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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p>
阴雨连绵。</p>
屋内, 锅中茶汤滚沸，浮起珍珠似的小细泡。屋外雨声若有若无，细密雨水凝结成豆大的雨滴, 顺着青瓦坠下, 吧嗒一声, 在石阶前迸裂成无数颗细小的水珠。</p>
九宁觉得有点燥热，推开身上盖的杏子红花开富贵锦被, 坐了起来, 『揉』『揉』眉心。</p>
“做噩梦了？”</p>
一碗热茶送到她跟前。</p>
她似乎和煮茶的人很熟悉, 下意识接过茶，眼帘抬起, 目光落到对方脸上。</p>
男人垂眸望着她，眼神很专注。</p>
九宁心里一惊，手颤了一下, 茶碗轻晃。</p>
对方轻笑，扶住她的手臂, 矮身坐到床边，一手绕到她背后, 虚虚环抱着她：“怎么，噩梦还没醒？”</p>
九宁警惕地崩紧了脊背, 抿一口撒了细盐的姜茶，“我怎么会在这儿？”</p>
“你忘了？”</p>
男人脸『色』微微一沉。</p>
忘了什么？</p>
九宁茫然了片刻, 放下茶碗, 抬头, 仔细审视男人。</p>
男人胡子拉碴，眼圈淡淡一层青黑，身上衣裳虽然整整齐齐、体体面面，可没戴头冠，鬓发松散，神情疲惫，茶香也掩不住他一身酸臭的血腥气。</p>
刚刚盘腿坐在簟席上煮茶的闲适气度，仿佛是她的错觉。</p>
九宁想起来了，他们刚刚被一批杀手追杀。</p>
他的部下很忠心，拼死赶来救他。</p>
她原本是来刺杀他的，但被其他杀手当成劫狱的人，几帮人马在狭小的地牢混战，对方放出毒箭……杀来杀去，满地尸首。</p>
后来九宁根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敌是友，糊里糊涂中被男人和他的部下带了出来。</p>
他们逃了几天，最后逃到这间宅子里，他的部下要送他离开京城，在他的带领下起事，推翻软弱的朝廷，他拒绝了。</p>
无论部下怎么苦劝，他坚持自己的决定。</p>
部下们哭着跪了一地，痛斥朝中『奸』臣当道，君王昏聩，国将不国。</p>
说到激动处，一拳砸在地上，鲜血染红砖地。</p>
男人坚如磐石，不为所动。</p>
九宁受了点轻伤，冷眼看着那些部下跪在他身后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p>
模糊记得昏睡前她拒绝和男人同行，男人二话不说，直接扛起她就走。</p>
她觉得头疼，飞快环顾一周，看到自己的靴子放在屏风那儿，掀开被子。</p>
一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制止她的动作。</p>
“别动。”</p>
男人长腿往上一勾，压住被角，不让她动弹，然后整个人往后仰靠在床栏上，挡住她下床的去路。</p>
九宁握拳，很想对着他脸上那道疤再砍一下。</p>
男人似乎完全没看懂她的敌意，忽然问：“你这几天经常头疼，是不是有什么顽疾？”</p>
九宁没好气地否认：“没有！”</p>
她身体好得很！虽然没法和他们这些习武之人比较，至少也健健康康，不然她也不能风里来雨里去，从江南一直追到漠北。</p>
这几天忽然闹头疼，都是被他给气的。</p>
男人笑了一下。</p>
“那就好。”</p>
语调温和，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她年纪不大，落下顽疾可不好。</p>
九宁一怔。</p>
男人迎着她呆愣的目光，无奈地叹口气，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她发鬓。</p>
看着娇滴滴的，心肠居然这么硬。</p>
对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弟那么好，对他就这么绝情。</p>
真是……铁石心肠啊……</p>
所以，他不容许她身边有其他人。</p>
一个都不行。</p>
男人的手指碰到自己的头发，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九宁先是僵住，然后瑟缩了一下，浑身别扭。</p>
她皱起眉。</p>
不等她开口骂人，男人已经收回手指。</p>
他扭头，看着屋外绵绵的细雨，“你看，外面在落雨，北边难得看到这种『毛』『毛』细雨，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p>
九宁眨眨眼睛。</p>
她早忘了第一次遇到男人时是什么场景了。</p>
男人没有回头，但猜得出她脸上现在肯定没有一丝触动。</p>
一般的小娘子在她这个年纪，早就嫁人生子了，就是再迟钝，也该情窦初开，她却懵里懵懂，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p>
明明其他事情很快就能领会，唯独不懂这些。</p>
哪怕把心剖开给她看，她可能也无动于衷，只会皱着眉问：“你是不是疯了？”</p>
难怪老人总说一物降一物。</p>
这辈子他天不怕地不怕，敢和金銮殿的那位争一个脸红脖子粗，偏偏遇上她这么个不开窍的小东西……</p>
男人嘴角微微一勾，转过脸来，看着九宁的眼睛。</p>
“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坐在船里，你挑开乌篷船的帘子走进来……”男人笑了一下，目光灼热，“你穿了件黄袄子，柳绿棉裙，头发很黑，梳得齐齐整整，戴珍珠发箍，腕上还戴了金丝镯，神气十足，小小年纪，非要老气横秋地和船夫说话……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p>
九宁说不清他的眼神里到底有什么，总之，她手脚僵直，一阵『毛』骨悚然。</p>
听他说起，她记起来了。</p>
……</p>
第一次相遇时，他奉旨南下，预备铲除盘踞江南、为祸一方的齐家。当时他约齐家家主在湖上会面，齐家知道他这人向来嫉恶如仇，一旦抓到齐家把柄，下手绝不会手软，赴宴前埋伏了几百死士，准备以此威胁他，如果他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要一查到底，那就来一个毁尸灭迹。</p>
九宁那时刚刚适应身份不久，初来乍到，一心想着早点结束任务，听说他在湖上泛舟，径直找上门。</p>
然后，她眼见着男人谈笑间当着其他世家的面抓了齐家家主和他的儿子，命人绑了，直接扔下船喂鱼。</p>
齐家的死士前仆后继围过来杀他，他的部下奋死抵抗。周围几艘楼船上莺歌燕舞，世家族老们脸『色』阴沉，看到底是他的部下赢，还是死士得手。</p>
谁赢，他们就跟从谁。</p>
鲜血染红湖面，整个厮杀的过程中，男人若无其事地坐在乌篷船里，一杯杯喝酒。</p>
九宁误打误撞上了乌篷船，直到混战结束，湖面上所有世家楼船靠过来向男人献殷勤时，才察觉他的身份。</p>
那时他好像确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p>
她当时想：这男人果然警觉，一定是看出自己的目的，要杀自己。</p>
趁着其他楼船靠过来，男人的注意力被引开，她赶紧逃之夭夭。</p>
……</p>
男人靠近了些，又问了一遍：“你猜到了吗？”</p>
九宁不吭声。</p>
他当时果断杀了齐家家主和他儿子，新官上任三把火，成功震慑江南世家，她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p>
男人低笑，“我当时在想，这个小娘子唇红齿白，生得这样貌美，不知道是何许人家？有没有婚配？看她年纪不算大，而我已经年过三十，要是上门求娶，他们家的长辈能许婚吗？要是他们不许，或是她已经有人家了，我以势压人，强迫她嫁，她可会恼？”</p>
屋外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屋瓦上，哗啦啦响成一片。</p>
花丛被雨水浇得抬不起头。</p>
九宁愕然地睁大眼睛。</p>
心跳骤然变快，噗通噗通，像是要从里头蹦出来一样。</p>
“我正想打听你的名姓年纪……”男人说话的声音一沉，“就看到你藏在袖子里的*屏蔽的关键字*。”</p>
她是来杀他的。</p>
那一刻，男人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p>
又或者说，是种似曾相识的感觉。</p>
仿佛等了她很久很久。</p>
终于等到她了。</p>
他一生随『性』而为，十几岁中武举，*屏蔽的关键字*高官，愤而出走，带领义军守卫边疆，屡次被陷害，屡次死里逃生，至今依然孑然一身，生死关头看到一个俏丽娇艳的小娘子，竟然分心了，而且还一发不可收拾。</p>
如果这小娘子是齐家派来的，那他可能早就将计就计。</p>
他并不在乎她为什么想杀自己。</p>
既然瞧中了，那他有的是法子得到她。</p>
然而，事与愿违。</p>
她古里古怪，就像一个脑子拐不过弯来的学生，非要严格执行老师布置的任务，执拗地要刺杀他，但又不想欠他，于是一次次救他。</p>
当真是心无旁骛，任你东南西北风，她就是岿然不动。</p>
杀他的人很多，只有她最古怪，很多次明明可以杀他，偏要救他。只因为要还他的恩情。</p>
男人心想，这样纠缠下去也好。</p>
既然两人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她非要杀他，那就来杀好了。</p>
最好就这样一辈子跟着他。</p>
死死地缠着他。</p>
心里、眼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p>
直到他死的那一天。</p>
眼下，诀别的这一天来了。</p>
男人抬起头，看一眼窗外晶亮的雨丝。</p>
杀手不止一批，其他人马上会追过来。</p>
只有今晚了。</p>
他看向九宁。</p>
九宁还在为他刚才那些话愣神，好半晌后，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p>
她想也不想，立刻后退，一直退到床栏边。</p>
“我是来杀你的。”</p>
她喃喃道。</p>
男人咧嘴笑了笑。</p>
她果然是这样的反应。</p>
“我知道。”</p>
他微笑着说。</p>
九宁呆住。</p>
在地牢时，她也是这么说的。</p>
当时，他也是这么答的。</p>
然后抱住她，以免她被毒箭伤到。</p>
原来、原来……原来他想娶她！</p>
明明知道她要杀他，还是想娶她！</p>
他这人……是什么『毛』病？</p>
雨声绵密，似有轰鸣在耳边炸响。</p>
“你……”九宁沉默了许久，怔怔地道，“我还是要杀你……”</p>
她心『乱』如麻，说话的声音都在抖。</p>
不想去思考，不想去权衡，也不想去回想相识以来的种种。</p>
她只想赶紧完成任务，死在他手上，或者杀了他。</p>
一刀两断，干干净净。</p>
“我知道。”</p>
男人不意外她的绝情，重复了一句。</p>
他看向窗外。</p>
“想杀我的人不是一两个『奸』臣，而是皇帝。纵然逃得了这次，也逃不过下次，我父母早逝，还未娶亲，没有太多负累。”</p>
他早就做好准备。</p>
起事？</p>
部下们想得太简单了，『乱』臣贼子不是那么好当的。</p>
而且现在朝廷岌岌可危……真的经不起折腾了。</p>
男人解下腰间革带，挂到床沿上。</p>
“我是主战派，绝不会坐视君王丢了气节，朝敌寇卑躬屈膝……我也知道，朝廷真的拿不出钱打仗，他们只能暂时守住江南，稳定民心，等富国强兵之时，再出兵收复中原。”</p>
主和派并非全是贪生怕死之徒，这些男人心里明白。</p>
再打下去，全线崩溃，江南也守不住，到那时，一点复国的希望都没有。</p>
可他不会丢下北方的百姓，护送皇帝南逃。</p>
但他活着，主战派就一日不会放弃希望，朝堂争斗不休，几个藩王蠢蠢欲动，利用他们的*屏蔽的关键字*兴风作浪。</p>
亡国就在眼前，他们竟然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p>
男人没有多余的选择。</p>
唯有一死。</p>
“我想过了。”男人掩唇咳嗽了一声，“与其死在地牢里，不如死在你手上。所以，我等着你。”</p>
他看着九宁，神『色』平静。</p>
“你听，他们追过来了。”</p>
屋外传来慢慢靠近的脚步声。</p>
来的人很多，他们冒雨前进，脚步声融于雨声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p>
男人笑了笑，“再不动手，你就没机会了。”</p>
他拿起自己的短刀，递给九宁。</p>
九宁一动不动。</p>
他拉开她的手，强行把短刀塞进她手心里。</p>
“我误杀你的家人……现在，是我偿还你的时候。不过……”</p>
男人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霍然一个翻身，把还在惊愕中的九宁压在身下，手指灵活地挑开她的衣襟。</p>
“不过，不甘心呐！”</p>
他没法甘心！</p>
她就在身边，一日日围着他打转，却是要杀他。</p>
他还没有得到她，没从她那里感受刻骨的欢愉——虽然他已经幻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强迫她。</p>
原以为只要他耐心谋划，总能打动她，『逼』她放下执念。</p>
他没时间了。</p>
不甘心！</p>
他抱紧身|下娇软的小美人，动作粗鲁，贪婪。</p>
软玉温香，原来是这种感觉。</p>
他俯身，呼吸变得粗重。</p>
紧紧贴着柔软的她，没有一丝缝隙，恨不能就这样一直贴着，直到『揉』成一团。</p>
九宁浑身发颤，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p>
他整个人压下来，眼神炙热，按着她的胳膊坚实有力，冰凉的唇擦过她的耳鬓。</p>
她头疼欲裂，使出全身力气挣扎，但男人顷刻间不再收敛克制，牢牢地按着她，靠近她，让她感受他蓬勃的欲|望。</p>
唯有这样，才能让她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p>
他身上越来越烫，烫得九宁也跟着烧起来，像是要烧着一样。</p>
“放开！”</p>
混『乱』中，她握住他的短刀，刀尖直直对着他的胸膛。</p>
男人握着她的肩膀，看也不看她手中的刀一眼，双唇在她耳边流连。</p>
“杀了我。”</p>
九宁双手轻颤，闭上眼睛。</p>
“别让我落到他们手上……杀了我，你我一刀两断。”</p>
嗖嗖几声，弓弦嗡嗡震动，七八支铁箭穿透窗户，钉在屋中屏风上，铮铮作响。</p>
屋外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将军何必做垂死挣扎？”</p>
雨中，铁箭上弦，无数道弓箭架在院墙上，密密麻麻，如夏夜流萤，箭尖全部指向里屋。</p>
男人闭了闭眼睛。</p>
“抱歉。”他轻抚九宁的鬓发，“你只能和我死在一起了。”</p>
九宁睁开双眼。</p>
男人对着她微笑：“也好，生不能大被同眠，死同『穴』。他们为我收尸的时候，可能以为我们是一对殉情的野鸳鸯。”</p>
他说着话的时候，不断有铁箭『射』穿窗扉，钉在屋中墙上、窗上，屋顶很快被『射』出一个缺口，雨水和瓦砾哗啦啦砸下来，到处都是嗖嗖的锐响声。</p>
没有时间了！</p>
九宁嘴唇直抖。</p>
如果和男人死在一起，但是不是她亲手杀的，那么任务还是失败……</p>
既然今天要和他一起死，那便同归于尽罢！</p>
她得杀了他。</p>
正如他说的，皇帝要置他于死地，他没有活路，也不想苟且偷生，与其让他死在无名刺客手中，不如亲手了结他……</p>
可是九宁握着短刀的手却在发抖。</p>
一声刺破空气的利响擦过耳畔，铁箭呼啸而过，钉在她耳边，木屑纷飞。</p>
耳膜都要被震破了。</p>
箭如蝗雨，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响中，九宁木然地闭上眼睛。</p>
头很疼……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心『乱』如麻……外面都是追杀他的人……逃不出去，他也不会逃，那就一起死吧……</p>
她等着死亡的到来。</p>
然而，耳边并没有响起任务结束后那熟悉的声响。</p>
九宁等了一会儿，听到一声近在咫尺的闷哼。</p>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流淌，流过她的手掌，黏稠，湿热。</p>
她呆住了。</p>
有手指擦过她的嘴唇，带着没法说出口的意味，轻轻按『揉』。</p>
下一刻，她被抱了起来。</p>
男人拥着她，躲开坠落下来的残瓦碎木。</p>
屋里一片狼藉，碎瓦砖砾落雨一样扑簌扑簌往下洒落，灰尘四处飞扬。</p>
屋外，遽然响起刀剑相击的清脆撞响。</p>
九宁愕然回首，透过残破的门框，看到男人的部下正和那些放箭的刺客拼杀在一处。</p>
她手脚冰凉。</p>
耳边传来几声轻笑，男人还牢牢地抱着她，低语：“又骗了你一次。”</p>
九宁悚然。</p>
男人还在笑：“我救了你。”</p>
他救了她，他的部下并没有离开，他等着她来，等着死在她手上。</p>
九宁双唇哆嗦。</p>
他根本没打算和她同归于尽！他只想死在她手上，然后让他的部下出现救下她！</p>
男人低笑，手指擦过她的唇：“牡丹花下死……”</p>
他喃喃了一句，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双唇发白，微微一笑。</p>
“你还是欠了我一次……我要*屏蔽的关键字*，这一世，你没机会还了。”</p>
她这么固执，没法还他的恩情，这辈子肯定都忘不了他。</p>
恨他吧。</p>
恨一辈子。</p>
男人抱紧九宁，在她耳边一字字道，“记住了，来世，再还我。”</p>
说完，他再一次紧紧抱住她。</p>
第一次。</p>
也是最后一次。</p>
……</p>
男人*屏蔽的关键字*。</p>
他的部下走进来，哽咽着安放好他。</p>
九宁松开手，神情麻木。</p>
两个他的部下拉开她，以前他们看到她一口一个“妖女”，这会儿，他们看着她的目光没有憎恶和警惕，只有隐忍的悲伤。</p>
“将军要我们护送你回乡，北方马上就要守不住了，京城的官员已经跑了一半，他们要迁都。将军都帮你安排好了，扬州那边有人接应我们，将军要你好好活下去。”</p>
部下停顿了一下。</p>
“将军说，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要我们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p>
九宁失魂落魄，木然地跟着部下往外走。</p>
走出宅子，雨势渐小，细雨蒙蒙。</p>
她抬起头，任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p>
其实她隐约记得。</p>
细软如烟的连绵细雨中，她挑开乌篷船的帘子，对上一道明锐的视线。</p>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船中，五官深刻，相貌俊朗，虽是一身平常衣袍，气度如渊渟岳峙。</p>
她当时想，这个男人，还挺好看的。</p>
如果他脸上没有那道疤的话。</p>
九宁捂住脑袋，眼前一黑。</p>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一个世界。</p>
她兴致勃勃地回忆往事，发现忘了这个任务是怎么完成的。</p>
好像混战了一番，然后大将军和她都*屏蔽的关键字*。</p>
她拍拍手，没有多想。</p>
每次完成任务都会如此，早就习惯了。</p>
……</p>
帐篷外，风声呼啸如怒吼，狂风掀起碎雪拍打帐篷，烛火摇曳。</p>
床榻上的九宁翻了个身，手指『摸』到一缕卷发，猛地惊醒过来。</p>
她睁开眼睛，呆呆地抓起铺在枕边的周嘉行的头发。</p>
他半靠在床边看书，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上了床，书还拿在手上，双眼紧闭，睡得很沉。</p>
两人之间本来隔了一床叠起的被褥，但九宁却是枕着他的胳膊醒来的。</p>
她抓着周嘉行的头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阴雨连绵。</p>
屋内, 锅中茶汤滚沸，浮起珍珠似的小细泡。屋外雨声若有若无，细密雨水凝结成豆大的雨滴, 顺着青瓦坠下, 吧嗒一声, 在石阶前迸裂成无数颗细小的水珠。</p>
九宁觉得有点燥热，推开身上盖的杏子红花开富贵锦被, 坐了起来, 『揉』『揉』眉心。</p>
“做噩梦了？”</p>
一碗热茶送到她跟前。</p>
她似乎和煮茶的人很熟悉, 下意识接过茶，眼帘抬起, 目光落到对方脸上。</p>
男人垂眸望着她，眼神很专注。</p>
九宁心里一惊，手颤了一下, 茶碗轻晃。</p>
对方轻笑，扶住她的手臂, 矮身坐到床边，一手绕到她背后, 虚虚环抱着她：“怎么，噩梦还没醒？”</p>
九宁警惕地崩紧了脊背, 抿一口撒了细盐的姜茶，“我怎么会在这儿？”</p>
“你忘了？”</p>
男人脸『色』微微一沉。</p>
忘了什么？</p>
九宁茫然了片刻, 放下茶碗, 抬头, 仔细审视男人。</p>
男人胡子拉碴，眼圈淡淡一层青黑，身上衣裳虽然整整齐齐、体体面面，可没戴头冠，鬓发松散，神情疲惫，茶香也掩不住他一身酸臭的血腥气。</p>
刚刚盘腿坐在簟席上煮茶的闲适气度，仿佛是她的错觉。</p>
九宁想起来了，他们刚刚被一批杀手追杀。</p>
他的部下很忠心，拼死赶来救他。</p>
她原本是来刺杀他的，但被其他杀手当成劫狱的人，几帮人马在狭小的地牢混战，对方放出毒箭……杀来杀去，满地尸首。</p>
后来九宁根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敌是友，糊里糊涂中被男人和他的部下带了出来。</p>
他们逃了几天，最后逃到这间宅子里，他的部下要送他离开京城，在他的带领下起事，推翻软弱的朝廷，他拒绝了。</p>
无论部下怎么苦劝，他坚持自己的决定。</p>
部下们哭着跪了一地，痛斥朝中『奸』臣当道，君王昏聩，国将不国。</p>
说到激动处，一拳砸在地上，鲜血染红砖地。</p>
男人坚如磐石，不为所动。</p>
九宁受了点轻伤，冷眼看着那些部下跪在他身后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p>
模糊记得昏睡前她拒绝和男人同行，男人二话不说，直接扛起她就走。</p>
她觉得头疼，飞快环顾一周，看到自己的靴子放在屏风那儿，掀开被子。</p>
一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制止她的动作。</p>
“别动。”</p>
男人长腿往上一勾，压住被角，不让她动弹，然后整个人往后仰靠在床栏上，挡住她下床的去路。</p>
九宁握拳，很想对着他脸上那道疤再砍一下。</p>
男人似乎完全没看懂她的敌意，忽然问：“你这几天经常头疼，是不是有什么顽疾？”</p>
九宁没好气地否认：“没有！”</p>
她身体好得很！虽然没法和他们这些习武之人比较，至少也健健康康，不然她也不能风里来雨里去，从江南一直追到漠北。</p>
这几天忽然闹头疼，都是被他给气的。</p>
男人笑了一下。</p>
“那就好。”</p>
语调温和，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她年纪不大，落下顽疾可不好。</p>
九宁一怔。</p>
男人迎着她呆愣的目光，无奈地叹口气，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她发鬓。</p>
看着娇滴滴的，心肠居然这么硬。</p>
对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弟那么好，对他就这么绝情。</p>
真是……铁石心肠啊……</p>
所以，他不容许她身边有其他人。</p>
一个都不行。</p>
男人的手指碰到自己的头发，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九宁先是僵住，然后瑟缩了一下，浑身别扭。</p>
她皱起眉。</p>
不等她开口骂人，男人已经收回手指。</p>
他扭头，看着屋外绵绵的细雨，“你看，外面在落雨，北边难得看到这种『毛』『毛』细雨，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p>
九宁眨眨眼睛。</p>
她早忘了第一次遇到男人时是什么场景了。</p>
男人没有回头，但猜得出她脸上现在肯定没有一丝触动。</p>
一般的小娘子在她这个年纪，早就嫁人生子了，就是再迟钝，也该情窦初开，她却懵里懵懂，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p>
明明其他事情很快就能领会，唯独不懂这些。</p>
哪怕把心剖开给她看，她可能也无动于衷，只会皱着眉问：“你是不是疯了？”</p>
难怪老人总说一物降一物。</p>
这辈子他天不怕地不怕，敢和金銮殿的那位争一个脸红脖子粗，偏偏遇上她这么个不开窍的小东西……</p>
男人嘴角微微一勾，转过脸来，看着九宁的眼睛。</p>
“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坐在船里，你挑开乌篷船的帘子走进来……”男人笑了一下，目光灼热，“你穿了件黄袄子，柳绿棉裙，头发很黑，梳得齐齐整整，戴珍珠发箍，腕上还戴了金丝镯，神气十足，小小年纪，非要老气横秋地和船夫说话……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p>
九宁说不清他的眼神里到底有什么，总之，她手脚僵直，一阵『毛』骨悚然。</p>
听他说起，她记起来了。</p>
……</p>
第一次相遇时，他奉旨南下，预备铲除盘踞江南、为祸一方的齐家。当时他约齐家家主在湖上会面，齐家知道他这人向来嫉恶如仇，一旦抓到齐家把柄，下手绝不会手软，赴宴前埋伏了几百死士，准备以此威胁他，如果他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要一查到底，那就来一个毁尸灭迹。</p>
九宁那时刚刚适应身份不久，初来乍到，一心想着早点结束任务，听说他在湖上泛舟，径直找上门。</p>
然后，她眼见着男人谈笑间当着其他世家的面抓了齐家家主和他的儿子，命人绑了，直接扔下船喂鱼。</p>
齐家的死士前仆后继围过来杀他，他的部下奋死抵抗。周围几艘楼船上莺歌燕舞，世家族老们脸『色』阴沉，看到底是他的部下赢，还是死士得手。</p>
谁赢，他们就跟从谁。</p>
鲜血染红湖面，整个厮杀的过程中，男人若无其事地坐在乌篷船里，一杯杯喝酒。</p>
九宁误打误撞上了乌篷船，直到混战结束，湖面上所有世家楼船靠过来向男人献殷勤时，才察觉他的身份。</p>
那时他好像确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p>
她当时想：这男人果然警觉，一定是看出自己的目的，要杀自己。</p>
趁着其他楼船靠过来，男人的注意力被引开，她赶紧逃之夭夭。</p>
……</p>
男人靠近了些，又问了一遍：“你猜到了吗？”</p>
九宁不吭声。</p>
他当时果断杀了齐家家主和他儿子，新官上任三把火，成功震慑江南世家，她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p>
男人低笑，“我当时在想，这个小娘子唇红齿白，生得这样貌美，不知道是何许人家？有没有婚配？看她年纪不算大，而我已经年过三十，要是上门求娶，他们家的长辈能许婚吗？要是他们不许，或是她已经有人家了，我以势压人，强迫她嫁，她可会恼？”</p>
屋外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屋瓦上，哗啦啦响成一片。</p>
花丛被雨水浇得抬不起头。</p>
九宁愕然地睁大眼睛。</p>
心跳骤然变快，噗通噗通，像是要从里头蹦出来一样。</p>
“我正想打听你的名姓年纪……”男人说话的声音一沉，“就看到你藏在袖子里的*屏蔽的关键字*。”</p>
她是来杀他的。</p>
那一刻，男人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p>
又或者说，是种似曾相识的感觉。</p>
仿佛等了她很久很久。</p>
终于等到她了。</p>
他一生随『性』而为，十几岁中武举，*屏蔽的关键字*高官，愤而出走，带领义军守卫边疆，屡次被陷害，屡次死里逃生，至今依然孑然一身，生死关头看到一个俏丽娇艳的小娘子，竟然分心了，而且还一发不可收拾。</p>
如果这小娘子是齐家派来的，那他可能早就将计就计。</p>
他并不在乎她为什么想杀自己。</p>
既然瞧中了，那他有的是法子得到她。</p>
然而，事与愿违。</p>
她古里古怪，就像一个脑子拐不过弯来的学生，非要严格执行老师布置的任务，执拗地要刺杀他，但又不想欠他，于是一次次救他。</p>
当真是心无旁骛，任你东南西北风，她就是岿然不动。</p>
杀他的人很多，只有她最古怪，很多次明明可以杀他，偏要救他。只因为要还他的恩情。</p>
男人心想，这样纠缠下去也好。</p>
既然两人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她非要杀他，那就来杀好了。</p>
最好就这样一辈子跟着他。</p>
死死地缠着他。</p>
心里、眼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p>
直到他死的那一天。</p>
眼下，诀别的这一天来了。</p>
男人抬起头，看一眼窗外晶亮的雨丝。</p>
杀手不止一批，其他人马上会追过来。</p>
只有今晚了。</p>
他看向九宁。</p>
九宁还在为他刚才那些话愣神，好半晌后，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p>
她想也不想，立刻后退，一直退到床栏边。</p>
“我是来杀你的。”</p>
她喃喃道。</p>
男人咧嘴笑了笑。</p>
她果然是这样的反应。</p>
“我知道。”</p>
他微笑着说。</p>
九宁呆住。</p>
在地牢时，她也是这么说的。</p>
当时，他也是这么答的。</p>
然后抱住她，以免她被毒箭伤到。</p>
原来、原来……原来他想娶她！</p>
明明知道她要杀他，还是想娶她！</p>
他这人……是什么『毛』病？</p>
雨声绵密，似有轰鸣在耳边炸响。</p>
“你……”九宁沉默了许久，怔怔地道，“我还是要杀你……”</p>
她心『乱』如麻，说话的声音都在抖。</p>
不想去思考，不想去权衡，也不想去回想相识以来的种种。</p>
她只想赶紧完成任务，死在他手上，或者杀了他。</p>
一刀两断，干干净净。</p>
“我知道。”</p>
男人不意外她的绝情，重复了一句。</p>
他看向窗外。</p>
“想杀我的人不是一两个『奸』臣，而是皇帝。纵然逃得了这次，也逃不过下次，我父母早逝，还未娶亲，没有太多负累。”</p>
他早就做好准备。</p>
起事？</p>
部下们想得太简单了，『乱』臣贼子不是那么好当的。</p>
而且现在朝廷岌岌可危……真的经不起折腾了。</p>
男人解下腰间革带，挂到床沿上。</p>
“我是主战派，绝不会坐视君王丢了气节，朝敌寇卑躬屈膝……我也知道，朝廷真的拿不出钱打仗，他们只能暂时守住江南，稳定民心，等富国强兵之时，再出兵收复中原。”</p>
主和派并非全是贪生怕死之徒，这些男人心里明白。</p>
再打下去，全线崩溃，江南也守不住，到那时，一点复国的希望都没有。</p>
可他不会丢下北方的百姓，护送皇帝南逃。</p>
但他活着，主战派就一日不会放弃希望，朝堂争斗不休，几个藩王蠢蠢欲动，利用他们的*屏蔽的关键字*兴风作浪。</p>
亡国就在眼前，他们竟然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p>
男人没有多余的选择。</p>
唯有一死。</p>
“我想过了。”男人掩唇咳嗽了一声，“与其死在地牢里，不如死在你手上。所以，我等着你。”</p>
他看着九宁，神『色』平静。</p>
“你听，他们追过来了。”</p>
屋外传来慢慢靠近的脚步声。</p>
来的人很多，他们冒雨前进，脚步声融于雨声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p>
男人笑了笑，“再不动手，你就没机会了。”</p>
他拿起自己的短刀，递给九宁。</p>
九宁一动不动。</p>
他拉开她的手，强行把短刀塞进她手心里。</p>
“我误杀你的家人……现在，是我偿还你的时候。不过……”</p>
男人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霍然一个翻身，把还在惊愕中的九宁压在身下，手指灵活地挑开她的衣襟。</p>
“不过，不甘心呐！”</p>
他没法甘心！</p>
她就在身边，一日日围着他打转，却是要杀他。</p>
他还没有得到她，没从她那里感受刻骨的欢愉——虽然他已经幻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强迫她。</p>
原以为只要他耐心谋划，总能打动她，『逼』她放下执念。</p>
他没时间了。</p>
不甘心！</p>
他抱紧身|下娇软的小美人，动作粗鲁，贪婪。</p>
软玉温香，原来是这种感觉。</p>
他俯身，呼吸变得粗重。</p>
紧紧贴着柔软的她，没有一丝缝隙，恨不能就这样一直贴着，直到『揉』成一团。</p>
九宁浑身发颤，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p>
他整个人压下来，眼神炙热，按着她的胳膊坚实有力，冰凉的唇擦过她的耳鬓。</p>
她头疼欲裂，使出全身力气挣扎，但男人顷刻间不再收敛克制，牢牢地按着她，靠近她，让她感受他蓬勃的欲|望。</p>
唯有这样，才能让她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p>
他身上越来越烫，烫得九宁也跟着烧起来，像是要烧着一样。</p>
“放开！”</p>
混『乱』中，她握住他的短刀，刀尖直直对着他的胸膛。</p>
男人握着她的肩膀，看也不看她手中的刀一眼，双唇在她耳边流连。</p>
“杀了我。”</p>
九宁双手轻颤，闭上眼睛。</p>
“别让我落到他们手上……杀了我，你我一刀两断。”</p>
嗖嗖几声，弓弦嗡嗡震动，七八支铁箭穿透窗户，钉在屋中屏风上，铮铮作响。</p>
屋外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将军何必做垂死挣扎？”</p>
雨中，铁箭上弦，无数道弓箭架在院墙上，密密麻麻，如夏夜流萤，箭尖全部指向里屋。</p>
男人闭了闭眼睛。</p>
“抱歉。”他轻抚九宁的鬓发，“你只能和我死在一起了。”</p>
九宁睁开双眼。</p>
男人对着她微笑：“也好，生不能大被同眠，死同『穴』。他们为我收尸的时候，可能以为我们是一对殉情的野鸳鸯。”</p>
他说着话的时候，不断有铁箭『射』穿窗扉，钉在屋中墙上、窗上，屋顶很快被『射』出一个缺口，雨水和瓦砾哗啦啦砸下来，到处都是嗖嗖的锐响声。</p>
没有时间了！</p>
九宁嘴唇直抖。</p>
如果和男人死在一起，但是不是她亲手杀的，那么任务还是失败……</p>
既然今天要和他一起死，那便同归于尽罢！</p>
她得杀了他。</p>
正如他说的，皇帝要置他于死地，他没有活路，也不想苟且偷生，与其让他死在无名刺客手中，不如亲手了结他……</p>
可是九宁握着短刀的手却在发抖。</p>
一声刺破空气的利响擦过耳畔，铁箭呼啸而过，钉在她耳边，木屑纷飞。</p>
耳膜都要被震破了。</p>
箭如蝗雨，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响中，九宁木然地闭上眼睛。</p>
头很疼……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心『乱』如麻……外面都是追杀他的人……逃不出去，他也不会逃，那就一起死吧……</p>
她等着死亡的到来。</p>
然而，耳边并没有响起任务结束后那熟悉的声响。</p>
九宁等了一会儿，听到一声近在咫尺的闷哼。</p>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流淌，流过她的手掌，黏稠，湿热。</p>
她呆住了。</p>
有手指擦过她的嘴唇，带着没法说出口的意味，轻轻按『揉』。</p>
下一刻，她被抱了起来。</p>
男人拥着她，躲开坠落下来的残瓦碎木。</p>
屋里一片狼藉，碎瓦砖砾落雨一样扑簌扑簌往下洒落，灰尘四处飞扬。</p>
屋外，遽然响起刀剑相击的清脆撞响。</p>
九宁愕然回首，透过残破的门框，看到男人的部下正和那些放箭的刺客拼杀在一处。</p>
她手脚冰凉。</p>
耳边传来几声轻笑，男人还牢牢地抱着她，低语：“又骗了你一次。”</p>
九宁悚然。</p>
男人还在笑：“我救了你。”</p>
他救了她，他的部下并没有离开，他等着她来，等着死在她手上。</p>
九宁双唇哆嗦。</p>
他根本没打算和她同归于尽！他只想死在她手上，然后让他的部下出现救下她！</p>
男人低笑，手指擦过她的唇：“牡丹花下死……”</p>
他喃喃了一句，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双唇发白，微微一笑。</p>
“你还是欠了我一次……我要*屏蔽的关键字*，这一世，你没机会还了。”</p>
她这么固执，没法还他的恩情，这辈子肯定都忘不了他。</p>
恨他吧。</p>
恨一辈子。</p>
男人抱紧九宁，在她耳边一字字道，“记住了，来世，再还我。”</p>
说完，他再一次紧紧抱住她。</p>
第一次。</p>
也是最后一次。</p>
……</p>
男人*屏蔽的关键字*。</p>
他的部下走进来，哽咽着安放好他。</p>
九宁松开手，神情麻木。</p>
两个他的部下拉开她，以前他们看到她一口一个“妖女”，这会儿，他们看着她的目光没有憎恶和警惕，只有隐忍的悲伤。</p>
“将军要我们护送你回乡，北方马上就要守不住了，京城的官员已经跑了一半，他们要迁都。将军都帮你安排好了，扬州那边有人接应我们，将军要你好好活下去。”</p>
部下停顿了一下。</p>
“将军说，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要我们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p>
九宁失魂落魄，木然地跟着部下往外走。</p>
走出宅子，雨势渐小，细雨蒙蒙。</p>
她抬起头，任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p>
其实她隐约记得。</p>
细软如烟的连绵细雨中，她挑开乌篷船的帘子，对上一道明锐的视线。</p>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船中，五官深刻，相貌俊朗，虽是一身平常衣袍，气度如渊渟岳峙。</p>
她当时想，这个男人，还挺好看的。</p>
如果他脸上没有那道疤的话。</p>
九宁捂住脑袋，眼前一黑。</p>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一个世界。</p>
她兴致勃勃地回忆往事，发现忘了这个任务是怎么完成的。</p>
好像混战了一番，然后大将军和她都*屏蔽的关键字*。</p>
她拍拍手，没有多想。</p>
每次完成任务都会如此，早就习惯了。</p>
……</p>
帐篷外，风声呼啸如怒吼，狂风掀起碎雪拍打帐篷，烛火摇曳。</p>
床榻上的九宁翻了个身，手指『摸』到一缕卷发，猛地惊醒过来。</p>
她睁开眼睛，呆呆地抓起铺在枕边的周嘉行的头发。</p>
他半靠在床边看书，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上了床，书还拿在手上，双眼紧闭，睡得很沉。</p>
两人之间本来隔了一床叠起的被褥，但九宁却是枕着他的胳膊醒来的。</p>
她抓着周嘉行的头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