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杜韵乘船南下前往临川,渡口停了大船数艘,她随便上了一艘。</p>
只是没想到会在船上遇到江临枫。</p>
那夜的月光很亮,大船穿行在碧水之上,伴着夜里习习的凉风。</p>
她在自己的房间中待的闷了,又见外头月光正好便出去透气,夜半时分的甲板上空荡荡的,是以她一去就看到了那个独立船头负手沉思的背影。</p>
一身墨黑身姿挺拔,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清辉,在夜里显得清冷又孤傲。</p>
船头人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发觉她。</p>
可她几乎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p>
她有几秒中的呆愣,不知道要做什么,甚至有些不知所措。</p>
种下“离心”时她已经做好了往后再也不相见的打算,可她当时离开的仓促,并未同他好好道别,如今三年后忽然相逢。</p>
她心里是有欢喜的。</p>
她想上前打招呼,问问他身体可好,是否也要去临川参加品剑大会。</p>
还有,娇妻可美丽温柔。</p>
可是她到底已经没有了询问的理由,因为他如今已经不认识她了。</p>
她若上前,以他的性子或许会误会她别有居心。</p>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想待第二日了看看会不会碰到间青沐风,若碰到了,再问也不迟。</p>
于是她转身准备离去,只是倒霉如她一不小心碰到了栏杆处的风铃当。</p>
铃铛发出了与夜风不相称的清脆声音,船头的人转过了身子。</p>
他问谁在那里。</p>
察觉到了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淡淡的,却如芒在背,无可奈何之下她缓缓转过了身子。</p>
那人正在打量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p>
她一惊未及多看急忙垂下眼帘尽量笑得疏离,她说自己原本想上船头赏月,未曾想有人在,不欲打扰,遂准备离去,说完低头假做娇羞。</p>
心里却在想,江临枫好像瘦了一点,那双眼睛也比从前更加沉寂了。</p>
也不知他这三年经历了什么。</p>
她低着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并未发现江临枫朝她走了过去,直到目光里多了一双黑靴。</p>
“撒谎,你适才就在此处”平淡的语气。</p>
意思是她在这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那么久,他是知道的。</p>
江临枫只是觉得好奇,眼前这个姑娘盯着他看了半晌为何叹息着离去,又为何被他叫住的时候会露出惊慌的表情。</p>
难不成她认识他?可他并不记得见过她。</p>
头顶月光越发明亮,清辉寂寂,杜韵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抬头“公子见笑了,小女子适才无意偷看,只是见公子天人之姿俊美不凡,不由得做出失态之举,还望见谅”她表情愈发娇羞。</p>
江临枫的表情愈发玩味。</p>
眼前人分明又在说谎,连娇羞都是假做,女子娇羞时会面若红霞,可她分明眼底清明。</p>
只是,这场景为何会叫他觉得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也用天人之姿俊美不凡夸过他,也是这般心口不一的假意奉承。</p>
心底闪过一丝茫然,他下意识问既如此她为何不多看一会儿。</p>
既然觉得他俊美不凡,为何不多看一会儿反而叹声离去。</p>
话一出口,二人都愣住了。</p>
杜韵杏眼圆睁,里面是不敢置信,亦是小心翼翼的探究。</p>
她甚至想拉过眼前人的手看一看那根银针到底还在不在他的体内。</p>
而江临枫,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那般轻薄孟浪的话。</p>
但见杜韵一副吓到了的表情,他又觉得欢愉,遂又靠近一步“敢问姑娘姓名”。</p>
“你问这个做什么!”杜韵下意识问,音调陡然拔高。</p>
江临枫愣住,没想到她反应那般激烈,脸上的表情随即淡了几分。</p>
“你与吾妻相像”他答。</p>
答完不等杜韵反应转身离去,背影疏离。</p>
恰好另一边甲板处出来了一个女子,见到他眸色一亮“夫君”她唤了一句迎上去抬头仰望他,面上尽是温柔的欢喜,他低头一笑回应。</p>
然后他们相携着离开了甲板。</p>
隔的有些远,杜韵未看清女子的面容,只在她朝她这边望过来时记住了那双杏眼。</p>
带着若有所思的探究。</p>
你与吾妻相像,耳边回荡起江临枫的话,她忽然忍不住咳嗽了起来。</p>
“你没事吧”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p>
她抬起头,竟是沐风。</p>
他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白,眼底藏着些不安。</p>
她知道他一定是听到了她二人刚才的对话,所以在害怕。</p>
“你放心,他并未记起我是谁”。</p>
听了她的话他似乎松了口气,“你为何在此处”他问。</p>
她止住咳嗽,深深吸了一口气“去临川,恰巧碰到的”。</p>
短暂的沉默。</p>
“决定了?”他又问。</p>
她微愣,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了想点头“我想试试看”,声音温柔了几分。</p>
他略微点头说了句“也好”,然后没有再说话。</p>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的站着。</p>
她没有问这三年了江临枫发生的事,她原本打算问的,可忽然就不想问了。</p>
而他也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大概是觉得没有告诉她的必要了。</p>
夜风渐渐凉了,她同他告辞准备离开,转身刚走几步却又被叫住。</p>
“抱歉,我不放心,你也看到了,如今少主他已经有了…….”。</p>
想起适才二人在一起的一幕,沐风还是胆颤心惊。</p>
“我知道怎么做,你放心”杜韵打断沐风,目光三分无奈七分清冷。</p>
其实她也不放心。</p>
说完她转身离开。</p>
往后的几天,她几乎没有再踏出过船舱半步,说来也巧,她如此避让,她们便当真没有再遇到过。</p>
四日后船停靠下一个渡口,莲花渡。因为到达临川还有半个月,所以大船每行至一个渡口都要停上半日,一来是让人们下传透气,二来有人要离开。</p>
她便是从莲花渡下去的,她在莲花渡边的小镇里溜达了半日,夜幕时分目送着大船离去。</p>
天边晚霞似火,照着瑟瑟江水,她坐在渡口吃着刚买的糖葫芦,裹着蜜糖的酸山楂一颗颗吃下去。</p>
东边天空升起半轮明月时她起身拍拍衣衫踏上了另一艘南下的船。</p>
头顶月圆,又是一个团圆日。</p>
她忽然想起了杜拾儿,想到了十三岁那年的中秋夜。</p>
少年乖巧的枕着她的臂说他会一辈子陪在她身边。</p>
还有半河村那个月光极亮的夜晚,少年瘦弱幼小的身子站在门槛上,背枕苍茫的沙漠,信誓旦旦的许诺说他会陪在她身边一辈子。</p>
她忽然发现他从九岁开始便一直在说那句话,要留在她身边一辈子。</p>
桂花巷的小院里、青云谷白雪覆顶的竹屋里、一剑阁的后山崖上,从他九岁到十五岁,从她十三岁到十八岁,他的心意从未变过。</p>
她想,如今他十八岁了,若还欢喜,想要一辈子陪在她身边。</p>
那她就依了他。</p>http://www.sxbiquge.com/read/39/392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