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做了个梦。</p>
她梦见那一年夏天与敏笑一起坐在栀若水榭剥莲蓬。</p>
梦中的敏笑已然与兵部侍郎郭举之子定亲,满是娇憨幸福的模样。她扯着自己叽叽喳喳地打听皇家娶媳妇是什么排场——彼时昭和帝已赐婚程曦嫁与宁王为妃。</p>
程曦看见自己一脸娇羞矜持,打着扇子与敏笑兜圈子。</p>
两人嬉闹一阵后,敏笑忽然感慨道:</p>
“可见这君恩圣眷何其紧要!同是皇子,你瞧宁王殿下由皇上赐婚,风风光光的娶你为妃在宁王府大婚。而梁王殿下却因受了承恩侯府牵累,愈发不招皇上待见了……”她摇着扇子道,“我听大哥说,皇上已下旨命梁王不日便离京赴封地去!”</p>
程曦不由一怔,却见梦中的自己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p>
“可是因承恩侯世子失手打杀了人那事?”</p>
“可不就是那事!听说承恩侯府为护声誉,已决定开宗祠将那承恩侯世子逐出家门,自宗谱上除去。”</p>
程曦不由震住,耳边嗡嗡,隐约听见自己感慨道:</p>
“人都已流放了,还要被逐出家门,这也太惨了……”</p>
“还不是那世子之位闹得……”</p>
程曦猛然惊醒。</p>
她怔怔瞪着缃色三多九如纹缎面帐顶出神,睁大的双眼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神。</p>
“锦心。”</p>
程曦轻唤,来的却是流云。</p>
“小姐,锦心姐姐在后头为您调制药油,奴婢这就让人去找她来。”</p>
流云服侍着程曦起身洗漱,命小丫鬟去找锦心。</p>
程曦披了件罩衣坐在罗汉床上推开窗,看着外头暮色沉沉,月凉如水。</p>
昭和十三年,她十七岁。</p>
那一年,她满心欢喜等着做宁王妃;那一年,王骞金銮殿高中探花郎;那一年,程原恩入京赴任户部侍郎。</p>
也是那一年,容潜因杀官家子弟流放三千里,荣福宫解了禁忌成为冷宫。</p>
昭和帝因承恩侯府失德为由迁怒皇后与梁王,梁王被逐去封地,皇后彻底没了凭仗。</p>
再后来,近十年不曾添过子嗣的昭和帝大肆纳妃选秀。宁王入主东宫,淑妃成了万贵妃,与苏皇后共同执掌后宫。</p>
昭和十四年锦心投湖那一晚,宫中正在办十六皇子的满月宴。</p>
锦心投湖,只因皇后将她推上了昭和帝的龙榻——皇后无所依仗已然走投无路。</p>
程曦想起荣福宫中陈设,想起昭和帝的小意殷好,只觉通身寒意。</p>
“小姐。”锦心一进屋,见状不由皱眉,“如今夜凉了,您仔细这般易受寒。”</p>
她将窗子微微拉拢,回头却吓了一跳。</p>
程曦面容发白,眸色又深又暗,一副失了魂的模样。</p>
“小姐!”</p>
锦心一把抓住程曦的手,惊觉她手心冰凉全是冷汗。</p>
程曦转过目光看着焦急如焚的锦心,一恍惚又想起前世站在苏皇后身边的持香。</p>
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冷静自如,最后却投了湖。</p>
坚强如锦心,该是经历怎样的绝望痛苦才会做出这种选择啊。</p>
那些人从不在意他人的名节、尊严与性命,他们心中只有自己的欲望。哪怕你安分守己从不招惹,他们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图谋而让你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p>
他们的心,这般恶!</p>
“……没事。”程曦轻轻握住锦心的手。</p>
锦心惊疑不定看着程曦,却什么也没问。</p>
她早些年就隐约察觉程曦有许多说不通的秘密,却从不会去探究。好比今日程曦说那些内侍是德妃的人,锦心便会为她一口咬定就是德妃的人。</p>
锦心安静地取了膏药出来为程曦涂抹掌心,一面道:</p>
“梁大夫说这几日莫要沾水,破的皮马上就能好,红肿也会消下去。”</p>
程曦看着自己掌心,忽然道:</p>
“明日请母亲为我找位太医来。”</p>
锦心一愣,随即应下。</p>
程曦的想法与王氏不谋而合,第二日不待锦心去说,王氏已然让人请了太医来府上为程曦请脉。</p>
太医顺着王氏的心意说程曦往来寒热、心肾不交,需得精心修养才是。临走前开了张润补调理的方子。</p>
王氏让人客客气气送了太医,又命人日日按着方子去抓药。</p>
程曦顺理成章地闭门谢客,连皇后派了人来探问送药时也不曾出来谢恩,只由王氏出面应付。</p>
因离十月十六立户酒之日越来越近,程曦依旧关起门来整日打理着家中事务。</p>
墙垣院落已按时砌成,宝瓶胡同街上的府门也开好了,大大的“程府”匾额高悬其上。</p>
程曦按着王氏拟的宾客名单,将酒水食材采办、器皿茶具、开祠祭品、当日仪程一一安排妥当,做到事事有条不紊,行秩有序。</p>
然而身边的人却都觉得程曦越来越沉默。</p>
王氏问过几回,她总是笑笑说没事,宽慰王氏不要担心。</p>
王氏并不信,她认为女儿定是受了那回入宫的惊吓,仍在害怕那样的事会再发生,便与程原恩商定待程曦及笄礼后就与王家过礼下定。</p>
早日为程曦定下人家,也好早日将她从是非中摘出去。</p>
然而程原恩夫妇的打算程曦丝毫不曾察觉。</p>
她整日与内院管事、外院管家以及账房打交道,忙得脚不沾地。</p>
直到念心带着打听到的消息回来。</p>
“小姐,当初那位承恩侯世子是经年积疾去的,那时皇后娘娘日日派了宫中御医去诊治,却依旧没熬过昭和元年初春。承恩侯世子去了后,承恩侯便也病了好一阵。听说世子之位由容少爷承袭,还是皇上亲自下得旨!”</p>
程曦紧紧握住手中杯子,轻声问道:</p>
“那,世子夫人呢?”</p>
“世子去后半年,世子夫人便病倒了。容少爷在昭和元年六月让世子夫人娘家的人接去了南方养着,而世子夫人一年后也……因哀伤过度去了。”</p>
一年,正好是夫死后妻子持服的时间。</p>
昭和元年初,昭和帝与太后已然坐稳了皇位,开始与林涪争权清算。</p>
为容潜父亲问诊的是御医,不是太医。</p>
容潜的父亲在金陵安稳活了几十年,却在昭和帝登基后,在他入京成了承恩侯世子后忽然旧疾复发。</p>
……</p>
程曦的心越来越凉。</p>
她自桌上拿起一封信,这是容潜在她出宫第三日便送来的。</p>
容潜自程时处得知程曦病了,在信中叮嘱她安养休息遵医嘱,莫要贪玩淘气。</p>
程曦的心被揪得发疼。</p>
荣福宫的事……他知道吗?</p>
“告诉秦肖,我明日要去临丘。”</p>http://www.sxbiquge.com/read/40/408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