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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去看傩戏, 自然得盛装打扮。</p>
过年就是又长一岁，衔蝉给九宁绾了个蓬松的懒髻, 髻根系彩绦，绦长至垂腰, 两鬓『插』黄金发钗，簪绿象牙嵌珠翠『插』梳，佩飘枝花。身上穿一件桃花春芙蓉锦交领窄袖上襦, 石榴娇缠枝海棠花罗半臂，系春水绿纱裙, 外面一条遍地金刺绣十样花纹鸾鸟银泥笼裙。胸前珠璎珞, 腰上系翠『毛』碧丝绦，垂鸦『色』双鱼佩，腕上套绞丝金须琉璃腕环, 指间几枚金镶嵌玛瑙指环, 玛瑙红似熟透的樱桃，衬得手指愈显纤细白皙。</p>
装扮好, 侍女扶九宁起身，让她对着镜台看看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p>
九宁左看右看, 让衔蝉把飘枝花摘了, 换成胭脂『色』的, 她今天眉间饰嫩黄『色』鸟雀形花钿，颊边涂了淡淡的晕妆, 还是戴胭脂『色』的飘枝花更好看。</p>
满屋子侍女赞叹不已, “县主花容月貌, 无人能比。”</p>
九宁轻笑，扣上之前选的面具，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看她们再怎么吹捧。</p>
侍女们面不改『色』，接着道：“县主一双明眸比天上的星子还漂亮！”</p>
九宁挥挥手，示意衔蝉发赏钱。</p>
侍女们笑嘻嘻搀扶九宁出门，“我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县主可别不信！江州的小娘子里没有比您更美的！”</p>
九宁微笑着听侍女们左一句有一句奉承，目光无意间掠过角落里的多弟身上时，心里一惊。</p>
差点忘了，多弟心眼小，曾因为嫉妒别人的美貌直接赐死了臣子家中女眷。</p>
九宁脚步顿了一下，只踌躇了短短几息，很快又重新欢快起来，她天生丽质，能怎么办？</p>
让多弟妒忌去吧！</p>
反正只要完成任务，她就能告别这一切麻烦。</p>
九宁戴着面具步出蓬莱阁，周嘉暄已经准备好了，站在东廊外梧桐树下的假山旁等她。</p>
池边喂鱼的侍女迎上前，说三郎等了小半个时辰。</p>
九宁忙加快脚步：“阿兄，让你久等了。”</p>
过了一会儿，又道，“下次你别等我了，我装扮好了再去叫你。”</p>
周嘉暄等着她走下长廊，牵起她的手，开玩笑道：“等小娘子梳妆打扮是荣幸，等多久都不算久。”</p>
九宁眼珠一转，揶揄他：“阿兄等过谁家小娘子？”</p>
周嘉暄笑笑不说话。</p>
九宁笑意盈盈，“齐家的？张家的？吴家的？”</p>
“啊！还有王家的！”</p>
周嘉暄只是微笑。</p>
九宁把平日和周家来往比较多的几个世家的小娘子全问了一遍，摇摇头，“阿兄不想告诉我，那算了。”</p>
周嘉暄轻拍她发顶：“没有，别瞎猜。”</p>
仆从牵着马等在二门外石阶前。</p>
兄妹二人上马，周嘉暄瞥见九宁脚上穿的是软香皮靴，笑她：“上面穿的笼裙，怎么不穿彩锦履？”</p>
她向来讲究，什么裙子配什么鞋，绝不会出错。</p>
九宁笑着扬鞭，摘了面具，回眸一笑：“穿彩锦履还能出去玩吗？今天我还要跟着傩公傩母跳舞的！”</p>
周嘉暄摇头失笑。</p>
既要漂亮，又偷偷在层层纱罗长裙底下穿靴，随她罢。</p>
天『色』慢慢暗下来，长街上已经汇集起人群。</p>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盛装打扮，相携出门。尤其是年轻的纨绔子弟，呼朋引伴，成群结队纵马出行，时不时便有马蹄飞踏声响起。</p>
路过曲巷时，前方百姓林立如堵，把路口给挤得水泄不通。</p>
九宁骑在马背上，戴好面具，顺着路人的目光看过去，路口乌压压的人群中有一座人力肩抬的软轿，轿子四面垂软红轻纱，挂水晶珠串，帘子压得密密匝匝，风吹不动。</p>
一群吊儿郎当的恶少骑马围在软轿周围，言语调戏轿子里的人。</p>
时下贵族男女不论老幼，出门都以车马代步，要么骑马，要么乘车，大庭广众之下坐轿子逛街的罕见，毕竟不是在自家宅院里。</p>
会乘坐软轿出行的通常只有一种人——坊间名『妓』。</p>
九宁有些好奇，刚停下来，周嘉暄蹙眉，拍马转了个方向，“观音奴，过来。”</p>
“喔。”</p>
九宁跟上去。</p>
逛了一会儿，隐隐有高亢的乐声透过绚烂的暮『色』，穿过重重坊墙，飘到几人耳朵里。</p>
牵马的护卫笑着道：“傩舞开始了！他们每次都是从刺史府那边开始，要绕城一大圈，然后再绕回来，一直到天亮。”</p>
周嘉暄环顾一周，长街小巷到处都挤满了人，车马塞道，转个身都得等半天。</p>
“就在路边等着吧，傩舞肯定会路过这儿。”</p>
九宁点头答应。</p>
几人骑马退至路边，护卫很快清理出一小圈地方，围在周围，阻隔开川流不息的人群。老百姓见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豪奴健仆簇拥，马上的郎君和小娘子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是豪族家的郎君娘子，识趣地避开他们。</p>
天『色』慢慢暗沉下来，霞光沉入高墙背后，远处半轮红日坠进绵延的苍青丘陵间，最后一束打在屋瓦上的朦胧夕光悄悄褪去，夜『色』不知不觉弥漫上来。</p>
护卫找了家干净的胡饼肆，买了几包胡饼。</p>
左等右等，傩舞还没到，周嘉暄怕九宁肚子饿，带着她下马登入街边酒肆，在雅间吃茶吃饼。</p>
九宁倚着面向长街的前窗，面具掀开半边，『露』出光洁纤巧的下巴，吃了枚胡饼，又要了两枚芝麻羊肉馅的，继续吃。</p>
“饿了？”</p>
周嘉暄递了杯茶给她。</p>
九宁接过茶碗喝两口，皱眉放下。外边的茶喜欢放姜盐，她不喜欢。</p>
乐声越来越近，护卫上来禀报：“郎君，傩舞已经到安定坊了。”</p>
两人起身下楼，也不骑马了，直接汇入长街上比肩接踵的人群里。</p>
傩舞很快过来了。</p>
首先传来的是乐声，时而欢快活泼，时而雄浑肃穆，响彻云霄。</p>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几百个戴面具的彩衣舞者在傩公、傩母的带领下且歌且舞，穿行于长街小巷间。巡守的卫士手执火把紧跟在他们周围。</p>
据说最盛大的傩舞仪式在上都长安，一次有几千人同时起舞。江州的傩舞没那么大的气派，舞者们身上穿的衣裳花花绿绿，舞蹈的动作五花八门，随他们自己发挥，只有官府聘请的傩公、傩母跳得最卖力。</p>
围观的百姓们哈哈大笑，等傩舞跳到跟前，纷纷戴上准备好的面具，挤进队伍里，跟着一起舞蹈。</p>
这是祈福消灾的仪式，人人都要跳的。</p>
傩公、傩母在卫士的簇拥中走远，九宁忙拉着周嘉暄挤到后面的舞者队伍里，护卫们紧随其后。</p>
大家跟着乐曲抖胳膊、甩腿，一阵『乱』跳。</p>
跳着跳着，有人拍拍周嘉暄的肩膀：“三郎，快跟我们去看热闹，你家大郎和人打赌，看谁能掀开绿姬的帘子！”</p>
周嘉暄眉头一皱，“大郎？”</p>
来人点点头，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我押了一千钱在大郎身上，他可别输了！”</p>
说着人已经跑远。</p>
周嘉暄叫来护卫问：“长兄今天也出门了？”</p>
他以为周嘉言在府里陪周百『药』宴客。</p>
护卫道：“大郎一早就出门了，家里的宾客突然造访，来之前没下帖子。”</p>
周嘉暄：“你跟过去看看。”</p>
护卫应喏，跟着来人走远。不一会儿回转，压低声音道：“三郎，大郎吃多了酒，一帮恶少架秧子起哄，撺掇他和别人打赌，他们围着最近在坊间最出风头的舞伎绿姬的轿子撒泼，大郎看起来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撕了绿姬侍女的袖子。围观的人都在笑。”</p>
周嘉暄眉峰紧皱。</p>
长兄被祖父训斥责打，又处处比不上他这个弟弟，心情烦闷，最近时常醉酒，他早有耳闻。</p>
城里的恶少唯恐天下不『乱』，最喜欢惹是生非，周嘉言正是说亲的时候，闹出事端来他脸面上不好看也就罢了，只怕祖父又要打他。</p>
周嘉暄回头，九宁站在路边一个煎饼团子摊前，等着她要的煎饼丸子炸好出锅。</p>
“你们跟着九娘，寸步不离。我过去看看。”</p>
护卫们应是。</p>
周嘉暄叮嘱九宁：“我去阿兄那里看看，一会儿就回来，在这里等我，别走远。”</p>
九宁挥挥手道：“我晓得了，要是一会儿走散了，我就去安定坊的坊门那儿等着阿兄。</p>
周嘉暄留下全部护卫守着她，自己只带了两个人，转身去找周嘉言。</p>
煎饼丸子终于炸好了，九宁吃了点，觉得味道一般般。</p>
沿着长街走走停停，看到没吃过的果子她就尝一尝。</p>
半个时辰后，她吃了个半饱，跟着她的护卫们却都吃撑了。</p>
九宁记得周嘉暄的嘱咐，没有到处走，就在长街来回。</p>
不过把整条街来回逛了个三四遍后，还是没等到周嘉暄回来找她。</p>
“你们过去看看，阿兄可能遇到麻烦了。”</p>
怕朱鹄事件重演，现在九宁只要出门，身边带的是府里身手最好的护卫。而且经过上次周都督遇伏的事，江州上上下下全部肃清了一次，有嫌疑的人都被撸了官职。她待在江州很安全，除非对方堂而皇之派出几十上百人来抓她。</p>
护卫们派出一人去找周嘉暄，剩下的仍然紧跟着九宁。</p>
不一会儿派出去的人回来，道：“三郎劝大郎回家，大郎不肯，和三郎吵起来了。”</p>
九宁闻言，轻哼一声，“他就是仗着三哥脾气好。”</p>
双手背在背后，示意护卫带路。</p>
一行人穿过欢庆的人群，走到一条巷口前，远远就能听见恶少们起此彼伏的调笑声和唱歌声，他们在怂恿周嘉言和另外一个锦袍少年郎相争，看谁能首先让绿姬心动，掀开帘子一『露』芳容。</p>
纨绔恶少、周家郎君、艳丽美伎……老百姓们交头接耳，围在一旁看热闹。</p>
九宁看到人群最中央一顶软轿，正是刚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那顶垂纱轿子，夜幕下软轿上镶嵌的明珠散发出淡淡的光晕，照出垂纱里朦胧绰约的人影，美伎似乎横卧在软榻上，看不出身段。</p>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猜测轿子里的名『妓』一定貌若天仙，不然怎么会引得这么多纨绔子弟为她争风吃醋？</p>
轿子前一帮浮浪子弟还在争着献殷勤。</p>
“自上次一别，如隔三秋，绿姬不如开帘与我等同游，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p>
“和他们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已在江边设下宴席，绿姬还是同我们一起去江边赏灯罢。”</p>
“我为绿姬魂牵梦绕，不料今天竟然能偶遇佳人！我这就为绿姬赋诗一首，还望绿姬开帘。”</p>
说着果真赋起诗来。</p>
……</p>
九宁环顾左右，四处找周嘉暄的身影。</p>
护卫领着她挤到软轿旁边，“在这里。”</p>
周嘉言喝得东歪西倒，双颊赤红如火，被几个恶少怂恿着来挑逗绿姬。</p>
周嘉暄找了过来，劝他回家。</p>
周嘉言正是一肚子气没处撒的时候，看到从小到大处处都压自己一头的弟弟来了，更是火上浇油，说什么都不走，非要让绿姬为他掀帘子。</p>
周围的纨绔少年们跟着起哄调笑。</p>
周嘉暄无奈，只能让护卫强行带走周嘉言。</p>
旁边一个友人帮着『插』了句嘴：“大郎快回去吧，三郎都找过来了。”</p>
这一句也没别的意思，偏偏周嘉言现在听什么都觉得是在讽刺自己无用，恼羞成怒，发起拗劲儿，说什么就是不走。</p>
九宁到的时候，周嘉言正揪着周嘉暄的衣袖逞长兄的威风，还扬起巴掌想打弟弟。</p>
周嘉暄的伤虽然好了，身体还虚着，又怕伤了周嘉言让他更难堪，只能硬挨着，好生劝他：“天『色』已晚，恐父亲在家挂念，阿兄先随我回去。”</p>
周嘉言怒吼：“我就不走！”</p>
九宁嘴角抽了抽，让护卫去街旁茶肆讨一壶茶来，拎在手里，走上前，二话不说，揭开壶盖，对着周嘉言的脸泼过去。</p>
她特意要的凉茶。</p>
冬日天寒，又是夜里，一壶冷水兜头兜脸浇下来，周嘉言先是一愣，然后打了个激灵，哆嗦着放开周嘉暄，怒目瞪着九宁。</p>
“清醒了？”九宁微笑，甩开空了的茶壶，吩咐护卫，“送他回家。”</p>
她的护卫立即一拥而上，不等周嘉言骂出什么，直接托住手臂，揽住腰，把人架走。</p>
周围的恶少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好招惹，哈哈干笑几声，转头和其他人调笑。</p>
刚刚和周嘉言撕扯，周嘉暄满身狼狈。他目送护卫抬走周嘉言，叹了口气。</p>
兄弟俩幼年丧母，他们小时候很亲近的。记得有一次堂兄们欺负他，周嘉言跑去和堂兄们打了一架……</p>
看他情绪低落，九宁道：“阿兄，我逛累了，我们回去吧。”</p>
周嘉暄闻言，回过神，摇摇头，“还没带你去赏灯。”</p>
说完，他抬脚往每年举行灯会的安定坊走去。</p>
九宁跟上他，故意问他灯会的事情。</p>
周嘉暄有些神游物外，偶尔回答一两句，神『色』始终不见缓和。</p>
九宁想了想，买了盏灯，扭头正要拿给周嘉暄看，身后空『荡』『荡』的，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p>
“阿兄呢？”</p>
护卫们跟着一起找。</p>
他们生怕县主再遇到歹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县主身上，没想到郎君却不见了！</p>
一行人赶紧回头找，找遍了也没找到。</p>
再往前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人脸上戴了面具，一眼望去全是差不多身高的男男女女，压根分不清谁是谁。</p>
九宁一一分派。</p>
“你们两个去安定坊坊门等着，要是三哥过去了，派一个人过来报信。”</p>
“你们俩回周府，和他们一样，看到我三哥回去，过来说一声。”</p>
接着吩咐剩下的其他人，“你们跟着我，继续找。”</p>
本以为周嘉暄走得不远，应该很好找，结果转来转去，一无所获。</p>
一个护卫道：“该不会是刚才那帮恶少把三郎骗走了吧？”</p>
九宁皱眉，“过去看看。”</p>
巷口还是人山人海，挤得风雨不透。</p>
恶少们骑马围着软轿打转，调戏的话越来越大胆，越来越下流。</p>
九宁踮起脚张望，目光落到软轿上。</p>
轿子里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p>
她每天练骑『射』，目力比一般人要强一些，面具里的眼睛微微眯起：轿子里好像不是一个人横卧着打盹……</p>
正疑『惑』着，几个恶少按捺不住，打马向前。</p>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等柔肠寸断，绿姬怎么忍心拒不相见？”</p>
说着扬鞭打退两个上前阻拦的男奴，直接伸手掀帘。</p>
围观的人群激动起来，伸长脖子往帘子里看。</p>
名『妓』到底长什么样？</p>
先是寂静，众人似乎都愣住了。</p>
片刻后，一片哗然！</p>
“哈哈！”</p>
围观的百姓捧腹大笑。</p>
原来软轿中坐着的不是美人，而是个眉目端正的俊秀少年郎。</p>
少年郎金环束发，穿一袭绿地锦袍，手中执一只鎏金酒壶，正仰脖子喝酒。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打湿锦袍。</p>
他怀中抱着的美人——才是传说中的绿姬。</p>
看到帘子被外面的人掀起，少年郎不慌不忙，饮下一口美酒，低头吻住绿姬，把酒『液』送到她唇中。</p>
绿姬好像已经半醉，嘤咛一声，倚着少年的胸膛，喝下美酒。</p>
少年吻了许久，轻笑，放开满面『潮』红、早已酥倒的绿姬，抹一下嘴唇，含笑瞥一眼帘外目瞪口呆的恶少们，一派风流倜傥。</p>
“好你个宋大郎！”</p>
掀帘的郎君登时面皮紫胀，握紧双拳朝少年脸上挥过去。</p>
少年抬手一挡，轻轻一推便将打人的恶少推出软轿，抱着绿姬出了软轿，跨上一匹骏马，笑道：“这里人太多了，咱们换个地方快活。”</p>
说着轻叱一声，鞭马挤出人群，扬长而去。</p>
恶少们气得哇哇大叫：“宋大郎，休走！”</p>
全都打马跟上去。</p>
没有热闹可看了，百姓们立刻散去，转眼就走了个七七八八。</p>
九宁蹙眉。</p>
宋大郎？</p>
这副流里流气的做派，当街搂着名『妓』亲热……该不会是他吧？</p>
正低头沉思，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p>
九宁愣了一下。</p>
不及反应，护卫们扶着一个人走过来，道：“找到三郎了！果然是刚才几个恶少捣的鬼，他们故意拉走三郎，强拉着他吃酒，三郎吃醉了。”</p>
九宁忙上前。</p>
周嘉暄碰到几个同窗，让人拉着灌了好几杯，浑身酒气。他喝酒上头，双颊火烧似的，红得能滴出血。</p>
九宁扶住周嘉暄，皱眉问：“谁灌的酒？记住名字没有？”</p>
护卫道：“记住了。”</p>
九宁嗯一声，“先回去，明天找那些人算账。”</p>
一行人打道回府。</p>
他们刚走不久，角落处走出几个身影。</p>
为首的人一袭老鸦『色』圆领袍衫，脸上一张玄『色』獠牙面具，面具后一双浅『色』眸子，目送九宁在护卫的簇拥中走远。</p>
“郞主认识那个小娘子？”</p>
旁边的随从笑着问。</p>
那个小娘子和她的哥哥脸上都戴了面具，不知道是谁家的。</p>
刚才这个小娘子的哥哥被几个恶少拉扯着灌酒，小娘子好像很着急，沿着街巷寻找，却不知道她哥哥就在街边酒肆里。</p>
他们奉命在街边埋伏，郞主忽然命他们把小娘子的哥哥救出来送回去，还要悄悄的，不能让人发觉。</p>
郞主的命令虽然奇怪，随从们还是照办了，救出小娘子的哥哥送到路边，等着小娘子的人发现。</p>
他们笃定，郞主一定认识那个小娘子！</p>
戴玄『色』面具的青年没说话，收回目光，指指另一头刚才软轿离去的方向。</p>
随从们忙道：“宋大郎一直躲在教坊里，那个叫绿姬的是从长安来的舞伎，最近宋大郎和她蜜里调油，打得火热。”</p>
青年道：“你们追上去。”</p>
随从们应喏，四散分开，几道人影很快消失在无边夜『色』中。</p>
众人散去。</p>
青年长身玉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p>
刚拔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p>
有人提着裙子跑过来，扯住青年的锦袍：“等等！”</p>
声音既清脆又柔和，如莺啭。</p>
青年站住了，回过头。</p>
戴红『色』面具的小娘子仰头看他，灿若星辰的眸子里盈满闪碎的笑意。</p>
“我就知道是你！”</p>
她说着，踮起脚想摘下青年脸上的面具。</p>
手刚抬起，被握住了。</p>
九宁眨眨眼睛，“二哥？”</p>
玄『色』面具青年慢慢放下她的手。</p>
“好吧，我不摘你的面具。”九宁甩甩手，笑道，“不过我知道肯定是你。”</p>
青年要把手收回去。</p>
九宁扯着他衣袖不放。</p>
“二哥，怀朗不是说你去鄂州了吗？你怎么会出现在江州？”</p>
青年不语，轻轻拉开九宁的手，然后自己摘下面具。</p>
夜『色』下一张清峻的面孔，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眉宇间隐隐一抹锋利的锐意。</p>
果然是周嘉行！</p>
刚才围观人群散去的时候，九宁无意间瞥见他，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连人都没看清，心里却笃定这人就是二哥。</p>
“你的人呢？”</p>
周嘉行声音低沉。</p>
大概是回到江州这个伤心地的缘故，他好像又变得冷淡了。</p>
不过九宁不在乎这些，莞尔，道：“他们先送三哥回去，还有几个远远跟着我，我没让他们跟过来，怕搅了你的事。”</p>
周嘉行扫一眼角落处，果然有几个护卫远远缀在周围。</p>
“二哥，你刚才在做什么？我没有误你的事吧？”</p>
九宁眼神四下里逡巡一圈，问。</p>
周嘉行看她一眼，摇摇头。</p>
他好像是跟着刚才那个宋大郎来江州的，宋大郎果然身份不简单……</p>
如果真的是宋淮南，她不得不防。</p>
九宁不『露』声『色』，低头取出刚买的芝麻胡饼，递到周嘉行面前。</p>
“二哥，请你吃。我最喜欢这家饼肆。”</p>
周嘉行顿了一下，接过胡饼，不过没吃，就这么拿着。</p>
九宁觉得他拿着胡饼发怔的样子有点好笑。</p>
笑了一会儿，问：“你会在江州待多久？”</p>
周嘉行道：“三五天。”</p>
“那你能来府里看我吗？”九宁道，“我能拉弓了，而且昨天还『射』中箭靶了！不过我准头不大好，正想请教你。”</p>
周嘉行犹豫了片刻，点点头。</p>
九宁抿嘴笑。</p>
只要周嘉行答应了的事，就不怕他反悔。</p>
“那我不烦你了，二哥你去忙吧。这几天我不出门，在家里等你。”</p>
她笑着道。</p>
周嘉行捏着胡饼，没有看九宁，目光望向其他地方，淡淡嗯一声。</p>
九宁朝他挥手，转身和自己的护卫汇合。</p>
周嘉行目送她走远。</p>
半晌后，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来，一脸络腮胡子，正是怀朗，拱手道：“郞主，刚才那人好像是九娘？”</p>
戴着面具不好认，不过能拉着郞主的袖子和他说话，还让郞主主动摘下面具的人，想来也只有那么一个。</p>
周嘉行低头看着手中还散发出浓烈芝麻香味的胡饼，面具重新扣回去，浅『色』双眸里浮动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p>
“你去送送她。”</p>
怀朗应是，跟上走远的九宁，直到亲眼看着她在护卫们的簇拥中踏进周府门前的大门槛，才转身回邸舍。</p>
两个时辰后，周嘉行和随从们回来了。</p>
一同被带回来的还有五花大绑的宋大郎。</p>
等其他人禀报完事情，怀朗最后一个进去，“郞主，九娘安全回府。”</p>
书几上点了盏油灯，灯火摇曳。</p>
周嘉行低头看一本书，脸庞半明半暗，眸『色』深沉，没作声。</p>
怀朗等了一会儿。</p>
才要退出去，周嘉行开口了：“这件事只有你知情？”</p>
怀朗脸『色』微变，低头，小声道：“是的，我发现不对劲后没敢让阿平他们瞧出端倪，自己接着查下去，他们大概能猜得出雪庭和九娘的关系绝不止远房舅甥这么简单，其他的他们应该不知道。”</p>
……</p>
其实早在为调查黎娘的遭遇而暗查崔氏的农庄时，怀朗就觉得有些古怪，不过那时他一心查黎娘，没有往心里去。</p>
这一次郞主命他再去细查，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果然查出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p>
怀朗层层深入，最后把当年为九娘接生的仆『妇』找出来了。当时有四五个仆『妇』在产房伺候，全被雪庭妥善安置好，不管怀朗怎么试探，几个仆『妇』守口如瓶，绝口不提往事。</p>
这才是让怀朗奇怪的地方：崔氏生产的时候，雪庭年纪不大，他为什么要帮崔氏打点她的家仆？还把卢家仆『妇』和管事安『插』到九宁身边？</p>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崔氏留下的陪嫁中，有一部分来自卢家，这些现在全是九宁的。</p>
雪庭一直暗中照料九宁，知道她遇险，立刻派武僧下山救她。</p>
哪个远房舅舅会对外甥女这么好？</p>
而且还是个名声远播、本该六根清净的和尚。</p>
怀朗不免想到卢家和崔家之间的来往，两家世代联姻，崔氏在长安的时候，说不定和卢家哪位公子订过亲。</p>
崔氏是高门世家女，出身高贵，据说『性』子高傲，目下无尘。</p>
为了求得庇护，她才会嫁给不论门第出身还是样貌品行都不如自己的周百『药』，帮助周家一跃成为本地一流世族，成婚不久就传出有孕在身的消息，然后生下九宁……</p>
怀朗想到一种可能，不过他不敢说出，立刻快马加鞭，回禀给周嘉行知道。</p>
周嘉行当时没什么反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挥挥手让他出帐篷。</p>
怀朗以为郞主不在意。</p>
这一次宋家大郎在鄂州闹事，调戏世家小娘子，首领受人所托，要派人过来捉宋大郎回去——只是一件小事罢了，郞主却主动请缨，而且鞭马不停，连夜带着没见过九娘的其他随从赶到江州……</p>
宋大郎不过是个风流恶少罢了，哪里需要郞主亲自过来抓人？</p>
怀朗觉得周嘉行肯定是为了九娘的身世才过来的。</p>
虽然郞主不承认。</p>
……</p>
怀朗答完话，望着那一簇摇曳的火苗，不由得想起上次去周家，九宁送了他一壶好酒。</p>
知道他喜欢美酒，她特意让人备下的，还说以后只要有好酒都会给他留一份，等着他去品尝。</p>
怀朗叹口气，拱手道：“郞主……您会放出消息吗？”</p>
若事实如他们猜测的那样，九宁不是周家骨血，那周百『药』一定会暴跳如雷，出身高贵的妻子之所以愿意嫁给他，只是为了给腹中孩儿寻一个家，这种耻辱，是对周百『药』最好的报复。</p>
可那样的话……九宁该怎么办？</p>
周百『药』本来就对她不慈，知道真相也不过是更仇视她而已，可周都督、周嘉暄、周刺史和其他人呢？</p>
他们也会把九宁当成周家的耻辱，之前的所有疼爱，都将不复存在。</p>
周家人甚至可能为掩盖丑事而杀了她。</p>
怀朗眼前浮现出九宁微笑时的样子。</p>
神采飞扬，容『色』慑人，这样的小娘子就该一直这么神气下去，谁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p>
可她的身世一旦曝光……</p>
怀朗不敢想象她会遭遇什么。</p>
他在隐晦地帮九宁求情。</p>
之前周嘉行刚刚回到周家时，周家的内应帮九宁求情，周嘉行没有犹豫，立刻遣走那位内应。</p>
怀朗知道为九宁求情可能会被周嘉行厌弃……可他还是忍不住试探周嘉行的打算。</p>
周嘉行没有回答。</p>
油灯静静燃烧，灯芯快烧到头了，火苗剧烈颤动起来，不一会儿，冒出一缕青烟，灯灭了。</p>
屋中霎时笼罩在一片黑暗中。</p>
怀朗心里七上八下，烦躁不安。</p>
周嘉行仍旧保持低头看书的姿势，端坐在黑暗中。</p>
“扫清痕迹，暂时不要走漏消息。”</p>
静夜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p>
怀朗松口气，抱拳应是。</p>
虽然郞主从不提起九宁，但他肯定还是喜欢这个妹妹的，不然之前不会亲自送她回江州，这一次也不会为她隐瞒身世。</p>
可惜九宁并不是郞主的亲妹妹。</p>
怀朗感慨着告退出去。</p>
门合上了。</p>
门里，周嘉行取下腰间那把花花绿绿的弯刀，出了一会儿神。</p>
房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芝麻油香。</p>
……</p>
回到周家后，九宁没有歇下，先让护卫报出那几个灌酒的恶少名字，然后叫来管家。</p>
“写帖子，一家一家骂过去！我三哥的伤刚好没多久，不能多饮酒，和我们家有来往的世家都知道，他们装糊涂，非要按着我三哥饮酒，这不是少年人胡闹，是故意害人！让他们自己上门来道歉，否则我就带人打上门！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放过！”</p>
管家没敢劝，按着九宁的吩咐写好帖子，命人送出去。</p>
郎中煮醒酒的『药』汤喂周嘉暄服用，想起大郎周嘉言也是醉醺醺回府，让人给他也送了一份。</p>
翌日，所有恶少都接到周家的帖子。</p>
几个恶少被家中长辈勒令来周家道歉赔不是。</p>
九宁坐在庭中长榻上，等着他们上门。</p>
先前几个上门的态度还不错，进了门就一叠声道歉，送上丰厚的礼物。</p>
后面几个吊儿郎当，辩解说只是看三郎没趣儿，拉着他喝几杯罢了，不至于如此。</p>
笑话九宁小题大做。</p>
九宁冷笑。</p>
等了一天，恶少们迫于长辈压力，陆陆续续上门。</p>
九宁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姓，认错态度好的，她暂且放一马，那些浑然不把灌酒当回事的，就得受点罪了。</p>
她叫来阿大几人：“这些恶少平时喜欢在教坊行走，几乎个个都有好几个相好，你们找几个人，专门等在那些别宅门口，看到他们进去，就大声叫他们的名字，说是有急事找他们。”</p>
阿大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相好什么的这种话从县主嘴里说出来，他实在不好意思听啊……</p>
不过县主这个主意还真不错。</p>
少年人爱风流，今天拉着这个的小手诉衷情，明天追着另一个说要掏心肝，谁没在教坊藏几个相好？</p>
把事情捅破了，让那些恶少头大去吧！</p>
护卫们分头行动。</p>
于是两天后，九宁去箭道练习的时候，听到十一郎他们凑在一起嘲笑几个恶少。</p>
“哈哈，吴家十三郎被人堵在那个琵琶伎家中，结果那个花几万金养着琵琶伎的相好刚好回来了，双方打了个照面，又有人从窗户跳了进去，原来那个琵琶伎的相好不止一个！他们还都互相认识！十三郎和张家的四郎、八郎打成一团，闹得鸡飞狗跳的，几家长辈亲自出面都压不下来……”</p>
“十三郎的老丈人不干了，闹着要退亲，吴家吓坏了，要把十三郎捉回家里拘着，『逼』他读书呢！”</p>
“四郎更倒霉，被他老子摁着揍了一顿，好几个月不能骑马调戏别人了。”</p>
少年们说说笑笑，当看到九宁走过来的时候，立刻闭嘴不说了。</p>
这种腌臜事怎么能让九娘听见呢？</p>
十一郎挥手赶走其他人，凑到九宁跟前，“九娘，明天我带你去郊外玩吧，我最近得了匹好马，你喜欢的话让你先骑。”</p>
九宁道：“我这几天不想出门。”</p>
她和周嘉行约好了。</p>
十一郎面『露』失望之『色』，“那后天？老后天？老后天的明天？”</p>
他一直缠着问，九宁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安排，道：“最近没空闲，什么时候闲了我再告诉你。”</p>
“好！”十一郎喜滋滋点头。</p>
少年们各自练自己的。</p>
到了去营地报道的时间，随从进来催促他们，帮他们收拾箭囊。</p>
这时，周刺史的亲随走进箭道，笑着道：“今天家里来了贵客，使君请众位郎君过去见礼，营地就不用去了。”</p>
可以偷一天懒，少年们欢呼一声，丢开弓箭，整理衣裳，跟着亲随去正厅。</p>
亲随叫住还在拉弓的九宁，含笑道：“县主，贵客也带了女眷来。”</p>
这是要九宁出面招待的意思。</p>
她喔一声，回房洗脸，没换衣裳，仍旧是一袭翻领窄袖袍。</p>
仆从簇拥着九宁出了长廊。</p>
不远处的西廊下远远传来女人们的谈笑声，继室吴氏看到九宁，笑向其他人道：“九娘过来了。”</p>
“就是永寿县主？”</p>
其他人忙站起来，她们虽然是长辈，但礼数还是不能『乱』。</p>
九宁踏上台阶，笑着和一众身披罗衫、头戴花钗的『妇』人见礼。</p>
目光扫过其中一个年老的『妇』人时，九宁蓦地愣住了。</p>
只是一个眼神交错，她手心全是汗。</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过年就是又长一岁，衔蝉给九宁绾了个蓬松的懒髻, 髻根系彩绦，绦长至垂腰, 两鬓『插』黄金发钗，簪绿象牙嵌珠翠『插』梳，佩飘枝花。身上穿一件桃花春芙蓉锦交领窄袖上襦, 石榴娇缠枝海棠花罗半臂，系春水绿纱裙, 外面一条遍地金刺绣十样花纹鸾鸟银泥笼裙。胸前珠璎珞, 腰上系翠『毛』碧丝绦，垂鸦『色』双鱼佩，腕上套绞丝金须琉璃腕环, 指间几枚金镶嵌玛瑙指环, 玛瑙红似熟透的樱桃，衬得手指愈显纤细白皙。</p>
装扮好, 侍女扶九宁起身，让她对着镜台看看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p>
九宁左看右看, 让衔蝉把飘枝花摘了, 换成胭脂『色』的, 她今天眉间饰嫩黄『色』鸟雀形花钿，颊边涂了淡淡的晕妆, 还是戴胭脂『色』的飘枝花更好看。</p>
满屋子侍女赞叹不已, “县主花容月貌, 无人能比。”</p>
九宁轻笑，扣上之前选的面具，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看她们再怎么吹捧。</p>
侍女们面不改『色』，接着道：“县主一双明眸比天上的星子还漂亮！”</p>
九宁挥挥手，示意衔蝉发赏钱。</p>
侍女们笑嘻嘻搀扶九宁出门，“我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县主可别不信！江州的小娘子里没有比您更美的！”</p>
九宁微笑着听侍女们左一句有一句奉承，目光无意间掠过角落里的多弟身上时，心里一惊。</p>
差点忘了，多弟心眼小，曾因为嫉妒别人的美貌直接赐死了臣子家中女眷。</p>
九宁脚步顿了一下，只踌躇了短短几息，很快又重新欢快起来，她天生丽质，能怎么办？</p>
让多弟妒忌去吧！</p>
反正只要完成任务，她就能告别这一切麻烦。</p>
九宁戴着面具步出蓬莱阁，周嘉暄已经准备好了，站在东廊外梧桐树下的假山旁等她。</p>
池边喂鱼的侍女迎上前，说三郎等了小半个时辰。</p>
九宁忙加快脚步：“阿兄，让你久等了。”</p>
过了一会儿，又道，“下次你别等我了，我装扮好了再去叫你。”</p>
周嘉暄等着她走下长廊，牵起她的手，开玩笑道：“等小娘子梳妆打扮是荣幸，等多久都不算久。”</p>
九宁眼珠一转，揶揄他：“阿兄等过谁家小娘子？”</p>
周嘉暄笑笑不说话。</p>
九宁笑意盈盈，“齐家的？张家的？吴家的？”</p>
“啊！还有王家的！”</p>
周嘉暄只是微笑。</p>
九宁把平日和周家来往比较多的几个世家的小娘子全问了一遍，摇摇头，“阿兄不想告诉我，那算了。”</p>
周嘉暄轻拍她发顶：“没有，别瞎猜。”</p>
仆从牵着马等在二门外石阶前。</p>
兄妹二人上马，周嘉暄瞥见九宁脚上穿的是软香皮靴，笑她：“上面穿的笼裙，怎么不穿彩锦履？”</p>
她向来讲究，什么裙子配什么鞋，绝不会出错。</p>
九宁笑着扬鞭，摘了面具，回眸一笑：“穿彩锦履还能出去玩吗？今天我还要跟着傩公傩母跳舞的！”</p>
周嘉暄摇头失笑。</p>
既要漂亮，又偷偷在层层纱罗长裙底下穿靴，随她罢。</p>
天『色』慢慢暗下来，长街上已经汇集起人群。</p>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盛装打扮，相携出门。尤其是年轻的纨绔子弟，呼朋引伴，成群结队纵马出行，时不时便有马蹄飞踏声响起。</p>
路过曲巷时，前方百姓林立如堵，把路口给挤得水泄不通。</p>
九宁骑在马背上，戴好面具，顺着路人的目光看过去，路口乌压压的人群中有一座人力肩抬的软轿，轿子四面垂软红轻纱，挂水晶珠串，帘子压得密密匝匝，风吹不动。</p>
一群吊儿郎当的恶少骑马围在软轿周围，言语调戏轿子里的人。</p>
时下贵族男女不论老幼，出门都以车马代步，要么骑马，要么乘车，大庭广众之下坐轿子逛街的罕见，毕竟不是在自家宅院里。</p>
会乘坐软轿出行的通常只有一种人——坊间名『妓』。</p>
九宁有些好奇，刚停下来，周嘉暄蹙眉，拍马转了个方向，“观音奴，过来。”</p>
“喔。”</p>
九宁跟上去。</p>
逛了一会儿，隐隐有高亢的乐声透过绚烂的暮『色』，穿过重重坊墙，飘到几人耳朵里。</p>
牵马的护卫笑着道：“傩舞开始了！他们每次都是从刺史府那边开始，要绕城一大圈，然后再绕回来，一直到天亮。”</p>
周嘉暄环顾一周，长街小巷到处都挤满了人，车马塞道，转个身都得等半天。</p>
“就在路边等着吧，傩舞肯定会路过这儿。”</p>
九宁点头答应。</p>
几人骑马退至路边，护卫很快清理出一小圈地方，围在周围，阻隔开川流不息的人群。老百姓见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豪奴健仆簇拥，马上的郎君和小娘子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是豪族家的郎君娘子，识趣地避开他们。</p>
天『色』慢慢暗沉下来，霞光沉入高墙背后，远处半轮红日坠进绵延的苍青丘陵间，最后一束打在屋瓦上的朦胧夕光悄悄褪去，夜『色』不知不觉弥漫上来。</p>
护卫找了家干净的胡饼肆，买了几包胡饼。</p>
左等右等，傩舞还没到，周嘉暄怕九宁肚子饿，带着她下马登入街边酒肆，在雅间吃茶吃饼。</p>
九宁倚着面向长街的前窗，面具掀开半边，『露』出光洁纤巧的下巴，吃了枚胡饼，又要了两枚芝麻羊肉馅的，继续吃。</p>
“饿了？”</p>
周嘉暄递了杯茶给她。</p>
九宁接过茶碗喝两口，皱眉放下。外边的茶喜欢放姜盐，她不喜欢。</p>
乐声越来越近，护卫上来禀报：“郎君，傩舞已经到安定坊了。”</p>
两人起身下楼，也不骑马了，直接汇入长街上比肩接踵的人群里。</p>
傩舞很快过来了。</p>
首先传来的是乐声，时而欢快活泼，时而雄浑肃穆，响彻云霄。</p>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几百个戴面具的彩衣舞者在傩公、傩母的带领下且歌且舞，穿行于长街小巷间。巡守的卫士手执火把紧跟在他们周围。</p>
据说最盛大的傩舞仪式在上都长安，一次有几千人同时起舞。江州的傩舞没那么大的气派，舞者们身上穿的衣裳花花绿绿，舞蹈的动作五花八门，随他们自己发挥，只有官府聘请的傩公、傩母跳得最卖力。</p>
围观的百姓们哈哈大笑，等傩舞跳到跟前，纷纷戴上准备好的面具，挤进队伍里，跟着一起舞蹈。</p>
这是祈福消灾的仪式，人人都要跳的。</p>
傩公、傩母在卫士的簇拥中走远，九宁忙拉着周嘉暄挤到后面的舞者队伍里，护卫们紧随其后。</p>
大家跟着乐曲抖胳膊、甩腿，一阵『乱』跳。</p>
跳着跳着，有人拍拍周嘉暄的肩膀：“三郎，快跟我们去看热闹，你家大郎和人打赌，看谁能掀开绿姬的帘子！”</p>
周嘉暄眉头一皱，“大郎？”</p>
来人点点头，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我押了一千钱在大郎身上，他可别输了！”</p>
说着人已经跑远。</p>
周嘉暄叫来护卫问：“长兄今天也出门了？”</p>
他以为周嘉言在府里陪周百『药』宴客。</p>
护卫道：“大郎一早就出门了，家里的宾客突然造访，来之前没下帖子。”</p>
周嘉暄：“你跟过去看看。”</p>
护卫应喏，跟着来人走远。不一会儿回转，压低声音道：“三郎，大郎吃多了酒，一帮恶少架秧子起哄，撺掇他和别人打赌，他们围着最近在坊间最出风头的舞伎绿姬的轿子撒泼，大郎看起来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撕了绿姬侍女的袖子。围观的人都在笑。”</p>
周嘉暄眉峰紧皱。</p>
长兄被祖父训斥责打，又处处比不上他这个弟弟，心情烦闷，最近时常醉酒，他早有耳闻。</p>
城里的恶少唯恐天下不『乱』，最喜欢惹是生非，周嘉言正是说亲的时候，闹出事端来他脸面上不好看也就罢了，只怕祖父又要打他。</p>
周嘉暄回头，九宁站在路边一个煎饼团子摊前，等着她要的煎饼丸子炸好出锅。</p>
“你们跟着九娘，寸步不离。我过去看看。”</p>
护卫们应是。</p>
周嘉暄叮嘱九宁：“我去阿兄那里看看，一会儿就回来，在这里等我，别走远。”</p>
九宁挥挥手道：“我晓得了，要是一会儿走散了，我就去安定坊的坊门那儿等着阿兄。</p>
周嘉暄留下全部护卫守着她，自己只带了两个人，转身去找周嘉言。</p>
煎饼丸子终于炸好了，九宁吃了点，觉得味道一般般。</p>
沿着长街走走停停，看到没吃过的果子她就尝一尝。</p>
半个时辰后，她吃了个半饱，跟着她的护卫们却都吃撑了。</p>
九宁记得周嘉暄的嘱咐，没有到处走，就在长街来回。</p>
不过把整条街来回逛了个三四遍后，还是没等到周嘉暄回来找她。</p>
“你们过去看看，阿兄可能遇到麻烦了。”</p>
怕朱鹄事件重演，现在九宁只要出门，身边带的是府里身手最好的护卫。而且经过上次周都督遇伏的事，江州上上下下全部肃清了一次，有嫌疑的人都被撸了官职。她待在江州很安全，除非对方堂而皇之派出几十上百人来抓她。</p>
护卫们派出一人去找周嘉暄，剩下的仍然紧跟着九宁。</p>
不一会儿派出去的人回来，道：“三郎劝大郎回家，大郎不肯，和三郎吵起来了。”</p>
九宁闻言，轻哼一声，“他就是仗着三哥脾气好。”</p>
双手背在背后，示意护卫带路。</p>
一行人穿过欢庆的人群，走到一条巷口前，远远就能听见恶少们起此彼伏的调笑声和唱歌声，他们在怂恿周嘉言和另外一个锦袍少年郎相争，看谁能首先让绿姬心动，掀开帘子一『露』芳容。</p>
纨绔恶少、周家郎君、艳丽美伎……老百姓们交头接耳，围在一旁看热闹。</p>
九宁看到人群最中央一顶软轿，正是刚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那顶垂纱轿子，夜幕下软轿上镶嵌的明珠散发出淡淡的光晕，照出垂纱里朦胧绰约的人影，美伎似乎横卧在软榻上，看不出身段。</p>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猜测轿子里的名『妓』一定貌若天仙，不然怎么会引得这么多纨绔子弟为她争风吃醋？</p>
轿子前一帮浮浪子弟还在争着献殷勤。</p>
“自上次一别，如隔三秋，绿姬不如开帘与我等同游，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p>
“和他们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已在江边设下宴席，绿姬还是同我们一起去江边赏灯罢。”</p>
“我为绿姬魂牵梦绕，不料今天竟然能偶遇佳人！我这就为绿姬赋诗一首，还望绿姬开帘。”</p>
说着果真赋起诗来。</p>
……</p>
九宁环顾左右，四处找周嘉暄的身影。</p>
护卫领着她挤到软轿旁边，“在这里。”</p>
周嘉言喝得东歪西倒，双颊赤红如火，被几个恶少怂恿着来挑逗绿姬。</p>
周嘉暄找了过来，劝他回家。</p>
周嘉言正是一肚子气没处撒的时候，看到从小到大处处都压自己一头的弟弟来了，更是火上浇油，说什么都不走，非要让绿姬为他掀帘子。</p>
周围的纨绔少年们跟着起哄调笑。</p>
周嘉暄无奈，只能让护卫强行带走周嘉言。</p>
旁边一个友人帮着『插』了句嘴：“大郎快回去吧，三郎都找过来了。”</p>
这一句也没别的意思，偏偏周嘉言现在听什么都觉得是在讽刺自己无用，恼羞成怒，发起拗劲儿，说什么就是不走。</p>
九宁到的时候，周嘉言正揪着周嘉暄的衣袖逞长兄的威风，还扬起巴掌想打弟弟。</p>
周嘉暄的伤虽然好了，身体还虚着，又怕伤了周嘉言让他更难堪，只能硬挨着，好生劝他：“天『色』已晚，恐父亲在家挂念，阿兄先随我回去。”</p>
周嘉言怒吼：“我就不走！”</p>
九宁嘴角抽了抽，让护卫去街旁茶肆讨一壶茶来，拎在手里，走上前，二话不说，揭开壶盖，对着周嘉言的脸泼过去。</p>
她特意要的凉茶。</p>
冬日天寒，又是夜里，一壶冷水兜头兜脸浇下来，周嘉言先是一愣，然后打了个激灵，哆嗦着放开周嘉暄，怒目瞪着九宁。</p>
“清醒了？”九宁微笑，甩开空了的茶壶，吩咐护卫，“送他回家。”</p>
她的护卫立即一拥而上，不等周嘉言骂出什么，直接托住手臂，揽住腰，把人架走。</p>
周围的恶少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好招惹，哈哈干笑几声，转头和其他人调笑。</p>
刚刚和周嘉言撕扯，周嘉暄满身狼狈。他目送护卫抬走周嘉言，叹了口气。</p>
兄弟俩幼年丧母，他们小时候很亲近的。记得有一次堂兄们欺负他，周嘉言跑去和堂兄们打了一架……</p>
看他情绪低落，九宁道：“阿兄，我逛累了，我们回去吧。”</p>
周嘉暄闻言，回过神，摇摇头，“还没带你去赏灯。”</p>
说完，他抬脚往每年举行灯会的安定坊走去。</p>
九宁跟上他，故意问他灯会的事情。</p>
周嘉暄有些神游物外，偶尔回答一两句，神『色』始终不见缓和。</p>
九宁想了想，买了盏灯，扭头正要拿给周嘉暄看，身后空『荡』『荡』的，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p>
“阿兄呢？”</p>
护卫们跟着一起找。</p>
他们生怕县主再遇到歹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县主身上，没想到郎君却不见了！</p>
一行人赶紧回头找，找遍了也没找到。</p>
再往前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人脸上戴了面具，一眼望去全是差不多身高的男男女女，压根分不清谁是谁。</p>
九宁一一分派。</p>
“你们两个去安定坊坊门等着，要是三哥过去了，派一个人过来报信。”</p>
“你们俩回周府，和他们一样，看到我三哥回去，过来说一声。”</p>
接着吩咐剩下的其他人，“你们跟着我，继续找。”</p>
本以为周嘉暄走得不远，应该很好找，结果转来转去，一无所获。</p>
一个护卫道：“该不会是刚才那帮恶少把三郎骗走了吧？”</p>
九宁皱眉，“过去看看。”</p>
巷口还是人山人海，挤得风雨不透。</p>
恶少们骑马围着软轿打转，调戏的话越来越大胆，越来越下流。</p>
九宁踮起脚张望，目光落到软轿上。</p>
轿子里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p>
她每天练骑『射』，目力比一般人要强一些，面具里的眼睛微微眯起：轿子里好像不是一个人横卧着打盹……</p>
正疑『惑』着，几个恶少按捺不住，打马向前。</p>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等柔肠寸断，绿姬怎么忍心拒不相见？”</p>
说着扬鞭打退两个上前阻拦的男奴，直接伸手掀帘。</p>
围观的人群激动起来，伸长脖子往帘子里看。</p>
名『妓』到底长什么样？</p>
先是寂静，众人似乎都愣住了。</p>
片刻后，一片哗然！</p>
“哈哈！”</p>
围观的百姓捧腹大笑。</p>
原来软轿中坐着的不是美人，而是个眉目端正的俊秀少年郎。</p>
少年郎金环束发，穿一袭绿地锦袍，手中执一只鎏金酒壶，正仰脖子喝酒。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打湿锦袍。</p>
他怀中抱着的美人——才是传说中的绿姬。</p>
看到帘子被外面的人掀起，少年郎不慌不忙，饮下一口美酒，低头吻住绿姬，把酒『液』送到她唇中。</p>
绿姬好像已经半醉，嘤咛一声，倚着少年的胸膛，喝下美酒。</p>
少年吻了许久，轻笑，放开满面『潮』红、早已酥倒的绿姬，抹一下嘴唇，含笑瞥一眼帘外目瞪口呆的恶少们，一派风流倜傥。</p>
“好你个宋大郎！”</p>
掀帘的郎君登时面皮紫胀，握紧双拳朝少年脸上挥过去。</p>
少年抬手一挡，轻轻一推便将打人的恶少推出软轿，抱着绿姬出了软轿，跨上一匹骏马，笑道：“这里人太多了，咱们换个地方快活。”</p>
说着轻叱一声，鞭马挤出人群，扬长而去。</p>
恶少们气得哇哇大叫：“宋大郎，休走！”</p>
全都打马跟上去。</p>
没有热闹可看了，百姓们立刻散去，转眼就走了个七七八八。</p>
九宁蹙眉。</p>
宋大郎？</p>
这副流里流气的做派，当街搂着名『妓』亲热……该不会是他吧？</p>
正低头沉思，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p>
九宁愣了一下。</p>
不及反应，护卫们扶着一个人走过来，道：“找到三郎了！果然是刚才几个恶少捣的鬼，他们故意拉走三郎，强拉着他吃酒，三郎吃醉了。”</p>
九宁忙上前。</p>
周嘉暄碰到几个同窗，让人拉着灌了好几杯，浑身酒气。他喝酒上头，双颊火烧似的，红得能滴出血。</p>
九宁扶住周嘉暄，皱眉问：“谁灌的酒？记住名字没有？”</p>
护卫道：“记住了。”</p>
九宁嗯一声，“先回去，明天找那些人算账。”</p>
一行人打道回府。</p>
他们刚走不久，角落处走出几个身影。</p>
为首的人一袭老鸦『色』圆领袍衫，脸上一张玄『色』獠牙面具，面具后一双浅『色』眸子，目送九宁在护卫的簇拥中走远。</p>
“郞主认识那个小娘子？”</p>
旁边的随从笑着问。</p>
那个小娘子和她的哥哥脸上都戴了面具，不知道是谁家的。</p>
刚才这个小娘子的哥哥被几个恶少拉扯着灌酒，小娘子好像很着急，沿着街巷寻找，却不知道她哥哥就在街边酒肆里。</p>
他们奉命在街边埋伏，郞主忽然命他们把小娘子的哥哥救出来送回去，还要悄悄的，不能让人发觉。</p>
郞主的命令虽然奇怪，随从们还是照办了，救出小娘子的哥哥送到路边，等着小娘子的人发现。</p>
他们笃定，郞主一定认识那个小娘子！</p>
戴玄『色』面具的青年没说话，收回目光，指指另一头刚才软轿离去的方向。</p>
随从们忙道：“宋大郎一直躲在教坊里，那个叫绿姬的是从长安来的舞伎，最近宋大郎和她蜜里调油，打得火热。”</p>
青年道：“你们追上去。”</p>
随从们应喏，四散分开，几道人影很快消失在无边夜『色』中。</p>
众人散去。</p>
青年长身玉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p>
刚拔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p>
有人提着裙子跑过来，扯住青年的锦袍：“等等！”</p>
声音既清脆又柔和，如莺啭。</p>
青年站住了，回过头。</p>
戴红『色』面具的小娘子仰头看他，灿若星辰的眸子里盈满闪碎的笑意。</p>
“我就知道是你！”</p>
她说着，踮起脚想摘下青年脸上的面具。</p>
手刚抬起，被握住了。</p>
九宁眨眨眼睛，“二哥？”</p>
玄『色』面具青年慢慢放下她的手。</p>
“好吧，我不摘你的面具。”九宁甩甩手，笑道，“不过我知道肯定是你。”</p>
青年要把手收回去。</p>
九宁扯着他衣袖不放。</p>
“二哥，怀朗不是说你去鄂州了吗？你怎么会出现在江州？”</p>
青年不语，轻轻拉开九宁的手，然后自己摘下面具。</p>
夜『色』下一张清峻的面孔，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眉宇间隐隐一抹锋利的锐意。</p>
果然是周嘉行！</p>
刚才围观人群散去的时候，九宁无意间瞥见他，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连人都没看清，心里却笃定这人就是二哥。</p>
“你的人呢？”</p>
周嘉行声音低沉。</p>
大概是回到江州这个伤心地的缘故，他好像又变得冷淡了。</p>
不过九宁不在乎这些，莞尔，道：“他们先送三哥回去，还有几个远远跟着我，我没让他们跟过来，怕搅了你的事。”</p>
周嘉行扫一眼角落处，果然有几个护卫远远缀在周围。</p>
“二哥，你刚才在做什么？我没有误你的事吧？”</p>
九宁眼神四下里逡巡一圈，问。</p>
周嘉行看她一眼，摇摇头。</p>
他好像是跟着刚才那个宋大郎来江州的，宋大郎果然身份不简单……</p>
如果真的是宋淮南，她不得不防。</p>
九宁不『露』声『色』，低头取出刚买的芝麻胡饼，递到周嘉行面前。</p>
“二哥，请你吃。我最喜欢这家饼肆。”</p>
周嘉行顿了一下，接过胡饼，不过没吃，就这么拿着。</p>
九宁觉得他拿着胡饼发怔的样子有点好笑。</p>
笑了一会儿，问：“你会在江州待多久？”</p>
周嘉行道：“三五天。”</p>
“那你能来府里看我吗？”九宁道，“我能拉弓了，而且昨天还『射』中箭靶了！不过我准头不大好，正想请教你。”</p>
周嘉行犹豫了片刻，点点头。</p>
九宁抿嘴笑。</p>
只要周嘉行答应了的事，就不怕他反悔。</p>
“那我不烦你了，二哥你去忙吧。这几天我不出门，在家里等你。”</p>
她笑着道。</p>
周嘉行捏着胡饼，没有看九宁，目光望向其他地方，淡淡嗯一声。</p>
九宁朝他挥手，转身和自己的护卫汇合。</p>
周嘉行目送她走远。</p>
半晌后，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来，一脸络腮胡子，正是怀朗，拱手道：“郞主，刚才那人好像是九娘？”</p>
戴着面具不好认，不过能拉着郞主的袖子和他说话，还让郞主主动摘下面具的人，想来也只有那么一个。</p>
周嘉行低头看着手中还散发出浓烈芝麻香味的胡饼，面具重新扣回去，浅『色』双眸里浮动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p>
“你去送送她。”</p>
怀朗应是，跟上走远的九宁，直到亲眼看着她在护卫们的簇拥中踏进周府门前的大门槛，才转身回邸舍。</p>
两个时辰后，周嘉行和随从们回来了。</p>
一同被带回来的还有五花大绑的宋大郎。</p>
等其他人禀报完事情，怀朗最后一个进去，“郞主，九娘安全回府。”</p>
书几上点了盏油灯，灯火摇曳。</p>
周嘉行低头看一本书，脸庞半明半暗，眸『色』深沉，没作声。</p>
怀朗等了一会儿。</p>
才要退出去，周嘉行开口了：“这件事只有你知情？”</p>
怀朗脸『色』微变，低头，小声道：“是的，我发现不对劲后没敢让阿平他们瞧出端倪，自己接着查下去，他们大概能猜得出雪庭和九娘的关系绝不止远房舅甥这么简单，其他的他们应该不知道。”</p>
……</p>
其实早在为调查黎娘的遭遇而暗查崔氏的农庄时，怀朗就觉得有些古怪，不过那时他一心查黎娘，没有往心里去。</p>
这一次郞主命他再去细查，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果然查出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p>
怀朗层层深入，最后把当年为九娘接生的仆『妇』找出来了。当时有四五个仆『妇』在产房伺候，全被雪庭妥善安置好，不管怀朗怎么试探，几个仆『妇』守口如瓶，绝口不提往事。</p>
这才是让怀朗奇怪的地方：崔氏生产的时候，雪庭年纪不大，他为什么要帮崔氏打点她的家仆？还把卢家仆『妇』和管事安『插』到九宁身边？</p>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崔氏留下的陪嫁中，有一部分来自卢家，这些现在全是九宁的。</p>
雪庭一直暗中照料九宁，知道她遇险，立刻派武僧下山救她。</p>
哪个远房舅舅会对外甥女这么好？</p>
而且还是个名声远播、本该六根清净的和尚。</p>
怀朗不免想到卢家和崔家之间的来往，两家世代联姻，崔氏在长安的时候，说不定和卢家哪位公子订过亲。</p>
崔氏是高门世家女，出身高贵，据说『性』子高傲，目下无尘。</p>
为了求得庇护，她才会嫁给不论门第出身还是样貌品行都不如自己的周百『药』，帮助周家一跃成为本地一流世族，成婚不久就传出有孕在身的消息，然后生下九宁……</p>
怀朗想到一种可能，不过他不敢说出，立刻快马加鞭，回禀给周嘉行知道。</p>
周嘉行当时没什么反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挥挥手让他出帐篷。</p>
怀朗以为郞主不在意。</p>
这一次宋家大郎在鄂州闹事，调戏世家小娘子，首领受人所托，要派人过来捉宋大郎回去——只是一件小事罢了，郞主却主动请缨，而且鞭马不停，连夜带着没见过九娘的其他随从赶到江州……</p>
宋大郎不过是个风流恶少罢了，哪里需要郞主亲自过来抓人？</p>
怀朗觉得周嘉行肯定是为了九娘的身世才过来的。</p>
虽然郞主不承认。</p>
……</p>
怀朗答完话，望着那一簇摇曳的火苗，不由得想起上次去周家，九宁送了他一壶好酒。</p>
知道他喜欢美酒，她特意让人备下的，还说以后只要有好酒都会给他留一份，等着他去品尝。</p>
怀朗叹口气，拱手道：“郞主……您会放出消息吗？”</p>
若事实如他们猜测的那样，九宁不是周家骨血，那周百『药』一定会暴跳如雷，出身高贵的妻子之所以愿意嫁给他，只是为了给腹中孩儿寻一个家，这种耻辱，是对周百『药』最好的报复。</p>
可那样的话……九宁该怎么办？</p>
周百『药』本来就对她不慈，知道真相也不过是更仇视她而已，可周都督、周嘉暄、周刺史和其他人呢？</p>
他们也会把九宁当成周家的耻辱，之前的所有疼爱，都将不复存在。</p>
周家人甚至可能为掩盖丑事而杀了她。</p>
怀朗眼前浮现出九宁微笑时的样子。</p>
神采飞扬，容『色』慑人，这样的小娘子就该一直这么神气下去，谁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p>
可她的身世一旦曝光……</p>
怀朗不敢想象她会遭遇什么。</p>
他在隐晦地帮九宁求情。</p>
之前周嘉行刚刚回到周家时，周家的内应帮九宁求情，周嘉行没有犹豫，立刻遣走那位内应。</p>
怀朗知道为九宁求情可能会被周嘉行厌弃……可他还是忍不住试探周嘉行的打算。</p>
周嘉行没有回答。</p>
油灯静静燃烧，灯芯快烧到头了，火苗剧烈颤动起来，不一会儿，冒出一缕青烟，灯灭了。</p>
屋中霎时笼罩在一片黑暗中。</p>
怀朗心里七上八下，烦躁不安。</p>
周嘉行仍旧保持低头看书的姿势，端坐在黑暗中。</p>
“扫清痕迹，暂时不要走漏消息。”</p>
静夜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p>
怀朗松口气，抱拳应是。</p>
虽然郞主从不提起九宁，但他肯定还是喜欢这个妹妹的，不然之前不会亲自送她回江州，这一次也不会为她隐瞒身世。</p>
可惜九宁并不是郞主的亲妹妹。</p>
怀朗感慨着告退出去。</p>
门合上了。</p>
门里，周嘉行取下腰间那把花花绿绿的弯刀，出了一会儿神。</p>
房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芝麻油香。</p>
……</p>
回到周家后，九宁没有歇下，先让护卫报出那几个灌酒的恶少名字，然后叫来管家。</p>
“写帖子，一家一家骂过去！我三哥的伤刚好没多久，不能多饮酒，和我们家有来往的世家都知道，他们装糊涂，非要按着我三哥饮酒，这不是少年人胡闹，是故意害人！让他们自己上门来道歉，否则我就带人打上门！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放过！”</p>
管家没敢劝，按着九宁的吩咐写好帖子，命人送出去。</p>
郎中煮醒酒的『药』汤喂周嘉暄服用，想起大郎周嘉言也是醉醺醺回府，让人给他也送了一份。</p>
翌日，所有恶少都接到周家的帖子。</p>
几个恶少被家中长辈勒令来周家道歉赔不是。</p>
九宁坐在庭中长榻上，等着他们上门。</p>
先前几个上门的态度还不错，进了门就一叠声道歉，送上丰厚的礼物。</p>
后面几个吊儿郎当，辩解说只是看三郎没趣儿，拉着他喝几杯罢了，不至于如此。</p>
笑话九宁小题大做。</p>
九宁冷笑。</p>
等了一天，恶少们迫于长辈压力，陆陆续续上门。</p>
九宁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姓，认错态度好的，她暂且放一马，那些浑然不把灌酒当回事的，就得受点罪了。</p>
她叫来阿大几人：“这些恶少平时喜欢在教坊行走，几乎个个都有好几个相好，你们找几个人，专门等在那些别宅门口，看到他们进去，就大声叫他们的名字，说是有急事找他们。”</p>
阿大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相好什么的这种话从县主嘴里说出来，他实在不好意思听啊……</p>
不过县主这个主意还真不错。</p>
少年人爱风流，今天拉着这个的小手诉衷情，明天追着另一个说要掏心肝，谁没在教坊藏几个相好？</p>
把事情捅破了，让那些恶少头大去吧！</p>
护卫们分头行动。</p>
于是两天后，九宁去箭道练习的时候，听到十一郎他们凑在一起嘲笑几个恶少。</p>
“哈哈，吴家十三郎被人堵在那个琵琶伎家中，结果那个花几万金养着琵琶伎的相好刚好回来了，双方打了个照面，又有人从窗户跳了进去，原来那个琵琶伎的相好不止一个！他们还都互相认识！十三郎和张家的四郎、八郎打成一团，闹得鸡飞狗跳的，几家长辈亲自出面都压不下来……”</p>
“十三郎的老丈人不干了，闹着要退亲，吴家吓坏了，要把十三郎捉回家里拘着，『逼』他读书呢！”</p>
“四郎更倒霉，被他老子摁着揍了一顿，好几个月不能骑马调戏别人了。”</p>
少年们说说笑笑，当看到九宁走过来的时候，立刻闭嘴不说了。</p>
这种腌臜事怎么能让九娘听见呢？</p>
十一郎挥手赶走其他人，凑到九宁跟前，“九娘，明天我带你去郊外玩吧，我最近得了匹好马，你喜欢的话让你先骑。”</p>
九宁道：“我这几天不想出门。”</p>
她和周嘉行约好了。</p>
十一郎面『露』失望之『色』，“那后天？老后天？老后天的明天？”</p>
他一直缠着问，九宁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安排，道：“最近没空闲，什么时候闲了我再告诉你。”</p>
“好！”十一郎喜滋滋点头。</p>
少年们各自练自己的。</p>
到了去营地报道的时间，随从进来催促他们，帮他们收拾箭囊。</p>
这时，周刺史的亲随走进箭道，笑着道：“今天家里来了贵客，使君请众位郎君过去见礼，营地就不用去了。”</p>
可以偷一天懒，少年们欢呼一声，丢开弓箭，整理衣裳，跟着亲随去正厅。</p>
亲随叫住还在拉弓的九宁，含笑道：“县主，贵客也带了女眷来。”</p>
这是要九宁出面招待的意思。</p>
她喔一声，回房洗脸，没换衣裳，仍旧是一袭翻领窄袖袍。</p>
仆从簇拥着九宁出了长廊。</p>
不远处的西廊下远远传来女人们的谈笑声，继室吴氏看到九宁，笑向其他人道：“九娘过来了。”</p>
“就是永寿县主？”</p>
其他人忙站起来，她们虽然是长辈，但礼数还是不能『乱』。</p>
九宁踏上台阶，笑着和一众身披罗衫、头戴花钗的『妇』人见礼。</p>
目光扫过其中一个年老的『妇』人时，九宁蓦地愣住了。</p>
只是一个眼神交错，她手心全是汗。</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