我办公室,如果我不在,她还会给我留一张小纸条。 有时候,她会说:元老师,改作业的时候,也要有中场休息,眺望远方是个不错的办法。 有时候,看到别班的作业,交得比她早,她就调皮地让我走个后门,先改她收的作业。 我抬头虚弱地看向她,她就急得把那堆作业,直接丢在了门口,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带着哭腔问我:“元老师,你怎么了?” 我尽量不让她觉得,我病得很重,攒起最后一点力气,跟她说:“粉粉,你能扶我,去医务室吗?” 我本来觉得,我的身材算矮小的,但是当我挂在她的肩膀上,我有一种感觉,只要稍稍用力,随时都可能把她压垮。 虽然她一直强调,她连一个班的作业都扛得动,背我都没问题的,但我还是下不去手,可不压在她身上,我确实走不了。 好在这时,干千壹来了,干千壹是模拟法庭社的干事,过来交周末的调研报告的。 上周末,宋沓本来要带着模拟法庭社的几个核心干事,去单海市人民法院开展研学调研的,但临时接到通知,教研组长要开会,就打电话过来,让我替他带队。 我没有研学带队的经验,但宋沓一点都不担心,说资料干千壹会带过来的,问题都拟好了,我只要按照提纲来,就可以了。 干千壹确实很能干,我甚至觉得,我都不是来带队的,而是来学习的。 人民法院一行很顺利,接待的助理法官很热情,我们拟好的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但是临走时,干千壹又忽然提议说:“元老师,检察院就在隔壁,下一期模拟法庭的案件,我还有几个问题,不太清楚,我们能去检察院,也研学一下吗?” 其他同学也热情高涨,纷纷表示想去,这可难倒我了,人民法院的研学活动,是宋沓以学校的名义联系的。 虽然,单海中学的口碑很好,社会各界对单海中学的学生和活动,都很支持。 但是检察院,我们事先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有带相关证件,我没有把握,现在这样冒昧地过去,能得到他们满意的结果。 “试试吧,元老师。” 我不忍心拒绝他们,那就试试吧。 不过刚到门口,我们就被拦下来了,检察院的门卫和单海中学的门卫一样,办事很严谨,没有相关手续,连门口也进不去。 我看得出来,他们挺失落的,但我的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正当我们准备放弃的时候,干千壹说:“元老师,好像有人叫你。” 我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门口停下来一辆黑色奔驰,然后车门一开,下来的,竟是南羽昆。 他穿着一整套检察院的制服,拎着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胸前还别着检察院徽,虽然这么描述,可能不太恰当,但这样的南羽昆,看起来,真的挺人模狗样的。 我没想到,南羽昆这个北京大学核物理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真的回到单海这个十八线小城,当了一名检察官。 “你来这干嘛?” 他说话,还是那么生硬得令人生气,但我已经习惯了,我示意干千壹把我们的来意,一五一十地跟他说。 然后他就跟门卫说:“师傅,我朋友,来找我的。” 刚刚还特别严谨高冷的门卫师傅,马上就热情起来:“原来是南检察官的朋友,进去吧。” “那是我爸,不是我。”南羽昆纠正道。 门卫师傅有点下不了台,改口道:“南助理检察官,一样的一样的。” 这时,一个和南羽昆一样,穿着检察院制服的男人,从检察院的车上下来,他的身高,比南羽昆还高,眉宇间显露着器宇轩昂,虽然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但丝毫没有给人无精打采的感觉。 他从门口进来,门卫师傅马上起立问好:“南检察官回来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南检察官,南羽昆的爸爸。 南羽昆的气质其实很好,在人群中是属于一眼能认出来的那种,但和他爸爸站在一起,竟显得有些羸弱,南检察官的气场太强大了。 他朝门卫点头回礼,然后一点面子都不给南羽昆留地说:“他离检察官的标准,确实差远了。” 南羽昆也不甘示弱:“标准,也不是你说了算。” 南检察官撇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们,交待门卫说:“一定要按规矩办事。” 我有预感,今天检察院的研学活动,肯定是没法进行了,领导都说了,按规矩办事,意思显然就是,即便是南羽昆,也走不了这个后门。 “按什么规矩?师傅,听我的,让他们进来。” “我在这,还没有你说话的份。”他顿了顿,又继续居高临下地跟他说,“还有,如果规矩不清楚,回去把工作章程,抄两遍。” “封建大家长!”南羽昆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再一次跟门卫说,“今天,我同学必须进去,有什么事,我负责。” 我没想到,南羽昆竟然会这么仗义地帮我,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不仅帮我进门,而且还一帮到底,带着我们到他办公室,然后很耐心地一一解答了学生们带来的问题。 也许他是出于同是单海中学的情谊,也许他今天真的只是闲着没事干,或者就是想跟他爸爸较劲,但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我的目的都达到了,我很感激他。 结束之后,我送走学生,邀请他:“南羽昆,我请你吃饭吧。” 然后他就一如既往地开始摆谱:“你请我,我就一定要去吗?我应酬很多的,不是谁的面子,我都要给的。” 其实,我请南羽昆吃饭,是还有一件事,想跟他确认。 如果,我在2013年最后做的那个梦,就是我穿越到2018年之前,刚刚发生的事,那南羽昆可能就是唯一记得李宥的人,因为只有他,在程英颂的婚礼上,明确跟我提到了李宥。 我耐着性子,软磨硬泡:“是是是,我知道,南检察官,很忙...” 他忽然生气地打断我说:“元尹,我说话你听不懂是吗?我说了,那是我爸,不是我。” 李宥说过,南羽昆其实很崇拜他爸爸,这至少是他那么执着地,想当检察官的原因之一。 但从刚刚来看,南羽昆和他爸爸,并不是惺惺相惜志同道合的父子,更像是,典型的中国式父子,南羽昆在很多方面,并不赞成他爸爸的观点,他爸爸更是对他处处挑剔苛责,工作上常常针芒相对,谁也不服谁。 这是我刚刚送学生出去的时候,听门卫师傅说的。 虽然我知道,我出口快的这个称呼,真的让南羽昆生气了,但他是南羽昆,我绝不能低声下气,不然他更容易摆谱,所以我尽可能地趾高气扬:“南羽昆,你就说吧,能不能,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赏个脸,给个机会,让我请你吃饭。” “不行!” 这个拒绝方式...很南羽昆,他从来不会主动说为什么不行,他只会说,不行。 但我不会放弃的,继续没脾气地问他:“为什么不行?” “我有家规。” 我惊愕:“什么家规?” “晚饭必须回家吃,尤其不能和女人,单独在外面吃,不然,我们家的那位,会不高兴。” 我被他逗笑,原来他是这样的南羽昆。 这么说,南羽昆已经结婚了,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这么不幸,嫁给了南羽昆。 我说:“那就叫出来,一起吃,不就好了。” 他想了想,说:“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等一下,先说好,去哪吃?档次太低的不行,川菜不行,路边摊,绝对不行。” 南羽昆这个爱摆谱的毛病,真的是长那么大了,还改不了,我得帮帮他。 我说:“就我们校门口的那家,围城火锅店。” 完全符合档次低,川菜,路边摊,三个条件。 然后他就爽快地答应了:“那就这家。” 章节目录 第83章 又酸又菜又多余 南羽昆家里的那位过来的时候,我一连喝了三杯水来平复心情,因为他家里的那位就是...文郁辰。 我刚刚竟然丝毫没往这方面想,那个和南羽昆结婚的不幸姑娘,那个让南羽昆不敢单独和女生在外面吃饭的家里那位,会是文郁辰。 南羽昆帮她把凳子摆正,拉她坐下,然后满眼柔情地看着她,说:“我介绍一下...” 介绍个屁,我不认识文郁辰吗? “这是我的夫人,文郁辰。” 我忽然泛起一阵恶心,这还没开吃,我就已经饱了。 “你好,学姐,我南羽昆的小学同学,也是你们高中时的学妹,比你们低一届,我叫元尹。” 其实,我有心理准备,自从在程英桀那里得知,这个时空的李佐,是不认识我的,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时空的文郁辰,不认识我的事实。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主动,有点拘谨地伸出手说:“你好,学妹。” 我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种感觉竟然比我在急诊室醒来,更强烈。 文郁辰真的嫁给南羽昆了,南羽昆终于如愿以偿了,明明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这个别人还是南羽昆,我居然都快热泪盈眶了。 然后南羽昆站起来,把文郁辰的手,从我手里,拽过去说:“可以点菜了。” 我发现,其实点菜是个技术活,多学多看多实践,其实也没什么难的,我点完之后,南羽昆扫了一眼菜单,应该还算满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说:“再加一个黄喉吧,我太太喜欢。” 我似乎又闻到了解剖课上,戴着两层口罩,都能闻到的血腥味儿,但凡不是看在他今天帮了我忙的份上,我都想跟他普及猪心大动脉的知识。 “行,学姐喜欢就好。” 文郁辰和李宥一样,也有饭前擦桌子的习惯,拿着纸巾边擦边问我:“学妹...元尹,你现在在哪里上班啊?” 我说:“单海中学。” 她就一脸羡慕地说:“当老师好啊,寒假暑假,假期多。” 南羽昆说,他们研究生毕业之后,文郁辰本来是想留在北京发展的,但南羽昆考上了单海的检察官,她就跟着一起回来了,我没想到,高中时,对南羽昆爱答不理的文郁辰,竟然会为了南羽昆,做这么大的牺牲,果然陷入爱情的女人,是会变的。 文郁辰现在在我们当地最大的一家上市公司,当市场总监,高中的时候,她妈妈其实是希望她当老师的,但她不喜欢这种稳定而没有挑战性的工作。 我说:“热爱才是最重要的,做喜欢的事情,每一天都在休假。” 她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开始擦南羽昆面前的桌子,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随意地问我:“现在单海中学的学生乖吗?有没有早恋的?” 我不禁笑了:“跟你们一样吗?” 然后她就摆摆手,害羞起来,否认道:“我们高中那会儿,真不是。” 南羽昆就跟着附议:“高中那会儿,我们的心里,都只有学习,那会儿,她可能就光想着怎么超过我吧,无暇顾及其他。” 怎么会?文郁辰除了想超过你,明明还顾得上李宥啊。 “是啊,那时看你背政治,我还跟着背呢,什么都想跟你比个高下,但是,什么都没比过你。”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微笑。 南羽昆就很宠溺地说:“你有比过我啊,化学竞赛,你不就拿到国赛一等奖了吗?” “那是你让我的,不算。” 我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两一起吃饭啊,我是来,看他们秀恩爱吗?还是如此高阶的秀恩爱。 我说:“老板娘,给我这来份酸菜鱼。” 南羽昆就不解地问我:“哪有人吃火锅,还加点酸菜鱼的啊。” “有,我就喜欢。” 因为我,此刻,又酸又菜又多余。 南羽昆把文郁辰擦桌子的纸巾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退出化学竞赛,真的不是为了让你。” 这一点我可以证明,南羽昆说过,他就是单纯地更喜欢物理,所以物理化学之间,他选择了物理。 只是在文郁辰的心里,可能还是觉得南羽昆在让她,这大概就是,甜蜜的负担吧。 按这样说,他们高中的时候,确实没有早恋,而是上大学之后,才慢慢走到了一起。 那李宥呢?她没有和南羽昆在一起,是因为李宥吗? 我迫不及待地问她:“学姐,那你高中的时候,有喜欢的男生吗?” 南羽昆立马就拉下脸:“高中的时候,我们学校,还有比我更优秀的男人吗?” 有。 我战战兢兢地问他:“南羽昆,你高中时的同桌,你还有联系吗?” 他满脸疑惑地问我:“你问这个干嘛?” 文郁辰接上他的话跟我说:“元尹,你别在意啊,他高中的时候,傲娇又孤僻,跟谁坐,都觉得被影响,所以他一直一个人一桌。” 怎么会?南羽昆明明在那个梦里,在我来2018之前的那个2018里,跟我说起过李宥的。 “南羽昆,你还记得你有一个朋友,叫...李宥吗?”我最后问他。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我:“没有,我的朋友,就没有姓李的。” 老板娘把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里面的花椒随着热气,一起熏进眼睛里,又辣又烫,刺激得眼睛特别难受。 南羽昆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说:“吃不了辣,消受不起,就别吃了。” 谁说我吃不了,我很喜欢,消受不起,也喜欢。 干千壹和粉粉一起扶我到医务室,挂上水之后,竟然特别八卦地问我:“元老师,我们那天在检察院遇到的那个...学长,是你男朋友吗?又高又帅,看起来,也很有钱。” 我说:“不仅如此,人家还很聪明,我们那一届的第一名,但是,他结婚了。” 然后她就一脸失望地叹息:“那可惜了,不然,元老师你就可以上啊。” 没什么可惜的,南羽昆这款,我才消受不起。 “不过,元老师,没关系,你继续加油就是了。” 我很感谢她的鼓励,但是,我现在连继续加油的目标也没有,我要怎么加油? 挂完水之后,我就基本上没什么事了,恢复战斗力的感觉真好。 下午上完课,正好晚上也没有晚自修驻班,我整理好东西,拎上包,踏出办公室,脚步就轻快得像个今天没被留作业的小学生,勤勤恳恳地上班,我终于实现了,说走就走的下班。 不过事实是,就算早点回家,也是早点回家备课,换个地方工作而已。 大概是前一天夜里熬得太晚,今天早上出门上班时,忽然一阵头晕,就没敢开车出来,所以下午还得走回去,虽然我住得离学校并不远,但走起来,也不近。 然后一出校门,就看到程英桀坐在车里,朝我按喇叭,这货竟然会接我下班,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梁江叔远出事以后,我问过程英桀,记不记得程英颂婚礼那天,在求是楼楼道上,遇到的那个夸他长得像韩国明星的女生。 他说:当然记得。 这就完全证实了,我2013年的那个梦,就是实实在在发生在2018年的真实事件。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那天见到的,是她的最后一面。 他问我:你还记得,那天,我说过,我们还能,一起... 程英桀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是,他哽咽了。 那个梦里,那天,他跟我说,我们还能,一起看日落,真好。 我知道,他强调的是“还能一起”,因为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或生离或死别。 程英桀跟李佐分手之后,把上海的咨询公司转给了他的大学同学,然后回到单海开了一家广告公司,他大概是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不管做什么生意,都能经营得很好。 也正因为生意好,他平时很忙,我觉得就算他有了女朋友,也不见得会去接她下班,但是他来接我下班了。 我说:“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有车,再说,回家也没几步路。” 然后,他帮我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说:“过意不去的话,下次,换你接我,我上班远,需要人接。” 我答应了。 但是他并没有载我回家,而是非要带我去几十公里外的农场,摘桔子。 我说:我不去,我要回家备课。 他就骂我:要工作不要命,早晚死在讲台上。 估计是茧茧跟他说了,我犯胃病的事,而我这次发病,的确跟过度劳累有关,既然他铁了心,要带我去郊游,于是我就妥协了。 事实上,他也真的就是带我来郊游的,因为橘子才摘了三只,他就嫌麻烦,不想摘了。 但是,我想摘,因为我想带回去,分给学生吃,尤其是粉粉,她很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 程英桀边帮我摘边抱怨:“你这不,还是在工作吗?变相的工作,脑力劳动,变成体力劳动了。” 但我劳动得很快乐。 章节目录 第84章 温暖 我把橘子带回去,一桌一桌分给他们的时候,班级里就像过节一样热闹。 青春真的很好,容易满足也容易开心。 我还记得,高三那年的儿童节,胡南实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小零食,而且每个人各不相同,说是儿童节礼物。 我们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我们是青少年了,不是儿童。 胡南实依然自顾自地,按照他那本牛皮面的记事笔记本上记的内容,一桌一桌给我们发零食,嘴里还念叨着说:你们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永远都可以过儿童节,但这是我给你们过的最后一个儿童节了,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后来,我们回忆起来,那就是我们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儿童节,那一年,我们经历了成人礼,在成人礼之后,还过上了儿童节。 我们嘴上说着拒绝被当成儿童,但每个人收到胡南实的礼物,都开心得像个儿童。 胡南实给我准备的,是不二家的棒棒糖,因为他说,我长得像糖纸上的那个小孩。 为此,我还拿着糖,对着镜子,摆出相似的表情,对比了很久,也开心了很久,因为我在胡南实心里,原来是那么可爱的小女孩。 那两颗糖,我到现在也没舍得吃,当然,现在也不能吃了,但我一直留着。 中间搬过好几次家,前几天,我在整理房间的时候,还在我床底下的箱子里,找到了它,和我很多高中的回忆,放在一起。 分到茧茧的时候,我出于私心,多给了她一只,因为茧茧除了是我的学生,也是程英桀的妹妹,程英桀的妹妹就是我妹妹。 但是陈酒香眼尖,我明明是偷偷给的,他还是看见了,然后他就很不服气地大声嚷嚷,像个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小孩。 “元老师,你偏袒程茧茧,我都看见了,她多拿了一只。” 茧茧看别的同学,都看向她,立马就脸红起来:“这一只,是我哥给我的。” “你哥?” 我赶忙解释:“陈酒香...” 他打断我说:“元老师,你还是叫我江小白吧,和大伙一样,我听着亲切。” 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我可以叫他,江小白,和他的同学一样,但他还叫我,元老师。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亦师亦友。 “好,江小白。”我习惯了一下这个称呼,然后继续跟他解释,“这个橘子,是我跟茧茧的哥哥,一起去摘的,我分给你们的那份是我的,茧茧多拿的那份,算他哥哥的。” 我本以为我解释得够清楚了,结果他的重点就变成了:“那元老师,你和程茧茧的哥哥,是什么关系?” 我正打算解释,茧茧就骄傲地告诉他:“我哥和元老师,那可是10多年的感情了。” 然后他就恍然大悟:“10多年了啊...程茧茧,原来你是皇亲国戚啊!” 茧茧回过神来,气得把橘子皮丢他脑袋上:“你别胡说,在学校,我就是元老师的学生。” 他就断章取义道:“那在家里,元老师就是你大嫂吧?” 茧茧没有否认,我知道,她从小,就觉得我喜欢她哥,别人这么说,她都只会默认。 我赶紧澄清:“不是,我们是高中同学,就和,你跟茧茧一样。” 奈何江小白同学根本听不进去:“元老师,没关系的,我们都知道你,你不会偏心任何一个学生,这个,我们都信得过,再说,就算你要偏心程茧茧,我们也都理解,只要你们结婚的时候,给我们发喜糖就行,比发橘子有意思。” 然后大家就跟着开始起哄,茧茧这熊孩子,竟然还笑得很开心,剥了我多给她的那只橘子,分了一半给江小白,还向大家点头致谢。 江小白虽不是班干部,但他在班级里说话,很有煽动力,他开了这个头,然后大家就你一句我一句,议论了起来,真是吃也堵不住他们的嘴。 我越是让他们安静地吃橘子,他们就议论得越起劲,我完全控制不了,舆论蔓延的速度。 这时,任然忽然从后面站起来,可能是因为个子高,气场就很强大,他这一站起来,比我讲话都管用,大家立马就不议论了。 “都别说了,元老师跟她哥,不可能。” 这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江小白更是来了兴趣,凑过来当着我的面,还不依不饶地问他:“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知道点内幕消息?你认识程茧茧她哥啊?给我们讲讲呗,为什么不可能?” “不...认识。” “到底认不认识啊?”江小白追问。 任然就心虚了:“认识,不熟。” 江小白撇了他一眼,退回座位:“那你还说得那么绝对,跟真的似的。” 他扫了江小白一眼,目光坚定但语气却很冷淡地说:“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然后茧茧忽然就激动起来:“任然,你今天怎么回事?亏我哥还总在家里夸你,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见不得我哥好啊?” 任然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像对小孩一样对茧茧说:“你不懂!” “你才不懂呢!你还脑子坏掉了呢!”茧茧气得不行。 即便茧茧的确很喜欢任然,但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人,还是她哥,有人说她哥不行,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然后江小白竟然还火上浇油:“她不懂,我懂,你跟我说。” 任然没理他,陷入沉默。 江小白就拉着椅子过来,勾住他脖子说:“你说啊,难道你喜欢元老师啊?” 然后他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凝重起来,可能是江小白把他勒得呼吸不顺畅了,我怕他真的窒息,赶紧多给了江小白一个橘子,同时示意他别添乱。 江小白收了我的贿赂,松开任然,退回座位,退出战斗。 但是,任然的话,确实有点莫名其妙。 为什么我跟程英桀不可能?为什么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我认识程英桀这么多年,虽然程英桀的小毛病的确很多,但他的人品绝对过关,而且程英桀怎么说,也是高富帅,优质单身青年,怎么就不行了? 难道他跟程英桀有什么过节? 我答应茧茧,放学后,带她吃夜宵,她终于暂且熄火,转回去生闷气了。 我把篮子拿到任然面前,说:“给你个特权,自己挑两个。” 他迟疑了一会儿,真的开始这个摸摸那个看看,挑挑拣拣,但是他真的会挑吗?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选定了两个:“好了,就这两吧。” 我好奇地问他:“你怎么挑的?” 他把橘子倒过来摆在桌子上,说:“橘子是分公母的,下面是一个圈的是母的,一个点的是公的,母的甜公的酸。”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个方法,我只跟程英桀和李宥说过,而且是我穿越过去的那个时空的李宥和程英桀。 我问他:“你哪里学的?可靠吗?” “嗯,应该可靠,一个学妹,告诉我的,我验证过。” 然后就有很多同学,过来向他学习,挑橘子的方法,连茧茧也忘了刚刚才跟他吵过架,转过来,研究他摆在桌子上的那两只橘子。 分完之后,我把剩下来的橘子连带篮子,都给了粉粉,粉粉很开心,开心得当众给了我一个爱的抱抱。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子上一瓶牛奶和一个漂亮的彩虹蛋糕,完全治愈了我昨天的胃痛,还有连天来熬夜,留下来的虚弱和无力感。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元老师,您的爱心早餐,已送达,再忙也要记得吃早餐。文字旁边,还有一张爱心发射的小图。 没有落款,但这么可爱的小学生字体,和这么可爱的画,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是粉粉留下的。 初秋的天气,早晨的气温,已经开始有点微凉,但我的心,特别暖。 早读课之后,我到教室例行巡查,我从窗口经过,就发现今天的教室和往常,有点不一样,黑板显然刚被水洗过,黑得没有一丝斑迹,地面也仔仔细细地被拖过,干净得我都不舍得踩上去。 干千壹看到我,从第三排靠里面的位子挤出来,迎到门口,没等我开口,就把我往回赶:“元老师,回去歇着吧,我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早上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已经将近12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桌子,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填满,好丽友派、薯片、辣条、娃哈哈、李子园、糖果、巧克力...他们几乎是把整个小卖铺,都给我搬到了办公室,虽然大多数东西,我都不能吃,但这些东西,看着就好温暖。 实习的时候,林琳曾跟我说,医学不能治愈一切疾病,但是一个医生却可以“治愈”一个病人,所以一定要做一个温暖的医者。 所以,当我第一次走上这个讲台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做一个好老师,一个可以温暖学生的好老师。 我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是,一个温暖的好老师,但我知道,是他们用最真诚的方式,温暖了我,是他们让我,爱上了教师这个职业。 章节目录 第85章 自发性气胸 十月下旬,有一个全市高中生足球联赛,学校层面很重视,虽然单海中学的成绩,在全市的地位,已经不可撼动,但这种市级竞赛,单海中学,也是不甘落后的。 我们班有三个足球队的成员,分别是江小白、任然、还有薛枫,算是对学校足球队,贡献最大的班级,体育组的老师说,像我这样大力支持学校文体工作的班主任,不多见了,因为训练难免要占去一些学习的时间,大部分的班主任,都不太愿意学生参加这种活动。 我的意见是,尊重他们的选择。 不过,刚开始训练的第一天,任然就被足球队开除了,原因是,这个傻小子,竟然把球踢进了自家的球门。 江小白说,他手腕受伤之后,脑子就一直不太对劲,可能手腕上,哪根筋连着脑子,脑子也受到了影响。 江小白和任然,是初中同学,两人初中就一起参加了校队,他是怎么也无法相信,任然会犯这种白痴的错误。 而后面发生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任然不仅搞不清哪个是自家球门,而且还搞不清自己在场上的位置,他一上场,完全搅乱了整个球队的配合,教练气得冒烟,就让他回来了。 江小白认定他就是故意的,他可能就是嫌训练太辛苦,想当逃兵,不过江小白人缘好,没有任然,他还有薛枫,也就随他去了。 薛枫是我们班的体育生,但他的外形,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体育生,没有肌肉不是大块头,瘦高瘦高的,像根甘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但他是五项全能,足球篮球,这些球类运动也很全能,因为平时多数时间都在训练,很少待在班级里,所以到目前为止,我跟他的接触,也并不多。 下午上完课回来,我终于有时间喘口气,开始整理,学生送给我的那些小零食,有一些大家爱吃的,我就分给了办公室的老师,剩下的我都收进了柜子,就像胡南实送给我的那两颗不二家的棒棒糖一样,这些东西,我也舍不得吃。 刚收拾完,准备坐下来备课,然后就接到了教练的电话,说薛枫好像病了,很急,但足球队还在训练,他没法走开,家里人也联系不上,问我能不能先带学生去医院。 我第一时间赶到操场,薛枫坐在树荫下,靠着江小白的腿,一直捂着胸口,呼吸困难,口唇发绀,结合他瘦高的体型,初步判断,可能是自发性气胸。 我跟江小白说:“我去开车,等一下,你跟我一起去医院,旁边还需要一个人照顾他。” 他点点头说:“好。” 然后,任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自告奋勇说:“老师,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一定是逃课出来玩了。 我假装凶他:“你不是被开除了吗?还来操场干嘛?赶紧回去上课。” 他晃晃手里的水壶说:“我来给小白送水的,他忘带水了。” 但是江小白买了矿泉水了,我不想揭穿他,只是跟他说:“水送到了,赶紧回去。” 他把水递给江小白之后,竟然开始游说我:“元老师,小白要比赛,让他参加训练吧,我被开除了,我没事干,我去,合适。” “那,辛苦兄弟了。”江小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薛枫说,“好好看病,等你回来。”就跑回了操场。 现在我别无选择,就算他不主动说一起去,我也得拜托他一起去了。 一路上,因为怕薛枫觉得闷,我都不敢关车窗,但是不关窗,风又太大,他咳得就更频繁,这孩子挺能忍的,但每一次咳嗽,他的表情都很痛苦,看得出来,胸痛的症状很明显。 我正准备去关窗,任然一手扶着薛枫,另一只手已经把窗户关上了,而且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薛枫身上,然后建议我说:“元老师,稍微开点空调吧。” 江小白之前还跟我抱怨,说任然很粗心,他生病了,他陪他去医务挂水,但全程他都拿着手机在看球赛,完全不管他的死活。 但现在看起来,他明明就很细心,细心得...像李宥,而且李宥也不会踢球。 我赶紧制止自己,再往下想,并反复告诉自己,他不是李宥,他不是。 但是,他把窗户关上的瞬间,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我分明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这个味道,就是李宥身上特有的,我确定。 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在吃中药?” 他一愣,把薛枫身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说:“没有啊,是我身上有味道吗?” “嗯,有一股草药味儿。” 他抬起手,闻了闻说:“我妈最近好像在用,一种中药成分的洗衣液,不好意思啊,元老师,熏着你了。”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失望,但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失望。 “没关系,还...挺好闻的。”我说。 我趁着红绿灯的时间,转头看了看薛枫的脸色,他很虚弱,一直靠在任然的肩膀上,呼吸困难也愈来愈明显。 我在保障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快地往医院赶,但一进山洞,我立马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我竟然什么也看不见,如果这时,前面有自行车或者行人经过,我可能直接,就撞上去了。 省省说,2015年,我做过近视矫正手术,难道是手术,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吗? 可是,我平时也是开车上下班的,这几天,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当然我回家的路,都没有经过山洞。 我推测,可能是因为,山洞里光线暗,我才看不见的,光线好的地方,我的视力都很正常。 为了我们三个人的安全,我不得不打上双跳灯灯,靠边停车。 我正准备下车去拦出租车,任然却拦住我说:“山洞里,哪里打得到车,况且薛枫现在这个情况,也等不了。” 山洞里确实不好打车,我本来是准备走出山洞,到前面的红绿灯打车,但这确实需要一段时间,薛枫的病情也确实等不起,我改变策略说:“那我叫救护车吧。” 他又否定我:“叫救护车,也要等。”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我反问他。 “有!”他特别笃定地说。 “什么?” “我来开!” 简直胡闹! 我没有理他,拿起电话准备拨打120,他却直接把我的手机抢走,开门下车,打开我驾驶室的车门,把我拽下车,然后坐上驾驶室,把我的座椅往后退了一大截,把腿缩上去,说:“不想薛枫有事的话,赶紧上车。” 他怎么可以这么霸道?!他还把我这个老师放在眼里吗?简直岂有此理! 但是,他这么大个,我硬拽肯定是,没法把他拽下来的,而且在山洞里,这么做也很危险。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我又怕薛枫出事,只能硬着头皮坐上车,我把薛枫扶上我的肩膀。 “我就问你一句,油门和刹车,能分清楚吧?” “能,放心吧,过了山洞,就还给你开。” 所以,他是知道,我在山洞里看不见吗?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2015年做的手术,那时,他还在上小学呢。 难道是我自己告诉他们的? 如果能跟未来的自己,记忆共享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也不至于事发之后,手足无措。 然后薛枫忽然扑到任然旁边,喘着粗气抓住他的手,视死如归地说:“任然,我死了没关系,但你和元老师,不能死。” “说什么呢,我们都不会死,坐好。” 任然把车开起来的时候,薛枫就躺在我肩膀上,把眼睛闭上了,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还是很努力地帮他看着前面的路,直到前面出现一丝光亮,然后慢慢变成一片光亮,我终于卸下了沉重的负担,连呼吸也变得轻盈起来。 其实任然开车还挺稳的,他说,从小他爸爸就让他坐膝盖上把着方向盘玩,然后他就学会了开车,虽然他的确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但这么危险的事,决不能有下次了。 我忽然想起,在过去的那个时空,最后,我开着程英桀爸爸那辆红旗去找李宥,程英桀坐在我旁边,应该也像现在的我一样,担惊受怕紧张了一路,但最后,我还让他替我背锅,还让警察把他抓走了,确实有点...很过分。 而那个没有我的时空,如果停滞,那程英桀是不是,要一直被关在警察局了? 后面的一段路,我在对程英桀深深的自责中,开得好像也特别快。 到医院之后,我先给薛枫挂了一张急诊号,急诊的判断跟我最初的判断一样,就是自发性气胸,需要到胸外科住院治疗。 省省在胸外科,而且今天她是责任班,我联系过省省之后,让任然先带着薛枫去住院部,到了之后,省省会接待他们,有省省在,我就放心地去出入院管理处,给他先办理住院了。 任然办事其实挺靠得住的,一点不像江小白说的那么不靠谱,除了开车那事,确实冲动了点。 而且他对医院的办事流程,似乎和我一样熟悉,我让他带着薛枫先去住院部,他都没有问我往哪边走,几楼,找谁,然后就很老成地走了。 我赶到胸外科的时候,省省已经把他们安顿好,一个双人病房,靠窗,而且另一个床位,还没有人。 薛枫已经躺到了病床上,吸着氧气,而任然正配合着医生询问病情。 医生说:“把当时的具体情况说一下。” “没有外伤,没有基础性疾病,可能就是肺组织先天性弹力纤维发育不全,剧烈运动引起的。” 那一瞬间,我的那种错觉好像又回来了,如果他不是李宥,他又怎么可能,那么专业地描述病因,这分明就是学过医的李宥,才能做到啊。 “元老师,你来了。” 但一声“元老师”又让我幡然醒悟,把我从幻想拉回到现实,然后,那个医生跟着转过身,我没想到,竟然是傅迎。 傅迎是我在单海医科大学的学长,高我一届,我毕业的时候,他刚考上研究生,但是他是上海人,研究生毕业之后,完全有机会回上海,在上海的大医院工作,他怎么会来单海这个小地方? 他看到我,就把手里的病例本,丢给旁边的实习生,上来就紧紧地抱着我,寒暄:“元尹,你可算来看我了。” 这么多年了,这家伙,怎么还是没改掉这个,见人就抱的坏毛病。 况且,他现在还穿着白大褂呢,作为一个医生,怎么一点无菌意识都没有,我嫌弃地推开他:“我不是来看你的,我陪我学生,来看医生的。” 他把手揣进白大褂口袋,跟着我一起回到病床边:“我就是医生啊,你就是来看我的。” 章节目录 第86章 看尽人生百态的地方 傅迎是薛枫的主治医生,拍过片查过血气分析之后,第一时间给我们安排,做了胸腔穿刺排气,留了胸腔闭式引流,开了曲马多和一些抗生素之后,就向我邀功。 “元尹,你的事,我都办好了,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傅迎的专业技术和科研能力都很厉害,当年他考上研究生之后,学校有很多导师,都争着要他。 省省说,他来到单海人民医院之后,因为技术好人又长得帅,来找他看病的人很多,但是,我看他一整个下午,都在围着我们转,看起来,一点也都不像病人很多的样子。 我说:“可以,你想要什么?” 他抬手看了看表说:“我马上就下班了,陪我一起吃饭。” “你能准时下班?”我持怀疑态度。 因为我在医院上班的时候,能准时准点下班的次数,屈指可数,何况是他这么受欢迎的大医生。 “能,和你一起吃饭,必须能,现在就下班。” 我看了看一脸虚弱的薛枫,还有坐在病床边一副苦瓜脸的任然:“今天大概不行,学生的家长还没来,我得陪着。” “不用。”他指指任然说,“他陪着就行了,再说,小陶今天连班,有她照看着,你还不放心啊。” 任然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我说:“不行,元老师你不能走...我一个人,做不来。” 傅迎就把他按回到椅子上说:“我们就出去吃个饭,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久?万一你们一出去,薛枫就...有事呢?” 然后薛枫就在床上虚弱又懂事地摆摆手,说:“我不会有事的,元老师,傅医生,你们去吧。” 傅迎很满意:“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任然瞪了薛枫一眼,说:“不行...反正,我不行,我没照顾过人。” “我不用你照顾,任然,我觉得傅医生...人挺好的。” “这跟...人好不好,没有关系。” 傅迎脾气很好,就耐着性子哄他:“你什么都不用做,陪着你同学就行,有事,有任何事,就叫护士姐姐,她是你老师的同学,什么都会帮你的,再说,你刚不是挺专业的嘛,你行,我相信你,加油。” 任然仍然拒绝:“不行...” “行!我是医生,我说行,就行!” 然而这时,我竟然看见了薛枚,她竟然走进了我们的病房,虽然她披散着头发,头发几乎挡住了她的半边脸,但我能确定,那就是薛枚。 “小枫,你没事吧?” 薛枫本来还是一个坚强的小孩,看到薛枚,忽然就两眼泪汪汪了:“姐...姐姐,我肺炸了。” 然后任然竟然还笑了,虽然我也觉得挺好笑的,气胸而已,离肺炸了,还远着呢。 令我没想到的是,薛枫和薛枚,他们竟然是,亲姐弟,躺在我电话簿里,那个薛枫的姐姐,竟然会是,薛枚。 这个世界很小,单海更小。 我来到2018年,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曾无数次想过,去医院里问问,当年薛枚孩子的死,到底是不是因为我的操作失误导致的,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去过问。 薛枚确认薛枫并无大碍,回头握着我的手,感激地说:“元老师,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小枫的事,麻烦你了。” 我能感受到,她对我,似乎已经丝毫没有敌意了,所以她是彻底原谅我了,还是,只是因为他的弟弟在我手上,我是他的老师,她迫不得已才原谅了我。 即便不是薛枚突然出现,我也不放心把薛枫抛下,跟他一起出去吃饭,我说:“学长,我还是改天,再请你吃饭吧,今天真的出不去,不好意思。” “这学生家长不是来了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答应了,“行,那就下次,不过,我请,你陪我就行。” 傅迎最大的优点就是,他从来不会强人所难。 “好,时间地点,你定。”我说。 把薛枫交给薛枚之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我一定要去问清楚,当年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然,你在这等我一下,等下送你回学校。” “你去哪?” “产科。” 然后,他忽然就挡到我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憋半天问我:“元老师,你真的...喜欢茧茧她哥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这么执着地关心,我和程英桀的事,我反问他:“不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你先回答我,你们...是不是有孩子了?”他紧张不安地问。 “啊?” 哪来的孩子?我是雌雄同体,无性繁殖的吗? “那你去产科干嘛?” 熊孩子,谁规定,去产科,一定要有孩子。 “你笑什么?” 我说:“去产科,见老朋友。” 然后他忽然就如释重负地笑了:“你去吧,多久都可以,我坐这,等你。” 我到VIP产房的时候,林琳不在,科室的护士说,她今天休息。 单海人民医院搬迁到新院之后,大量扩招,现在科室里的护士,我几乎都已经不认识了,但听说,我以前是林琳的学生,她们都很热情,说可以把林琳的联系方式给我。 林琳的联系方式,我手机里有,我只是,不敢打过去,我怕打电话,就花掉了我所有的勇气。 所以,我还是决定去找唐叔,当面问。 妇产科分科之后,唐叔升了产科副主任,高升之后的唐叔,比以前更忙了,我跑遍了整个产科,才在产后的示教室找到他。 护士说,他昨晚值了大夜,晚上要给住院医讲课,就直接睡在了示教室。 唐叔不喜欢睡值班室,说值班室睡得太舒服了,容易一睡不起。 所以即便再冷再热,他都要躺在示教室,把椅子摆成一排,然后躬着身子,拿一件干净的白大褂,盖在身上就睡。 椅子旁边摆着一双拖鞋,显然是唐叔的,科室的拖鞋不长这样,但拖鞋已经脱了胶,有明显缝过的痕迹。 唐叔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我在2006年见到的唐叔,还是一个时尚新潮的帅小伙,没想到,人到中年,反而变得节俭起来。 也许是见多了生死一线,见多了治病烧钱,见多了人情冷暖,见多了无力回天,唐叔才成为了今天的唐叔。 其实,早在2013年,唐叔就跟我说过:元尹啊,医院是能看尽人生百态的地方,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万般浮华皆为梦,健康平淡才是真。 当时,我还笑他,跟个算命先生似的神神叨叨,现在我似乎明白了,等真正到达这个境界,也许就是唐叔现在这个阶段,生活作风,彻底无欲无求。 他掀开白大褂,睡眼惺忪,看到我一个机灵,从椅子上坐起来,却一不小心闪到了腰。 我搭了把手,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他穿上那双脱过胶缝过线的拖鞋,既意外又欣喜地看着我:“元尹,来看你唐叔了?” 我忽然一阵心酸,唐叔这个语气里,怎么听都有一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看我一趟,是万难的意味。 我想,要不是当年因为身体原因,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医院,离开产科,离开唐叔的。 “嗯,来看你了,唐叔,好久不见。” “说吧,什么事?”他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哪一次来找我,是特意来看我的?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快说,看也看了,说完赶紧走。” 唐叔喜欢直截了当,但这事,我实在没法直切正题。 我绕了很多弯,也唠了很多嗑,终于从唐叔那里得知,薛枚当年的事,远比我想的要曲折得多。 薛枚当年的孩子,并非如她所说,是早产儿,而是月份足得不能再足的,正常新生儿。 薛枚之所以要谎报胎儿的月份,是因为,她和当时的男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才不到8个月,所以她不能说,孩子是足月的。 而孩子真正的父亲,是她的高中同学,也就是植子的同学,但在她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本来想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独自抚养,但是爱情出现的时候,从来不会给人充足的准备时间,在孩子快两个月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为了没有负担地和他在一起,她才精心编排了这个谎言,但在孩子出生之前,她又觉得对不起他,于是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决定——她吃了从私人诊所买回来的药,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孩子。 但更令人痛心的是,其实这些,她当时的男朋友,都知道,只是他爱她,他可以接受她的一切,但是她不知道。 不过后来,薛枚还是和他分手了,分手是她提出来的。 唐叔说,后面的事情,他也只是听说,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薛枚买药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是事实。 事情发生以后,一开始是以医疗事故定性的,后来医院上诉,孩子做了尸检,一切水落石出,薛枚也终于承认了,这件事至此,彻底结束。 虽然,我知道了薛枚孩子的死,和我没有关系,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反而比之前更沉重了。 我回到胸外科找任然的时候,薛枚趴在薛枫的病床边,睡着了。 现在的薛枚,也才不到30岁,但看起来,很沧桑很疲惫。 薛枫曾在周记里写道,他姐姐汽修专业毕业,因为性别的原因,几乎没有汽修厂,愿意要她,她一天要打好几份工,供他上学,每天很早起床很晚回家,过得很辛苦,所以他要很努力地训练,考上重点体校,早点赚钱,这样姐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薛枫的家庭情况,我了解过,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相继因病去世,现在只有一个姐姐,在照顾他的生活,供他上学。 我只是没想到,他笔下的这个姐姐,竟是薛枚。 章节目录 第87章 时光深深 你已遥遥 读书的时候,我和省省,就常常哀叹,为什么每天睡觉的时间那么短,为什么总是怎么睡,都睡不够。 看到任然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那种当学生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真的不忍心叫醒他。 但是,我才在他旁边坐下,想等他醒,他就醒了,然后扬起一个醉心的笑容,一副许久未见的样子,说:“你回来了?” 这个画面,像极了我刚回到2006年的第一天,李宥受伤,我拿着水果,回来到三爷爷的诊所,他靠在程英桀的肩膀上睡着了,醒来之后看见我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么说的,连神情和语气,都分毫不差。 “嗯,走吧。”我说。 但是,到了停车场,我才想起来,回去还要经过那个山洞,但我不能再让他开车了。 “要么等一下吧,我打个电话,让茧茧哥哥过来接我们。” 他站在原地,转了两个小圈圈,忽然跟我说:“元老师,如果,一定要找个人结婚的话,我觉得...傅医生,还不错。” 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他就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他。” 我又生气又好笑地问他:“你是觉得我嫁不出去了,是吗?” “当然不是。”他避开我的目光去看地面,过了一会,又抬眼看我,“如果...” 我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他的如果:“如果什么?” “没什么,你打电话,让...程...老程,过来吧。” 他竟然叫他,老程,那他是不是该叫我...老元? 我们很老吗?在零零后眼里,我们九零后,都可以用“老”来称呼了?我不禁想要感叹,时光飞逝,岁月易老。 电话拨出去之后,我忽然反应过来,好像我可以打车回学校,明天再回来把我的车开回去,而且即便程英桀过来接我,肯定也是开自己的车过来,我明天,还是得过来一趟。 我正想跟他说,不用了。 他说,没关系,他忙完了,可以来接我。 今天的夕阳很美,附近的云,反射了太阳光,都变成了粉红色,温温柔柔我最喜欢的粉红色。 但是,光线太刺眼,我做完近视手术之后,不仅在光线暗的地方看不清,还有点畏光。 我拿手挡在额前,任然忽然站过来,用他的身体帮我挡住所有的光,说:“站我影子里吧。” 我仰头看他,如果是李宥,他一定会让我多晒太阳的,他说这样补钙。 我恍然发现,许多故事,终究会像这秋天的叶子一样落下,很多人,也会在夕阳被拉长的影子里走丢。 时间是个可怕的洪水猛兽,吞噬我们的曾经。 虽然我知道,青春就是一场马不停蹄的相遇与错过,但还是忍不住,要为那些消失的曾经,黯然惆怅。 他低头,和我目光触碰在一起:“元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学长,他是喜欢你的,你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吗?” 我实在无奈,现在的小孩,太八卦了,而且八卦得一本正经。 我说:“他那不是喜欢我,他见谁都抱,那就是他打招呼的方式。” 然后他就笑了,笑得很温柔,像天边那抹粉红色的云彩,我的世界,好像也忽然被填满了色彩。 “我说的,不是他,我是说,你那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学长。” 我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遥望那一片天空。 我想,无论哪一个时空,大家的天空,应该都一样吧。 但时光深深,你已遥遥,我们再也不能肩并肩,站在一起,遥望这片天空了。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说。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跟我说:“元老师,其实...你很好看。” “谢谢。” 也许是因为有光吧,有光就好看。 有光就有黑白灰的层次,画面结构就更有力,层次就更分明。 现在回想起,我给李宥画了无数的画像,每一幅好像都站在光里。 程英桀过来接我们的时候,是打车过来的,我没想到,他竟然想得那么周到。 我把钥匙交给他,他跟任然一样,把我的座椅往后退了一大截,然后坐上车,紧接着任然就很自然地坐到了副驾驶座。 程英桀抬头看到他,打发道:“坐后面,让你老师坐这。” 他自顾自地系上安全带说:“我腿太长了。” 我的车小,后座的位子,确实有点挤,我说:“没事,我就在后面,挺好的。” 我腿短。 但是,明明他刚刚就和薛枫一起坐在后面,也没听他说挤啊,而且,薛枫的腿,也不短。 “元尹,你就是对学生...太好了,尤其是程茧茧,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惯着她别惯着她,你还老带她出去吃夜宵,昨晚上回来,一身的烧烤味,还不承认,非说是经过烧烤摊的时候,被熏的。你说说看,这学生以下瞒上,欺骗家长,你这个老师,要不要教育?” 我知道,他这指桑骂槐的,其实想教育的,是我。 可是,我哪有老带她出去,不就一次吗?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她和任然生气,我为了哄她,才带她去的。 然后任然就提议说:“元老师,我们去吃烧烤吧。” 我说:“不行,你要回去,上晚自习。” “吃饱了,才有力气上晚自习。” 我想了想,确实有道理,现在回学校,也没有晚饭了,而且我确实也想吃烧烤。 “那好吧。” 然后程英桀就呵斥我:“不行,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吃了那么多堑,也没见你长一智啊。不行,你不能吃。” 程英桀真是越来越像我妈了,唠叨得我耳朵起茧,当然他很有可能,就是我妈派来监视我的间谍。 不然我妈怎么会对我的一举一动掌握得如此清楚,连我吃了酸菜鱼,进医务室的事,都悉数获知,还打来电话,唠叨了我半个小时,这事我还没找他兴师问罪呢。 我说:“我不吃,看你们,总可以吧?” 任然倒是很贴心:“不要加辣,少吃点,没关系的。” 程英桀立马反对:“不行,一点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这样是,限制她的自由。” “我怎么就限制她自由了,我这是为她好。” “你为她好,就该尊重她。” “我怎么就不尊重她了?” “元老师,你说,你想吃烧烤吗?”任然转头问我。 出于实事求是的原则,我点头了。 然后程英桀就生气了:“我要是带她吃烧烤,那不是尊重,是纵容。” 任然也不甘示弱:“如果她喜欢,纵容又何妨。” “我为什么要纵容她,我...” “如果要吵,靠边停车吵。”我实在受不了这一大一小,小学生的吵架方式。 没想到,程英桀这个幼稚鬼,还真的靠边停车了。 但是一停车,他们就不吵了,任然忽然一脸认真地转头问他:“老程,茧茧说,你是元老师的男朋友,你是吗?” 程英桀转过来,递给我一个眼神,算是询问我的意见,我摇头了,但是他竟然说:“当然,不然我图什么啊?不是,我能这么...随叫随到。”说完还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 然后任然忽然就一脸的淡漠,说:“好,开车吧。” 程英桀显然有点摸不着头脑,茧茧应该没跟他说过,任然在教室里,公然抵制过,我和他,在一起。 但任然这样八卦老师的事情,也是不对,我教育他说:“我们可以去吃烧烤,但大人的事情,你还是...不要管了。” “谁是小孩!” 我也没说,他是小孩呀?我没想到,他还真的,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程英桀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只有小孩,才喜欢窥探打人的世界。” “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为了你!” 我和程英桀在后视镜里目光对上,我两都被他弄懵了,所以,他关心我两的事,并不是在关心我,而是在关心程英桀? 但程英桀除了,是他同学的哥哥之外,跟他毫无关系,他的关心就显得更莫名其妙了。 程英桀问他:“为了我什么?” 这时车子正好进入山洞,我的眼前又一片漆黑,模糊得像个虚拟世界,过了山洞之后,他忽然转头看着程英桀说:“我就是...希望你幸福。” 我忽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个单纯的男孩子,坐在副驾驶座,眉眼含情地对开车的男人说:希望你幸福。 这个画风,简直美得没眼看。 然后,程英桀就答应吃烧烤了。 当然,我说我看着他们吃,也就是说说而已,真的不是我定力不够,而是一到吃饭的时候,程英桀只会让我多吃点。 而且,任然说的不加辣,也是无稽之谈,吃烧烤不加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倒是任然,真的吃不了辣,还没怎么样,就已经辣得冒烟。 程英桀看他被辣得七荤八素,提议说那就来一打啤酒。 这事儿,被我阻止了,我的学生,决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喝酒,这是原则问题。 最后,我们给任然叫了雪碧,而那一打啤酒,一共12瓶,太多了,我担心,程英桀一个人解决不了,就勉为其难地帮了他一把。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而我去学校的时候,任然也好好地待在教室里早读,说明程英桀昨晚没喝多,把他送回学校了。 不过,任然提醒我说,昨晚,我喝多了。 但喝断片不代表失忆,在他的提醒之下,我渐渐回想起,昨晚我喝完酒之后,好像特别慷慨大方,非要抢着买单,然后拿出钱包,把钱包里的钱,都倒在桌子上,就开始数钱。 200多块钱的账单,我数了无数遍,也没数对,最后还是程英桀用微信支付了。 然后,他笑笑说,他可能失忆了,其实昨晚发生了什么,他都忘了。 这小子,还挺聪明。 一点一滴的变化,是不易察觉的,但一下跨越5年的时间,我发现,我竟然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去适应这个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 单海中学装了中央空调,我一开始还找了半天的电风扇开关,教室里的投影仪换成了交互式白板,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如果没有班长的指点,我可能连打开课件,都很困难。 我是来到2018年之后,才用上智能手机的,虽然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跟上时代的步伐了。 但有些事,我到现在也没习惯,比如买东西,我还是喜欢用现金,叫外卖,我还是喜欢打电话。 第一次叫外卖,我问程英桀有没有外卖电话,他嘲笑了我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现在叫外卖要用APP了。 我问他:后来我们又是,如何各自回家的。 他告诉我说,程英桀喝了酒,不能开车,车就留在烧烤店了,我们步行回家的。 他还强调,程英桀没醉,当然这一点,我对程英桀,完全有信心。 程英桀的酒量,是从小练就的,他读书的时候,就能喝啤酒,后来做生意应酬,常常喝很多,就算他把12瓶啤酒都喝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他还能把我背回去。 不过,任然说,程英桀刚背上我,我就吐了他一身,然后他就死活都不愿意再背我了,所以最后,是他背我回来的。 但我知道,程英桀应该不是嫌我吐了他一身,就不愿意背我了,他只是不放心任然一个人回校,找了个理由,先送我回家,然后再送任然回学校,即便烧烤店离学校已经很近了。 因为我跟他说过,任然跟他一样,是会逃课的。 章节目录 第88章 无痛胃镜不无痛 这个周末我终于做上了胃镜,这个胃镜,一拖就拖了近10年,如果不是唐叔,我想我还能继续拖着。 每次见到唐叔,他都会问一下我的病情,但是上次见面他没有问我,而是问我要了医保卡,然后直接给我预约了胃镜。 他说,还是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放心一点,他知道我害怕这种检查,给我约的是无痛胃镜。 做检查的医生建议我说,反正都打全麻了,干脆把肠镜也做一下。 我斟酌了一下,确实有道理,反正麻药都打了,一举两得嘛。 不过,所谓“无痛”,并非毫无痛苦,检查之前,我喝了医院开的500ml甘露醇,兑了水,足足一脸盆,以前交待病人喝的时候,觉得喝甘露醇清理肠道,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轮到自己喝的时候,才终于体会到,病人的痛苦。 那个味道其实不苦,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喝到还剩下三分一的时候,实在是恶心得喝不下去,只能一边哭一边逼着自己往下灌,像个被赐了毒酒的妃子。 程英桀说,他在隔壁都能听见我在鬼哭狼嚎,接踵而来的就是,频繁地腹泻。 经历了这些之后,我终于做上了检查,但躺上检查台的那一刻,我居然紧张了。 我一个学医的,惧怕这种检查,想想实在丢脸,况且当时省省就在我旁边。 省省那天是前半夜的班,为了陪我做检查,下午就过来了,内镜中心的护士长认识省省,算是托了一点关系,走了后门,允许省省进来陪我。 省省安慰我说:打了全麻的检查,其实就是,眼睛一闭一睁,就完事了,完全不用紧张。 但是那一刻,我害怕的,恰恰就是闭上眼睛,如果不打全麻,我就能醒着,醒着就能随时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现在的恐惧,大概就是来自,对未知的恐惧。 然后麻醉师打开一支丙泊酚,那一声掰开安瓿清脆的声响,一下子加剧了我的紧张,注射器接上我手上留置针的三通管,像牛奶一样的药物,缓缓流淌进我的血管,我想很努力地保持清醒,但很快就睡过去了。 在手术室的时候,我听麻醉师说过,酒量好的人,比较不容易被麻倒,我忽然有点羡慕程英桀,他酒量好,一定能扛很久。 当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先试着在心里数数,然后试着做一些简单的运算,发现都没有问题以后,我终于放心了,身体脱离大脑掌控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检查结果,和我想的差不多,就是溃疡,胃溃疡加十二指肠溃疡,总之,我的胃肠系统,千疮百孔。 回来以后,我就一直躺在床上,我从来都没有感觉这么虚弱过,时不时地还能感觉到一阵阵的眩晕,晚饭也没什么胃口,早早地就睡了,然后迷迷糊糊的,我竟然看到了李宥。 他就在我的房间,我的眼前,离我很近很近,他好像给我买了东西,但到底给我买了什么,我看不清。 因为他一直背对着我,一件一件地在往我的柜子上摆着什么,摆完之后,又蹲下来,以我的身高量了量,可能觉得我够不到,又一件一件拿下来,往下一格摆。 “李宥...” 他好像听到了我在叫他,走过来,搬了凳子,坐在我床边,看着我说:“想睡就睡吧。” 我好像又回到了高中那个时候,我在安冉和省省的二人寝,我躺在安冉的床上,李宥坐在我旁边,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 但是很快,我的意识就变得清醒起来,我在2018,他不是李宥。 我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又是一阵眩晕。 他说:“你还是躺下吧,要什么,我去拿。” 我完全清醒过来,这是任然。 “你怎么进来的?” 我门口是指纹锁,还有密码,指纹只有我、茧茧和程英桀的,密码只有我和程英桀知道。 我的房子很小,我确定程英桀没回来,那他怎么可能进得来? “我输密码进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密码?” 他愣了愣:“我猜的,我按过门铃,你没听见,就只能碰碰运气,试试看了。” 我的密码很简单,0707,我的农历生日,密码太复杂我记不住,密码太多,我也记不住,所以手机密码开锁密码,我用的都是这个,但如果要盲猜,排列组合,应该也很难猜对。 他的运气,也太好了。 “你找我...有事?” 现在是周末,他能来家里找我,除非是急事。 他把粥放到我的床头柜上,说:“没事,我就是,听茧茧说,你今天做胃镜了,给你带了点吃的,干粮和水果,我给你放在柜子上了,趁热先把粥喝了吧。” “任然!” “怎么了?” 你真的,是任然吗?为什么你做的这些事情,都那么像李宥。 我很努力地克制住,转而问他:“你...看过心理医生了吗?” 我做胃镜之前,接到了小雅的电话,她说,我有一个学生怀疑自己有抑郁症,找她咨询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这个学生很...执着,他在单海当地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检查结果,她看了,初步判断,都没有问题,但他还是坚持要求面谈,她拒绝不了,答应了。 他趁着周末,去了一趟北京,一个人,没有家长陪同,她给他做了详细的诊断,结果也是,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我可以理解梁江叔远的事情,对他们造成的负面影响,但一个一点抑郁倾向都没有的孩子,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怀疑自己有抑郁症,甚至不惜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求证。 “嗯,看过了,没什么事,谢谢元老师给我介绍的医生。” “不用谢,没事就好。” 虽然他没事,我应该替他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他检查出来自己没病,反而不高兴。 然后他帮我把粥打开,忽然看见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手表,一脸严肃地拿起来。 那只手表,就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李宥送给我的。 后来,他高考,又问我借回去,说要带进考场看时间,再后来,就再也没还给我。 我没想到,我在2018年,在这个根本就没有李宥的时空,竟然还能见到这只手表。 我有感觉,这只表,会是一个找到李宥的重要线索。 但他拿着表,明显很欣喜但又克制的样子,我忐忑地问他:“任然,能把表,留给我吗?” 因为这只表,是毛毳给我的。 在体育课冲突事件发生不久之后,他就找到我,把这只表,给了我。 我问他:表是哪里来的?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让我把它,转交给我的学生。 我问他:哪个学生? 他说:就是在德育处见到的,那个打领带的学生。 除了受伤之后第一天来学校,任然是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后来,他就开始穿校服衬衫了,而且穿得很正,还打了领带,半温莎结,这样,他就跟李宥,更像了。 我几乎可以确定,那天,毛毳见到任然,惊慌失措的表现,一定跟这只手表有关,但我想了很久,也没办法理清这其中的逻辑,总觉得还缺了一些线索。 他把表放回到我的床头柜,茫然道:“当...当然,可以。” 任然的表现,让我更加疑惑,他似乎,对这只表本来是属于他的,丝毫不知情。 虽然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表会属于他,后又为什么会被毛毳拿走。 “任然,你认识毛毳吗?” 他想了想,没底气地说:“不...认识。” “到底认不认识?”我追问。 他茫然地摇头,我知道,在他这里,应该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我说:“谢谢你的粥,我等下会喝的,你先回去吧。” 他又看了看我的表,说:“这表好像慢了。” 它现在只比准确的时间,慢了一点点,但它会越走越慢,以后只会更慢。 我说:“没关系,慢点挺好的。” 慢点,会给我一种错觉,我的时间在变多。 然后我就听见门外一连串输密码的声音,我知道是程英桀回来了,但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些慌张。 “你去厕所。” “为什么?” “躲一下。” “我为什么要躲?” 然后程英桀就进来了,他拎着大袋小袋到我房间门口,看到我们,忽然就掉了一个袋子在地上,任然过去就要帮他捡,他干脆把所有袋子都丢地上,然后上来就暴力地把他,按在墙角。 “你...怎么会在这?!” 看来,我让他躲一下,不是我多虑。 自从上次,程英桀来医院接我们,他两在车上辩驳之后,程英桀就一直跟我说,他觉得这个学生,不对劲,让我跟他保持距离。 可是,他明明都已经不记得李宥了,他为什么还会觉得,他不对劲。 “你先放开我。” “不放。” 然后他忽然凑近程英桀的脸:“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程英桀往旁边躲了一下,手就松了。 任然脱离了程英桀的魔爪,又开始嬉皮笑脸:“老程,元老师是我班主任,她生病了,我不该来看她吗?” 程英桀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在我柜子上,不客气地说:“看完了吗?看完了,可以走了吧。” 我说:“他是要打算走了,要么,你帮我送一下。” 程英桀几乎是把他撵出去的:“行,我开车送你。” 任然挣开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我今晚,不打算走了。” “不走?不走,你住哪?” “我就住这,元老师刚做完胃镜,需要人照顾。” “需要人照顾,也不需要你,我会照顾的,你快走吧。” “那你住哪?” “我住对面啊。” “住对面怎么照顾?” 程英桀无奈:“那我住这,我住这儿,可以了吧?” 任然忽然就急了:“不行!” “那你想怎么样?” “我住这,你住对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总是见面就掐,明明之前茧茧说,程英桀在家,还总夸任然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我从床上下来的时候,明显感觉有点头重脚轻,脚下是踩棉花的感觉,只能扶着墙,走到外面,打发他们两:“我不需要照顾,谁都不用留下,等下我就睡了,你们都回去。” 然后他们就一致对外:“不行!” 最后还是程英桀妥协了,对任然说:“这样吧,你什么都没带,咱两身材差不多,你去我那边,洗完澡,穿我的衣服,躺我床上睡,我在这睡,可以了吗?” 我偷偷提醒程英桀:“你那里还有茧茧啊,你放心,让他去你那睡?” 程英桀这才恍然大悟,最后我们一起吃了程英桀带回来的外卖,当然我只喝了任然带的粥,然后他两一起在我客厅里,打地铺睡了一晚。 这样的安排,挺好的,程英桀有黑暗恐惧症,他一个人在我客厅里睡,一整个晚上都会开着灯,现在有任然一起,他终于肯关灯了,倒是省了我不少电。 晚上我出来倒水,他们这样躺在一起,真的好像当年的李宥和程英桀,他们以前一起睡,应该就是这样的画面吧。 只是他,终究不是李宥。 章节目录 第89章 不太一样 新的一周,很多事情,都在悄无声息中,变得不太一样。 7班的课堂上,渐渐地恢复了欢声笑语,达子也回来上课了,只是看到梁江叔远空出来的那个座位,心里还是会空唠唠的。 下完课,我从教室回办公室,经过天桥的时候,眺望远方,接近饭点,远处的村庄,升起一缕袅袅炊烟,令人心驰神往,自从老房子拆迁之后,我就再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炊烟了。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也许每一缕升起的炊烟,都是飘自人间的怀念,惟愿另一个世界,也如繁花似锦。 我很喜欢单海中学的天桥,如果可以,我能在这里看一整天的风景,但是明天,教育局就要过来检查性听课,检查的对象,是年轻老师,我就是重点检查对象之一。 这一段时间下来,我的讲课水平,应付平时的工作还行,但要真有专家过来检查,我的课是经不起任何推敲和细品的。 从接到通知开始,我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一下课我就必须马上回办公室备课,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 宋沓一直都是我坚强的后盾,帮我出谋划策,帮我答疑解惑,只要我有需要,他随时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帮我。 他知道我很焦虑,一直安慰我说,如果上得不好,他这个师傅也难辞其咎,他会跟我共进退的。 这样,我的压力就更大了,我可以上得不好,但我不能拆我师傅的台,宋沓可是单海的名师,骨干教师。 我按照宋沓给的意见,先把资料找齐,然后开始做教学设计做课件,当沉浸在某件事情当中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当我把做完收尾的时候,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因为眼睛盯久了电脑屏幕,有些模模糊糊,但我能感觉到,10点半了。 刚刚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就像一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好像就可以永远地运转下去,但一停下来,脑袋就立刻昏昏沉沉起来,只想倒头就睡,甚至还出现了幻觉,总觉得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 高三第四节晚自修结束是10点,办公室最后一个老师,那个时候也走了,现在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办公室在明因实验楼,就是连白天,都黑得看不清,对面来人的化学实验楼的旁边,一到晚上,就更加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第一次发现程英桀有黑暗恐惧症,就是在这幢楼里。 虽然我并不信奉鬼神,但将近夜半,这一声声的敲门声,实在很扰人心智,很难不去多想。 我努力不去理会,安慰自己等我整理好东西出门的时候,或许就不敲了。 但是,我越是不理,敲门声就越大声,直到我没办法不去理会,然后我拿上宋沓今天刚到的按摩捶,轻手轻脚地埋伏在门后,对策我都想好了,不管门外的是什么魑魅魍魉,只要我动作够快,当头一棒槌,它应该也会有一段时间是懵的,然后我就趁机以最快的速度逃跑,逃到有灯光的地方,应该就好了,据说,那些东西,都怕光。 门一开,我抡起棒槌,但是还没落下,就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怎么也动不了,我心想,这下完了,这东西力气还挺大,我显然不是它的对手,如果这时候,能穿越回去就好了。 “元尹,是我是我!” 我慢慢睁开眼睛,竟然是胡南实,还好他反应够快,否则我这一棒槌下去,可能都不只脑震荡,脑挫裂伤或者硬膜外血肿,都是有可能的。 我赶紧收起凶器,扶他坐下:“对不起对不起,胡老师,我不知道是您,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学校门卫24小时轮班,还能有采花大盗啊。” 我给他泡了一杯茶,赔罪,他接过茶水,喝了一口说:“这么晚了,我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怎么还没走?”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我急需清醒清醒,猛灌了两口之后,我说:“您不也没走吗?” “我不急,我年纪大了,睡不着。” 胡南实的年纪,和我爸差不多,我爸早上也会起很早,但晚上他也睡得早。 胡南实是晚上走得晚,但早上他依然来很早,我来学校的时候,一般都能看见他从教室巡视完早读,回办公室的身影。 他总是给我一种错觉,好像他是不需要睡觉的。 我说:“明天要被听课,就多准备了一会儿。” 他点点头说:“工作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太拼,像我一样,落下一生病,得不偿失。” 胡南实的腰椎病,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严重了不少,上次看到他走在路上,连挺直脊背,都很困难。 但他还是一心扑在教学上,心疼他的学生,心疼我,但就是不知道,心疼一下自己。 我说:“我知道,下次不会这么晚了,您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这都是老毛病了,没事儿。”他喝一口水,又补充道,“但业务一定要精,这是对学生负责。” 我的化学不好,一直都不好,也许,我早就忘记了,胡南实当年讲过什么课,教过我什么知识,但我永远记得,他说过:改变不了别人的时候,就改变自己。 我也会永远记得,他今晚跟我说的:业务一定要强,这是对学生负责。 我忽然发现,自从我来到2018,成为一名老师,成为一个班的班主任,其实我的很多处事方式,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胡南实,这就是他教会我的,给予我的,最宝贵的财富。 我说:“我记住了。” 然后胡南实忽然眼里泛着光,很认真地跟我说:“元尹,你们班的任然,是个好苗子,改天你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化学竞赛。” 上次,我跟茧茧一起吃夜宵的时候,她忽然问我说:“元尹姐姐,你觉得,一个人真的,可以脱胎换骨吗?” 我问她:“你是不是又在看什么修仙小说?” 茧茧和省省一样,喜欢看小说,不一样的是,省省喜欢言情小说,茧茧喜欢的,是修仙小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她顿了顿,又改口道,“可能还不止,就完全跟...两个人似的。” 我心里一惊:“你指的是...” “任然。”我们想到了一起。 “茧茧,你觉得任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一样的?”我反问她。 她想了想说:“他受伤,回校之后吧。” 那就是,我穿越到2018的时间,虽然我不知道,以前的任然是什么样,但现在的他,实在太像李宥了。 我说:“那你觉得,以前的他,是什么样?” 她把刚上来的蒜蓉金针菇的蒜,都拨到一边,说:“怎么说呢,我和他,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我哥之所以很喜欢他,我觉得是因为,很多方面,他都跟我哥很像。” 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我在急诊见到的那个任然,还有他第一天回校的样子,确实像极了程英桀。 但是后来他就变得不一样了,就好像之前,他都是在演,演一个像程英桀的任然。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以前很随意的,从来不会好好穿校服,喜欢戴耳钉,喜欢打游戏,喜欢迟到,喜欢踢球,就是不喜欢学习。他还喜欢和元尹姐姐你,对着干,但是现在,他好像很喜欢你,也很喜欢学习,可能...还不仅仅是喜欢。” “怎么说?” “就拿上次化学课说吧,胡老师给我们出了一道化学题,说是竞赛题,考考我们,竞赛题啊,我们当然都不会,干千壹也不会,但任然居然说自己会,胡老师也不相信,毕竟他的化学成绩,就没及格过啊,然后胡老师就让他上去,给我们讲讲,他竟然真上去了,而且...而且他还真的会。”茧茧讲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就跟见到鬼似的,难以置信。 我说:“会不会,他刚好,做到过这道题,所以刚好会。” 她摆摆手说:“不可能,胡老师说了,那道题他改编过,而且任然推理的过程,就是竞赛生的思维,一般就算化学成绩好的同学,也不会有这种思维的。” 化学竞赛生,那不就是李宥吗? “那任然以前的成绩怎么样?” 茧茧想了想说:“他的确挺聪明的,毕竟他这么懒的一个人,能考上单海中学,肯定也有他的过人之处,但是元尹姐姐,我保证,他就算再聪明,他也没有竞赛生的头脑,而且他根本就懒得去研究这些题目,这真的不像他。” 我相信茧茧的判断,也相信我的感觉,但茧茧已经不记得她的老李了,而且任然多次表明,他就是任然。 我只能强迫自己去相信,也许这一切真的,就只是巧合。 我说:“别胡思乱想,说不定他忽然想明白了,就想好好读书了呢。” 茧茧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巴说:“如果是这样,我替他高兴。” 胡南实把杯子放回我桌子上说:“明天你们班,我没课,你记得问问他。” 我说:“好。” “那早点回去吧,不早了。”走到门口,他又不放心,折回来问我,“元尹,你会不会觉得,他成绩不好,不适合参加竞赛?” 不会。 我完全相信胡南实的眼光,比如当年的李宥和程英桀,都是他看上的好苗子,当然程英桀拒绝他了,虽然他深感惋惜,但也尊重他。 至于任然,我也觉得,他很好,一定会是个好苗子。 章节目录 第90章 心似骄阳万丈光 睡不着的时候,我习惯数呼吸,但数数超过100,我很容易数乱,不过,数呼吸的安眠效果很好,一般数不到100次,都能睡着了。 但是昨天晚上,过了100,竟然还是没睡着,一停下来又满脑子是第二天公开课的内容,就干脆起来,继续改课件了。 但是越改,就越觉得,每个环节,都有问题,于是缝缝补补,就几乎快通宵了。 不过,今天早上起来,精神却异常地好,比一天睡6个小时的时候,还要神清气爽。 宋沓知道我紧张,一到办公室,就跟我说,我是新老师,课上得有瑕疵,也很正常。 但我深知,我的课,那不叫有瑕疵,而是漏洞百出。 我能做的,就是按照宋沓给我的指导意见,尽最大努力,把那些漏洞堵起来。 课是放在我自己班上的,没有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但大家都很努力,很努力地想配合我。 粉粉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甚至比我还紧张,连声音都在颤抖,但她讲得很好,逻辑清晰观点新颖。 我不由自由地就想给她鼓掌,然后同学们和听课的老师也跟着一起给她鼓掌。 但粉粉是个很容易害羞的小女生,别人夸她一句,都会脸红,这会儿已经局促到手足无措。 我走到她旁边,拍拍她的肩膀,请她坐下,结果我就忘记,我的下一个环节是什么了。 整节课,大家的表现都很好,除了我这个老师。 检查性听课是抽查,单海中学的青年教师不多,抽到的刚好是我和达子,听过课之后,最煎熬的时刻,就是评课,尤其是和达子的课一起评。 评达子的课,大家的关注焦点是课的美感,而评我的课,大家的关注焦点,就变成了,知识的落实情况。 虽然检查性听课的目的是指导,以鼓励为主,但我听得出来,那些鼓励,就真的只是鼓励。 评课结束,回到办公室之后,宋沓给我泡了一杯茶,这次的茶很好喝,一点也不苦。 我说:“宋老师,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非也,奖励你的。”他给自己的陶瓷杯也斟满茶水,说,“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元尹,每天像个卒子一样,前进一点点、进步一点点,时间一长,也会有所收获的,继续加油。” 上次,送薛枫去医院,路过一间病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护工,年纪不小了,趁着没人,争分夺秒,默默地趴在小桌子上做试卷,走近一看是《解剖学》,密密麻麻地做着笔记,日积月累,已经看了小半本。 再平凡的岗位,也无法阻止一颗奋斗的心,何况我有时间有精力,有全力支持我的学生,还有无条件帮助我的宋沓,我没有理由,垂头丧气。 “谢谢。” 宋沓吹了吹水杯里的茶水,说:“都自己人,谢什么。” “谢谢宋老师的茶。” 虽然,上好一节课非一朝一夕之事,但我相信宋沓的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下班后,我坐在办公室,还想再备一会儿课,然后达子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拉上我就走。 我问他:“怎么了?” 他闷声说:“陪我喝酒。” 我就纳闷了,就算要喝闷酒,也应该是我喝,检查性听课,他可是收获了一致的好评,但他现在,竟是一副比我,还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我开玩笑说:“达子,你是来刺激我的吗?” “尹哥,今晚,我请。” 我看得出来,他现在一点开玩笑的心情也没有,赶紧站起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他:“想好去哪了吗?” 他看着我桌子上刚吃过的胃药,问我:“夜市,烧烤,可以吗?” 他叫我一声尹哥,我自然是要舍命陪君子的,而吃药,不就是为了舍命陪君子的嘛。 我把药放进包里,答应他:“可以,当然可以。” 深秋的夜市,不比盛夏,没有盛夏的热情似火,只有深秋的肃杀和萧条,一桌一桌隔开很远,依旧没有坐得很满。 达子一上来,就点了两箱啤酒,我拦都拦不住,达子和程英桀不一样,他是人民教师,平时不喝酒的。 而且他说是,叫我来吃烧烤的,但他只喝酒,根本不吃烧烤。 “达子,有事,你就说出来,别这样。”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猛灌了一口说:“没事儿,就...就开心,开心才要出来喝酒啊。” 开心个屁!开心的时候,他只吃烧烤,连饮料都不喝。 “还是...那件事吗?”我试探着问他。 达子停职在家的那些日子,我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但他一条都没回,我问省省,能不能去他家里看他。 省省说,他去乡下,他爸妈家了,他就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不要管他。 自从我认识达子,他好像永远都满目春风,亲和开朗,蓬勃又充满活力,像一个自散光芒的小太阳,毫不吝啬地将快乐和温暖撒向人间。 我没想到,心似骄阳万丈光的少年郎,竟也会有停止发光的一天。 他回来上班之后,也一直寡言少语,除了上课和必要的社交之外,几乎不再说话。 学生也很担心他,邢冰乐上次在走廊上碰到我,几乎是含着泪跟我说:元老师,劝劝我们申屠老师吧,他上课都不幽默了,也不笑,再这样憋着,他会憋出病的。 但达子的心结,岂是一天两天能打开的,我们即便想劝他,他也就一两句话搪塞过去了,根本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梁江叔远的离开,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他又要花多长时间去消化这份悲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没有否认,红着眼眶跟我说:“尹哥,这件事,其实都怪我,都怪我...”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一直都在重复着这句话,重复自责,我真的怕他出事,给程英桀发了消息,让他忙完,来找我们。 我坐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说:“达子,这件事,无论发生在谁身上,哪怕是胡老师这样有经验的班主任,也许结果,也是一样的,别自责了。”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心碎:“不,我本来可以...我本来可以制止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颤抖着手,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梁江叔远的字。 因为,和求是楼楼道上的那排小字一模一样,字很小,密密麻麻,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量。 写的是:“我就像一颗枣子,被人有滋有味地吃了肉,现在成了一枚无用的核,被人唾弃在地上,申屠老师,我现在彻底,没有价值了。” 落款时间,就是她从求是楼上,一跃而下的那一天。 我本来以为,达子今天的状态,只是验证了忙碌使人麻痹,一闲下来就惹不住悲伤。 没想到,他是发现了,比悲伤更悲伤的事。 我把纸条还给他,他紧紧地捏在手心,好像捏着的是梁江叔远的命。 “尹哥,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这张纸条,我就能阻止她了,可是我没有,我觉得...我就是凶手。” “达子...”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一开口,却发现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达子说,他是上完这节公开课,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这张纸条的,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压在了最底下。 他说,如果他勤快一点,每天整理一遍桌子,也许他早就发现了。 我说,如果我在求是楼楼道遇见她,能发现她在墙上写的那行字,能多关心她,也许就能留住她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因为没有如果,才有了遗憾。 “达子,你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对吗?” 我之前,只是猜测,直到我看到这张字条,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梁江叔远的死,除了抑郁症,也许...还跟校园霸凌有关。 他一口干了手里的那灌酒,把易拉罐捏碎,压在桌子上,嘴唇抽动了两下,说:“我问了,但她没告诉我。” 我打开一罐酒,也一口干了,才感觉稍微好受一点。 达子又给我和他,各开了一罐啤酒,掏出他那只祖传的怀表看了看,说:“尹哥,duhast吧。”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达子那只表,也许不仅能显示分秒和小时,甚至还可以显示年份。 我还记得,那个期末,我代替达子在讲台上,带领大家一起duhast,被政教处老师抓走,天寒地冻,在风口罚站,那时我就发誓,再也不要和达子一起duhast了。 但我记性不好,好了伤疤忘了疼,过了冬天就能忘了冷。 再说,我现在已经不好高中生了,那些360度旋转的摄像头,再也不能奈我何了。 至于现在的我,也不喜欢用,那些工具去,监控我的学生。 我一拍桌子,说:“好!” 达子显然已经喝醉了,像个高中生一样,忘我地嘶吼,可劲地拍桌子,老板过来劝,他也不理。 我跟老板说,桌子坏了,我们赔,老板就请我们随意了。 然后我就跟着达子的节奏,一起拍桌子。 有些人喝醉了,也很可爱,而有些人即便清醒着,也很可恶。 我的情绪被一点点调动起来,然后隐隐感觉,好像有人加入了我们,节奏切入的很准,拿矿泉水瓶敲的,一听就是老手。 达子依旧忘我地敲打,我回头,那个声音竟来自我们的老班长—滕蔓,她就坐在我们不远处的后桌。 那些属于我们的青春,好像一下就回来了,那种想拿头撞黑板的感觉,那种一起疯狂做幼稚的事情,却自认为很热血的感觉,又回来了。 达子敲着敲着,就哭了,边哭边喊,扯着嗓门喊,在座的很多人,先是诧异地看着我们,然后就纷纷加入进来,场面盛大得像是在开演唱会。 等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人群里,又多了程英桀,还有省省。 达子停下来,回头看见他们,纵情一笑,然后忽然就倒下了,还好程英桀反应快,跑过来和我一起接住了他,不然以达子现在的体重,我和他,都得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们要陪省省,一起送达子回去,但省省拒绝了。 她说,我们和滕蔓,很久没见了,多坐一会儿,她带达子回去就行。 程英桀帮省省,把达子搬上车,他上车前,还一直拽着程英桀的衣服,念叨着:“都是我的错...” 程英桀问我:“他是什么意思?” 我说:“大概是觉得请我吃烧烤,又不够客气吧。” 然后程英桀回来就给我们点了一桌子的烧烤,刚刚和达子一起,只是喝酒,其实我早就饿了,现在吃上热腾腾香喷喷的烧烤,我竟然忽然,好想哭。 程英桀诧异地看着我说:“至于吗?吃顿烧烤而已。” “至于!你都不拦着我了,我高兴的。” “别太感动啊,今天是因为蔓姐,你就是,沾光。” 滕蔓笑了笑说:“你两的关系,还是这么铁。怎么样,有结婚的打算吗?” 我和程英桀相视一笑:“有,打算下辈子。” 滕蔓毕业之后,做了人力资源管理,领导很看重她,事业风生水起,读书的时候,滕蔓就很有领导风范,工作之后,也是众望所归,本该前途无量。 但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在事业上升期,选择了辞职,选择了结婚生子,去年,又生了二胎,现在全心全意,在家里当全职妈妈。 程英桀叹息说:“蔓姐,你一个女强人,在家做全职太太,屈才了。” 滕蔓的脸上却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跟我们说:“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觉得很幸福。” 滕蔓的丈夫,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的感情很好,滕蔓做什么,他都支持她,他体谅她的辛苦,也感谢她的付出。 基于这些,我似乎能理解,滕蔓为什么心甘情愿在家当全职妈妈了。 而且她说,她在准备考明年的全日制研究生,她丈夫也很支持他,如果考上了,就带着两个娃,一起去上学。 她随她丈夫一起,在省外做生意,他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来拿毕业证学位证,准备报名的。 晚上,她说她想吃烧烤,她丈夫说陪他,她说她就想一个人,于是她就一个人出来了。 我想,这也许就是,婚姻生活,最好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91章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车子进入地下车库,停好车,程英桀忽然跟我说:“元尹,其实我也挺想考研究生的。” 如果不是因为李佐,程英桀当年大学毕业,就应该直接读研了,因为那时,他的保研名额,都已经下来了。 但他不想让李佐等太久,于是放弃了。 我揶揄他说:“除非你也跟滕蔓一样,当全职太太。” 程英桀撇了我一眼,说:“我认真的。” 我看他确实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也很认真地问他:“那你舍得,把你那些生意都丢掉吗?”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随手扔进电梯门口的垃圾箱,说:“真要决定了,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其实,刚刚被滕蔓说的,我也有点心动,但上全日制的研究生就要辞职,就目前而言,我的工作,依然是我唯一的谋生手段,我不能失去它。 但程英桀不一样,他是富二代,并不缺钱,而且他有前科。 5年前,因为李佐的离开,上海的咨询公司,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这就决定了?” “没有,我也就说说而已,年纪大了,冲动不起来。”他苦笑着说。 所以,他是为年轻时的冲动,后悔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感叹道:“我只是,挺佩服蔓姐的。” 嗯,我也是。 滕蔓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说结婚就结婚,说辞职就辞职,说考研究生就去考了。 程英桀说,他就是说说而已。 而我,最多就只是想想而已。 我们一下电梯,竟看到任然就站在我家门口,靠在门上,快睡着了,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程英桀过去摇醒他,动作很粗暴,并且粗暴地说:“你怎么又来了?你元老师现在没生病吧,放学你不回家,站这干嘛?” 程英桀这货,这样对一个小孩,也不怕吓着小孩,我拉开他,问任然:“找我有事吗?不是知道密码吗?怎么不进去等我?” 然后程英桀就把我拉到一边,兴师问罪道:“他还知道密码?你怎么能随便把家里的密码,告诉别人。” “他自己猜的。”我小声回他。 况且,他又不是别人,他是我学生,难道还能对我不利? “老程,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找他?” 我两一致惊愕,这么晚了,任然竟然,来找程英桀? 我最近在看,小雅推荐我的,关于青少年情感观的书,于是控制不住地在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些诡异的画面。 那天,他在车上眉眼含情地对程英桀说:我就是希望你幸福。 还有那天,他在我家忽然凑上程英桀说: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程英桀,也吓得躲到我身后,悻悻地问:“找我?什么事?” 我尽量保持冷静,表示我的理解和尊重,开门进去,请他两进来:“进来说吧。” 然后,任然从书包里拿出两张票,其中一张给了程英桀,邀请道:“明晚,学校的十佳,你有空的话,就来。”另一张给了我。 我扫了一眼票面,上面印的是:单海中学第23届校园十佳歌手亲友团票。 时间过得好快,好像程英桀和李宥站在那个舞台上,唱《下一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就12年了。 任然参加比赛,我是知道的,一开始,江小白还嘲笑他,说他明明五音不全,还去参加什么唱歌比赛。 但是,他竟然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还就真进了总决赛,同学们包括我,都觉得,评委们可能,看的是脸,而不是唱功。 毕竟如果我是评委,光看这张脸,我也让他进决赛。 可是,亲友团票,才两张,他可以给茧茧,给江小白,或者给邢冰乐都行,他为什么要给我和程英桀,两个“老年人”? 我是他班主任,他请我看,还能理解,可是程英桀,又是凭什么? 程英桀问他:“你就为这事儿?在这...等我这么久?” “嗯...也没多久,我也刚放学。” 程英桀愣了愣,说:“我就不去了,我回去给茧茧吧,她喜欢看你,我让她去。” 他拦住程英桀,急得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去?” “我年纪大了...” “年纪大,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形势很严峻,也更加担心程英桀,看来,任然真的...喜欢年纪大的。 “年纪...以后,只会越来越大。”他补充道。 靠!所以,他还是在嫌弃,我们年纪大? 我说:“任然,我到时候,把办公室窗户打开,你唱的时候,大点声,我能听见,把票留给你同学吧。” 他忽然跟我说:“元老师,我想好了,我参加化学竞赛。” 我上次向他转达了胡南实想让他参加化学竞赛的意思。 他说,他想想看。 我应允了。 其实,对于任然来说,这么好的机会,确实应该牢牢抓住才是,以前程英桀是考虑到各学科的平衡,不想分散精力才放弃的。 他的成绩都这样了,还需要考虑什么?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竟然还学会,用这个来跟我谈条件了。 我知道,胡南实很惜才,为了我敬爱的老胡,我说:“行,我去。” 程英桀看我妥协了,有点为难地说:“明天,我可能真的去不了,我有事。” 我帮他跟任然解释说:“老程生意忙,你理解一下。” 程英桀却毫不掩饰地坦白道:“不是生意,我...前女友回来了。” 李佐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正想问他,你不是说,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了吗?又怎么知道,她回来了? 任然竟然比我还激动,扶着他的肩膀问:“真的?” 我以为按照他的性格,接下来他肯定会说:前女友回来了,关你屁事。 但是他竟然欣喜若狂地说:“太好了!” 程英桀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他:“好在哪里?” “好在...你们,可以一起来看啊。” 他是真的傻吗?都说了是前女友了,还一起来看。 程英桀竟然还心平气和地提醒他:“票只有一张。”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能带她来,这个我来安排。” 程英桀看向我,我知道,他应该和我想的一样,任然似乎对李佐,有一种很不一般的感情。 但明明,他连李佐的面,都没见过,他为什么那么希望,李佐能来? 我的那种感觉,再一次强烈起来,除非他是李宥,李佐是他姐姐,这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任然,你有姐姐吗?” “有!” 但是,我仔细看过他的档案,他没有。 “我有...一个堂姐。”他补充道。 我说:“你跟你姐姐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程英桀把票揣进口袋,又开始催促着打发他:“那你赶紧走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就望着我,卑微地问:“元老师,我可不可以,在你这,借宿一宿?” 程英桀立马替我拒绝:“不行!上次不是住过了吗?怎么?还住出感情来了?” 我以为他的脸皮和程英桀一样厚,没想到,但他竟然被程英桀说得脸红起来:“不是...我找不到钥匙了,家里进不去。” 任然的父母,和程英桀的父母一样,常年在外做生意,偶尔回家,上初中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住。 这时,茧茧正好刷了指纹开门进来,看到任然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家,加了一件长外套回来。 “任然,你...你怎么会在,我元尹姐姐家?” 茧茧在家的时候,都喊我姐姐,只有在学校,她才会一本正经地叫我元老师,这也是程英桀要求的,两个称呼,我现在听着都挺习惯。 我说:“他找不到钥匙了,今晚在这住一晚。” 然后程英桀就挥挥手,打发茧茧说:“你回去,早点睡,我今晚,也住这。” 茧茧偶尔也不听程英桀的,直接往我房间跑:“那我也要住这。” 所以,我和茧茧睡卧室,他两依旧在客厅打地铺,这兄妹两,也真的是,这么大的房子不住,非得挤在我这个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 茧茧躺在我身旁,辗转反侧,我知道,她一直没睡着。 其实我也睡不着,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痛苦自责的达子,还有梁江叔远那两句触目惊心的话。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达子,应该知道点什么,他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意告诉我。 斯人已逝,确实不应该再去打扰她,但如果她真的遭受了什么,难道不应该还事件一个最起码的真相吗? “元尹姐姐。” “嗯?” “你睡了吗?” “嗯。” 我都说我睡了,但她还是执着地要求:“既然你没睡,那我们聊聊吧。” “不行,你明天要上学,赶紧睡。” “那我就问,一个问题。” “非问不可?” “非问不可。” 我妥协:“问吧。” “元尹姐姐,你真的,不觉得任然,变了吗?” “茧茧。” “嗯?”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是不断运动变化的,任然也是。” “哦,好像有道理,那明天我查查,这个赫拉克利特。”过了一会儿,她又侧过身来说,“可是,元尹姐姐,运动变化,也是有规律的,不是吗?他的这个变化,是不是有点偏离规律了,不按规律办事,这很危险。” 我坚持原则,说:“说好一个问题的,这是第二个了。” “哼!” 茧茧没有得到答案,有点闹脾气,但很快就睡去了。 其实,不是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我越是思考答案,就越睡不着,而且很无力,连呼吸也懒得数,干脆起来,想倒杯水喝。 晚上的月光很亮,我怕开灯会吵醒已经睡着的茧茧,还有客厅里的程英桀和任然,就轻手轻脚地借着这柔和的月光扶着墙出来。 然后朦朦胧胧地竟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客厅的那面落地镜前面,一动不动。 夜半照镜子的那种鬼故事,在这种场景下,我能信手捏来,然后把自己吓得半死。 虽然,我信仰马克思主义,也崇尚唯物主义,但是那个东西,实在太诡异了,黑暗里,我能想象,它七窍流血,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也许还有尖尖的獠牙... 然后,“那个东西”忽然触碰到我,把我一把拉过去,捂住我嘴巴,用低沉的声音说:“别喊,是我。” 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我凑近一看,竟然是程英桀。 我挣开他:“你干嘛,大半夜的,想吓死谁?” 他把我拉近浴室,关上门,又紧张又难以启齿地,告诉我说:“我睡不着。” 我忍不住笑了,原来,程英桀也会有睡不着的时候。 “睡不着,照镜子,就能睡着啊?” 他看着我浴室里的镜子,说:“能...也许我能把自己帅晕呢?” 现在,我只想把他打晕。 但无论他怎么掩饰,他睡不着的原因,我也能猜到一二。 “程英桀,你明天真的要去见她吗?” 他口是心非地说:“谁说我要去?” 那又是谁,刚刚拒绝了任然,说明天晚上有事,还抑制不住地欣喜,说自己前女友回来了。 虽然,我讨厌电视剧里那种,和前女友,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但程英桀这样,就是莫名地让人很心疼。 他忽然背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垂下眼睛,说:“元尹,这么多年,我唯一坚持的事,就是喜欢她,可是...” 可是当年,她抛弃了他。 “想哭就哭吧,别端着。” 他应该是想哭的,但是任然,忽然就在外面,急促地拍浴室门,程英桀一开门,红着眼睛,怒视他:“干嘛?” “上...上厕所。” 他撞开他,回客厅,任然追着他问:“你们两,一起在厕所,是要干嘛?” 程英桀想了想说:“议事!” “那我,是不是坏你们事了?” 程英桀躺回地上,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章节目录 第92章 创造奇迹的女人 十佳之后的那个周末,我终于单独约上了李佐,是她定的地方,在单海中学附近的一个茶室,环境很淡雅,我们约的时间是早上8点,茶室刚刚开张,里面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静坐了许久,她终于开口问我:“元尹,阿桀是个很不错的人,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他?” 我一下没明白过来:“考虑他什么?” “你不喜欢他吗?” 我反问她:“我喜欢他,有用吗?” 这些年,程英桀身边,出现的优秀女青年并不少,我想传递给她的意思是,但他就是放不下你啊。 我没想到,她竟然忽然跟我道歉:“对不起,元尹。” 我愣了愣,还是直白地说:“你对不起的人,是程英桀。” 她望着杯子里的茶水,出神地说:“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等我,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这么多年,也够了。” 所以,她这次回来,她约他见面,就只是为了跟他“说清楚”,为了给5年前的事,一个交待吗? 十佳那天,任然提前跟学生会多要了一张票,无论李佐来不来,他都准备了,代价是,他请学长吃一个月的小食堂水果饭。 不过,任然也是个富二代,他不在意这些。 重要的是,他还答应要请两个学姐各自单独看一场电影,同学们都嘲笑他,说他这是在出卖色相。 但是,这些都很值得,因为最后,程英桀真的带着李佐来了,他开心得,就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上来就抱着李佐,不撒手。 程英桀气得差点把他推到地上,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很在意李佐,见不得任何男性碰她,连小孩也不行。 江小白说,任然是个暴脾气,别人惹他,他会暴躁得像只大公鸡,但我丝毫看不出,他被程英桀推搡了,有任何的脾气,反而一直在那傻乐,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而程英桀,虽然很在意李佐,但明显感觉在极力克制,整场演出,我都能感受到,他一直在强颜欢笑,好像生怕被李佐发现,所以即便装得很辛苦,也一直在装。 但我不明白,他到底在装什么。 我帮她续满茶水,问她:“你都跟他说清楚什么了?是十佳那天说的吗?” 她点点头,近乎解脱地说:“来看演出之前,我们一起吃了饭,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佐姐,那你觉得,你都告诉他了,他就能放下了吗?” 我还是喜欢叫她佐姐,她似乎也还挺习惯这个称呼,只是从我见到她开始,她都一直很镇定,而这一刻,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情绪,有了略微的波动。 “所以我需要你。” “我?” 她不会真觉得,我喜欢程英桀吧? 我坦白说:“这事,我帮不了你,我和你不一样,我和程英桀,是朋友,永远都是。” “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不普通。”我抬眼看她,她的神色明显有些紧张,我补充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会普通?程英桀对我来说,早就是亲人一样的存在,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对他好点。” 她思考了很久,说:“元尹,我爱他,但我必须离开。” 我心里一怔,我能感受到,她说这话时的痛苦,但即便是说出那么心痛的话,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 如果当年,李佐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爱上别人,并没有和法国的前男友复合,如果她对程英桀,还有感情,那又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是必须?” 她帮我斟满茶水,带着淡淡的微笑着说:“我查出了三阴性乳腺癌,就在他向我求婚后的那天晚上,我拿到了报告单。” 我确认了好几遍,她说的,应该就是,三阴性乳腺癌。 原来,这种发生在电视剧里的剧情,竟然也会发生在现实里,三阴性乳腺癌是恶性程度最高的乳腺癌,而且复发率很高。 我很难想象,李佐离开的时候,有多痛苦。 她爱他,所以她想一个人,承受所有,但是,她为什么不能和程英桀坦白,她就那么不相信他吗? “元尹,我不想拖累他。”那抹淡淡的微笑,终于在她脸上淡了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如果,他不觉得是拖累呢?” “但是,我觉得。” 那个时候,李宥在北京读研,她妈妈几年前就不在了,父亲又在服刑,她一个人去法国,面对所有的治疗。 手术化疗,那种身体上的痛苦和心理上的恐惧和孤单,她都一个人承受了。 一个连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女人,一个理性和坚韧的女人,注定会创造一个奇迹,最后李佐的手术很成功。 但上帝关了一扇门,未必会开一扇窗,两年后李佐旧病复发,好在上帝在把门和窗都关了的同时,还留下一串钥匙,复发之后的治疗效果,还算理想,到目前为止,她恢复得都算好。 “元尹,过几天,我就回法国了,阿桀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了,在生活上,你能照顾,就多照顾他一点吧,就像你说的,把他当亲人一样照顾。” 当年,她来看程英桀和李宥十佳的那天,她跟我说,如果哪一天,李宥忽然情绪崩溃了,她希望我可以替她,陪在他身边。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她就应该知道,李宥已经患上抑郁症了吧。 而现在,他又让我多照顾程英桀。 这两个她最爱的男人,她都托付给我了,她是有多信任我啊。 如果说,我高中时见到的李佐,是一个仗剑走天涯的少年郎,刚大学毕业时,还跟程英桀在一起的她,是个幸福的小女人。 那么现在,她就是一个历经风霜,劫后重生的战士,脆弱而强大。 “他知道,你要回法国吗?” 她喝了一口茶,长舒一口气,说:“说过了。” “那他什么反应?” “他说,他尊重我。” 我了解程英桀,虽然他嘴上说着尊重,心里是绝对不想让她走的,他只是不想逼她,所以只能折磨自己。 十佳那天,他就一直心事重重,所有的心疼和不舍,都写脸上了。 “佐姐,也许你觉得,你跟他在一起,是拖累,但没有你,对他来说,是折磨。” 她依旧笑笑说:“那些都是暂时的,时间久了,都会淡的。” 时间久了,是多久?5年还不够久吗? 如果程英桀10年,20年,都走不出来呢?尤其是,他现在已经知道,她过去经历的那些痛苦和磨难,他知道,她心里还有他,那他还能放得下吗? “好了,元尹,有机会再见吧,我今天有点累了,要先回去了。” “佐姐...” “还有事?” “我开车来的,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没事,我顺路。” 我家就在单海中学附近,和茶室很近,其实今天,我根本不需要开车出来,我开车,就是为了送她回去的,特别顺路。 我想看看,她的家里,还有没有李宥留下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点。 路上,我假装随意地问她:“佐姐,你有没有觉得任然,很像一个人?” 任然的人缘也很好,和当年的程英桀一样,比赛当天,几乎全班同学,都买了票,来给他加油。 演出那天,薛枫正好出院,本来应该回家静养的他,抱着氧气枕,也坚持来看他比赛了。 青春年少的那些,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感情,实在太珍贵,我只觉得看他们看任然演出,要比看演出本身,更有意思。 任然决赛的曲目是《年少有为》,不仅没有跑调,而且是背着吉他,边弹边唱的。 我很难想象,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能唱出这样的惆怅和心碎,能把一个男人面对感情的压抑,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流泪。 李佐听得很认真,就像在听当年的李宥唱歌一样认真。 演出结束,任然送别程英桀和李佐的时候,忽然开口向李佐要联系方式,李佐从小在国外上学,很看重隐私,但是,她给他了。 她皱了皱眉头,说:“你这么问,我确实觉得,他有点像...有点像一个人,但具体像谁,我也说不清。” 我一阵欣喜:“你再想想,慢慢想。” 李宥是她弟弟,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或许能唤醒她的记忆。 但是她想了一路,直到我送她到家了,她还是没能想起来。 “谢谢你,元尹。” 我打开车门下车:“不用谢,佐姐,我送你上去。” 她拉住我说:“我是病人,但这楼,我还是能上去的。” 我赶紧澄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渴了,能去你家,喝杯水吗?” 她撇撇嘴说:“元尹,我们才刚喝过茶啊。” 我立刻改口:“那我上厕所,我想上厕所,我茶喝多了。” 她下车,拉上我的手说:“上来吧,去我家坐会儿,家里常年没人住,正好需要人气。” 我们刚上来,又碰见对面那户的女主人出来扔垃圾,看见我就问:“又来消食啊?今天你男朋友怎么没陪你来?” 我指指李佐,说:“那是她前男友。”还特地把“她”加了重音。 女主人一脸地震惊,说了句:“你们的关系,可真复杂。”然后就拎着垃圾袋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李佐也不生气,笑笑说:“你们经常,一起来这儿吗?” “没有没有。” “他的房子,不是早就卖了吗?听说...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不是一起,是住对门,就像这样。”我指指她家和对面女主人家,解释道。 “我知道。”她顿了顿说,“住得近也好,多走动走动,感情也许就培养出来了。” 我反问她:“你们的感情,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吗?”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转身去开门,门把手上的那层厚厚的积灰,现在已经一层不染了,开门进去,也没有那种许久没有住人的霉味,地板亮堂堂地反着光,显然很仔细地打扫过。 我不禁感叹:“佐姐,你哪里请的钟点工啊,打扫得这么仔细。”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上,从柜子里拿了一双很白净的拖鞋给我,说:“我自己打扫的,我在法国花销大,能省则省吧。” 曾几何时,李佐也算是家庭优渥的大小姐,从小在国外留学,毕业后,我在上海见到她的时候,从衣服、饰品到包包,全都是奢侈品品牌。 现在,她竟然连一个钟点工都舍不得请,况且她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做很多的家务活。 我说:“佐姐,下次你回来,提前跟我说,我帮你打扫吧。” “再说吧,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 十佳那天,程英桀和她一起走出校门,深秋的夜晚,寒气渐浓,李佐穿得很单薄,程英桀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但是她拒绝了,生疏得过分,像是刻意在保持距离。 所以,她说她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是想斩断程英桀所有的念想吗? “佐姐,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那是我的卧室,随便看。” 因为李佐常年在国外,一年到头在家,也住不了几晚,所以李佐在这个房子里,是没有专门的房间的,偶尔回来,李宥就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李佐,自己去睡客厅,她现在说的这个卧室,本来是李宥的。 我还记得,那天他就站在那个白色的窗帘下,风吹动窗帘,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时隐时现,落日的余晖洒下来,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个惊艳了时光的少年,倚在窗台下,翻看《重返普罗旺斯》。 但是现在,书架上,全套的普罗旺斯都在,唯独那个少年,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重返普罗旺斯 我一边翻阅李宥曾经翻阅过的那本《重返普罗旺斯》,一边问她:“佐姐,你也喜欢看普罗旺斯啊?” 她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说:“你喜欢的话,送你了。” 我试探着问她:“你看过吗?” 她摇摇头:“没有,我不喜欢看这些,看风景,我还是喜欢身临其境,在书上看,没什么感觉。” “这样啊,那当时...你为什么会买它回来?” 她想了想,有点苦恼地说:“不喜欢的东西,照理说,我应该是不会买的,也不知道,当时我到底怎么想的。” 她不喜欢,可是李宥喜欢。 他说,他很喜欢这套书,因为在书里,能看到远方的世界,因为高中时代的他,还没有机会像李佐一样,到外面身临其境地看风景。 所以,我坚信,书一定是李宥买的。 而在这个世界上,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就有一个人,明明在我看来,他就是李宥,可除了我,所有人都说,他是任然。 而偏偏,在我第二次经历的高中时代,我认识了任然,我知道,任然这个人,是存在的。 如果,他是李宥,那任然又去哪了? 我越想越糊涂,好像任凭我怎么想,这个世界上,就是消失了一个人,要么是李宥要么是任然。 十佳那天,程英桀和李佐走后,任然还是久久不愿离去,站在原地望着李佐的背影发呆,那个眼神,有不舍有隐忍,但更多的是不能言说的小心翼翼。 除非他和程英桀一样,也喜欢李佐,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他对第一次见面的李佐,会如此这般。 但按照他们现在的年龄差,李佐比任然大了足足16岁,虽然32岁的李佐,还是很知性很漂亮,但这种可能性,显然不大。 我问他:“任然,你要回教室拿东西吗?” 他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说:“要的。” 我说:“我陪你吧。” 他摇摇头说:“不用,元老师,你也早点回去吧。” “一起走吧,我也正好有事跟你说。”我坚持道。 这天值班的门卫,肯定又是王叔,这个时间,高三的第四节晚自修才刚刚开始,他就把路上的草坪灯,全都切断了。 只剩下零星的几盏悬挂在高处的路灯,灯光昏暗,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那个挺拔的背影,那个正义凛然的走路姿势,实在和李宥太像了。 再加上,他见到李佐的反应,如果不是李宥,他的种种表现,实在太匪夷所思。 我试着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喊了一声:“李宥。” 真的很轻,轻到可能只有我自己听得见,但是他回头了,如果不是出于听到自己名字的条件反射,他又怎么会,如此敏感。 我走到他跟前,抬头想跟他对质,他却避开我的目光说:“元老师,你的学长,叫李宥吧?” 我质问他:“我喊这么轻,你怎么听见的?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在叫他?” 他避重就轻,说:“你应该很喜欢他吧。” “我喜不喜欢他,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不是他? 但是,话到嘴边,我还是没能问出口,关键时刻,我总是这么轴。 就算他是我学生,就算他不是李宥,问问又能怎么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早就不差这一句了。 这时,后面突然一束光照过来,形成一缕金灿灿的光通道,像极了丁达尔现象的光。 然后,他拉起我就跑,可能是年纪上来了,我现在的体力,大不如前,本来跑步就不行,现在更不行,没跑出多远,就胸闷得快晕过去。 但我们越跑,后面的老师就追得越紧,他就拉着我跑得越快,我喘着粗气问他:“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跑?” 他拽着我,边跑边说:“德育处在抓早恋。” 历史是惊人地相似,一如那天,我们吃完火锅回来,经过宗文教学楼底层车库的时候,一束手电的光照过来,李宥拉起我,就满校园跑,我问他为什么要跑,他说,政教处在抓早恋。 但是,我现在是老师啊,就算抓早恋,也是我去抓,我跑什么? “那关我们什么事?!” 我这一吼,他终于停下来,然后德育处的老师,也就追上了我们。 这个德育处的老师,就是当年追着我和李宥,跑了一路的老师,姓郭,物理老师,现在主管我们高一年级的德育工作,他提起灯,灯光照在我脸上,我眼睛怕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他照了照我们,仔细审视过后,惊愕地高呼:“元老师,怎么是你?” 时隔多年,他的身材,更加的发福,但体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那你跑什么啊?”他不解地问。 任然这才松开我的手,说:“我怕教室门关了,赶着回去拿作业,元老师怕我一个人回去不安全,陪我一起回去。” 他这样一解释,尴尬的就是郭老师了,他把手电的灯关掉,抱歉地说:“我还以为...是学生早恋呢,不好意思啊,元老师,你对学生...真好。” “郭老师,没...没关系,您辛苦了。” “没关系,元老师长得年轻,您看错,也很正常。” 任然说起谎来,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样子,的确不像是李宥。 但我仔细思量过后,似乎有一种感觉,大多时候,他都像李宥,偶尔不像的时候,倒更像是在演,故意演得不像他。 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种感觉。 我陪他拿了作业,送他到校门口,最后问他:“任然,你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怎么了?” “她回来了,跟我说一声,我想去你家家访。” 知子莫若母,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任然,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问他妈妈。 但他妈妈很忙,即便是上次他受伤,她也才回来陪了两个晚上,他一出院,她就回去了。 后来,我也曾试着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她每次都很忙,没说两句,就得挂掉,这样几次下来,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打听到。 他算了算时间,说:“期中考试之后,不是马上就家长会了吗?” “那她家长会,能回来吗?” “不能。” 我故意激他:“你不会是怕自己成绩不好,不敢让她来吧?” “当然不是。” 虽然胡南实最近一直在夸他,很多任课老师也纷纷反映,任然的作业很好,每一份作业,都是用钢笔写的,看着像艺术品,而且正确率很高。 但他之前的成绩确实不尽人意,实践是检验真理性的唯一标准,他到底有多少水平,还得看期中考试。 “不是什么?不是成绩不好,还是,不是不敢让她来?” 他就咧着嘴,说:“我妈做饭很好吃,等她回来,我就告诉你,你还是来我家,家访吧。” 他对我的家访,似乎一点都不排斥,坦荡得根本不像一个成绩总是扑街的后进生。 我挥挥手说:“行,那回去小心点。” “好,你也是。”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补了一句,“元老师,再见。” “嗯,明天见,今天...唱得很好。” 灯光下,他忽然绽开一个盛大的笑容:“你喜欢就好。”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断章取义,但他这样说,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这首歌,是专门为了,唱给我听一样。 我还记得,丁达尔现象那天,李宥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我说:李宥,你穿粉色很好看。 他也是这么说的:你喜欢就好。 后来,程英桀告诉我,李宥在丁达尔现象的前一天,曾问过他,我喜欢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口味,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我喜欢就好。 如果我喜欢,你就能是李宥,就好了。 我把书关上,说:“那谢谢佐姐,我就不客气了,我真的很喜欢这套书。”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她说“你喜欢就好”的眼神,跟李宥跟任然,几乎是如出一辙,清澈温柔,真诚得过分。 “我给你找个袋子装起来吧。”她从抽屉里,随便抽了一个袋子,是一个服装包装袋,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牌子,但看得出来,一定不便宜,然后一边帮我装书一边跟我说,“这书放我这,也是积灰,元尹,我得谢谢你带走它,谢谢你喜欢它,这样,我就不算白买。” 她还没把书装完,门铃就响了,我说:“我去开吧。” 但我一打开门,我的脑子似乎被电击一般,瞬间失灵,来找李佐的,竟然是南羽昆。 “元尹,谁来了?”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是...是南羽昆。” 南羽昆撞开我,拎着大包小包进门:“你撞见鬼了?” 对啊,你就是那只鬼啊。 正常的时空里,南羽昆的确认识李佐,因为他是李宥的朋友,因为李宥的关系,他才认识了李佐,但是在这个时空里,根本就没有李宥,我想不到,南羽昆和李佐的交集,到底在哪里。 而且,他拎进来的那些东西,铁皮石斛、燕窝,都是一些滋补的药品,而且是适合大病初愈病人服用的,提高免疫力的滋补品。 显然他知道,李佐病了。 但李佐的病,连程英桀都隐瞒了,南羽昆和她,到底什么关系,他能连这些,都知道? “昆昆来了,坐吧。” 她叫他昆昆?只有李宥才这么叫他,难道在这个时空里,李佐直接取代了李宥,和南羽昆成为朋友了? 不可能,他们差了三届,南羽昆上高中的时候,李佐就已经在法国了,这一点,我和程英桀确认过,不会有错。 “佐姐,我不坐了,上班期间,偷跑出来的,要是被老爷子发现,又得抓着这个事,大做文章了。”他把那些东西都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慌慌张张地交待李佐说,“这些都是我托朋友,从马来西亚带来的,食用方法都写在上面了,你一定要记得吃,对你身体有帮助。” 当李佐急急忙忙追出来的时候,南羽昆已经坐电梯下去了。 这样的南羽昆,还蛮可爱的,任他平时再怎么傲娇,再怎么爱摆谱,再怎么张牙舞爪,到了他爸爸面前,还得是一只乖乖听话的小绵羊,偶尔翘个班,还吓成这样。 南羽昆走后,李佐把整理好的那叠书,交到我手上,我接过书的时候,感觉到的是,沉甸甸的分量,还有上面残存着的李宥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94章 我不是放马的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李佐送给我的全套普罗旺斯,摆在办公室的书橱里,因为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总是要比待在家里的时间,多得多。 下个星期就是期中考试了,按照备课组的统一规划,这周的新课暂停,全面进入复习阶段。 这节课,按照计划,要讲练习,所以摆好书,给办公室的绿植浇好水,我抱着,提前整理好的讲义和作业本,往教室赶。 然后,刚过天桥,就遇到了达子。 那天达子喝醉之后,我就没再刻意去找过他,因为害怕看到他,颓废黑洞的样子,更害怕即便看到他这样,我也无能为力。 偌大的单海中学校园,我和他的班级就在隔壁,这几天我也没偶遇过他,因为这段时间,他都很少去班级了。 “尹哥,你也上课啊?” “嗯,达子,你几班?” “7班,你呢?” “我8班。” “哦。” 这就是现在我们的对话模式。 梁江叔远的事情,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但这件事在校园里,依然很敏感,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起,也教育学生,不要议论。 但即便不议论,那些记忆,也牢牢烙印在达子的心里,我只能寄希望于省省,希望在省省的鼓励下,他能尽快走出来。 我在班级里把第一张讲义讲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学生不太对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异常兴奋。 我说:“大家再看看没有讲到的题,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然后,趁着大家看题的时间,转下去一桌一桌检查,错题都订正了,笔记也做得挺全,我松了一口气,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能是期中考试快到了,又是高中阶段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有点兴奋,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可以理解。 当转到第二组的时候,一个女生的字,只看一眼,就吸引了我,是刚柔相济生动飘逸的张黑女体。 很少有人能把字写成这样,在我的印象中,只有江源清,是这种字体。 我来到2018之后,昔日的老师,都一一重逢过了,唯独没有在校园里遇到过江源清。 数学组办公室,江源清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新招进来的大学生。 江源清当年因为甲状腺癌,住过院,虽然这种癌症,恶性程度很低,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好在胡南实告诉我,江源清只是调回她老家了,那个三江源的发源地。 她还活着,就好。 江源清是以特殊人才引进调回去的,因为那一年,她在全市教学大比武中获得了一等奖,同时评上了市级的教坛新秀。 我至今还记得,她在我毕业留言册上写的那句话:世界上没有一条河不拐弯,但最终都要流向大海。 江源清,拐过了十八个弯,终于朝着她的大海奔流而去了。 然后,我忽然想起,我们8班,好像没有女同学的字,是张黑女体的,一抬头竟看见宋沓在外面对我招手,我茫然地走到教室门口,问他:“怎么了?” 他指指班牌,反过来茫然地问我:“元尹,你怎么在我的班级,上课啊?” 我一抬头,竟然是9班。 这么说达子也走错了,他在7班我在8班,他进了8班,我就下意识地进了9班。 我终于明白过来,学生们都在兴奋地议论些什么了,写得一手张黑女体的女生,朝我挥挥手说:“老师,我的卷子,你还没看完呢!” 宋沓也真是,如果不是他迟到那么久,我也不至于埋头把一张讲义都讲完了,也没发现,我走错班级了。 不过,宋沓现在已经很少迟到了,因为明因实验楼的办公室比求是楼,要近很多,而且他辞去了教务主任的职务,工作也没那么忙碌,上课的事,他都能顾得上。 他今天是因为出去开会了,刚赶回来,所以才迟到的,只是没想到,恰巧就被我占了先。 我回应她说:“宋老师会接着给你看的。” 宋沓往里面张望了一眼,想了想,体贴地问我:“你想上的话,要不,给你上吧。” “谢谢宋老师,我隔壁,还有课。” 然后我假装波澜不惊地抱着我一堆的资料,逃离教室,但都到了8班的前门了,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这回丢脸丢到隔壁班去了。 我和宋沓一样,朝达子挥挥手,他神情淡漠地走出来,问我:“怎么了?尹哥。” 我轻声提醒他:“达子,这是8班。” 他抬头看了看班牌,继续淡漠地说:“哦,那我走错了。”然后夹着手里的粉笔就走。 粉粉坐在离讲台最近的第一排,拿着他的教案,追出来,说:“申屠老师,您的东西。” 他继续淡漠地说:“谢谢石蕊。”然后从后门,走进7班教室。 达子走后,我们班依然静悄悄,丝毫没有隔壁班那种,发现我走错班级之后的,新奇和热闹。 学生其实很懂事,达子的那些痛苦和悲伤,他们都看在眼里。 所以最近的语文课,他们都特别认真,平时放在最后写的语文作业,现在甚至都排到了数学作业的前面。 平时全班就只有干千壹一个版本的字词句作业,现在也被提上了日程,许久未翻的新华字典,现在在教室,也是随处可见。 但也许是达子过境,磁场发生了变化,这节课一直都很沉闷,像干千壹这样的学霸自然是,一如既往地以4G的速度思考问题,茧茧这样脚踏实地的学生,也以3G的速度在记着笔记,但是像江小白这样的老年机,只能以2G的速度,接收我给他灌输知识,还要时不时地掉线。 “江小白,你给我立起来!” 我的指令,他并没有接收到,是他同桌的胳膊肘使劲地推他,才让他得以重新上线,挺直了身板,把自己立起来,强撑着听我讲课。 不过没多久,又开始扭来扭去。 很早以前,单海市就取消了择校买分制度,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一个凭实力考进单海中学的正取生,怎么会比薛枫这个体育生还坐不住。 但是,他也并不总是这样,只有在早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症状,也许是饿了,要么休眠保存能量,要么扭来扭去分散注意力。 我已经当着全班的面批评过他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第二次恐会伤及自尊,于是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小声提醒:“坐好。” 然后,我就发现,跟他隔了一条过道的任然的座位,竟然是空着的。 真是岂有此理,班主任的课,还敢逃课! 本来我的火气地蹭蹭地往上冒,江小白这货竟然还要给我添把柴火。 没过一会儿,他就得寸进尺地拿出薯片,在桌子底下“咯吱咯吱”咬个不停,这个声音实在扰人,扰得我没办法,集中精力继续讲题。 我实在很生气,忍无可忍对他发了脾气:“陈酒香,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没找你呢!”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办公室等到他们寝室熄灯,然后摸黑上去查寝,结果就查到了,江小白他们寝室,四个人聚众打红五,经过调查,是江小白挑的头,因为牌是他带来的,而且他还跟他们吹嘘说,保证我今天晚上,不会去查寝,结果就被我带了个正着。 我刚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兴头上,以至于根本没有人发现我进去。 我还记得,我上学的时候,那次胃病发作,李宥送我回安冉和省省的二人寝,我睡醒之后,晚自修其实还有一节课,但省省和安冉都会来了。 省省还带了一副牌回来,说怕我无聊,回来陪我打牌,我说我不会打,他们都说,可以教我。 然后,那天晚上,我就学会了打红五。 刚学会打牌的兴致真的会特别浓,我背对着门口坐,那副牌,我的手气又特别好,两张红五,都在我手上,还有一张大王,在最后致胜的关键时刻,后面忽然出现一个人,我没心思回头去看,他还给我指点了一下,说:“这个时候,不要出红五,出大王就行了,红五一定在我对家,李宥那里。” 我完全沉浸在牌里,听了他的,然后我们就赢了,但是正当我欢呼雀跃的时候,我发现他们三的表情都很僵硬,一回头才发现,刚刚给我指点的高人,竟是胡南实。 但最后胡南实并没有严肃地处置我们,只是说:“下不为例,但牌要收走。” 江小白坐的,就是我当年坐的位子,离门口最近,我看了看他的牌,能赢,也给他指点了一下,不过最后他还是输了。 他输了之后,骂骂咧咧,然后发现背后站的是我,吓得魂飞魄散,把牌都洒了。 我说:“捡起来。” 他照做。 我说:“整理好。” 他颤抖着手,整了很久。 我说:“我先拿走,放我办公室,想玩的话,来我办公室,抽空我们切磋下。” 他吓得面色铁青:“不用了,元老师,这牌送你了。” 但我并没有打算要从重处置他们,因为我也是红五的爱好者,打牌只要不赌博不在校不影响学习,其实也是个智力活动啊,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扰乱课堂秩序,新账旧账,要一起算的,这是原则问题。 江小白一听我要翻旧账,吓得把薯片丢给他同桌,站起来,哭丧着脸说:“对不起,元老师,我错了,我就是脑子不好使,不吃点东西,就无法好好上课...” 然后大家就哄堂大笑起来,我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他急得舌头打结:“不是,元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您就再放我一马吧。” 我镇定片刻说:“江小白,你昨晚犯了错,我可以放一马,你今天犯了错,我还是可以放你一马,但是你要记住,我是教书的,不是放马的!” 章节目录 第95章 渣男 昨天,虽然我当即就答应江小白,放他一马,但下课后,他还是跟了我一路,念念叨叨,说要请求原谅。 一直到办公室门口,我再次跟他强调,吃薯片打红五,我都已经不追究了,只要他不要再有下次就行。 他说,他可以对着圣师孔子发誓,如果还有下次,不用我说,他自行了断。 我说,自我了断,倒是不必。 我怕担责。 这样说过之后,这事儿在我这儿,也就算翻篇了。 但没想到,第二天他竟然,还带着任然来我办公室,说要负荆请罪。 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好英语组的一个老师来找我,姓葛,是个年轻的准妈妈,她马上要请产假了,预产期就在下周。 学校的老师都知道,我曾经是个助产士,每个人怀孕了,都喜欢来我这,开个茶话会。 其实,我也没怀过孕,论经验,说不定还不如生过二胎的老师,我能提供的,也就是一些孕期保健。 但葛老师只想知道,顺产的感受,这可难倒我了。 我想了想,问她:“你知道《桃花源记》吗?” 她茫然地点点头。 她听完之后,似懂非懂,这时江小白和任然刚好进来,她忽然豁然开朗,说:“元尹,我懂了,谢谢你。”然后红着脸,离开我办公室。 她走后,任然就对着墙壁笑,从偷笑变成大笑,直到笑得停不下来,只能捶墙壁。 江小白一脸嫌弃地撇了他一眼,问我:“他在笑什么?” 我也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难道我刚刚说的顺产的过程,他也听懂了,可是我,明明说得那么隐晦。 江小白把他拽过来,接下来把带来的一只红苹果,放到我桌子上说:“元老师,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任然好不容易停下来,憋笑说:“元老师,我觉得,你有渣男的潜质。” 然后,江小白就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连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也瞪得终于能看见眼珠子了。 我绞尽脑汁,渣男是什么意思?2013好像没这种说法,不过,他能当面这么说我,我想,至少应该不是什么坏词吧。 我对他报以一个微笑,跟江小白说:“不用了,这事儿,我们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嘛。” “元老师,小白的事说清楚了,但我还没正式跟您道过歉。”任然挤开江小白,顿了顿,把一袋糖炒栗子,放在我桌子上,说,“我来学校的路上买的,对不起,元老师,我错了,还有,谢谢你,把我保释出来。” 昨天,发现任然逃课之后,我第一时间查监控询问同学,同学说他早上是来过学校的。 江小白说,大课间之后,就没看见他了,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只是去上厕所了,没想到,之后他就一直没再回来,监控显示,也是从大课间开始,人就不见了。 学生的安全问题是大事,我找了好几个学生,找遍了整个校园,也没找到,我意识到,情况可能比我想的要糟糕,他可能已经出校门了。 然后,我立即去门卫室,调了监控,这家伙不仅胆子大,而且还有勇有谋,伪造了我签字的请假单,因为字迹模仿得难辨真伪,连严谨的王叔,也没有丝毫的怀疑,放他出去了。 出了校门,找起来,就更麻烦了。 我真的都快急疯了,我之前竟然还会怀疑,他就是李宥,真是太天真了,李宥上学的时候,是极其自律,恪守校纪校规的,根本不可能做出那么出格的事。 程英桀虽然也逃课,但他一定会跟身边的同学说,他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尽量不让老师担心。 但是他呢,毫无预兆地消失不见,要是再找不到,后续出点什么事,就是重大安全事故,我正打算报警,这时他妈妈终于回电话过来了,说他没事很安全,就是逃回家,打游戏去了。 我就像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松懈下来,但同时又十分窝火,我们一群人为了他,在秋天里汗流浃背,他倒是心安理得。 我让找他的学生都回去上课,摊倒在校门的石阶上,故作镇定地说:“人没事就好。” 然后他妈妈就一直道歉,说任然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有网瘾,因为家里没人管他,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本来以为上了高中,长大了懂事了,不会再这么任性了,没想到都这么大了,还犯老毛病,说着说着就开始哭,最后还放狠话说,回家一定打断他的腿。 我劝她说:“网瘾这个问题,既然由来已经,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下次有机会,我们好好坐下来,一起探讨。” 她连声感谢说:“期中考试之后,有一段时间,是淡季,我回趟单海,但是家长会,怕是赶不上了,元老师,到时候,你一定来家里,我们一起吃个饭。” 我也正有此意。 不过,任然逃课出校门这事,是大事,回来之后,德育处态度很坚决,必须处分,以儆效尤。 虽然我也很生气,恨不得德育处把他当做鸡杀了儆猴,但是,如果如他妈妈所说,任然有严重的网瘾,我担心处分,会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他的叛逆,亦或适得其反。 郭老师是个很温和的领导,准了我的保释,允许我把任然带回去教育,但最后,他叮嘱我说:“元老师,对学生可以宽容,但不能溺爱。” 我说:“我知道。” 我把任然带回来之后,把他带到五洲湖边,天气渐凉,五洲湖里的王八,也呆头呆脑,动作缓慢起来。 我竟然有些紧张,这是我当老师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教育学生,任然的个头很高,按照李宥的身高,他应该有1.83M。 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是90度仰头,以前像程英桀和李宥,这样身高的学生,在全校都不多见,而现在班级里的男生,好多都是这样的身高,我这个身高不足1.6M的女老师,不禁感叹,现在的00后,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啊。 因为他过于高大,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很渺小,虽然在批评的过程中,我一直故作镇定,但内心却一直颤颤巍巍,他是网瘾少年啊,万一一时间情绪上来,把我打了,我都没处喊冤。 后来,宋沓跟我说,他经过的时候,看到我们两,还以为我才是挨训的学生呢,而且画面异常地和谐。 我的确很喜欢糖炒栗子,但我从没特意跟别人说起过,我喜欢,连程英桀也没有。 唯一一次主动说起,是李宥跟我说,吃甜的心情会变好时,我想让他少吃点巧克力,就跟他说,糖炒栗子也不错,甜而不腻。 我劝自己,也许,他只是碰巧,一份糖炒栗子而已,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但是收到这份糖炒栗子,让我相信,我完全多虑了,虽然他是网瘾少年,但他也是个温柔的大男孩,别说出手打老师了,就连顶撞老师,我想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我说:“谢谢,糖炒栗子我很喜欢,就留下了,但我保释你,不是为了要感谢的。” 他给我剥了一只栗子,递给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麻烦你了。” 然后,江小白就把他的苹果拿到我面前,像个争宠的妃子说:“那我的苹果呢?” 任然帮我拒绝道:“跟你说了,元老师不喜欢苹果。” 我对苹果,其实谈不上喜欢或者是不喜欢。 只是小时候,我妈十分信奉“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非得每天逼我吃一个,吃得有点多,所以偶尔,我也会把家里带来的苹果分给程英桀,给安冉,给省省吃,但上班之后就很少吃了,所以现在其实,也不抗拒。 我说:“有点大,要不,我们一人一半吧。” 江小白欣然接受这个建议,但当我洗好苹果,去找小刀的时候,发现我放在办公室的水果刀,好像被地理组的一个老师借走了。 “没关系,元老师,你吃完剩半个给我就行,我不嫌弃。”江小白半开玩笑地说。 “我来吧!”我还没反应过来,任然就把我的苹果,一分为二了。 用的是徒手掰苹果的手法,这么大的苹果,随着清脆的“咔嚓”一声响,就平均分成了两半,比用水果刀切的还有美感,整齐又不过分整齐。 这项技能,我只看李宥施展过,那天我在学校泳池落水,医务室挂完水之后,程英桀拿着我的苹果,说我吃完剩一半给他,李宥就是这么干净利落地帮我们掰开那只苹果的。 江小白看得目瞪口呆说:“任然,好腕力啊。” 他拍拍手说:“这很简单,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然后江小白就顾不上吃苹果了,只想学习徒手掰苹果的技能。 这时,我的手机亮了,是程英桀发来的消息:元尹,给你个机会,来接我下班,头疼,开不了车。 我边整理东西边打发他们说:“吃完苹果,赶紧回教室自习,我要先走了。” “去哪?”任然趴在我办公桌的挡板上问。 “接老程下班。” 他忽然压住我正想拿的备课本,愤愤道:“他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还需要你接他下班?” 我问他:“那你还有事吗?” 他想了想,说:“我有两道题不会,想问你。” “着急吗?老程今天心情不好。” 他迟疑了一会儿,把手从我备课本上移开,说:“那倒也...不是很着急。” 昨天晚上,程英桀一个人在酒吧,几乎把酒吧里的酒,都点了个遍,最后也没喝醉,我去接他的时候,他气得痛哭:“为什么我喝了这么多,还没醉?!这卖得,都是假酒吗?” 原来,酒量好,也没什么好的,最后他都吐得肝肠寸断了,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他说,他是从李佐上飞机之后,开始喝的,一直喝到深夜,李佐是早上10点的飞机,这么算,他已经喝了,超过12个小时了。 我怕他出事,最后还是带他去急诊挂了水。 昨天晚上,就这么一直折腾到凌晨,我怕影响茧茧休息,直接把他拖回家,扔在沙发上。 出门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天在家休息。 没想到,他还是来公司了,我过去接他下班的时候,前台的妹妹凑过来,偷偷告诉我说:“老板娘,老板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还一直干活,搬东西接客户做策划,一刻都没休息过,他这样,真的没事吗?” 虽然他们认定我是老板娘,虽然我真的不是什么老板娘,但这程英桀,我还是得管。 这家伙真的是不要命了,昨天晚上喝这么多,本来就伤身,今天还这么折腾,我都怀疑他不把自己折磨进医院,是不罢休了。 “程英桀,你可以下班了吗?” “不行,我要把这个做完。” 我过去看了一下他的电脑屏幕说:“这个,你交给美工做就行了。” 旁边的美工,配合地点点头,表示愿意代劳。 我知道,他就是想把自己弄得很忙,然后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李佐,但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我自己做。”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他旁边坐下来:“行,那我等你做完。” 但是,他做完之后,又说要给客户打电话,我按住他的电话机,说:“程英桀,做生意,也不是你这个做法的。生意生意,顾名思义...就是生活的意义,你再这样下去,身体都垮了,什么生意都做不成。” 他扯开我的手说:“那最好,什么都不用想了。” 这家伙竟然还学会自暴自弃了,但李佐都走了,自暴自弃给谁看,我假装生气地拎起包就走:“随便你,那我走了。” 他看我要走,又不甘心:“去哪?” “找任然!” 他愣了愣说:“元尹,你怎么跟渣男一样。” 我忽然觉得,“渣男”应该不是个什么好词,随即拿出手机,一百度,气得我真的想丢下他,自己走。 “他有问题问我,你又不跟我走,我还在这干嘛?” 然后他终于,放下电话,说:“那走吧,带我去夜市,吃烧烤。” 我气不过:“那我还是渣男吗?” 他坐上我的车,闷声说:“你不是,我才是。” 我心里一怔,此时,我倒是希望,他是渣男,这样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照顾 按照程英桀的意愿,我载着他来到夜市的烧烤摊,但是我不允许他喝酒,他不允许我吃烧烤,老板拿着菜单,等了我们半天,说:“小店可能不适合招待二位,还是请回吧。” 然后我跟他商量说:“要不去我家吃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元尹,去你家,我没意见,但是,你能换换品种吗?那几个菜,我吃得有点腻。” 真是岂有此理!我允许他带着茧茧,长此以往地在我家蹭饭吃,他竟然还学会挑三拣四了。 我说:“不是我做,去我妈家吃。” 他昨天灌了那么多酒,去我妈那,可以让我妈给他炖点养胃的粥粥汤汤,但这些,我都不会做。 李佐托我照顾他,我也只能,照顾到这份上了。 “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上学的时候,你也没少去我家吃饭啊。”我提醒他说。 他欲言又止地说:“那是以前,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怎么了?长大了,你就不是我朋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家那,街坊邻居的,都认识,我这样过去...”他顿了顿,很艰难地说出口,“他们容易,说三道四。” “说什么?” “你是单身女青年,带我这么帅的单身男青年回去,别人会怎么想?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他比划着说。 小的时候,总是渴望变成大人,可时间会告诉我们,终有一天,不必再去模仿大人的模样,因为我们都会成为大人,瞻前顾后的大人。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 他摇摇头说:“我不是在意这些,我是在意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莫名地就很戳泪点,我站起来说:“我这辈子也不一定,会和谁结婚,说就说吧。” 他着急地制止道:“那可不行,我两总不能,都打光棍吧。” “为什么不行?” “我们都不结婚,都没有孩子,谁给我们养老?” “传统!你不知道,中国社会,有养老金,这种福利吗?我们都不结婚,才好呢,这样老了,还能有个照应。” 他终于笑了,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说的话,怎么会没道理呢? 然后,我故意提高音量,催促他:“快走吧,别占着位置,耽误老板做生意。” 老板刚好给我们隔壁桌上了菜,经过的时候,对我微微一笑,表示对我善解人意的感谢,然后在我们走之前,免费送了我一罐雪碧,说:“下次想吃,再来。” 我把雪碧递给程英桀,发动车子。 他晃晃雪碧说:“元尹,真有你的。” 但是,他大概是忘记了,刚刚才剧烈地晃动过罐子,然后一打开,雪碧的液体混杂着气体,喷射而出,我正在倒车,一分散注意力,就撞到了旁边的石墩上,下车一看,又是一道长长的刮痕,我气得大骂:“程英桀,都怪你。” 他委屈道:“这怎么能怪我呢,是你自己倒车技术不行。” 我的确是个不太会倒车的女司机,每次上网看视频学习,一看就会,一练就废。 但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是完全有把握把车子倒出来的。 他看了看我车尾伤痕累累的划痕,继续教训我:“我早就跟你说了,要装个倒车影像,你就是不听,技术不行还逞能,再说,这都刮花了,也不差这一道了。”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装倒车影像,不要钱吗? 我看着划痕,一阵心痛,那道划痕就像划在我身上一样,又深又长。 他终于良心发现,似乎有点过意不去,说:“那要不,我来开吧?” 刚还说自己头疼,需要我接他呢,我怎么放心让他开。 “不用!也不在乎,再多一道。” 在他的指挥下,我终于把车,从宽阔的场地倒出来,他坐上车,忽然问我:“你想请教的问题,请教了吗?” “什么问题?”我还沉浸在把车倒出来的喜悦中。 “你不是,要请教她,关于法国政体的问题吗?” 那只是我向他打听李佐的消息,胡诌的,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说,他已经知道,我单独见过李佐了。 “嗯,问过了,但是,程英桀,我去找她,就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为了我啊。”他顿了顿,说,“但是,元尹,没用的,她决定了的事,没人改变得了。” “你试过了?” “嗯,我跟她说,我可以去法国。” “那她怎么说?” 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秋风阵阵,吹刮着两旁的樟树,老叶哗哗掉落一地,从马路的这头,飘到马路的那头。 “她说,我要是跟过去,她就跟三毛一样,去流浪。” 李佐的性格,确实和三毛很像,自由洒脱,敢爱敢恨,而她和程英桀的爱情,开始的时候,也像极了三毛和荷西的爱情。 高二结束升高三的时候,程英桀跟李佐说:你可不可以等我5年,5年之后,我就娶你。 李佐笑笑说:你这么小,怎么就想着结婚了? 程英桀就很认真地宣布:因为是你,多早结婚都可以。 但是,之后的几年,程英桀在国内上学赚钱,李佐在国外上学谈恋爱,直到程英桀大四快毕业的时候,才终于等到她回国,也等到了她。 可造化弄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短,比三毛和荷西在一起的时间,还要短得多。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就是李佐生病,李佐和李宥,这姐弟两,在要强这一点上,真的很像。 李佐生病了,就跟程英桀分手,李宥生病了,明明已经扛不下去,却还要一个人死扛到底。 “你那天去送她了吗?” “去了,但...我没让她看见。” “什么意思?” “我坐在车里,看了她,最后一眼。” 虽然他侧着头,但我的余光还是看见了,他眼角滑落的那颗晶莹的泪水,他发现我在看他,赶紧喝了一口雪碧,掩饰刚刚哭过的事实。 这时外面竟然,下起了一阵秋雨,明明早上听广播的时候,说今天是阴天的,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我停下车,等红绿灯的时候,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他终于侧过脸说:“元尹,昨天,我好像在机场,看见任然了。” 虽然任然昨天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在学校,但经过他妈妈确认,他在家。 他是网瘾少年,在家打游戏,应该不会有错。 我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想了想,说:“有可能,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学校,那我可能是看错了,也许就长得比较像。” 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长得比较像?长得像任然的?难道是李宥?! 我靠边停车,迫切地问他:“你确定,他和任然长得很像?” “怎么了?”他帮我打上双跳灯。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距离有点远,没看太清楚,但既然我一开始认为,他是任然,那至少说明,跟他有点像吧,身高身材方面。” “那你有看清,后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哎,元尹,你到底怎么了?你是在探案吗?”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视线朦朦胧胧,但我的心境,很明朗。 这是个好消息,如果出现的这个人,真的是李宥,只要他在单海,只要我还在这个时空,我一定有机会,再遇到他。 我打上右转向灯,重新发动车子:“程英桀,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也是去送李佐的。”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快到河东村的时候,才忽然开口说:“我觉得有可能,但是他似乎,也跟我一样,就远远地看着,不敢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这就对了,如果他是李宥,回来之后,发现大家都不记得他了,包括李佐,所以他才会偷偷看着她离开。 但是,李宥,我还记得你,你可以来找我啊。 我顺口敷衍他:“有可能,佐姐这么漂亮,可能是暗恋者吧。” 他瞪了我一眼,打开收音机,调大音量,闭上眼睛,就不理我了。 “都快到了,听什么音乐。”我把收音机关掉,说,“我问你个事儿。” 他依旧闭着眼睛,不搭理我。 “佐姐和南羽昆,很熟吗?” 他忽然睁开眼睛,生气地说:“他又去找她了?!” 我没想到,他连一个已婚男人的醋都吃,安抚他说:“不是,就来了一会会儿,送了东西,就走了,一刻都没多待。” “假惺惺!”他骂了一句,就没再说话,直到下车的时候,才跟我说,“她爸爸当年的案件,是南羽昆爸爸审理的,查封了财产,还要查封房子。” 原来是这样,所以南羽昆,是想补偿李佐,这些年才和她走得那么近吗? 但是我认识的南羽昆,好像从来都不是同情心,这么泛滥的人啊。 我忽然想起来,说:“房子最后不是没查封吗?” 当年,她爸爸出事之后,李宥也确实还是住在那个房子里的。 “那是因为,当时,她大学还没毕业。”他顿了顿,说“这房子本来就不该查封,都什么年代了,还来父债子偿那一套!” 程英桀,你这是双重标准啊,既然鄙夷父债子偿那一套,你对南羽昆,又何尝不是? 李佐爸爸出事那一年,南羽昆还是一个高中生,虽然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讨厌南羽昆了,但对他,也没算不上有什么好感,只是程英桀的反应,确实偏激了。 “他这看起来,也不像是假惺惺吧。”我小声说。 然后,他就更生气了:“元尹,你到底帮谁的啊?” 程英桀,你都快30岁了啊,怎么还跟个小学生似的,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啊。 “帮你帮你,这还用说。” 然后我妈在二楼厨房,探出脑袋,看到程英桀就热情地招呼:“英桀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啊。” 我妈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好客,而且她的大嗓门,吸引了好几个邻居家的阿姨,也从二楼厨房探出脑袋,甚至纷纷下来围观。 我忽然发现,程英桀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因为她们过来之后,普遍的关注焦点,就在程英桀身上,纷纷拉着我妈,东一句西一句:“这是小尹男朋友吧?盘条理顺,长得真帅。还说没有女婿,过不了多久,你就当外婆了,恭喜恭喜啊。” 我一个劲地朝我妈使眼色,但她就是不否认,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喜气洋洋地拉着程英桀进屋,把他安顿在沙发上之后,叮嘱我说:“你陪英桀坐一下,我这就出去买菜。” 她还真的是按照女婿的规格,在招待程英桀啊。 程英桀拉住她说:“阿姨,不用麻烦,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怎么行,你稍微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怎么不行?程英桀一点都不挑食,可比我好养多了。 “妈,真的不用,他昨晚喝多了,你给他熬个粥,养养胃就行。” 然后我妈就坐到他旁边,拉着他的手,心疼地说:“做生意就是不容易,但也得注意身体才是啊。” 我揭穿他:“他喝多,跟生意没有关系。” 然后我妈就说:“下次少喝点,这么年轻,可不能把身体弄坏了。” 要是我爸喝多了回来,她可不是这么温柔而又善解人意的,她只会嫌弃地把他丢在沙发上,然后任其自生自灭,最多给他盖上一床被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我妈真的特别不喜欢我爸喝醉酒,所以这几年,我爸都很少出去喝酒了。 程英桀看了看我,心口不一地答应:“下次一定注意。” 然后我妈就把电视遥控器交到我手上,细细交待我说:“照顾好英桀,茶几上有红糖姜茶,先给他泡一杯,水先烧开,再凉一凉,到80摄氏度的时候再泡,我上去先熬粥。”特别暖心。 程英桀估计被她亲妈都没这么善待过,特别感动地说:“谢谢阿姨,有您这样的妈妈,真幸福。” 幸福个屁,我妈是把你当女婿了啊,当妈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97章 过期 我按照我妈交待的,给程英桀泡好红糖姜茶,但是他死活不喝,我知道,他不喜欢喝甜的东西,除了雪碧。 我把玻璃杯拿在手上捂了捂,都凉透了,他还是很谦让地说:“元尹,你喝。” “我又没喝酒,不需要暖胃。” “你不是快生理期了吗?你更需要,你喝吧。”他继续谦让。 然后我无意间抬起头,发现我妈正凭栏倚靠在客厅上面的大梁上,看着我们,诡异地笑。 我手忙脚乱地又泡了一杯,给我自己,然后命令程英桀说:“一人一杯,别废话了,快喝。” 他抬头看了看我妈,二话没说,一口闷了,我第一次看人喝红糖姜茶,像喝酒一样豪爽。 这时,安冉抱着我小堂弟从楼上下来,看到我们,欣喜地说:“元尹,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早跟我说,我这就打电话让你小叔早点回来,我们出去吃。” 我妈立马就不干了,从厨房里大喊:“不行,英桀必须在家里吃。” 安冉看了看我们,有点尴尬,说:“不好意思啊,大嫂,我不知道,你有安排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看孩子,说:“没事...我的意思是,英桀最近身体不好,不适合在外面吃,元尹特意带他回来吃的。” 程英桀就礼貌地点头附和。 安冉到楼下,把小表弟放在我腿上说:“那大嫂,我帮你。” 我妈平时嫌弃安冉,就跟嫌弃我一样,从来不让她进厨房的,但是今天,她竟然同意了。 安冉受宠若惊跃跃欲试,就跟着进了厨房。 但我真的不会带小孩,小堂弟放在我腿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哭了,程英桀摇摇头,把孩子接了过去,然后他立马就不哭了。 程英桀除了招女孩子喜欢,也还特别招小孩子喜欢,无论是茧茧小时候还是江小白小时候,亦或是我的小堂弟,好像都很喜欢他,程英桀也很喜欢小孩。 但是,他说,他不结婚,可惜了。 “元尹,我们带他,出去走走吧,你们家外面这河不错。” “行,那我上去,把他的小被子拿下来。” 外面风大,安冉说,小孩子出去容易着凉,平时抱他出去,都要裹上一层薄薄的小被子。 然后他就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小堂弟身上,说:“不用上去,这样就可以了。” 说真的,他现在这样,看起来真的特别像孩子他爸,比植子还像爸。 但是我们一出去,就遇见了我爸,他看见程英桀抱着孩子,先是一愣,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说:“英桀来了,怎么不在家坐,小尹也真是,英桀是客人,怎么能让他带孩子呢?” 我爸本来是想伸手去抱孩子的,但一看自己手上乌漆嘛黑的,还一身的汗,又缩了回去。 我说:“爸,没关系,他乐意。” 程英桀点点头,表示自己真的乐意,还夸张地表示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开一家幼儿园,每天带小孩。 我们沿着河道的步行道走,秋天的风拂过河面,吹在脸上,已经有了丝丝凉意,程英桀脱了外套,我怕他着凉,没走出几步就跟他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看电视吧。” “这么小,看什么电视,跟你一样把眼睛看坏了,还得做手术。” 他这是什么态度? 我走过去把他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我小堂弟的小脸,至于程英桀,冻死就冻死吧。 河道的步行道很窄,我拉好衣服,往回退了一步,没想到,一脚踩空,差点滑到河里。 好在,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河道边的山茶树。 但是,我还惊魂未定,程英桀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地开始笑。 我说:“我要是真掉下去了,有你哭的。” 他说:“你要是真掉下去了,我只会站在岸上看着你笑。” 如果不是他手里抱着我小表弟,我现在就把他推到河里去。 “元尹,有空,你还是去学学游泳吧,万一哪天,真掉河里了呢,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忽然很认真地跟我说。 当初我掉进单海中学的泳池,李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宥和程英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李宥大多数的话都会付诸于行动,而程英桀,多数时候,都只是说说而已。 所以,那个国庆,他就带我去体育中心的泳池学游泳了,如果不是因为任然这个意外,现在我应该已经学会游泳了。 我说:“你抱着孩子,才更应该小心点。” 他思索片刻,目光飘到河对岸的草坪上,说:“我会游泳,保护孩子,我还是可以的。” 过了片刻,又补充道:“我现在能保护的,也只有孩子了。” 他说过,这么多年,他唯一坚持的事,就是喜欢李佐。 但李佐已经走了,他没有去追,我说:“你既然没有选择让她留下,就放下。” 他换了个方向抱孩子,说:“你上次不是问我,这么多年,有没有去法国找过她吗?我找了,找了好多次,后来找到了,但是...就和现在一样,我留不住她,我能做的,就是等,只要她没死,我就一直等她,等她回来,等到她愿意留下。” “程英桀...”我也把目光投到河对岸的草坪上,一阵风吹来,刺激角膜,不住地想要流泪,程英桀的爱,自始至终,都不比李佐的牺牲逊色。 我说:“进去吧,你不冷,他冷,万一他感冒了,跟安冉不好交待。” 他这才同意进去。 我和他待在一起,实在太难受,我说:“孩子你带不住,就叫安冉,她在厨房,估计也是帮倒忙。” “你去哪?” “找我爸。”我背对着他,说,“我刚看他手上,有个小伤口,我上去给他,消下毒,很快回来。” 我都快30了,我爸也快60了,但他还是开着他的大货车,每天载着货物,东奔西跑,上货卸货,大伤小伤,一年到头,都少不了。 我和植子都劝他别干了,说我两能养活他,但是他总有理由搪塞我两,说在家休息没地方玩,太无聊了,而且不运动,容易长胖,对身体也不好。 但我们都知道,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却还是想出去干重体力活的原因,无非就是不想让我们养。 植子现在有孩子了,用钱的地方多,而我,还需要攒嫁妆,即便我跟他说过很多回,等我用得着嫁妆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上去的时候,我爸正戴着老花眼镜,很费力地面对着一堆的药品,挑挑拣拣。 我敲敲门问他:“爸,你在干嘛?”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摘点老花眼镜,说:“小尹,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看看。” “您说,需要我干什么?” “这些药,你帮我看看,哪些过期了,帮我挑出来。” 我看到那些药,那一刻,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真的老了,身体各个零部件,都大不如前。 有些药是他们常吃的,有些是常备药,有些是我买的,有些是他们自己买的,内服外用的都有,摊满了整张写字台。 每药盒我都认真看过,正想跟他说,所有药都没过期啊。 然后才恍然发现,现在已经是2018年,那些在我看来,有效期到2014、2015、2016、2017年的,还可以放好久的药,其实都已经过期了。 2013年的元尹,也早就过期了。 所以,我没有整理过期药品的习惯,因为每次一整理,就猛地发现,时间怎么就这么过去了呢?该生的病,我还没生过,该吃的药,也还没吃呢。 我爸看我每个都看过一遍了,连一个过期的药盒也没挑出来,喃喃自语道:“不至于吧,有些药,我记得还是你刚工作那会儿,在医院药房给我折腾的呢,都5年了,还没过期啊?” 对于2013年的我来说,确实才刚工作没多久啊,这一晃,就5年了。 我说:“不是,我刚看的是药的品种,现在开始看有效期。” 然后,我妈就喊我们吃饭了,我爸拉着我就走:“先吃饭了,吃完回来理。” “先整好,等下吃完饭就走,不上来了。” 我爸松开我的手,嘀咕着说:“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买房出去住,这还没嫁出去的姑娘呢,就老也看不到人...憋屈。” 但我当初买房的首付,就是我爸支持我的,用他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血汗钱,支持我买的。 因为植子结婚了,他怕我住在家里,不自在,其实以我和安冉的关系,就算不搬出去住,我也不会不自在的。 但他现在,也大概是真的后悔了。 因为当初说好,出去住但吃饭要回来的,后来工作忙起来,身不由己,回来吃饭的机会,也很有限。 我背过身去,说:“您先下去,我整理好就来,很快的。” 我带着过期药品下楼的时候,除了我妈还在厨房里忙活,他们都已经坐好,我在我爸旁边坐下来,跟他汇报说:“爸,我都给你挑好了,这些我等下带下去扔了,楼上的那些,都没有过期,我已经按照疾病,给你分好类了,如果你看不清标签上的字,吃之前一定要先问一下安冉。” 我爸就得寸进尺地说:“你这么不放心,可以搬回来住,你那个房间反正一直都空着。” 然后我妈给程英桀盛了一碗粥出来,看着我说:“你怎么坐这?” “我不能坐这吗?” “这是我的位子,坐英桀旁边去。” 我爸就帮着我说:“孩子都坐下来了,坐哪里不是一样,你坐那不就行了。” 然后我妈就瞪着我爸,只是瞪着,不说话。 没多久,我爸就妥协了:“小尹,我看,你还是过去吧。” 老元就是这样,善于妥协,缺乏和恶势力抗争到底的革命决心。 而我,失去靠山,只能乖乖收拾碗筷,坐到程英桀旁边。 但是我刚一坐下,我妈就眉开眼笑地凑过来问程英桀:“英桀啊,你看,你和小尹,都老大不小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这都哪跟哪啊?吓得程英桀差点被粥噎着,我赶紧给他倒了一杯雪碧,放在他面前,同时递上一个“对不住了”的眼神,表示赔罪。 最近,我妈一直对着我这个大龄女青年紧急催婚,但我没想到,她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植子和安冉面面相觑,我爸倒是淡定,只管自己扒饭,程英桀喝了半杯雪碧,镇定片刻,说:“阿姨,我和元尹,不是那种关系,您知道的,我们从高中起,关系就特别好。” 我妈就断章取义:“就是因为关系好,才合适啊。” 程英桀思索片刻,礼貌但不失原则地反驳道:“阿姨,合适的,也不一定是爱情。” “爱情有什么用,你看我和你叔叔,啥爱情不爱情的,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不也都过来了...” 然后我爸就打断她说:“今时不同往日,孩子们的事,怎么能跟我们那个年代比呢?” 我妈不服输:“当然,英桀和我们家小尹不一样,他两认识这么多年,感情肯定是有的。” “人孩子都说了,那不是爱情,一码归一码。” 跟我妈相比,我爸的思想,可算得上是前卫了。 安冉把奶瓶放在桌子上,给小表弟拍了拍嗝,说:“大嫂,我觉得元尹的事,还是让她自己拿主意吧,如果他两有意向,自然就在一起了,这英桀在这儿,也不会跑了是吧。” 我妈嘀咕了一句:“我可不就是,怕他跑了,才要赶紧抓住机会嘛。” 植子安慰她说:“大嫂,他两就住在一起,跑不了的。” 植子,我谢谢你,但你知道,你这是在添油加醋,帮倒忙吗? 我爸夹了一块红烧肉到我妈碗里,调节气氛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有什么结果,先吃饭吃饭。” 我看得出来,程英桀这一顿饭都吃得心惊胆战,连夹菜都颤颤巍巍,最后干脆只顾埋头喝粥了,一连喝了我妈递过来的5碗粥,期间连头都不敢抬。 章节目录 第98章 九九八十一难 明天就是期中考试了,今天各个学科几乎都停课以自主复习为主,任课老师偶尔来一下,也只是坐在讲台上个别答疑,今天的教室,基本上就是班主任的主战场。 其实,会考前紧张的不仅是学生,班主任也会,怕他们考不好也怕他们考前焦虑,情绪波动。 所以今天只要一有空,我就去教室转转,达子也是。 我今天已经好几次,遇见他了,他的状态,好了很多,没有之前那么恍惚,也开始开玩笑了。 每次去教室,给我开门的都是任然,因为这星期他的座位,换到了离门口最近的最后一排。 以前坐在门口的同学给我开门,都是坐在椅子上,伸手给我开门,因为他们手长,这样就能够得到。 但是任然每次给我开门,都是站起来,开了门,还要等我进来,目送我进去,把门关上,再坐下,仪式感特别足。 后来我进进出出的次数多了,让他开门的次数多了,实在不好意思,所以每次进来都跟他点头致谢,再往前走,然后他就在那套仪式中,又加了点头回礼。 同学说,我两这样,看起来,有点相敬如宾的味道。 我批评了他们,说相敬如宾,那是形容夫妻关系的,申屠老师要是知道,他们连这都不知道,会死不瞑目的。 他们也批评了我,说这里用死不瞑目不合适,悲痛万分就可以了。 我表示接受。 因为考试,今天请了好长时间假的薛枫也回来了,他出院之后没多久,又偷偷跑去训练,但是卧推一组没练完,气胸就复发了,结果适得其反,最后足球赛和今年市里的中小学体育节比赛,都没能参加。 不过他回来之后,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 昨晚,植子告诉我,他跟薛枚提的,让她到他厂里来上班的事,她考虑了很久,终于答应了。 我穿越到2018年,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问了植子关于薛枚孩子的问题,至今都懊悔不已。 虽然安冉信任植子,但我始终欠植子一个道歉,那天回家吃完饭,我和植子带着我小表弟逛河道,然后趁机郑重地跟他道了个歉。 植子对我的道歉倒是并不在意,他说,我是小辈,小辈做错事,长辈哪有不原谅的道理,何况我那也并不算做错事。 他只是对我当时的反应比较感兴趣,问我是不是知道薛枚的什么消息,因为他和薛枚,在毕业之后,就已经失去了联系。 我把我从唐叔那里打听来的情况还有薛枫周记里记载的那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植子没有说话,只是叹气,我没想到,他心里早就有了打算,给薛枚一份工作,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这样她就不用那么辛苦地一个人兼职好几份工作了。 薛枫虽然是体育生,但他学习很努力,虽然努力之后和单海中学的正取生,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但他还是坚持努力,尤其是生病之后,不能训练,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特别让人省心。 但当我转到第一排的时候,竟发现平时更让人省心的粉粉的座位是空着的。 谁都可能逃课,粉粉不会,她是个特别有纪律意识的小女生,如果还剩3分钟上课,预计上厕所会迟到,她连厕所都不会去的。 我第一时间朝干千壹投去询问的目光,干千壹很聪明,而且我们很默契,只要一个眼神,就全懂了。 她立刻从第三排走上来,凑到我耳边说:“元老师,粉粉压力太大,今天已经哭过好几回了,现在还躲在厕所,这次情绪特别崩溃,我刚去劝过了,没用,您去看看吧。” “好,你坐讲台上,管一下纪律。” 干千壹把作业拿到讲台上,然后又追出来,补充道:“元老师,不在这边的厕所,在求是楼。” 听到“求是楼”三个字,我整个心都提到嗓子眼:“几楼。” 干千壹很懂我,说:“元老师放心,二楼。” 二楼,我确实放心多了。 但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虽然二楼不高,但求是楼的底楼,是个大厅,二楼已经相当于三层甚至三层半那么高,万一跳下来,不死也是重伤。 还好我赶到的时候,还能听见厕所里哭哭啼啼的声音,我就彻底放心了,现在只要我守着厕所门口,就是安全的。 我轻声敲了敲厕所门:“粉粉,是我,元老师。” “元老师,你怎么来了?”她边哭边喊。 我说:“班长和同学们,说你心情不好,所以派我来看看你,他们都很担心你,你先把们打开。” 她继续哭:“我没事,元老师,你快去忙吧,我哭完就没事。” “我也没事,我就在外面陪你。” 然后,她真的就待在里面,熟若无人地继续哭。 我怕她继续哭下去,会把嗓子哭哑,而且明天就考试了,哭多了可能缺氧,缺氧可能导致头疼,影响发挥。 我又敲了敲门,劝道:“粉粉,你还是出来哭吧,里面氨气浓度太高,可能你早就不想哭了,但氨气对角膜有刺激,你会一直流泪,所以才会一直觉得想哭。”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我正想趴上去仔细听一听,她忽然开门出来,我赶紧抱住她,生怕她一念之间,就从窗户钻出去,以粉粉的个头,半扇窗户足以钻出去。 好在她只是钻进我怀里,一动不动,片刻之后,跟我商量着说:“元老师,能陪我去18楼天台上,吹吹风吗?” 我还在衡量18楼的那些栏杆,粉粉到底有没有能力跨过去的时候。 她就向我保证说:“老师放心,我不做傻事。” 我想了想,以她的个头,就算她想做傻事,只要我离她够近,思想高度集中,反应够快,拦住她,应该也没问题。 我答应她,说:“好。”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很高乘,万里无云,18楼的天台和头顶上的天空,照相辉映,广阔得只觉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到随时可能消失。 我们就这样,坐在天台上很久,直到秋天的风,把她脸上的泪水都吹干了。 她望着远处操场上,随风飘动的五星红旗,骄傲地跟我说:“元老师,我的爷爷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我说:“那你是英雄的子孙啊,我很羡慕你。” 我真的很羡慕她,因为我的爷爷成分不好,虽然后来,历史长河滚滚向前,那段过往烟消云散,但爷爷一辈子,已经习惯了低着头说话,低着头走路,低着头生活,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都没有抬起头。 “爷爷说,他希望我,长大后能报效祖国,可是...我太笨了,我连好好学习,都做不到,还怎么报效祖国?”说着,又红起眼眶。 我说:“你一直都有在好好学习啊。” “没有用的,我好好学了,可是我还是学不好,我也考不好。” 我刚出门的时候,干千壹塞了一包纸巾到我手上,我抽出一张递给她,说:“未到终局,焉知生死?都还没考,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考不好呢?” 然后她的手指就不断地摩挲着膝盖,喃喃自语:“我就知道...” 我换了个角度问她:“粉粉,那你觉得怎样才能算报效国家?” 她回头看了看我,一脸茫然地说:“像元老师这样,教书育人应该算吧。” “那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至少,要先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圈住她说:“粉粉,其实我觉得,每行每业都可以报效国家,建筑工人造好房子,农民种好水稻跟老师尽心教书,医生尽心看病一样,对国家来说,都很重要。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就不需要好好读书了,读书可以让我们眼界更开阔,可以把房子建得更漂亮更牢固,水稻种得更有品质,但读书不好,就不能报效国家了吗?我觉得不一定。” 她好像有点平静下来,也有兴趣听我继续讲下去,我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再跟你说个秘密吧。” 她瞪大眼睛,表示很有兴趣。 为了她,我豁出去了,自爆道:“其实我上学的时候,成绩并不好,不好到,几乎都是千里之外。”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问:“怎么会?那后来呢?” “后来啊...” 这时,五星红旗下,操场正中央,风尘仆仆跑过来一个女生,打开课本,就开始朗读,声音很大,我们在18楼的露台上,都能听得清单词的发音。 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但女生身材微胖,应该算不上漂亮,但那种天地间,似乎只有她一人的气场,声音波澜壮阔而悠扬,画面美得无与伦比,让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舍不得移开。 “后来怎么样了?您是如何逆袭的?” 我摇摇头说:“没有逆袭,始终都没有,但是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笨,我希望你也是。粉粉,能力决定一个人的下限,运气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上限,凡事尽力而为,然后顺其自然。” 我这不是心灵鸡汤,粉粉,你要相信我,我这是在用我的人生,和你共勉啊。 虽然我读书时,成绩不好,后来考上单海医科大学的护理系,那个成绩在单海中学的排名,依然不算好,但我尽力了,直到遇到新高考改革这个契机,全市不限专业招聘政治老师,我才得以和达子这样优秀的高材生成为同事,这就是运气啊。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解地问我:“可是元老师,为什么干千壹轻而易举就能解出来的题,我想破脑袋,也还是想不出来,我这还是笨啊,我就是因为笨,才...” “非也,你这是‘只见来船是顺风’。”我打断她说。 “什么意思?” “你只看见对面的来船,享受顺风的快乐,但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它也曾经历了逆风的坚持和努力。据我所知,干千壹每个星期周末的补习班,都排得都满满当当,是背后的那些努力,才让她看起来毫不费力。” 她点点头,又想了想说:“那如果我坚持了,努力了,还是没有我想要的结果呢?” “粉粉,你应该知道,唐僧去西天取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吧?” 她拿手里的纸巾擦了擦脸,继续点点头。 “那你就想象一下,现在你经历的那些困难,你解不出来的题,哪怕是你考不好的试,可能都是那九九八十一难中的一难,等你经历完这些的磨难,你就到达西天了。” 这时,站在五星红旗下朗读的那个女生,关上课本,大步流星,信心满满地跑出操场,我想,不管能不能取得好成绩,至少这一刻,她的内心,是满足的。 我说:“粉粉,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跟我说过:一切事情的结局都是美好的,如果不是,那就不是结局。” 她说:“元老师,你的朋友,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吧。” 我也点点头:“所以,放心吧,粉粉,就算考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下次再来,就算下次还考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还有运气呢,放轻松一点,尽力而为,其他的,交给天。” 她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元老师,你是个唯物主义者,怎么能寄希望于天呢?” 我说:“偶尔唯心一下,没坏处,我带你去拜一下孔子,很灵的。” 她半信半疑地问我:“您试过?” “试过才这么说啊。”我拉着她下楼。 她反手扣住我的手,说:“元老师,谢谢班长和同学们派你来看我,和你聊天,真的很开心。” “那下次,还可以找我聊,还在这儿,只是,不要再一个人躲厕所哭了。” “好。” “嗯,因为那样太臭了,好运会被吓跑的。” 她闻了闻自己,说:“那我要不要,先去沐浴净身,再去拜孔子?” 我安慰她说:“不用,孔子是圣人,不在意这些细节。” 章节目录 第99章 扶摇直上 很早很早以前,单海中学就有考试之前,拜孔子给孔子进贡水果的习俗,没有带水果的住校生,就在小卖铺,争先恐后地买6块钱一只的油桃,或者3块钱一只的李子,放在孔子像前,祈求孔子帮助自己取得好成绩。 我还记得,有一次月考之前,我恰巧忘记带苹果来学校,于是和省省一起去小卖铺,忍痛买了6块钱一只的桃子,进贡给孔子,安冉是从来不走这种仪式的,因为她即便不拜孔子,也能考好。 我们把桃子摆到孔子像前,还没来得及许愿,上课铃声就响了,本来想着,先跑回去上课,第二节下课再来许愿,结果第二节下课过来看的时候,我的桃子已经被人偷走了,省省的桃子放在角落,逃过一劫。 我气得大哭。 省省安慰我说,孔子已经收到我的诚意了,我会考好的,偷吃的那个人,孔子是一定不会让他考好的。 偷吃我桃子的那个人,后来有没有考好,我不知道,但是那次考试,我是肯定没有考好的。 省省就安慰我说:你文科都考好了啊,孔子不会理科,孔子还是灵验的。 时隔多年,进贡在孔子像前的除了水果,还有矿泉水、AD钙、旺仔、好丽友派、苏打饼干,甚至还有现金,但在物质资料不断发展的今天,再也没有人偷吃偷拿了。 不过,孔子选择帮谁或者不帮谁,好像也并不依赖于,进贡的东西有多贵重,粉粉上次空手来许愿,孔子最后也帮她了,她这次的年级排名是500多名,比上次月考的800多名,进步了300名。 不过也许,她上次只是考前太过紧张了,才没有发挥好,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不管是不是因为孔子的鼎力相助,粉粉这次,都算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她也很满意,这几天,整个人都开心得冒着粉红泡泡。 而更令人惊喜的,是任然。 他上次为了让我请他吃饭,信口开河的年级前100名,真的做到了,而且超额完成任务,已经排到年级第32名,不得不说,这简直就是单海中学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单海中学的排名,是越往上,越难上,因为前面的重点班,平时上课就是竞赛的标准,普通班的学生,上课内容达不到这个难度,所以普通班能发挥到这个水平的,极其少见。 除非是像程英桀当年一样,本来有能力考进重点班,故意空了几个大题的落网之鱼,课外又在补课,本身就天赋异禀的尖子生。 但任然显然不是,上半个学期,他的学渣特质显露无疑,所以连干千壹这么识大体的班长,都很眼红他,因为本来稳坐班级第1名的,是她。 干千壹在普通班,已经算得上是尖子生,因为她能排进年级前100名,但现在出了个任然,一下抢了她的风头,她这几天一直都奄奄儿的,连工作都没有了激情。 任然倒是很淡定,出成绩之后,还特意到办公室,说要感谢我。 考试之前,我在教室里,受到考前氛围的熏陶,越发的感觉到紧张,他们的期中,也是我的期中啊,我当班主任的第一次期中。 为了不让他们感觉到我的紧张,避免给他们带来负面的影响,权衡之下,我决定还是暂且离开教室,去外面走走。 那天天气不算好,天色银灰,显得有些压抑,我不断告诉自己:我在散步,亚里士多德也会散步,亚里士多德是散步的哲学家,所以我也是散步的哲学家。哲学家散步的时候,是要思考哲学问题的,没时间紧张。 正当我沉浸在这个逻辑之中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肩膀,吓得我脱口而出:“我是哲学家亚里士多德。” 然后,我就看到任然站在那,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憋得特别辛苦。 我镇静片刻,说:“我的意思是,我在思考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思考的问题。” “对不起,打扰哲学家思考问题了。”他终于还是笑了,别过头说,“我的意思是,打扰元老师,思考哲学家思考的问题了。” 我懒得跟他贫,直接质问他:“大家都在教室复习,你出来干嘛?” 他指指教室说:“你都在桃园绕8圈了,大家派我出来问问,您还要绕几圈?” 我一回头,教室里的45张脸,几乎都对着桃园,对着我,满脸的问好。 我回过头,故作镇定地说:“我在巡查,看你们认不认真,既然你们都挺自觉的,那我现在回办公室了。” 他喊住我说:“元老师,他们让我问的问题,我问完了,我还有一个私人问题。” 我有预感,他问的,肯定不是学科问题,放心地说:“什么问题?” “考试的时候,你监考哪个考场?” 现在单海中学的考试,和我当年的考试模式,已经完全不一样,高一高二已经不再混合坐在一起考试了。 桌子拉开,每个考场坐40个人,除了所有班级当考场外,还增设阶梯教室做考场,考场编排按上一次成绩,成绩最好的在第一考场,以此类推。 我很庆幸,以前的考场编排没有这种规则,不然我可能永远,都会被安排在最后几个考场,一考试就被贴上差生的标签。 而监考老师的安排,也差不多遵循这种规律,老教师一般先排,会安排在前面考场,像我和达子这种新人,差不多就在末尾考场监考,但是这些,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我说:“你问这个干嘛?”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希望你监考我啊。” “我监考,你就能考好啊?” 他脱口而出:“能。” 我就大公无私地告诉他:“我是绝不可能放水的,违法乱纪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我当时并没有把他说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有特意去留意过,他到底在哪一个考场。 但是,这个世界上,小概率事件发生的概率,其实还是蛮大的,我被安排到高一26班考场监考,他就在高一26班考场。 我仔细琢磨了他想让我监考他的意图,要么是他想好了要作弊,希望我配合他,要么就是打算趴下睡觉,希望我别管他。 但是,开考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还是什么都没做,我仔仔细细检查过,反反复复在他身边徘徊过,也没发现他有夹带小抄或者东张西望的作弊行为,更加没有想要睡觉的意向,全程都很认真地在答题,我就放心了。 以前,只觉得考试很煎熬,解不出题很煎熬,一方面解不出题另一方面时间熬不到头,更煎熬。 现在发现,老师监考才更更煎熬。 前面20分钟,我还能正襟危站,营造气氛,顺便浏览一下试卷的内容,内心吐个槽:这道题出的什么鬼,那道题他们肯定不会,这啥作文题目,太坑了。 接下来的20分钟,我只能走遍教室的角角落落,观察黑板、公告、图书角...一切可以看的东西,再东摸摸西碰碰。 再过20分钟:这个姑娘皮肤不错,就是眼睛小了点。那个小伙子长得挺帅,就是考号在后面,学习肯定一塌糊涂。然后无数次循环,好无聊好无聊... 再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那个长得挺帅,考号靠后的小伙子,可不是任然嘛,再再仔细一看,这家伙竟然已经把答题卷答满了。 我抬头看钟,才不到一个小时,而考试时间是90分钟。 单海中学的期中考试,是自己学校老师出的卷子,难度系数可想而知,这个时间,大多数同学,都还在写填空题,他竟然连计算题,都答完了。 虽然我的化学极其不好,完全没办法判断,他写的到底对不对,但看他写得密密麻麻,字又这么好看,一步一步有理有据,又自信满满看着我的样子,好像也不像是在乱写。 但是,他这个答题的速度,实在匪夷所思。 而且,他一直用的都是左手答题,还有,蓝黑色墨水的钢笔。 茧茧跟我说过,任然不是左撇子,他是如何做到,在他手腕受伤期间,这么短的时间内,熟练掌握左手握笔的,而且还写得这么好看的。 江小白说,他曾经写的字,是剑走偏锋的草书,常人根本无法辨认,这一点,我翻看他以前的作业本,验证过,江小白一点没有夸张。 他的每一份作业,都像武林秘籍,抽象难懂,和现在漂亮得像艺术品的作业,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虽然他解释说,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书法,但如果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书法练得这样好,他的悟性也很惊人。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李宥。 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监考的时候,教务处会查监控,监考老师睡着,会被批评的。 他说,他这次考得好,首先要感谢我。 我说,成绩是他自己取得的,首先应该谢谢自己。 他说,他考得好,是因为我监考他了,我监考,他不紧张,所以就考好了。 其实,我真的没有为了他,特意去换监考,只是恰好监考到了而已。 而且,他看起来,也根本不像是考前会紧张的人,即便会紧张,也不可能,从32名的实力,紧张到一下子跌落到1400多名。 我给他搬了张凳子,让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我已经吸取了教训,长时间的谈话,我不能让他站着,不然我颈椎会出问题的。 他坐下来,一副小学生讨要表扬的样子:“元老师,那你,是不是该表扬表扬我?” 然后,本来想好要问他的那些话,忽然就又说不出口了。 我本来想问他,你的成绩,真的只是单纯的扶摇直上吗?你...真的是任然吗? “你先坐一下,我给你泡杯茶。” 他继续洋溢着笑容,不客气地说:“我要红糖水。” 办公室里的红糖水,我只泡给痛经的女生喝过,主动提出要喝红糖水的男生,他是第一个。 我说:“可以,给你多加点红糖,好吧?” “可以,谢谢元老师。” 然后,我手一抖,一整勺都倒了下去,一般人可能都受不了这样的甜度,但是他说:“很好喝。” 他是继李宥之后,我见过的,最喜欢吃甜的男生了。 “任然,我知道,作为你的老师,我这样说,可能不恰当,但我希望,你不仅把我当成老师,也可以把我当成是朋友...” 他忽然有点着急地打断我,说:“你当然是我朋友。” 我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却始终有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挂在神韵里,他不是形似李宥,而是神似。 然后他避开我的目光说:“我的意思是,元老师,你对于我来说,一直都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谢谢,谢谢你能这么想,任然,其实我...” “没事,您有话就直说吧...我们是朋友。”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换了角度,问他:“任然,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他思索片刻问我:“您指的是哪方面,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不是不能具体一点,只是我现在,还没有那个勇气,我手头上的线索,也不足以支撑起这份勇气。 “就是,你有没有秘密,想要跟我分享?” 他看了看我,坏笑道:“秘密啊,男人的秘密,告诉你不好吧?” 任然,我真的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他看了看我,收敛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秘密,倒是有,这次期中考试,我本来可以考得更好的,数学最后两大题,我都空了,怕一下考太好,吓着你们。” 我心里一怔,如果正如他所说,那两个大题都写了,名次保守估计,可以上到年级前5名,李宥当年,就是这个水平。 如果,他不是李宥,就算孔子全心全意只帮他一个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跃升到这个名次。 我迫不及待地继续问他:“除了这个,还有吗?” 但是,他想了想,说:“还有...就是,隔壁班邢冰乐,给我写情书表白了,您要看吗?” 我摇摇头,不得不放弃,这个话题。 邢冰乐终于还是行动了,但这种少女心事,是女孩子内心深处,最珍贵的秘密,即便我是老师,也不能随意侵犯,我说:“她是写给你的,我看不合适。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想了想说:“那我处理好了,再告诉你吧。”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老师的老师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迎来了市教育局的督导评估,督导评估事关学校的考核,事关单海中学的社会声誉,也事关全校教师的奖金,从接到通知开始,学校层面第一时间,号召大家上下一心,高度重视,每个教研组立即积极响应,加班加点,准备材料,迎接检查。 其实督导评估的重头,不是检查材料,而是当天的听课,很巧的是,这次的听课名单中,又有我。 从公布听课名单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做好了奋战几个晚上的准备,好在,每次的战斗,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从选题到查资料再到最后的教学设计,我的师傅宋沓,还有全备课组老师,自始至终,都对我的求助,有求必应,最后经过反复修改,终于在开课前一天晚上,把最终的教学设计定下来。 但当我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明因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外面竟然下起了雨,但明明今天白天的天气一直都很好。 上周三中午,是个阴雨天,我备完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想让眼睛稍作休息,然后猛然看见胡南实在楼下,正准备冒雨出去,我打开窗户喊住他,赶忙送伞下去。 “胡老师,您去食堂吗?怎么不打伞?”我把伞递给他问。 他揉揉腰,不好意思地说:“下来没看外面,不知道下雨了,下来了,就懒得上去了。” 胡南实的腰椎病,阴雨天,腰痛会加重,上下楼梯,都很费劲,但教师食堂在三楼,等一下他还得爬楼梯。 我说:“胡老师,你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打包吧。” 他拒绝道:“没事儿,这点路,能行。” “可是...” 他打断我说:“你也不能一直跟着我,伺候我对吧。” 其实,这也不是不可以,政治组办公室离化学组办公室并不远,平时端茶倒水送饭,都是方便的。 他顿了顿说:“就算你愿意,学校领导要是知道,我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还不得把我调离教学岗位啊。” 其实,好多像胡南实这个年纪的老师,都早已离开了一线教学岗位,升职的升职,做后勤的做后勤,留在教学岗位上的,少之又少,而且多半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只有胡南实几十年如一日,奋斗在教学一线,而且一直担任班主任,还乐在其中。 我说:“调离教学岗位,那才好呢。” 他摆摆手,打开我的伞,又回头问我:“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去食堂?” 我说:“我不去食堂。” 中午,我一般都在办公室吃水果麦片,因为食堂太远,懒得走。 胡南实就教育我说:“元尹,你这样可不行,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胃就不好,再继续这样,年纪轻轻的,身体就垮了...” “我知道了,会吃的。” 胡南实唠唠叨叨的样子,真的特别和蔼又可亲,跟我爸一样。 可是现在,身体垮了的人,是您啊。 之后的几天,一直都是晴天,胡南实忘记把伞送回来,我也忘记去问他拿。 其实现在的雨,也不算大,如果我能快速跑到车上去,也不一定需要伞,但是,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程英桀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要借我的车开。 我说:“你开走了我的车,我怎么去上班?” 他说:“你可以开我的。” 我实在搞不懂他,既然他自己的车,可以开,干嘛非要开我的车?难道是,他平时开惯了豪车,就想开我的小破车,体验下生活? 我说:“你那个太高级了,我不会操作。” 他就不管不顾地抢走我的车钥匙,说:“那你走路去好了。” 我气得大骂,他也不管我上班会不会迟到,而且他完全可以先送我,再去上班,反正他是老板,早一点去晚一点去,都不要紧的,但是,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心安理得地走了。 我紧赶慢赶,差了两分钟,没赶上打卡,我以为这已经够惨了,没想到更惨的,还在后面。 我倒是可以冒雨走回家,回家洗个澡暖一暖就行了,但是,我的电脑不行。 雨时大时小,这会儿,又渐渐变大,即便我拼死相互,等我到家,这电脑也估计挺不住。 我想,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把电脑放回办公室,我自己走回去好了,但是这样的话,睡觉前,就不能修改课件了。 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元老师!” 我还没回头,粉粉就打着粉粉的伞,已经到了我身旁,奋力地把伞举高,高过我的头顶,抬头问我:“元老师,你去哪?我送你!”然后瞬间就被暖到。 连接求是楼和明因实验楼的长长的蜿蜒的波浪形的台阶上,一滴一滴的雨滴落在上面,越积越多,再一格一格,柔柔地往下流淌,一直流进沙滩排球场外围的荷塘,滋养荷塘里干涸的泥沙,深秋雨夜的冰凉,好像也被这股柔柔的力量温暖起来。 我们班的教室,在竹园,回寝室,不需要经过明因实验楼的办公室,我问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她换了只手,举着伞说:“元老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是过来找我的?” 可是,今天没有政治课,我也没有布置政治作业啊。 “我从教室出来,看到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顿了顿,小声说,“就过来看看。” 白玉兰桥边,刚好有一棵水杉枯死了,透过干枯的枝丫,从我办公室能看到教室的灯有没有亮着,我们班教室灯,一般都是这个点熄灭的,而这个点,寝室已经马上就要熄灯了。 有一次,我掐着点过去,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结果一看,是粉粉,后来我注意到,几乎每天晚上,粉粉都是留到最后,才离开教室的那一个。 粉粉的努力,有时候,我看着会心疼,但好在她的成绩,并没有辜负她的努力。 我没想到,我会看教室里的灯,她也会看我办公室的灯,我们的灯,就这样,互相成了对方的牵挂。 “那麻烦粉粉,送我去教师宿舍。” 教室宿舍和学生宿舍,有一定的距离,但基本上,算顺路。 “好嘞。元老师,小心台阶滑。” 我看她举着伞,很费力,更担心她会滑倒,我说:“粉粉,我来撑吧。” “不用,您手上东西多,我可以。” 我没有再坚持,小孩子也需要一个表现的机会,尤其是像粉粉这样的小孩子。 经过校史艺术馆的时候,粉粉忽然问我:“元老师,你不是不住校的吗?去教师宿舍干嘛?” 我说:“但我的老师住校,我去找他。 她点点头,说:“老师的老师,应该很厉害吧?” 胡南实的确很厉害,无论是教学业务,班级管理,还是师德人品,他在我心里,都是最厉害的。 “粉粉,你读过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吗?我记得里面有一句话:一个人的思想没有强大到自己完全把握自己的时候,就需要在精神上依托另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人。那些年,他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人,可能现在,也是。不过,粉粉,终有一天,你会长大会壮大,你也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也许到那一天,你也能成为老师的老师。” 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我...我不行。” “你行,这是常有的事。” 他岔开话题说:“哦,老师的老师,那我应该叫他师公吗?” “他性胡,你见到他的话,叫他胡老师就好。” 胡南实虽然马上就要退休了,但他不服老,更不喜欢别人把他叫老。 不过,粉粉送我到教师宿舍的时候,并没有遇到胡南实,他就住在一楼,学校为了照顾他,少爬楼梯,特意给他安排的房子。 房间的灯都亮着,窗帘大开着,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他没在。 “粉粉,你先回去吧,宿舍要熄灯了。” 她还是很不放心地说:“那元老师等一下要回家的吧,你没伞,要怎么回去?” “我老师这儿有,放心吧。” 粉粉刚走,胡南实就回来了,撑着一把伞,手里还拿着一把,拿伞的那只手还扶着腰,整个人佝偻着,撑伞的那只手可能因为重心不稳,一直撇着。 就这样,明明打着伞,却还是淋湿了半边身子。 他收了伞,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手里拿的那把伞,是我的。 他是去给我,送伞了。 我把电脑搁在他窗台上,扑到他身上,忽然好想哭。 小时候,我妈一般会接送我们上下学,但农忙的时候,全家都很忙,我和植子经过我妈的批准,那段时间放学后,都自己回家。 一个夏天的傍晚,放学后忽然下起了暴雨,我和植子都没带伞,站在校门口,都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来,邻居家的阿姨过来接植子的同学,就借了我们一把伞,我们就这样挨在一起,打着一顶伞,回到了家,那时候,我们个头小,一把伞足以遮住我们两个人。 但是到家才发现,我爸已经出去接我们了,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因为雨太大,雨衣根本穿不住,但他摸了摸植子之后,由衷地高兴,一直重复着:你们没淋湿就好。 只要我们没淋湿,就算他湿透了,也没什么关系。 胡南实放下伞,拍了拍我说:“元尹,你先放开,我全身都湿透了。” “我知道。” “那快松开,别把你也弄湿了。” “胡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傻孩子,怎么还哭上了?这伞本来就是你的啊,要谢,也是我谢你才是,是我忘了还给你,还让你跑一趟。”他摸了摸我身上的衣服,放心地说,“你没淋湿就好。” 我松开他,摇摇头说:“您赶快进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从中医的角度来说,湿气进入身体,寒邪入侵,我担心他的腰痛,今晚,可能又要加重了。 “没事儿,哪有这么娇弱,你胡老师,还能为国家再健康工作20年呢。”他拍拍瘦弱的胸脯说。 “您说话,要算数的。” 他把伞递给我,拿钥匙开门:“当然,你还怕我早死啊?” 呸呸呸... 他进门之后,把空调开到除湿模式,笑笑说:“我这都是硬病,痛是痛了点,但不伤命的,还能活很久,放心吧。” “您好好保养,我才能放心啊。” 他烧了一壶水说:“马上就泡脚睡觉,怎么着也要活到我们元尹结婚啊,我还要给你当证婚人呢。” 那我要是一直不结婚,你是不是,就能一直活着,等我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男人间的浪漫 今晚的雨,好像算准了时间,在我刚出校门不久,就下得热烈起来,没一会儿,马路上低洼的地方,就开始有了积水。 刚过红绿灯,一个大水坑,霸道地横在我面前,我憋了一口气,正打算铆足劲跳过去的时候,过来一辆车,也许是回家心切太着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减速反而稍稍加了点速,于是溅了我一身。 刚想大喊一声“啊”,又过来一辆车,又溅了一身,然后就不想喊了,也不想费力地跳过去,反正都已经湿透了,干脆勇敢地趟过去。 最后到家的时候,除了我的电脑是干的,我和我的包,都咕噜咕噜往外冒着水珠,不过,还挺酣畅淋漓。 但是,一下电梯,一看到程英桀的家门,酣畅淋漓突然就幻化为十分的愤怒,我这一天的遭遇,都是拜他所赐。 愤怒自然得有愤怒的样子,所以我直接上手拍门,但是,门一开,难以置信的是,开门的,竟然是...任然。 “你怎么湿成这样?手...没事吧?”他指指门铃说,“元老师,其实,你可以...按门铃的。” 这真是...有辱斯文。 我放下手,假装刚刚只是...举着手摸了摸空气,但是已经失去了,质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的气势。 “程英桀呢?” 然后,程英桀就穿着裤衩,光着上半身,从浴室里出来,看到我,半是诚意半是挑衅地说:“元尹,你掉汤里了?没带伞,你说一声,我来接你啊。” “用不着,你把车钥匙还给我就行。” 然后任然就挡在我面前,接着又推搡着程英桀进去,说:“你先把衣服穿上再说。” 刚刚一直在雨里没什么感觉,但一到房间里,那种黏糊糊,还冒着水汽的感觉,难熬又难受。 但任然把程英桀推进房间,自己也跟着进去,程英桀还随手把门关上了,而我,必须把我的车钥匙拿回来,否则明天,很有可能又要重蹈今天的覆辙。 拿了钥匙,回去洗澡,洗完澡还要修改课件,但程英桀穿件衣服,穿了整整5分钟,还没出来,比姑娘还磨蹭。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推门进去,然后...然后就看到这两人,坐在地上,同时盯着电视屏幕看,看得聚精会神,而且,程英桀还是没穿衣服,画面有点,不可描述,我实在没眼看,下意识捂住眼睛。 过了好久,我缓过神来,透过指缝质问他们:“你们在干嘛?” 程英桀倒是坦然,理直气壮地说:“男人间的浪漫啊,你没看出来吗?” 虽然我的思想,比较传统,但作为新时代的人民教师,我自认为我的包容性,还算可以。 爱情,不应该受年龄,甚至是性别的限制,但是,我还是接受不了,这件事发生在程英桀身上,明明他前不久,还口口声声说,要等李佐的。 难道就因为任然长得...有那么一点像李佐,就可以替代吗?简直丧心病狂! 然后,任然晃晃手里的游戏机,咧着嘴问我:“元老师,来一盘吗?” 我拿开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原来是...小霸王。 程英桀以前带我玩过,但是两局过后,他就再也不想带我玩了,因为我总是搞不清楚左右键和上下键。 我被自己刚刚可怕的想法吓个半死,缓了缓,瞥了一眼他们的游戏机,跟程英桀说:“不会,也不想玩,把钥匙给我,我要回去洗澡了。” 程英桀从地上站起来,拿了一条干毛巾,丢我头上,居高临下地看我,用十二分怀疑的语气,问我:“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任然把床上的那件T恤扔给他,说:“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嘛!” 然后程英桀只用了1秒,就把那件T恤,穿上了。 真是岂有此理,1秒钟就能穿好的衣服,我竟然在外面,傻傻地等了他5分钟。 如果我不推门进来,他们也许能晾我一晚上,直到把我晾干为止。 “程英桀,我明天还有公开课,我真的要来不及了。”我也真的快急哭了。 任然这才站到我这边,说:“老程,你赶紧的,把车钥匙先给元老师。” “不是我不给她...” “那快给我啊。” “不是,元尹,你这样,你先回去洗澡,反正明天我要送任然和茧茧去学校,你早点起来,正好,你们三,我都一起送了。” 正好个屁! 学生早读课6点50开始,前面还有一个晨读,一般6点半就要到校,我打卡,8点钟就可以了。 本来我是可以早点去学校,看看他们早读,但今天晚上,情况特殊,预计可能要弄到凌晨2点左右,如果6点起床,我怕会影响到明天公开课的状态。 “不用,我自己开车。” “没事儿,我送你。” 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兜圈:“程英桀,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 “没干嘛,就是...这车...”程英桀依然扭扭捏捏。 我忽然恍然大悟:“程英桀,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你把我的车,给她开了?” 然后他就拉着我往外走,又把任然拦在房间里,说:“等我回来,哥等下带你玩个与时俱进的。” 与时俱进的,是什么玩法? 我忽然感觉心脏一阵突突乱跳,撒开他的手,问:“你们要玩什么?!” “你不感兴趣的。” “我感兴趣!”我想了想,这种事,我感兴趣好像也不合适,改口道,“我是不感兴趣,但我想知道。” “你脸红什么啊?”他把任然关在房间里面,小声凑到我耳边说,“王者荣耀。不过你放心,我有数的,就一把,就让他睡觉。” 怎么会?! 这简直比他们要在一起玩什么不得了的游戏,更不得了。 任然是个网瘾少年,这种游戏,他根本不需要程英桀带,他年纪轻脑子快,说不定还能带程英桀玩呢。 如果说,任然不会玩小霸王,我可以理解,这毕竟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游戏,但要说,他不会打王者,那他还是如假包换的网瘾少年吗? 然后我一抬头,就看到茧茧裹着长外套,叉着腰,像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里。 “吓死我了,你不是睡着了吗?”程英桀看到茧茧,竟然一脸的心虚。 “是睡着了,但是被你们吵醒了。”说完就拉着我说,“元尹姐姐,你放心,我哥他没有女朋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绝对可以放心。” 我放心什么啊我放心,他把车钥匙还给我,我才能放心啊。 “程茧茧,我们说了那么多话,你怎么,就听到这一句啊?” 茧茧没理他,看了看程英桀的房间,发现房间门是关着的,就要过去开,被程英桀抓着辫子,揪了回来:“你要干嘛?” “哥,你紧张了?你不会真带什么女人回来了吧?不行,绝对不行!除了元尹姐姐,谁都不可以!”茧茧说完就要去房间捉“奸”。 这么说,茧茧并不知道,任然来了,所以这小子是直接和程英桀约好了? 茧茧很灵活,东窜西躲,程英桀根本拦不住,她就冲进了房间,然后就撞见了,还来不及躲进衣柜的任然。 如果他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为什么要躲?今天晚上,无论是任然还是程英桀,看上去,都太过神秘了。 “任然?你在我哥房间,干什么?”茧茧没等到任然的回答,又自言自语道,“是你也好,不是女人就好。” 茧茧,你真是太天真了,是男人,才更危险啊。 任然把柜子门关上,说:“我钥匙又不见了,来这...借宿一晚。” 如果,他掉钥匙的频率这么高,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年,一个人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每次一丢钥匙就找地方借宿吗? 但就算要找地方借宿,他找我不是更合适,我才是他老师啊,为什么他会找到程英桀,而且,直接越过茧茧这层关系,找到程英桀。 “那你来睡我家吧,反正你睡过,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跟自己家一样了。” 不管怎么样,我今天都不能让他在程英桀这留宿,太危险了。 任然看了看程英桀,算是征求意见,程英桀回了他一个眼神,跟我说:“不行,说好了,他今晚,就住我这。” 茧茧打了个哈欠,说:“这没我什么事儿了,我进去继续睡了。” 进去之前,又凑到我耳边再次强调,程英桀没有女朋友。 其实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只要把车钥匙和任然,都还给我,就行了。 茧茧走后,我看了看挂钟,我已经在这浪费了快半个小时,身上的水快干了一半,耐心也还剩下不到一半。 “程英桀,这样,现在有两件事:一、我的车钥匙在哪?二、今晚任然住哪?我们一件一件解决。” 他打断我说:“没这么复杂,第一件事,我明天先送他两去学校,回来给你做早餐,你起床吃完,我再送你去学校。第二件事,任然就住这儿,你看,睡衣我都给他准备好了,你那什么都没有,他要怎么睡?” 不得不承认,程英桀的安排天衣无缝,我可以妥协,把任然给他,只要他们好好睡觉,就行。 但是,他就是只字不提我车钥匙的事,这事就显得很不正常。 如果不是绝对信任他,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拿我的车,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 “行了,快回去洗澡吧,不是还要备课吗?”他几乎是推着我,把我赶到门口。 他正要关门,我用胳膊肘顶住,他愣了一下,如临大敌地问我:“还有事儿?” “程英桀,你跟我说实话,里面这个,到底怎么回事?” “哪个?我不是没带女人回来吗?这你还不满意啊?”他顾左右而言其他。 但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确定,肯定有事儿。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喊茧茧了。” “喊她干嘛?” “告诉她,你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不要我了。” “你威胁我?” “就是在威胁你啊,所以,成功了吗?” “嗯!”他朝里面张望了一眼,任然已经把房间门打开,就一直站在房间门口,似乎在随时观察这边的一举一动。 “程英桀,你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 “怎么可能!” “那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害怕!”他拉着我出门,快速刷了我家的指纹,进门然后又把门关上,开口之前,还嘀咕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再说一遍!” “我还没开始说啊,你听错了。” 我懒得跟他计较:“那你赶紧说重点。” 他顿了顿说:“其实我也差不多跟你说过了,就是,他想让我教他打游戏,我觉得这孩子...有前途,就带回来了,就是这样。” 有前途个屁! “不是,元尹,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害怕,还有,他说,千万不能告诉你的,你可不能出卖我啊。” “程英桀,你确定,他没在骗你?” 他疑惑地看着我:“骗我什么?” “他真的不会打游戏?” 他忽然就笑了:“这还有假,菜得很,跟个书呆子似的,什么都不会,不过,小霸王玩得比你好。” 如果任然真的连游戏都不会,那他还是他妈妈说得那个网瘾少年吗?李佐回法国的那天,他如果根本就没在家打游戏,那他去哪了?程英桀在机场,看到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喂,你不高兴了?那下次你过来,我们继续玩第三盘。” 谁要跟你玩,现在玩,我也不一定能分清左右键和上下键。 “程英桀!” “嗯。” “你们今天晚上,什么都不要干,什么都不要玩,早点睡,可以吗?” 他愣了愣说:“行,那等到周末,再带他玩。” “周末也不行!” “行行行!你这老师,管得还真宽。那我走了。”他不耐烦地说。 “等一下,我的车钥匙呢?” 一提到钥匙,他就落荒而逃,“砰”地把门带上,在门外回:“明天就给你。” 今天就可以的事,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明天?明明他以前,还总是有模有样地教育我说:今日事,要今日毕的。 但我这湿哒哒的一身,实在不想再折腾,明天,就明天吧。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我真的很想揍他 第二天的督导评估,很顺利,我的课也很顺利,虽然课后没有评课,听课组的评价结果,也不得而知,但至少,每个环节都很顺利。 上次的检查性听课,教研员和宋沓,都给了我很多很好的建议,那些建议在这一次的听课中,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下课之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和宋沓一起并肩回办公室,我忽然心血来潮,问他:“宋老师,你以前总劝我选文,但我还是选理了,你有没有生过我的气?” “呵呵,你也知道我会生气啊,不过,宋老师大人有大量,早就原谅你了。”他顿了顿,喝了口水说,“你不就因为那个傻小子嘛,学理,吃了不少苦吧?” 我心里一怔,我问过程英桀,问过省省,问过李佐,问过南羽昆和文郁辰,问过胡南实,也问过植子和安冉,甚至问过我妈,他们都不记得李宥了。 我没想到,宋沓一个和李宥没有任何交集的老师,竟然还记得他。 我都快激动哭了:“宋老师,您怎么知道,我是为了他?” “这有什么难的,宋老师上知天文地理,下知人间小事。”他晃了晃脑袋,骄傲地说,接着又扬了扬下巴,指指前面说,“这不,他来找你了。” 我满怀希望地顺着他的方向,抬眼望去,结果看到的,竟是程英桀。 宋老师,人间小事可比天文地理,复杂多了,我选理,的确是为了一个傻小子,但他不是程英桀。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程英桀,那么失落,失落到不想叫他。 宋沓看到他倒是很热情:“程英桀,又来看元尹啊?” 程英桀就不好意思地说:“宋老师,我也没有常来吧?” “哈哈哈,那以后可以常来,欢迎常来!”宋沓拍拍程英桀的肩膀,又回头和我说,“元尹啊,我当年看上的文科苗子,我劝过的那些人当中,只有你和南羽昆,最后没有选文,但最后,你们都做了和文科相关的工作,这就足以说明,你宋老师的眼光还是很好的。” 我点点头,他又继续说道:“以我的眼光看,你就特别适合当政治老师,所以...” “加油。” 每次无论是教育局,校外的老师,还是学校的领导,只要有人过来听完我的课,宋沓最后,都会跟我说声加油。 从2013年穿越到2006年之后,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回2013的办法,但自从到了2018年,我就再也没有去寻找过,回到原先那个时空的办法了。 因为直觉告诉我,我回不去了,也许这个时空,就是原来那个时空的5年后,也许能回去,但那也是顺其自然的事。 我已经不想再刻意地去寻找,现在我只想加油,加油过好当下的生活,做好眼下的事情,还有,加油找到李宥。 宋沓回办公室之后,程英桀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车钥匙,递给我说:“你的车,我给你开回来了,在校前广场。” 现在是早上9点,这个时间是他公司最忙的时候,我过意不去地说:“我也没那么着急,你不用特意给我开回来的。” 他摆摆手说:“没事,弄好了,就给你开回来了。” “弄好了?你弄了什么?”我茫然地问他。 他吱吱呜呜地说:“我...给你装了个倒车影像,下次倒车,就不会刮花了。” 我以为他只是喜欢说说而已,没想到他也是个行动派。 “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早知道我就...” “早知道,就不该对我那么凶是吧?现在后悔了?” “一点点...就一点点。”我用食指和大拇指给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就一个指甲盖,那么多。 “昨晚不告诉你,是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个屁,再不开回来,就是惊吓了,我差点以为你拿我的车,出去作案呢! “多少钱?转给你。” “我要你的钱,就不给你装了,是我让你,来接我下班,你刮了车,算我赔你的。” “程英桀...” “干嘛?不用太感动,也没多少钱的。” “你说,我认识你这样的富二代,让你包养我多好啊,我不想努力了。” 然后他很配合地拉上我说:“行,咱这就去把工作辞了,我养你,你在家给我做饭就行,不过...你得多学几个菜,每天变着样做,不然太腻了。” 我说:“你要求这么高,还不如花钱去雇个保姆呢。” “那不一样,保姆不会跟我叫嚣,那多没意思。” “谁跟你叫嚣了,你说清楚。” 我正举起拳头吓唬他,天桥那边,就迎面走来了南羽昆。 自从上次在检察院遇见南羽昆之后,我发现他每个星期都会来给何老师送一次营养品,学校来得比文郁辰还勤快,堪称模范女婿。 何琳达也是人生赢家,她是南羽昆的英语老师,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学生,最后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自己的女婿。 程英桀看到他,吓得赶紧松开我的手腕。 他那个动作,其实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明明光明正大,但是他这样,反而觉得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样。 然后南羽昆就过来,阴阳怪气地说:“程英桀,你也没你说得那么伟大嘛,佐姐才刚走多久,你又和元尹拉拉扯扯上了?” 什么叫“又”?什么叫拉拉扯扯? 南羽昆说话一直都不中听,虽然我听着生气,但这是学校,为人师表,我不能跟他吵架,我本来想让程英桀赶紧走的,但没想到,我一时没注意,他竟然一拳就揍在了南羽昆的鼻梁上。 南羽昆是执法者,并且以他的脾气,很有可能对程英桀不利,我现在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立刻道歉:“对不起南羽昆,对不起...” 程英桀一把将我推到身后,呵斥我:“干嘛道歉!” 南羽昆捂住鼻子,气得冒烟:“程英桀,你竟然敢动手!” “动手怎么了?你就该打!” 我赶紧把他两分开:“有话好好说。” “我跟他,没什么话好说。” 程英桀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但他并不是冲动的人,至少不会,因为对方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就冲动到动手打人。 “程英桀,你这是恼羞成怒!你就配不上佐姐!”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还有,我就是恼羞成怒,怎么着,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一下!” 程英桀握起拳头,我以为南羽昆要奋起反击,没想到,他竟然带着若大的一块淤青,就这样,溜了。 南羽昆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生物,如果真的和程英桀打起来,他只能被按在地上打,毫无还手之力,他一开始之所以会这么嚣张,估计也是没想到,程英桀真的会动手。 但是,他走了,并不代表他就善罢甘休了,我担心他会卷土重来。 “你快走吧,开我的车走。”我把钥匙塞给他。 “去哪里?”他笑笑说,“我又不是逃犯,跑什么。” “你还笑得出来?程英桀,你是未成年吗?还在学校里打架。” 好在现在是上课时间,不然两个单海中学的老学长,在天桥上大打出手,被学生看到,恐怕要贻笑大方。 “对不起,元尹,但我真的很想揍他,一时没忍住。” 上次南羽昆给李佐送保健品,程英桀说他假惺惺,我就觉得他两之间似乎有很大的恩怨,今天一见面就闹成这样,就更印证了我的想法。 “我没事,但你...和他到底怎么了?” 他趴在栏杆上,遥望校前广场,极不情愿地说:“我妈和南羽昆他爸,是远亲。” “这么说,你和南羽昆是亲戚关系啊。” “远亲。”他纠正道。 “远亲也是亲戚啊。” 他忽然愤愤地捶了一下栏杆,说:“跟他当亲戚,简直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我刚刚也趴在栏杆上,他捶栏杆的那一下,引起的震动,震得我肠胃都痉挛起来,我皱了皱眉头,问他:“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愣了愣说:“他跟我妈说,我跟李佐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 “大四快毕业的时候。” 我算了算时间:“那没问题啊,那个时候,你们确实在一起了啊。” 他转头看了看我,垂下眼睛叹息。 我知道,程英桀和李佐在一起的事,他一直都没告诉家里人,因为他从小一个人生活惯了,很多事情,他都喜欢自己做主,觉得没必要告诉他们。 难道,他大学都快毕业了,他妈妈还阻止他谈恋爱? “你妈知道了?然后让你分手?”我试探着问。 “差不多。” “为什么啊?难道就因为佐姐比你大?” 他摇摇头,继续叹息。 “那为什么啊?”我实在想不明白。 “我妈说,她妈妈有抑郁症,这病...会遗传。” “无稽之谈!” 虽然抑郁症的确有遗传倾向,但那只是一种概率,当时李佐那么健康,以这种理由阻止他们在一起,简直无理取闹。 “你妈妈让你分手,你就分?” 这可不像程英桀。 他苦笑道:“我当然不会。所以,我妈知道这件事后,根本没跟我商量,就去找她了。” 如果程英桀的妈妈,去找过李佐,那李佐离开的原因,就不仅仅是因为生病那么简单。 也许李佐发现自己生病,本来是想告诉程英桀的,但是被程英桀妈妈抢了先。 他妈妈的顾虑是,怕李佐会遗传她妈妈的病,如果一个概率问题都需要被担心,何况,李佐当时的癌症已成既定事实,所以,她连夜离开上海,离开程英桀,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程英桀生南羽昆的气,无可厚非,但如果南羽昆不说,他妈妈迟早也能从其他渠道,得知他们在一起的消息,这无非就是迟早的问题。 “程英桀,你觉得如果当时,佐姐没有生病,你妈妈跟她说那些,她还会走吗?”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承认:“在我不知道她生病之前,我确实觉得,如果不是南羽昆多事,我妈就不会去找她...” “那现在呢?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我明白,她生病,才是她离开的关键。”他顿了顿,忽然开始自责起来,“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等。”他还是执着地坚持道。 “等到什么时候?如果,她在国外结婚了呢?” 他想都没想,说:“那就等她离婚。” “如果她和别人,生孩子了呢?” 他垂下眼睛说:“那我就帮她带孩子,反正我喜欢孩子。不是...你说什么?” “我说:她和别人...” “下一句!” “生孩子...” 他忽然抓着我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程英桀,我错了我错了...她应该不会和别人...” “元尹,你不是说,她和你说过,她生病了吗?” 我一脸茫然:“对啊,怎么了?” “不是不孕症?!” “不孕?” 李佐说,什么都跟他说了,原来就是这么说的?! 不孕症?亏她想得出来。 我问他:“你看过她的病例吗?” “没有。” 但是我看过,三阴性乳腺癌术后,二次复发,这些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病历上。 她根本没有跟程英桀说实话。 “我看过病例,她的病,不会不孕。” 他忽然拉着我激动地说:“元尹,你知道吗?她跟我说,她当年去法国,不是因为我妈的那些话,是因为她查出了不孕症,她知道我喜欢小孩,她不想拖累我,才离开的,她骗我她骗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几乎快喜极而泣。 “程英桀,她跟你说,她不孕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那我就一直等,等到60岁,或者70、80,都行,反正那个时候,我们都生不了孩子了,就没有谁拖累谁了。” 我忽然好想哭,他们的互相成全,就是在互相折磨啊。 虽然我有一万个不忍心,但我必须告诉他真相:“程英桀,你先冷静一下,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情,可能...” 他迫不及待地打断我,脸上的笑容在一圈一圈慢慢漾开:“没事,你说,我听着!” 我垂下眼睛,不敢去看他:“佐姐没有不孕症,但比这要严重得多,是癌症,三阴性乳腺癌,中间复发了一次。” 我一口气说完,才敢抬头看他,然后就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在一圈一圈急速收拢,最后风平浪静。 “元尹,我要去趟法国,茧茧这段时间,就交给你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我意识里的你 我是宋沓的徒弟,宋沓是我师傅,师傅的优点,我没有学到全部,但学到了部分,不知道算不算精华。 宋沓说:“作为政治老师,要懂政治讲规矩,虽然单海中学的老师普遍有拖堂的习惯,但政治老师不能拖堂。” 我牢牢记住宋沓的教诲,每一节课都努力做到准时准点地下课,但是这节课,不知道我是太投入了,还是学校的铃声,真的坏掉了,反正我真的没有听到下课铃声。 直到上课前1分钟,7班的学生才指着挂钟,小心翼翼地提醒我说:“元老师,马上就上课了。” 我往窗外一看,达子站在走廊上,正焦急地踱来踱去,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 我赶紧收住,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大家可以早点提醒我。” 大家就纷纷表示没关系,偶尔的拖堂,即便拖很久,大家也还是相当宽容的,当然常常拖堂,拖习惯了,像胡南实一样,大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我一下课,还没来得及整理东西,达子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一边拷课件开电脑一边揶揄我:“尹哥,今天胡老师附身了?” 我拿上东西,瞥了他一眼说:“我倒是想啊。” 然后刚出教室门,上课铃声就响了,响铃时间大约持续15秒,这个期间会有一部分学生,从小卖部、操场或者厕所,四面八方疾冲过来,我很害怕这种一群一群学生,迎面朝我跑来的场面,总觉得会被哪个毛毛躁躁的小子撞倒,于是干脆坐在大理石台面上,等到铃声响结束再走。 但是,即便铃声已经响结束,即便我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被一个从角落里窜出来的毛毛躁躁的小子迎面撞上。 那是一个视觉盲区,刚好我转弯他也转弯,时间地点,都刚刚好,分秒不差,就这么撞上了,就像车祸,但凡谁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不会撞上。 撞上的,都是刚刚好。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虽然我的速度并不快,但是他很快,一下把我撞倒在地上,我的脑袋磕到他身上不知道哪个部分,一直嗡嗡直响。 虽然脑子很懵,但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个头应该很大,因为他重心很稳,撞倒我之后,还是稳稳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片刻之后,他蹲下伸手过来扶我:“元老师,怎么...是你啊?” 我揉了揉嗡嗡直响的脑袋,抬起头,竟然是任然,该问“怎么是你”的应该是我吧。 “你上课又迟到了?”我拿出班主任的威严问他。 他赶紧否认:“没迟到没迟到,体育课,忘记拿球拍了,回来拿一下。” 我想从地上起来,但试了一下,手和腿都很无力,他就很懂事地搭了把手,我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一回头,我的教案试卷作业本散落一地,他扶我在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坐下,说:“我来我来。” 今天是练习课,我带的东西有点多,虽然我不像程英桀,会把自己的东西弄得很乱,但整理试卷,真的是一件又麻烦又困难的事情,以至于我从来都没成功过,即便短暂地成功过,过不了多久,拿来拿过,就又乱了,后来干脆就按照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规律,夹在对应的课本里了事。 但是任然帮我把试卷捡起来的时候,顺道都折叠得和刚拆封的打印纸一样平整又规则,他的书桌也一样。 任然的书桌是我们班男生中,最整齐的书桌,所有试卷的折痕都有统一的标准,每一本书作业本都毫无蜷曲,每一样东西摆得都跟军事化管理似的。 但是,他受伤康复刚回校的那一天,书桌却乱得跟鸡窝一样。 他说,那是因为他很久没在,江小白给他搞乱了,但江小白自始至终都不承认,他碰过他的东西。 后来有一次,全校大扫除,任然看着茧茧的书桌,主动跟我请命:“我帮她整理。” 我说:“她是女孩子,自己能整理好。” 茧茧也说她自己可以,但是他坚持说:“她不行,看她哥这样,就知道了。” 可是,她哥怎么样,他怎么会知道? 虽然程英桀当年的课桌,确实乱得不行,即便是现在,他的房间也还是乱得不行,刚搬进来的时候,茧茧还会帮他收拾一下,后来就放弃了。 所以,如果我有时间,我就帮他收拾一下,但我往往没有时间。 奇怪的是,我去问他拿钥匙的那天,他的房间却异常地整洁干净,难道是因为任然要来,他特意收拾的? 那任然应该对程英桀,有所改观了吧?茧茧的哥哥,也是可以整理好东西的。 我接过本子说:“你去上课吧,我在这稍微坐一下。” 他不放心地说:“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还是带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不用,这么撞一下,就去医务室,人家不笑话我。” 他忽然就一本正经地教育起我:“受伤了生病了,就该看医生,我看一下。” 虽然我知道,他就是在检查我有没有外伤,但当他接触到我的时候,我突然就莫名地感觉很不自在,还有些心慌,甚至气促,下意识地就推开了他。 他愣了愣,往后退了,再退,看着地面局促地说:“对不起,元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你快去上课吧。” 他走后没多久,我终于慢慢地缓过来,心跳平和下来,那些摔到的位置,疼痛的感觉也渐渐褪去。 正站起来打算回办公室,然后猛然一抬头,天边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的间隙,从天际照耀下来,壮阔、静谧而神圣,是丁达尔现象。 李宥说:这就是初中科学书上的丁达尔现象。用来鉴别胶体和溶液的丁达尔现象。因为云也是胶体,分散剂是空气,分散质是微小的尘埃,这就是天然的丁达尔现象。 他说的这些,我都背下来了,回忆泛滥,往事随风而来,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操场。 今天上体育课的班级都在室内田径场打球,偌大的操场,就只有我一个人,我躺上草坪,深秋的草坪有些枯黄,枯黄的小草,有些刺刺的,刺激着每一个细胞,这个俯瞰天空的视角,还是很独特,天空还是格外的广阔,但是云没有当年那么白,光也没有当年那么亮。 那一束束神圣的光,我也已经并不觉得,它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带我回到,我来时的那个时空。 我闭上眼睛,秋风已经有些萧瑟,没有厚实的外套,枯黄的小草和小草下面的泥土,冰冰凉凉的温度,不断吸噬我的体温,我能感觉到我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下降,但是我不想动,不想睁开眼睛,不想破坏这种我说不上来,有哪里好的氛围。 然后忽然之间,一床柔软得像棉被的东西,缓缓落在我身上,无比地温暖,也无比地温柔。 我缓缓睁开眼睛,已经落在身上的,是一件秋季校服外套,很大,起码是3个+的大号。 这一切都梦幻般地美好,却又触手可及地真切,在距离我很近很近的身边,是一张熟悉的脸,不胜凉风又温柔深情的脸。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干干净净的脸庞、干干净净的粉色T恤、干干净净的球鞋和干干净净的气质,所有的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但是,折射出丁达尔现象的天空,还是当年的那片天空,少年却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我坐起来,把校服还给他,问:“你不是拿了球拍,要打球吗?怎么出来了?” 他把校服外套铺在我身后说:“有女生过来找小白打球,我把小白让出去了。” 江小白虽然眼睛小,但个子高,长得很有棱角也很精神,平时确实常常有女生主动过来跟他说说笑笑。 我吓唬他说:“小白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罪魁祸首。” 他扬起嘴角说:“不会的,我相信他,他有数的,出了事,我负责。” 你能负得了什么责啊?你能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出了一个邢冰乐,就能有千千万万个邢冰乐,你不让我操心,就不错了。 他拍拍我身后的校服说:“再躺会儿,从这个角度看,是很美。” 他怎么知道,我在看天空? 我仰面躺在他铺好的衣服上,我还是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味,夹杂着的淡淡的草药味,和上次他在我车上散发的那个味道一样,和李宥身上的味道,也一模一样。 但是他说:这是洗衣液的味道。 而李宥那个,就是草药味,抗抑郁药的草药味儿。 “任然,许个愿吧。” 他难以置信地问我:“干嘛要许愿?就是一种自然现象。” 我说:“流星也是一种自然现象,大家不都相信,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实现吗?你不觉得比起流星,我们眼前的这束光更神圣,更靠谱吗?许一个吧。”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问我:“你许了吗?” “许了。” “是什么?” 我想了想:“等实现了,再告诉你。” 他就像当年的我问李宥一样,诧异地问我:“你不会还相信,愿望说不来就不灵了吧?” 可能吧。 当然,也可能,即便不说出来,也不会实现。 因为,希望在这个时空找到李宥,大概就和我想回到原来的时空,一样困难。 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该试试,万一实现了呢? “任然,你根本就不会打游戏,对吗?” 他对我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毫无准备,愣了好久,才开口解释道:“我妈不让我打,好久没碰了,有点生疏。” “只是生疏而已吗?经过老程的专业鉴定,你可是完全不会啊。”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他侧过头说:“元老师,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确实不会,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打游戏。” 所以...你真的不是任然?你承认了? 他停顿片刻,说:“小时候,我爸妈总是很忙,我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他们的注意,因为邻居家的那个小孩,就很喜欢打游戏,他妈妈就每天在家管着他,我想如果我也迷上打游戏,这样我妈也就能一直在家陪我了。” 虽然,他的理由,天衣无缝,但是,我不相信。 我继续问他:“可你妈妈现在又不在家,你为什么要偷偷去跟老程学?你做给谁看?” 他想了想说:“你!这次是为了你。” “为了我?” “因为我上次跟你说,我在家打游戏,我要自圆其说啊。” 我忽然回过神来:“所以上次,你根本没在家打游戏?那你去哪了?” “我去机场了。” 我忽然觉得,我的愿望,可能马上,就要实现了。 所以,上次程英桀在机场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任然,或者说——是李宥。 “上课期间,你去那干嘛?” “送李佐姐姐。”他坦白道。 这样,就全都对上了,但是...他为什么叫她,李佐姐姐,而不是姐。 “你跟她什么关系,需要你逃课去送她。” 他遥望着远处的那束光,说:“元老师,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我有一个表姐吗?” 我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和我表姐,从小关系就特别好,但是...她生病了,前几年,走了。李佐姐姐和她长得特别像...哦,对了,我家有她的照片,下次你来我家家访,可以拿给你看。” 也许是因为他表姐的事,也许是因为这肃杀的天气,我忽然觉得心里很凉,很难过,也很压抑。 “对不起...” “没关系,虽然她走了,但在我心里,她一直都在,我可以把她,留在我的意识里。” “意识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嗯,意识里。”他忽然指着天边渐渐消失的那束光问我:“元老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也许不一定是真实的世界。” “什么意思?” “我想,也许我们每个人的意识里,都有一个世界,比如我眼前的这个世界,就是我意识里的世界,而你,也只是我意识里的你。” 如果是以前,有人跟我这样说,我只会觉得他在异想天开,然后一笑而过。 但是现在,我笑不出来,反而深信不疑,甚至是想要去深入地探究,他这个也许就是随口一说的戏言。 我已经开始想,有没有可能,我眼前的这个世界,就是我意识里的世界,所以消失的李宥,也只是我的意识里的他,消失了,而在现实中,他还是存在的。 可是为什么,明明他对我来说,那么重要,却偏偏只有他,在我意识里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元老师加油 因为督导评估,本该在上周召开的家长会,顺延至这周举行,家长会在某种程度上,就跟新闻稿一样,具有时效性。 此时离期中考试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对于学生来说,期中成绩刚出炉的那股热情,其实已经渐渐消退,只有家长们在拿到成绩单的时候,还是讨论得火热,还有我这个第一次召开家长会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很紧张,以至于今天早上,闹钟还没响,我就自然醒了。 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衣柜,思考一个跨世纪的难题:今天,我该穿什么?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胡南实每次开家长会之前,都要穿那件不怎么合身,但很白又很挺的白衬衫了。 因为有一件固定的衣服,用来开家长会穿,实在太重要了,这样我也不至于挑这么久,还是不知道该穿哪一件。 28岁的我,穿衣的风格,基本上延续了23岁的那种甜美风,但是,家长会这种场合穿得太幼稚,我担心家长们会觉得我年轻,靠不住。 可是,我找遍了衣柜,也没找到一件职业轻熟风的衣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早上起得早,时间充裕,我决定还是赶回家,向安冉借了一套职业套装。 我过去的时候,安冉还没起床,但她顶着朦胧的睡眼,还非要帮我画一个配得上这个套装的职业妆。 我就这样穿着职业装,顶着职业妆,到学校的时候,本来是自信满满的,虽然谈不上有多漂亮,但至少换了一种风格,眼前一亮总该有的吧? 但是,任然这小子见到我的时候,开口就是:“元尹,你这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吗?” 现在是早读时间,他不好好在教室早读,一大早蹲在我办公室门口闲逛,不夸我好看,还直呼老师的名字,简直岂有此理。 我说:“你现在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他拿出一盒笔递给我说:“给你送笔,算合适的理由吗?” 我有丢笔的习惯,走到哪丢到哪,以前在医院的时候,刚买了笔的时候,我会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插上一排,然后渐渐地就越来越少,直到一支也不剩。 现在是,去一趟教室就丢一支,奇怪的是,我永远都不知道,它们到底去哪了。 不过,昨天那支笔,丢得是明明白白的,任然撞了我,然后,那支笔就不见了。 我们都仔仔细细地在附近找过了,确定找不到之后,他昨天就说要赔我一支,我当然说不要啊,反正我手下的笔,亡魂无数,失踪人口更是数不胜数,也不差这一支了,但没想到,他今天就赔了我一盒。 “不用,你留着自己写吧。” 他就塞到我手上说:“我用钢笔,这个我用不习惯,反正你要丢的,这一盒,够丢好几天了吧。” 只用钢笔,连水笔都用不习惯的,还有当年的李宥。 “你送的,我会小心保管的。” “没事,丢完了,还可以再送你一盒。” 我摇摇头:“不用,你弄丢了我一支笔,还能让你承包我一辈子的笔啊。” “一辈子...”他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了看我桌子底下,即将满出来的垃圾桶说,“我帮你把垃圾带出去吧。” “好。”我看了看他,决定就再过分一次,“任然,有个垃圾掉外面了,麻烦你...” 然后他就蹲下来,直接上手帮我把不小心丢到外面的苹果皮捡到里面,连纸巾都没包,一点洁癖都没有。 每当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试探的时候,结果总能泼我一身的凉水,熄灭所有希望。 他拎着垃圾袋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又转身跟问说:“元老师,下次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喊你名字吗?” 虽然我知道,私下里他们都是喊我名字的,元尹,尹姐,小尹尹,叫什么的都有,但是明面上,他们还得乖乖叫我“老师”,这是原则问题,也是尊严问题。 “不可以!” 他愣了愣说:“哦,那...元老师,你今天穿得,其实...挺好看的。” 这小子终于说了句人话。 然后,他又像个大人似的跟我说:“今天下午的家长会,别紧张,就跟平时给我们上课一样,加油!” 这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考试的时候别紧张,就跟平时做作业时一样。 我忽然觉得有点没面子,他是看出来,我紧张了吗? “嗯。” “我下午没什么事,留下来帮你吧。” 我想了想说:“好。” 其实我并不期待他能帮我什么,他有这份心,就足够了,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他还挺能干,组织同学把课桌拉整齐,打扫教室,在黑板上写欢迎词,准备开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反而是我这个班主任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手,和我一样插不上手的,还有干千壹这个班长。 最后她终于忍无可忍,问他:“任然,到底你是班长,还是...我是班长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干千壹,像个小女生一样生气,但是很可爱,她平时都太理性了,理性得像个稳重又老道的大人,时时刻刻都显露着班长的大气,对班里的每个同学,都像对待自己的同志一样,如春风般温暖。 但自从任然考了年级32名之后,干千壹对任然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可能是任然的忽然强大,让她感觉自己在这个班里的地位岌岌可危,所以总是铆着劲跟他比。 干千壹毕竟是女孩子,优秀又有好胜心,心思细腻又要面子,但任然这个大傻子,竟然还毫无知觉地说:“当然你是班长,但我是在...帮你啊。” 干千壹把裁好的成绩单递给我,说:“元老师,我有事,我可以先走吗?” 任然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班长,你有急事非要走吗?这儿还需要你呢...” “这不有你嘛!”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班也容不下两个主事的,我想了想,还是批准了干千壹先走。 不过,今天的任然,确实有些强势了,他以前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心也不是用来读圣贤书的,自从他的成绩变好之后,忽然对班级事务也变得热心起来,难免不让干千壹误会,他这是要“名利双收”,甚至是要“谋权篡位”。 我送干千壹出去的时候,特别跟她强调说:“千壹,你是8班的班长,永远都是,你很优秀,工作也很出色,同学们都很信任你,我也是。” 她点点头,微笑着说:“谢谢你,元老师,我就是...真的有事。” “我知道,早点回去吧。” 干千壹走后,我怕任然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最后还留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粉粉留下来,一起给家长做向导,引领他们就坐,发放成绩单。 家长们陆续到了之后,粉粉把签到名单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还有点颤抖,粉粉很细心,从自己的抽屉里,抽了一张纸巾,给我擦了擦手心的汗,说:“元老师,加油!” 虽然这一声加油,奶声奶气的,但是很奇怪,就是让人力量倍增,忽然之间,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 我快速扫了一眼签到表,除了任然和江小白家里没有人来,其他同学的家长都到了,连茧茧的妈妈也来了。 程英桀读书的时候,她可是从来都不来参加家长会的,顺路的那种除外,我没想到,茧茧的家长会,她竟然来了,而且还正襟危坐,态度特别端正,果然小女儿,才是妈妈的心头宝,程英桀小时候,大概就是根连施肥浇水都不需要的草。 任然的父母常年在外面做生意,没来参加家长会,也正常,而且我们已经约好了家访的时间,就在这周末。 但是听任然说,江小白的父母,都在本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连家长会邀请函的回执单也没有交,而且江小白今天一整天都有点魂不守舍,上课的时候也不瞌睡了,只是两眼无神地看着窗外发呆,虽然他的眼睛真的很小,但时间久了,我还是能够判断他的那双小眼睛是,闪着光芒地在专心听讲,还是目光涣散地心不在焉。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胡南实的化学课,我提前跟他打过招呼,所以老胡这次真的是一分一秒都没拖堂,下课铃声一响,就宣布下课了,而江小白也一分一秒,都没在教室多待,老胡一宣布下课,他拎起书包就大步离开教室,连任然喊他留下来一起布置教室,也没搭理。 我问任然:“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他摆摆手说:“不用,多大的人了,他一个人可以。” 我看得出来,江小白一定有事,任然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我看过江小白的家庭资料,父亲经营着一个果园,收入可观,母亲是一家服装店的老板娘,听说经营得也不错,其实,在整理家长会邀请函回执单的时候,我发现江小白没有交,就试着联系过他的父母,但是通讯录里的两个电话号码都一直没有人接,我想,也许就是父母工作太忙,没时间来参加家长会,他有点失落吧。 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我先欢迎各位家长,再感谢各位家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本次家长会。 其实我内心的想法是,一个学期也就这么一次家长会,孩子是自己的孩子,难道不该抽出时间来参加吗? 但是宋沓说,面儿上的客套,还是需要的,所以这句台词,也是需要的。 为了今天的家长,昨晚我还熬夜写了个稿子,稿子反反复复也修改了好几次,但最后发挥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按照稿子来,干千壹的妈妈,作为家长代表分享家庭教育理念的时候,也许是受了我的影响,讲着讲着,就脱离稿子了,明明她昨晚把稿子发给我的时候,是很官方的发言。 不过,脱离了稿子的讲话,反而很有感染力。 她说,她对干千壹,其实没什么好的教育理念,她甚至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她和干千壹的爸爸,在干千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那个时候,干千壹才7岁,但小干千壹很坚强,不仅可以照顾好自己,还很会照顾妈妈,干千壹之所以那么优秀,是因为从小,她就立志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她这个不称职的妈妈过上好日子。 在座的家长听完之后,不约而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只是这个掌声,已经分不清是送给她,还是给那个叫干千壹的孩子。 从干千壹妈妈的演讲中,我似乎看到了安冉当年的影子,干千壹是为了妈妈而努力,努力学习努力长大,而安冉,则是为了爸爸。 她们都是很勇敢的小孩,因为勇敢,所以优秀。 安冉的努力,最后让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也活成了他爸爸的骄傲。 安冉的爸爸现在依然经营着那家武馆,只是规模比以前更大了,招收了一些专业教练,于是就有了闲暇的时间,偶尔跟人下棋,常常提起安冉,每次提起安冉,都是满脸的骄傲。 我想,以后的干千壹,也会成为这样的人,成为她妈妈的骄傲吧。 当我目光扫过第一排的时候,注意到粉粉的座位上,是一个老爷爷,这应该就是粉粉口中的那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爷爷了,虽然看得出来,爷爷年纪很大了,但身体依旧硬朗,戴着老花眼镜,手也有点颤颤巍巍,身板却还是很笔直,隐约还能看见年轻时铁血军人的影子。 掌声响起的时候,他摘下眼镜,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当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礼貌地朝我点头微笑,那个笑容,是岁月流年,长年累月的沉积,才有的宁静,那份宁静中,还透着极少见的睿智,让人一眼就爱上了这个阅历丰富的老人。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为你而来 家长会结束之后,按照流程,我宣布:接下来,家长们可以和任课老师个别交流。 我们班的任课老师,大多也是班主任,所以到班的任课老师,只有英语老师,我们班的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刚研究生毕业,是小维的徒弟。 小维现在已经是高二英语备课组的组长了,早几年前就接替了何琳达的位子,固定担任重点班的英语教学。 何琳达马上就到了退休的年龄,现在已经退居二线,据说身体也不是很好,普通班的英语,她也只教一个班。 不过,我们班的英语老师,和小维的性格,一点都不一样,她有些腼腆,不上课的时候,很少说话,下午她来得很早,但一直一个人站在后面,有些拘谨。 家长会散场之后,偶尔有家长去找英语老师交流,但没多久就都回来了,于是就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我这个没什么经验的班主任提问。 其实问题倒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我家小孩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我家孩子这门课特别差,该怎么办?我们家的孩子在家总是对着电脑手机,又该怎么办? 然而,这些看起来简单的问题,却都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表现涉及方方面面,即使成绩再不理想的学生,也会有闪光点,至于偏科和手机问题,也一定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问题。 大家七嘴八舌,我根本应对无暇,也不知道该先回答谁,忽然理解了明星的难处,被一堆的记者围着提问,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其实单海中学的学生,普遍都很自觉也很有上进心,就像当年的我,虽然成绩垫底,但我的内心深处,肯定还是想好的,但现在的家长,对自己的孩子,似乎总是缺乏一种信任,拿着手机就怀疑在打游戏,也许,他们真的只是在查资料或者搜题呢? 终于,人群慢慢地散去,我的身边只剩下三五家长,其中就有干千壹的妈妈,粉粉的爷爷,还有...茧茧的妈妈。 因为程英桀这层关系,我叫她茧茧妈妈似乎有些不合适,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叫她阿姨。 “阿姨,茧茧的成绩都很平均,不偏科,只要继续保持下去...” “元尹!” 本来我喊她阿姨,旁边的家长已经开始有点疑惑,她这一声“元尹”喊得,本来还“乒乒乓乓”此起彼伏传递着各种声响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她就爽朗地大笑起来,跟大家解释道:“是这样,我家大儿子,和元老师,是同学,不好意啊,叫习惯了。” 干千壹的妈妈仔细地端详起她,半晌之后,羡慕地说:“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儿子都有元老师这年纪了?” 我年纪怎么了?什么叫我这年纪了?明明我也很年轻。 程英桀的妈妈,今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化着很浓的妆,脚下的高跟鞋也一如既往地高,头发倒是染成了纯黑色,身材还是和当年一样好,所以年龄,也确实,还和当年一样,无法判断。 “哪里哪里,你看起来也很年轻,但如果保养得好,看起来会更年轻,我跟你说啊,我最近在用...” 我眼看着家长会,就要变成交流如何延缓衰老的美丽课堂,打断她说:“阿姨,茧茧这个成绩...” 她却反过来打断我说:“元尹,茧茧的成绩,我是知道的,就四平八稳,跟她哥当年是没法比的,但女孩子嘛,我对她的成绩,其实也没什么要求。” 但茧茧对自己是有要求,即便没心没肺如程英桀,他当年也拧巴地渴望得到长辈的肯定,何况是茧茧。 虽然茧茧的成绩并不突出,但她很努力,她这次的年级排名是500多名,和粉粉差不多,这对于普通班的学生来说,已经算不错的成绩了。 但是,她努力取得的成绩,在她妈妈的眼里,却是根本不在乎。 原来“没什么要求”,有时候,也挺伤人的。 粉粉的爷爷,撇了一眼她手里的成绩单说:“你家闺女的成绩,跟我孙女差不多,在单海中学,取得这样的成绩,不容易了,再说,女孩子长大了,和男孩子一样,都能成才,没什么区别的。” 干千壹妈妈也在旁边附和:“是啊,不能因为是女孩子,就没什么要求,茧茧妈妈,我觉得,你这个想法不对。” 她把成绩单压住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们家的,能跟你们千壹一样优秀,我当然就不会这么说了,再说,这成绩怎么就不容易了?我儿子当年考100名内,我看他,也是轻轻松松的啊。” 粉粉的爷爷被揶揄得无话可说,摇摇头,说:“元老师,我就是等人少了,想跟你说句谢谢,谢谢你对石蕊的关心,你上次跟石蕊说的那些,她回来都跟我说了,对她帮助很大。” 当着这么多家长的面,这份感谢来得有点郑重,我有点不好意思:“不用谢,我是她班主任,应该的。” “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包袱重,您费心了。”他稍稍弯腰鞠了个躬,然后就背着手离开教室。 我目送他离开之后,一抬头看到还坐在最后一排的薛枚,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讲台,她没有和其他家长一样围上来,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应该是想等我忙完,还有事和我说。 我正打算走下去,问她有什么事,程英桀妈妈就拉住我说:“元尹,我有话和你说。” 我怕薛枚等着急,说:“等一下可以吗?” 她看了看表,说:“恐怕不行,我马上要赶飞机。” 薛枚在最后一排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先忙。 我说:“行,那您先说。” 她思索片刻,要求道:“可以出去说吗?” “就在这说吧,都是自己班家长,没关系的。” 关键是,我想不明白,既然她对茧茧的成绩根本不感兴趣,还要把我叫到外面谈什么? “行,那我可说了。”她说之前还看了看周围的家长,然后故意提高音量说,“元尹,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们家英桀结婚?” 我感觉我像是被命运扼住咽喉,根本无法呼吸,先是我妈,再是程英桀他妈,为什么妈妈们,都那么坚定地相信,我两要结婚。 “各位家长,不好意思,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我们电话联系,可以吗?” 我只恨为什么我不是一只土拨鼠,这样就可以立即钻进洞里,就地消失,好在家长们很善解人意,假装一点都不震惊的样子,还纷纷表示理解,说可以的,也欢迎我去家里家访,然后很快散去。 “元尹,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次过来开家长,根本不是为了开家长会,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她是为我而来的? 这是何其荣幸,又是何其不幸。 我把她带到人相对较少的走廊尽头,问她:“阿姨,程英桀,去法国了,您知道吗?” “知道,我就是知道,他去法国了,才来找你的。”她生气地说。 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说:“那您也应该知道,佐姐在她心里,有多重要吧?” “知道,那又如何,我是他妈,我不能让他乱来。” “阿姨,他喜欢佐姐...” 她打断我问:“那你呢?你不是上学的时候,就很喜欢我们家英桀吗?” 可是,上学的时候,您可看不上我,读书不好,长得又普通的女孩,您还不让我和他坐同桌呢。 而且,谁说我上学的时候,喜欢他了? 我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阿姨,我喜不喜欢他不重要,他喜欢佐姐,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不是吗?” 她不死心地说:“谁说改变不了,只要你喜欢我们家英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同意就行。” 我打了个寒战,这是新时代的包办婚姻吗?程英桀真可怜。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元尹,只要你一句话,机票我马上给你订好,食宿都算我的,只要你能去法国,把他抓回来,回来你们就可以结婚。” 如果这样的话,我只希望,他在法国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阿姨,佐姐真的很爱很爱程英桀,您只要祝福他们,他们会很幸福的。”我努力说服她。 “幸福?英桀和她在一起,就不可能幸福!她年纪大,我可以接受,她以前谈过那么多男朋友,我也可以接受,但她有病,我绝对不接受!万一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有病呢?元尹,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你能接受吗?能吗?” 我能接受吗?我不知道,我没有当过母亲,没有发言权。 一个母亲,为了儿子,做出在别人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情,但从她的角度出发,就是关心,就是爱啊。 也许她没有错,但李佐也没有,程英桀更没有,有时候现实就是那么拧巴又残酷,明明谁都没有错,但就是谁也不让舒服。 “阿姨,佐姐现在真的生病了,您知道吗?” 她愣了愣,终于没那么锋芒相对,压着嗓子说:“知道,癌症嘛,羽昆跟我说过,但那都是她的命,怪不了我们英桀,我不反对他去法国看她,但和她在一起,我是不会同意的,以前不同意,现在更不可能同意。” “阿姨,程英桀一定会回来的,您就耐心地等一等,等他回来,你们好好谈一谈,如果他愿意和佐姐意外的人结婚,这也是我想看到的,但这个人,一定不是我,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从高中开始就是了。” 然后我几乎是逃回教室的,我怕她再拉住我,但我能说的台词,都已经说完了。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薛枚晃了晃神,说:“元尹,你忙完了?” 我定了定神,说:“嗯,等很久了吧?” “没有,坐在这里,感觉挺好的,明明已经好久没坐在教室里读过书了,但这种感觉还是很熟悉,就像昨天才在书桌前坐过。” 薛枚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在发光的,我也忽然好怀念那段时光。 虽然,我还是在单海中学,还是在这些我熟悉的教室里进进出出,但我现在只能站在讲台前,坐在书桌前的那些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程英桀的妈妈,走之前,在窗外看了看我,但那个眼神,好像比之前柔和了很多,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锐气,也许是我的极度不配合,真的伤害到她了。 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只能抱歉,程英桀这次去法国,我是支持的,如果这次他能把李佐带回来,我会替他高兴,但我也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 “那我们就坐这聊吧。”我说。 现在整个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在薛枚旁边的座位坐下来,就好像我们两,真的就是这个教室里,窝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女高中生,课间坐在一起聊八卦。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薛枚,有一天竟然也能坐在一起,就像认识已久的同桌一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中间没有孩子死亡的包袱,没有内疚和仇恨,平静而美好。 许久之后,她指着薛枫的成绩单,问我,“元尹,你看我弟的这个成绩都倒数了,是不是考不上什么好学校了?” 我安慰她说:“不会,他是体育生,而且他很努力,他在体育生中的成绩是最好的,保持下去,他这个成绩,上重点体校,很有希望。” 她的眼里忽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握着我的手说:“太好了,元尹,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是没什么希望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只要他好,我再辛苦,也值了。” 我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一个不到30岁的女人口中说出来的,她还那么年轻,她就说,她这辈子没有希望了。 可是,什么才是希望? 冬日的夜里,有人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只要火把不灭,希望就还在,不是吗? 那到底是什么,熄灭了指引薛枚前行的那束火把?是那个孩子吗? 话到嘴边,上上下下,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薛枚,我们都还年轻,故事还很长,别失望。” 她点点头说:“元尹,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本来已经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元炫植还会来找我,是因为你吧?有了这份工作,我照顾起薛枫来,轻松很多,真的谢谢你们。” 但是植子说过,薛枚很能干,做起事情来,丝毫不输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工,作为老板,他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我说:“薛枚,我们才应该谢谢你,植子是资本家,你在为他创造财富啊。”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接你家访 达子说,周末的意义,就是有权利,让它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今天一大早,7点不到,他就带着早餐来找我,说要带我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看漫展。 我很高兴,达子已经渐渐从梁江叔远那件事中走出来了,因为他会去看漫展了。 但是,无论他说得多有声有色,这次在单海举办的漫展规模有多大,活动多有趣,我也毫无兴趣,再说因为昨晚追剧到两点,我现在只想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就是睡觉。 我的灵魂去给他开了门,肉体又躺回到床上,达子就很有心机地把带来的早餐袋口解开,一股炸鸡的香气,一点一点弥漫出来,直到溢满整个房间。 我拿被子捂住鼻子:“早餐留下,你退下。” “那漫展呢?”他把早餐留在床头柜,退后三尺问。 上学的时候,达子就是为数不多的喜欢动漫的男孩子,省省也喜欢,所以他和省省一直很有话题。 “怎么不让省省陪你去?”我探出脑袋问他。 “她昨晚夜班,不然我来找你干嘛。” 达子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家庭妇男,只要省省上完夜班,洗衣做饭打扫房子这些事,达子都会帮她做好,把省省交给他,我可算是放心了。 但是,他这种退而求其次的表达方式,让我很不爽,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因为省省夜班,他才不会来找我。 “你也可以一个人去。” “不行,那种场合,我一个男人去,多不合适。” 所以,他带我去,我的作用,只是一个看起来合适看漫展的...吉祥物? “我昨晚也夜班,两点睡的。”我把头闷进被子,期待他赶紧走。 然后他就把我房间的音响打开,声量调到最大,再用盖过音响声音的音量说:“尹哥,你的夜班,是躺在床上上的吧?” 达子,你妹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已经彻底被他吵得没法再入睡,清醒过来之后,忽然想起来,今天和任然妈妈约好了,要去家访的,还好他过来,不然要耽误大事。 我赶紧从床上跳下来,冲进洗手间。 达子就在后面奸计得逞得意洋洋地说:“没事儿,不用这么着急,我会等你的。” 我刷着牙出来回他:“今天真去不了,我有事。” 达子立马就变脸:“你骗人,有事儿,刚怎么不说?” “刚想起来。” 我把浴室门关起来继续洗漱,等我出来的时候,达子正看着手机屏幕傻笑,看到我就骄傲地跟我说:“我家省省说,她睡醒了,现在不需要你了,走了。” 果然,我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吉祥物。 “重色轻友!走吧走吧。” 这样正好,也省得我良心不安了。 但是,他出了门又折回来,指着我床头柜的炸鸡,说:“这个,我就带走了,我们家省省喜欢。” 靠!省省喜欢,我也喜欢啊。 “申屠达子,这鸡,是我的!你已经给我了。” 我追到门口,正打算把本该属于我的鸡抢回来,然后就看见任然,站在程英桀的门外,满脸堆笑地看着我们,打招呼:“元老师好!申屠老师好!” 达子有点没缓过来,木讷地点点头,任然就晃晃手里的袋子,说:“别跟申屠老师抢了,我给你带了,不过,不是炸鸡,烤鸡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忽然之间有点难过,鸡好像只有死了,才拥有名字,炸鸡烤鸡叫花鸡...它们都是我的最爱。 “都有人给你送了,还抢我的。”达子捂了捂袋口,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我面前,好像生怕他的鸡再遭我的毒手。 达子走后,我才想起来盘问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去你家里家访吗?” 他理所当然地说:“对啊,就因为约好了,所以来接你家访啊。” “是我家访你,又不是你家访我...我自己会去的。” “你的车不是送去保养了嘛。” 是哦,我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把车子送到4S店做大保养了,要到今天下午才能开回来。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你看见了?这么巧?” “嗯。” 我忽然反应过来,程英桀现在还在法国没回来,茧茧一个人在家,他为什么会站在程英桀家门口,而且看样子,就是刚从程英桀家里出来。 “你昨晚住在他家?” 我正要去开对面的门,他拦住我解释道:“没有没有,我早上来的,来太早了,怕你没醒,就坐对面等你。” 程英桀这货,什么时候对他,这么放心了,上次还教训我说,不该把家里的密码随便告诉“别人”,他自己倒好,转头就告诉这个“别人”了,他是忘记了自己家里,还有个如花似玉还未成年的妹妹了吗? “你确定...茧茧没事?” 他茫然地看着我说:“能有什么事?就睡觉啊。” 我大吃一惊:“睡觉?!” “对啊,她一个人睡觉,能有什么事?让她多睡会儿吧,别去打扰她了。” 一个人啊...一个人就好。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你要等我,可以来我家等啊,干嘛要舍近求远,去对面?” 他吱吱呜呜说:“你家...有点小,进来怕吵醒你。” 他说得,其实还挺有道理,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反驳。 然后忽然之间,我才想起,我现在没有涂脸没有梳头没有换衣服,就这样出现在我的学生面前,简直形象尽毁! “你先坐一下,等我十分钟。”我以最快的速度回房间,到门口的时候,一时没刹住车,还漂移了好长一段距离。 然后就听见他在门外,说:“别着急,慢慢来,赶上吃午饭就行。” 他说过,他妈妈做饭很好吃,但我又不是去蹭饭的,我是去家访的啊。 我说:“那怎么行...早点过去,一起做。” 我打理好出来的时候,他竟然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在我厨房里,已经把烤鸡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餐桌上,说:“吃了再走吧。” 我喜欢吃鸡,但我不喜欢带手套吃,这种薄膜手套,总会让我想起医院里的薄膜手套,很多简单的清洗或者消毒操作都戴这种手套,所以无论是吃小龙虾还是炸鸡烤鸡,我都不喜欢戴手套,因为戴着这个手套,会让我想到插导尿管。 所以,他是想到了这些,才提前帮我切好了吗? 而且我现在化了妆,擦了口红,的确切好了,吃起来更方便。 “谢谢啊。”我坐下来,正好看见包装袋上的价格,委婉地跟他说,“但下次不要买这么贵的...早餐了,等你以后长大了工作了,给我买这么丰盛的早餐,我会很高兴,但现在,你还小...” 他忽然打断我说:“元老师,如果我跟你说,我穿越了,其实我的真实年龄,跟你差不多,你信吗?” 我...我信,我当然信。 从2013到2006再到2018,我亲身经历了这些,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所以,你是说真的吗? 然而他却大笑起来:“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开玩笑的,不过,我两看起来,的确年龄差不多啊。” “一点都不好笑。”为了掩饰我真的当真了,我起身给他拿了双筷子,说,“一起吃吧,太多了,我吃不了。” “怎么?元老师,你真的信了啊?难道你才是穿越来的?” 怎么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还是你的嘴开过光啊? 我把鸡头夹给他说:“奖励给你的。” 小时候,我妈常说:考试考得好,鸡头鸡爪子,考试考不好,鸡腿鸡屁股。 我就问她:考得好吃鸡头,考得不好,反而能吃上鸡腿,这会不会不公平? 我妈说:鸡头在前面,所以,考得好的吃鸡头,下次还能考更好。 我觉得有道理,后来,我才明白,如果考得好才能吃鸡腿,那我可能永远也吃不上鸡腿了。 我问他:“你不问我为什么啊?” 他脱口而出:“因为我考了第一啊,所以鸡头归我。” 原来,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大忽悠,以任然之前的成绩,也就是吃鸡腿的份,只是他妈妈也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那么一天,够上了能吃上鸡头的成绩。 不过,他对着我奖励给他的鸡头,观摩了很久,最后也没下口,我又把鸡腿赏给他,说:“以后考得好,改奖励鸡腿了。” 在他的协助之下,我们终于把那只鸡消灭了,一点儿也没浪费,酒足饭饱,心满意足。 但是,到楼下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他开来接我的交通工具,竟然是一辆摩托车。 “这...哪来的?” “我爸的啊,上来吧。”他把头盔递给我说。 “这个...需要驾照,你不知道吗?” 他愣了愣,说:“那要不...你来开?” 我摆摆手,这我哪会开,我只会开电瓶车。 “那只能我来开了,虽然我没驾照,但是,我技术很好。”我还是不敢动,他就凑到我耳边说,“你忘了?我是穿越来的。” 之后就一直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这小子怕是今天没吃药。 我撇了他一眼说:“打车吧。” 他才收敛起笑容说:“那我的车,怎么办?” “等老程回来了,让他给你开回去。” “这,太麻烦他了。” “我们两要是出事了,会更麻烦他。” 他终于妥协:“那骑单车吧,我载你。” “哪来的单车?” “老程的单车,就在车库,你等我一下。” 他两到底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连他的单车都认识,还连停哪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任然,我们还是打车吧。”我看着他推着程英桀的单车过来,忽然有点紧张。 “打车多贵啊,这天气,很适合骑车。” 今天的天气是很好,碧空万里,秋高气爽,宜出行宜郊游,但他平时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会嫌打车贵的小孩儿。 从这里到他家,虽然算不上远,但骑车怎么也得20来分钟吧,况且还要载着我,他不怕累吗? “你确定,可以吗?”我上车之前,还是不放心地问他。 他就信心满满地说:“可以,又不是没坐过。” “你说什么?” 他愣了愣,说:“我的意思是,我坐过老程的车,跟这车挺熟的,没问题。” 他坐过他的车?他指的是单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程英桀这几年,已经很少骑单车了,即便是去菜市场买菜,也都是开车去的。 他两到底背着我,都发生了什么啊? 任然骑车很稳,至少比程英桀要稳,我还记得那天,程英桀为了兑现当年的承诺,骑着单车来接我下班,每次经过红绿灯转弯的时候,我都有一种被甩下去的感觉,后来就再也不敢坐他的自行车后座了。 同样是这辆车,任然骑车,我坐在后座,反而很有安全感,隐隐约约还有一种稳稳的幸福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昨天,这个小孩还追在我自行车后面跑,我加速他也加速,我慢下来他也慢下来,虎虎生威的样子,特别可爱,一转眼,他就从追着我自行车跑的小神兽,长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少年,他也学会了骑车,还可以载着我。 “任然。” “怎么了?” “我觉得你上次说的,挺有道理。” “什么?” “每个人的意识里都有一个世界啊。”这时,旁边一辆电瓶车呼啸而过,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说,“在我的意识里,在那个世界,可能,我早就认识你了。” 他忽然崴了一下,我又差点有被甩出去。 他停下来,抱歉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小心点。” 还好没有让他骑摩托车,不然现在,我可能已经重伤了。 他重新上车,稳住之后,说:“在我的意识世界里,可能,也早就认识你了。” 过了一个红绿灯之后,他又继续跟我说:“因为从我第一眼看到...元老师,就觉得特别亲切,可能那个时候,我太小了,没能记住你。” 嗯,确实挺小的,那个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刚好够到我的自行车后座吧。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世界那么大 任然载着我进小区的时候,很礼貌地跟门卫大叔打了招呼,门卫大叔也很客气地对他点头微笑,两人看起来是知根知底的那种熟络。 但是,我们从小门进来经过门卫大叔身边的时候,大叔看着我们,忽然将我们拦下,煞有其事地说:“等一下。” 我心里一惊,难道高档小区管理这么严格,不是住户谁也不让进吗? 然后大叔眯着眼睛,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说:“小伙子,女朋友都带到家里来了,今天你妈不在家吧?” 我正打算解释,任然就接着最后一句回:“我妈在家。” “在家,还敢带到家里来啊?”大叔大为震惊。 “就是特意来见我妈的啊。” 臭小子,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 “叔,我是他老师,来家访的。”我解释道。 “家访,不就是要见我妈啊。”这小子竟然还理直气壮地反驳我。 大叔更加震惊道:“老师啊?班主任?这么年轻?” 然后他就添油加醋道:“我也这么觉得,我就说,咱两看起来,像同龄人嘛。” 我小声呵斥他:“别瞎说,我比你大一轮。” 别以为你个头大,就可以占年龄的便宜,我小学毕业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然后门卫大叔看着我,十二分认真地说:“还真看不出来,我觉得小伙子说得对,老师看着是年轻,不然我也不会看错,是吧?你看我这每天进进出出的,见了这么多人,看人很准的。” 大叔的话,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是不是在哄我开心,但我听着,就挺开心的,28岁的我,长得还像高中生,至少说明我年轻啊。 但是,我竟然也会因为这样的夸奖,而高兴不已,我忽然又觉得,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会因为别人说自己年轻就心花怒放,不就是觉得自己老了吗?年轻人的年轻是客观的年轻,根本无需别人的肯定啊。 “叔,那我就先带我‘女朋友’进去了。” 这小子自从期中考试之后,仗着自己成绩好,好像就肆无忌惮地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别瞎说,别人容易误解。” “误解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师德沦丧。” 然后他忽然重心不稳,差点就撞上一个行人,好在速度不快,我出于本能,跳车自救,他腿长,点着地面,也勉强算安然无事。 虽然并没有真正撞上路人,但路人显然受了惊吓,我正打算道歉,一抬眼发现,路人竟然是宋沓,然后任然就和我异口同声地惊呼:“宋老师?!” 宋沓下意识地护住手里的篮子,动动小胡子,惊魂未定地说:“你们师生两,还挺有默契。” 任然把车停在路边就去问宋沓:“对不起,宋老师,您没事吧?” 宋沓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都没撞上。” 还好没事,不然这事我难辞其咎,如果我坚持打车过来,就没那么多惊险的际遇了。 “宋老师,您这是...又要去超市吗?”任然看着他手里的竹篮子问。 宋沓虽然买了高档小区的房子,但他的生活依然很节俭,去超市买东西从来不要那些需要几毛钱的塑料袋,他说这是为了环保。 但为了环保,完全可以用环保袋啊,真相是,环保袋也需要购买,所以宋沓去超市,用的都是这只篮子,我只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看我妈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拎过这种篮子,因为那个时候,塑料袋还没有普及。 他点点头,转而问我们:“你们这是?” 任然拍拍车子说:“接元老师,来我家家访。” 宋沓就竖起大拇指赞赏他:“这样的学生,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太贴心了,关键是,成绩还这么优秀,元尹啊,你要好好珍惜,依我看,得供着。” “宋老师,我的成绩,您怎么知道?”任然明知故问道。 “那可不得知道,你现在可是高一段的神话,单海中学百年难遇的奇才,我们学校历史上,就没出现过1400多名一跃到30几名这样的奇迹啊。”宋沓说到动情之处,就拽着他的胳膊,说,“你小子,前途无量啊,听说,还进老胡的竞赛班了吧?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 任然就挠挠后脑勺,做作地说:“宋老师,您过奖了,也没您说得那么夸张。” 我尽量满足他的虚荣心,说:“知道了,宋老师,可不得供着嘛,这么好的苗子,就怕别人惦记,这不,亲自来家访了。” 宋沓掂掂篮子说:“赶紧去吧,他妈妈在家,肯定等着急了。” 宋沓在很多事情上,好像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们到的时候,就验证了这一点。 门铃都还没完全按下去,门就开了,我都怀疑,他妈妈是否就一直等在门背后,果然很着急。 “元老师,您来了。”她几乎是不等我换鞋,就直接把我拖进去,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但是坐下来之后,又激动得手掌摩挲着膝盖,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完全理解她的心情,如果我儿子的成绩一下扶摇直上九万里,我见到老师,可能都激动得要哭出来。 我从包里拿出他每一次的测试成绩,期中成绩,还有他在胡南实竞赛班上,参加竞赛小测试的成绩单,交到她手里。 她看完之后,还是忍不住哭了,边哭边握着我的手说:“元老师,您别见怪,我就是高兴的,我高兴...谢谢你...” “您不用谢我,这些都是任然,他自己努力的结果。”我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对站在一旁像个外人一样的任然,说,“你也坐吧。” 然后他就很自然地坐到我旁边,离我很近很近,我往旁边挪了挪,他妈妈就对他使了个眼色,拍拍自己旁边的沙发说:“过来坐这里。” 他晃了晃神,站起来,在他妈妈旁边坐下,然后又别扭地往旁边靠了靠,他妈妈就把他抓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元老师,你知道吗?你打电话跟我说,这小子考了年级32名的时候,我正做着饭,我高兴得啊,连着在汤里加了3勺盐,我就想啊,我们老任家祖上算是显灵了,但转念一想,就算祖上显灵,这小子也不可能考这么好啊,就跟做梦似的。” “妈,我这凭的是实力,跟咱祖先没关系,我们祖上也没识几个字啊,他们显灵也没用。”任然小声提醒她说。 我被他逗笑,这不就跟省省说,孔子不会理科,是一个道理吗? 他妈妈没搭理他,继续跟我说:“元老师啊,我们然然从1000多名,一下子冲上年级前50,他说,多亏了遇见你啊。” “我?” 任然忽然站起来,热血澎湃地说:“我忽然之间想明白,想要好好读书,就是因为元老师你,因为你从医学院毕业,又是理科生,但你却成为了一名政治老师,这中间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也很辛苦吧,所以自从我认识了你,我就立志,我要向元老师学习,我也要很努力很努力,然后...才有了现在的成绩。”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别人的榜样,成为别人前行的动力,这种感觉很好,比我自己成功,还要好。 宋沓说:作为老师,要甘为人梯。 今天,我终于体会到了作为人梯的快乐。 空降到2018的我,略过那些循序渐进的过程,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从医学生转行成为政治老师的不容易,但好在,从一开始像瞎子一样,两眼一抹黑地上课,到现在已经渐渐走上正轨,这中间有很多艰辛,但更多的是,收获的快乐。 “谢谢你,任然。。” 谢谢你对我的肯定。 “是我们该谢谢元老师。”他妈妈拉着他坐下,起身说,“然然,你招呼下元老师,冰箱里有水果,妈妈进去做饭了,元老师也该饿了。” 我不饿,早上,除了任然帮我分担的那一点点,我可是几乎吃了一整只烤鸡啊。 他妈妈进厨房之后,任然就很听话地开始准备水果,我不禁打了个饱隔,然后满嘴的烤鸡味儿。 “任然,你歇会儿吧,别忙了,我不吃。” 他就特别好客地说:“这个柚子,很甜的,我特意挑的,尝尝嘛。” 我的确很喜欢柚子,但我真的吃不下。 我摆摆手,说:“不用不用...” “那我给你剥橙子吧,这个橙子也很甜,长得也好看...” “不用!”我不喜欢橙子,尤其是长得好看的橙子,还是跟柚子放在一起的长得好看的橙子,我就是喜欢不起来。 然后他就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元老师好像对橙子...有敌意啊,它是你情敌啊?” 小小年纪,懂个屁情敌! 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你妈妈需要不要帮忙。” 他却拦住我说:“她不需要。” “我还是去看看吧。” “你不去,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我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这不就是在嫌弃我,只会添乱吗? 我以前的确不会做饭,但做饭这种技能,好像就是一种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然而然就能学会的基本生存技能,好歹现在,我做饭喂饱程英桀和茧茧,是没有问题的。 “我会做饭。”我信心满满地说。 “我知道,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然后他拉上我就走。 “去哪?” “我房间。” 房间? “做什么?” 然后,我的手心就肉眼可见地,开始冒汗。 他发现之后,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说:“元老师,你...在想什么?” “我没...没想什么啊,我能想什么...” “您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 “我没紧张,我就是...第一次进别人房间...都会有点紧张,不分人的。” “所以,你承认自己紧张了?” 所以,你小子是在套路我吗? 他的房间很大,有一排很大的靠墙书柜,靠窗有一张双人写字台,窗帘是白色的,很多摆设和李宥家,都出奇地相似。 更为相似的是,他的书橱正中央,摆的也是全套的普罗旺斯,和李宥家里那套书,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上次他来我办公室的时候,看着我从李佐那拿来的,摆在办公室书橱里的普罗旺斯,跟我说他也喜欢,并且他也有一套。 我问他,为什么喜欢。 他说,世界那么大,他想看看,哪怕只是在书上看看。 “任然,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刚来2018的时候,我对他们一概不知,只能抱着档案研究他们的基本情况,看档案的时候,顺便就把他们每个人的生日,都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班里每个学生过生日的时候,我都会给他们准备一份礼物,礼物虽然不贵重,但他们都很珍重。 上一次送礼物,是给粉粉,我送了她一条粉色的围巾,我说看到这条围巾,我就想到了她,柔柔的很温暖,然后那一个星期,她都戴着那条围巾,那个时候,还是初秋,单海的初秋,还穿短袖。 “为什么,是一个地球仪?”他看着我送的礼物,研究了半晌,问我。 我说:“因为世界这么大,不仅可以看看,还可以...转转。”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地球仪,笑了:“谢谢元老师,我很喜欢。”然后随手,就摆在了床头。 “不用谢,生日快乐。” 他轻盈地扬起嘴角,转身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说:“上次说,给你看,我堂姐的照片,元老师,这就是我堂姐。” 原来他叫我进来,是为了特意给我看照片啊。 但是,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人。 因为照片上,任然的堂姐,和李佐,就跟任然和李宥一样,分毫不差。 所以,任然送李佐去机场,他对李佐一见如故,都是因为她和他的堂姐很像,真的很像,他没有骗我。 “任然,她...叫什么?” “任旧,仍旧的旧。” 他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跟我介绍他自己的时候,也是按照这个格式介绍的。 任然,仍然的然。 “好好听的名字。”我说。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他怎么就长大了呢 照片中的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光着脚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背对镜头,拿相机给她拍照的人,应该是她认识的人,可能关系还非同一般,并且在前一秒,好像刚刚呼喊过她的名字,因为她转头看镜头或者是看他的瞬间,笑得很甜,眼睛里还闪亮亮的,好像有星星,可能是海边的日照过于猛烈,她的脸颊红扑扑地泛着红晕,但是恰到好处,看起来健康又阳光。 我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孩会生病,并且因为生病,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很努力地在寻找,想要寻找她和李佐的不同之处,哪怕只是一点点,但我没有成功,她和她,分明就是一个人啊。 然后任然妈妈忽然就开门进来,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捕捉到任然惊慌失措的神情,但是他反应很快,在他妈妈进来之前,就把照片从我手里拽走,慌乱地藏进几乎叠成豆腐块的被子里。 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虽然照片里的这个女孩,他的堂姐不在了,但是,连看照片缅怀也不行吗? 他妈妈似乎发现了什么,但并没有多问,只是跟他说:“然然,蒜和姜,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可以给元老师做鱼了。” 他要给我做鱼? 虽然他做的鱼,能不能吃,有待商榷,但他能为我洗手做鱼,这份心就足够难能可贵了,宋沓说得对,这样的学生,的确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不得不承认,我现在越来越容易,被一些小事感动到不行。 就连看电视,也很容易有一些常人所不能理解的莫名其妙的哭点,比如有人特意为女主角做鱼,我肯定能感动到哭,省省说,这是好事,至少说明,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少女心啊。 我平复了下心情说:“一起去吧,我帮你。” 然而他继续拒绝,并且信心满满地说:“不用,你等着吃就行。” 他妈妈就凑到我耳边说:“元老师,没事的,我买了两条鱼,做坏了,还有一条,我留着下手呢,放心吧。” 她还真是...有备无患,但我担心的,倒不全是鱼,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她就这么放心,把厨房交到他手里? “任然妈妈,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她干脆拉着我在写字台前坐下来,说:“我从小对他的教育就是散养,大不了把厨房烧了,我重新装修就是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她会这么放心地让小任然一个人在泳池里扑腾了,果真是,散养,而且是名副其实地散养。 但我又不禁佩服起她,能这样放手让孩子,自由发展的家长,现在实在是不多见了,反而显得有些不可多得的难能可贵。 “你怎么还不去?是还少什么吗?”她看着站在门口,久久还没去厨房的任然问。 然后任然就给了我一个眼神,说:“元老师,我房间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 他妈妈随即又打发他说:“没事,你去吧,我在这儿陪元老师,帮你招呼着,她不会无聊的。” 我知道,他不放心的,就是他妈妈在这陪着我。 刚刚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在拜托我,帮他掩饰好照片的事,他似乎很怕他妈妈知道,他给我看了堂姐的照片,或者就是担心照片本身的存在。 “你去吧,我和你妈妈在这儿,随便聊聊,不会说你坏话的,放心。”我给了他一个,“收到,请放心”的眼神,然后又对他补充了一句,“我很期待你做的鱼,好好做。” “元老师,我妈没看过普罗旺斯,你可以拿下来,给我妈看看。” 我说:“好,我知道了。” 我把书拿下来,他这才带上门,放心地去厨房做鱼。 任然走后,他妈妈起身就冲着他的被子去了,丝毫对普罗旺斯不感兴趣,我答应过要护他照片周全的,于是抢在她前面,扑在他被子上,假装帮他整了整,刚刚因为藏照片而陷进去的一角,说:“这被子,没叠好,在学校这样,可是要扣分的。” 然后她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学校的要求这么严格啊,然然从小就没住过校,早知道就应该让他住校,锻炼锻炼。” 其实,学校的要求自然没那么严,如果按照任然现在叠被子的标准扣分,估计全校都没有一个男生可以做到,他这么标准的豆腐块,我只在军训的时候,看教官示范过。 其次就是在李宥家里,看到过,因为他有强迫症,他说,不弄成这样,他会不舒服。 “元老师,不怕你笑话,然然把被子叠成这样,其实我已经挺意外了,我就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给她看,她应该,也只是想看看被子,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方方正正的被子,骄傲又难以置信地说,“这小子,以前可从来不叠被子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她上一次见到任然,应该是他受伤,她回家照顾他的那次,所以,任然真的是从那次受伤之后,才开始变得不太一样的吗? 而那个时间点,也正是我刚来到这个时空的时间点,所以以前的任然是怎么样的,我根本不得而知。 “任然妈妈,我能问您个事吗?” “元老师,您客气了,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您能跟我说说,任然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吗?” 她想了想说:“他啊,小时候又胖又皮,一起玩的小孩,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虎哥,就是那个动画片,哆啦A梦里的那个胖虎,您知道吧?后来啊,长大了,就慢慢变瘦了,然后也渐渐有人,开始夸他长得帅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都很骄傲,是一个母亲的骄傲,她口中那个小时候的任然,和我记忆中的小任然,也几乎一模一样,但我想知道的是,是受伤之前的任然是什么样,而不是小时候的任然。 但我舍不得打断她,她又继续说道:“小时候,他很爱玩,但好在脑子还算聪明,就这样一直玩,也一路玩到了单海中学,虽然在学校成绩不理想,但我也已经很满意了,我和他爸爸常年在外面做生意,他的生活他的学习,完全靠他自己,其实他除了喜欢打游戏,也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 “任然妈妈,其实他不喜欢打游戏。”我一时没忍住,就着急地告诉了她。 她点点头,闪着泪光说:“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我知道了,都知道了,他都跟我说了,我没想到,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懂事,那么多。” 江小白说,任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高兴的时候很讲义气,生气了就吵架,不爽了就骂,很少把事憋心里,骂完吵完也就没事了,是个一眼就能被看得明明白白的人,相处起来特别舒服。 看来他不仅对同伴这样,跟父母的沟通交流,也是毫无保留,做他的父母,应该也很轻松吧? 我忽然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以后我的儿子,要是这样,就好了。 “我知道这些之后,本来想把一部分生意接掉,回家来陪他的,但是他坚持说不用。我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忽然长大了,也许,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吧,小时候陪他的时间太少,等到想陪他的时候,才恍然发现,他已经长大了,他怎么就长大了呢?”她喃喃自语道,然后忽然抬头问我,“元老师,你说,我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这个问题,也正是困扰我的问题,虽然江小白说他这个人,就像敞开的透明匣子,一目了然,但我却总有一种感觉,我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青春期的孩子,长大了,难免会有一些变化吧。”我说。 一声迫不及待的开门声之后,就看见任然顶着一个粉红色的围裙,和粉红色的帽子,探进脑袋,有点调皮地喊我们:“妈,元老师,你们一定想不到,我成功了,可以吃饭了。” 他妈妈就拉着我的手,骄傲地说:“元老师说得对,这孩子长大了,真的会变,变得越来越好了,走吧,吃饭去。” 自从我艺考那年,因为杀鱼影响发挥,考试失利之后,我对鱼的味道一直都很敏感,哪怕厨艺再好,烧得再好吃,哪怕不吃,我都能感觉到一股钻心挠肺的鱼腥味,会反胃会恶心,但面对任然做的这条鱼,我竟然没有出现这种生理反应。 然后他热情地夹了一块肚皮的鱼肉到我碗里,期待地看着我,说:“尝尝。” 其实,他烧的鱼,卖相很好,光看这卖相,大致可以推测,味道应该不会太差,因为当年李宥烧的鱼,差不多也是这个卖相,八九不离十。 那年,李宥成人礼之后,又得到了化学竞赛国赛一等奖的好消息,程英桀说一定要庆祝,李宥说,那就买菜回家庆祝,他做给我们吃。 那是我第一次吃李宥亲手做的饭菜,也是最后一次,我和程英桀那时都不会做饭,就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偶尔帮帮倒忙,不过他说的回家,回的其实并不是他自己家,而是程英桀家。 那晚,我们在程英桀家,狂欢到很晚,后来干脆彻夜长谈,谁也没有回去。 所以当年,其实我并没有真正去过李宥家,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因为他家里,有他妈妈在,所以不方便吧。 我看着任然夹给我的鱼,迟疑了很久,也不敢下口,我怕我吃了,万一要是出现生理反应,他会失落。 然后这时,电话响了,程英桀打来的,很是时候。 但当我兴高采烈地接起来的时候,程英桀明显很慌张,声音还有点哽咽,但又极力克制。 “元尹,你现在在哪?” 我如实说:“任然家,我在家访。”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不容置疑的声音:“你说你要上洗手间,去厕所,快点,我有事跟你讲。” 我捂住电话,照做,抱歉地跟任然妈妈说:“不好意思,洗手间在哪?” 我按照她指示的方向,按照程英桀的要求,躲进厕所,然后像个接收情报的特务一样,问他:“可以了,什么事?说吧。” 然后隐隐约约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中药味,越仔细闻,味道越大,之后就发现跟任然衣服上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浓度更高,味道更大。 我循着味道环视浴室,果然在洗衣机上面,发现了一瓶洗衣液,配方里确实有中药成分,我打开瓶盖闻了闻,他衣服上的味道,确实就来自这瓶洗衣液,我对味道很敏感,错不了。 我忽然觉得,我干特务,应该会很出色。 然后电话里就传来程英桀低低沉沉的声音:“元尹,茧茧在老家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领养证明,我刚下飞机,打开手机,就看到她给我发了消息,她说,她走了,我现在很担心她。” 茧茧是我学生,更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她是程英桀妹妹,也是我妹妹,程英桀对她很好,从小百般宠爱,甚至说溺爱也不过分,茧茧想要什么,只要他给得起的,他都会无条件满足,连五龙小区的房子,也是特意为她买的,就为了她上学方便,其实这个房子,离他的公司,很远。 任然上次还看着她乱糟糟的课桌,断言她不会整理,因为看她哥就知道了。 是啊,她和程英桀,明明就很像。 他们都喜欢打游戏,都喜欢看球赛,都不喜欢做饭但喜欢抢着洗碗,他们的性格也很像,时时刻刻都像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芒,以至于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他们竟然不是亲兄妹。 他顿了顿,又继续跟我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但什么都不要问...” 程英桀,我现在脑子是空白的,想不出任何问题,也没有心情听过程,我只有一个念头,先找到茧茧,我也很担心她。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写在上架前 有人说,作家的第一本书是写自己,最后一本书也是写自己。 “第一本书”是自传式的小说,“最后一本书”是作家的回忆录。 虽然,普通如我,离“作家”这个高度,还很远很远,但在某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这个我,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我要写一本书,关于我自己,关于我的青春,关于路过我青春的那些人。 400多个日夜里,半是自传,半是捏造,就这样书写了迄今为止的大半个人生,虽然熬出了黑眼圈也很耗费精力,但有幸和正在看故事的你分享故事,所以一直乐在其中。 人生很长,青春很长,故事也很长,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一直写下去,但是,用爱发电很孤单,有你们的支持会走得更远。 (如果可以,请用订阅、收藏、推荐票、月票、评论,来支持这个很普通但很努力,还称不上作家的作者吧。)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她是我同学 程英桀电话里提及的“领养证明”,和浴室洗衣液里挥发出来的中药味混杂在一起,刺激了我的交感神经,挂断电话之后,忽感心率呼吸加快、胃肠不适,紧接着就泛起一阵恶心,没想到鱼的味道没有引起的生理反应,反倒是让一个电话,给勾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门出去,一开门竟发现任然,靠着墙就倚在洗手间门口,看到我出来,显然被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的反应是,隔墙有耳,他在偷听我讲电话。 程英桀听说我在任然家,就让我躲到厕所听电话,显然是不想让任然,或者不想让茧茧的任何同学知道这件事。 但我还是让他知道了,看来,我还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特务。 不过,我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些,瞒住同学,那是善后的事了,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茧茧。 “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他看着我,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是昨晚熬夜熬的,任然,我现在有事,要先走。” 但是,我刚出门,就被他拉回洗手间,还关上了门,然后气急败坏地说:“程英桀的事,就这么重要?他一个电话,你就要走?他是你什么人?” 这小子在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醋呢?我甚至都有点被他的气势吓到。 “是...很重要,所以,我必须得马上走。” 我刚摸到门把手,他忽然拽住我说:“你们都快30岁的人了,这样有意思吗?” 他...什么意思?怎样有意思吗?30岁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 他忽然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说:“元...老师,对不起,我就...有点生气,不管他什么事,你今天先答应我...还有我妈,来我家家访的,你得先把饭吃了。” 我知道,他特意为我做了鱼,他妈妈也在厨房准备了很久,我不吃饭就走,确实很不礼貌,可是,现在多耽误一分一秒,茧茧就多一分一秒的危险,虽然茧茧不是个过激的孩子,但忽然之间知道自己身世这么大的事,无论是谁都很难接受,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我只能连哄带求地跟他说:“茧茧是你同学,你也不想她有事,对吧?” “是茧茧的事?”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手,问,“她怎么了?” 难道刚刚电话里的事,他根本就没听清? “她...出了点事,总之,我要去找她。”我含糊其辞地说。 然后他就拉着我到餐桌前,指着我碗里的那一小块鱼肉说:“那先把这口吃了,我特意给你做的,也不差这一秒种。” 我看这小子,是不达目的,根本不会放我走,我屏住呼吸,本来想像吃药一样,一口吞了,但没想到味道还挺好的,即便已经凉了,味道依然很好。 我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当我们终于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那些曾经惧怕又讨厌的味道,也许就突然会变得香甜美好起来。 而我,似乎在这一口中,尝出了李宥当年做的鱼的味道,一点没有腥味反而还有点鲜美。 “走吧!”然后他拉起我就走,出门前转身对他妈妈说,“妈,元老师临时有事,我送她走。” 他妈妈就拎着那些我没吃过的水果,追到电梯门口,说:“怎么忽然这么着急,那把这些带上吧。” 我正想着要怎么跟她解释,任然就帮着我说:“妈,元老师真有事,带着这些不方便,下次吧。” 虽然他帮了我,我很感谢他,但到楼下的时候,我还是狠心以一个老师的口吻命令他:“就送到这吧,你可以回去了!” 没想到,他并不死心,坚持道:“不是要找茧茧吗?她是我同学,我也担心她,一起找更快。”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更好的理由反驳他,而且比起隐瞒茧茧的身世,我现在更需要人手,程英桀,对不住了。 我自作主张答应他说:“一起找可以,但什么都不要问,可以吗?” 他一脸茫然,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你有没有线索或者方向?我们先去哪里?”他思路清晰地问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刚只顾着着急,对于这些,我毫无头绪。 茧茧是在老家发现的领养证明,之后她就给程英桀发了消息,说:她走了。 那她应该没有再留在那个老房子里了,但程英桀的老家和安冉家很近,也在海边。 如果茧茧去海边,还想不开的话... 我想了想,打消了这个念头,应该不会,那个地方,现在是景区,全天都有工作人员负责救生工作,跳海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如果她回五龙小区的话,家里有监控,程英桀应该能看到,他给我打电话,说明她没有回家。 那她到底去哪了?程英桀也没给个提示,还是我太着急了,他本来想说的,但我把电话挂了? “元老师,你包动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又补充道:“你好像有消息。” “奥。”我在包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手机,但是拿出来的时候,勾到了拉链,一时没拿稳,就掉到里地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在他帮我捡起来的时候,只是屏幕碎了,还能用,而且真的有消息,是程英桀发来的,一个定位。 打开一看,是单海最大的游乐场。 小时候,茧茧每次不开心,程英桀就带她到这个游乐场,把每个项目都玩一遍,然后就能把茧茧哄好。 但是,这个游乐场很大,今天又是周末,天气也很好,玩游乐项目的小孩和露营郊游的大人,都会很多,找人的难度可想而知。 而且今天的出租车司机,不顾我的苦苦哀求,争分夺秒为了多接几个乘客,直接就把我们放在了游乐场的马路对面。 游乐场的马路对面是市政府,为了体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市政府周末,对市民开放,提供免费停车位,所以很多来游乐场玩的私家车,都停在市政府里面。 大胡子出租车司机把我们放在这里,还特别理直气壮地说:“大家来游乐场玩,不都是从这走过去的嘛。” 虽然游乐场和市政府就在正对面,但中间有很高的护栏,要穿过去,得往回走到前面红绿灯,折回来才行,平时这么走,倒也无所谓,但今天我只恨自己没有一双大长腿,否则我就跨过去。 “元尹,你们这是要去哪?” 正当我焦灼地在想,要怎么以最快的速度过去的时候,一回头,竟然看到文郁辰,就站在市政府门口,落落大方地和我打招呼。 这么多年过去,文郁辰依然是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她的肩头,顺着单薄的背一丝一丝垂下来,清纯动人又清冷英气。 任然跟着我一起回头,和她对视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都久久地不肯移开,竟然有一种电影慢镜头扫过男女主角的浪漫和温情。 我推推任然,小声提醒他说:“我们还有正事,别看到漂亮姐姐就迈不开腿。” 然后文郁辰就走了过来,继续看着任然,说:“元尹,这弟弟谁啊?长得...真好看。” 这么多年了,文郁辰的审美还是一点都没变,当年的李宥,在他心里,也最好看吧。 我把他护在身后,说:“我学生。” 她就半是挑衅半是认真地说:“放心,我是不会对他下手的,我都结婚了,不过...说真的,要是没结婚,还真的可以考虑考虑。” 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信号,就是威猛的狼群,正在在一步一步靠近我的羊群,那种岌岌可危的危险。 然后她忽然凑到我耳边,柔顺的头发摩挲着我的耳根,轻声说:“元尹,要不,你考虑下?” 我不知道,是被她的头发,还是她的话刺激得,耳后或者是心里,总有种痒痒的感觉,心虚地说:“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竟然挡在我们前面,特别主动地说:“什么事这么着急,要不要帮忙?反正我在这等昆昆,也没什么事。” 我还没开口,任然就一点不客气地说:“可以,我们找茧茧,今天游乐场人多,不好找,一起吧。” 可是,他跟她说这些干嘛?文郁辰又不认识茧茧。 “茧茧啊?她怎么了吗?”文郁辰竟然着急地问。 我惊愕地问她:“你认识茧茧?” “对啊,阿桀的妹妹嘛。” 不对,文郁辰认识程英桀,是因为程英桀是李宥的朋友,她和李宥是同学,但这个时空,没有李宥。 南羽昆在这个时空还认识程英桀,是因为李佐这层关系,那文郁辰为什么还和程英桀这么熟? 她叫他阿桀。 “你和程英桀,认识?”我试探着问。 她拢了拢头发,无意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娇羞,说:“我们是校友啊,虽然我比他高一届,但阿桀以前在学校很有名的,球打得好,唱歌也好听,我也是阿桀的粉丝啊,和很多女生一样。” 好吧好吧,程英桀竟然连文郁辰这种女神,也能吸引到,看来他的魅力,远超乎我的想象。 “不是着急找人吗?那赶紧的!”她催促道。 但是任然又不认识文郁辰,他又是怎么知道,文郁辰知道茧茧的,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又为什么要跟文郁辰指名说,我们在找茧茧? 然后我还没回过神,文郁辰就已经跨过了中间的护栏,到了对面,姿势和她当年跳高的姿势一模一样,又帅又美。 腿长真好,而我这个腿短的,只能干着急却毫无办法,我正打算跑到前面红绿灯再跑回来的时候,任然忽然拉着我穿到护栏旁边,问我:“恐高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腾空而起,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翻到了对面,安全着落。 我正打算教育他,这样太危险,而且不文明,他就在对面一跃而已,翻到了我身边,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他就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跟我说:“腿短也没关系,不用羡慕别人,轻就可以了。” 谁腿短了?我可从来没承认自己腿短。 “今年的运动会,你报名了吗?” 他想了想说:“还没。” “报个跳高吧,你...合适。”我说。 今天的游乐场人多得有点超乎我原来的想象,门口就已经因为人流过大,排起了长队,既然已经不文明地跨过栏了,干脆今天豁出去,我们一合计,跑到旁边的围栏边,打算故技重施,翻墙而入。 很巧的是,文郁辰想到的也是这招,我们到围墙边的时候,她刚刚翻墙进去。 我不禁在心里感叹,文郁辰以前读书那么好,她这个翻墙逃学的技能,毫无用武之地,真是可惜了。 但是即便是进了游乐场,接下来的事情依然很棘手,这么多人,这场游乐场大搜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文郁辰问我们:“你们有没有什么方案?比如,她常去的地方?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以前,都是程英桀带茧茧来游乐场,偶尔李宥可能也会一起去,但那时候,我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去过游乐场,一是因为我并不喜欢去游乐场,二是我家离游乐场并不近,所以对于这些问题,我确实一概不知,也一筹莫展。 我正打算拿出手机给程英桀打电话问问,任然拦着我说:“他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现在应该心里也很着急,别让他分心,这样,我们先分头去找,我去过山车,元老师你去海盗船...” 任然的目光落在文郁辰身上的时候,文郁辰主动介绍自己说:“文郁辰!你叫我小文姐就好。” 他就继续安排道:“郁辰...姐,你就去湖心游艇看看,我们先面对面建个群,找到之后,第一时间,位置共享。” 虽然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但我知道,他很大可能,就是在盲猜,但是很奇怪,我竟然很相信他,甚至盲目地相信,他说的这几个位置,就是茧茧可能会去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世界是无意的 记忆中唯一一次来游乐场,是小时候因为那场车祸,住了好久的院,出院之后,又因为小时候的李宥,始终没有回来找我,据植子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一直闷闷不乐,他担心我,于是提议我妈带我来游乐场散心。 植子和大多数小男孩一样,好动也喜欢刺激,在植子的怂恿下,我第一次坐上了海盗船,不过,那也是最后一次。 那种完全失重的状态,我到现在都记得海盗船落下,心律失常和肠胃翻江倒海的感觉,下船之后,就面色苍白、大汗淋漓、血压下降、呼吸深慢,反复呕吐到电解质紊乱,甚至出现濒死感。 自此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去游乐场了,现在细细想来,这大概就是前庭功能障碍,俗称晕动病。 时隔那么多年,现在即便只是站在地面上,看着海盗船在我眼前摆动,我依然还有后背发凉,心跳加速的感觉。 今天是周末,海盗船上的人是满的,下面还排着很长的队伍,我不敢长时间盯着摆动的船身看,时间久了,也容易眩晕。 但是排队的人群和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扫视过了,没有茧茧,正当我抬起头,想试着在海盗船里寻找的时候,茧茧从侧面出现,并不意外地看着我说:“元老师,你来了。” 她的眼睛很红,鼻子也是,显然刚哭过。 不在学校的时候,她从来都是叫我元尹姐姐的,这声“元老师”生疏得好像,我真的只是她的老师。 “茧茧,跟我回家吧,你哥很担心你。”我抱住她说。 她愣了愣挣开我,带着哭腔说:“元老师,那不是我的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心里一怔,这样悲观的茧茧,和平日里乐观开朗的茧茧,真的是一个人吗? 家还是那个家,什么都没有变,唯一变了的,只是她的想法,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些必须由程英桀亲自告诉她,程英桀还没到,我能做的就是设法稳住她。 “那我们不回家,你想玩什么?我陪你。” 她指了指海盗船说:“就这个吧。” 所以,任然并没有在盲猜,茧茧可能真的跟他说过,她喜欢海盗船。 但我还没上船,就已经想到了下船的结果,可现在就算我面前的是贼船,这船我也得上。 我咬咬牙,誓死而归地答应她:“站这等我,我去买卡。” 当我两步一回头地看她,就怕她趁我不注意跑掉,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担心,干脆走上来说:“那一起买好了。” 过来一会儿又补充道:“如果我想跑,刚刚就不会过来叫你了,这样你也找不到我。” 她说得也有道理,而且她似乎是料到了程英桀,会让我过来找她,因为她看到我,一点也不意外,还愿意过来见我,这样看起来,事情也不算太糟。 我拉起她的手说:“茧茧,没吃午饭吧?想吃什么?等下元尹姐姐带你去吃。” 她却生疏地把手缩回去,淡淡地说:“元老师,轮到了,先买卡吧。”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叫我元老师,叫得我那么难受。 我刷了卡,带她上海盗船,然后试探着问她:“坐哪里?” 如果坐中间的话,我也许会稍微好一些,但年轻人根本体会不到我这个老年人的恐惧,茧茧直接在船头坐下来,整个过程尖叫声不断,而我连喊都喊不出来,因为我几乎就算是晕厥过去了。 下船的时候,我根本无法独立站起来,最后是两个工作人员架着我从船上下来的,而下来之后,茧茧就已经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小鬼,明明说好不会跑的,我现在都这样了,竟然还丢下我,就这么跑掉。 原来,被抛弃被丢掉,是这种感觉。 那个人远远地走了,连背影都看不到,心里会变得很空又很沉,空得什么都不剩,沉得装满孤独和无助,眼前这个世界越是热闹非凡,就越是害怕孤单,也许只能左手拉起右手,自己抱着自己,才能感觉到一点温暖。 然后,眼前忽然出现一瓶水,再抬头,视线扩大,她竟然回来了。 “漱漱口吧,不会坐海盗船,干嘛还要陪我坐。” 我接过水,心里好像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心满意足地说:“从来没坐过,也不知道不会坐,现在知道了,以后看你坐,我不坐了。” 但是,我试了好几次,都拧不开茧茧递过来的矿泉水,四肢无力得像弱不禁风的林妹妹,茧茧正打算帮我拧开瓶盖,然后忽然之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扔下矿泉水,转身就跑。 紧接着程英桀就进入了我的视线,他终于来了。 程英桀来了,我忽然轻松了许多,论跑步,茧茧自然是敌不过程英桀的,没跑出几步,就被程英桀逮住了。 “程茧茧,你看到我跑什么?我是你哥!” 然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茧茧用那么冷漠的眼神看程英桀,冷漠到我一个局外人,都无法直视这个眼神。 程英桀终于松开手,问她:“你干嘛这么看我?” 她继续用这个眼神看着程英桀,好像要用这个眼神熄灭所有的光,冰冷地吐出几个字:“你不是我哥!” 殊不知道,这几个字,对程英桀来说,字字诛心。 “程茧茧!” 她依然面不改色道:“你吼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还有,我不姓程。” 程英桀大概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火上浇油地说:“那你说,你该姓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边哭边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跟着他们姓,但我也不要姓程,我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堂哥叫英颂,你是英桀,你们都是英字辈,只有我叫程茧茧,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程家的人,也根本就不配进族谱!” 程英桀卷起卫衣的袖子,说:“是,我们是英字辈,但我们也不能叫你英茧(阴间)吧?多不吉利,这个我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吗?” “你是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你说的话,我从来都深信不疑,但我没想到,你就是个骗子!我还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人在陷入痛苦的时候,总是抱怨世界充满恶意,可实际上,世界是无意的。 因为事实上,程英桀也不知道,茧茧不是他的亲生妹妹,他得知这件事,是在茧茧之后。 茧茧出生的时候,程英桀在上初中,那个时候,他已经跟他父母长期分居两地,他只知道,有一回他们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可爱的小东西,他们告诉他,这是他的妹妹,叫茧茧,他很喜欢她,因为她真的很像一个茧,可爱得无与伦比。 自此,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有了牵挂和责任,因为他成了她的哥哥。 他们就这样在路中央,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不多久旁边就围起了一些看热闹的路人,我又吐了两次之后,终于感觉些许轻松了点,脚底轻飘飘但勉强能走动,就晃到他们身边,挽住茧茧的胳膊说:“茧茧,先跟你哥回去,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元老师,我说了,那不是我家。” “程茧茧,血缘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在你看到那张纸之前,我是你哥,在那之后,我就不是了,那张纸,比我们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感情,还重要是吗?” 程英桀彻底被激怒,茧茧的情绪终于没那么激动,但也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只是跟我说:“元老师,你带他走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一声“元老师”,继续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程英桀不是她哥,所以我也不是她的元尹姐姐了。 正当局面即将陷入僵局,我一抬眼,竟然发现任然也在人群中,当我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走过来以责备的口吻,小声问我:“不是说找到了,位置共享的吗?” 我是想着要发位置的,但是一上海盗船,生理上的不舒适,已经完全打乱了我的思绪,然后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对不起...” 茧茧看到任然,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就走,程英桀正打算追上去,却被任然拦了下来。 “老程,相信我一次,让我试试吧。” 我以为程英桀是不会同意的,任然毕竟是茧茧朝夕相处的同学,无论是他还是茧茧,应该都不会想让任然知道太多,但是程英桀看了看我,竟然同意了。 “那拜托你了,跟紧点,务必把她带回来。”程英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可是,他对他的信任,到底来自哪里?任然也不过只是个未满18周岁的孩子,他竟然就这么放心地把茧茧交给了他。 任然一直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茧茧,直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忽然想起文郁辰还在帮忙找茧茧,想着去通知她,但没走出几步,又吐了。 程英桀接过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帮我打开盖子,递过来,问:“你又怎么了?” 我漱了漱口,说:“舍命陪小女子,陪你妹,坐海盗船坐的。” 他苦笑着自嘲道:“人家都说了,她不是我妹。” 我抬头问他:“她说不是就不是了?你真的不去看看?” 他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去,有用吗?刚刚你也看到了。”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这是不作为!” 他咧了咧嘴说:“但我这次去法国,大有作为。” 我们相视一笑,所以,他成功了? “佐姐她跟你一起回来了?” “没有,但她会回来的...” 这样就好。 “那改天再跟我细说,先跟我走。”我说。 “去哪?” “找文郁辰。” “她又怎么了?” “她在帮你,找你妹!” “她怎么也知道了?”他诧异道。 “说来话长,边走边说。” 我们到湖心游艇的上船处,远远地就看到文郁辰已经和南羽昆,在湖中央优哉游哉地划起了船。 我忽然怀疑起,文郁辰真的帮我们找过人吗? 南羽昆看到我们,划着船,靠过来,一脸不情愿地说:“一起吧。” 程英桀看看他,看看文郁辰,又看看我,接着又远眺湖面,但是湖面波光粼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表情看起来,多少有几分挑衅的味道,然后勉为其难地跳下船,说:“那就一起吧。” 文郁辰扶着我上船的时候,顺便跟我解释说:“元尹,刚刚任然给我发消息说,人已经找到了,昆昆正好过来,我看天气不错,就...” “没事,学姐,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摆摆手,然后转头问程英桀,“阿桀,茧茧是怎么了吗?” 程英桀又眯起眼睛远眺湖面说:“没事,青春期,叛逆。” 南羽昆在前面划着船,略有所指地说:“叛逆的,可不止青春期。” “你什么意思?”程英桀怒视他。 眼看着,火药味渐渐浓重起来,一点就燃,更严重点,恐怕还要翻船,我赶紧岔开话题说:“南羽昆,今天周末,你还来市政府办事啊?” 南羽昆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文郁辰就接着话茬说:“没事儿,就过来看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是年龄上的老,还是交情上的老? 如果是老交情,那起码要追溯到学生时代吧?南羽昆的朋友不多,他不愿意说,难道这个人,我们认识? “郁辰,今天谢谢你。”程英桀忽然眉目传情地跟文郁辰说。 但是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叫她的,只有李宥和南羽昆才会叫她郁辰,程英桀一般对她的称呼都是“辰姐”,他今天是因为在法国大获全胜,高兴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吗?而且还当着南羽昆的面说。 文郁辰有点不好意地看了看前面划船的南羽昆说:“没关系的,刚好碰见,举手之劳,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是元尹找到的。” 南羽昆忽然脸色就变得很那看:“她有姓,她叫文郁辰!” 南羽昆吃醋了? 虽然他很不待见程英桀,虽然程英桀上次堂而皇之地揍了他,还没有道歉,虽然他明知道,文郁辰挺喜欢程英桀,但只要文郁辰开口,他还是乖乖把船靠过来,接程英桀上船,这么想,南羽昆好像还是挺伟大的。 程英桀竟然还阴阳怪气地说:“我觉得不带姓,挺好,叫着亲切,还...不会犯错。” 我知道,他的“不会犯错”指的,是茧茧,因为茧茧说,她不要姓程。 虽然程英桀看着很洒脱,但他对他在意的东西,还是很在意的,茧茧今天的那些话,也许真的伤到他了。 于是,南羽昆一头雾水地说:“不会犯什么错?你这么叫,就错了。” 我们靠岸之后,程英桀跳到岸上,还故意跳高音量说:“郁辰,这船,挺好的,这次蹭了你们的,下次有空,我请客,带你们多划几圈。”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我和文郁辰,唯独略过了刚刚划船划得满头大汗的南羽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周一回校之后,茧茧又变成了原来的茧茧,认真学习,到点吃饭,见到我先微笑再问好,一切都恢复如初。 只是她和任然的关系,好像忽然之间就变得亲密起来,两个人一下课就黏在一起,甚至头碰头挨得很紧,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这种相处模式,总让人不太放心。 不过,当我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落扫过他们的时候,他们在讨论的都是,线性函数、电磁感性、羟基羧基,甚至还有政治问题、哲学问题。 我转念一想,读书的时候,我跟程英桀,不也是这样讨论问题的嘛,但胡南实从未怀疑过我们是不正当关系,我应该对他们有信心。 与此同时,经过观察,我也更加确定,任然期中成绩的突飞猛进,绝非偶然,他的基础很扎实,无论讲什么题目,每一个步骤都有理有据,分析得很透彻,茧茧的基础本来也不差,但她不会的题目,他都能给她讲清楚。 昨天晚上,我和程英桀一直等到很晚,任然才送茧茧回家,茧茧回来的时候很平静,就跟往常晚自修结束回家一样,除了脸上有一些疲惫,头发有些许凌乱。 程英桀就像什么过都没发生一样,站起来问她:“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闪着若有若无的泪光,又补充道,“哥,谢谢你等我回家。” 程英桀上去就给了她一个很有力量的拥抱,千言万语,好像都在这个拥抱里了,茧茧长大之后,程英桀已经很少这么抱她了,至少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程英桀是纵使心里很爱,也不会轻易表达的人,茧茧也不是个粘人的妹妹,他两走在一起,连牵手搂肩膀这样亲昵的举动都从来没有过,这一幕太温馨,我忍不住拿出手机给他们记录下来。 没想到快门声没关,“咔嚓”一声惊扰了他们,茧茧从程英桀的怀里抬起头,说:“元尹姐姐,可以重新拍吗?刚刚表情没摆好。” 我笑了,程英桀也笑了,她终于又叫我元尹姐姐了。 “好,那再抱一下。”我说。 但程英桀愣在那半天,忽然就不配合了。 我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再来一下,他却垂下眼睛,害羞地说:“情绪不到位,演不了了。” 然后茧茧忽然从后面抱住他,我抓拍到的瞬间,茧茧正好把脑袋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脸上写满了幸福。 程英桀虽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她抱住他的那一瞬间,他笑了,笑得很灿烂,犹如从心尖生出的向阳花,熠熠生辉。 “哥,我爱你!” 茧茧松开他,跑回房间之后,他站在原地,就这样一动不动,细细回味了很久,我和任然都不忍心打扰他,许久之后,他才像个孩子一样,跟我们说:“你们知道吗?这是她,第一次,说爱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被他说得,有点想哭。 然后任然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破坏气氛道:“老程,别这样,00后都这样,很滥情的,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今天叫这个老公,明天就可以说那个是男友,很正常,别当真。” 程英桀气得随手抓起一个抱枕丢他身上,大骂:“我是他哥,又不是明星,能一样吗?!” 但...很多人都觉得程英桀像明星,前几天校门口新来的门卫师傅,还跟我说,觉得他长得像,上海滩许文强。 任然稳稳地接住抱枕,然后嘀咕了一句:“我今天可是功臣,还这么凶对我。” 后来,我们问他,那个下午,他到底跟茧茧聊了什么,他又是如何把茧茧讲通的,但他始终半个字都不愿透露,还说那是他和茧茧之间的秘密。 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了秘密,好像比女人和女人之间有秘密,更胜一筹。 只是他两的关系,忽然之间固若金汤,程英桀好像比我这个班主任更担心,活得像个操碎了心的大家长。 我安慰他说:放心吧,我两当年在别人看来,可能也是这样的。 他摆摆手说:但并不是,谁都可以和我两一样。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毕竟我两在好多人看来,是要结婚的,他妈我妈,都这么认为,连程英颂也认定了我是“弟妹”,不过好在,现在李佐要回来了。 程英桀用了什么办法说动了李佐,过程我不得而知,因为他只愿意透露结果,结果就是,李佐答应会回国,回到他身边,但不是立刻,她还需要时间,她在法国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还有一些朋友要告别。 至于这个时间到底是多久,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因为她说,她也不知道。 程英桀说,只要她愿意回来,多久都没关系,有了期盼的等待,总好过遥遥无期的等待。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茧茧在办公桌上,给我留的纸条,旁边还有一包午时茶。 茧茧的留言,很有画面感,总让人有一种拿起来、读出来的冲动。 元尹姐姐: 我在写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周日的晚上,虽然已经快要零点了,但我们都还在家,你还是我的元尹姐姐。 首先,我想说的是,谢谢你。谢谢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坐海盗船,还要冒着生命危险陪我,这包午时茶,你看到了就立刻喝掉,午时茶包治疗百病哦,因为我不舒服的时候,不管哪里不舒服,我哥都让我喝午时茶,真的很神奇,不管什么病,它都能治好的,你相信我。 其次,我想说的,还是谢谢你。谢谢你和我哥一样,一直一直把我当成最亲的妹妹,哪怕我说些胡话,惹你们生气,你们也不和我计较。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我也不会刻意去寻找他们,从我出生起,我就是程茧茧,我哥就是程英桀,我觉得任然说得对,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正因为他们抛弃了我,我才有了这么好的哥哥,这么想来,我还应该感谢他们呢。 最后,我想说的是,对不起。对不起,元尹姐姐,以后,我不能再支持,你和我哥在一起了,因为我现在要站李佐姐姐和我哥了。我这么善变,你会不会生气?虽然,任然说你很大气的,一定不会生气,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不过,不管在怎么样,元尹姐姐,你这么好,一定能找一个比我哥帅比我哥靠谱的男人,毕竟我哥这人,每天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有时候还自以为是,哈哈。 不过,虽然他缺点一大堆,我还是爱他,当然,我也爱你。 ——爱你的茧茧 我放下纸条,拿起茧茧给的午时茶,冲了开水,正准备喝,宋沓从门口进来,疑惑地看着我问:“元尹,什么事这么开心,满面春风的。” 我承认我是很开心,但我满面春风了吗?我下意识地拿手摸了摸脸,明明很凉,来的路上被冬风吹的。 我把午时茶拿近了些,顺便熏了熏脸,脸上的毛细血管扩张,脑子也跟着热乎起来,我忽然在想:任然昨天到底跟茧茧说了什么?她忽然就对李佐有了那么大的改观,我倒不是生气,只是茧茧以前可从来都觉得李佐年纪太大,配不上她哥的。 我有一种感觉,任然对李佐的感情很不一般,不一般到好像已经不是简单地因为,她和他的堂姐很像,那么简单。 “元尹。”宋沓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说“高兴傻了?怎么一直傻笑呢?” 我一口干了满满一杯的午时茶,说:“这不就要开运动会了嘛,我高兴,高兴的。” 这是我第一次喝午时茶,虽然昨晚睡了一觉,今天已经没什么不舒服了,但一杯午时茶下去,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确实特别舒服,就凭空而来一种什么病都好了的神奇功效。 宋沓摇摇头说:“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学生开运动会才高兴呢,你一老师,高兴个什么劲。” 也许我的内心深处,还住着个小孩吧,我跟他们一样高兴,只要不上课,干什么都很高兴。 我尚且如此,他们更是如此。 大课间我去教室的时候,一群人围着干千壹,争着看德育处下发的运动会报名文件,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干千壹看到我,更是兴奋不已,像看到救星似的跑过来跟我说:“元老师,您还是选个临时体委吧,运动员的选拔是我们获胜的关键,之后,还要组织训练,这个...我真的有心无力,但我不是推脱哦,我可以全力配合协助的。” 我接过文件和报名表,拍拍她的肩膀,说:“我知道。” 我们班的体委,本来是薛枫,薛枫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不听劝,期中考试之后,又住了一段时间的院,本来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但出院之后,又不好好休息,着急开始高强度训练,结果训练了没几天,就又复发了,傅迎反复交待,闭合性气胸有病史容易复发,但他就是不当回事,结果就又住院了,于是这么关键的时刻,我们班就没有体委了。 临时找一个体委,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运动会是个苦差事,临时体委,号召力和公信力,肯定都不如薛枫,组织得好倒也罢,组织得不好,反而容易招骂,这个临时体委,恐怕没人愿意。 然后,任然忽然在人群中举起手,说:“元老师,让我试试,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个时候,只要有人愿意,接下这个活,哪有还有不可以的道理,况且,任然在期中考试之后,在班级里的威望很高,他这一说,大家就纷纷鼓掌表示同意,他确实是这项工作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干千壹的脸上好像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很大气地说:“那任然,你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协调配合的,尽管说。” 我把表格都交到任然手上,交待他,不懂的地方,多问问班长,他也很谦逊地表示,希望干千壹多指点,我算是把这事给落实了。 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薛枫,下午下班后,终于得空,可以去医院看看他,如果薛枫在运动会期间能回校,是最好不过的,倒不是希望他给班级争多少荣誉,而是,他真的很喜欢体育,哪怕不能参加,让他看看也好。 但出校门之后,我忽然想起我的车,好像还在4S店没开回来,昨天因为茧茧的事,已经完全把这事给忘了,今天早上又是程英桀送过来的,就一直没想起来。 我去取车的时候,工作人员开玩笑说,还以为我不要这车了呢,因为他们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我都没有接。 昨天晚上看到那些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而且是陌生号码,一直也没想着回,原来是催着我去取车。 我重新调好座椅和后视镜,正打算开出去的时候,工作人员敲了敲我的车窗,说:“你那天开过来保养的时候,有个帅哥捡到这个,说是你的,差点忘记给你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小本本,翻开一看,是我平时用来记事的那个本子,大到会议要事,小到今天要带什么东西出门,到学校要找哪些同学谈话,大大小小零零碎碎,写了满满一本,这个本子我一直都放在包里,随身携带的,难道那天上车之前,摸车钥匙的时候,不小心掉出去了? “捡到这个本子的是一个个子高高的,穿单海中学校服骑单车的男生吗?” 他点点头说:“是的,你认识啊?怪不得那么上心,再三交待,一定要交还给你。” 他的确很上心,如果他是在学校就捡到了这个本子,那他是骑着单车,追了我一路啊。 所以那天,他才来接我家访,因为他真的是看着我的车,进了4S店,那他又为什么不直接把本子还给我,是想做不留名的好心人,还是怕我知道他追了一路。骂他傻? 然后4S点的工作人员一拍脑袋说:“哎呀,我给忘了,他说,不让跟你说,是他捡到的。不过...他可什么也没看到啊。” 我赶忙打开本子,倒数第三页,用红笔标记着:周末去任然家家访,主要任务,从他妈妈那里得知,受伤之前,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完蛋! 他看到这段话的时候,会怎么想? 正常人都会觉得,这个老师很变态吧?或者是个人格分裂,自己学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吗?还要去窥探去窃取情报。 “女士,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没事的样子吗? “有事!” “啊?” 我看了看前面的大门,说:“有急事,麻烦把门开一下。”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不是喜欢,是最喜欢 我在医院的停车场转了好几圈,中间有好几次看到有车位,却都被别人捷足先登,以我的停车技术,靠抢的车位,抢到的概率实在太小了,现在我只能寻找即将要走的车,然后等在后面,伺机而动。 好不容易找到一辆车,凭感觉,他马上要走了,因为他的车灯亮了一下,但我停在后面等了很久,他就是不动,之后就看见傅迎从车上下来,朝我挥挥手,没一会儿就小跑着过来,倚在我车上,说:“元尹,这么巧。” 我挂了P档,拉了手刹说:“是...很巧。” “那看在这么巧的份上,晚上可以一起吃饭了吗?这顿饭,你可是欠了我很久了。” “现在吗?” “嗯,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说着就要上我的车。 但我没开锁,我必须告诉他:“现在不行,我要去看薛枫。” 他忽然有点难以掩饰地失落道:“元尹,你真的很难约。” “抱歉啊,下次,下次一定。你赶紧走吧,再晚就要下班高峰期了。”我着急让他把车位让给我,催促他说。 他却干脆锁上车说:“谁说我下班了,我上班,值夜班,一起走吧。” 可是,你刚刚还说要跟我一起吃饭啊,医生上班出去吃饭,不怕有紧急状况吗? 我为难地说:“我还没找到停车位。” 他让我下车,然后开着我的车,没多久就帮我解决了,我徘徊了许久的停车难问题。 单海人民医院的新院区,气派又雅致,正大门进来是一个音乐喷泉,和单海中学的喷泉不一样,人民医院的喷泉,365天全天24小时都在喷水,喷泉连着假山,假山下面是几个坐落有致的秋千,在黄昏的夜色中,随风微微摇晃,偶尔有小朋友过来坐坐,没多久又离开,每一幕都跟电影镜头一样唯美,淅淅沥沥的水声触碰到假山,再滴滴答答流淌下来,偶尔给人一种错觉,此刻身处的不是医院,而是园林公园。 我就这样和他一起,肩并肩往科室走,好几个瞬间,我都恍惚觉得,我也是去值夜班的,我还在医院上班。 进了住院大楼,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我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我是来看薛枫的,顺便也看看省省,今天晚上,省省也值夜班。 “学长,你跟我说说薛枫的情况吧,过几天学校运动会,他应该想回来看。” 他按了电梯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元尹,你也是学医的,你应该知道,他这个病,不适合剧烈运动,如果再继续这么下去,反复发作,情况可能不容乐观。” 我仰头问他:“不容乐观,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手术切肺的意思。” 我也是学医的,所以我知道,为了让病人好好配合治疗,医生有时候会把情况说得比实际情况更严重一些,可是对我,似乎并没有那个必要。 我有点担忧地问他:“真的有那么严重?” “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这次受压面积比较大,我已经建议家属,让他退出体育运动队了,你也劝劝吧。” 体育是薛枫的梦想,如果这个时候,让他放弃体育这条路,和大家一样学习,然后正常参加高考,对薛枫来讲,葬送的不仅是梦想,可能还有前途。 从小,老师就跟我们讲,我们的起跑线是一样的,能跑多快跑多远,要看个人有多努力。 但长大后,才恍然发现,起跑线也许是一样的,但冲出起跑线之后,有人是乘着顺风顺水的游艇,开足马力前行,而有人却是拖着风烛残年的破旧小船,举步维艰。 工具不一样条件不一样,有些赛跑,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见输赢。 如果薛枫放弃体育,靠文化课参加高考,这一路,他会很辛苦,且毫无胜算。 “真的到了非放弃不可的程度吗?”我不甘心地问。 “嗯。”从电梯出来,他看了看我,沉思片刻,终于稍稍松口道,“或者,过段时间再看看。” 我曾经有多讨厌别人给出“再看看”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现在对这个答案,就有多满意,哪怕只是从死刑变成了死刑缓期执行,至少,还有念想。 我们到护士站的时候,省省正一边吃着外卖,一边查看电脑里的病人信息,坐在这个位子,会特别敏感,省省也是,她很快察觉到有人,然后抬起头,看到傅迎,诧异道:“傅医生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刚下班吗?” 傅迎尴尬地冲省省笑笑说:“有份病例忘写了,回来补一下。” “可是,今天值班的是王医生,你同组的啊,他写不是也一样,再说,还有实习生呢。”省省较真地说。 傅迎看了看我说:“我自己写,比较放心。” 省省就戳穿他说:“你平时可不这样,哪一次病例,你不是让实习生写的。” 傅迎无可奈何,岔开话题,接着上文说:“但是,元尹啊,这思想工作,你还是得做,最近这段时间,一定不能剧烈运动,轻微的,也不行。”然后不等我回答,就躲进了值班室。 可是,他刚刚还说要写病例的,写病历不应该去办公室吗? 省省放下外卖,拉着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瞪大小眼睛问我:“他是为了陪你吧?” 这样看来,应该是的,今晚根本就不是他值班。 “我...进去跟他,说清楚。” “回来!”她小声吼我,然后抓紧时间又吃了一口饭,说,“说清楚什么?你们这事,能说清楚,早该说清楚了,还用等到现在,他还用追到单海来?” 我和傅迎的故事,还要从大学学生会招新说起,那时,傅迎是学生会学习部部长,刚上大学的我,天真地以为,加入学习部,一定有利于学习,比如高中时,南羽昆和安冉,就是学习部的,他们学习就很好。 那时,我一门心思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学习,然后拿到奖学金,李宥很优秀,所以,我也不能太差, 所以,当傅迎来招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就报名了学习部,当然后来,我发现,其实,学习部跟学习,并没有直接关系,但这都是后话了。 其实当时报名的时候,我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没想到,傅迎就这么...有眼光地在100多号报名的新生中,选择了我,于是,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之后,傅迎对我一直很会照顾,学习部的工作,我做得不多,他倒是帮我解决了不少学习上的问题,尤其是考医用化学和生物化学的时候,我被那些难缠的化学公式和计算折磨得,睡不好也吃不好,他就通宵达旦地陪我自习,帮我讲题。 后来有一次部门聚餐,他忽然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他喜欢我。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而且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知道,那一刻,我成了全场的焦点,他们都等着我的反应,而我,根本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然后他就笑笑补充道,部门的新干事里,只有我会画画,每次我们有活动,都是我画的海报,所以,他最喜欢我。 他不是喜欢我,他只是,最喜欢我。 但其实,画海报也是我为学习部,做过唯一一件有用的事,这份喜欢,我当之有愧。 从那之后,一直到我毕业,我们还是,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自习,即便后来,我们都渐渐淡出了学生会,这个偶尔,偶尔也会发生。 傅迎给我的感觉,其实很像程英桀,但又和程英桀不完全一样,身边的人都觉得傅迎是喜欢我的,省省也这么说,但他说过,他只是,最喜欢我。 毕业之后,我回了单海,我们就几乎没什么联系了,逢年过节,他偶尔也会给我发一些祝福,但大多很简短,简短到,只是在节日后面+一个“快乐”或者“安康”。 直到他研究生毕业,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他来了单海,当然中间的那段记忆,是通过省省的讲述,填补起来的。 但从我穿越到2018年,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他来单海,不出意外,就是为了我。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在茶室,李佐跟我说,其实她当年和程英桀在一起,最初是出于压力和责任。 当年,李佐回上海工作,程英桀就把志愿填到上海交大,这大概就跟傅迎把工作落在单海,性质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把前途都压上的不管不顾。 不一样的是,李佐用爱回应了程英桀,而我什么承诺也给不了他,程英桀说得对,我大概就是渣男。 一转眼的功夫,省省的那碗盖浇饭,就已经见了底,她含着最后一口饭跟我说:“尹尹,说句公道话,傅迎这人还真不错,除了有时候浮夸了点,这么多年了,你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最近,我把程英桀已经有李佐的事情跟我妈摊牌之后,她就一直逼着我相亲,如果她知道,还有傅迎的存在,应该会很高兴吧。 傅迎是官二代,上海户口上海有房,工作稳定,高学历,能力强,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比程英桀还要更胜一筹,但是,我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选择他,否则,我就真的成了渣男了。 “不是,尹尹,你不会还在想着你喜欢的那个人吧?”省省拿纸巾抹了抹嘴巴,继续说道,“你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连我也不能说吗?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他出现过啊,我说,你这人就是轴,都快30的人了,就不能痛快点吗?他是结婚了还是死了...” “省省,他可能...真的死了!” 在原先那个时空,我应该跟她说过,我没办法接受傅迎,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而这么多年,我喜欢过,就只有一个人,但他,在这个时空,可能,真的死了。 省省,不是我不说,而是,他都不存在,我根本无法解释。 然后忽然有两床病人同时按了铃,省省就急急忙忙地把没收拾完的外卖盒子丢给我说:“我不跟你说了,你帮我收一下,还有...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傅医生了。” 我去看薛枫的时候,薛枚不在,薛枫很懂事,说自己不需要人照顾,其实是因为薛枚在加班,要晚点过来,他怕我担心,才这么说的。 但其实植子跟薛枚说过,薛枫生病期间,她可以早点下班,加班费照算,但她说,她不想搞特殊。 如我所想,薛枫最关心的事,就是学校运动会,我说任然会代替他,把工作都做好的,让他放心养病。 他说,他也想回学校看比赛。 我说,如果他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帮他和傅医生说,给他请一天的假,让他回学校看开幕式,他没问我是什么条件,就答应了。 我忽然觉得很心酸,他的人生轨迹,可能因为这次生病,要发生质的变化了,只是他还浑然不知。 薛枫的病房就在护士站对面,我从病房出来,傅迎正从办公室出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好像真的要去病房查房。 我问他:“病例写完了?” 他心虚地说:“嗯,写完了。” “那我请你吃饭吧。”他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补充道,“这个时间了,夜宵可以吗?” 他就边解开白大褂的扣子,边答应我说:“当然可以。” 我出来的时候,省省不在护士站,我想可能是去配药了,然后我就发个消息和省省告别的时间,他就换好衣服到了我眼前,气喘吁吁地说:“可以走了。 我说:“你不用那么着急。” 他眼神闪烁地说:“我怕你后悔。” 我心里一怔,我那么容易出尔反尔吗?吃个饭而已,不会反悔。 我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找个离我近的地方,就可以了。 于是,我们就选在了单海中学附近的一家大排档,其实大学的时候,我们偶尔一起出去吃饭,去的也大多是这种大排档,因为我要跟他AA,而这种大排档价格相对便宜。 其实现在,我已经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请他吃顿好的了,但他说,他还是喜欢大排档。 因为大排档,有我们的回忆。 我给自己灌了两瓶啤酒,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说:“学长,如果遇到好的机会,回上海发展吧。”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很久之后才传来他很坚定的声音:“我不会走的,在单海发展,也挺好,而且,我已经在这买房了。” 他为我做的这些,我很感动,但我给不了他任何想要的回应。 我打开一瓶酒,灌了一半,他拦住我说:“元尹,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人,他到底存不存在?” 我抬起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无言以对,因为那个人,他真的不存在了。 “傅迎,放弃吧,别再等了。”因为我太清楚,等一个人的绝望,我不想他,因为我而绝望。 “对不起!” 他把我没喝完的那半瓶酒干了,一脸洒脱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干什么都是我自愿的,喜欢你、来单海、买房子,都是,跟你没关系。”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丘比特的箭 18楼露台上的冬风,彻底吹醒了,我宿醉昏沉的脑子,任然来办公室交运动会报名表,跟我说的那些话,和昨晚的事实交相辉映,在脑子里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昨天晚上,我喝得迷迷糊糊,借着月光和不亮的路灯,我依稀记得,好像看见了李宥,他就站在大排档的门口,然后慢慢朝我走来,我怕他再次消失不见,于是紧紧地抓住他。 从昨晚到今晨醒来,我一直都坚定不移地认为,那就是李宥,因为那种感觉很真实,我抓住他的手感也很真实,直到任然沾沾自喜地告诉我,他昨晚顺着我的意思,扮演演了一回李宥。 我才幡然醒悟,昨晚我看见李宥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任然晚自习下课的时间点,而且那家大排档,就是他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 我懊悔不已,我就不应该选在离学校那么近的地方吃饭,不然也不至于,每次喝得不省人事,都被任然这小子撞见,而且昨天晚上,还不只喝多失态,那么简单。 任然出现之前,我还记得,我正借着酒劲问傅迎,他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种问题,我也只敢在喝多了,潜意识压制不住的时候,才敢问出口。 我不算漂亮,充其量只能算五官端正,体型正常,但我个子不高,腿也不长,学历一般,不够聪明,除了会画画,也没什么特别的特长,普通得淹没在人群里,就可以打捞起无数个相似的元尹。 傅迎笑笑反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说,记得,是学生会招新面试的那次,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面试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到底是谁告诉我,加入学习部,学习就能变好。 他摇摇头说,还要更早,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学会报名咨询会上。 我当然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是我问他拿了学生会的报名表,因为那么帅的学生会学长,任谁看了,都会印象深刻,过目难忘,即便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但看着确实赏心悦目,但傅迎不一样,那么多学弟学妹问他要了表格,他竟然还记得,如此普通的我。 他说,那时他就觉得我,又傻又可爱。 我怎么听,都不觉得,那是对我的褒奖,只有电视剧里的男主才会喜欢傻白甜的女主,但我并不喜欢那种人设。 然后他又说,我的傻,不是傻白甜的傻,是真实又直接的傻。 任然把运动会的报名表摊在我桌子上的时候,顺便凑过来很小声又很贱地跟我说:“元老师,昨晚的事,我会保密的,你就放心吧。” 但是,保密有什么用,我的秘密,他全知道了啊。 这个世界上,最尴尬的事,并不是喝断片,而是喝断片之后,还有人帮着一起回忆。 虽然我拒绝回忆,但他坚持不懈地要帮我回忆。 他说,我看到他之前,正反复跟傅迎道歉,说自己是渣男,说对不起傅迎学长的厚爱,我想象了那个画面,大概就是渣男出轨道歉求原谅的样子。 然后他又说,我看到他之后,就抓着他不放,让他不要走,并且高调地跟傅迎宣布,我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就是他。 听到这,我吓得一个机灵,试着问他,傅迎应该不会当真吧? 因为第一次陪薛枫去医院看病的就是任然,傅迎认识他,他应该只会觉得,我是喝多了,在胡言乱语。 但是任然说,当时我一直拉着他喊李宥的名字,傅迎就问他,李宥是谁。 这小子就不嫌事多地告诉傅迎,他就是李宥,他就是我高中时的学长,是我一直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 他还说,昨天晚上,他没有穿校服,演得特别逼真。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谢谢他的倾情演出。 不过,傅迎要是真的能相信,任然就是李宥,相信我喜欢的那个人,是存在的,他能因此放弃,也算是好事吧。 任然跟我汇报完这些,接下来,又忽然十二分认真地看着我问:“所以,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这分明就是另一个人的眼睛,这个眼神,是李宥不经意间才会流露出来的眼神,我被自己的想法,也被他突如其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吓到,赶紧回头看了看办公室,整个办公室就我一个人,稍稍松了一口气说:“你是我学生,我当然喜欢你。” “只是一般的喜欢吗?”他追问道。 “什么意思?”忽然之间,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就看着我放在一旁,正要翻开,查阅今天要做的事情的那本记事小本子,阴阳怪气道:“你不是,要向我妈,打听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吗?想了解得这么清楚,我很难不误会...元老师对我,是偏爱啊。” 我又松了一口气,昨天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情,他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也不是偏爱,就是对你期中考试取得这么大进步的...一种关心,不过,别骄傲啊,继续保持。”我骑驴下坡顺着他的思路说。 他笑笑说:“知道,为了你的关心和偏爱,我也会保持的。” 油嘴滑舌。 然后,他又指指报名表跟我说:“元老师,如你所愿,我报了跳高。” 什么叫如我所愿? 我当时,只是看他轻而易举地跨过那么高的护栏,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还真的给自己报了跳高。 “那你加油。”我说。 “嗯,不过跳高,我是第一次,不是太有把握。”他说。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报名表,他报的另外一个项目,是100M,所以他的意思是,100M他很有把握吗? 我忽然有点期待,当年李宥的强项,也是短跑。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又忽然回头问我说:“元老师,你...不会跟傅医生,在一起的吧?” 我说:“你谈恋爱,是早恋,我可以管你,但我是老师,是成年人,恋爱自由,别问。” 他不服气地说:“要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师,我才懒得管你。” 我近乎乞求地拜托他:“昨晚的事,能别提了吗?” 他想了想,接着上文补充道:“我没早恋,我跟邢冰乐,还会打招呼还有联系,是因为我姐说,对喜欢自己的人,要尊重和感恩。” 但我也没说他早恋啊,上次他跟我说,邢冰乐跟他表白的事,虽然到现在他也没跟我说后续怎么样了,我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问他,但我相信没有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应该是处理妥当了,不需要我的帮助,才没有再跟我提起,所以我是真的没有怀疑他在早恋。 “你姐?”我忽然反应过来,他没有姐,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他姐。 “我堂姐,你知道的。”他改口道,顿了顿,又冲我不怀好意地一笑,说,“元老师,昨晚的事,我可能忘不了,所以,你以后还是尽量对我好点吧,我要是心情不好了,还是很可能会说漏嘴的。” 臭小子,竟敢威胁我,明明一开始还答应要保密的。 但他真的成功威胁到我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恐怕要晚节不保。 这时正好一阵风吹过来,我就对着风随意地喊了一句:“18楼的风啊,把我吹回18岁吧。” 那个时候,除了学习,什么烦恼也没有,什么顾虑担忧,都离我好远,但28岁的元尹,连晚上出去喝酒,都要像明星躲狗仔一样,避着学生才行,不然还会被抓到把柄。 “元老师...” 我敢那么肆无忌惮地仰头朝着天空咆哮,是因为我想当然地认为这个时间,没有人会爬上18楼的露台,但我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巧,江小白上来了。 学生这种生物,果然还是时时刻刻高度警惕着才行。 然后他竟然吭哧吭哧,问我:“元老师,你失恋了?” 失恋个屁!小小年纪不学好,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00后的小孩,就是活得太轻松了,才会满脑子都是爱情。 然后,他就趴在我旁边的栏杆上,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家常小事一样跟我说:“不管你是不是失恋,反正,我是失恋了。” 他还真敢说,也真不把我当外人,我不知道我是应该高兴呢还是生气,但还是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问他:“你就上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但转念一想,他怎么会知道,我此刻就在露台上。 “不是,刚好你在,就跟你说了。”他平静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只是凑巧成了他的听众,和他的广大同学们一样。 我也趴到栏杆上,看着操场上,偶尔几个学生会的学生,来来往往紧锣密鼓地准备明天的运动会,也平静地说:“我也现在正好有空听故事。” 他终于想起来,我是个老师,愣了愣说:“元老师,我不骂我吗?” “骂你有用吗?再说,你都失恋了啊,作为老师,我该高兴,为什么要骂你?” 他想了想说:“您说得,也有道理。”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说说,帮你分析分析,吸取教训...” “吸取教训,下次继续吗?”他欠揍地说。 我象征性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吸取教训,下次就不会想谈恋爱了。” 他苦笑着说:“其实,我还没恋上,就失恋了,人家根本不喜欢我。” 我真的很喜欢江小白的坦率,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认。 就冲这一点,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既想要爱情,同时还想不受伤,太贪心了吧,毕竟丘比特射出的是箭,又不是玫瑰。” 他转头看着我,较真地说:“玫瑰也是带刺的。” “我说,那不就好了,受伤也很正常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竟然有泪光,我赶紧把目光落到远处,说,“要不,哭一哭?” 他侧过脸去,忽然很自卑地说:“元老师,我这个人是不是一点魅力都没有,成绩不好,还没有上进心,长得也没有任然帅,也难怪,她会喜欢任然。” 我心里一怔,没心没肺如江小白,为了喜欢的女生,竟然也会自卑,而且他喜欢的女生,还是因为任然,拒绝了他,剧情是狗血了一点,但还挺值得同情,任然这小子,也真像个红颜祸水。 然后,我又不禁担心起来:“你不会因此怪他吧?” “谁啊?你说任然啊?”他摇摇头,说,“我才没那么幼稚,是我自己不够好,这事怪不了别人。” “你看看你,再看看别人...”他忽然转头,凶神恶煞地瞪着我,我被他吓得压低音量,继续说道,“再看看别人,你比别人差哪了?虽然你成绩不好,但那也是在单海中学这个优质的群体里,高个子当中的矮个子,你平时除了实在撑不住,大多数时间,也都很努力地在听课,再说了,你的长相...我就觉得你长得很精神啊。” 他忽然双手托腮,两眼放光地望着我说:“元老师,真的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嗯。所以,不要埋怨了,与其埋怨,不如埋了怨,振作起来,好好努力,比什么强。”我趁热打铁鼓励他说。 他点点头,但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地问我:“元老师,你说实话,我成绩不好,又想着谈恋爱,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我想了想说:“长大了之后呢,你只会为交不出方案难过,为加班到凌晨难过,为为错过末班车,要花掉几百块钱打车难过,总之,等你出了社会工作以后,也许,就很难为情情爱爱而难过了,所以还能为爱情难过的日子,好好珍惜吧。” 他似懂非懂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问:“所以,你是鼓励我谈恋爱了?” 我被他气笑:“你小子忘恩负义还断章取义是吧?我的意思说,你还能为爱情难过,说明你还过得不错,这样想想,就没什么可难过的了。” 然后他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元老师,谢谢你,如果是别的老师,碰到我这样的学生,应该很头疼吧,成绩差就算了,还不守规矩,谢谢你这么包容我,还跟我说这些,虽然我可能永远都达不到好学生的标准,但我会努力的,我这朵祖国的花朵,让你费心了。”说着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人生就是这样,用大量的时间迷茫,在一个瞬间成长,我很庆幸,能见证他这个成长的瞬间。 “你这朵祖国的花朵啊,什么时候开花都没关系,反正我有耐心。”我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就算不开花也没关系,枝繁叶茂,一样有价值。”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我也不能真的不管他 江小白擅长球类运动,除了足球,他同时还是校篮球队和羽毛球队的成员,据说,校篮球队的队长很看好他,大有把衣钵传给他,让他接下接力棒,成为下一任篮球队队长的意思。 按照单海中学的传统,运动会正式开幕前,还有篮球赛、拔河比赛、跳绳比赛等团体项目,作为热身项目来烘托运动会的氛围。 因为薛枫不在,江小白就自然而然地承担起,组织班级男生参加篮球赛的职责,我完全信得过他的专业素养,所以就放手把指挥权全权交给了他,除了比赛的时候到场加油,我全程都没有参与。 事实证明,全程也确实没有我参与的机会,在江小白的带领下,我们班的篮球男团所向披靡,一路杀进决赛,最后以微弱的比分落后于高二5班,获得全校第二名的好成绩。 我们班的男生普遍个子比较高,按理说组建一支球队并不难,但江小白在前期挑选队员时,就费了很大的功夫,因为他对技术的要求很执着,很多高个子的男生,都入不了他的眼,其中就包括任然。 不过任然是个特例,江小白连试都没让他试,就直接pass了他,因为他知道,任然只会踢足球,根本就不会打篮球,当然,也可能连足球也不会踢,上次就验证过了。 但任然也很执着,再三请求,江小白终于同意,让他试试,结果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任然不仅会打球,而且打得特别好,几乎可以与江小白匹敌。 江小白说,他可能变异了,会踢的足球不会了,不会的篮球倒是很会了。 在任然的配合下,江小白如虎添翼,除了最后一场,前面的几场球,几乎都赢得轻轻松松。 但是最后一场球,临近结束的时候,江小白不幸负伤,那一场球,因为我正好有课,就没有去现场看,听说,江小白是被毛毳的侄子撞了一下,然后就崴了脚,我们的男生认定,他就是上次在体育馆和江小白发生冲突之后,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差点再次引发群体冲突事件,还好任然及时制止了。 虽然江小白的伤,并不严重,但医生还是建议休息,这次的运动会项目,他本来是报了200米和400米的,并且受伤之后还坚持参加,但任然坚持不同意,说没什么比他的身体更重要,所以最后还是换人了。 这么多年过去,学校除了把春季运动会改成秋季运动会,其他的还是延续一贯的传统,高一年级参加开幕式的方阵表演,并以此作为道德风尚奖的评比标准。 干千壹是学生会宣传部的,策划宣传是她的强项,但她还是把这项工作交给了任然,她说,这次运动会的主要负责人,还是任然,她主要是协助配合。 任然也是当仁不让,很快就拍板决定,我们班这次开幕式要演“琴棋书画”。 茧茧会弹古筝,答应他可以现场弹一首曲子,“琴”的事算是圆满解决了,“棋”也简单,只需要特制一个稍大的棋盘,再让两个同学对弈就行。 这个节目的难点就在于,“书”和“画”,要现场完成作品,而且时间还要控制在4分钟以内,怎么看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然后,他就把这件并不容易的事,落实在了我的头上。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会画画。 他说,大家都知道。 我也不知道大家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他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我也是班级里的一份子,也要出力的。 我根本无法反驳,答应了,然后我问他,那“书”怎么办。 他自信地说,他自己来。 他写的是毛笔书法,我画的是国画,我们配合得很好,茧茧的音乐也恰到好处,然后我们的节目,也因为深厚的文化底蕴,俘获了领导的心,拿到了这一届的道德风尚奖。 任然的策划和表现,都很成功,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会书法,写得还是标准的隶书,遒劲有力,挥斥方遒,连干千壹看了,都连连称赞,叹为观止。 而江小白因为不再是运动员,就不能参加班级的方阵表演了,不过因为标准的180CM身高,他又被会徽队选中了。 开幕式的最前面是国旗队,然后就是会徽队,再是鼓乐队、鲜花队、彩旗队,后面才是裁判队、各班级代表队方阵,最后还有国际部和初中部的各梯队,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制造起一年一度体育盛会的热烈气氛。 每当这个时候,单海中学附近的居民,都会不约而同地从铁栏杆的各个角落,朝单海中学的操场张望,力求一起见证这场盛会。 江小白是学校国旗队的升旗手,照理说应该走在最前面国旗队的队列里,但高三即将进去冲刺阶段,这是他们毕业前最后一次,升起这面国旗的机会,接下来接力棒就会交到高二和高一的手里,就这样年复一年,代代相传,所以这次的升旗手,都是高三的学生。 江小白为此高兴了很久,这样他就可以坐在看台上看方阵表演了,但没想到,他不做升旗手,却扛起了会徽,还是没机会看到方阵表演。 其实他推脱过,说自己有伤,会徽太重,不过,他们看了看他的伤说,比赛是参加不了,扛会徽还是没问题的,于是强行把他抓了壮丁。 我安慰他说,方阵表演我会拍给他看的。 不久前,我终于狠下心,耗费了4个月的薪水,买了一个单反相机,虽然我拍照的技术很一般,但只要设备足够先进,拍出来的照片,也就不会太差,这样我就可以记录下每一个有纪念意义的瞬间了,为此我开心了很久。 比赛正式开始之后,我就拿着我的装备,像记者团采风的学生一样,满田径场跑,捕捉每一个我想要捕捉的镜头。 我一边走一边想,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装备该多好,这样现在很多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记忆,应该就被镜头记录下来了,看着照片回忆,记忆也会变得永垂不朽吧。 可是年轻的时候,连智能手机也没有,现在QQ空间仅存的几张高中时的照片,一放大就模糊得连脸都看不清,唯一一张清晰的照片,还是我向滕蔓借了数码相机,给李宥拍的那张扣篮的照片,但是很可惜,那张照片,是在我穿越过去的那个时空里,它现在不存在了。 我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被这张随手一拍的照片,惊艳到,运动员刚好腾空而起,定格的瞬间正好在半空中,且正对着跳高杆,动作利落但不失儒雅帅气,表情管理得也刚刚好,没有面目狰狞反而带着如朗月清风般的微笑。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一看,我随手一拍,拍到的竟然是任然。 他说,他对跳高没有把握,但现在已经是1.7M试跳了,跳过去的人已经不多,他就是其中一个。 我拍下这张照片的瞬间,现场响起了一阵很热烈的掌声,我的目光随意地在人群中扫视,想捕捉一个特写镜头,然后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邢冰乐。 邢冰乐看任然的那个眼神,分明就是文郁辰当年看李宥的那个眼神,热烈而殷切,又饱含青春期少女的含蓄。 我放下相机,忽然有点忧心忡忡,既担心任然难以抗拒这种热烈,也担心邢冰乐过于执着,耽误学业,毕竟她是达子班的第一名,也是一根好苗子。 我想换个好点的角度看任然比赛,然后一转身,竟看见江小白就站在不远处,但他站的角度和位置,显然就根本看不见任然跳高,因为旁边就是裁判席,撑着很高的遮阳伞,刚好挡住他的视线。 但是,那个角度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为任然鼓掌的邢冰乐,而且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邢冰乐,以至于我到了他身后,他也浑然不知。 我把他拉到一旁,试探着问他:“你喜欢的女生,不会是邢冰乐吧?” 他毫不掩饰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田径场,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 “你不给任然加油啊。” “不了,给他加油的人这么多,也不差我一个。”他继续落寞地说。 所以,我昨天在露台上,跟他说的那些,他根本就没听进去? 我转换角度说:“给他加油的人再多,可能,他只想要你呢?” 他嘀咕了一句:“肉麻!男人之间,不讲那些。”还是走了。 我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比赛场地的时候,高度已经上升到了1.8M,场上也只剩下,任然和另外一个男生,争夺金牌。 从身高上来看,任然很占优势,他1.83M的身高,对方和他站在一起,只到他的肩膀上一点点,但对方是个弹跳力很好的小男生,热身的时候,随意一蹦,就可以蹦到任然脖子的高度。 裁判测量好高度之后,对方先跳,第一跳就轻松地过去了,任然的压力就变得很大,如果他跳过去了,高度就继续上升,比赛继续,如果没跳过去,对方就拿到了金牌。 我能看出他的紧张,当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其实,他也没必要很紧张,反正银牌肯定是拿到了,而且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跳高,第一次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他似乎很希望能拿下这块金牌。 不过,有时候,希望越大,反而容易落空。 他的最后一跳,并没有成功,而且被杆子绊倒,摔出去好远。 我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冲上前,但没想到,我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看他比赛,而江小白刚刚明明已经走远,他竟然比我还先到任然的身边,我正打算扶他的时候,他已经扶起了任然。 邢冰乐随后跑过来,看着他流血不止的膝盖,着急地说:“去医务室吧。” 我看了看伤情,虽然看起来就是皮外伤,但毕竟是在学校,因为班级比赛受伤的,我担心有万一,还是跟他说:“我送你去人民医院处理伤口吧,还可以顺便拍个片。” 这个伤口面积很大,看得出来应该很痛,但他还是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说:“没事,也不是很严重,我自己知道的,不用去医院。” 江小白扶他在旁边的树荫下坐下来,说:“还是听元老师的吧,去医院放心点。” 他想了想,看着江小白说:“那小白陪我去吧,运动员检录、还有送水,都需要人盯着,我走了,本来就不放心,元老师你留下。” “我不去!”江小白拒绝道。 “为什么?” “下午有接力赛,我要替你!” 任然愣了愣说:“你行吗?” 江小白看着他的腿,假装不耐烦地说:“你这人,烦不烦,我虽然没你跑得快,但总比你现在跑得快吧。” 任然的短跑真的很快,反应速度也很快,早上以小组第一的成绩进入决赛,决赛也很顺利地就拿到了金牌,和当年的李宥,不相上下。 但以他现在这个样子,接力赛是肯定参加不了了,江小白说,他的伤不影响短跑的,忍一忍就可以了,任然考虑了所有的男生,觉得还是江小白适合,最后勉强答应了。 慌乱中,我也没注意到,胡南实到底是什么时候,也从看台过来了,看了看任然的伤口说:“那我送他去医院吧。” 我当即拒绝:“那怎么行...” 胡南实打断我说:“没事,我正好要去医院开药。” 任然就不客气地在江小白的搀扶下站起来说:“那麻烦胡老师了,我正好有个题还不是很明白,想问问胡老师。” 胡南实看到任然如此好学,很满意地拍拍他,然后直接搭着他的肩膀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头嘱咐我说:“元尹,我们班运动员要是有什么事,照应着点,不过,一般应该没什么事,我们体育委员都在,跟咱任然一样靠谱,你留意着点就行。” 胡南实说他要去医院开药,但是他昨天才告诉我,他最近在做理疗,效果特别好,药都暂时停了。 自相矛盾,他这就是堂而皇之地对任然的偏爱。 任然参加化学竞赛也有些日子了,听说他现在在化学竞赛班的排名,已经能够得上,前4的位子了,而且大有跃升为胡南实最得意的弟子之势。 看着他们相互搂着肩,离开田径场的身影,我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的胡南实和李宥走在一起的画面。 当年,胡南实对李宥,也是这么偏爱的。 他们离开的时候,邢冰乐其实本来也想陪着任然一起去医院的,但接下来的比赛,就是高一女子跳高,她是运动员,所以走不了,不然,任然可能也没有办法阻止她跟着一起去。 邢冰乐的身高和文郁辰差不多,也属于瘦长体型,但她跳高的姿势和文郁辰不一样,不是那种非主流的原地小跳然后就跳过去了,她的姿势很专业,一看就练过,每一跳都从容不迫,一直到1.5都没失误过,倒是江小白站在旁边看得很紧张,至少比邢冰乐要紧张。 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情绪,我问他:“你刚刚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吧?” 我可没这么想。 他顿了顿,坦白道:“我就是嫉妒他,看不下去,所以必须走。” 我被他的坦率吓到,吓唬他说:“小白,你别忘了,我是老师啊。” 他也并不搭理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要不是他摔了,我才懒得管他,但是他摔了啊,我也不能真的不管他,谁叫他是我兄弟呢。” 我撇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说:“肉麻。” 不过,他能以这么快的速度,跑到任然身边,下午的接力赛,任然应该可以放心了。 但是,可能是刚刚用力过猛跑得太快,他到现在都在揉脚踝。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把蛋糕做大 感恩节那天,正好是运动会闭幕式,那天大家都很开心,因为我们大获全胜,不仅斩获了道德风尚奖,还获得了高一段团体总分第一的好成绩。 但这个团体第一,来得并不容易,任然因为跳高受伤,江小白又因为代替任然参加接力赛,伤势加重。 任然跑的是第一棒,江小白就接下了这个第一棒,一开局就拉开其他班好长一段距离,但也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跑完之后,他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被同学扶起来之后,因篮球赛受伤的脚踝,已经红肿得很明显,之后很久,都下不了地。 其实,开跑之前,我就嘱咐过他,尽力而为就行,不要太拼,他虽嘴上答应,但一跑起来,还是跟不要命了似的。 薛枫一早就搬了小板凳在草坪上,目光随着江小白的身影移动,好像此时在赛场上的人,就是他。 以薛枫的实力,如果没有生病的话,他和任然应该,一个是起跑第一棒,一个是冲刺最后一棒,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草坪上,用尽全力为他们呐喊加油。 很多同学看到薛枫回来了,也走到他身边,给他加油。 他说,他一定会加油好起来的,明年的运动会,他一定不会再缺席。 也许,比名次更珍贵的,是过程。 那些为了班级荣誉而战,那些互相鼓励,相互扶持的过程,那些执着和信念,都是闪闪发光的青春。 傅迎起初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薛枫回学校看运动会的,所以开幕式,薛枫错过了,后来还是任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了傅迎,他才批了半天的假,让薛枫回学校看比赛,不过条件很苛刻,全程都只能坐在小板凳上,有任何不适必须马上回医院。 薛枫为了回学校,答应了。 我去接薛枫的时候,傅迎刚查完房,我跟他回办公室,办理住院病人请假手续,他忽然问我:“元尹,任然和李宥,是两个人吧?” 我心里一怔,看来那天晚上,任然的演技真的很好,傅迎这么聪明,但凡任然有一点点的破绽,他应该都会觉得不对劲吧?而且,任然和李宥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连我都很难接受,何况是傅迎。 “嗯,两个人。”我承认道。 “那他现在在哪里?” 可他这么问,又好像他并没有相信那天晚上出现的人,就是李宥。 “任然都跟我说了,你都能和你的学生说这些,为什么就不能坦白告诉我?”他有点生气地说。 我整理了下思绪,所以,他只是相信了有李宥的存在,但并没有相信任然就是李宥。 其实,我根本没有跟任然,提过关于李宥的任何事情,他知道的那些,应该是他自己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推断出来的,而且我现在十分怀疑,他就是靠贩卖这些情报,作为交换条件,让傅迎批了薛枫的假。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我如实说。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颁奖环节,体育委员薛枫不在,代理体委任然又腿脚不便,于是大家推举班长代为领奖。 我没想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会因为一场接力赛,因为大家听到成绩之后的欢呼拥抱,因为看到干千壹拿着奖杯朝我们摇晃,而感动到哭,甚至是和粉粉抱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哭。 达子看到之后,从隔壁的看台,走过来递了张纸巾给我说:“尹哥,大庭广众之下,憋回去。” 我憋了憋,但眼泪就是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早两个星期之前,我和班委商量,准备在这天晚上筹备一个感恩节晚会,现在看来,这个晚会放在这天晚上,简直太合适了,大家都急需一场晚会,来宣泄满溢喜悦的情绪。 闭幕式结束,趁着他们去吃饭和回寝室洗澡,我得抓紧时间出去,把晚会要用的蛋糕取回来,再顺便给他们置办点水果饮料和小零食。 其实,上周末,程英桀听茧茧说,我们要举办感恩节晚会,他就建议我说:“元尹,要不,你学做蛋糕吧。” 只是,我连平常饭菜都做不好,还学做蛋糕,这个难度未免太大,家里的烤箱,从我到2018起,就没有再用过,现在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说:“我给他们买就行了。” 他竟然比我还操心地说:“这么多学生,你得买5个蛋糕,才能管够吧,这样的话,你们的班费,恐怕都要用来买蛋糕了。” 我说:“那就买一个,吃蛋糕吃的是仪式感,不需要管够。” 他就鄙夷地看着我说:“学生可不这么想,而且,你是政治老师,学会做蛋糕,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疑惑地问他:“为什么政治老师,就要学会做蛋糕?” 他解释道:“因为既要把蛋糕做大,又要把蛋糕分好啊。” 我无言以对,但是蛋糕,我依然只买了一个,班费确实经费不够,买一个蛋糕,也很奢侈,而我的钱包也不宽裕,如果多买几个,我一个月的工资,可能都要搭进去。 我正要出门,干千壹忽然急急忙忙跑过来,说:“元老师,你要出去拿蛋糕了吗?我们一起去吧。” 我看着她的小身板,问:“你不吃饭吗?” “没事,我吃过了,你一个人拿不过来,一起去吧。” 如果只是提蛋糕,我一个人是没问题的,但如果还要买水果饮料小零食,我一个人确实拿不过来,而且分头行事,会更快。 “那行,一起走吧。” 我刚答应干千壹,然后任然也追了出来,像个小学生一样说:“我也要一起去。” 我说:“你有伤,还是少走动吧,就在学校休息,等我们回来。” 毕竟,刚刚他连上台领奖,也很困难,还是干千壹帮忙领奖的。 但是他说:“我这个伤,包扎上就行了,跟小白那个不一样,一点都不痛的,走路完全不影响。” 干千壹就帮衬着说:“元老师,让任然一起吧,他力气大,如果我们买的东西多,他一个人,可以顶我们两。” 运动会期间,我看得出来,她还很别扭地和任然较劲,连开幕式的策划都退居二线,一副绝不越权,你是你我是我的样子。 在任然的领导下,我们班在运动会上,取得了如此光彩夺目的成绩,任然在班级里的威信也进一步提升,照理说,这样的他,更有撼动她地位之势。 但现在,她反倒向着他说话了,是她想通了?还是他的魅力折服了她? 我不想去细究,反正现在他们相安无事、和平相处,就是好事。 “那就一起吧。”到了街上,我跟他们说,“你们两一起,去挑点水果,我去取蛋糕,一会儿超市集合。” 任然随即就不放心地说:“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有什么不可以的?一个蛋糕,我还能拎不动?如果是我自己吃,两个也完全没问题。 我说:“放心吧,完全可以。” 但是,当我取了蛋糕,正准备去超市找他们汇合的时候,路上竟遇见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社会小青年,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朝我走来,领头的那个还抽着烟歪着脑袋问我:“小妹妹,你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准备干嘛去啊?” 因为运动会,我今天穿了运动服,虽然我并不运动,但总觉得穿运动服和这个情境,才更吻合。 没想到穿运动服的我,还能被误认为是学生,这么想,竟然还有些高兴,然后抬头,回敬一个教师的死亡凝视,众小青年就纷纷默默吓退。 学生时代,碰到这些满是纹身的青年,好像会有点害怕到绕道走,现如今不知不觉,已经丝毫不起波澜,甚至还能用眼神威慑一通,看来这段时间的教师没白当,至少,遇到这样的场面,少了份害怕恐惧,多了份从容淡定。 然后一转头,竟发现任然就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眼神坚定,难道吓退他们的,不是我的眼神,而是他?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没和干千壹一起买水果,他倒是先呵斥起我:“碰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要跑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神情和这个表现,又不禁让我想起,李宥。 我穿越到2006的第一天,李宥和程英桀送我回家,在香格里拉公交站牌前,一辆电动车从我前面飞驰而过,李宥推开我之后,也是这个神情甚至也是这个音量,吼我说:车子过来了,不知道要躲的吗? 不知道要跑的吗?不知道要躲的吗? 连句型都一模一样。 他愣了愣,随即开始道歉说:“对不起元老师,我...就是担心你。” “没关系。”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不然也不会,就这样跟了一路,虽然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小之又小,但他的这份心,很让我感动。 不过感动归感动,我还是提醒他,说:“下次要是碰到这种事,不要再往上贴了,你才是最应该跑的,而且,你跑得快,他们很难追上你。” “那你呢?” 我?我能用眼神威慑他们啊。 “我不会跑的,我要保护你。”他坚定地说,然后顺势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我身上说,“晚上天凉,下次出来,记得穿外套。” 我说:“这样不行,你会着凉的。” 他就一手接过我手里的蛋糕,一手把我的手穿到他校服外套的袖子里,说:“我不会着凉,我很热,还有,别总把我当小孩,行吗?” 我不知道,是他说话的口气,还是行为,总之,现在的他,给我一种感觉,他真的不是一个只有16岁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有些惊慌,也可能是瘆得慌,于是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岔开话题,问他:“你和干千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帮我挽起另一只袖子,说:“没什么情况,就是...我搞定了她。” 我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搞定?” 他扬起嘴角,轻松地笑笑说:“我开玩笑的,本来我两也没什么,如果有人忽然之间变得很优秀,我也会有压力的,我理解她,不过我们都说开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放心吧,而且班长也说她很欣赏我,我也是,以后就相互欣赏吧。” 我忽然在想,他的腿明明就好得很,他让干千壹上台领奖,应该就是故意为之吧,表明自己没有越权也没有夺权的立场,没想到,他还挺有策略。 “那你想当班长吗?”我问他。 “那你想让我当班长吗?”他反问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这样,我会很为难的,毕竟,我和干班长,才和好。” 我被他逗笑,青春真好啊,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可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以敞开心胸,说和好就和好。 我说:“放心吧,不会破坏你们感情的,干千壹这个班长,我很满意。” 他想了想说:“元老师,要么,你设个职位吧,就叫班主任助理,然后提拔我。” “设岗提拔,那是腐败。”我教育他说。 然后转念一想,任然这么优秀,不把他利用起来,又确实有点可惜,我试着问他:“你真的很想当班干部?” 他摇摇头说:“那倒不是,我只是想给你打打杂,帮你减轻一点负担。” 虽然,他这样说,我挺感动的,但我的负担,大多来自备课教学,他帮不了我,而且干千壹很能干,如果是班级事务,交给她的,她都能帮我做好。 “你确定,你不想当班干部,不想当官?”我开玩笑问他。 他就反问我说:“那元老师,你高中的时候,很想当官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当然这也许是因为我本身就不够优秀,而且喜欢滥竽充数,像滕蔓、韩曦、达子这样的优等生,应该就不是这么想的,而他现在,也是优等生。 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很认真地问我:“元老师,你能跟我说说,你的高中,是什么样的吗?” 我想了很久,我的高中,有程英桀、有省省、有安冉、有达子这些好友,也有胡南实、宋沓、江源清、小维这些可爱的老师。 但回忆起来,总觉得零零碎碎,平淡无奇,没有故事可讲,但那些算不上故事的事,却又像白开水一样,必不可少,这大概就是青春本该有的样子。 “我的高中...挺一般但挺好的。”我说。 “哪里一般?哪里好?能具体一点吗?”他像个记者一样追着我问。 “就和你们现在一样。” “怎么会一样?你在讲哲学的时候,说的共性和个性呢?难道就没有点什么特别的,个性的东西吗?”他继续追问道。 特别的嘛,倒是也有,比如,那个总是出现在窗边穿校服衬衫的少年。 “元老师,你在笑什么?”他忽然仔细地看着我问。 我笑了吗? 我收敛起笑容,揶揄他:“像我们今晚一样,一起出来提蛋糕,算特别的吗?” 他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当然。” 然后我们就看见,干千壹拎着满满四大袋水果,正站在超市门口,翘首以盼地等我们。 我正想训他,怎么可以丢下干千壹一个人买水果,干千壹还说,可以让任然拎东西,他力气大,一个人可以顶两,但现在一个顶两的,分明就是干千壹。 然后,他就抢在我前面解释道:“她自愿的,真的,她说我不会挑水果,站着碍眼,我才过来找你的。”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感谢有你 这次的感恩节晚会,还是由干千壹负责组织策划,以前的班会活动,她策划好之后,都会提前好几天把策划案交给我看,虽然好几次,我都跟她说,她安排好就行,我信得过,因为她每次策划的班会都很精彩,内容丰富细节周到,我根本就很难找到问题。 但这次,她一直神神秘秘,迟迟不给我看班会具体流程,即便我主动问了好几次,她也一直找各种理由藏着掖着。 我倒不是信不过她,而是这次感恩节晚会,很特别,她很早之前就跟我说过,这次晚会要邀请几位家长来一起参加。 邀请家长来参加班会,是个先例,我还是想尽可能细致地确认一下流程,但即便是我们从超市回来的路上,我最后一次问她,她也只是吱吱呜呜地跟我说了个大概,像是憋着大招,有意隐瞒。 任然就像个同伙似的掩护她说,我只要到场参加就行,其他的他们都会安排好的,不用担心。 我没想到,他们这么费尽心思地瞒着我,是给我准备了惊喜。 晚会临近结束的时候,干千壹手捧鲜花,走到我身旁说:“元老师,我们除了要感恩家长,感恩朋友,感恩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国家,我们也要感谢有你,我现在是代表高一8班的每一位同学,谢谢你让高一8班成为一个温暖的大家庭,谢谢你为我们熬的每一个夜操的每一份心,也谢谢你记得我们每个人的性格、喜好、甚至是生日。” 我一直觉得,挺亏欠他们的,因为不专业因为对教学不熟悉,每天晚上我几乎都要备课到很晚,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很少像胡南实一样,天一亮甚至还没亮,就到教室,陪他们晨读、早读,然后开始一天紧凑又充实的学习,连每一次的班会课,都是干千壹挑大头负责筹备,我只负责监督和协调,我为他们做的,实在太少。 即便如此,我做的每一件事,他们都放在心上,粉粉会在晚自修结束之后,遥望我办公室的灯,以此判断我有没有回家,我熬夜之后,第二天眼睛会充血,细心的学生,会提醒我滴眼药水,我记住了他们档案里的某一个特长,聊天的时候随口一说,他们会高兴得两眼放光,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份简单的生日礼物,他们会记很久很久。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先说那一句,眼泪滚烫,模糊了视线,但每一张脸,在模糊的视线里,都清晰可爱,我把鲜花紧紧抱在怀里,向四周的他们鞠躬,致谢:“是我要谢谢你们,感谢有你们。” 是你们让我爱上了教师这个职业,是你们让我坚信,不虚此行。 无论我是穿越到2018,还是会永久留在这里,我都已经爱上了这里,爱上了你们。 然后江小白忽然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尹姐,谢谢你,我爱你。” 这小子,平时总说这个肉麻那个肉麻,他才肉麻,但是,还挺感人的。 我把手环绕到他身后,他个子高,我的脑袋没法靠在他肩上,只能贴在他胸前,我抱着他,像抱着长颈鹿的大腿,但此刻,我很骄傲,因为他,长大了。 当江小白的妈妈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不只是江小白,连我也吓了一跳,上次家长会,他家里没有人过来,后来,我又打了好几次电话,终于有一次接通了,一个中年女人,操着一口单海方言,语速极快,仿佛很忙,对我的打扰也很不耐烦。 当我说明我是江小白的老师之后,她才稍稍放慢语速,又有点担心地问我:“老师,什么事?” 我说:“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陈酒香平时在家,都和谁在一起,这次家长会,为什么没有人来参加,如果方便,可不可以去家里家访?”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之间如山洪爆发,咒骂起来,用的依旧是单海方言,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骂江小白的父亲不是人。 后来,我才了解到,江小白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约定江小白14周岁之前跟母亲,14周岁之后跟父亲。 他的妈妈是在他14周岁之后,离开单海去外地做服装生意的,他爸爸的果园在单海,就一直留在单海,但他并没有遵守约定,肩负起照顾江小白的责任,因为他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 也就是说,江小白在14周岁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的状态,没有监护人没有人照顾,而这些,他从来都没告诉过他妈妈。 江小白还有个大姨,也住在河东村,她有两个孩子,一大一小,都在职高上学,孩子并不让人省心,打架早恋,每天鸡飞狗跳,丈夫几年前因为肺癌去世,为了治病,拆迁房也卖了,现在租了一套房子,生活并不宽裕,忙于生计,也无暇顾及江小白。 还好这两年,他妈妈一直源源不断地给他打生活费,要多少基本上就可以给多少。 而他妈妈一直以为,这些钱,是给他额外的零花钱,殊不知,他的爸爸根本就没有管过他,她给的那些钱,其实就是江小白全部的生活费。 江小白和他妈妈的这一次见面,是时隔两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而这一次见面,很大程度是任然促成的,是他打电话给江小白的妈妈,邀请她参加感恩节晚会的,江小白的妈妈当即就答应了。 于是,为了这一次活动,她跋山涉水几千公里,从外地回到单海,不过也许,上次家长会,我给她打过电话之后,她就已经有了要回来的念头,因为从那以后,她一直都很担心江小白,常常给我发消息,询问他的近况。 母子二人久别重逢,抱在一起,哭到不能自已,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很多女生也开始闪着泪光,拿着纸巾擦眼泪。 然后,江小白忽然“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上,我们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重重地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除了在古装电视剧里和寺庙里,我再没见过有人,行这么大的跪拜之礼了,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在场的场合,毫不犹豫地自然而然地发生,他妈妈赶紧去扶他,他就跪在地上抱着他妈妈哭。 江小白说,他有酒瘾,是因为小时候会跟着他爸一起喝酒,有时候也一个人偷偷喝,而他父母离婚,就是因为他爸爸是个酒鬼,喝完酒就打他妈妈。 他妈妈知道他会喝酒之后,很痛心,几乎觉得生活没有了希望,因为他就是她生活里的希望。 他妈妈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他还喝了两瓶江小白,因为考试没考好,接着就不省人事了,以至于连他妈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 他醒来之后,才发现他妈妈给他留了纸条,纸条皱皱巴巴,有一个地方明显发毛变硬,就是泪水滴在上面,风干之后,留下的那种痕迹。 这么多年,他一直很愧疚,但他和他妈妈,谁也没再提起过这件事,隔着几千公里,按时视频按时打钱,一切都按部就班。 他也想过要戒酒,但每次闻到那股酒香,又难以抗拒地重蹈覆辙,直到这天晚上,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她承诺,以后他再也不喝了,无论是白酒、陈酒、红酒还是啤酒,他和他爸,不一样,但我们还是可以叫他,江小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江小白长大了,就在那一瞬间,长大了。 我拍拍他的背说:“小白弟弟,加油。” 加油戒酒,加油长大,加油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叫我一声“尹姐”,那他就是我的小白弟弟了。 然后大家就纷纷效仿,要跟我拥抱,干千壹站到我身边,帮我维持秩序,说:“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粉粉个头小,行动敏捷,又离我近,轻而易举地捷足先登,挂到我脖子上说:“元老师,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那天陪我在露台吹风,谢谢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现在,我真的理解了,我爷爷讲的,报效国家的意思了。” 粉粉的爷爷是抗美援朝的老兵,这是自上次家长会之后,大家都知道的事,活动筹备的时候,干千壹就电话联系了爷爷,希望他能过来参加,还给他安排了发言,但粉粉的爷爷年纪大了,时常生病,本来答应要来的,但临时身体不适,住院了,昨天干千壹就特意跑到医院,给他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不长,是在病床上拍的,刚刚应该还在吸氧,从视频里可以看到,旁边氧气的流量浮标还在上上下下,下面的湿化瓶里,也还在冒着小水泡,他说话有些费力,但还是面对着镜头,极力保持微笑。 令人感动的是,拍视频之前,老人应该还特意打扮过,周周正正地戴上了红领巾,粉粉说过,她爷爷抗美援朝回来之后,就成了一名小学老师,再后来成了少先队辅导员,这一干就是一辈子,即便退休了,他也时常戴着红领巾,去各个学校宣讲,他一直都很热爱很热爱这份工作。 他可能没意识到视频已经开始录了,又整理了下胸前的红领巾,和蔼又亲切地说:“同学们好,我是石蕊的爷爷,今天本来是要来教室,和同学们一起参加活动的,但这身子骨不行,又来医院了,抱歉啊。我们今晚的主题是‘感恩’,我就想和同学们说说,人这一辈啊,也许有很多值得感恩的人,父母、子女、朋友、师长,除此之外,我们也一定不能忘记感恩我们这个可爱的国家。我出生于战争年代,看着我们伟大的先辈,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个脚印,才有了我们今天这个国家,也许它还不够完美,但我们也要爱这个不完美的它,并且努力让它变得完美,我常常跟石蕊说,长大一定要报效国家,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很高尚的事,身在和平年代,爱它并为它做力所能及的事,就是报效国家...咳咳咳...” 视频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被迫中断,许久,大家就这么围坐成一个圈,安安静静,陷入沉思,像是等爷爷咳完,再继续跟我们讲,直到粉粉,跑上讲台,关掉视频说:我爷爷要休息了,但他真的很厉害,下次等他身体好了,再让他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吧。 我摸摸她的脑袋说:“也谢谢你,粉粉,谢谢你的彩虹蛋糕,谢谢你给我送伞,谢谢你每天风雨无阻地给我送作业。” 谢谢,也许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语言。 心中有星星的人,头上才会有星星,这大概就是感恩的意义。 我用力地拥抱他们每一个人,笑着跟他们说,谢谢,然后恍然发现,头顶的那片星光,也越来越灿烂。 因为任然实在太高,我不想重演一遍抱着长颈鹿大腿的感觉,于是提前站上了讲台,我在讲台上他在讲台下,这样抱着他,刚刚好,我们终于在一个水平线上了,我说:“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他就温吞温吞地笑了,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感谢有你,感谢遇见你。” 虽然挺官方的,但他说得,很真挚,我能感受到。 然后我一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外的程英桀,但这个时候,感恩家长这个环节都已经过去了,我朝干千壹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意思是:这个,也是你请来的? 干千壹摇摇头,程英桀就在窗外朝任然招招手,他和我打了个招呼,立马就跟着程英桀走了,没一会儿,两个人又拎着6只蛋糕回来了,大家愣了愣,立马欢呼起来。 我问程英桀:“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因为他逼着我学做蛋糕,我拒绝之后,他就信誓旦旦地说,我不学,他自己来。 他摇摇头说:“试过了,但失败了。” 所以,这些都是他买的? 虽然,程英桀是个自食其力的富二代,赞助我们几个蛋糕,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得的,是他这份心,因为茧茧喜欢吃蛋糕,他怕蛋糕太小,她吃不到,会失望,才逼着我做,逼着自己做,都失败之后,只能去买。 但他为了茧茧一个人,请了全班吃蛋糕。 我说:“太多了,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他一边帮我们把蛋糕拎进教室,放在中间的桌子上,一边说:“吃不了,就用来玩。” 结果就是,一阵激烈的奶油大战,弄得满教室都是奶油,好几个同学在这场大战中,从头发丝到脚底板,全是奶油,里里外外拖了三遍地,地面上还是油腻腻黏糊糊的,改天还得买洗涤剂专门清洗地面,但大家玩得很尽兴。 程英桀把蛋糕送到之后,本来是要走的,茧茧喊住他说:“哥,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你等一下,我读给你听。” 此前,干千壹布置了一个任务,每个人写一封信,写给一个最想感恩的人,晚会结束之后,亲手交给他她,或者寄给他她。 茧茧写的信,就是给程英桀的,她写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因为他两是出去念的,我们只知道,她念完他听完,两个人都哭了。 在茧茧发现领养证明不久之后的一天,她忽然跟我说:“元尹姐姐,我觉得,爱就要让对方感受到,爱应该是炽热的,永远都是,所以,我要学会大大方方表达爱。” 今天,她做到了。 程英桀回来取落在讲台上的车钥匙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走之前很诚恳地跟我说:“元尹,活动很成功,蛋糕,算我没白请。” 虽然活动,他只参与了最后的一小分部,很小一部分,但对他来说,确实是成功了,实实在在地成功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为你千千万万遍 一年一度的班主任研讨会,不出意外,每年都在单海中学举行。 但今年例外,因为单海中学在这一天,要接待来自英国的交流生,预计可能无法两头兼顾,就把今年的研讨活动,放在新湖中学举行。 新湖中学地处历史文化保护区,是除了单海中学和单海二中之外,在单海排名第三的名校,一进校园,山水亭台、楼阁轩榭、树木葱茏、青草依依,满是“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人文气息。 在新湖中学,教师不论男女老少一律被称为“先生”,世代传承,自学校开创之初一直延续到今。 学生见到老师,鞠一躬,道一声“先生好”,老师也鞠一躬,回一句“同学好”,有时候,老师也主动和学生打招呼,学生一躬,老师一躬,平等互重,其乐融融。 “先生”真的是一个很美好的词,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和优美的校园环境,相得益彰。 相比之下,按部就班的研讨活动,就显得有些枯陈乏味,于是进行到一半,记了几页笔记之后,中途逃走,飞驰在新湖中学美丽的湖边,感觉和以前读书的时候翘了课一样,虽有一股负罪感油然而生,但更多的是,难以言表的激动和愉悦。 研讨活动,我是和达子一起来的,有他给我签到掩护,我尽可以放心地在校园里游荡。 新湖中学西校区依山傍塔,东校区挖湖造阁,山名“锦鸡”、阁叫“报春”,塔曰“文笔”、湖作“华砚”,于是就有了“锦鸡喜报春,文笔蘸华砚”。 东西校区承古萌新浑然一体,求真厅、先生居、汗牛栋、授智楼、明德堂等历史人文景观和建筑楼群,浓郁的文化底蕴与清新的现代气息融会贯通扑面而来,总让人萌生好好做个“文化人”的感觉。 正当我纵情游览美丽的校园,沉浸在深厚校园环境的人文气息之中时,电话响了,我拿起手机,是安冉打来的。 “元尹,快去医院!我现在收拾一下,马上出门,我们医院见!” 安冉的声音清澈冷冽,总给人一种不慌不忙的感觉,但即便是这样的声音,也难以掩饰她的惊慌失措。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又补充道:“你看一下新闻,有个心理准备,视频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我打开手机的时候,已经满世界的单海西高速匝道,发生槽罐车爆炸事故的新闻。 而安冉发给我的视频里,一片电光火花,浓烟滚滚,附近居民楼大面积塌方,沦为废墟,死伤无数,伤员被抬出来的时候,或大面积烧伤或被砸伤,血流不止,现场犹如世界末日。 我不敢想象,他们当时经历了怎样的惊恐、绝望,甚至是死亡。 以前,看到这种新闻,虽会心痛会难过,但感慨三分钟,依然乐观地认为,那都是别人的故事,那些意外离我还很遥远,直到我看到视频里,出现了我爸的那辆大卡车,我再熟悉不过的大卡车,颜色形状车牌号,确认无误,那就是我爸,车的后轮已经起火,火势渐渐蔓延,然后视频戛然而止,我把视频倒回去,放到最大,但还是看不清驾驶座的情况,视频应该是后车的一个行车记录仪拍到的,但距离太远,只够辨认出,那是我爸的车。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漫天的乌云,遮天蔽日,如兵临城下,触目惊心。 早上,我是搭达子的车来新湖中学的,我用尽全力拼命地奔跑,但跑出校园许久,也没能遇上一辆出租车,渐渐地我能感受到,时钟的每一次指针摆动,似乎都能在我的胸腔里掀起巨大的海啸,但我不可以停下。 我爸,一个普通的男人,经历了普通的前半生,我曾经盲目地相信,他也会有一个普通的后半生,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的人生,会以这样的方式,潦草收尾。 怎么一转眼,他就去了另一个世界了呢? 席慕蓉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继续做的;有很多人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见面的,于是你暂时放下或暂时转过身,可惜有些人就这样,一别经年,再难相见。” 这两天,学校的事情很多,每天忙到凌晨1点以后,回到我那个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贴上床就能睡着,算算日子,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家了。 那天,我帮他挑完过期的药,吃完饭,忽然心血来潮,给了他一个拥抱,说:“爸,后会有期,改天再来看你。” 可是,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在了,残酷又现实,明天和意外,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谁的脚步更快。 那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声“后会有期”,不再是来日方长,而是后会无期,那个出门前的拥抱,会成为之后回忆起来的,最后一个拥抱。 哪有岁月静好,人生多是世事无常。 我到医院的时候,安冉还没有到,急诊室、ICU、脑外科、普外科、烧伤科,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来来往往,人满为患,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病人,我都迫不及待地去辨认,一次次的紧张又期待,再一次次地失落又庆幸,渐渐地我感觉无奈、无力、无助,甚至是窒息。 此刻我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啊,就像我回到2006年那样,可是,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吗? 我爸喜欢吃猪脑花,但他总是舍不得吃,非要等到一个特别的日子再吃,可是,只要是你活着的日子,每一天都很特别啊。 然后一件满是血渍的白大褂在我面前停下来,我抬起头,是傅迎,他摘下口罩,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问:“怎么了?你有亲戚朋友受伤了?” 我站起来,可能是因为体位性低血压,也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脚下忽然失去知觉,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我不得不把眼睛闭起来。 他把我扶到旁边的长椅上,说:“元尹,这样,你先坐着休息一下,有事喊护士,我现在要抢救,必须马上走,有事给我打电话,晚点有支援的医疗队过来,一有空,我就来找你。” 我想说,我在找我爸,他叫元宗武,是一个60岁左右的年轻老头,如果你看见他,请务必告诉我。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跑远,他真的很忙,急诊室外面,还有很多伤员排着队等着抢救,但医院现在只来得及先救治重伤员,里里外外哭喊声一片,犹如人间炼狱。 “元尹,怎么样?大哥呢?”我睁开眼睛,是安冉来了,她一边扶着我,一边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大哥,没...” 我摇摇头:“没找到。” 她松了一口气,把我的头靠在她肩膀上,说:“没事,可能伤员太多了,还在送来的路上,我们再等等,而且...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安冉,都这样了,我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在没有见到我爸之前,我根本不相信,他会死。 我不能哭,因为如果我哭,就代表,他真的死了。 “我妈去世的时候,其实我也没哭。”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时,所有人都哭了,除了我。也许悲伤太过巨大,只觉得一场兵荒马乱彻底结束了,她这个与敌军奋战到底的将军,战死沙场,而我这个副将,劫后余生,我们同进,她却没有与我共退。我只觉得生气,但就是哭不出来。” 我抬起头,抱着她,忽然就哭了出来:“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爸,他会死。” 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他死了会怎么样,我望着窗外,也许就和眼前的大厦倾倒下来一样吧。 “元尹,你要坚强。”安冉摸着我的头说。 可是,我要坚强有什么用,我只想我爸,活着。 我曾经想过,亲人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带走让人难受,还是像安冉的妈妈一样,一天天走完倒计时的人生更让人难受? 直到这一次,我才发现,无论哪种,都难受。 我无力地看着椅子尽头的绿色小木偶问她:“安冉,你妈妈生病的时候,你知道她随时可能会离开你的时候,你害怕过吗?” 安冉继续摸着我的头说:“我妈妈生病的时候,她40岁,我10岁,她走的那年,她42岁,我12岁。我不是生病的那一个,却也如同面临浩劫,胆战心惊地陪她度过那时而充满希望又令人绝望的两年。” 我好像忽然明白,这个医院走廊上,椅子尽头绿色小木偶的作用了,也许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陪伴那些病人的家属。 因为家属真的很脆弱,他们孤身奋战,害怕甚至绝望,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都是家属,他们需要陪伴需要鼓励也需要勇气。 她也把视线移到绿色小木偶上,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爸阴沉着脸,把我叫到楼底下,跟我说,冉冉啊,你现在也不小了,想跟你说点事,你妈她...做了检查,可能是肝癌。我的脑子有点空白,我不知道肝癌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癌这个字,相当于死。我爸又说,你一会儿,别上去了,出去走走,你妈那么坚强,别在她面前哭。于是那天,我去朋友家,哭了一下午。自那以后,我每天都要彩排一遍离别的场景,我很害怕她在某一个不经意间就会离开我,很害怕很害怕,但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要假装,假装很勇敢,假装相信她会好起来,假装一点都不怕。” 可是假装,太难了。 这时又一个伤员被推过来,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擦干眼泪,又鼓起勇气,上前去看,病人伤得不算重,但背上有一个大窟窿,血一直在流,他一直痛苦地在呻吟,很快就被两名护士往烧伤科推。 “没事,再等等。”安冉安慰我说。 “嗯,可是,我恐怕做不到你这么好。”我接着上文说。 她摇摇头说:“我做得并不好,后来我才知道,她也在假装,她每天都在假装她很好,假装自己还能抗,还想活,还想再努力一把,还很坚强。我总以为,她的手术成功了,就能活下来,直到她去世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之后的那两年,是死神给我和她最后的相处时光,我妈不善言辞,却在这两年里,用尽力气跟我告别,一直以来,做得很好的人,都是她。” 然后回忆就像雪花一样,从四面八方飘来,我爸也是,他也是一个很善于假装的人,假装他不累,假装他很好,假装根本就不需要我担心。 “那你...现在还会想她吗?” 她想了想,说:“嗯,我到现在都会在想,她要是还在,我会过什么样的人生?她要还在,会不会喜欢元炫植?她要是还在,会不会和大嫂一样,帮我带孩子?她要是还在,该多好啊!但是,她不在了,我的生活从此,一半明朗,看透世事,一般阴沉,满是遗憾。可那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把这一半的阴沉,埋藏起来,生活还得继续啊。”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乌云渐渐散开,天空也变得明朗起来,然后就看见植子拨开拥挤的人群,朝我们走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很有力量地一手抱住我一手抱着安冉,说:“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我忽然觉得很安心,植子现在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人,他就像顶梁柱一样,为我们撑起了那片,即将塌下来的天。 “植子,我妈...她知道了吗?”我忽然想起了家里还有一个女人,我妈现在一个人在家。 植子松开我们说:“放心吧,瞒着呢,只要她不看新闻,应该没问题。” 我妈到现在用的都不是智能手机,只有到晚饭的饭点才会打开电视看单海新闻,在那之前,应该都瞒得住,而且安冉把我小堂弟交给她了,她现在应该忙得没时间看新闻。 “大哥呢?还没找到?” 我点点头:“植子,谢谢你!” “谢什么,他是你爸,也是我哥。”他顿了顿,拉着我和安冉坐下来,又继续跟我说,“小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汽修吗?” 植子那时候坚持要从二中转去职技校,其实理由一直都不明朗,我只记得,那是植子唯一一次很执拗,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那也是我爸唯一一次跟植子生气,气得摔碎了两只盘子,而且一连两天都没跟植子说过一句话。 “为什么?你不是说,因为忽然想学,就学了吗?” 他转头看着我说:“因为我哥。因为他的车子总坏,他总是仰卧在地上,钻到车子底下,弄得满身油污,但还是修不好,那时我就想,如果我会修车就好了,我就可以帮他了。” 我现在回忆起来,植子学了汽修之后,我爸的车似乎都是植子亲手修的,我爸的车子,风年残烛,三天两头就出毛病,植子就三天两头帮他修。 但是我爸,也许永远都不能知道这些了。 “你学汽修,上职高,难道不是因为担心,你比元尹先上大学,你们家的钱就不够元尹上大学了,才决定...” 植子忽然目光锐利地打断安冉,安冉反应过来,改口道:“不是元尹,我说的那些...就是,我的猜测。”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傻子,其实植子,很早以前,就为我撑起了一片天了,但我浑然不知。 植子从二中转学那时,正好是我决定走艺考路线的时候,参加艺考,无论是培训的费用,还是之后上大学的费用,都很贵。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时我们家的经济情况,其实很难支撑起这些费用,或者说,我想过,但我不愿面对。 而植子,已经付诸行动,他转学去职高,他提前毕业,提前赚钱,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我去上大学的时候,植子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薪水,一分不少,全部都给了我,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把这些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有多骄傲,得意洋洋又喜气洋洋地说:这是小叔赏给你的生活费。 他是我小叔,但他也只是一个,才比我大了一岁的少年,如果我们两之间,只能有一个人上大学,以植子的成绩和能力,显然比我更适合上大学,而且,一直以来,其实他都很介意自己没有上过大学。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我又愧疚又生气。 然后他就把我揽到怀里说:“小尹,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我抬起头,讶异地看着他,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早就发现,他不是爷爷的儿子了? “别这么看我,这么众所周知的事,我能不知道吗?”他云淡风轻地说。 是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即便是茧茧,一直和程英桀住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小区里,姑且能发现事情的真相,何况是植子,他生活在农村,邻里街坊,每一堵墙,都透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试着问他。 “不记得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了。” 植子其实很早熟,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因为别的小朋友说植子不是我小叔,就把人家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其实植子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只是茧茧看到领养证明的时候,尚且如此,而植子,他那个时候,还那么小,他知道一切,他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每次我逞完英雄,他还要帮我收拾残局,他该多辛苦啊。 我一直以为,我很爱植子,我知道,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把他,当成是我的亲人。 可是,我的爱,和植子比起来,简直太肤浅。 一直以来,为我,为我爸,为这个家,付出一切,“为你千千万万遍”的那个人,是植子。 正当我趴在植子的怀里,后悔愧疚,哭到不能自已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有一个身影,忽然出在我的视线里,我一边抹净眼泪,他一边朝我走来,越来越近,然后他抱住了我和植子,用他那双一如既往粗糙的大手。 我爸,他没有死! 我紧紧地抱住他,我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气息,还有他身上特别的味道,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植子刚刚一直很平静,看到我爸,活灵活现地出现,反而哭了:“大哥,你去哪了?” 我爸就像个孩子一样笑了,揉揉植子的鸡窝头说:“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事故发生之后,我就下车了,但下车之后,看到有个人伤得很重,那时候医疗救护队,还没到,我就当了回司机,把他送到医院来了,但他家人一直联系不上,就等到了现在,只是我的车和我的手机,都...” “没事,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没事就好。”植子抱着他说。 活着,比什么都好,劫后余生,更能体会到这种好。 我说:“爸,今晚我回家吃饭,给你做猪脑花。” 我爸第一次那么爽快地答应,点点头,说:“好,葱姜蒜,都多放点。”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谁也替代不了 我和安冉、植子带着我爸到家的时候,我妈刚把孩子哄睡着,当她得知我爸的车子出事之后,立刻就开始暴风雨般地骂骂咧咧。 在我的记忆中,那就是我妈和我爸的相处方式,也是她表达爱的方式,越担心越关心,骂得声音就越大,但又怕把孩子吵醒,一直压着嗓子骂,然后骂着骂着,就把自己骂哭了,越哭越伤心,说那辆车,是一家人吃饭的家伙。 植子安慰她说:那是以前,现在全家人吃饭,都可以靠他。 植子有了孩子之后,没有中年发福,反而因为最近几年太过操劳,愈发地消瘦,再加上那头欠打理的卷发,看起来,还有些憔悴。 但是,即便是消瘦的身材,不宽的肩膀,这样的他,依然给足了我们安全感,就好像,有他在,真的就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 那个曾经和我一起长大的少年,从一开始,就知道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一直默默为我们付出一切,慢慢地独当一面,直到为我们撑起一片天。 因为植子,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大又最幸福的小辈。 “爸,车子没了也好,就趁此机会,退休下岗,在家含饴弄孙,安享天伦吧,我和植子,我两,都可以养家。”我说。 但我爸立马拒绝道:“那可不行,没有车了,我可以干别的,再说了,我哪来的孙,小植和小冉的孩子,那是我的侄儿,你的孩子,才是我的孙。” 我眼看着我妈的眼睛里,又燃起了催婚的熊熊烈火,赶紧闭了嘴,安冉就帮着我,转移我妈的注意力说:“大哥,您也可以在家种种花,养养鸟,反正现在家里有的是劳动力,我下个月也回去上班了,咱家不差钱。” 他依然摆摆手,说:“不是钱的事儿,是我闲不住,而且种花养鸟,那是文化人退休之后的生活,不适合我。” 但我爸明明很喜欢种花,我们还住在老房子的时候,那口水井边的花花草草,都是我爸种的。 虽然那场事故中损失的财产,保险公司赔了不少,政府也补贴了一些,但没过几天,我爸就去工地找了一份工作,他是真的闲不住。 他没有再买新车,继续当一名司机,是因为他的年龄快到了,买了新车也开不了几年,但是工地的工作很辛苦,风吹日晒,没几天就把皮肤晒得黝黑甚至脱皮,我和植子都很心疼,张罗着给他买冰袖、擦防晒,顺带着连哄带劝,不让他去工地,但他依旧每天5点不到起床,偷偷跑出去干活。 为了不让我们发现,甚至连早饭也不吃了,就偷跑出去,后来,我们也就随他去了,至少不管他,他还能好好地,在家把早饭吃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只要有空,就回家吃饭,偶尔也在家里小住几天,虽然河东村要比五龙小区,离单海中学远得多,但能和他们多一点相处的时间,一切都是值得的。 虽然这段时间,达子请假,我又代理了他们班的班主任,事情很杂也很多,但我发现时间挤挤,就像海绵里挤出几滴水,其实还是有的。 达子请假是因为他的岳父,也就是省省的爸爸,住院了。 省省因为那场重大爆炸事故,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休息了,病人多得脱不开身,只能由达子代为照顾。 省省的爸爸,因为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做油漆工,可能是吸入了太多有害的气体,年纪上来之后,身体也一直不太好,后来就改行跑货运了,和我爸算是同行。 我本来很早就想去医院看看他,但每次回趟家吃个晚饭,再回来加个班,又很晚了,直到这个周末,才空出一个上午的时间。 正好那天薛枫也要出院了,我就顺道过去看看,我到胸外科的时候,整个科室凡是有空的地方,都加满了加床,走廊上空前的拥挤,而薛枫的床位上,也已经搬进来一个爷爷,在那场故事中因为房屋坍塌,肋骨骨折的一个病人。 看来他们走得很着急,昨天薛枚发消息给我的时候,只说早上出院,然后立刻就去上海,所以先跟我请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假,可是现在,才8点,他们就走了。 薛枚说,薛枫知道自己不能练体育之后,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知道,他心里一定很苦,那是他从小的梦想,所以哪怕还有一点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虽然,同为医务人员,我相信以傅迎的能力,做这种基本的诊断,不会出错,但我还是给她回来消息说:没关系,不用担心学校的事,好好看病,会有奇迹的。 我从病房出来,护士站空无一人,所有的护士都在忙着看护病人,我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省省的身影,正打算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傅迎。 他的脸色很差,头发也乱糟糟的,平时清清爽爽的一个人,已经有点胡子拉渣,看得出来应该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而且,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元尹,今天几号?” 我试探着问他:“你不会一直都没下班过吧?” 他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病人多,手术做不完。” 我说:“你这样熬下去也不行,很可能病人没看完,先把自己累垮了。” 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说:“没事,我们轮着休息的,我年轻,还能再撑一会儿。” “傅迎...” “嗯?” 我从包里掏出我的眼罩给他,说:“戴上,去值班室睡一会,你现在的状态,就算上了手术,病人也不安全。” 我随身戴着眼罩,是因为我睡觉的时候,但凡有一点点的亮光,都睡不着,平时在学校累了困了,只有戴上眼罩,才能小憩一会儿。 这一点和傅迎很像,他也很难在有光的地方睡着,而值班室的窗帘,是百叶窗,漏光的。 “虽然我戴过,但这种情况,就不要嫌弃了,明天我再给你买个新的送过来。”我看他抓着眼罩,扭扭捏捏,补充道。 “不用,这个就挺好的,还好看。” “哎,等一下。” “怎么?你后悔了?” “不是,别放白大褂口袋,脏。” 虽然他看起来极度疲惫,但还是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说:“元尹,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关心他,是因为他是我学长,是我朋友,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愧疚,但无论如何,我的关心,比起他为我做的那些,轻如鸿毛,根本不值得他这么感动。 “赶紧进去睡吧,我走了。” “元尹!” “怎么了?” “对不起啊,这几天实在太忙了,那天...就没顾得上你。”他忽然很愧疚地说。 其实我已经很感激他了,这么重大的事故,是医院最忙的时候,他在这么忙的情况下,在这么疲惫的状态下,还能记得我的事,已是出乎我的意料。 “没事,我...朋友,平安无事,谢谢。”我说。 然后他就被一个护士叫走了,走得很匆忙,他还是没能去值班室眯一会儿,也还是把我的眼罩装进了不那么干净的白大褂口袋。 我忽然在想,如果没有李宥,我有没有可能,和傅迎走到一起?如果,傅迎先李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然后,想着想着,发现脑子里,又全都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有些人,说不上哪里好,可就是,谁也替代不了。 省省的爸爸,住在烧伤科,今天刚从走廊,搬进了一个六人间的大病房,我从门口进去的时候,每张床位几乎都拉着帘子,因为烧伤科的很多病人,都需要暴露治疗,整个病房像个偌大的晒衣场,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帘子,帘子悠悠扬扬,随风飘摇。 我穿过两张帘子,到达最里面的床位,然后就看到了病床边的达子、省省、还有...我爸。 “爸!” 然后省省就大为惊讶地说:“尹尹啊,虽然以咱两的关系,我爸也可以是你爸,但你叫得这么自然,也未免太...” “小尹,你怎么来了?你们认识?”我爸也大为惊讶地问。 “这话应该我问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更为惊讶地看着他们。 然后我们八目相对,面面相觑,还是达子先反应过来,说:“你的意思是...元叔叔,是你爸?对哦,你们都姓元,我怎么没想到!” 然后我就更懵了,所以他们和我爸,很熟? 但我上学的时候,去学校开家长会的,一直都是我妈,虽然省省也好几次,去我家吃过饭,但正好,那几次我爸都外出跑货了,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认识我爸。 而就算他们认识我爸,怎么会不知道,我爸就是我爸呢? 还是说,我爸跑货,省省爸爸也跑货,他们跑着跑着,就认识了? 这时省省的爸爸,扶着氧气导管说:“老哥,这是你女儿啊?好巧,这元尹啊,是我女儿的同学,看来,我两这萍水相逢的缘分啊,是注定的。” 省省爸爸,伤得不算重,应该就是爆炸的那一瞬间,应激反应,晕过去了,除了四肢小面积烧伤和轻微的吸入性烧伤,导致略微有点肺部感染之外,并无大碍。 我终于反应过来:“所以爸,那天你开车载回来的病人,就是陶叔叔?” 我爸就激动地跳起来,说:“没想到小陶和小尹,还是同学啊,哎呀,我就说那天看着你,怎么就这么亲切呢。” 然后省省就抱着我说:“尹尹,你现在是我们恩人的女儿了,我要对你好点才行。” 我哭笑不得:“你这说得,好像我以前,不是我爸的女儿似的。” 达子就在一旁假装吃醋,道:“你两这出恩人相认的戏,差不多,可以了啊,这样显得我好多余。” “你怎么会多余呢,爸还指着你照顾呢。”省省看了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他爸爸就挽留她说:“不多待一会儿吗?这元尹才刚来呢,你们不说说话?” 省省边跑边说:“不了,元尹以后天天都能见,我再晚回去,我的姐妹们,可要顶不住了。” 我爸就感叹道:“儿女双全,真好,这小陶还这么孝顺,又这么优秀,老弟,你好福气啊。” 省省爸爸就不好意思地说:“她小时候读书不好,我没少揍她,现在想想挺后悔的,那时候脾气不好,不过还好,她长大了,没记恨我。” 省省竟然没走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说:“爸,我知道,你揍我,是为我好,而且我肉多,扛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达子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走之前,又对达子说:“亲爱的,爸就交给你了,辛苦了。” 省省走后,我爸爸逮着省省爸爸,看着达子,就八卦起来:“老弟,这不是你儿子,是你女婿吧?” “不是,达子,你没跟我爸说实话啊。”然后我转头跟我爸介绍道,“这是申屠达子,不姓陶,他也是我同学,省省的男朋友。” 达子就嘀咕了一句:“我也没说我是陶叔叔的儿子啊,是你爸误会了。” 省省爸爸就尴尬地解释道:“还没结婚呢,不能算女婿。” “这结婚不是迟早的事嘛,都这么尽心尽责地来照顾老丈人了,还怕这女婿跑了啊?”我爸有点羡慕地说,然后转身就教训我,“小尹,你看看人家小陶,都能和高中同学处上对象,你怎么就不能...” 达子当即就很仗义地替我伸张道:“叔叔,尹...元尹,是有个现成的高中同学可以处对象的。” 我用眼神恫吓他,达子,你是想死吗? 我没想到,这次我爸竟然很善解人意地笑笑说:“小申啊,你说的,是英桀吧,他...不合适。” 我小声提醒他:“爸,他姓申屠,不是小申。” 达子竟然比我妈还着急地说:“怎么不合适?桀哥人美心善还有钱,关键是,他对元尹,是死心塌地的好。” 我爸摆摆手,说:“那个,申...屠,那不一样,他两就只能处朋友。” 我很庆幸,今天达子碰到的是我爸,如果他碰到的是我妈,估计已经一拍即合,志同道合了。 然后省省爸爸就很热心地跟我说:“元尹还没对象啊,那我让你阿姨给你张罗张罗,这事要提上议程了,这女孩子年纪一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达子就在一旁看着我幸灾乐祸地傻笑,碍于我爸殷切的目光和省省爸爸热情的态度,我随口答应,说:“那麻烦叔叔了。” 省省爸爸就很满意地说:“那就对了嘛,你看你爸,年纪也大了,像我这忽然一生病,找个人,身边也好有个照顾的人。” 达子就附和着点头。 其实我想说,如果我爸生病了,我也可以照顾他啊,但转念一想,他不也有省省吗? 可是,他出事的时候,我爸说一直联系不上他家里人,就是因为事故发生以后,省省就被医院紧急召回,接下来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抢救病人当中,以至于连自己的爸爸也在伤员之列,都不知道,更谈不上在身旁照顾,关键时候,还是达子这个女婿,起到了关键作用。 也许,他说得对,我是该找个人了,面对现实,然后缴械投降。 可是,我不甘心啊。 虽然我很清楚,我在等的那个,谁也替代不了的人,也许,我根本就等不到,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要垂死挣扎,因为如果不挣扎,就真的死了。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万死不辞 生活,也许就是生下来,然后活下去。 当看到安冉这样优秀勇敢又坚韧的女人,也会因为生活,哭到花容失色。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谁活着都委屈,谁都在忍着、熬着、撑着。 这个月的1号,安冉结束产假回到公司上班,但刚上班不久,孩子就咳嗽不止,带到医院去一检查,是肺炎。 然后每天白天挂水做雾化,晚上哭闹不止要人抱着睡,我妈被折腾得几宿没睡,然后就累得晕倒了,顺带还查出了高血压,现在已经病休在家。 我看着她虚弱的躺在床上,我忽然发现,我妈真的老了,岁月不知何时,已经让她失去了美丽的秀发。 接踵而至的是,照顾孩子的重担一下都落在了安冉的头上,可是她还要上班。 好几次我都劝她,让植子帮忙吧,但无一例外,她都拒绝了,因为植子是厂里的顶梁柱,她宁愿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也不让他为家里的事分一点点心。 我实在看不下去,昨天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帮她,然后就亲眼见证了,安冉因为领导的一个电话,哭到崩溃。 安冉之前跟我提过,因为连日来熬夜照顾孩子,白天精神不佳,已经连着犯了好几次错,虽然都不算什么大错,但刚回来上班,就频频出错,已经受到了领导的警示提醒。 但她要带孩子看病,又不得不频繁请假,这个电话,很显然,来者不善,等她情绪稍稍平稳下来,才敢问她:“领导...都说了什么?” 她垂下已经哭肿的眼睛,说:“如果...我要是再请假或者再出错,就...走人。” “你没跟公司说,你现在的情况吗?” “说了,就有用吗?元尹,那是企业,不是学校,没有编制,公司看的,是价值。”安冉淡淡地说。 可是,在她结婚生子之前,她也曾受到过公司的重用,她也曾创下过不菲的价值,这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而且给她打电话的领导,还是女领导,难道她就没经历过这些吗? 我越想越生气:“安冉,要不辞职吧,反正植子也能养活你。” 她泪中带笑,倔强地说:“没事,平衡好工作和家庭,本来就是一种能力,公司这么做,也没有错,我哭一哭就好了,不会辞职的。” 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万死不辞”,大概就是被气死一万次,也不会辞职。 这时,植子来了,他终于来了,带着满身的机油,朝我们跑来,安冉把孩子放在我腿上,站起来,就要撵他走:“你来干嘛?这有我,你快回去。” 然后植子忽然上来就紧紧地搂住安冉,温柔地说:“老婆,你辛苦了。” 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植子这么温柔过,程英桀还说,植子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他太低估植子了,植子明明就很会,我甚至都有一种看偶像剧的错觉。 不过,他大概是忘记了,旁边还坐着,我这个大龄小辈。 我一手捂住眼睛一手兜住我小堂弟,向他们保证:“我什么也看不见,你们继续,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管我。” 然后安冉就推开他,说:“在晚辈面前,不嫌丢人啊。” “我抱我老婆哪里丢人了?”植子据理力争道,然后一松开安冉,终于发现了她红肿的眼睛,心疼地说,“你...哭了?对不起,老婆,让你受委屈了。” “没哭,本来就丹凤眼,本来就这样。”安冉为了避开植子的视线,弯下腰要来抱孩子。 这时大屏幕上显示已经轮到我们做雾化了,植子忽然拉上安冉说:“上车,我送你去公司,孩子这段时间,你就别管了,交给我。” 植子是懂安冉的,安冉一个表情一个微小的变化,他就知道她怎么了,她是为什么而哭。 “已经轮到我们了,别闹。我不回公司,已经请假了,没事,这有元尹陪着,你快回去吧。” 植子就不容分说地把她抓回去,又叮嘱我说:“小尹,你带你弟去做雾化,雾化做完,先带出去转转,我马上回来。” 现在,我已经渐渐地和我小堂弟,互看对眼了,他无论是坐我腿上,还是我带他出去玩,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大哭大闹。 我信心十足地说:“放心吧,你们去你们的,不用回来。” 不过,我们姐弟两刚做完雾化不久,植子就回来,我们又一起买了药,回家的路上,我跟他商量说:“植子,现在都这样了,要不,还是请一个阿姨吧。” 其实我爸,这两天已经不去工地了,但我妈病了,他要照顾我妈,如果小堂弟没有生病,他还能一边带孩子一边照顾我妈,但现在这种情况,他根本顾不好一大一小两个病人。 植子的厂里一天也离不了他,安冉要上班,我也不能一直请假,我们家里,明显人手不够。 安冉之所以坚持不请阿姨,是因为我妈是个很节俭的人,她知道,请阿姨这件事,我妈大概率会舍不得,我妈现在生病了,她更不想让她不高兴。 然后植子当机立断就拍板决定:“那就这么定了,她确实不能再这么熬了,大嫂那,有什么事,我担着,这阿姨必须请。” 所幸,请阿姨这事,我妈也理解,安冉那几天的憔悴和分身乏术,她也都看在眼里。 植子找的阿姨,很专业,但价格也不便宜,八千一个月,都顶得上我两个月的工资了,因为怕我妈心疼,植子骗她说,两千一个月。 不过,贵自然有贵的道理,阿姨不仅专业而且很负责,每天准时准点带孩子去医院,打针做雾化,之后再回家,按照我交给她的方法,细致入微地喂药。 即便如此,我还是怕她忘掉些什么,所以如果有空,我还是会打个电话再询问确认一遍。 我刚泡好麦片,准备打电话,正好任然过来了,我放下办公室的电话,示意他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 他是我特意叫过来的,当老师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主动叫学生,来办公室谈话。 但这也并非我愿,无奈这小子因为打架,被人告到了德育处,德育处又把他交给了我。 我本以为,现在的他,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成绩优异,积极向上,待人礼貌,温文尔雅,老师对他的期望很高,同学对他,也赞不绝口,我没想到,这样的他,竟然还会去打架斗殴。 我更没想到,我还没开口,他就理直气壮地跟我说:“他们想处分就处分我吧,我是不会道歉的。” 丝毫没有一点认错的态度。 看着刚泡好的热气腾腾的麦片,我有预感,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喝不上了,我尽可能耐着性子跟他说:“你知道,处分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 回答得这么干脆,我觉得他大概率是不知道的,就细致地跟他说:“任然,以你现在的成绩,到高三的时候,拿到一个保送的名额,是很有希望的。” 他竟然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说:“那就不要这个名额,我可以自己考。” 这小子,现在胆子不小,口气...也不小。 那些保送名额,就算是在重点班,也是大家争着抢着要的香饽饽,他竟然这么潇洒地,说不争,就不争了。 我拿他没办法,转换思路,说:“行,那我们先不谈这个,你现在才高一,这事儿也确实还早,你能说说,你为什么要打他吗?” 任然打的同学叫滑华,是高一24班的一个学生,除了是这个班的宣传委员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安分守己,成绩一般,长得也一般,况且24班和我们班隔了整整两幢楼,根本八竿子就打不着的两个人,我实在想不出,他两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大打出手。 当然,大打出手的主要是任然,虽然对方也是个1米8的大高个,块头还大,但外强中干,四肢发达,武力值在任然面前,完全不值得一提,据围观群众讲,任然这小子应该学过自由搏击,动作干脆利落,招招都在点上,还极具观赏性,甚至因此吸引了一众女粉丝。 “因为他,该打。”他冷冷地说。 怎么回事?我竟然觉得,他这样,还挺帅。 “打人,总该有个理由吧?”我保持冷静后问他。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就是不喜欢他。” “你认识他?” “之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如果我现在不是他老师,我真的很想骂他,他这种行为,和在大街上看到不爽的人,就无故冲上去打人的小混混,有什么区别? 我反复告诉自己,为人师表,不能冲动,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任然,不管你走到哪里,总会有你不喜欢的人,还有一些你超喜欢的人。”我看他无动无衷,顿了顿,指着我的水果麦片,打了个自认为还比较生动的比方说,“就像我这盒水果麦片,喜欢的麦片里,总是有不喜欢的果干,挑掉就好了,如果能学着喜欢的话,就更好了。” 我等了很久,他依然无动无衷,我下意识地举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手还没落下,他忽然大吼一声:“别碰我!”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时宋沓正好从外面开门进来,就那一瞬间,他看到的是,我没落下的手,还有任然说,别碰我。 正当我想要解释这个不可描述的画面的时候,宋沓竟然手忙脚乱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然后关上门,退出去。 可是,正常的师生谈话,怎么能叫打扰呢? 我忽然觉得,我现在大概是,跳进五洲湖也洗不清了。 任然这小子,居然还一脸无辜地望着我,问:“元老师,宋老师该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然后宋沓又忽然开门进来,一脸为难地说:“元尹,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你别看他长着一张大人的脸,毕竟,他还未成年...” “宋老师,就是因为未成年,才需要教育啊!”我努力澄清。 但是宋沓想了想,既担心又略有所指地说:“虽然教育讲究的是,言传身教,但有些时候,言传就行了,身教...还是别了吧。” “不是,他打架!” 虽然家丑不宜外扬,但事已至此,我必须澄清事实,自证清白。 宋沓愣了愣,点点头,又蹙起眉头说:“是体罚?” 任然忽然站起来,我看着他,有些期待,也有些欣慰,这小子终于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 然后他说:“没有体罚,元老师对我很好,宋老师说得对,元老师就是在对我,言传身教。” 还故意把“身教”加了重音,我不得不怀疑,这小子就是刁民,想要害朕。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看宋沓,压低音量跟我说:“元老师,要么我们出去谈吧。” “就在这谈,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什么不能在这说。”我故意提高音量说。 “那你还想不想,处理这件事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坚决地说。 他这是...在威胁我?我斟酌了一下,我要是不跟他出去,他大概是什么都不会愿意跟我说了。 我认输:“走吧!” 然后,他就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但是他一直走一直走,已经穿过了三栋实验楼,还是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你到底要去哪说?这已经没人了,就这吧!” “就快到了,去求是楼楼顶露台,我看过了,今天没上锁。” 所有,他是早有预谋吗?还提前踩过点了? “为什么要去那?” 我不得不钦佩现在孩子的勇气,以前我们要是犯了错,胡南实训话,只会低着头默默挨训,除了程英桀仗着自己成绩好,偶尔回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哪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对老师训话的地方,还挑三拣四。 “这件事很复杂,要说很久,找个阳光好的地方,晒晒太阳,慢慢说。”他漫不经心地说。 冬日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很舒服,空气里都弥漫着阳光的香味,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即便身边还有一个不省心的臭小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算起来,我也好久没晒太阳的,晒晒太阳,也挺好的,还能补钙,虽然我这个年纪,长高是无望了,但应该能减少骨质疏松的发病率。 “行,我可以答应你,去楼顶,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刚什么意思?” 他就一脸坏笑地低头看我,说:“你是说...不让你碰我啊?” 我赶紧回头看,还好现在是午休时间,去求是楼的天桥上,空无一人。 “我说错了吗?你这么紧张干嘛?”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任然!” 要不是我年轻,估计真的要被他气出脑溢血。 “我就是刚刚打球回来,全身都是汗,太湿了,才不让你碰的,不信你摸摸。” 然后,他竟然抓起我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放,特别自然,完全不惧怕我教师的权威,好像...也没把自己当学生。 我吓得缩回手,他又凑到我耳边补充道:“如果我干干净净的,你想怎么碰,就怎么碰,我保证,我连吭都不会吭一下的。” “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很奇怪,我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感觉了,没想到,再次出现这种感觉,竟然是因为一个小P孩,而且,他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过去未来,任然是你 白云,大概是蓝天联系人间的信使,所以才会离得那么近,近到仿佛站在18楼的露台上,就触手可及。 天空的湛蓝,深入人心,这个世界在我的上空,灿烂盛大。 突如其来的遇见,和始料未及的欢喜,是多么幸运啊,如果不是任然这小子,坚持要来露台谈话,也许我就错过了这片天空。 可是,再美好的事物,也会有猝不及防的再见和毫无留恋的散场,冬日里的天色,暗得很快,一想到这片美丽的天空,在即将到来的黄昏时分,就会消失不见,我忍不住拿出手机,把它复刻下来。 智能手机真是个伟大的发明,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能留住美好的画面。 然后任然忽然凑过来说:“元老师,我们合个影吧,我们还没有,单独合过影呢。” 我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答应他:“好。” 这种能轻而易举满足的要求,一般我是不会拒绝他们的。 但是,当我拿着手机,举得很高,他还是没能进入画面,他就笑着接过手机,说:“我来吧。” 这个笑,很温柔,温柔到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他,竟然会动手打人。 然后他弯腰,我踮脚,我们总算勉强进入同一个画面。 我没想到,他的拍照技术,还挺不错,定格的瞬间,我们都在笑,笑容和后面的天空交织在一起,两张笑脸,就这样印在了天空中。 他对这张照片似乎也很满意,顺手就发给了自己。 我看他心满意足的样子,默许了,然后收起手机,严肃地说:“地方你也选了,照片也拍了,你想要的,我都满足你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吧。” 他趴在不锈钢栏杆上,目光飘到远方,说:“我想要的,你真的都可以满足我吗?” 一阵风吹过,我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凉飕飕的,问“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大冬天的,我忽然又感觉后背一阵火辣辣的。 “...的原谅。”他的断句,断得真的很长,而且还断错了地方,这个句子,难道不应该断在“要”的后面,而不是“你”吗? 我出完一身虚汗,说:“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原谅,而是如何妥善解决这件事。” “你的原谅,对我来说,很重要。”他坚定地看着我,然后转身靠在栏杆上,说:“其实,在被叫到德育处之前,我也不知道他是那个班的宣传委员,如果我知道...也还是会揍他。” 其实,事情的经过,德育处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也跟我说了一些,但没有详细说,只说滑华先骂人,但任然先动手。 “就因为他骂你?”我切入要点问他。 他愣了愣,说:“不是,是骂你。” “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如果他骂我,我根本就懒得搭理他,但他骂你,我不允许。” 然后,我的思绪,一下就全乱了,本来想好要做他思想工作的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我真的没想到,他打架,是为了我。 读书的时候,程英桀也会为了我,去怼韩曦,去骂南羽昆,但他,只是我的学生,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学期,他竟然为了我,去动手。 纵使打架的行为,很幼稚很冲动,纵使他有一万个不对,但他是为了我。 我把那些教育的话,憋了回去,然后问他:“他骂我什么?” 他撇过头,避开我的目光说:“他说你画得黑板报难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关于这些,我不想多说,总之...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运动会之后,大家都知道了我会画画,这一期的黑板报,大家就起哄让我一起参与,我不想让他们合理的期待落空,就答应了,不过我的画占的版面很小,几乎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但很巧的是,这一期的黑板报,我们班是一等奖。 如果滑华是宣传委员,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因为我参与了我们班得奖了,他心里有想法,因此说了不恰当的话,又恰好被任然听见,于是,引发了此次轩然大波,就都合情合理了。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展接下来的谈话的时候,我拿在手上的手机响了,很巧,是他妈妈打来的。 自从上次家访之后,他妈妈对他的学习,好像忽然关心了起来,以前从来不主动联系我这个班主任,现在隔一段时间,就打电话来询问一次,大多问的都是他的学习情况,偶尔也关心他的生活。 临近期末,她的电话,也变得频繁起来,我把手机屏幕给他看,示意他等一下,我先接他妈妈的电话。 我本以为,他会紧张,至少应该会忐忑不安,害怕我把他打架的事情透露给他妈妈,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坦坦荡荡,淡定得过分,仿佛打电话的根本不是他妈,他对于事情是否会暴露,也丝毫不在乎。 她和以前一样,也只是问我,他的一些近况,我也并没有打算,要把他打架的事情,告诉她。 他很仗义,我也不能忘恩负义。 然后他妈妈说,过几天她要回来一趟,请我到家里吃饭,上次没吃上饭,她遗憾了很久,这次一定要补上。 我答应了,上次因为急着找茧茧,她忙活了半天的饭菜,我连尝都没尝一口,就匆匆走了,是我应该登门赔礼道歉。 但是她说,她回家是因为,任然堂哥的忌日要到了。 我听得很清楚,她说的就是堂哥,不是堂姐。 我问她:任然的堂哥叫什么。 她说:任旧,生前对任然很好,任然很喜欢他。 我颤抖着手,几乎拿不稳手机,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跟他对质:“任然...” 他竟然丝毫不躲避,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元尹,我不是任然,我是李宥。” 他让我,替他保守秘密,替他藏好照片,但到头来,被骗的人,竟然是我,现在还敢用这么蹩脚的谎言来为自己开脱。 我真的很生气,比得知他打架,更生气:“任然,说一个谎,是要说成千上万个慌,去圆的...” 他打断我说:“所以,我不打算再说谎了,那天我去机场,就是为了去见我姐,但阿桀看见了,之后你也知道了,我才不得不拿照片骗你,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姐,任然根本就没有堂姐,照片是我回家偷的,我家的钥匙阿桀有,我接你家访的那天早上,我先去阿桀家里拿了钥匙,再回家拿了这张照片,回来把钥匙放回去的时候,刚好在门口遇见了你,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在你家等你醒,而是在阿桀家里等你的真实原因,还有,我知道有这张照片,是因为我姐的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当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的时候,短时间内我几乎在他的逻辑里,找不到任何破绽,完美得无懈可击,每一个环节,都可以证明,他就是李宥。 其实,当我看过这张照片之后,我也有怀疑过,照片里的人,是否就是李佐,因为她看镜头的眼神,分明就写满了对拍照的人的爱意,所以,我回去就给程英桀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给李佐拍过类似的照片,但程英桀说,李佐从来不让他给自己拍照。 因为他能把她瘦高的身材,拍得又矮又胖,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 现在回想起来,李佐的这个眼神,确实也有可能是在看李宥,而李宥的拍照技术,也确实很有可能拍出这种质感的照片。 如果,他不是李宥,那这一切策划得也太过周全了,周全到根本不像是一个16岁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年,可以做到的早有预谋。 但如果他是李宥,我试探了那么久,他都没有承认,为什么今天,此时此刻他忽然要跟我说,他就是李宥。 “元尹,即便没有我妈...不是,我是说任然的妈妈,这个电话,我今天,本来也是打算告诉你这一切的。”他继续说道。 “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我几乎是颤抖着每一个字,问出这句话。 他垂下眼睛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试探我,你问我有没有姐姐,你向我确认,我到底会不会打游戏,你让我把办公室的垃圾带出去,你故意在我身后很小声地喊我的名字,元尹,你知道吗?你的每一次试探,其实都能让我高兴很久,但...我不能认,一想到我现在的身份,我不知道我认了之后,要怎么面对你,我们要以怎样的方式相处,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对不起,我很自私,如果不是你那天喝醉之后,拉着我跟我说的那些话,也许我到现在,都下不了这个决心,坦白一切。” 这一刻,我似乎能感受到李宥回来了,但是这种感觉很虚幻,就好像他从未离开,我也不曾长大,我们都还是年少的我们,从未离开过这个校园。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停留在记忆里的那些事物,几乎全剩下美好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太过美好,缺失的那部分遗憾,反而反复地提醒着我,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李宥,我也不再是年少的元尹。 “元尹,我喜欢你!从2006年,我看到你的那个夏天的午后开始,我就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他忽然凑上来,我心里一惊,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那个味道,淡淡的中草药味,还带着一点他特有的体香。 “对不起,久等了。” 他用力的拥抱,终于让这种虚幻的感觉,渐渐地真切起来,我从未想过,在那些懵懂的岁月里,曾经有个男生,为了我如此坚定。 这一刻,我所有的等待和垂死挣扎,好像都有了回应。 时间改变了许多,改变了我们曾经的稚嫩、青涩和小心翼翼,然后留给我们的是,岁月蹉跎都不曾改变的初心。 曾经我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有关,也曾在脑海里排练无数次,如何告诉他,我的心意,最终因为怕被拒绝,把那些排练得烂熟的剧情,烂在心里,也曾欣喜他进球后第一眼是看向我,又突然觉得他可能这样看了好多人。 但是,我是何等的幸运啊,我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他也刚好喜欢我。 我终于明白了,爱情没有先来后到的顺序,也没有付出多少的衡量,有些人出现后,明明知道他爱你比爱自己还要多,可就是没办法全身心地接受,而有些人,一句“久等了”,每一个等待的日子,就都有了意义。 久等算什么?我等你很久,你还是没来,可我已经习惯等你了。 这个场景,我曾想象了无数遍,可等真正到来的时候,竟没有想象中的喜极而泣,也没有排练时的波澜壮阔,就好像我早已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然后这一天也如期而至,仅此而已。 他忽然神情暗淡地说:“元尹,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想和你结婚,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有病,我的病,会拖垮你,你大一的时候,来北京找我,是我病情最重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已经几乎很难入睡,状态也很糟糕,我不想你看到我那个样子,我知道,你如果知道我生病了,一定不会走,所以我只能赶走你,对不起,那个时候,一定让你很难过吧。” 从我知道他有抑郁症的那天起,我就猜到了,那次我去北京,他推开我,一定是忍受了,比我多得多的痛苦。 我摇摇头,给了他一个拥抱:“李宥,你辛苦了。” “元老师,任然,你们怎么也在这?你们在干嘛?” 我和李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江小白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总是有事没事往天台跑,还总是被我撞见。 我迅速调整状态,尽可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应时应景地问他:“你又失恋了?” 他摆摆手:“那倒没有,但是...我好像闻到了空气中,有恋爱的味道。” 李宥只迟疑了一刹那,就跑过去,把他按在地上:“别胡说,你上次班会课,不也...抱了元老师吗?我这是在感谢她...原谅了我。” 江小白挣开他说:“你有病吧,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看那!”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两个学生,一男一女,手拉着手,趴在另外一边的栏杆上,有说有笑。 但那是天文台的另外一边,我们刚刚根本没注意到,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所以同理可得,他们应该,也没看到我和李宥。 李宥松开他,说:“你怎么...不还手啊?我就想看看,我打架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江小白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了看我,怒视他:“你确定这样,元老师会原谅你?不知悔改!”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我可能已经死了 按照江小白的性子,任然(李宥)这么欺负他,他是一定会还手的,至少两个人要纠缠在一起,你一下我一下推推搡搡,几个回合才是,他之所以不还手,是因为他上来之后,邢冰乐就紧跟着上来了。 她看到了我,愣了愣,看到李宥,又马上移开目光,然后看了看江小白,跟我打了声招呼,转身就要走。 我喊住她说:“冰乐,今天的天空挺美的,你不再看看?” 她抬起头,果然被这片天空吸引,我就趁机递给江小白一个“加油”的眼神。 江小白上次和我说邢冰乐的事,也是在天台,我还记得,他最后跟我说,他不知道,他对邢冰乐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爱情,但就是无可救药地被她的优秀吸引。 我说,那就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然后加油变得优秀,或许忽然有一天,她也会被你的优秀吸引,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相互吸引才能走得长久,不过你可以大胆告诉她,你想跟她做朋友,一起进步相互成就的那种。 让我惊喜的是,从那之后,即便是上午第五节课,他也不再靠在课堂上吃零食灵活大脑,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勤记笔记努力思考,整个看起来都有了蓬勃的活力和朝气。 连他身上的酒气,我也很久都没闻到了,他答应他妈妈的事,他做到了,后来,他跟我说,他已经不是那个脑子里只有爱情的江小白了,我相信他。 但我还是决定去遣散天文台另一边的两个人,不过我还没开口,这两人就跑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且还各跑各的,有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既视感。 这样,这片天空就属于江小白和邢冰乐两个人了。 我和李宥是走楼梯下去的,他说他想和我多待一会儿,而我也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无数的谜团交织在一起,等着他帮我解开。 任然确实和李宥长得一模一样,但我眼前的这个人,显然只有灵魂,是李宥的灵魂,这个肉体应该是属于任然的。 李宥说,当他在急诊醒来,恢复意识的那一刻,一个不是他妈妈的女人,扑过来抱着他,口口声声叫他儿子,当然那个时候,李宥的妈妈也早就不在了,当时他的反应是,要么是这个女人疯了,要么就是自己疯了。 但医生过来,跟她细致地交待了自己的病情,所以他一度认为是自己精神错乱,或者是出现了人格分裂的症状。 不过,最后他还是得出结论,人格分裂的人,应该不会怀疑自己有人格分裂,那么就是穿越了,还是魂穿。 可是当他打开手机自拍模式,去仔细审视这张脸的时候,发现手机里的人,又确实是他自己,我能理解他,任何人遇到这种事,可能都会疯掉。 就算是魂穿,至少换张脸啊,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甚至连身高都没变,只是换了个身份。 所以,我在急诊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呆呆地吃饭,因为他刚刚历经了比我穿越到2018,更不可思议的事。 为了尽快弄明白这件不可思议的事,他假装自己失忆,才从眼前的这个女人那里得知,这个身体是属于,一个叫任然的男孩,单海中学的高一学生。 他认识任然,那是他高中的时候,在泳池救过的一个溺水的男孩,这一切都和我经历过的那些对上了。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任然在长大了之后,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他见过小时候的任然,所以他知道小时候的他们,是不一样的,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 当他确定他就是任然,而不是李宥的时候,他只能将计就计,继续假装失忆,然后从任然的妈妈那里得知,任然的性格大概有点像程英桀,所以他一直按照这个模式在演。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急诊看到他的时候,以及他回到学校之后,我都觉得他有点像程英桀的原因,因为他太了解他了,所以演得很好。 我说,那要演就好好演啊,任然成绩不好,你收敛着点,故意考砸不就行了,干嘛要暴露实力。 他停下来,扶着扶手转头看着我说:“因为我这该死的好胜心。在你面前,我不想表现得太糟糕。” 我说,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淡泊名利不争不抢的人。 他说,他的好胜心,只因为我。 因为我说他写字很好看,我喜欢看他用钢笔写字,我说他的作业像作品,所以他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按照写好看的字给我看,但他要把字写得很好看,就必须用左手,这些特点,也就完全脱离了任然的特点。 原来这些漏洞百出,都是他藏着小心思的好胜心啊。 “那你想让我监考你,也是想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吗?” 他笑笑说:“那倒不是...考试时间太长了,我就想用有限的时间,多看看你。” 他明明说得水波不兴,但我听得满心涟漪。 从求是楼的大门出来,我回头看,那一片天空印在整片玻璃墙上,蓝白分明,广阔深邃,好像一头扎进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终于有勇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李宥,如果你在任然的身体里,那任然呢?原本的你,又去哪了?” “元尹,我不想回教室,能陪我去操场走走吗?”他忽然像个不懂事的学生一样,撒着娇请求我。 “好。” 然后,我们就这样在冬日中午的操场上逛了一圈又一圈,操场上,除了我两,就只有参加训练的体育运动队,正如当年的我们躺在操场正中央,遥望天空中出现的丁达尔现场。 我经过那些刻苦训练的体育生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但我也许再也看不到薛枫的身影了。 然后他突然开口说:“元尹,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抬头看天空,我怕我低着头,重力会让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天空中刚刚还红日当空,这时一片云飘过,完完全全遮蔽了太阳的光线,我和他就置身在一片阴影当中。 “元尹,不要哭,我知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到2013那个平行时空,不要去找我,我不想死在你面前,尽快把我忘了,好好活下去,把我没能经历的那份人生,也一起活出来,傅迎是个不错的人,别错过。” 他说这些的时候,云飘过去一些,太阳露出了一角,跑道上出现了他若隐若现的影子,明明我看影子,就知道这是他,可是他说,他死了。 我鼓起勇气问他:“你是自杀的?” 如果是,我就想办法回到2013,只要我在五年前,想办法治好他的病,也许就能改写5年后的历史了。 但是他说,不是。 当他告诉我一切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的那些痛苦,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2013年的我,一直以为他过得很好,好到乐不思蜀好到早就忘记了我,却不曾想,在2013—2108,我这缺失的五年记忆中,他在无数次痛苦挣扎和自我救赎中,最终走向了死亡。 李宥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抑郁症,是高二上学期结束的时候,那时候他盲目地自信,自己可以调整过来,偶尔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就那他妈妈的药吃,这一点,在我穿越过去的那个时空,也得到了证实,他学校的课桌抽屉里,家里的床头柜,都有他妈妈吃的抗抑郁的药。 到高三的时候,因为学业压力,以及受他妈妈病情不稳定的影响,他的病情也进一步加重,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自杀倾向,只是每一次都没能成功,所以我在那个时空的2008,看到他自杀,显然他已经很有经验,他说那不是第一次,但他已经记不得,那是第几次了。 他说,在那个时空里,他是被经过他身边的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送到了医院,很及时,包扎好,他就回来了,第二天照常上课,所以我们谁也没有发现异样。 后来他妈妈自杀去世,喝了百草枯,口腔舌头,甚至是脸颊都溃烂了,可能太痛苦,又用水果刀扎进颈动脉,不过没有一次性成功,扎了好几次,才勉强割破了动脉。 那就是李宥高考结束最后一门英语,回家时看到的场面,客厅里到处都是血迹,有些是滴出来的,斑斑驳驳,有些是喷射出来的,呈射线状,还有满地的呕吐物,刺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他用尽全力陪伴的妈妈,亦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说,他觉得自己几乎也死在了那一天。 后来,李佐把他带到法国,那时他才真正开始接受治疗,规律服药偶尔看心理医生。 但暑假的时间太短,抑郁症的治疗周期太长,再加上他亲眼看到他妈妈离开的应激反应,那个暑假的治疗杯水车薪。 李佐那时还在法国念书,但他必须回国上学,回到北京上大学之后,治疗被迫中断,没有李佐的照顾,规律服药变成偶尔吃药,偶尔看心理医生变成再也不去心理治疗,再次发病之后的病情进一步加重。 李佐觉知到情况不对,要回国,他为了李佐能顺利完成学业,报喜不报忧,就这样,等李佐2009年回国的时候,他的病情其实已经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程度,很多课程都无法完成,连连挂科。 李佐毕业之后,本来要去北京照顾他,可那时李佐在上海拿到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他用自己的专业,伪造了一份病历,成功骗过了李佐,就这样他依旧一个人在北京,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好在北京有南羽昆有文郁辰,每一次他进出医院,都是他们陪着他。 后来,李佐和程英桀分手那天,也是他给自己推了10个单位胰岛素的那天,程英桀去找他的时候,他在医院的急诊,刚从鬼门关被抢救回来,他没办法去捡程英桀,他甚至连李佐和程英桀分手了,也是程英桀告诉他,他才知道的。 他说那是他真的很想去抱抱他的阿桀,但是他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于是说了些伤人的话,把他打发走了。 程英桀如果知道这些,该有多难过啊,他都到北京了,但他没能去他身边,哪怕是看一眼刚刚抢救成功的他。 他说,那一次推胰岛素是在实习单位拿的药,医院知道之后,强制给他治疗,后来他才慢慢好起来,也考上了研究生。 但是他研究生毕业之后,留在北京工作,进的第一个轮转科室是感染科,一个月之后查出感染了肺结核,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小概率事件,就是这么巧的被他遇上了。 本来肺结核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但在隔离在家的那段时间,他的抑郁症复发了,而且来势汹汹,好像比原先更严重了,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他再也没好起来过。 那是2016年的事了,那个时候南羽昆和文郁辰都已经研究生毕业,回了单海,他真的是一个人。 两年之后就是现在2018年的,本来很容易治愈的肺结核,因为他没有规律抗结核治疗,发展成了空洞型肺结核,进一步肺纤维化,直至肺心病。 所以他判断自己最后,应该是死于肺心病引起的肺源性心脏病突发死亡。 但是这也只是猜测,因为他死了,好像就在这个时空消失了,关于他的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说他是在程英颂的婚礼上发病的,程英颂的婚礼我也参加了,但穿越过来的我,并未真正参加婚礼,程英桀说,我是在程英颂婚礼上晕倒的,但那些情节只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没有细节,一个一个片段,连不成完整的记忆。 但至少,我可以确定在我穿越过来的那个时空,李宥确实是回到单海了的,因为南羽昆在户外婚礼的草坪上问我,我和李宥有没有见过面。 这就说明,南羽昆知道李宥回来了。 可现在的我和那个时空的我,无法联结,我没有办法知道,李宥在时空的转折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消失。 然后我猛然反应过来:“李宥,你怎么会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来自2013?”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知道的线索,要比我更多。 这时太阳又从云层中露出一张灿烂的脸,阳光把我们的影子在跑道上压得很短,李宥1米83的大高个,在地上也是个小矮子,笨拙又缓慢地向前移动。 “这很难吗?你刚开始连微信支付都不会用,点外卖还要打电话,上第一节课,连声音都在颤抖,虽然我也是刚开始当你的学生,但那已经是你当老师的第4年了,你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不是很可疑吗?” 我没想到,这些细节,他都看在眼里,可细想之后,这也只能说明,我来自过去,他是怎么确定就是2013的呢? “元尹,你还记得,上次在操场,我问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也许只是我们意识里的世界吗?” 我点点头。 他就继续说道:“我不仅知道你来自2013,我还知道在这之前,你去过2006,我知道你在那个时空发生的一切,我们一起看过丁达尔现场,我们为了躲避德育处老师抓早恋,我拉着你跑进草丛里,我们一起去体育中心,我教你游泳,我们遇到了任然。” 我已经惊讶到忘记呼吸:“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是你意识里的我?所以你掌控了我的一切。” 虽然,他说的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可若非事实真是如此,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个时空,和那个时空的李宥发生的一切。 “不是掌控,是感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