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案旁边的每个人都似心有着心事,轻荨本精心准备的菜肴,便也食之无味起来。</p>
夜晚,轻荨提着食盒扣开了谢沉檠的房门。</p>
“轻荨”</p>
看见她来,他也没有多少意外。</p>
轻荨走进去,将食盒放到案上。</p>
“沉檠哥哥,轻荨见你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便吩咐下人做了些清粥小菜给你。”</p>
“有劳了”</p>
他将门阖上,转回案边看着她手下忙碌。</p>
轻荨本欲打开食盒,可眼睛却瞥见了案头放着的几包草药。</p>
“沉檠哥哥可是病了?要不要我请医师来为你看看?”</p>
“无事,一点小伤而已。”</p>
他摇了摇头。</p>
莞尔,他又轻笑道</p>
“轻荨姑娘不必处处学着你阿姐的样子,其实做你原本的样子就好。”</p>
闻言,轻荨拿碗筷的手轻抖了抖。</p>
蓦地,她长舒出一口气,瞬间换上个轻松的笑容。</p>
“啊,沉檠哥哥别取笑我,这段日子以来我真是被管家逼疯了。”</p>
“怎么说?”</p>
他坐到一旁,听她抱怨。</p>
“我的性子就是不能像阿姐那样稳重嘛,但是管家说做家主就要有做家主的样子。”</p>
摆好碗筷后,她也歪在了案边,手拖着腮,全然一副孩子模样。</p>
“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说,每天都要端正有礼,待人接物都重新学了一遍。”</p>
她说得义愤填膺,莞尔却又一副悲伤的表情。</p>
“唉,我从来不知道做家主会这样累,以前家中不太平时阿姐究竟是怎么撑下去的,若是我的话就一定不行。”</p>
“轻荨姑娘也不必如此自怨自艾,你与你阿姐不同,你自然有你的优处。”</p>
他从不这样劝慰别人,但也许今日面对的人是她的亲妹妹,便也有了几分爱屋及乌之情。</p>
“沉檠哥哥真的觉得我这个样子也能管好桓家,不让阿姐失望吗?”</p>
“当然”</p>
闻此,轻荨眼中光芒作亮。</p>
“对了,有一事我还想问过沉檠哥哥呢。”</p>
她又一副很急的模样。</p>
“何事?”</p>
“我不在建康,但听说建康那边不太平,而且阿姐最近还去了寿阳,不知阿姐近况如何了?”</p>
“你阿姐她……”</p>
他正不知该从何说起时,轻荨忽又满脸忧愁道</p>
“唉,阿姐一定不好,怪我,非要在这个时候回荆州,不能陪在阿姐身边。”</p>
“轻荨何出此言?”</p>
他有些奇怪。</p>
“嗯?沉檠哥哥不知道吗?”</p>
她倒是也一脸的意外。</p>
“不知你所指什么”</p>
他直言。</p>
“我,我以为阿姐会告诉沉檠哥哥的,唉也对,阿姐那个性子肯定是憋死也不会说的。”</p>
她脸上担忧的神色又加重几分。</p>
他心中预感不好。</p>
“轻荨姑娘可否告知一二?”</p>
轻荨望着他,一瞬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了几分。</p>
“这事,还要从三年前说起,沉檠哥哥可知我还有一位哥哥,名唤子熙?”</p>
“知道”</p>
当年桓温还在,桓谢两家同在朝为官。</p>
那时尚不是宰相的他,确实听说桓家有位体弱多病的二公子,但却素未谋面。</p>
“我二哥天生体弱,所以就一直养在府中很少出门,也因着二哥的身体,阿姐对二哥的爱护甚至远超于我。”</p>
说着,轻荨脸上露出一丝吃味的神情来。</p>
“其实我知道,阿姐为什么那么喜欢二哥。”</p>
“为何?”</p>
轻荨叹息一声。</p>
“我们三人都不是一位夫人所出,但我们的感情却要比同胞姊弟还要亲。”</p>
她说的这些事他也听说过,桓温的第一位夫人,也是扶嬴的娘本是东晋的公主,但却在生下她后不久于人世。</p>
从那以后桓温也像换了个人,原本规行矩步之人便渐渐开始有了逆反之心。</p>
思绪回归,正听她继续道</p>
“那时我娘亲尚在,阿姐和二哥的娘亲却很早就去了,家里就有老人偷偷说二哥和阿姐是一对不幸的姐弟,早早地就克死了亲娘。”</p>
说着,她声线微有些哽咽。</p>
“除却姐弟这重关系,阿姐与二哥本是同病相怜,阿姐便也会对二哥有额外的感情。”</p>
她想了想,又改口道</p>
“不对,应该说二哥一直是阿姐心中的寄托和依赖,每每阿姐看见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二哥,眼里尽是希望。”</p>
时间来到了三年前。</p>
“可是二哥因为阿爹一事,忧郁过度,终是招架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指摘,在回荆州的路上永远地阖上了眼。”</p>
她的眼角已有了晶莹的泪珠。</p>
他听得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毕竟当年还是他亲手将桓温下狱。</p>
“那时候阿姐却没有表现得很伤心,旁人都在背后说她冷血,可是我知道,阿姐才是最难过的那一个。”</p>
希望没有了,她也是慌了神吗?</p>
那之后她可是又找到了新的寄托。</p>
他越想,心里越是疼得发紧。</p>
“二哥是在一个雷雨夜去了的,所以每当临近二哥忌辰的雷雨之夜,阿姐都会情绪激动,举止异常。”</p>
他忽想起她出手刺伤他的那晚,好像也是一个雷雨之夜。</p>
“那时的阿姐很可怕,时而失魂落魄,时而歇斯底里,甚至还会伤人伤已。”</p>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时她握着剑的样子,的确有些不同于往常。</p>
那几近嗜血的眼神,此刻也叫他脊背生凉。</p>
可那时,他只顾着哀伤于她的冷漠和担忧桑眠的伤,根本未将她的异常放在心上。</p>
“她……真的会如此”</p>
也不知是悲怵还是伤口抽疼,他颤抖道。</p>
“是,不过我想阿姐不告诉沉檠哥哥,应该说怕沉檠哥哥担心吧。”</p>
她又哪里来得及同他说呢。</p>
他根本,就没有给她倾诉的机会。</p>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根本对她毫无所知。</p>
她的过去,她的悲伤,她因倔强而掩藏起来的累累伤痕。</p>
他以为自己陪在她身边,替她除去眼前的阻遏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p>
他以为她毫发无损,可是她明明早已千疮百孔。</p>
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做她的下属,让她可以两袖清风,恣意地活下去。</p>
现在想来,这誓言多么可笑,他又是何等地无知。</p>
无知到,根本看不出她眼睛里深深掩藏的哀伤。</p>
“沉檠哥哥你怎么了?”</p>
轻荨惊呼一声,因着他的脸颊竟出现了浅浅的泪痕。</p>http://www.sxbiquge.com/read/40/406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