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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要去西山阅兵？</p>
云漱玉秀眉微蹙，似是觉得有些不妥。</p>
身处天京皇城，手握九龙玺印。</p>
纵然六大圣地派出高手，强袭而至，也能自保无虞。</p>
但要去了西山郊外……</p>
云漱玉眼中升起一抹担忧。</p>
她心中敬赵穆如神，并非认为皇储殿下会败于圣地之手。</p>
那病书生杨休，孤鸿子。</p>
落到赵穆手里，连一个回合都没有撑过去。</p>
前者当场身死，后者沦为傀儡。</p>
尽管有受伤的缘故，可翻掌之间制服两位先天大宗师，由此足以看出殿下武功之深。</p>
只是眼下的天京皇城，局势扑朔迷离，其下暗流汹涌。</p>
自赵穆上位以来，黑龙台杀得人头滚滚。</p>
四方城门，每日都有以武乱禁的江湖武夫被悬首。</p>
世家门阀受到打压，江湖帮派噤若寒蝉。</p>
坐于东宫的年轻皇储，一时之间隐然有成为公敌的趋势，许多人无不想着除之而后快。</p>
右相结党谋逆，欲借清君侧之名，行反贼乱臣之实。</p>
范阳卢，陈郡谢，琅琊王。</p>
三大门阀受挫，恐怕也不会就此罢休。</p>
众多势力搅合在一起，迟早要弄出天大的事情。</p>
这个节骨眼上，殿下前往西山阅兵。</p>
风险很大。</p>
“殿下，要不要再等两天？”</p>
云漱玉细心抚平蟒袍上的褶皱。</p>
她那身素白长裙沾染热气，晕出大片湿痕。</p>
贴在肌肤之上，显出雪白肉色，几乎让人挪不开目光。</p>
“天命在我，不必再等。”</p>
赵穆伸出食指，勾起云漱玉的下巴。</p>
“对了，那对并蒂莲女官是你安排的？”</p>
后者点头，受到劫力激发，娇躯颤了一颤。</p>
“可惜本宫没能领会这份好意。”</p>
赵穆身材挺拔，足以俯视高挑妩媚的云漱玉。</p>
至纯至阳的纯净气息，加之主奴之间的相互吸引。</p>
云漱玉红唇紧咬，几乎难以自持。</p>
“云尚宫是迫不及待想为本宫安排侍寝之人？还是说？你自己想要侍寝？”</p>
赵穆眼中流露出几分戏弄，学着云漱玉适才的手段。</p>
轻轻摩挲着那张俏脸，随后往下滑去。</p>
自细长的脖颈，再到裸露出来的锁骨。</p>
一直向下。</p>
“殿下！奴知错……啊！”</p>
云漱玉耳垂红如绛珠，心情激荡之下。</p>
浑身劫力沸腾不已，如潮水涌向四肢百骸。</p>
差点真气岔行，走火入魔。</p>
“知错就好。后宫之事，你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纳妃嫔侍寝，本宫都不着急，你急什么？”</p>
赵穆哼了一下，扬手捏了捏那块滑腻，挑弄得对方欲念横生，方才罢手。</p>
“下不为例，云尚宫。”</p>
真气蒸发水迹，手掌收于袖袍。</p>
瞧了一眼软泥似的云漱玉，赵穆昂首阔步。</p>
大门敞开，热气散去。</p>
年轻的皇储双手负后，立于玉阶之上。</p>
自有睥睨天下，横扫六合的霸烈气度。</p>
“西山阅兵，势在必行。”</p>
“三大营，二十六卫，禁军数十万兵马。”</p>
“若不握于手中，恐生大变。”</p>
“至于圣地，他们若是敢来刺王杀驾，最好不过！”</p>
“本宫大好头颅，天下谁能取之？”</p>
云漱玉恢复了一些气力，勉强起身。</p>
望着那一袭黑金蟒袍，伟岸身影。</p>
她不禁觉得，殿下就是与天齐高的巍峨绝峰。</p>
无论自己武道境界如何提升，始终都是那么渺小。</p>
……</p>
……</p>
皇储出巡的消息迅速传开。</p>
云漱玉安排下去。</p>
首先是仪仗。</p>
自古以来。</p>
天家贵胄出巡，必有“仪卫”。</p>
大周礼记曾有言，文谓之仪，武称之卫。</p>
按照规格不同，划分细致。</p>
赵穆入主东宫，位列皇储。</p>
与天子平齐，可享受黄麾大仗。</p>
禁军二十六卫立刻行动起来。</p>
金吾卫举五方龙旗，五岳山旗。</p>
羽林卫执天辰旗，二十八宿旗。</p>
后面还有府军，虎贲，腾骧，武骧，带刀舍人……</p>
前后两卫，左右两卫，分别列阵，举着日月旗、龙君旗、飞禽走兽旗，诸如此类。</p>
浩浩荡荡，威严隆重。</p>
赵穆坐于明黄云舆大车，周围是提着金灯香炉的黑天劫奴。</p>
还有练过天罡童子功的年轻太监侍于两边。</p>
如此声势的庞大队伍，一路离开皇宫，向着西山而去。</p>
“礼仪养气，也不是毫无理由。”</p>
赵穆端坐于车上，平稳如山，不动分毫，耳边传来轰鸣如雷的山呼之声。</p>
旌旗招展，猎猎作响。</p>
长风吹动，天地辽阔。</p>
他望着宽阔的朱雀长街，两旁百姓人头攒动。</p>
无数的崇敬、仰望、拜服之心念。</p>
如怒潮起伏，呈现于眼前。</p>
“天子，受命于天，却承担着天下万民的兴亡。”</p>
赵穆对于皇天之道的理解，似乎更为透彻。</p>
自身的武道精神，隐约与大周国运、气数呼应，紧紧相连。</p>
头顶升腾而起的紫气鸿运，凝聚成遮天蔽日的华盖宝伞。</p>
如高山大岳般威严厚重，如煌煌大日般明亮耀眼。</p>
犹如实质的皇道之气，散发金黄色泽，结成蜿蜒龙蛇之形体。</p>
神光缭绕，熠熠生辉！</p>
仔细看去，犹如真龙再世，吞吐日月精华。</p>
这样奇异的场景，让长街上的许多百姓震惊不已。</p>
他们用力擦着眼睛，以为出现幻觉。</p>
那明黄云舆大车之中，竟有一条鳞爪飞扬，栩栩如生的真龙当空盘旋，攀附缠绕于皇储殿下的端坐躯体上。</p>
“什么灾星克父克兄！狗屁！”</p>
“殿下分明是天命之子！真龙转世！”</p>
“太神奇了！千载难逢的圣人！”</p>
“……”</p>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p>
曾经盛极一时的灾星流言，瞬间不攻自破。</p>
人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赵穆呈现真龙之相，那便是当之无愧的天子。</p>
此时，此刻。</p>
法统，民心。</p>
皆向着他。</p>
大势，已然形成。</p>
“哼！紫气鸿运显化，欺骗愚民愚妇的伎俩罢了！”</p>
万隆记酒楼，尹璇玑坐于顶层，凭栏而望。</p>
他只敢远眺黄麾大仗的浩荡队伍，没有看向那辆居于正中的明黄云舆大车。</p>
否则的话，万一被赵穆察觉到，恐怕生出事端。</p>
“不愧是圣地之大敌！三奇贵人果然厉害！”</p>
尹璇玑饮了一口酒水，眸光深沉。</p>
通过这场出巡，他看出十皇子此人非同一般。</p>
黑龙台杀伐果断，镇压世家门阀和江湖帮派，使其不敢再多说半句。</p>
原本推行科举之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p>
可右相，卢子维和谢敬先等人一死。</p>
琅琊王，范阳卢，陈郡谢。</p>
三大门阀立刻不再吱声，如同被吓破了胆。</p>
如今，赵穆再借出巡之机会。</p>
为登基大典，加封天子收拢民心，营造声势。</p>
顺便把西山三大营，以及二十六卫统统握于手中。</p>
“倘若放任下去，给他大势加身，天命所归。”</p>
“大周的国运、气数说不定再回鼎盛，又能续上两百年！”</p>
“圣地再想灭周屠龙，便就是千难万难！”</p>
尹璇玑越发觉得那位大周皇储很危险，是万载神州之变局，当中最不稳定的存在。</p>
“必须铲除，刻不容缓！”</p>
他呼出一口长气，扬手捏碎传讯音符。</p>
而后。</p>
随着仪仗队伍，一起离开天京。</p>
……</p>
……</p>
西山，距天京数十里地。</p>
因其峰岭绵延，密林丛生。</p>
山风爽快，是避暑胜地，又名“清凉山”。</p>
远远看去，山脉盘卧如虎。</p>
庚金带煞，有肃杀之气。</p>
守备天京的神机营便驻扎于此。</p>
附近还有五军营和神枢营。</p>
它们合称为三大营。</p>
乃是拱卫天子的禁军兵马。</p>
只受虎符调遣。</p>
山脚下。</p>
一片片营房错落，帅旗飘扬。</p>
若是有善于观气、望气的风水大师，远远望着。</p>
便会见到一头凶煞白虎，口衔长刀的虚幻之景。</p>
这是军阵所散发出来的煞气、血气，凝结一体，浓郁不散，催生出骇人的气势。</p>
“殿下要来西山阅兵？”</p>
神机营的中军大帐，方承运身着常服。</p>
正立在沙盘前面，推演战术兵法。</p>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长相随四方侯。</p>
国字脸，眉毛很粗，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p>
尤其眸光闪动之间，精芒如剑，犀利无比。</p>
一看就是气血勃发的武道高手。</p>
“没错，仪仗队伍已经开出天京，半个时辰就能到。”</p>
探听消息的亲卫双手抱拳，沉声道：</p>
“大统领，我们也该早做准备，好迎接皇储圣驾！”</p>
方承运眼神动了一下，沉默不语。</p>
他是天京有名的将门高手，曾与五皇子曾结为异姓兄弟，参与夺嫡。</p>
朝堂上的几座山头，四方侯倾向于赵诚，明里暗里给过不少支持。</p>
只不过随着拥雪关之役，五皇子不幸身亡，方承运和四方侯的位置都变得尴尬起来。</p>
谁也没有料到。</p>
会突发意外。</p>
当然。</p>
之后九皇子，太子，连带着天子相继归天。</p>
就更加离奇了。</p>
默默无闻的十皇子一朝崛起，入主东宫，成为皇储。</p>
局势变得太快，让方承运来不及反应。</p>
“登基之前阅兵，这位殿下怕是来者不善。”</p>
年纪轻轻的神机营大统领，心中凛然。</p>
他既然参与夺嫡，自是知道其中的凶险。</p>
从最近种种来看，那位皇储殿下绝非什么心慈手软之辈。</p>
如今，天京城内人头滚滚，血流成河。</p>
上至当朝右相，下到门阀仆役。</p>
那一桩由金沙帮为开始的大案，不知道牵连多少人进去。</p>
那位殿下既然动了文官，也该是时候动一下武将了。</p>
“披甲列阵！清扫营房！”</p>
晦暗的心思流转片刻立即隐去，方承运眉头紧皱，发号施令道。</p>
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p>
哪怕皇储殿下要收权，要处罚，他也只能认了。</p>
夺嫡本就如此，站队没有选对，抄家灭门都是常事。</p>
方承运收起惶恐之心，面上保持镇静，回到书桌面前。</p>
磨墨取笔，写了一封书信。</p>
用火漆封好，交予心腹。</p>
“若是等下发生……变故，你便把这封信交予我父亲。”</p>
方承运淡淡说道。</p>
他已经想好。</p>
假如皇储殿下只是夺权，那倒无妨。</p>
如若还要杀人，自己只能把所有罪名一起担下，只求不拖累父母家人。</p>
那封信，便是遗书。</p>
其中劝诫父亲，切不可妄动。</p>
四方侯镇守边关，若有异样。</p>
身在京中的侯府一家，怕是不会有好下场。</p>
“为我披甲！”</p>
方承运眼神凝定，两旁亲卫连忙过来，为其穿上全身钢铁重甲。</p>
这位神机营大统领乃是凡境六重，练气高手。</p>
内外合一，铜皮铁骨。</p>
纵然身穿重甲，照样行动如常。</p>
身手灵动，不减半分。</p>
放在战场上，毫无疑问是一员万人敌的猛将。</p>
“对了，你们领四队甲士去周围搜查一下。”</p>
方承运忽地想起什么，特地叮嘱道。</p>
那位皇储殿下离开皇城，出了天京。</p>
纵使身边有禁军二十六卫护驾，也未必拦得住心怀叵测之辈。</p>
“遵命！”</p>
几个亲兵护卫点头，走出中军大帐。</p>
以五十人一队，分别向着西山各处搜捕。</p>
另外两处营房，神枢营，五军营的大统领得知消息，也开始准备。</p>
一时之间，西山脚下热火朝天，声音嘈杂。</p>
皇储阅兵，绝非心血来潮，必然是有深意，不可掉以轻心。</p>
半个时辰过去，烟尘滚滚，如长龙翻腾。</p>
皇储出巡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隔着几里地都能感觉得到，大地震动，轰隆声起。</p>
“恭迎殿下圣驾！”</p>
“恭迎殿下圣驾！”</p>
“……”</p>
神机营，神枢营，五军营，三大营拢共加在一起，至少七八万兵马。</p>
山呼之下，滚滚回荡，天地为之震动。</p>
“军阵，军势，军魂……果然不同凡响！”</p>
赵穆端坐于明黄云舆大车。</p>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扑面而来，掀动珠帘纱帐。</p>
他曾经想过。</p>
此方天地。</p>
有凡境九重的先天大宗师，甚至有武道极致，一人可镇压天下的盖世人仙。</p>
寻常大军，面对此等绝世高手。</p>
无异于一群蚂蚁，比之上古巨人。</p>
纵然数量再多，也难逃被踩死的命运。</p>
如今再看，感觉又有不同。</p>
“人之心念，有无穷力量。”</p>
“故而，炼体，练气，还要炼神。”</p>
“凡境八重的武道高手，意志磨炼，坚定无比。”</p>
“但数万人，数十万人，数百万人的精神、气血融为一体，结成军阵，未必对抗不了先天大宗师，乃至于武道人仙。”</p>
赵穆思忖道。</p>
他缓缓起身，皇道龙气如耀眼精芒冲天而起。</p>
亩许大的帝王华盖遮天蔽日，惊散流云。</p>
走出明黄云舆大车，赵穆一人之气势，便压住三大营数万兵马所散发出来的血气、煞气。</p>
首当其冲的，便是几位大统领。</p>
其中，方承运武道修为最高。</p>
凡境六重，甚至有望再进一步。</p>
所以，他的感受也最深。</p>
恍如看到一座撑起天地的巍峨大岳，随时都要倾覆而下。</p>
生死不由己！</p>
仿佛个人的意志，已经不受控制。</p>
自家性命，悉数操于对方之手。</p>
这是心神受到压迫的表现。</p>
“殿下年仅十五，竟有如此可怕的武道修为！”</p>
方承运心头颤动。</p>
天京皇城，花萼楼中惊变。</p>
流传出去的小道消息支离破碎，并不完整。</p>
大家只知道武安侯勾结魔门，然后前者被十皇子毙于掌下。</p>
至于交手的细节，战斗的场景。</p>
各个版本都有，夸张有之，荒诞有之，难以取信于人。</p>
到底还是眼界限制想象力，方承运怎么也没猜到。</p>
这位年轻的皇储殿下，武道境界之高深，竟然令他看不透。</p>
“不必多礼。”</p>
赵穆走下明黄云舆大车，云漱玉以及众多宫娥随行。</p>
左右两边，更有禁军精锐护驾。</p>
“殿下这边请。”</p>
赵穆走进事先搭建好的大帐之内，三位大统领除去佩刀，只披铠甲，鱼贯而入。</p>
里面燃着几盆兽炭，火力旺盛，驱散山脚下的寒气。</p>
他坐于大帐之中，面前铺着长条桌案。</p>
两旁是云漱玉的黑天劫奴，以及天罡童子功的年轻小太监。</p>
所透露出来的气息，并不比三大营的精锐差到哪里去。</p>
“今日忽然想着过来，没有打扰到几位吧？”</p>
赵穆声音淡淡，语气温和，并未摆出皇储的架子。</p>
越是如此，方承运以及剩下两位大统领心中越是忐忑。</p>
古语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p>
上位者之心思，只能揣测。</p>
无论赏罚，安心受着便是。</p>
“西山三大营拱卫皇城，等若于殿下的亲兵护卫，哪里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p>
方承运拱手说道。</p>
他披着全身钢铁重甲，可以不用行礼。</p>
“方统领倒是会说话！自古虎父无犬子，四方侯镇守边关，扞卫大周疆土。”</p>
赵穆笑了起来，眸光内敛，赞赏道：</p>
“他的儿子也不差，拱卫皇城，执掌神机营，一身武功更是高强。”</p>
方承运垂首低头，不敢应声。</p>
“对了，听说方统领跟五皇兄还曾结为异姓兄弟，相交莫逆，传为天京美谈。”</p>
赵穆似是无意，轻声道。</p>
突如其来的谈笑之言，几乎惊得方承运当场跪下。</p>
只是穿着全身重甲，双腿弯不下去，这才没有过于失态。</p>
“殿下明鉴！臣与五皇子确实是意气相投，但绝没有结为兄弟之事！”</p>
方承运额头渗出冷汗，他平日里也算是胸有胆气。</p>
可不知为何，面对赵穆的时候。</p>
心头始终像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p>
“是炼神高手？还是先天大宗师？”</p>
方承运眼神变化，心下惊骇，继续辩解道：</p>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五皇子乃天家贵胄，怎么可能与我兄弟相称，这不合乎礼法！”</p>
“别说我不敢答应，纵然是父亲也不会允许！”</p>
赵穆没有借题发挥，淡淡一笑。</p>
大帐之内的凝重气氛，登时悄然化解，如沐春风。</p>
“方统领不必慌张，我没有问责的意思。”</p>
“只是以前听过这桩事，今日想起来，求证一下而已。”</p>
“虽然说，君臣之间不可逾越，但五皇兄为人豪爽，最喜欢与将门英才结交。”</p>
“方统领能得到看重，自然有其出众的地方。”</p>
方承运似是明白过来，恭声道：</p>
“臣无甚才能，一身武功，性命都可献于大周，献于殿下！”</p>
其余两位统领也纷纷附和，表示忠心。</p>
“很好！诸位都是大周的栋梁之才！拱卫皇城，职责重大，切不可松懈！”</p>
赵穆夸奖道。</p>
袖袍甩动，桌案上便多了一瓶丹药。</p>
“我看方统领练气大成，体魄却未圆满，难以突破。”</p>
“这瓶精元大丹，历时十年方才能出一炉，可以补足精气，纯净血肉，对于修行很有裨益。”</p>
也不见赵穆有什么动作，那瓶丹药激射而出，落到方承运的面前。</p>
他抬起双手接住，拔开瓶塞，便有浓郁的药香传出。</p>
精神一震，清爽无比，像是身体轻了几两似的！</p>
“药力好生充沛！”</p>
方承运是识货的人物，心下激动，立刻谢恩。</p>
“杨统领，叶统领也都辛苦，赏两瓶强血丸。”</p>
“此物出自古方，是蛮族巫师所炼制，可增强修为，驱除身体杂质，令气血再发生机。”</p>
赵穆轻轻弹指，两瓶丹药落于其他两大营的统领面前。</p>
他们年纪渐深，不比方承运气血旺盛。</p>
两瓶强血丸，可以说是正好适合。</p>
“谢殿下赏赐！”</p>
两人收下丹药，心中敬服。</p>
赵穆神色淡然，论及丹药、金银，他从未缺过。</p>
收买人心，无非诱之以利，施之以恩，加之以威。</p>
三管齐下，多半就能成了。</p>
“权术终究是小道，我要没有这一身武道修为，纵然给予再多，也换不得别人的忠心。”</p>
“自身强大，方能御下。”</p>
赵穆总结道。</p>
接下来就是闲谈。</p>
期间，他有提及西山三大营的饷银、募兵等问题。</p>
方承运确实是带兵的将才，不仅对答如流，且能说出自己的见解。</p>
一番君臣对奏下来，让赵穆也有几分欣赏之意。</p>
正午时分，炊烟升起。</p>
一桌丰盛的烤肉全宴铺在桌案上，有鹿、有兔、有野猪。</p>
“西山大营寒酸简陋，没有什么可招待殿下，唯有野味勉强可以入口。”</p>
长桌之上，唯有赵穆独坐，其余人都站着。</p>
云漱玉拿起银质小刀，切下烤制过的鹿肉盛在盘里。</p>
“都坐。今日不分君臣，一起享用。”</p>
赵穆尝了一口，确实鲜嫩，肉汁饱满。</p>
他挥手示意众人坐下，连说了几声，方承运等人才肯遵从。</p>
“方统领，你已经服用过了精元大丹，感觉如何？”</p>
赵穆一边用刀叉起鹿肉，一边问道。</p>
“神妙无比！一颗丹丸提供的精气，足以抵我数月苦修！”</p>
“且还能抵挡气血，冲刷肉身。”</p>
“最多半月，我就可以突破到凡境七重。”</p>
方承运神色之间难掩兴奋。</p>
武道讲究勇猛精进，要是迟迟卡在一道关卡上。</p>
等到气血衰弱，很难再有提升的空间。</p>
“殿下大恩，臣铭记于心！”</p>
方承运拱手道。</p>
“方统领拱卫皇城，职责重大，为国尽心，为民尽力，自然当赏。”</p>
赵穆眸光幽深，忽然说道：</p>
“我早听说，四方侯的家传绝学青龙探爪八大势，是一等一的擒拿功夫。”</p>
“方统领，要不然今日让我见识一下？”</p>
大帐之中，谈笑的气氛忽然收敛。</p>
方承运霍然站起，双手抱拳，认真道：</p>
“听凭殿下吩咐。”</p>
赵穆无端端提起四方侯家传绝学，还着重强调擒拿二字。</p>
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p>
“本宫今日出巡，有二十六卫的精锐之师护驾。”</p>
“骁卫、威卫的黄瀚北，周云，许光……金吾卫的岳霖，范奚亭……他们都是禁军中的高手。”</p>
“方统领，你不妨领我的口谕，去找他们切磋一二。”</p>
赵穆笑容温和，他所叫出名字的禁军将领，都是与世家门阀关系密切，来往甚密之人。</p>
“臣领命！”</p>
方承运也不多说，大步走出。</p>
随手从亲卫手中取了一把长刀，往二十六卫的仪仗车队方向行去。</p>
半柱香不到，那位神机营大统领便回到大帐。</p>
“全部擒拿，有反抗者，皆被臣枭首之。”</p>
方承运坐回位子，身上散发出浓重血气。</p>
“来，方统领，吃肉。”</p>
赵穆面色平静，像是没有闻到，反而吃得更香。</p>
这一幕落在西山三大营的各位统领眼中，更加敬畏。</p>
谈笑杀人，从容自若。</p>
翻掌之间，清洗禁军。</p>
这样的气度，并非谁人都有。</p>
方承运撕下一块野猪肉脯，大口咀嚼。</p>
心中却暗自叹息，哪怕五皇子仍然在世，大概率还是争不过面前的十皇子。</p>
这位殿下的武功，权术，气度。</p>
实在叫人服气。</p>
用膳完毕，赵穆稍作歇息，欣赏了三大营的军阵演练。</p>
等到酉时，太阳快要落山，便准备摆驾回宫。</p>
他今日之目的，算是完成一半。</p>
收拢三大营的兵马，将其掌握手中。</p>
清洗禁军当中的世家门阀一党，剪除羽翼。</p>
“只可惜，圣地中人没有胆色。”</p>
赵穆端坐于明黄云舆大车，眼中带着几分遗憾。</p>
“起驾……”</p>
话音还未落地，轰隆巨响传遍群山，仿佛闷雷滚动。</p>
“今日想走怕是难了！”</p>
浑厚的声音如怒潮排空，一浪高过一浪。</p>
震动耳膜，刺激气血。</p>
仪仗队伍的禁军甲士，三大营的精锐之师。</p>
其中有不少人面色涨红，胸口憋闷，难受无比。</p>
“元灵宫的天狼啸月大法！”</p>
方承运家学渊源，立刻出声提醒。</p>
“这是音杀之法！以气发声，勾动人体气血逆行，魔音贯脑，杀人于无形！”</p>
他正想下令，让神机营大军结成军势，用阳刚气血抵御回荡不绝的刺耳声浪。</p>
咚！</p>
咚咚！</p>
咚咚咚！</p>
天地之间，倏然雷霆交错，迸发浩然之音。</p>
赵穆屈起手指，叩击于扶手。</p>
群山万壑，犹如一面被锤动的大鼓。</p>
大地遮挡，深林起伏，流云呼啸，气流轰响。</p>
瞬间便盖过天狼啸月的音杀之法！</p>
“天地为琴，万物做弦！”</p>
“百闻不如一见，那紫霄宫的臭道士说有个元皇似的人物，我还不信！”</p>
“确是一条当世真龙！此行非虚！”</p>
日头西斜，昏黄余晖当中，有数道人影踏空而来。</p>
黑云滚滚，遮蔽天光。</p>
凶煞气焰，垂流而下。</p>
犹如魔头降世，邪王亲临！</p>
“正所谓大音希声，方才正道。”</p>
赵穆声音淡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传至四面八方。</p>
“以气发声，以音杀人，实在下乘，于我眼中，跟市井小巷的泼妇骂街，聒噪扰人没甚区别。”</p>
覆盖西山的滚滚黑云，人影摇晃，如群魔出世，端的骇人。</p>
其中一袭如墨黑袍现出，衣角翻飞。</p>
“好大的口气！”</p>
“我这是下乘，那上乘该如何？”</p>
那人长得唇红齿白，容貌俊美，眉宇之间却有几分邪气。</p>
这一道发问声音变幻，蕴含奇诡真气。</p>
好似刀剑切割虚空，扫出大片波纹，撞向仪仗队伍。</p>
“上乘之道，呵，自然是——”</p>
“唱大风，决青云，引吭九霄，声动万里！”</p>
“以乾坤为肺腑，化虹霓为喉舌，吐龙吟，鸣鸾歌，听无韵之雷，得钧天之乐！”</p>
“弹瑶琴，动八荒，颠倒六欲，勾引七情！”</p>
“以江河为丝竹，变洪洞为鼓吹，理阴阳，分参商，掬明珠之泪，映皓月之光！”</p>
赵穆面无表情，肺腑如雷动，口鼻之间气息饱满，喷吐而出。</p>
犹如真龙张牙舞爪，行于天上。</p>
一连串急促，剧烈的音节，混合着铿锵字句迸发出来。</p>
飓风骤起！</p>
气流狂飙！</p>
只见一道道音波如九霄神雷，震荡出圈圈涟漪，瞬间便把那人的音杀攻伐吞没进去。</p>
好似熊熊焰火的无边黑云，霎时间被撕开裂口。</p>
“好深厚，好精纯的真气！”</p>
那人大袖一卷，想要化去攻势。</p>
撕拉！</p>
如裂帛声响！</p>
衣袍崩碎！</p>
“妖候，紫霄宫的道士说了，这人武功高深，又有皇道龙气加身，一两位先天大宗师制不住他！你何必自讨苦吃！”</p>
遮蔽天穹的黑云当中，再次走出一道人影。</p>
是个身材威猛的老者，须发皆红，如血染成，显得可怖。</p>
“本侯这不是有些怀疑，想要试试他的斤两么！”</p>
“年仅十五，武功就如此厉害，再过几年，那还了得！”</p>
名唤“妖侯”的黑袍男子，眼中杀心炽烈。</p>
“那是！这等天骄必须扼杀！”</p>
须发皆红的血刀老祖发出怪笑，如夜枭似的。</p>
“老祖最喜欢的，就是凌虐这等天赋好、根骨好的惊才绝艳之人！”</p>
“剥皮、抽骨、再用魔火炼魂……哈哈哈！”</p>
这两人气焰嚣张，目无余子。</p>
简直视禁军如无物，更是不把方承运等人放在眼里。</p>
“殿下圣驾之前，岂容你们放肆！”</p>
三大营的统领勃然大怒，齐声呵斥。</p>
号令之下，数万兵马抽刀对天。</p>
一股股精纯、阳刚的血气、煞气结成一体，冲霄而起。</p>
“不自量力！”</p>
血刀老祖发出冷笑，脚下重重一踏。</p>
黑云如烈火肆虐，轻易而举就破开数万兵马凝聚成形的白虎虚相。</p>
“我等联手，封锁山脉地气，别说数万大军，数十万也无济于事！”</p>
血刀老祖张手一抓，逸散开来的滚滚血气，丝丝缕缕落入掌中，化为拇指大小的赤红丹丸。</p>
“这么多血食，倒是引动肚子里的馋虫了。”</p>
他把圆滚滚的血色丹丸凑到鼻间，深深一吸。</p>
如登仙境！</p>
脸庞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似畅快无比。</p>
“妖侯，血刀老祖，都是上一代周天榜上的魔门巨擘！”</p>
看到三大营的军势被破，方承运面沉如水，快步靠近明黄云舆大车。</p>
“臣可率领大军断后抵挡，只要回到皇城，殿下便无性命之危！”</p>
天京有四灵大阵护持，魔门再如何嚣张，也不敢轻犯。</p>
“本宫为何要走？”</p>
赵穆饶有兴致问道。</p>
他倒是想看看，这帮魔门巨擘如此自信，到底有什么依仗？</p>
“一、二、三、四……才六位先天大宗师，便觉得胜券在握了？”</p>
赵穆内心波澜不惊，挥手让方承运退下。</p>
“法王！你的庚金地煞炼神大阵到底布成没有？”</p>
“本帅实在不想再费口舌，那西山三大营的血食归血刀老祖，这些凡境八重的宫娥谁也不许跟本帅抢！”</p>
弥漫四野，使得天地无光的黑云潮头，又有一人出现。</p>
长得冷峻，身披黑甲，周身冒出幽蓝光芒，凝结气流，冻彻水汽。</p>
“《冰魄屠神法》……赤心教的两位太上长老之一。”</p>
赵穆心中了然。</p>
“好了！催个什么劲！”</p>
嘶哑低沉的声音自黑云传出，不多时，又有一个密宗和尚打扮似的老者浮现。</p>
只听他刚说完，被称为“天京右臂”的西山峰岭。</p>
如地龙翻身，陡然震动起来。</p>
山石泥土如倾盆大雨，滚落而下。</p>
“大阵已成！隔绝内外！”</p>
换日法王哈哈笑着，胡子眉毛抖动。</p>
“这下子那大周皇储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了！”</p>
端坐不动的赵穆眉头微挑，眸光闪动，暗自想道：</p>
“原来如此，勾连四十余里的西山地脉，聚集庚金煞气。”</p>
“真的挺有想法，哪怕是巅峰的先天大宗师，陷入这座大阵不死也要脱层皮。”</p>
庚金煞气如雾气升腾，涌向高空。</p>
那片不知何物形成的黑云再度暴涨，如天穹倾塌，散发压迫气息。</p>
“妖侯，妖帅，血刀老祖，换日法王……还有两位不打算出来一见么？”</p>
赵穆镇定自若，紫气鸿运凝聚而成的帝王华盖，撑天而起，护持依仗车队，西山禁军。</p>
“真龙就是非同一般，深陷死敌绝境，依然是临危不乱。”</p>
一个身材五短的汉子瓮声瓮气说道。</p>
“长生殿，邓都，见过大周皇储殿下。”</p>
方承运神色大变，此前听到妖侯、妖帅等人的名字，他都未曾如此惊慌。</p>
长生殿，邓都。</p>
上代周天榜第三，江湖人称“邪无常”。</p>
见他如见冥府的黑白无常，性命必然难保。</p>
杀性之大，世所罕见。</p>
曾经亲手做过屠城，这等残忍之事。</p>
“滥杀之人，哪里算是什么魔头，屠户罢了。”</p>
听完大车上的云漱玉介绍来历，赵穆评价道。</p>
他把江湖中人谈之色变，闻风丧胆的“邪无常”，视作杀猪的屠户。</p>
那五短汉子眼神冷漠，穿透珠帘纱帐，俯视着赵穆，淡淡道：</p>
“殿下所言甚是，杀人与杀猪，其实也没什么区别。”</p>
“一样会惨叫，一样会流血，一样要剥皮刨腹，清洗肠子……只不过猪肉可口，人肉难吃。”</p>
赵穆不为所动，再看向滚滚黑云内的最后一人。</p>
“阴骸山，莫虚言。”</p>
对方慢慢地走了出来。</p>
与病书生杨休差不多，也是一副脸色苍白的痨鬼模样。</p>
阴骸山所修炼的，乃是《绝聚凝阴气》，可将人炼为僵尸。</p>
“‘煞王’莫虚言，上一代周天榜第二！”</p>
“据说曾有奇遇，进过一处极阴之地，吞服三颗千年老尸的内丹。”</p>
“不仅武功莫测，更有不死之身，哪怕被天雷轰击，真火炼体，都是安然无恙。”</p>
“殿下与此人交手，一定要小心！”</p>
云漱玉再次介绍道。</p>
“同样是旱魃之身，你比杨休要强。”</p>
赵穆微微一笑。</p>
“难怪叫做‘煞王’，一身阴煞之气，确实能比得上七八百年的僵尸了。”</p>
这人真气之深厚，可以在他见过众多高手当中排名第一。</p>
“殿下也是深藏不露，我一时之间虽然看不透虚实，但气血如海，勃然欲发，至阳至刚，好似大日悬空……这样精纯的真气，本座生平没有见过第二个人。”</p>
莫虚言咳嗽着说道。</p>
他出生于盗墓世家，早早地跟随父辈出入墓穴坟冢。</p>
有一次，误入绝地。</p>
父辈死尽，莫虚言却因祸得福，吞服三颗千年老尸的内丹。</p>
此后，他拜入阴骸山，修行武道，精进速度远超常人。</p>
等到成就先天大宗师，一身功力之深厚，几乎难以找到对手。</p>
“囚于冷宫的皇子，哪里会有这么雄厚的真气？”</p>
莫虚言眼中闪过惊诧之色，旋即又恢复平静。</p>
“只可惜，庚金地煞炼神大阵勾动西山，加之圣门的‘六魂合天幛’，纵然是我，也绝难逃出生天。”</p>
赵穆靠在软塌上，幽深目光扫过立于黑云当头的六道人影。</p>
六位先天大宗师！</p>
“同出一个宗门，上路自然也要整整齐齐。”</p>
年轻皇储也未起身，眸光开合，最后定格于换日法王身上。</p>
“接我一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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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漱玉秀眉微蹙，似是觉得有些不妥。</p>
身处天京皇城，手握九龙玺印。</p>
纵然六大圣地派出高手，强袭而至，也能自保无虞。</p>
但要去了西山郊外……</p>
云漱玉眼中升起一抹担忧。</p>
她心中敬赵穆如神，并非认为皇储殿下会败于圣地之手。</p>
那病书生杨休，孤鸿子。</p>
落到赵穆手里，连一个回合都没有撑过去。</p>
前者当场身死，后者沦为傀儡。</p>
尽管有受伤的缘故，可翻掌之间制服两位先天大宗师，由此足以看出殿下武功之深。</p>
只是眼下的天京皇城，局势扑朔迷离，其下暗流汹涌。</p>
自赵穆上位以来，黑龙台杀得人头滚滚。</p>
四方城门，每日都有以武乱禁的江湖武夫被悬首。</p>
世家门阀受到打压，江湖帮派噤若寒蝉。</p>
坐于东宫的年轻皇储，一时之间隐然有成为公敌的趋势，许多人无不想着除之而后快。</p>
右相结党谋逆，欲借清君侧之名，行反贼乱臣之实。</p>
范阳卢，陈郡谢，琅琊王。</p>
三大门阀受挫，恐怕也不会就此罢休。</p>
众多势力搅合在一起，迟早要弄出天大的事情。</p>
这个节骨眼上，殿下前往西山阅兵。</p>
风险很大。</p>
“殿下，要不要再等两天？”</p>
云漱玉细心抚平蟒袍上的褶皱。</p>
她那身素白长裙沾染热气，晕出大片湿痕。</p>
贴在肌肤之上，显出雪白肉色，几乎让人挪不开目光。</p>
“天命在我，不必再等。”</p>
赵穆伸出食指，勾起云漱玉的下巴。</p>
“对了，那对并蒂莲女官是你安排的？”</p>
后者点头，受到劫力激发，娇躯颤了一颤。</p>
“可惜本宫没能领会这份好意。”</p>
赵穆身材挺拔，足以俯视高挑妩媚的云漱玉。</p>
至纯至阳的纯净气息，加之主奴之间的相互吸引。</p>
云漱玉红唇紧咬，几乎难以自持。</p>
“云尚宫是迫不及待想为本宫安排侍寝之人？还是说？你自己想要侍寝？”</p>
赵穆眼中流露出几分戏弄，学着云漱玉适才的手段。</p>
轻轻摩挲着那张俏脸，随后往下滑去。</p>
自细长的脖颈，再到裸露出来的锁骨。</p>
一直向下。</p>
“殿下！奴知错……啊！”</p>
云漱玉耳垂红如绛珠，心情激荡之下。</p>
浑身劫力沸腾不已，如潮水涌向四肢百骸。</p>
差点真气岔行，走火入魔。</p>
“知错就好。后宫之事，你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纳妃嫔侍寝，本宫都不着急，你急什么？”</p>
赵穆哼了一下，扬手捏了捏那块滑腻，挑弄得对方欲念横生，方才罢手。</p>
“下不为例，云尚宫。”</p>
真气蒸发水迹，手掌收于袖袍。</p>
瞧了一眼软泥似的云漱玉，赵穆昂首阔步。</p>
大门敞开，热气散去。</p>
年轻的皇储双手负后，立于玉阶之上。</p>
自有睥睨天下，横扫六合的霸烈气度。</p>
“西山阅兵，势在必行。”</p>
“三大营，二十六卫，禁军数十万兵马。”</p>
“若不握于手中，恐生大变。”</p>
“至于圣地，他们若是敢来刺王杀驾，最好不过！”</p>
“本宫大好头颅，天下谁能取之？”</p>
云漱玉恢复了一些气力，勉强起身。</p>
望着那一袭黑金蟒袍，伟岸身影。</p>
她不禁觉得，殿下就是与天齐高的巍峨绝峰。</p>
无论自己武道境界如何提升，始终都是那么渺小。</p>
……</p>
……</p>
皇储出巡的消息迅速传开。</p>
云漱玉安排下去。</p>
首先是仪仗。</p>
自古以来。</p>
天家贵胄出巡，必有“仪卫”。</p>
大周礼记曾有言，文谓之仪，武称之卫。</p>
按照规格不同，划分细致。</p>
赵穆入主东宫，位列皇储。</p>
与天子平齐，可享受黄麾大仗。</p>
禁军二十六卫立刻行动起来。</p>
金吾卫举五方龙旗，五岳山旗。</p>
羽林卫执天辰旗，二十八宿旗。</p>
后面还有府军，虎贲，腾骧，武骧，带刀舍人……</p>
前后两卫，左右两卫，分别列阵，举着日月旗、龙君旗、飞禽走兽旗，诸如此类。</p>
浩浩荡荡，威严隆重。</p>
赵穆坐于明黄云舆大车，周围是提着金灯香炉的黑天劫奴。</p>
还有练过天罡童子功的年轻太监侍于两边。</p>
如此声势的庞大队伍，一路离开皇宫，向着西山而去。</p>
“礼仪养气，也不是毫无理由。”</p>
赵穆端坐于车上，平稳如山，不动分毫，耳边传来轰鸣如雷的山呼之声。</p>
旌旗招展，猎猎作响。</p>
长风吹动，天地辽阔。</p>
他望着宽阔的朱雀长街，两旁百姓人头攒动。</p>
无数的崇敬、仰望、拜服之心念。</p>
如怒潮起伏，呈现于眼前。</p>
“天子，受命于天，却承担着天下万民的兴亡。”</p>
赵穆对于皇天之道的理解，似乎更为透彻。</p>
自身的武道精神，隐约与大周国运、气数呼应，紧紧相连。</p>
头顶升腾而起的紫气鸿运，凝聚成遮天蔽日的华盖宝伞。</p>
如高山大岳般威严厚重，如煌煌大日般明亮耀眼。</p>
犹如实质的皇道之气，散发金黄色泽，结成蜿蜒龙蛇之形体。</p>
神光缭绕，熠熠生辉！</p>
仔细看去，犹如真龙再世，吞吐日月精华。</p>
这样奇异的场景，让长街上的许多百姓震惊不已。</p>
他们用力擦着眼睛，以为出现幻觉。</p>
那明黄云舆大车之中，竟有一条鳞爪飞扬，栩栩如生的真龙当空盘旋，攀附缠绕于皇储殿下的端坐躯体上。</p>
“什么灾星克父克兄！狗屁！”</p>
“殿下分明是天命之子！真龙转世！”</p>
“太神奇了！千载难逢的圣人！”</p>
“……”</p>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p>
曾经盛极一时的灾星流言，瞬间不攻自破。</p>
人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赵穆呈现真龙之相，那便是当之无愧的天子。</p>
此时，此刻。</p>
法统，民心。</p>
皆向着他。</p>
大势，已然形成。</p>
“哼！紫气鸿运显化，欺骗愚民愚妇的伎俩罢了！”</p>
万隆记酒楼，尹璇玑坐于顶层，凭栏而望。</p>
他只敢远眺黄麾大仗的浩荡队伍，没有看向那辆居于正中的明黄云舆大车。</p>
否则的话，万一被赵穆察觉到，恐怕生出事端。</p>
“不愧是圣地之大敌！三奇贵人果然厉害！”</p>
尹璇玑饮了一口酒水，眸光深沉。</p>
通过这场出巡，他看出十皇子此人非同一般。</p>
黑龙台杀伐果断，镇压世家门阀和江湖帮派，使其不敢再多说半句。</p>
原本推行科举之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p>
可右相，卢子维和谢敬先等人一死。</p>
琅琊王，范阳卢，陈郡谢。</p>
三大门阀立刻不再吱声，如同被吓破了胆。</p>
如今，赵穆再借出巡之机会。</p>
为登基大典，加封天子收拢民心，营造声势。</p>
顺便把西山三大营，以及二十六卫统统握于手中。</p>
“倘若放任下去，给他大势加身，天命所归。”</p>
“大周的国运、气数说不定再回鼎盛，又能续上两百年！”</p>
“圣地再想灭周屠龙，便就是千难万难！”</p>
尹璇玑越发觉得那位大周皇储很危险，是万载神州之变局，当中最不稳定的存在。</p>
“必须铲除，刻不容缓！”</p>
他呼出一口长气，扬手捏碎传讯音符。</p>
而后。</p>
随着仪仗队伍，一起离开天京。</p>
……</p>
……</p>
西山，距天京数十里地。</p>
因其峰岭绵延，密林丛生。</p>
山风爽快，是避暑胜地，又名“清凉山”。</p>
远远看去，山脉盘卧如虎。</p>
庚金带煞，有肃杀之气。</p>
守备天京的神机营便驻扎于此。</p>
附近还有五军营和神枢营。</p>
它们合称为三大营。</p>
乃是拱卫天子的禁军兵马。</p>
只受虎符调遣。</p>
山脚下。</p>
一片片营房错落，帅旗飘扬。</p>
若是有善于观气、望气的风水大师，远远望着。</p>
便会见到一头凶煞白虎，口衔长刀的虚幻之景。</p>
这是军阵所散发出来的煞气、血气，凝结一体，浓郁不散，催生出骇人的气势。</p>
“殿下要来西山阅兵？”</p>
神机营的中军大帐，方承运身着常服。</p>
正立在沙盘前面，推演战术兵法。</p>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长相随四方侯。</p>
国字脸，眉毛很粗，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p>
尤其眸光闪动之间，精芒如剑，犀利无比。</p>
一看就是气血勃发的武道高手。</p>
“没错，仪仗队伍已经开出天京，半个时辰就能到。”</p>
探听消息的亲卫双手抱拳，沉声道：</p>
“大统领，我们也该早做准备，好迎接皇储圣驾！”</p>
方承运眼神动了一下，沉默不语。</p>
他是天京有名的将门高手，曾与五皇子曾结为异姓兄弟，参与夺嫡。</p>
朝堂上的几座山头，四方侯倾向于赵诚，明里暗里给过不少支持。</p>
只不过随着拥雪关之役，五皇子不幸身亡，方承运和四方侯的位置都变得尴尬起来。</p>
谁也没有料到。</p>
会突发意外。</p>
当然。</p>
之后九皇子，太子，连带着天子相继归天。</p>
就更加离奇了。</p>
默默无闻的十皇子一朝崛起，入主东宫，成为皇储。</p>
局势变得太快，让方承运来不及反应。</p>
“登基之前阅兵，这位殿下怕是来者不善。”</p>
年纪轻轻的神机营大统领，心中凛然。</p>
他既然参与夺嫡，自是知道其中的凶险。</p>
从最近种种来看，那位皇储殿下绝非什么心慈手软之辈。</p>
如今，天京城内人头滚滚，血流成河。</p>
上至当朝右相，下到门阀仆役。</p>
那一桩由金沙帮为开始的大案，不知道牵连多少人进去。</p>
那位殿下既然动了文官，也该是时候动一下武将了。</p>
“披甲列阵！清扫营房！”</p>
晦暗的心思流转片刻立即隐去，方承运眉头紧皱，发号施令道。</p>
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p>
哪怕皇储殿下要收权，要处罚，他也只能认了。</p>
夺嫡本就如此，站队没有选对，抄家灭门都是常事。</p>
方承运收起惶恐之心，面上保持镇静，回到书桌面前。</p>
磨墨取笔，写了一封书信。</p>
用火漆封好，交予心腹。</p>
“若是等下发生……变故，你便把这封信交予我父亲。”</p>
方承运淡淡说道。</p>
他已经想好。</p>
假如皇储殿下只是夺权，那倒无妨。</p>
如若还要杀人，自己只能把所有罪名一起担下，只求不拖累父母家人。</p>
那封信，便是遗书。</p>
其中劝诫父亲，切不可妄动。</p>
四方侯镇守边关，若有异样。</p>
身在京中的侯府一家，怕是不会有好下场。</p>
“为我披甲！”</p>
方承运眼神凝定，两旁亲卫连忙过来，为其穿上全身钢铁重甲。</p>
这位神机营大统领乃是凡境六重，练气高手。</p>
内外合一，铜皮铁骨。</p>
纵然身穿重甲，照样行动如常。</p>
身手灵动，不减半分。</p>
放在战场上，毫无疑问是一员万人敌的猛将。</p>
“对了，你们领四队甲士去周围搜查一下。”</p>
方承运忽地想起什么，特地叮嘱道。</p>
那位皇储殿下离开皇城，出了天京。</p>
纵使身边有禁军二十六卫护驾，也未必拦得住心怀叵测之辈。</p>
“遵命！”</p>
几个亲兵护卫点头，走出中军大帐。</p>
以五十人一队，分别向着西山各处搜捕。</p>
另外两处营房，神枢营，五军营的大统领得知消息，也开始准备。</p>
一时之间，西山脚下热火朝天，声音嘈杂。</p>
皇储阅兵，绝非心血来潮，必然是有深意，不可掉以轻心。</p>
半个时辰过去，烟尘滚滚，如长龙翻腾。</p>
皇储出巡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隔着几里地都能感觉得到，大地震动，轰隆声起。</p>
“恭迎殿下圣驾！”</p>
“恭迎殿下圣驾！”</p>
“……”</p>
神机营，神枢营，五军营，三大营拢共加在一起，至少七八万兵马。</p>
山呼之下，滚滚回荡，天地为之震动。</p>
“军阵，军势，军魂……果然不同凡响！”</p>
赵穆端坐于明黄云舆大车。</p>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扑面而来，掀动珠帘纱帐。</p>
他曾经想过。</p>
此方天地。</p>
有凡境九重的先天大宗师，甚至有武道极致，一人可镇压天下的盖世人仙。</p>
寻常大军，面对此等绝世高手。</p>
无异于一群蚂蚁，比之上古巨人。</p>
纵然数量再多，也难逃被踩死的命运。</p>
如今再看，感觉又有不同。</p>
“人之心念，有无穷力量。”</p>
“故而，炼体，练气，还要炼神。”</p>
“凡境八重的武道高手，意志磨炼，坚定无比。”</p>
“但数万人，数十万人，数百万人的精神、气血融为一体，结成军阵，未必对抗不了先天大宗师，乃至于武道人仙。”</p>
赵穆思忖道。</p>
他缓缓起身，皇道龙气如耀眼精芒冲天而起。</p>
亩许大的帝王华盖遮天蔽日，惊散流云。</p>
走出明黄云舆大车，赵穆一人之气势，便压住三大营数万兵马所散发出来的血气、煞气。</p>
首当其冲的，便是几位大统领。</p>
其中，方承运武道修为最高。</p>
凡境六重，甚至有望再进一步。</p>
所以，他的感受也最深。</p>
恍如看到一座撑起天地的巍峨大岳，随时都要倾覆而下。</p>
生死不由己！</p>
仿佛个人的意志，已经不受控制。</p>
自家性命，悉数操于对方之手。</p>
这是心神受到压迫的表现。</p>
“殿下年仅十五，竟有如此可怕的武道修为！”</p>
方承运心头颤动。</p>
天京皇城，花萼楼中惊变。</p>
流传出去的小道消息支离破碎，并不完整。</p>
大家只知道武安侯勾结魔门，然后前者被十皇子毙于掌下。</p>
至于交手的细节，战斗的场景。</p>
各个版本都有，夸张有之，荒诞有之，难以取信于人。</p>
到底还是眼界限制想象力，方承运怎么也没猜到。</p>
这位年轻的皇储殿下，武道境界之高深，竟然令他看不透。</p>
“不必多礼。”</p>
赵穆走下明黄云舆大车，云漱玉以及众多宫娥随行。</p>
左右两边，更有禁军精锐护驾。</p>
“殿下这边请。”</p>
赵穆走进事先搭建好的大帐之内，三位大统领除去佩刀，只披铠甲，鱼贯而入。</p>
里面燃着几盆兽炭，火力旺盛，驱散山脚下的寒气。</p>
他坐于大帐之中，面前铺着长条桌案。</p>
两旁是云漱玉的黑天劫奴，以及天罡童子功的年轻小太监。</p>
所透露出来的气息，并不比三大营的精锐差到哪里去。</p>
“今日忽然想着过来，没有打扰到几位吧？”</p>
赵穆声音淡淡，语气温和，并未摆出皇储的架子。</p>
越是如此，方承运以及剩下两位大统领心中越是忐忑。</p>
古语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p>
上位者之心思，只能揣测。</p>
无论赏罚，安心受着便是。</p>
“西山三大营拱卫皇城，等若于殿下的亲兵护卫，哪里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p>
方承运拱手说道。</p>
他披着全身钢铁重甲，可以不用行礼。</p>
“方统领倒是会说话！自古虎父无犬子，四方侯镇守边关，扞卫大周疆土。”</p>
赵穆笑了起来，眸光内敛，赞赏道：</p>
“他的儿子也不差，拱卫皇城，执掌神机营，一身武功更是高强。”</p>
方承运垂首低头，不敢应声。</p>
“对了，听说方统领跟五皇兄还曾结为异姓兄弟，相交莫逆，传为天京美谈。”</p>
赵穆似是无意，轻声道。</p>
突如其来的谈笑之言，几乎惊得方承运当场跪下。</p>
只是穿着全身重甲，双腿弯不下去，这才没有过于失态。</p>
“殿下明鉴！臣与五皇子确实是意气相投，但绝没有结为兄弟之事！”</p>
方承运额头渗出冷汗，他平日里也算是胸有胆气。</p>
可不知为何，面对赵穆的时候。</p>
心头始终像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p>
“是炼神高手？还是先天大宗师？”</p>
方承运眼神变化，心下惊骇，继续辩解道：</p>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五皇子乃天家贵胄，怎么可能与我兄弟相称，这不合乎礼法！”</p>
“别说我不敢答应，纵然是父亲也不会允许！”</p>
赵穆没有借题发挥，淡淡一笑。</p>
大帐之内的凝重气氛，登时悄然化解，如沐春风。</p>
“方统领不必慌张，我没有问责的意思。”</p>
“只是以前听过这桩事，今日想起来，求证一下而已。”</p>
“虽然说，君臣之间不可逾越，但五皇兄为人豪爽，最喜欢与将门英才结交。”</p>
“方统领能得到看重，自然有其出众的地方。”</p>
方承运似是明白过来，恭声道：</p>
“臣无甚才能，一身武功，性命都可献于大周，献于殿下！”</p>
其余两位统领也纷纷附和，表示忠心。</p>
“很好！诸位都是大周的栋梁之才！拱卫皇城，职责重大，切不可松懈！”</p>
赵穆夸奖道。</p>
袖袍甩动，桌案上便多了一瓶丹药。</p>
“我看方统领练气大成，体魄却未圆满，难以突破。”</p>
“这瓶精元大丹，历时十年方才能出一炉，可以补足精气，纯净血肉，对于修行很有裨益。”</p>
也不见赵穆有什么动作，那瓶丹药激射而出，落到方承运的面前。</p>
他抬起双手接住，拔开瓶塞，便有浓郁的药香传出。</p>
精神一震，清爽无比，像是身体轻了几两似的！</p>
“药力好生充沛！”</p>
方承运是识货的人物，心下激动，立刻谢恩。</p>
“杨统领，叶统领也都辛苦，赏两瓶强血丸。”</p>
“此物出自古方，是蛮族巫师所炼制，可增强修为，驱除身体杂质，令气血再发生机。”</p>
赵穆轻轻弹指，两瓶丹药落于其他两大营的统领面前。</p>
他们年纪渐深，不比方承运气血旺盛。</p>
两瓶强血丸，可以说是正好适合。</p>
“谢殿下赏赐！”</p>
两人收下丹药，心中敬服。</p>
赵穆神色淡然，论及丹药、金银，他从未缺过。</p>
收买人心，无非诱之以利，施之以恩，加之以威。</p>
三管齐下，多半就能成了。</p>
“权术终究是小道，我要没有这一身武道修为，纵然给予再多，也换不得别人的忠心。”</p>
“自身强大，方能御下。”</p>
赵穆总结道。</p>
接下来就是闲谈。</p>
期间，他有提及西山三大营的饷银、募兵等问题。</p>
方承运确实是带兵的将才，不仅对答如流，且能说出自己的见解。</p>
一番君臣对奏下来，让赵穆也有几分欣赏之意。</p>
正午时分，炊烟升起。</p>
一桌丰盛的烤肉全宴铺在桌案上，有鹿、有兔、有野猪。</p>
“西山大营寒酸简陋，没有什么可招待殿下，唯有野味勉强可以入口。”</p>
长桌之上，唯有赵穆独坐，其余人都站着。</p>
云漱玉拿起银质小刀，切下烤制过的鹿肉盛在盘里。</p>
“都坐。今日不分君臣，一起享用。”</p>
赵穆尝了一口，确实鲜嫩，肉汁饱满。</p>
他挥手示意众人坐下，连说了几声，方承运等人才肯遵从。</p>
“方统领，你已经服用过了精元大丹，感觉如何？”</p>
赵穆一边用刀叉起鹿肉，一边问道。</p>
“神妙无比！一颗丹丸提供的精气，足以抵我数月苦修！”</p>
“且还能抵挡气血，冲刷肉身。”</p>
“最多半月，我就可以突破到凡境七重。”</p>
方承运神色之间难掩兴奋。</p>
武道讲究勇猛精进，要是迟迟卡在一道关卡上。</p>
等到气血衰弱，很难再有提升的空间。</p>
“殿下大恩，臣铭记于心！”</p>
方承运拱手道。</p>
“方统领拱卫皇城，职责重大，为国尽心，为民尽力，自然当赏。”</p>
赵穆眸光幽深，忽然说道：</p>
“我早听说，四方侯的家传绝学青龙探爪八大势，是一等一的擒拿功夫。”</p>
“方统领，要不然今日让我见识一下？”</p>
大帐之中，谈笑的气氛忽然收敛。</p>
方承运霍然站起，双手抱拳，认真道：</p>
“听凭殿下吩咐。”</p>
赵穆无端端提起四方侯家传绝学，还着重强调擒拿二字。</p>
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p>
“本宫今日出巡，有二十六卫的精锐之师护驾。”</p>
“骁卫、威卫的黄瀚北，周云，许光……金吾卫的岳霖，范奚亭……他们都是禁军中的高手。”</p>
“方统领，你不妨领我的口谕，去找他们切磋一二。”</p>
赵穆笑容温和，他所叫出名字的禁军将领，都是与世家门阀关系密切，来往甚密之人。</p>
“臣领命！”</p>
方承运也不多说，大步走出。</p>
随手从亲卫手中取了一把长刀，往二十六卫的仪仗车队方向行去。</p>
半柱香不到，那位神机营大统领便回到大帐。</p>
“全部擒拿，有反抗者，皆被臣枭首之。”</p>
方承运坐回位子，身上散发出浓重血气。</p>
“来，方统领，吃肉。”</p>
赵穆面色平静，像是没有闻到，反而吃得更香。</p>
这一幕落在西山三大营的各位统领眼中，更加敬畏。</p>
谈笑杀人，从容自若。</p>
翻掌之间，清洗禁军。</p>
这样的气度，并非谁人都有。</p>
方承运撕下一块野猪肉脯，大口咀嚼。</p>
心中却暗自叹息，哪怕五皇子仍然在世，大概率还是争不过面前的十皇子。</p>
这位殿下的武功，权术，气度。</p>
实在叫人服气。</p>
用膳完毕，赵穆稍作歇息，欣赏了三大营的军阵演练。</p>
等到酉时，太阳快要落山，便准备摆驾回宫。</p>
他今日之目的，算是完成一半。</p>
收拢三大营的兵马，将其掌握手中。</p>
清洗禁军当中的世家门阀一党，剪除羽翼。</p>
“只可惜，圣地中人没有胆色。”</p>
赵穆端坐于明黄云舆大车，眼中带着几分遗憾。</p>
“起驾……”</p>
话音还未落地，轰隆巨响传遍群山，仿佛闷雷滚动。</p>
“今日想走怕是难了！”</p>
浑厚的声音如怒潮排空，一浪高过一浪。</p>
震动耳膜，刺激气血。</p>
仪仗队伍的禁军甲士，三大营的精锐之师。</p>
其中有不少人面色涨红，胸口憋闷，难受无比。</p>
“元灵宫的天狼啸月大法！”</p>
方承运家学渊源，立刻出声提醒。</p>
“这是音杀之法！以气发声，勾动人体气血逆行，魔音贯脑，杀人于无形！”</p>
他正想下令，让神机营大军结成军势，用阳刚气血抵御回荡不绝的刺耳声浪。</p>
咚！</p>
咚咚！</p>
咚咚咚！</p>
天地之间，倏然雷霆交错，迸发浩然之音。</p>
赵穆屈起手指，叩击于扶手。</p>
群山万壑，犹如一面被锤动的大鼓。</p>
大地遮挡，深林起伏，流云呼啸，气流轰响。</p>
瞬间便盖过天狼啸月的音杀之法！</p>
“天地为琴，万物做弦！”</p>
“百闻不如一见，那紫霄宫的臭道士说有个元皇似的人物，我还不信！”</p>
“确是一条当世真龙！此行非虚！”</p>
日头西斜，昏黄余晖当中，有数道人影踏空而来。</p>
黑云滚滚，遮蔽天光。</p>
凶煞气焰，垂流而下。</p>
犹如魔头降世，邪王亲临！</p>
“正所谓大音希声，方才正道。”</p>
赵穆声音淡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传至四面八方。</p>
“以气发声，以音杀人，实在下乘，于我眼中，跟市井小巷的泼妇骂街，聒噪扰人没甚区别。”</p>
覆盖西山的滚滚黑云，人影摇晃，如群魔出世，端的骇人。</p>
其中一袭如墨黑袍现出，衣角翻飞。</p>
“好大的口气！”</p>
“我这是下乘，那上乘该如何？”</p>
那人长得唇红齿白，容貌俊美，眉宇之间却有几分邪气。</p>
这一道发问声音变幻，蕴含奇诡真气。</p>
好似刀剑切割虚空，扫出大片波纹，撞向仪仗队伍。</p>
“上乘之道，呵，自然是——”</p>
“唱大风，决青云，引吭九霄，声动万里！”</p>
“以乾坤为肺腑，化虹霓为喉舌，吐龙吟，鸣鸾歌，听无韵之雷，得钧天之乐！”</p>
“弹瑶琴，动八荒，颠倒六欲，勾引七情！”</p>
“以江河为丝竹，变洪洞为鼓吹，理阴阳，分参商，掬明珠之泪，映皓月之光！”</p>
赵穆面无表情，肺腑如雷动，口鼻之间气息饱满，喷吐而出。</p>
犹如真龙张牙舞爪，行于天上。</p>
一连串急促，剧烈的音节，混合着铿锵字句迸发出来。</p>
飓风骤起！</p>
气流狂飙！</p>
只见一道道音波如九霄神雷，震荡出圈圈涟漪，瞬间便把那人的音杀攻伐吞没进去。</p>
好似熊熊焰火的无边黑云，霎时间被撕开裂口。</p>
“好深厚，好精纯的真气！”</p>
那人大袖一卷，想要化去攻势。</p>
撕拉！</p>
如裂帛声响！</p>
衣袍崩碎！</p>
“妖候，紫霄宫的道士说了，这人武功高深，又有皇道龙气加身，一两位先天大宗师制不住他！你何必自讨苦吃！”</p>
遮蔽天穹的黑云当中，再次走出一道人影。</p>
是个身材威猛的老者，须发皆红，如血染成，显得可怖。</p>
“本侯这不是有些怀疑，想要试试他的斤两么！”</p>
“年仅十五，武功就如此厉害，再过几年，那还了得！”</p>
名唤“妖侯”的黑袍男子，眼中杀心炽烈。</p>
“那是！这等天骄必须扼杀！”</p>
须发皆红的血刀老祖发出怪笑，如夜枭似的。</p>
“老祖最喜欢的，就是凌虐这等天赋好、根骨好的惊才绝艳之人！”</p>
“剥皮、抽骨、再用魔火炼魂……哈哈哈！”</p>
这两人气焰嚣张，目无余子。</p>
简直视禁军如无物，更是不把方承运等人放在眼里。</p>
“殿下圣驾之前，岂容你们放肆！”</p>
三大营的统领勃然大怒，齐声呵斥。</p>
号令之下，数万兵马抽刀对天。</p>
一股股精纯、阳刚的血气、煞气结成一体，冲霄而起。</p>
“不自量力！”</p>
血刀老祖发出冷笑，脚下重重一踏。</p>
黑云如烈火肆虐，轻易而举就破开数万兵马凝聚成形的白虎虚相。</p>
“我等联手，封锁山脉地气，别说数万大军，数十万也无济于事！”</p>
血刀老祖张手一抓，逸散开来的滚滚血气，丝丝缕缕落入掌中，化为拇指大小的赤红丹丸。</p>
“这么多血食，倒是引动肚子里的馋虫了。”</p>
他把圆滚滚的血色丹丸凑到鼻间，深深一吸。</p>
如登仙境！</p>
脸庞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似畅快无比。</p>
“妖侯，血刀老祖，都是上一代周天榜上的魔门巨擘！”</p>
看到三大营的军势被破，方承运面沉如水，快步靠近明黄云舆大车。</p>
“臣可率领大军断后抵挡，只要回到皇城，殿下便无性命之危！”</p>
天京有四灵大阵护持，魔门再如何嚣张，也不敢轻犯。</p>
“本宫为何要走？”</p>
赵穆饶有兴致问道。</p>
他倒是想看看，这帮魔门巨擘如此自信，到底有什么依仗？</p>
“一、二、三、四……才六位先天大宗师，便觉得胜券在握了？”</p>
赵穆内心波澜不惊，挥手让方承运退下。</p>
“法王！你的庚金地煞炼神大阵到底布成没有？”</p>
“本帅实在不想再费口舌，那西山三大营的血食归血刀老祖，这些凡境八重的宫娥谁也不许跟本帅抢！”</p>
弥漫四野，使得天地无光的黑云潮头，又有一人出现。</p>
长得冷峻，身披黑甲，周身冒出幽蓝光芒，凝结气流，冻彻水汽。</p>
“《冰魄屠神法》……赤心教的两位太上长老之一。”</p>
赵穆心中了然。</p>
“好了！催个什么劲！”</p>
嘶哑低沉的声音自黑云传出，不多时，又有一个密宗和尚打扮似的老者浮现。</p>
只听他刚说完，被称为“天京右臂”的西山峰岭。</p>
如地龙翻身，陡然震动起来。</p>
山石泥土如倾盆大雨，滚落而下。</p>
“大阵已成！隔绝内外！”</p>
换日法王哈哈笑着，胡子眉毛抖动。</p>
“这下子那大周皇储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了！”</p>
端坐不动的赵穆眉头微挑，眸光闪动，暗自想道：</p>
“原来如此，勾连四十余里的西山地脉，聚集庚金煞气。”</p>
“真的挺有想法，哪怕是巅峰的先天大宗师，陷入这座大阵不死也要脱层皮。”</p>
庚金煞气如雾气升腾，涌向高空。</p>
那片不知何物形成的黑云再度暴涨，如天穹倾塌，散发压迫气息。</p>
“妖侯，妖帅，血刀老祖，换日法王……还有两位不打算出来一见么？”</p>
赵穆镇定自若，紫气鸿运凝聚而成的帝王华盖，撑天而起，护持依仗车队，西山禁军。</p>
“真龙就是非同一般，深陷死敌绝境，依然是临危不乱。”</p>
一个身材五短的汉子瓮声瓮气说道。</p>
“长生殿，邓都，见过大周皇储殿下。”</p>
方承运神色大变，此前听到妖侯、妖帅等人的名字，他都未曾如此惊慌。</p>
长生殿，邓都。</p>
上代周天榜第三，江湖人称“邪无常”。</p>
见他如见冥府的黑白无常，性命必然难保。</p>
杀性之大，世所罕见。</p>
曾经亲手做过屠城，这等残忍之事。</p>
“滥杀之人，哪里算是什么魔头，屠户罢了。”</p>
听完大车上的云漱玉介绍来历，赵穆评价道。</p>
他把江湖中人谈之色变，闻风丧胆的“邪无常”，视作杀猪的屠户。</p>
那五短汉子眼神冷漠，穿透珠帘纱帐，俯视着赵穆，淡淡道：</p>
“殿下所言甚是，杀人与杀猪，其实也没什么区别。”</p>
“一样会惨叫，一样会流血，一样要剥皮刨腹，清洗肠子……只不过猪肉可口，人肉难吃。”</p>
赵穆不为所动，再看向滚滚黑云内的最后一人。</p>
“阴骸山，莫虚言。”</p>
对方慢慢地走了出来。</p>
与病书生杨休差不多，也是一副脸色苍白的痨鬼模样。</p>
阴骸山所修炼的，乃是《绝聚凝阴气》，可将人炼为僵尸。</p>
“‘煞王’莫虚言，上一代周天榜第二！”</p>
“据说曾有奇遇，进过一处极阴之地，吞服三颗千年老尸的内丹。”</p>
“不仅武功莫测，更有不死之身，哪怕被天雷轰击，真火炼体，都是安然无恙。”</p>
“殿下与此人交手，一定要小心！”</p>
云漱玉再次介绍道。</p>
“同样是旱魃之身，你比杨休要强。”</p>
赵穆微微一笑。</p>
“难怪叫做‘煞王’，一身阴煞之气，确实能比得上七八百年的僵尸了。”</p>
这人真气之深厚，可以在他见过众多高手当中排名第一。</p>
“殿下也是深藏不露，我一时之间虽然看不透虚实，但气血如海，勃然欲发，至阳至刚，好似大日悬空……这样精纯的真气，本座生平没有见过第二个人。”</p>
莫虚言咳嗽着说道。</p>
他出生于盗墓世家，早早地跟随父辈出入墓穴坟冢。</p>
有一次，误入绝地。</p>
父辈死尽，莫虚言却因祸得福，吞服三颗千年老尸的内丹。</p>
此后，他拜入阴骸山，修行武道，精进速度远超常人。</p>
等到成就先天大宗师，一身功力之深厚，几乎难以找到对手。</p>
“囚于冷宫的皇子，哪里会有这么雄厚的真气？”</p>
莫虚言眼中闪过惊诧之色，旋即又恢复平静。</p>
“只可惜，庚金地煞炼神大阵勾动西山，加之圣门的‘六魂合天幛’，纵然是我，也绝难逃出生天。”</p>
赵穆靠在软塌上，幽深目光扫过立于黑云当头的六道人影。</p>
六位先天大宗师！</p>
“同出一个宗门，上路自然也要整整齐齐。”</p>
年轻皇储也未起身，眸光开合，最后定格于换日法王身上。</p>
“接我一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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