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人从来没和邓昭容接触过,以前就算碰到,也不过打个招呼,连客套的寒喧都不曾有,属于点头之交,所以也不知邓昭容是要来找赵妃还是找她。
大概是找赵妃吧,不然找她做什么。
她又想到邓昭容曾公然顶撞皇后,而她得了皇后的恩惠,香草也想她接近皇后,还是避开好些。
张美人为了避嫌,打算让香草去赵妃处告罪,自己先想回去,却被邓昭容叫住。
“张美人你稍等。”
邓昭容走路很慢,姿态特别婉约,就和她温柔似水的声音一般,十分娴静,似乎是一个永远不会有情绪的人。
张美人位份最低,自然要回身福礼,“贱妾见过昭容娘娘。”
邓昭容马上回礼,谦谦风范,命婢子送上一个小箱笼,淡笑道:“这是早就备下的,可是都劝我不要接近你,但昨晚想来应该是没事儿了。”
张美人有些愕然,她落难时,如果刘昭媛在,相信刘昭媛会帮忙,可是刘昭媛运气不好,生在刘家,也没点城府。但别人做出这种行为,难免有马后炮的嫌疑,然而邓昭容一向对后宫事端不闻不问,出于同情对她施以援手也是有可能,她身边的宫人劝她别多事也是人之常情。
人心难测,大家都只能做好表面功能,以免面子上过不去。
“谢谢昭容娘娘,贱妾却之不恭,就收下了。”
她事事显得小心翼翼,邓昭容看在眼里,也是很难过,轻声问:“别客气。你这是准备要去坤和宫吗?”
张美人答道:“赵妃娘娘早上来了,邀贱妾一同用早膳,大概是一起去坤和宫请安吧。不知昭容娘娘要不要一起?”
邓昭容有些愁色,“赵妃娘娘声色俱厉,我是有些怕她,我还是自己去吧。”
张美人莞尔,“您喜静。”
邓昭容点点头,“我走路慢,先去了,你去罢,事事仔细些,莫要扯动伤口,不然会留疤了。”
张美人不怕伤口会留疤,这几天,她只怕自己会成为一只落水狗,人人喊打,被遗弃而已。
原来热热闹闹,在后宫也吃得开,事情一闹大,冷冷清清,着实叫人难受。
张美人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花,脑海此时浮现的是皇后的容颜,抿唇笑道:“贱妾会保重,谢谢昭容娘娘关心。”
邓昭容福礼离开,没去跟赵妃请安。
蓝姑姑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面,把她们的对话都听了去。
待邓昭容走远,才出来招呼张美人。
“香草,看你磨蹭的,赶快扶张美人到殿里去,外头突然起风了,挺凉的,小心着凉。”蓝姑姑是个精明的人,但比洪姑姑要圆滑,脸上挂着温善的笑容,显得很容易接近。
香草连忙扶着张美人往里走,“姑姑说的是,婢子提着礼物倒开心过头忘形了呢。”
张美人真不想生事,看来现在是要提着小箱笼到赵妃那儿了,忧愁地说:“天时怪怪的,说起风就起风,还不晓得会不会下雨。”
蓝姑姑很快示意香草松手,由她来扶张美人,温声道:“都说多事之秋,可由春入夏何尝事儿不多呢,挺过去就好了,放宽心吧。”
张美人经历过锥心之痛后,谁对她温言细语,她就看谁顺眼,况且蓝姑姑本来就一直很温和,只是赵妃刻薄……
世事无常,确实是。
她的明天在哪里,谁又知道呢。
或许只如地上的泥土一般贱。
“谢姑姑宽慰,我没事的。”
张美人进了赵妃的宫殿后,看到赵妃竟在绣花,十分愕然。
“贱妾见过赵妃娘娘。”
赵妃不是个会女红的人,虽然她手指又尖又长,但对女红是一窍不通,懊恼地扔下绣盘,整理下衣衫才道:“来了啊,坐吧,就在这吃,时辰也不早了,皇后该醒了吧。”
赵妃话说得很急,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看到香草提着一个不算太精致的小箱笼,好奇地问:“咦,还提着东西呢,是给本妃还是给皇后?”
张美人顺着蓝姑姑安排的位置坐下,解释道:“娘娘见笑了,这是刚才邓昭容送给贱妾的,不好意思推拒,就收下了。”
“哦?”赵妃先示意蓝姑姑上早点,才把注意力放到小箱笼上,“香草,打开来瞅瞅,看她能送什么玩意。”
本来不合情理的事,在赵妃嘴里说出来却是理所当然,香草小声问张美人意思,张美人哪里敢说个不字,都急得想亲手打开给赵妃看,但赵妃让她坐下。
赵妃笑道:“别,张美人你赶快坐好,香草拿过来吧。”
她觉得邓昭容有些古怪,昨晚让蓝姑姑去跟邓昭容身边服侍的宫人套话,也没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知道邓昭容情绪出现变化的原因是刘昭媛被捉了后。
在闺阁时也没听说邓昭容与刘昭媛有什么私交,邓家和宁远侯府交情也一般般……
赵妃就很费解。
香草还是踌躇不前。
张美人笑道:“香草,拿过去吧。”
香草这才走到赵妃跟前,把箱笼打开。
里面除了上等的香料和胭脂水粉外,还有张美人最急需的香膏,正是宫中御制,效果非常好。另外,赵妃还看到有一个小包裹,里面竟是女子月事所用的上等物料,用量足够三月有余。
对于张美人来说,都是最急需的。
赵妃问道:“香草,宗人府有送这些过来不?”
香草看到这些东西,充满了感激,摇头答道:“娘娘,宗人府没送私密物料,因为主子月事还有十天才来,婢子打算过几天再去要。”
“好吧,其实本妃也不是那么……”赵妃想了想措辞,“那么不近人情,大家又在一个宫里,有事儿就找本妃吧。主要是……张美人,本来大家真的不敢帮你,把招惹麻烦,但皇后开了个头担当责任,其它人做什么就没所谓了。”
就是这么个理,大家都是这样想,张美人也明白,“贱妾不敢有怨言。”
香草觉得张美人还能说得更委屈些,但她不说,香草也不敢当众指点。
赵妃让香草把箱笼收好,把自己已经准备好的香膏拿过去,又叫蓝姑姑取一套白玉头饰送给张美人。
“本妃也意思意思吧,本妃不宽绰想来你也了解。”
张美人不敢要,赵妃不容她拒绝,着蓝姑姑一起放进箱笼里头。
赵妃回到座位坐下,刚好早点送来了,十分丰盛。
赵妃望着自己眼前的早点,意味深长地笑道:“蓝姑姑赶快布桌,张美人你不要客气,吃饱些,不然你知道皇后那人,准会装模作样拖着我们坐到午时。”
张美人很是意外,“娘娘,以前皇后一会儿就打发我们走了,看到我们都不耐烦,昨天是因为我们前天没接驾才会留难吧。”
赵妃无奈地叹息一声,“本妃真真怀疑你们是不是出自世家大族,怎么没点城府也没点眼力见呢。”
张美人更懵了,心想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香草什么也没说,她哪里知道?
太后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为了不让人起疑,只会派人与香草接头,然而和香草接头的人是谁,她也不晓得。
赵妃见状,好心地说:“你嘴巴吃,用耳朵就听好。”
赵妃边说边喝了口鸡丝瑶柱粥,再吃了一个精致的云纹肉包子才继续道:“昨晚方美人从坤和宫把皇上带到长安宫唱曲子,德妃也随侍左右,所说皇上听了好久的曲子都不舍得走。后来本妃亲自过去把皇上送回坤和宫,那个时候皇后已经在寝室了,可是……”
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皇后可精神了,盘腿坐那儿眼神跟个杀神似。”她打了个寒颤,尔后端正坐姿带几分自得继续说:“幸好本妃有先见之明,不然又得变成池鱼。”
张美人拿勺子的手不由得发抖,身心受到重创后,她很怕麻烦找上门,特别怕受人连累。
在家时从来不知道争斗如此可怕,还以为很简单。
张美人腔调也丝微发颤:“真的很感激娘娘提点贱妾。”
香草也表现得很惶恐,忙对张美人道:“主子,过会到了坤和宫,您就不要作声了吧,反正您坐在最后头,皇后娘娘也不会找您麻烦。”
张美人握了握左拳,点点头,埋头吃粥,从端庄斯文的吃相到吃得很急,不知是被美食吸引住,还是饿的,或是很久没吃过好吃的食物,所以渐渐忘了仪态。
香草一直咽口水,蓝姑姑示意她跟自己下去用早点。
正殿也就余下赵妃、张美人,还有两个守在门口的侍女了。
赵妃一边吃食一边暗中观察张美人的动静,还真拿捏不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着实虚伪造作,现在看着确是可怜,而且眼神透着深刻的惧意,不似伪装。
皇后要圆圆亲自帮她上药,应该也是想验验伤,证明真的受了酷刑,看来一切是真的。
问题还是出在为何是“刘昭媛的铜铃”,而不是别的人。
赵妃想向皇后打听,真的一肚子疑问,苦于没有机会。
一刻钟后,各自怀着满腹心事的赵妃和张美人都放下了筷子漱口、净手。
赵妃再次整理衣裳,问蓝姑姑:“姑姑,看看本妃可得体?”
蓝姑姑老是嫌赵妃今日选的玫红色襦裙太艳,又是蝶恋花的纹饰,有些俗气,偏偏配上赵妃精明的相貌又不会落了俗套,反而别有几分活色生香的韵味。
“其实娘娘真的很好看。”蓝姑姑由衷赞道。
要搁往常,张美人见了谁,首先要赞人衣着大方合体,首饰贵气别致,现在她一句都不敢说,听到蓝姑姑的赞美,也就微笑道:“娘娘穿艳丽的颜色确实好看,很有精神。”
赵妃今天穿的衣裳是她特别挑选过的,因为皇后喜欢穿正色,也喜欢明艳的颜色,表面上,算是一种较量吧,虽然她穿上大罗仙衣也比不过皇后的美貌。
“本妃虽然并非天下无双,不过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张美人赞美的话信口拈来:“花有百色,朵朵娇妍。”
赵妃受用,笑道:“就是,哪有一枝独秀的啊。来,咱们走吧,辰时要到了。”
辰时,大风又停了,宫人都十分忙碌,各条道路已经清扫得一尘不染,他们又在擦拭其它宫殿的墙壁,清理网尘,打扫屋顶。
每个宫人遇见各宫娘娘路过,都停下来行礼,去坤和宫的路上,十分热闹。
黄芪其时正在前庭,听到外面人声喧闹,问洪姑姑,“这大扫除是为了迎接五月节?”
洪姑姑道:“娘娘,一般三十和十四都会打扫,这次是提早了些,正是为了五月节。”
黄芪又问:“都归谁管?”
洪姑姑道:“贾公公管,其它几个大太监,都围着太后忙碌国事,宫中的大小琐事就由贾公公主管,还有宗人府的吴公公。你可记得吴公公,和张英公公一样,属于二等太监,不过吴公公没到后宫来过,主要也是忙前殿的事。本来都该是服侍皇上的人,不过太后执政,就是听太后差遣了。”
洪姑姑声音越说越低,黄芪要很专心才能听清楚。
“你说今日她们全部都来么?”黄芪听到很多脚步声在接近,轻都是妃嫔,重的都是婢子和内侍。
“应该有装病不来的。”洪姑姑虽然用了应该二字,但语气很笃定。
黄芪随口道:“贤妃还是德妃?”
洪姑姑道:“方美人。”
黄芪颇是意外,“赌?”
洪姑姑有些愕然,但马上应道:“娘娘想赌什么?”
黄芪认真想了想,突然灵机一触,“这样吧,是小秋算本宫输,你赢了,本宫放你休沐归家一个月;如果你输了,就在本宫身边多待十天。”
洪姑姑好像是二十三岁吧,都忘了,事儿太多记不住。
洪姑姑愕然,她认为自己肯定赢的,小秋那人性格太好揣摸了,可是自己若休沐一个月,那皇后身边少了个帮手,很不方便。
“娘娘,不若这样,如果婢臣赢了,就……婢臣想要一样东西。”http://www.sxbiquge.com/read/21/21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