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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结束一场大战，军营里气氛凝重。</p>
天气渐渐回暖, 江水解冻, 两军派出小股部队互相试探，一时僵持住了。</p>
最近的几次交锋盟军明显处于劣势, 死伤惨重，新兵中开始出现畏战情绪, 老兵油子也因战况胶着而焦躁不安。东线连发数道信函要求周嘉行进攻被契丹占领的河中, 他没有理会。</p>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谣言，说周嘉行和契丹某位酋长相识, 而且还交情匪浅，曾一同上战场驱逐突厥残部。</p>
一片哗然。</p>
军中人心浮动。</p>
幕僚陈茅在帐前迎候周嘉行, 见他面『色』平静, 并没有因为这几天的挫败而恼怒浮躁，心里暗暗点头。</p>
正想说什么, 却听马蹄声自西面而来, 少倾, 一骑快马飞奔而至，不等马停稳, 飞身下马，送上一封书信。</p>
径直往牙帐走的周嘉行余光瞥见信使手中捧的那封信，立刻转身, 接过信, 眼神示意陈茅过会儿再来, 拿着信进了牙帐。</p>
陈茅张了张嘴巴，暗暗道：一定是九宁的信来了。</p>
他没见过九宁，郞主对这个女子非常在意，派去保护她的全是心腹亲随，而且是和留守鄂州的属官没有任何瓜葛的亲随。</p>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越过郞主去接触九宁。</p>
当然，也没有人敢这么做。</p>
所有幕僚中，只有白云居士的学生见过九宁。据他们说，九宁容『色』绝丽，大方得体，是世家女。</p>
同时，他们还隐晦地暗示，九宁可能是郞主强抢来的……</p>
陈茅当时诧异了很久。</p>
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乃至于连持重的郞主都把持不住，弃道义于不顾，也要把人抢到身边看着？</p>
老实说，陈茅不希望郞主身边有一个能随时影响他的心情、左右他想法的女子。枕头风的威力比幕僚们的劝谏更有用，尤其这个女子还是一个让白云居士的学生印象深刻的美人。</p>
但是，郞主年轻气盛，正当年纪，知慕少艾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何况对方还是个绝『色』？</p>
陈茅也是男人，他见到美人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偶尔还会想入非非，有什么资格要求郞主清心寡欲？</p>
他只能寄希望于郞主在美『色』面前能够保持理智，至少别因为沉溺温柔乡而耽误正事。</p>
事实证明，郞主不愧是郞主，他非常清醒，依旧按照之前谋划好的方针一步步参与权力角逐之中。</p>
然而，每次九宁的信送来，郞主嘴上不说，脸上也没有特别的惊喜表情，整个人却无时不刻不往外散发出一种“别打扰我看信”的气场，陈茅忧心忡忡，发觉自己高兴得太早了。</p>
那个叫九宁的女子离开郞主，也能在千里之外影响郞主的心情！</p>
听营地的部将说，郞主已经暗示他们九宁日后就是他们的主母，陈茅担心之余，其实也有点高兴。</p>
不管怎么说，郞主早日成婚是好事。</p>
早成婚，就能早一点生下小郎君，有了继承人，部属们也能安心。</p>
而且郞主的血统和出身终究还是个麻烦，他又不愿和周家和解。</p>
娶一个中原世家女，对郞主来说助益很大。</p>
世人爱挑剔，但看到郞主愿意娶一个中原贵女并与之恩爱缱绻，生儿育女，对郞主的抵触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强烈。</p>
陈茅想了许多，忽然被不远处的马嘶声惊醒，回过神，摇头失笑。</p>
现在筹谋这些还为时尚早。</p>
郞主要看信，半个时辰后再过来吧。</p>
……</p>
牙帐内，周嘉行走到书案前，连沾满血迹的甲衣也未脱下，直接拆信。</p>
“哐当”几声，信里掉出几枚小物件，砸在书案上，砰砰响。</p>
周嘉行怔了怔，捡起来细看，发现是几枚蜀中铜钱。</p>
他捏着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p>
沉默了一会儿后，周嘉行拿起信。</p>
九宁写信向来是热情奔放的。</p>
她自己可能没察觉到，每次下笔洋洋洒洒，光是写一些日常琐碎就能写满十几张纸。</p>
周嘉行喜欢收她的信，即使她信里很可能说的全是其他人的事。</p>
她用过日子的口吻絮絮叨叨告诉他每天她做了什么，侍女们又给她做什么精致的茶食，她每天练习又进步了，见了什么人，和谁赢了几场比赛……字里行间只是闲话家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意。</p>
但周嘉行却看得很专注。</p>
每次收到信的时候，一种非常平和、安宁的情绪溢满他的肺腑。</p>
捏着信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他眼前依稀能浮现出九宁提笔写字的模样。</p>
乖乖地坐在那里，盘着腿，姿势有些懒散，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立刻直起腰，摆出一副很正经的姿态，不一会儿又故态复萌。</p>
她的字写得很好。</p>
听到有人这么夸她，她肯定会非常得意，嘴角微翘，眉眼弯弯。</p>
一边忍不住得意洋洋，一边又要装出矜持模样，眼角斜挑，纤巧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像带了钩子一样，透出几分让人不禁想把她抓到手心里『揉』一『揉』的得意劲儿。</p>
以前，周嘉行只收信不回信，九宁虽然会抱怨几句，但下一次还是按照约定写信给他。</p>
后来她恼了，下一次摆在他案头的信成了空白纸张。</p>
周嘉行没告诉九宁，其实收到空白纸张的时候，他挺高兴的。</p>
因为她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漫不经心，看似对谁都好，其实只是不那么在意罢了。</p>
算账一样，清清楚楚算明白，等什么都交割清楚了，她拍拍手就走。</p>
唯有对待放在心上、真正亲近的人，她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p>
比如她得知他的隐瞒后的那一段时间，愤怒，逃避，和他闹别扭，冷言冷语回击他……</p>
她以为做这些会激怒他。</p>
事实上不会。</p>
九宁越不知所措，越别扭，周嘉行反而愈加冷静。</p>
只有她真的在意他了，才会冒着和他决裂的风险表达她的愤怒和不满，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不管他做什么，她总是笑着原谅。</p>
周嘉行很喜欢看九宁使小『性』子。</p>
甚至他很享受。</p>
如果他再狠心一点，他还可以用其他法子『逼』九宁正视自己。</p>
但是……</p>
他狠不下心。</p>
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暴戾，只想直接把人扛下马背，扔回营地里，然后让人日夜守着她，不分昼夜。</p>
看她还怎么跑。</p>
然而，她只需要用一个拥抱就彻底化解掉他心底熊熊燃烧的戾气。</p>
就像艳阳融化尺厚的积雪。</p>
看似柔和。</p>
却让人无法招架。</p>
她不必开口说话，用不着绞尽脑汁撒谎骗他……</p>
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摆布他了。</p>
哪怕她无情地嘲笑他、利用他，联合外人来害他，他还是狠不下心。</p>
周嘉行知道，在他答应放九宁离开的那一刻，她也察觉到这一点了。</p>
她本该利用这一点。</p>
但是她没有。</p>
从一步步算计迫使九宁离开江州周家，到强行带她离开长安，一直到那晚月夜话别……虽然偶尔会失控，但所有事情基本在周嘉行的意料之中，没有脱离他的掌控。</p>
直到那晚。</p>
一轮明月镶嵌在夜空之中，九宁一身锦袍，立马高处，俯视着他，眉眼含笑。</p>
她坦然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二哥，以前我错了，我确实骗了你。</p>
然后认真地纠正他：二哥，你也做错了，你这样是不对的。</p>
有时候她执拗得单纯。</p>
让人哭笑不得，拿她没办法。</p>
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就该高高兴兴的。</p>
如果不高兴，那一定是方式不对。</p>
而不是像周嘉行这样，用别扭的方式禁锢她，『逼』她承受他的感情。</p>
月『色』如银，幽黑得发蓝的苍穹下，冰雪连绵千里。</p>
那一刻，周嘉行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p>
他怔怔地看着九宁。</p>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心中涌动，暖流浸润着四肢百骸，刀尖似的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冷。</p>
他觉得心窝处有点麻，还有点痒，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陌生。</p>
心口豁然开朗。</p>
九宁希望他尊重她。</p>
正如她也在按照她的方式尊重他。</p>
哪怕她知道他看似运筹帷幄、强势不讲理，实则对她束手无策。</p>
所以，她需要和他重新认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带着别的目的刻意接近他。</p>
虽然在周嘉行看来，这些都是多此一举。</p>
但被九宁认真善待、而且是发自真心地尊重，理解，包容……</p>
云开雨霁，日出雪融。</p>
他心中的猛虎暂时沉睡了。</p>
……</p>
一队兵士推着车经过牙帐，车轮轱辘轱辘滚过坑洼不平的地面。</p>
听到遥遥传来的脚步声，周嘉行回过神，看着手里的信。</p>
从他开始回信后，九宁不再以空白纸张来表达她的不满。</p>
不过，给他铜钱是什么意思？</p>
周嘉行低头看信。</p>
她的信依旧是以前的风格，说了很多琐碎事，用语直率，就像面对面交流。</p>
所以看她的信，总给人一种和她特别亲近的感觉。</p>
周嘉行看到最后一页，目光有片刻的凝滞。</p>
天寒添衣，努力加餐，勿念。</p>
以前她写信也会偶尔说这些关心之语，但不会特意留在信的末尾……</p>
放在最后，是不是为了表示强调？</p>
周嘉行嘴角不由翘了一下。</p>
……</p>
不一会儿，陈茅被叫到牙帐。</p>
以为郞主看完信后终于收心开始处理公务，他疾步跑进牙帐，匆匆行礼，张口就道：“最近要变天……”</p>
话还没说完，被周嘉行抬手阻止了。</p>
陈茅忙停下来，顺着周嘉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p>
书案上，几枚铜钱静静地躺在那儿。</p>
“信里放这些，是什么意思？”</p>
陈茅嘴角抽了抽。</p>
为什么问他这个？</p>
他有些茫然，但看周嘉行态度很认真，不敢随意敷衍，只得皱眉思考，底气不足地道：“许是这个写信的人缺钱？”</p>
周嘉行摇摇头。</p>
九宁不缺钱。</p>
她曾把所有账本交给他，闹翻后又理直气壮地要回去了。而且雪庭告知她身世后，肯定会把武宗留下的财宝交给她。</p>
陈茅想了想，道：“那就是她怕收信的人缺钱？”</p>
周嘉行没说话，手指微曲，轻叩书案。</p>
片刻后，他收走铜钱。</p>
陈茅松口气，终于不用纠结这几枚铜钱了。</p>
这铜钱一看就是九宁的信里附带的，他可不敢随意揣测，免得惹怒周嘉行。</p>
周嘉行收好铜钱，示意陈茅入座。</p>
陈茅谦辞几句，入座，亲随送来热茶。</p>
两人对坐，谈起这些天战事不大顺利，周嘉行听出陈茅话中有宽慰之意，道：“胜败乃兵家常事。”</p>
陈茅微笑道：“郞主高瞻远瞩，是属下多虑了。”</p>
……</p>
是夜，李司空派遣信使送来亲笔书信。</p>
信中他大方表达自己对周嘉行的赞赏，同时大骂那些胡『乱』猜疑他的人，表示自己会为他主持公道，拉拢之意显『露』无疑。</p>
和书信一起送抵大营的，还有一名说客。</p>
这说客是一个波斯人，通几族语言。</p>
和周嘉行一样，他生父是汉人，生母是胡人。</p>
周嘉行没有时间见说客，命陈茅代为应酬。</p>
陈茅设下酒宴，请说客入席。</p>
两人你来我往，把盏言欢。</p>
酒过三巡，说客忽然放下酒杯，先吹捧周嘉行一番，话锋猛地一转，问：“使君可知最近流传于各藩镇之间的谣言？”</p>
陈茅故作不解：“什么谣言？”</p>
说客叹口气，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只因为使君生父不是汉人，现在中原百姓都在猜疑使君，诬陷使君是契丹狗的『奸』细，之前西线防线几欲崩溃，使君力挽狂澜，扭转局势，居功甚伟，却被人如此对待，某为使君痛心！”</p>
陈茅也叹口气，道：“原来是这个！我早已听说，不过还不敢让使君知晓。”</p>
说客继续哀叹，一会儿夸周嘉行，一会儿骂那些轻贱他血统的文士，一会儿感叹自己的艰难际遇。</p>
陈茅不动声『色』。</p>
末了，说客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道：“某有一策可助使君！”</p>
陈茅心道：终于来了！</p>
跟着周嘉行久了，他们这些幕僚、属官有事禀报或者要劝谏时，不喜欢拐弯抹角，通常有话便说。</p>
他做出洗耳恭听状。</p>
说客抚掌一笑，道：“使君年轻有为，相貌堂堂，来日不可限量，司空甚为激赏。眼下，司空膝下正有一女，年十五，蕙质兰心，貌美聪慧，女郎爱慕英雄豪杰，不问出身，和使君正是天造地设的良缘！”</p>
说着，朝陈茅挤挤眼睛。</p>
“若能成为司空府娇客，使君何愁无人赏识扶助？”</p>
陈茅心里冷笑。</p>
不管这个主意是李司空自己的意思，还是李司空儿子和河东军将的意思，未免太瞧不起人了！</p>
很显然，说客并不是主动求婚，而是暗示周嘉行应该去求李司空将女儿下嫁于他。</p>
虽然和李司空联姻确实是件好事……</p>
郞主虽然打响名声了，但目前还不被其他势力承认。</p>
陈茅脸上挤出几丝笑容，劝说客接着喝酒。</p>
说客道明来意，并不急着要陈茅立刻表态，哈哈一笑。</p>
在他看来，周嘉行初出茅庐，还不足以和坐拥河东的李司空抗衡。如今河东主动暗示，周嘉行必定欣喜若狂。</p>
……</p>
当晚，打发走醉醺醺的说客，陈茅立刻把这事告知周嘉行。</p>
已是三更半夜时候，周嘉行衣襟松散，肩披锦袍，坐在灯前提笔写字。</p>
听完陈茅的转述，他淡淡唔了一声。</p>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p>
陈茅等了半天，忍不住抬起眼帘看过去，看到几枚熟悉的铜钱。</p>
周嘉行手里拿了一管笔，面前信纸摊开，柳木镇纸旁赫然摆着那几枚铜钱。他看着铜钱，几次提笔，最后还是一个字没写。</p>
陈茅暗道：原来郞主也有烦难的时候。</p>
他又继续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周嘉行吩咐什么，突然明白过来。</p>
军中大小事，不管心里是不是已经拿定主意，周嘉行通常会先问一问身边人的意见，让众人畅所欲言，以免有什么不足疏漏的地方。</p>
此刻，按照以往的习惯，周嘉行应该问陈茅是怎么想的，然后再说出他的决定。</p>
他没有。</p>
那只有两种可能。</p>
一，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p>
二，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而且是一个不容任何人『插』嘴的决定，所以他不需要问。</p>
陈茅告退出去。</p>
周嘉行没有留他，望着几枚平平无奇的铜钱，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p>
送他铜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p>
他应该烦恼的。</p>
但此时，这个让他烦恼的困扰完全不会让他觉得烦躁。</p>
就像她一样。</p>
有点甜。</p>
……</p>
成都府。</p>
杨四郎的仆从又送了一捧供花过来，这次是牡丹花，一朵朵花苞如碗口大，姹紫嫣红，煞是好看。</p>
他大大方方送，九宁便也大大方方让多弟代她收下。</p>
杨家其他人包括杨四郎母亲派人送来的清供她都收了，唯独不收杨四郎的，太过刻意。</p>
而且杨四郎这些天看到她不再像那天那么尴尬了，最初几次他表情还有点不自然，后面就正常了很多。</p>
很快，传出杨四郎在说亲的消息，据说他要娶蜀中本地豪族家的小娘子。</p>
九宁心道：这肯定是杨节度使的意思。</p>
……</p>
天气越来越暖和，成都府的气候有点像江州，一转眼枝头一簇簇米粒大小的叶芽儿已经绿得肥润，草木蔓发，花繁叶茂。</p>
杨涧一行人迟迟没有音讯。</p>
杨节度使心中着急，不断派出亲兵去他们的必经之路相迎。</p>
几日后，亲兵带回一个让杨节度使心惊胆战的消息：邓珪很可能察觉出杨涧的打算，带兵追了过来。</p>
他们在一处山脚下发现战斗过的痕迹。</p>
现在有两种可能：杨涧跑了，邓珪紧追不舍，他没机会找父亲求救。或者他们已经被邓珪抓回去了。</p>
杨节度使心急如焚。</p>
邓珪脾气暴躁，如果李曦、李昭再落到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p>
杨节度使只能派出所有可以调动的队伍，命他们暗中寻找杨涧一行人——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因为不止邓珪想抓到李曦。</p>
九宁得知此事，立即道：“让炎延跟着一起去吧，她幼时在山中长大，或许能帮上忙。”</p>
杨节度使答应了。</p>
炎延能不能帮得上忙，他不知道，但炎延力大如牛，能以一对四，以后肯定是位征战沙场的猛将，如果碰到邓珪的队伍，有她在，胜算大些。</p>
五天后，炎延他们很幸运地顺着杨涧和李昭留下的记号找到他们。</p>
杨涧非常狼狈，满身是伤。</p>
护卫们浑身浴血。</p>
他们几天几夜没睡了。</p>
本来按照计划，他们早就该抵达成都府。但正如杨节度使担心的那样，邓珪很快回过味来，立刻带兵折返，把因为快到成都府而有些松懈的杨涧堵了个正着。</p>
双方短兵相接。</p>
邓珪对杨涧了如指掌，而杨涧毕竟年轻，应付得有些吃力。</p>
好在李昭急中生智，想办法激怒邓珪，趁他恼怒时，在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撕开一条口子，成功突围。</p>
邓珪恼羞成怒，带兵封锁道路，发誓要手刃杨涧。</p>
之后的几天，杨涧他们一边想办法躲藏，一边『迷』『惑』邓珪，一边试图给成都府报信，请求支援。</p>
可惜始终没能传递出求救讯息。</p>
……</p>
当炎延带着几百人从丛林中窜出、扑向在河边埋锅造饭的杨涧一行人时，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邓珪找过来了。</p>
杨涧立刻举刀，示意亲随护送李曦和李昭先走。</p>
李曦吓得腿软，根本走不动道，李昭和另外几个内侍一起架着他，带他离开。</p>
人仰马翻，『乱』成一团。</p>
炎延看着眼前东奔西窜的白袍军，挠了挠头皮：这都是咋了？</p>
杨涧没给她多少时间疑『惑』，举刀朝她冲了过来。</p>
炎延反应奇快，手腕一翻，格开杨涧的刀。</p>
“杨将军？”</p>
杨涧愣了一下，觉得炎延的口音有点像九宁身边的侍女，突然醒悟过来。</p>
“大水冲了龙王庙！”</p>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为李曦他们断后，没想到这些人不是邓珪的部下！</p>
误会解除，杨涧才想起来蜀中的路上曾见过炎延几次，不过那时他压根没留意九宁身边的部曲，只把她当成一个力气比较大的山民。</p>
他们清点人数，炎延提议让杨涧回成都府，她留下扫清痕迹，顺便『迷』『惑』邓珪，给他们争取时间回成都府。</p>
杨涧有些犹豫。</p>
李曦没想那么多，听说炎延愿意主动留下，立刻催促杨涧赶紧动身。</p>
“快走快走！”</p>
他真的受够了，身为皇帝却只能一路奔逃，比丧家犬还不如！</p>
现在他什么都不要求了，只想睡一个安稳觉。</p>
杨涧僵了一下，神情有些不忿。</p>
一旁的李昭咳嗽了几声，忍住不适，『插』话进来道：“一路幸有杨将军舍身保护，这位……”</p>
他看着炎延，觉得对方有些面熟。</p>
没等他想起来，炎延朝杨涧一抱拳，道：“出发前殿下千叮咛万嘱咐，我都记在心上，两位贵人的安危最重要，杨将军就别拖拉了。”</p>
说着挥挥手，仿佛很嫌弃的模样。</p>
杨涧嘿嘿一笑。</p>
李昭见他二人已经商量好，没有多说什么，视线在炎延身上转了几转，眉头轻皱，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勇士。</p>
他们不敢耽搁太久，立刻启程。</p>
入夜，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顺利逃出包围，在成都府外见到来接应杨涧的其他几支队伍。</p>
死里逃生，众人相顾无言，喜极而泣。</p>
前来接应的人立刻护送他们回成都府。</p>
部将们纷纷过来看望杨涧：“大郎，使君都快急死了！”</p>
医士正在为杨涧消毒、包扎伤口。</p>
他每天提心吊胆，不敢闭眼，伤口惨不忍睹，『药』膏搽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p>
“他急的是圣人和雍王，不是我！”</p>
杨涧冷汗涔涔，笑着和几个平日最亲近的部将开玩笑。</p>
众人都笑了，还有力气埋怨他老子，看来死不了。</p>
等伤口处理好，杨涧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亲随服侍他换上一套整洁的衣衫，扶他躺下。</p>
这时，有人在外叩响门扉，道：“大郎，雍王殿下来看你。”</p>
杨涧忙起身要下榻。</p>
屏风后面影子摇晃，李昭缓步走了进来，一袭春罗袍衫，神情温和，虽然梳洗过，仍然掩不住眉宇间的疲倦之『色』。</p>
见杨涧要下榻，他快走几步，按住杨涧。</p>
“将军有伤在身，不必再讲究这些虚礼。”</p>
杨涧只得躺下，给房里的仆从们使了个眼『色』。</p>
仆从们陆续退出去。</p>
李昭面上带笑，问了些杨涧伤势的事，嘱咐他安心养伤。</p>
杨涧眨巴眨巴眼睛。</p>
这一路上，他已经看明白圣人李曦胆小如鼠，而雍王李昭看似平易近人，待人宽和，实则颇有心机。</p>
杨涧最怕和这种人打交道了。</p>
于是李昭问一句，他尽量简短地用“不敢不敢”“过奖过奖”“殿下仁德”之类的话来搪塞。</p>
李昭看他一眼，提起炎延。</p>
“不知那位少年将军是何方人士？可是使君麾下英才？”</p>
杨涧嘴巴张大。</p>
“殿下不晓得？”</p>
问出这句话后，他忽然想起来，还没告诉李昭和李曦九宁是武宗血脉的事。</p>
出发前，九宁叮嘱过他，说她想亲口告诉自己的两位堂兄，请他暂时为她保密。</p>
他想着这事其实是他们家的家事，自己多嘴好像不太适合，答应了。</p>
李昭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问：“晓得什么？”</p>
杨涧坐得笔直，道：“殿下很快就会晓得……不瞒殿下，我曾允诺过炎延的主人，不能透『露』太多。等您见到她就晓得了。”</p>
李昭心里一动，没有追问。</p>
……</p>
与此同时，杨节度使身着礼服，率领成都府一众官员，候在厅外，等着李曦的召见。</p>
不管皇帝是不是傀儡，他终究是皇帝。</p>
众人神情紧张，列队站在廊下，时不时理一理衣袖，扯扯衣襟，看看腰带有没有系好。</p>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一条细缝，两名小内侍探头出来，扫一眼众人，示意他们离去。</p>
“陛下旅途劳顿，衣襟睡下了。”</p>
众人呆了一下。</p>
门合上了。</p>
“这……”</p>
官员们面面相觑，看向领头的杨节度使。</p>
杨节度使叹了口气，道：“这些天邓珪紧追不舍，圣人饱受惊吓，睡下也好。你们明天再过来吧。”</p>
官员们议论纷纷，商量过后，决定明天再过来，陆续告辞。</p>
杨节度使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摇摇头，抬脚走开。</p>
公主刚刚到成都府的那天，不顾疲累，先谢过各位属官，拜望杨老夫人，送上丰厚礼物，连夜给</p>
城中忠心于朝廷的文士、隐士写帖子，请他们帮忙出谋划策，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还能抽出时间接见主动投效的能人异士。</p>
圣人呢，却不肯『露』面，饱餐一顿后就搂着美人快活去了。</p>
杨节度使不由得忧心忡忡。</p>
接下来几天，李曦吃上精美的食物，穿上干净细滑的珍贵布料制成的衣裳，身边随时有内侍、美人伺候，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开始接见西川官员。</p>
李昭和他说了炎延的事，道：“杨府还有一位贵客，就是那位勇士炎延的主人，住在府外一处独立的别院内，离得并不远。我问过节度使和杨将军，他们守口如瓶，都说他们不便透『露』，要等那个人自己愿意开口了，再告知我们他的身份。”</p>
他曾想派人出府打听，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没让他查出什么来。</p>
李昭隐隐有种感觉，这人可能和他们有什么联系。</p>
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李昭却直觉对方很可能对李曦造成威胁。</p>
难道杨节度使打算培植另一个皇室中人取代李曦？</p>
李曦躺在内侍膝上，让内侍给自己按摩太阳『穴』。闻言，双眼微眯，漫不经心道：“管他是什么人，既然救了我们，应该不会再反悔害我们。”</p>
李昭瞥他一眼，再看看旁边几个年轻内侍，皱眉，抬脚走开。</p>
迎面正好走过来几个人，看到他，脚步一顿，笑着道：“殿下，炎延他们回来了！好多人去城外看热闹！”</p>
李昭想了想，转身。</p>
炎延平安归来，他的主人肯定会去迎接。</p>
李曦还眯着眼睛躺在内侍膝上，等内侍剥葡萄给他吃。</p>
李昭眉峰皱得愈紧。</p>
罢了，就由他亲自去见那个人，等查清对方的身份，再告诉李曦也不迟。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天气渐渐回暖, 江水解冻, 两军派出小股部队互相试探，一时僵持住了。</p>
最近的几次交锋盟军明显处于劣势, 死伤惨重，新兵中开始出现畏战情绪, 老兵油子也因战况胶着而焦躁不安。东线连发数道信函要求周嘉行进攻被契丹占领的河中, 他没有理会。</p>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谣言，说周嘉行和契丹某位酋长相识, 而且还交情匪浅，曾一同上战场驱逐突厥残部。</p>
一片哗然。</p>
军中人心浮动。</p>
幕僚陈茅在帐前迎候周嘉行, 见他面『色』平静, 并没有因为这几天的挫败而恼怒浮躁，心里暗暗点头。</p>
正想说什么, 却听马蹄声自西面而来, 少倾, 一骑快马飞奔而至，不等马停稳, 飞身下马，送上一封书信。</p>
径直往牙帐走的周嘉行余光瞥见信使手中捧的那封信，立刻转身, 接过信, 眼神示意陈茅过会儿再来, 拿着信进了牙帐。</p>
陈茅张了张嘴巴，暗暗道：一定是九宁的信来了。</p>
他没见过九宁，郞主对这个女子非常在意，派去保护她的全是心腹亲随，而且是和留守鄂州的属官没有任何瓜葛的亲随。</p>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越过郞主去接触九宁。</p>
当然，也没有人敢这么做。</p>
所有幕僚中，只有白云居士的学生见过九宁。据他们说，九宁容『色』绝丽，大方得体，是世家女。</p>
同时，他们还隐晦地暗示，九宁可能是郞主强抢来的……</p>
陈茅当时诧异了很久。</p>
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乃至于连持重的郞主都把持不住，弃道义于不顾，也要把人抢到身边看着？</p>
老实说，陈茅不希望郞主身边有一个能随时影响他的心情、左右他想法的女子。枕头风的威力比幕僚们的劝谏更有用，尤其这个女子还是一个让白云居士的学生印象深刻的美人。</p>
但是，郞主年轻气盛，正当年纪，知慕少艾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何况对方还是个绝『色』？</p>
陈茅也是男人，他见到美人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偶尔还会想入非非，有什么资格要求郞主清心寡欲？</p>
他只能寄希望于郞主在美『色』面前能够保持理智，至少别因为沉溺温柔乡而耽误正事。</p>
事实证明，郞主不愧是郞主，他非常清醒，依旧按照之前谋划好的方针一步步参与权力角逐之中。</p>
然而，每次九宁的信送来，郞主嘴上不说，脸上也没有特别的惊喜表情，整个人却无时不刻不往外散发出一种“别打扰我看信”的气场，陈茅忧心忡忡，发觉自己高兴得太早了。</p>
那个叫九宁的女子离开郞主，也能在千里之外影响郞主的心情！</p>
听营地的部将说，郞主已经暗示他们九宁日后就是他们的主母，陈茅担心之余，其实也有点高兴。</p>
不管怎么说，郞主早日成婚是好事。</p>
早成婚，就能早一点生下小郎君，有了继承人，部属们也能安心。</p>
而且郞主的血统和出身终究还是个麻烦，他又不愿和周家和解。</p>
娶一个中原世家女，对郞主来说助益很大。</p>
世人爱挑剔，但看到郞主愿意娶一个中原贵女并与之恩爱缱绻，生儿育女，对郞主的抵触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强烈。</p>
陈茅想了许多，忽然被不远处的马嘶声惊醒，回过神，摇头失笑。</p>
现在筹谋这些还为时尚早。</p>
郞主要看信，半个时辰后再过来吧。</p>
……</p>
牙帐内，周嘉行走到书案前，连沾满血迹的甲衣也未脱下，直接拆信。</p>
“哐当”几声，信里掉出几枚小物件，砸在书案上，砰砰响。</p>
周嘉行怔了怔，捡起来细看，发现是几枚蜀中铜钱。</p>
他捏着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p>
沉默了一会儿后，周嘉行拿起信。</p>
九宁写信向来是热情奔放的。</p>
她自己可能没察觉到，每次下笔洋洋洒洒，光是写一些日常琐碎就能写满十几张纸。</p>
周嘉行喜欢收她的信，即使她信里很可能说的全是其他人的事。</p>
她用过日子的口吻絮絮叨叨告诉他每天她做了什么，侍女们又给她做什么精致的茶食，她每天练习又进步了，见了什么人，和谁赢了几场比赛……字里行间只是闲话家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意。</p>
但周嘉行却看得很专注。</p>
每次收到信的时候，一种非常平和、安宁的情绪溢满他的肺腑。</p>
捏着信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他眼前依稀能浮现出九宁提笔写字的模样。</p>
乖乖地坐在那里，盘着腿，姿势有些懒散，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立刻直起腰，摆出一副很正经的姿态，不一会儿又故态复萌。</p>
她的字写得很好。</p>
听到有人这么夸她，她肯定会非常得意，嘴角微翘，眉眼弯弯。</p>
一边忍不住得意洋洋，一边又要装出矜持模样，眼角斜挑，纤巧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像带了钩子一样，透出几分让人不禁想把她抓到手心里『揉』一『揉』的得意劲儿。</p>
以前，周嘉行只收信不回信，九宁虽然会抱怨几句，但下一次还是按照约定写信给他。</p>
后来她恼了，下一次摆在他案头的信成了空白纸张。</p>
周嘉行没告诉九宁，其实收到空白纸张的时候，他挺高兴的。</p>
因为她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漫不经心，看似对谁都好，其实只是不那么在意罢了。</p>
算账一样，清清楚楚算明白，等什么都交割清楚了，她拍拍手就走。</p>
唯有对待放在心上、真正亲近的人，她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p>
比如她得知他的隐瞒后的那一段时间，愤怒，逃避，和他闹别扭，冷言冷语回击他……</p>
她以为做这些会激怒他。</p>
事实上不会。</p>
九宁越不知所措，越别扭，周嘉行反而愈加冷静。</p>
只有她真的在意他了，才会冒着和他决裂的风险表达她的愤怒和不满，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不管他做什么，她总是笑着原谅。</p>
周嘉行很喜欢看九宁使小『性』子。</p>
甚至他很享受。</p>
如果他再狠心一点，他还可以用其他法子『逼』九宁正视自己。</p>
但是……</p>
他狠不下心。</p>
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暴戾，只想直接把人扛下马背，扔回营地里，然后让人日夜守着她，不分昼夜。</p>
看她还怎么跑。</p>
然而，她只需要用一个拥抱就彻底化解掉他心底熊熊燃烧的戾气。</p>
就像艳阳融化尺厚的积雪。</p>
看似柔和。</p>
却让人无法招架。</p>
她不必开口说话，用不着绞尽脑汁撒谎骗他……</p>
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摆布他了。</p>
哪怕她无情地嘲笑他、利用他，联合外人来害他，他还是狠不下心。</p>
周嘉行知道，在他答应放九宁离开的那一刻，她也察觉到这一点了。</p>
她本该利用这一点。</p>
但是她没有。</p>
从一步步算计迫使九宁离开江州周家，到强行带她离开长安，一直到那晚月夜话别……虽然偶尔会失控，但所有事情基本在周嘉行的意料之中，没有脱离他的掌控。</p>
直到那晚。</p>
一轮明月镶嵌在夜空之中，九宁一身锦袍，立马高处，俯视着他，眉眼含笑。</p>
她坦然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二哥，以前我错了，我确实骗了你。</p>
然后认真地纠正他：二哥，你也做错了，你这样是不对的。</p>
有时候她执拗得单纯。</p>
让人哭笑不得，拿她没办法。</p>
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就该高高兴兴的。</p>
如果不高兴，那一定是方式不对。</p>
而不是像周嘉行这样，用别扭的方式禁锢她，『逼』她承受他的感情。</p>
月『色』如银，幽黑得发蓝的苍穹下，冰雪连绵千里。</p>
那一刻，周嘉行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p>
他怔怔地看着九宁。</p>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心中涌动，暖流浸润着四肢百骸，刀尖似的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冷。</p>
他觉得心窝处有点麻，还有点痒，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陌生。</p>
心口豁然开朗。</p>
九宁希望他尊重她。</p>
正如她也在按照她的方式尊重他。</p>
哪怕她知道他看似运筹帷幄、强势不讲理，实则对她束手无策。</p>
所以，她需要和他重新认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带着别的目的刻意接近他。</p>
虽然在周嘉行看来，这些都是多此一举。</p>
但被九宁认真善待、而且是发自真心地尊重，理解，包容……</p>
云开雨霁，日出雪融。</p>
他心中的猛虎暂时沉睡了。</p>
……</p>
一队兵士推着车经过牙帐，车轮轱辘轱辘滚过坑洼不平的地面。</p>
听到遥遥传来的脚步声，周嘉行回过神，看着手里的信。</p>
从他开始回信后，九宁不再以空白纸张来表达她的不满。</p>
不过，给他铜钱是什么意思？</p>
周嘉行低头看信。</p>
她的信依旧是以前的风格，说了很多琐碎事，用语直率，就像面对面交流。</p>
所以看她的信，总给人一种和她特别亲近的感觉。</p>
周嘉行看到最后一页，目光有片刻的凝滞。</p>
天寒添衣，努力加餐，勿念。</p>
以前她写信也会偶尔说这些关心之语，但不会特意留在信的末尾……</p>
放在最后，是不是为了表示强调？</p>
周嘉行嘴角不由翘了一下。</p>
……</p>
不一会儿，陈茅被叫到牙帐。</p>
以为郞主看完信后终于收心开始处理公务，他疾步跑进牙帐，匆匆行礼，张口就道：“最近要变天……”</p>
话还没说完，被周嘉行抬手阻止了。</p>
陈茅忙停下来，顺着周嘉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p>
书案上，几枚铜钱静静地躺在那儿。</p>
“信里放这些，是什么意思？”</p>
陈茅嘴角抽了抽。</p>
为什么问他这个？</p>
他有些茫然，但看周嘉行态度很认真，不敢随意敷衍，只得皱眉思考，底气不足地道：“许是这个写信的人缺钱？”</p>
周嘉行摇摇头。</p>
九宁不缺钱。</p>
她曾把所有账本交给他，闹翻后又理直气壮地要回去了。而且雪庭告知她身世后，肯定会把武宗留下的财宝交给她。</p>
陈茅想了想，道：“那就是她怕收信的人缺钱？”</p>
周嘉行没说话，手指微曲，轻叩书案。</p>
片刻后，他收走铜钱。</p>
陈茅松口气，终于不用纠结这几枚铜钱了。</p>
这铜钱一看就是九宁的信里附带的，他可不敢随意揣测，免得惹怒周嘉行。</p>
周嘉行收好铜钱，示意陈茅入座。</p>
陈茅谦辞几句，入座，亲随送来热茶。</p>
两人对坐，谈起这些天战事不大顺利，周嘉行听出陈茅话中有宽慰之意，道：“胜败乃兵家常事。”</p>
陈茅微笑道：“郞主高瞻远瞩，是属下多虑了。”</p>
……</p>
是夜，李司空派遣信使送来亲笔书信。</p>
信中他大方表达自己对周嘉行的赞赏，同时大骂那些胡『乱』猜疑他的人，表示自己会为他主持公道，拉拢之意显『露』无疑。</p>
和书信一起送抵大营的，还有一名说客。</p>
这说客是一个波斯人，通几族语言。</p>
和周嘉行一样，他生父是汉人，生母是胡人。</p>
周嘉行没有时间见说客，命陈茅代为应酬。</p>
陈茅设下酒宴，请说客入席。</p>
两人你来我往，把盏言欢。</p>
酒过三巡，说客忽然放下酒杯，先吹捧周嘉行一番，话锋猛地一转，问：“使君可知最近流传于各藩镇之间的谣言？”</p>
陈茅故作不解：“什么谣言？”</p>
说客叹口气，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只因为使君生父不是汉人，现在中原百姓都在猜疑使君，诬陷使君是契丹狗的『奸』细，之前西线防线几欲崩溃，使君力挽狂澜，扭转局势，居功甚伟，却被人如此对待，某为使君痛心！”</p>
陈茅也叹口气，道：“原来是这个！我早已听说，不过还不敢让使君知晓。”</p>
说客继续哀叹，一会儿夸周嘉行，一会儿骂那些轻贱他血统的文士，一会儿感叹自己的艰难际遇。</p>
陈茅不动声『色』。</p>
末了，说客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道：“某有一策可助使君！”</p>
陈茅心道：终于来了！</p>
跟着周嘉行久了，他们这些幕僚、属官有事禀报或者要劝谏时，不喜欢拐弯抹角，通常有话便说。</p>
他做出洗耳恭听状。</p>
说客抚掌一笑，道：“使君年轻有为，相貌堂堂，来日不可限量，司空甚为激赏。眼下，司空膝下正有一女，年十五，蕙质兰心，貌美聪慧，女郎爱慕英雄豪杰，不问出身，和使君正是天造地设的良缘！”</p>
说着，朝陈茅挤挤眼睛。</p>
“若能成为司空府娇客，使君何愁无人赏识扶助？”</p>
陈茅心里冷笑。</p>
不管这个主意是李司空自己的意思，还是李司空儿子和河东军将的意思，未免太瞧不起人了！</p>
很显然，说客并不是主动求婚，而是暗示周嘉行应该去求李司空将女儿下嫁于他。</p>
虽然和李司空联姻确实是件好事……</p>
郞主虽然打响名声了，但目前还不被其他势力承认。</p>
陈茅脸上挤出几丝笑容，劝说客接着喝酒。</p>
说客道明来意，并不急着要陈茅立刻表态，哈哈一笑。</p>
在他看来，周嘉行初出茅庐，还不足以和坐拥河东的李司空抗衡。如今河东主动暗示，周嘉行必定欣喜若狂。</p>
……</p>
当晚，打发走醉醺醺的说客，陈茅立刻把这事告知周嘉行。</p>
已是三更半夜时候，周嘉行衣襟松散，肩披锦袍，坐在灯前提笔写字。</p>
听完陈茅的转述，他淡淡唔了一声。</p>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p>
陈茅等了半天，忍不住抬起眼帘看过去，看到几枚熟悉的铜钱。</p>
周嘉行手里拿了一管笔，面前信纸摊开，柳木镇纸旁赫然摆着那几枚铜钱。他看着铜钱，几次提笔，最后还是一个字没写。</p>
陈茅暗道：原来郞主也有烦难的时候。</p>
他又继续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周嘉行吩咐什么，突然明白过来。</p>
军中大小事，不管心里是不是已经拿定主意，周嘉行通常会先问一问身边人的意见，让众人畅所欲言，以免有什么不足疏漏的地方。</p>
此刻，按照以往的习惯，周嘉行应该问陈茅是怎么想的，然后再说出他的决定。</p>
他没有。</p>
那只有两种可能。</p>
一，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p>
二，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而且是一个不容任何人『插』嘴的决定，所以他不需要问。</p>
陈茅告退出去。</p>
周嘉行没有留他，望着几枚平平无奇的铜钱，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p>
送他铜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p>
他应该烦恼的。</p>
但此时，这个让他烦恼的困扰完全不会让他觉得烦躁。</p>
就像她一样。</p>
有点甜。</p>
……</p>
成都府。</p>
杨四郎的仆从又送了一捧供花过来，这次是牡丹花，一朵朵花苞如碗口大，姹紫嫣红，煞是好看。</p>
他大大方方送，九宁便也大大方方让多弟代她收下。</p>
杨家其他人包括杨四郎母亲派人送来的清供她都收了，唯独不收杨四郎的，太过刻意。</p>
而且杨四郎这些天看到她不再像那天那么尴尬了，最初几次他表情还有点不自然，后面就正常了很多。</p>
很快，传出杨四郎在说亲的消息，据说他要娶蜀中本地豪族家的小娘子。</p>
九宁心道：这肯定是杨节度使的意思。</p>
……</p>
天气越来越暖和，成都府的气候有点像江州，一转眼枝头一簇簇米粒大小的叶芽儿已经绿得肥润，草木蔓发，花繁叶茂。</p>
杨涧一行人迟迟没有音讯。</p>
杨节度使心中着急，不断派出亲兵去他们的必经之路相迎。</p>
几日后，亲兵带回一个让杨节度使心惊胆战的消息：邓珪很可能察觉出杨涧的打算，带兵追了过来。</p>
他们在一处山脚下发现战斗过的痕迹。</p>
现在有两种可能：杨涧跑了，邓珪紧追不舍，他没机会找父亲求救。或者他们已经被邓珪抓回去了。</p>
杨节度使心急如焚。</p>
邓珪脾气暴躁，如果李曦、李昭再落到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p>
杨节度使只能派出所有可以调动的队伍，命他们暗中寻找杨涧一行人——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因为不止邓珪想抓到李曦。</p>
九宁得知此事，立即道：“让炎延跟着一起去吧，她幼时在山中长大，或许能帮上忙。”</p>
杨节度使答应了。</p>
炎延能不能帮得上忙，他不知道，但炎延力大如牛，能以一对四，以后肯定是位征战沙场的猛将，如果碰到邓珪的队伍，有她在，胜算大些。</p>
五天后，炎延他们很幸运地顺着杨涧和李昭留下的记号找到他们。</p>
杨涧非常狼狈，满身是伤。</p>
护卫们浑身浴血。</p>
他们几天几夜没睡了。</p>
本来按照计划，他们早就该抵达成都府。但正如杨节度使担心的那样，邓珪很快回过味来，立刻带兵折返，把因为快到成都府而有些松懈的杨涧堵了个正着。</p>
双方短兵相接。</p>
邓珪对杨涧了如指掌，而杨涧毕竟年轻，应付得有些吃力。</p>
好在李昭急中生智，想办法激怒邓珪，趁他恼怒时，在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撕开一条口子，成功突围。</p>
邓珪恼羞成怒，带兵封锁道路，发誓要手刃杨涧。</p>
之后的几天，杨涧他们一边想办法躲藏，一边『迷』『惑』邓珪，一边试图给成都府报信，请求支援。</p>
可惜始终没能传递出求救讯息。</p>
……</p>
当炎延带着几百人从丛林中窜出、扑向在河边埋锅造饭的杨涧一行人时，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邓珪找过来了。</p>
杨涧立刻举刀，示意亲随护送李曦和李昭先走。</p>
李曦吓得腿软，根本走不动道，李昭和另外几个内侍一起架着他，带他离开。</p>
人仰马翻，『乱』成一团。</p>
炎延看着眼前东奔西窜的白袍军，挠了挠头皮：这都是咋了？</p>
杨涧没给她多少时间疑『惑』，举刀朝她冲了过来。</p>
炎延反应奇快，手腕一翻，格开杨涧的刀。</p>
“杨将军？”</p>
杨涧愣了一下，觉得炎延的口音有点像九宁身边的侍女，突然醒悟过来。</p>
“大水冲了龙王庙！”</p>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为李曦他们断后，没想到这些人不是邓珪的部下！</p>
误会解除，杨涧才想起来蜀中的路上曾见过炎延几次，不过那时他压根没留意九宁身边的部曲，只把她当成一个力气比较大的山民。</p>
他们清点人数，炎延提议让杨涧回成都府，她留下扫清痕迹，顺便『迷』『惑』邓珪，给他们争取时间回成都府。</p>
杨涧有些犹豫。</p>
李曦没想那么多，听说炎延愿意主动留下，立刻催促杨涧赶紧动身。</p>
“快走快走！”</p>
他真的受够了，身为皇帝却只能一路奔逃，比丧家犬还不如！</p>
现在他什么都不要求了，只想睡一个安稳觉。</p>
杨涧僵了一下，神情有些不忿。</p>
一旁的李昭咳嗽了几声，忍住不适，『插』话进来道：“一路幸有杨将军舍身保护，这位……”</p>
他看着炎延，觉得对方有些面熟。</p>
没等他想起来，炎延朝杨涧一抱拳，道：“出发前殿下千叮咛万嘱咐，我都记在心上，两位贵人的安危最重要，杨将军就别拖拉了。”</p>
说着挥挥手，仿佛很嫌弃的模样。</p>
杨涧嘿嘿一笑。</p>
李昭见他二人已经商量好，没有多说什么，视线在炎延身上转了几转，眉头轻皱，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勇士。</p>
他们不敢耽搁太久，立刻启程。</p>
入夜，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顺利逃出包围，在成都府外见到来接应杨涧的其他几支队伍。</p>
死里逃生，众人相顾无言，喜极而泣。</p>
前来接应的人立刻护送他们回成都府。</p>
部将们纷纷过来看望杨涧：“大郎，使君都快急死了！”</p>
医士正在为杨涧消毒、包扎伤口。</p>
他每天提心吊胆，不敢闭眼，伤口惨不忍睹，『药』膏搽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p>
“他急的是圣人和雍王，不是我！”</p>
杨涧冷汗涔涔，笑着和几个平日最亲近的部将开玩笑。</p>
众人都笑了，还有力气埋怨他老子，看来死不了。</p>
等伤口处理好，杨涧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亲随服侍他换上一套整洁的衣衫，扶他躺下。</p>
这时，有人在外叩响门扉，道：“大郎，雍王殿下来看你。”</p>
杨涧忙起身要下榻。</p>
屏风后面影子摇晃，李昭缓步走了进来，一袭春罗袍衫，神情温和，虽然梳洗过，仍然掩不住眉宇间的疲倦之『色』。</p>
见杨涧要下榻，他快走几步，按住杨涧。</p>
“将军有伤在身，不必再讲究这些虚礼。”</p>
杨涧只得躺下，给房里的仆从们使了个眼『色』。</p>
仆从们陆续退出去。</p>
李昭面上带笑，问了些杨涧伤势的事，嘱咐他安心养伤。</p>
杨涧眨巴眨巴眼睛。</p>
这一路上，他已经看明白圣人李曦胆小如鼠，而雍王李昭看似平易近人，待人宽和，实则颇有心机。</p>
杨涧最怕和这种人打交道了。</p>
于是李昭问一句，他尽量简短地用“不敢不敢”“过奖过奖”“殿下仁德”之类的话来搪塞。</p>
李昭看他一眼，提起炎延。</p>
“不知那位少年将军是何方人士？可是使君麾下英才？”</p>
杨涧嘴巴张大。</p>
“殿下不晓得？”</p>
问出这句话后，他忽然想起来，还没告诉李昭和李曦九宁是武宗血脉的事。</p>
出发前，九宁叮嘱过他，说她想亲口告诉自己的两位堂兄，请他暂时为她保密。</p>
他想着这事其实是他们家的家事，自己多嘴好像不太适合，答应了。</p>
李昭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问：“晓得什么？”</p>
杨涧坐得笔直，道：“殿下很快就会晓得……不瞒殿下，我曾允诺过炎延的主人，不能透『露』太多。等您见到她就晓得了。”</p>
李昭心里一动，没有追问。</p>
……</p>
与此同时，杨节度使身着礼服，率领成都府一众官员，候在厅外，等着李曦的召见。</p>
不管皇帝是不是傀儡，他终究是皇帝。</p>
众人神情紧张，列队站在廊下，时不时理一理衣袖，扯扯衣襟，看看腰带有没有系好。</p>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一条细缝，两名小内侍探头出来，扫一眼众人，示意他们离去。</p>
“陛下旅途劳顿，衣襟睡下了。”</p>
众人呆了一下。</p>
门合上了。</p>
“这……”</p>
官员们面面相觑，看向领头的杨节度使。</p>
杨节度使叹了口气，道：“这些天邓珪紧追不舍，圣人饱受惊吓，睡下也好。你们明天再过来吧。”</p>
官员们议论纷纷，商量过后，决定明天再过来，陆续告辞。</p>
杨节度使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摇摇头，抬脚走开。</p>
公主刚刚到成都府的那天，不顾疲累，先谢过各位属官，拜望杨老夫人，送上丰厚礼物，连夜给</p>
城中忠心于朝廷的文士、隐士写帖子，请他们帮忙出谋划策，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还能抽出时间接见主动投效的能人异士。</p>
圣人呢，却不肯『露』面，饱餐一顿后就搂着美人快活去了。</p>
杨节度使不由得忧心忡忡。</p>
接下来几天，李曦吃上精美的食物，穿上干净细滑的珍贵布料制成的衣裳，身边随时有内侍、美人伺候，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开始接见西川官员。</p>
李昭和他说了炎延的事，道：“杨府还有一位贵客，就是那位勇士炎延的主人，住在府外一处独立的别院内，离得并不远。我问过节度使和杨将军，他们守口如瓶，都说他们不便透『露』，要等那个人自己愿意开口了，再告知我们他的身份。”</p>
他曾想派人出府打听，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没让他查出什么来。</p>
李昭隐隐有种感觉，这人可能和他们有什么联系。</p>
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李昭却直觉对方很可能对李曦造成威胁。</p>
难道杨节度使打算培植另一个皇室中人取代李曦？</p>
李曦躺在内侍膝上，让内侍给自己按摩太阳『穴』。闻言，双眼微眯，漫不经心道：“管他是什么人，既然救了我们，应该不会再反悔害我们。”</p>
李昭瞥他一眼，再看看旁边几个年轻内侍，皱眉，抬脚走开。</p>
迎面正好走过来几个人，看到他，脚步一顿，笑着道：“殿下，炎延他们回来了！好多人去城外看热闹！”</p>
李昭想了想，转身。</p>
炎延平安归来，他的主人肯定会去迎接。</p>
李曦还眯着眼睛躺在内侍膝上，等内侍剥葡萄给他吃。</p>
李昭眉峰皱得愈紧。</p>
罢了，就由他亲自去见那个人，等查清对方的身份，再告诉李曦也不迟。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