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嘴角弯起,晶透流光的眼眸定定望着袁莘,淡淡道:</p>
“袁小姐想多了。”</p>
一声“袁小姐”让袁莘微微变色。</p>
她扯了扯嘴角,柔声道:</p>
“我见你似乎在想别的事,还当咱们这样玩让你觉得无趣,本想着要不换一……”</p>
袁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因程曦乌黑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她。</p>
朱乐君等人看着她俩神色莫名。</p>
冯三小姐只觉得背上沁出汗来,她今日是主人,哪一边她都不能得罪,任意哪位受了气,难保日后不会迁怒到她头上。</p>
冯家是商贾,不论表面何等风光,命门都是捏在官家手里的。</p>
冯三小姐朝袁莘望去,见袁莘背脊笔挺地端坐在凳子上,手中紧紧捏着帕子,面上倒仍维持着体面。</p>
袁莘是知府大人府上的嫡小姐,只要袁文山一日还是鄂州知府,他们冯家就得把袁莘当祖宗供着。</p>
至于那位威远侯府大小姐……冯三小姐又朝程曦望去,只见程曦随意懒散地靠坐在窗台边的栏椅上,一手支着雕栏,漆黑的眸子却微微眯起睨着袁莘,一张精致的脸沉静如水。</p>
她更不敢去和程曦说话。</p>
好在程曦并不当真去与袁莘计较,她见袁莘老实了,也就轻轻一笑收回了目光。</p>
冯三小姐心中思量片刻,狠了狠心,笑着打圆场道:</p>
“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刚到了一批山东来的琉璃珠子,各种颜色大小的都有,不如咱们串些手串玩儿罢?”</p>
朱乐君等人听了,眼中一亮。</p>
“有这好玩的你怎不早说!快让人去拿来我们看看。”丁培兰挥着手道。</p>
冯三小姐忙走到厅外在丫鬟耳边轻声嘱咐了一番,那小丫鬟连连点头,疾步下楼往内院去。</p>
几个女孩便坐在水阁中说着闲话,袁莘已不见先前的八面玲珑,只低声与朱乐君等人说话,并不再来招惹程曦。</p>
坐在程曦身边的是个身穿鹅黄对襟褙子的圆脸少女,她见程曦只听她们聊天并不参与,便主动与她聊起来:</p>
“程小姐,您今日这打扮很是清新,是京中时兴的样子吗?”</p>
程曦记得袁莘方才介绍她叫黄英。</p>
她笑着摇头:</p>
“我离京两年多,不知道京中时兴什么模样的。”</p>
黄英很意外程曦居然对她这么和气,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忙找着话题与程曦聊起来,另一位少女见状也试探着与程曦攀谈起来。</p>
聊了一会,程曦随口问黄英:</p>
“听你口音不像湖广这带的,倒有些像是北边的?”</p>
黄英笑道:</p>
“对,我老家是河南郑州,只因父亲官派至此,去年才随母亲来到鄂州,自小在郑州长大,可见这口音是骗不了人的!”</p>
程曦原不过随口一问,听说黄英是郑州人,忽然问道:</p>
“你自小在郑州长大?”</p>
黄英点头。</p>
程曦立时便想到了昭和十四年的黄河决堤案——那次决堤的口岸,就是郑州涸水口那一带。</p>
她问道:</p>
“听说郑州有个涸水口,从前就因为黄河水倒灌涸水,发了洪涝,后来人们把那儿围堵修了堤坝,如今成了黄河南岸的渡口?”</p>
袁莘和朱乐君等人均竖起了耳朵。</p>
黄英没想到程曦会问这个,迟疑道:</p>
“涸水口如今确实是个渡口,从前是不是发过大水我就不知道了。”</p>
程曦飞快地回忆着容潜在书上的州志记载注解,她记得涸水口在临丰七年时因黄河倒灌,整片口岸都被淹了,后来修筑堤坝的人大多是当时的灾民,修完堤坝后也就在当地居住下来。</p>
然而五年后,涸水口会决堤,滔天洪水奔泻四百余公里,灾情蔓延至江苏、安徽,淹没耕地两千余万亩,近百万人死于灾祸,几百万百姓流离失所!</p>
紧跟着被淹的几省都发生了瘟情,而河南除了爆发瘟疫,还发生了严重的饥荒,随处可见卖妻鬻女、饿殍载道!</p>
程曦忙又问:</p>
“朝廷每年都拨了银子修堤,听说如今主管几处黄河口堤岸巡检的,都是工部直接委派去的,你们那儿可是每年春都会固堤?”</p>
黄英呆呆看着程曦说不上来。</p>
程曦眉头微皱,换了个法子问:</p>
“你自小在那里长大,有没有听说过当地官员是怎么征员的?去修堤的是就近的百姓吗?听说涸水口可以行渡船游玩,你可有见过他们修堤?”</p>
黄英怔了半晌,才喃喃道:</p>
“涸水口游玩我去过,修堤却从未见过……”</p>
黄英的一问三不知让程曦很是泄气。</p>
她脑中想着那场天灾,忽然就没了聊天的兴致,笑了笑道:</p>
“你们聊,我去那头瞧瞧湖景。”</p>
她说着起身去了临水厅的围廊台边透气。</p>
黄英心下惶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了程曦不高兴。</p>
可是她也有些委屈——程曦问的这些事,她们这种官家小姐哪里会知道?谁会特意去留神那些赤着泥腿在河岸上苦作的人!</p>
朱乐君见程曦走远,哼了声,轻声道:</p>
“臭显摆什么,显得她是京中来的,知道的特别多么!”</p>
丁培兰便嗤笑了一声,道:</p>
“兴许她大小姐心怀黎民,想着要做个女官呢!”</p>
袁莘看着程曦的背影半晌不出声,忽然轻轻道:</p>
“小声点罢,别让她听见了又惹不愉快。你们方才也都看见了……”</p>
朱乐君沉下脸:</p>
“侯府小姐难不成还顶天了?你我父亲都是四品官,她爹也不过高了一品而已。况且我听说威远侯世子的爵位可是给了她二叔,压根没有她家的份!”</p>
丁培兰便拉了袁莘的手安慰道:</p>
“她也就趁着她二叔未承爵,还能顶着威远侯府的名声猖狂几年,等她祖父进棺材,你瞧她还算个什么!”</p>
袁莘忙拉了拉她,道:</p>
“到底是官家千金,日后她嫁得好坏别论,如今总归是家里的宝,可别再招惹她了。”她顿了顿,又轻轻说道,“你们还记得张小姐吗?虽说她如今嫁得不如意,再也不能张狂了,可没出嫁前到底是巡抚大人家的亲戚,你我还不是得软声哄着?”</p>
朱乐君闻言,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彩,目光沉沉地望向程曦。</p>http://www.sxbiquge.com/read/40/408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