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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栽有数株木芙蓉, 『露』水滋润过的叶片阔大肥嫩，廊前芳草盈阶, 花木架子爬满藤蔓，果实累累，颗颗如宝石, 玲珑可爱。</p>
李昭缓步走下台阶, 宽袖拂过花丛，娇艳花瓣扑扑簌簌, 落了一地。</p>
他抬头, 望着角落里的一棵梨花海棠。</p>
清风拂过, 叶片摩擦发出沙沙轻响。</p>
李昭蓦地想起第一次看到九宁时, 递给她的那一枝梅花。</p>
她出现在雪庭的禅院, 身上衣着华贵，明眸皓齿，眼神清亮, 一望而知是个娇养小娘子。</p>
若是那时知道她是武宗唯一的骨血，自己会怎么做？</p>
李昭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幼时和李曦相依为命, 便全心全意把李曦当成兄长看待。</p>
李曦有姐妹, 平时他也算疼爱姐妹, 屡次破格赏赐, 给予封地。</p>
每次看到几位公主朝李曦撒娇讨要珠宝首饰、田产宅邸的时候, 李昭忍不住会想, 如果他也有姐姐或者妹妹, 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疼爱她。</p>
然而，李曦对姐妹再大方，逃离长安时，他并没有带上哪位公主。</p>
李昭站在树下，闭一闭眼睛。</p>
雪庭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p>
如果那时候他就知道九宁是自己的堂妹，第一件要做的事，并不是接她回宫，而是通过她去影响周都督，从而控制江州。</p>
他了解自己。</p>
他想好好对待自己的堂妹，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她。</p>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p>
明知没有结果，还是选择飞蛾扑火。</p>
提着一口气活到现在，要是那口气没了……大概就是他的死期了。</p>
李昭苦笑了一下，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洒的落叶。</p>
他一语不发，双眸里一道道暗芒闪动。</p>
许久后，他轻轻握拳，将叶片捏得粉碎。</p>
……</p>
九宁婉言谢绝杨节度使的幕僚为炎延精心准备的接风宴，弃车骑马，快马加鞭，一路疾行，赶回府城。</p>
入内城后，她径直带着炎延去见杨节度使。</p>
在进屋之前，她吩咐阿三：“如果雍王回来，想办法拖住他，还有他的那几个内侍，不能让他们靠近这里，也不能让他们靠近正院。如果他非要进去，你们用不着客气。”</p>
正院现在自然是李曦的住所。</p>
阿三垂首应喏。</p>
杨节度使派幕僚出城迎接炎延一行人，幕僚还未归府，却见九宁已经和炎延一起回来了，不由诧异。</p>
九宁言简意赅地道：“实在是有要紧事和使君商量。”</p>
杨节度使和房中其他正在讨论该怎么劝谏李曦的属官交换了一个眼神。</p>
众人都围了过来。</p>
九宁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道：“此事还得禀报圣人。”</p>
杨节度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了想，点点头。</p>
他已经向李曦暗示过九宁的身份，奈何李曦丝毫不关心这些事，只一个劲儿催促他再多寻些美人。</p>
几天之内，李曦已经册封了数位妃子。</p>
本地属官对李曦非常失望。</p>
他们原以为圣人以前被宦官辖制才会懦弱无用，如今他逃到蜀地，身边没有宦官或者像李司空那样的霸主威胁，理应重新振作才是，可他却沉『迷』享乐，不理政事，每天只知道搂着美人饮酒寻欢。</p>
连杨节度使都忍不住和身边心腹感叹：“亡国之君呐！”</p>
因此，杨节度使对李曦完全不抱任何希望。</p>
他现在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忠心于君主，保护君主的安危。</p>
其他的，他不会多管。</p>
一行人来到李曦的住所，还未走近便听到有轻快悦耳的管弦丝竹乐声从院墙后飘过来，歌女正在『吟』唱市井间流传的一首歌谣，声音高亢，穿云裂石。</p>
一名中年属官实在克制不住心里的愤怒和失望，愤愤道：“靡靡之乐！”</p>
其他人拍拍他的肩膀，劝他想开点。</p>
内侍进去通报。</p>
里面的歌唱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李曦吩咐了什么，歌女继续『吟』唱。</p>
外面的属官们脸『色』都变了。</p>
内侍走出来，道：“陛下在观赏乐舞，请使君过了未时再来。”</p>
杨节度使眉头紧皱。</p>
属官们愈加不忿，握拳道：“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有心情看歌舞？！”</p>
……</p>
其实属官们并不赞同迎李曦入蜀，好好的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过来，头上多了几尊磕不得碰不得的大佛不说，西川也将势必成为其他藩镇的眼中钉，届时麻烦一桩接着一桩，西川的太平日子算是到头了。</p>
还不如继续保持低调，假装不知道李曦在蜀地。反正不管中原『乱』成什么模样，蜀地多半不会卷入战火，等改朝换代，他们就向新君示好。</p>
奈何使君迂腐，认为君主都逃到眼皮子底下了，做臣子的不能见君主落难而不顾，坚持要救李曦。</p>
……</p>
杨节度使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属官不要多话，转身看向九宁。</p>
九宁一笑，道：“我早就盼着和圣人一见，前些天圣人刚到成都府，我不便前去打扰。今天却是等不得了，使君且在这里稍等，我先进去。”</p>
杨节度使沉『吟』了半晌，让开半步，道：“我和公主一起进去。”</p>
公主是圣人的堂妹，又是武宗的唯一骨血，和圣人说不定能说到一起去。不管怎么说，圣人不会责骂公主。</p>
他们这些官员不好硬闯进去，公主可以，如果公主能劝圣人打起精神，那就更好不过了。</p>
内侍见九宁和杨节度使要进去，忙要阻拦。</p>
杨节度使皱眉，使喝止内侍。</p>
内侍道：“凭她是谁，陛下说不许进，她就不能进！”</p>
九宁挑了挑眉。</p>
阶前的属官们翻了个白眼，脸上现出嘲讽表情。要不是使君收留，圣人现在可能还在四处躲避追杀呢！刚到成都府的时候，圣人可是感激涕零，恨不能认杨节度使为“亚父”，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变了张嘴脸！</p>
九宁将众人的不屑神『色』尽收眼底。</p>
既然官员们碍于名声不敢动手，那就由她来代劳吧！</p>
她看一眼身旁的亲兵。</p>
亲兵二话不说，上前几步，揪住内侍的衣襟，往旁边一扔。</p>
内侍哇哇大叫：“你们反了不成！”</p>
属官们站在廊下，冷眼看着内侍。</p>
不是他们反了，而是天下人都反了，他们也想反，可使君不让啊！</p>
内侍见没人来救自己，大怒，喊金吾卫过来，要他们拿下九宁。</p>
李曦糊涂，他的内侍常在宫中行走，恃宠而骄，仗着他的宠爱霸道惯了，敢当面给朝中宰相难看，也是糊涂人。</p>
但保护李曦的那些金吾卫并不糊涂。</p>
金吾卫们出身高贵，大多是长安世家子弟，因为忠心和心底的那份热血才一路跟随李曦。</p>
眼见李曦愈加堕落，他们比蜀地的本地官员更失望，更痛心，也更愤怒。</p>
于是，哪怕内侍被亲兵几拳头揍得满地打滚，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尖叫，金吾卫们也没有出手的意思。</p>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泥胎木偶。</p>
其他内侍见状，不敢上前，躲在长廊里，瑟瑟发抖。</p>
下马威够了，九宁抬手制止亲兵。</p>
亲兵立刻停手。</p>
内侍忙手脚并用爬到一边，还没站起，忽然被从后面抓住衣领，大惊，再次发出尖叫声。</p>
九宁抬脚踏进院子。</p>
杨节度使认真端详她几眼，暗暗点头，跟在她身侧走进去。</p>
……</p>
正厅里，穿薄纱的舞姬还在翩翩起舞。</p>
站在门槛一眼望去，满屋珠环翠绕，莺歌燕舞，空气里一股让人闷得透不过气的浓香。</p>
亲兵按着九宁的吩咐，将双腿发软的内侍往正舒展手臂、婀娜起舞的舞姬们中间扔去。</p>
一声巨响。</p>
舞姬们惊慌失措，四散而逃。</p>
侍女们丢了手里的捧盒、酒壶等物，尖叫着退到角落里。</p>
鸡飞狗跳。</p>
正喝着美酒欣赏歌舞的李曦也被滚到自己面前、鼻青脸肿的内侍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来刺杀自己，反应奇快，一把推翻食案，一蹦三尺高，扯过身边的其他内侍挡在自己身前，大叫：“护驾！快护驾！”</p>
转眼间，屋里的歌伎、侍女逃了个精光。</p>
奏乐的乐伎们也都趁『乱』跑了。</p>
乐声戛然而止，满地狼藉。</p>
九宁踏过一地凌『乱』，缓步走上前。</p>
李曦看到她，愣住了。</p>
这人不像刺客。</p>
他环顾一圈，视线落到杨节度使身上，就如看到救星一般，问：“杨使君，这是什么意思？”</p>
杨节度使叹口气，不想再和李曦啰嗦，直接道：“陛下，您可知当年武宗和崔贵妃育有一女？”</p>
李曦一脸茫然。</p>
杨节度使示意他看九宁，“这位，就是武宗的骨血。”</p>
不是刺客就好！</p>
李曦松口气，正想开口说什么，突然回过味来，瞪大眼睛。</p>
他看着九宁，目瞪口呆。</p>
武宗竟然还有骨血在世？不是说当年宦官常在茶汤里下毒，所以武宗一生没有子嗣留下吗？</p>
见他冷静下来，杨节度使拍拍手。</p>
几名文士应声走进来，手里捧着雪庭出示给杨节度使的信物。</p>
杨节度使捧着信物走到李曦身侧，小声和他解释来龙去脉。</p>
李曦还有些茫然。</p>
他知道武宗。</p>
看似软弱的武宗登基后立马变了个人，站稳脚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手除掉把持朝政的『奸』宦，而且雷厉风行，下手毫不手软，据说一个月内就连杀了几百『奸』宦余党，这其中甚至包括武宗自己的母族。</p>
那一阵子，长安血流成河。</p>
宫里的宦官都怕武宗。</p>
就因为有人说了句李昭像武宗，曹忠便耿耿于怀，想方设法要除掉李昭。</p>
所以，李曦对武宗并不陌生。</p>
可能是酒喝多了，脑袋一阵阵酸胀，听杨节度使解释清楚九宁的身世，李曦『揉』『揉』太阳『穴』，随口道：“既然是武宗血脉，自当予以公主之尊。都按使君的意思办吧。”</p>
杨节度使暗暗摇头。</p>
李曦以为他是来为九宁讨封号的。</p>
殊不知……时至今日，这个封号完全不需要由他来给。</p>
之所以找他，只是这样更省事而已。</p>
“陛下。”杨节度使小声道，“前些日前去营救您和雍王的沙陀人炎延，正是公主的家将。”</p>
李曦喔一声，漫不经心，打了个酒嗝，摇晃了几下，道：“原来是皇妹的部曲，赏！”</p>
杨节度使无语了一会儿。</p>
李曦靠着内侍的搀扶站稳，挥挥手，道：“杨使君还有什么事要奏？没有的话，让宫人们进来继续跳舞，今天杨使君为朕寻到皇妹，乃大喜，传令下去，册封皇妹为长公主！”</p>
杨节度使扭头看九宁。</p>
九宁微微颔首。</p>
杨节度使会意，叫来守在门外的护卫，吩咐了几句。</p>
护卫出去，不多时，窗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属官们都走了进来。</p>
他们先飞快扫视一圈，看到舞姬们匆忙逃走时落下的薄纱、披帛，再偷偷看向李曦，目光在他因为连日作乐而微微泛青的眼圈停留了片刻，彼此对视一眼，暗暗摇头。</p>
李曦酒劲上来，踉跄了几下，有些站不稳，干脆坐下。</p>
众人忙躬身行礼。</p>
早有胆子大的内侍走进来打扫狼藉，抬走翻倒在地的食案。</p>
等内侍们离去，李曦『揉』『揉』眉心，催促杨节度使道：“何事要奏？”</p>
杨节度使看向九宁。</p>
其他官员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p>
无数道目光汇集到九宁身上。</p>
她没有说话，朝一直紧跟在自己身侧的炎延点点下巴。</p>
炎延是提着一只褡裢进来的，会意，上前几步，走到众人中间，手中褡裢往地上一扔。</p>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发出错愕的惊呼声。</p>
褡裢落地，里面包裹的东西滚了出来，咕噜咕噜转一圈，滚到一个人的脚下，不动了。</p>
一颗带血的人头就这么滚了出来！</p>
饶是杨节度使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p>
李曦惊恐更甚，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下。</p>
这时候杨节度使根本没心思去关注他，颤声问九宁：“这是？”</p>
九宁朗声道：“不瞒使君，这是梓州刺史邓珪之子邓大郎的人头。”</p>
霎时，满堂寂静。</p>
众人呆呆地望着那颗血迹还未干涸、面目狰狞的脑袋，呆若木鸡。</p>
……</p>
上午，九宁出城迎接炎延。</p>
还没说几句话，先有李昭的内侍过来打断他们说话，不一会儿百姓们又围了上来，他们便先回城。</p>
就在回城的路上，炎延告诉九宁：“殿下，我好像杀了个大人物！”</p>
九宁问：“什么大人物？”</p>
炎延想了想，说：“邓州军都管他叫郎君。我看他穿的甲衣最威风，肯定是个将领，对战的时候专挑着他打，他打不过我，让我给砍死了。”</p>
她说得轻描淡写。</p>
九宁却知道战场上的情况肯定么这么简单，忙叫来其他人细问。</p>
阿三激动得满脸通红：“殿下，炎延斩落马下的小将是邓家大郎！”</p>
……</p>
原来，那日，为掩护杨涧、李曦、李昭几人回成都府，炎延将所有兵士分成几股小队，在尽量不招惹邓珪率领的主力的情况下，不断『骚』扰邓州军，打『乱』他们的行程。</p>
炎延率领其中一支队伍，负责激怒邓州军，引邓州军进入埋伏。</p>
对方深入西川，急于赶紧夺回李曦，对他们穷追不舍。</p>
这天，炎延他们遇到一伙邓州军，炎延照例带头去『骚』扰他们，对方大怒，可能仗着兵力多于他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一直对他们紧追不舍。</p>
炎延不慌不忙，把他们引入包围圈，然后调转马头，迎着对方杀过去。</p>
对方察觉出不对劲，想赶紧结束战斗，但已经晚了。</p>
炎延举刀，带头冲入对方队伍，对方小将不敌，只十几招后就落於下风，被她斩于马下。</p>
主将身死，没了主心骨，对方军心涣散，部将们连主将的尸首都顾不上了，掉头就跑，底下的兵士更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p>
兵溃如山倒。</p>
阿三带人收拢对方残部，俘虏了几名部将。</p>
据那些部将交代，死在炎延刀下的小将正是邓珪之子。</p>
邓珪膝下有五个儿子。其中邓大郎是长子，但他生母早逝，不得父亲喜爱。邓珪更加偏爱几个小儿子，邓大郎心中不满。</p>
邓大郎的母舅被李昭策动，帮助李昭救出李曦，邓珪大怒，亲手杀了他。邓大郎既恼怒又恐惧，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不顾身边人的劝阻，瞒着父亲带兵追在后面，想亲手抓到李曦，洗清耻辱，赢得父亲的喜爱。</p>
没想到好死不死，碰上炎延，就这么送了『性』命。</p>
部将们见邓大郎死了，知道回去梓州肯定逃脱不了邓珪的责罚，这才仓皇逃跑。</p>
阿三大喜，知道这事可大可小，一定得赶紧禀告九宁，于是一行人连夜赶路，立马赶回成都府。</p>
怕耽误大事，他们是骑快马回来的，其他人还在后面。</p>
……</p>
听阿三描述完那天的情景，九宁愕然。</p>
她知道炎延武艺过人，但没想到她运气这么好，竟然误打误撞，杀了邓珪的长子！</p>
邓珪的儿子死了，而且死在西川……</p>
九宁心口猛地一跳，嫌牛车太慢，立刻让人备马，带着炎延进城。</p>
……</p>
正厅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p>
落针可闻。</p>
官员们还沉浸在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p>
静默中，李曦突然抚掌，笑道：“不愧是猛士，杀得好！”</p>
在梓州的时候，邓珪把他当成一个囚犯一样呼来喝去，他不敢反抗，心里却恨透了对方，现在皇妹的部曲杀了对方的儿子，帮他报了仇，实在解气！</p>
没人搭理李曦。</p>
杨节度使看着邓大郎的人头，神情凝重。</p>
……</p>
东西川的关系很简单：互为唇齿。</p>
想打西川，只要从东川借道，易如反掌。</p>
占领西川，再回头打东川，手到擒来。</p>
东西川如果敌对，中原势力可以轻而易举攻破两川。</p>
但如果东西川结成同盟，守住入蜀的通道，那么就可以凭借蜀地的特殊地理优势，将对方的大军挡在剑南之外，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p>
所以一般没有必要，在没有除掉其他竞争对手之前，中原势力不会花大力气攻打两川。</p>
比如李司空就没动那个心思，只要东西川每年上缴赋税，老老实实让他刮油水，他根本不关心东西川的主人是谁。</p>
是以，杨节度使虽然看不惯邓珪的为人，但为了大局着想，还是和邓珪保持和睦。</p>
邓珪是破落户出身，贪财吝啬，雁过拔『毛』，野心极大，杨节度使不得不经常派儿子杨涧送大量金银珠宝去梓州安抚他。</p>
两川这些年偶尔也有摩擦，不过总体还算和睦。</p>
……</p>
现在，邓珪的儿子死在自己的地盘。</p>
以邓珪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会迁怒于整个西川。</p>
东、西两川，必起战火。</p>
杨节度使撩起眼皮，看一眼九宁。</p>
九宁大大方方任他打量。</p>
杨节度使嘴唇蠕动了几下，忽然有种自己主动往坑里跳的感觉。</p>
这事能怪公主吗？</p>
当然不能！</p>
邓珪痴心妄想，扣押圣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晓，如果不救出圣人，邓珪肯定会利用圣人『逼』他们父子为邓州卖命。</p>
那时他们父子投鼠忌器，只能任邓珪摆布，处境更加艰难。</p>
而炎延之所以会对上邓大郎，正是为了救圣人、雍王，和自己的儿子杨涧。</p>
所以，这事不能怪炎延。</p>
真正挑起战火的人，是邓珪自己。</p>
杨节度使慢慢吐出一口浊气。</p>
东西川内斗，周围观望的其他势力肯定会趁机来侵占地盘，他们得早做准备，不然，就算打退邓珪，东西两川还是保不住！</p>
杨节度使的脸『色』不好看，属官们的脸『色』也青青紫紫，分外精彩。</p>
公主的部曲居然杀了邓珪的儿子！</p>
虽然挺解气的……可西川无将，只有杨涧一个人，根本不顶事，而且圣人在成都府，其他势力正在一旁虎视眈眈，现在不宜和邓珪正面交锋啊……</p>
众人就像吞了黄连一样，满心苦涩。</p>
屋外艳阳高照。</p>
正厅里，却是阴霾笼罩。</p>
众人打起精神，开始讨论要不要和邓珪讲和。</p>
一名属官努力不去看地上那颗人头，道：“使君，当务之急，得尽快收敛邓大郎的尸首，送回东川……”</p>
他说着，忍不住看一眼炎延。</p>
炎延站在九宁身后，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p>
另外几名属官低声议论了几句，出声附和。</p>
有人立刻提出反对，道：“邓刺史野心勃勃，早有自立之心，没有此事也会攻打西川，事已至此，还是先召回所有军将，加强布防吧！”</p>
众人议论纷纷。</p>
杨节度使本人不通军事，听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一时拿不定主意。</p>
这时，九宁忽然拍了拍手。</p>
众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p>
九宁从袖中取出羊皮纸，走到杨节度使面前，摊开，手指划过东西川，道：“使君，邓刺史深入西川，东川群龙无首，我们不仅要和邓刺史作战，还得防着其他人趁机攻打剑南，以免东西川同时被人趁虚而入，是不是？”</p>
杨节度使诧异地扫一眼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p>
九宁笑了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让东川换一个主人呢？”</p>
杨节度使听懂她的暗示，愣了片刻，神『色』震动。</p>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p>
既然东川对西川这么重要，那不如索『性』占了东川。</p>
但杨节度使仅仅只是守住西川就有些勉强，再让他分兵去守东川，很可能顾头不顾尾，而且东川当地官员也未必会听命于他。所以还不如让邓珪占据东川，因为邓珪此人桀骜不驯，不会投靠其他势力，有他挡在前头，没人能越过东川攻打西川。</p>
九宁能想到这个办法，杨节度使不算特别意外。</p>
他惊诧的是九宁提出这个建议时果断的语气。</p>
那说明她有把握。</p>
或者说她早有准备。</p>
一时之间，杨节度使心念电转。</p>
难道说，公主入蜀地之前，就已经盯着东川了？！</p>
杨节度使抬起头。</p>
看一眼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李曦，再看一眼指着羊皮纸上绘制的地图和属官们低声交谈的九宁。</p>
果然，公主不是他们杨家能够肖想的。</p>
……</p>
官员们也听懂九宁的话外之音，纷纷激动发言，表示赞同。</p>
刚才还一脸愁苦，一转眼，个个目『露』精光，郁气一扫而空。</p>
吞并东川，蜀地就都在使君掌中了！使君满足于偏守一方，这没有错，但现在圣人都接过来了，他们迟早会和邓珪决一死战，与其陷于被动，不如主动出击，趁邓珪暴躁之时，抢了东川！</p>
众人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p>
杨节度使暗暗摇头。</p>
属官们还是太急躁了，没有大局观……</p>
不，不是他们看不清大局，而是他们也有野心，不满足于守着偏僻的西川，想吞并整个蜀地。</p>
还是太年轻了啊！只顾当前利益。</p>
他们也不想想，吞并东川以后，能消化得了吗？</p>
而且，现在契丹南下，李司空顾不上这头，等中原稳定，李司空会放过东西川这块大肥肉吗？</p>
杨节度使有自知之明，杨家不是其他势力的对手，绝对不可能割据蜀地。</p>
他宁愿守着西川，等天下太平，他就让出西川，归隐田园，让族中下一代子弟去为新君效力。</p>
不过……圣人在西川，公主也在西川……</p>
这确实是让东西川合并的最好时机。</p>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p>
……</p>
杨节度使回过神。</p>
他看着羊皮纸，道：“邓刺史虽然来了西川，东川仍有他的心腹留守。”</p>
九宁说：“正要告诉使君，我和杨将军、雪庭潜入梓州前，已经设法和梓州官员联系，其中有几位忠心于圣人，可以一用。”</p>
其实那几个人并不是忠心于李曦，而是不满邓珪已久或者想借机牟利，还有几个是武宗旧日提拔起来的，愿意为九宁冒一次险。</p>
杨节度使嘴角抽了抽。</p>
他儿子怎么也参与其中了？</p>
那个臭小子！</p>
……</p>
得知东川有自己人做内应，而且还负责留守东川，一众官员沸腾了。</p>
一面想办法拖住邓珪，一面去梓州抄了他的老底，届时邓珪腹背受敌，『插』翅难逃！</p>
众人看着杨节度使，目光炯炯。</p>
杨节度使心里叹了口气，明白此时给众人泼冷水不仅浇不灭他们的野心，还会影响自己的威信。</p>
公主这是『逼』他和她一起经略蜀地啊！</p>
她在打东川的主意，那么西川不得不全力支持，因为东川落到公主手上，对西川来说是件好事。</p>
杨节度使失笑了片刻。</p>
紧张等待他表态的官员们见状，松口气。</p>
使君这是答应了！</p>
众人心『潮』澎湃，开始讨论派谁去攻打梓州。</p>
这是个不讨好的差事，因为梓州是邓珪的老巢，得知梓州危急，他肯定带兵掉头回去。</p>
那个攻打梓州的人，很可能还没攻破城门就被邓珪堵在城外，有去无回。</p>
众人热烈讨论。</p>
喧闹中，九宁回头看一眼炎延。</p>
众人心领神会：这不正好是最合适的人选嘛！</p>
炎延迎着众人的注目，走到李曦面前，“某愿前往！”</p>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来。</p>
邓大郎带血的人头就在炎延脚边。</p>
她不声不响杀了邓珪的儿子，现在又要悄悄潜入梓州去抄邓珪的老底……</p>
邓珪一定会恨死她的。</p>
李曦醉意很浓，听众人左一句右一句议论，听得头昏脑涨，见救过自己、杀了邓珪儿子的炎延走到面前请战，想也不想便道：“大善！”</p>
……</p>
当日，在李昭还不知情的情况下，李曦下旨，正式对外公布九宁的身份，加封她为长公主。</p>
自然少不了赐给封地——当然，这封地早已落入藩镇手中。</p>
同时，李曦在九宁的要求下任命她的部曲炎延、秦家兄弟、阿三等人为禁卫军都头，官拜卫将军。</p>
李曦不敢不答应。</p>
一来杨节度使他们显然愿意为九宁撑腰。</p>
二来……邓大郎的人头就在那儿摆着呢！</p>
圣旨下达，炎延率领部曲、卫兵和前来投靠自己的溪洞部族，悄悄离了成都府。他们将绕过邓珪驻扎的营地，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梓州。</p>
雪庭派武僧联系梓州的内应，请他们到时候和炎延互相配合，务必在邓珪回梓州之前攻破梓州城门。</p>
为给炎延争取时间，杨节度使命人收敛邓大郎的尸首，送去邓珪营地，以此拖住盛怒的邓珪。</p>
……</p>
很快，李曦的旨意传遍蜀地每一个角落，并在不久后被中原各大藩镇知晓。</p>
举世震惊。</p>
李曦在长安的时候，常常被迫封赏藩镇。甭管人家的地盘是怎么打下来的，总之，谁打赢了，李曦就得下旨封官。</p>
世人早已习以为常。</p>
所以，李曦册封卫将军的那道旨意根本没什么人关注。</p>
让他们震骇的是李曦的第一道旨意。</p>
长公主！</p>
居然是武宗的骨血！</p>
武宗和崔贵妃的女儿！</p>
藩镇们嫉妒得眼睛发红：这个杨昌，一直唯唯诺诺龟缩在西川，绵绵软软一点脾气都没有，不管是谁都能从他那里刮油水，怎么他运气就那么好，圣人跑到东川被他捡走了，连武宗的女儿也在成都府！</p>
……</p>
江州，刺史府。</p>
随着契丹军和联盟军的东西战线先后陷入僵持状态，鄂州对江州的封锁没以前那么严实了。</p>
李曦的两道旨意经由信报们传递，很快送达周刺史手边。</p>
“长公主是武宗骨血？！”</p>
周刺史看完信，惊坐而起，激动之下，失手打翻高几边的茶盏。</p>
“哐当”一声，茶盏碎裂，热水飞溅而出，打湿他的衣袍。</p>
茶是刚刚煮好的，茶水滚烫，他根本没感觉到，捏着信纸，在房中踱步。</p>
没想到啊，没想到。</p>
武宗居然有血脉存活于世。</p>
可惜，这个先机让杨昌抢去了。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李昭缓步走下台阶, 宽袖拂过花丛，娇艳花瓣扑扑簌簌, 落了一地。</p>
他抬头, 望着角落里的一棵梨花海棠。</p>
清风拂过, 叶片摩擦发出沙沙轻响。</p>
李昭蓦地想起第一次看到九宁时, 递给她的那一枝梅花。</p>
她出现在雪庭的禅院, 身上衣着华贵，明眸皓齿，眼神清亮, 一望而知是个娇养小娘子。</p>
若是那时知道她是武宗唯一的骨血，自己会怎么做？</p>
李昭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幼时和李曦相依为命, 便全心全意把李曦当成兄长看待。</p>
李曦有姐妹, 平时他也算疼爱姐妹, 屡次破格赏赐, 给予封地。</p>
每次看到几位公主朝李曦撒娇讨要珠宝首饰、田产宅邸的时候, 李昭忍不住会想, 如果他也有姐姐或者妹妹, 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疼爱她。</p>
然而，李曦对姐妹再大方，逃离长安时，他并没有带上哪位公主。</p>
李昭站在树下，闭一闭眼睛。</p>
雪庭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p>
如果那时候他就知道九宁是自己的堂妹，第一件要做的事，并不是接她回宫，而是通过她去影响周都督，从而控制江州。</p>
他了解自己。</p>
他想好好对待自己的堂妹，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她。</p>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p>
明知没有结果，还是选择飞蛾扑火。</p>
提着一口气活到现在，要是那口气没了……大概就是他的死期了。</p>
李昭苦笑了一下，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洒的落叶。</p>
他一语不发，双眸里一道道暗芒闪动。</p>
许久后，他轻轻握拳，将叶片捏得粉碎。</p>
……</p>
九宁婉言谢绝杨节度使的幕僚为炎延精心准备的接风宴，弃车骑马，快马加鞭，一路疾行，赶回府城。</p>
入内城后，她径直带着炎延去见杨节度使。</p>
在进屋之前，她吩咐阿三：“如果雍王回来，想办法拖住他，还有他的那几个内侍，不能让他们靠近这里，也不能让他们靠近正院。如果他非要进去，你们用不着客气。”</p>
正院现在自然是李曦的住所。</p>
阿三垂首应喏。</p>
杨节度使派幕僚出城迎接炎延一行人，幕僚还未归府，却见九宁已经和炎延一起回来了，不由诧异。</p>
九宁言简意赅地道：“实在是有要紧事和使君商量。”</p>
杨节度使和房中其他正在讨论该怎么劝谏李曦的属官交换了一个眼神。</p>
众人都围了过来。</p>
九宁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道：“此事还得禀报圣人。”</p>
杨节度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了想，点点头。</p>
他已经向李曦暗示过九宁的身份，奈何李曦丝毫不关心这些事，只一个劲儿催促他再多寻些美人。</p>
几天之内，李曦已经册封了数位妃子。</p>
本地属官对李曦非常失望。</p>
他们原以为圣人以前被宦官辖制才会懦弱无用，如今他逃到蜀地，身边没有宦官或者像李司空那样的霸主威胁，理应重新振作才是，可他却沉『迷』享乐，不理政事，每天只知道搂着美人饮酒寻欢。</p>
连杨节度使都忍不住和身边心腹感叹：“亡国之君呐！”</p>
因此，杨节度使对李曦完全不抱任何希望。</p>
他现在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忠心于君主，保护君主的安危。</p>
其他的，他不会多管。</p>
一行人来到李曦的住所，还未走近便听到有轻快悦耳的管弦丝竹乐声从院墙后飘过来，歌女正在『吟』唱市井间流传的一首歌谣，声音高亢，穿云裂石。</p>
一名中年属官实在克制不住心里的愤怒和失望，愤愤道：“靡靡之乐！”</p>
其他人拍拍他的肩膀，劝他想开点。</p>
内侍进去通报。</p>
里面的歌唱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李曦吩咐了什么，歌女继续『吟』唱。</p>
外面的属官们脸『色』都变了。</p>
内侍走出来，道：“陛下在观赏乐舞，请使君过了未时再来。”</p>
杨节度使眉头紧皱。</p>
属官们愈加不忿，握拳道：“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有心情看歌舞？！”</p>
……</p>
其实属官们并不赞同迎李曦入蜀，好好的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过来，头上多了几尊磕不得碰不得的大佛不说，西川也将势必成为其他藩镇的眼中钉，届时麻烦一桩接着一桩，西川的太平日子算是到头了。</p>
还不如继续保持低调，假装不知道李曦在蜀地。反正不管中原『乱』成什么模样，蜀地多半不会卷入战火，等改朝换代，他们就向新君示好。</p>
奈何使君迂腐，认为君主都逃到眼皮子底下了，做臣子的不能见君主落难而不顾，坚持要救李曦。</p>
……</p>
杨节度使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属官不要多话，转身看向九宁。</p>
九宁一笑，道：“我早就盼着和圣人一见，前些天圣人刚到成都府，我不便前去打扰。今天却是等不得了，使君且在这里稍等，我先进去。”</p>
杨节度使沉『吟』了半晌，让开半步，道：“我和公主一起进去。”</p>
公主是圣人的堂妹，又是武宗的唯一骨血，和圣人说不定能说到一起去。不管怎么说，圣人不会责骂公主。</p>
他们这些官员不好硬闯进去，公主可以，如果公主能劝圣人打起精神，那就更好不过了。</p>
内侍见九宁和杨节度使要进去，忙要阻拦。</p>
杨节度使皱眉，使喝止内侍。</p>
内侍道：“凭她是谁，陛下说不许进，她就不能进！”</p>
九宁挑了挑眉。</p>
阶前的属官们翻了个白眼，脸上现出嘲讽表情。要不是使君收留，圣人现在可能还在四处躲避追杀呢！刚到成都府的时候，圣人可是感激涕零，恨不能认杨节度使为“亚父”，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变了张嘴脸！</p>
九宁将众人的不屑神『色』尽收眼底。</p>
既然官员们碍于名声不敢动手，那就由她来代劳吧！</p>
她看一眼身旁的亲兵。</p>
亲兵二话不说，上前几步，揪住内侍的衣襟，往旁边一扔。</p>
内侍哇哇大叫：“你们反了不成！”</p>
属官们站在廊下，冷眼看着内侍。</p>
不是他们反了，而是天下人都反了，他们也想反，可使君不让啊！</p>
内侍见没人来救自己，大怒，喊金吾卫过来，要他们拿下九宁。</p>
李曦糊涂，他的内侍常在宫中行走，恃宠而骄，仗着他的宠爱霸道惯了，敢当面给朝中宰相难看，也是糊涂人。</p>
但保护李曦的那些金吾卫并不糊涂。</p>
金吾卫们出身高贵，大多是长安世家子弟，因为忠心和心底的那份热血才一路跟随李曦。</p>
眼见李曦愈加堕落，他们比蜀地的本地官员更失望，更痛心，也更愤怒。</p>
于是，哪怕内侍被亲兵几拳头揍得满地打滚，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尖叫，金吾卫们也没有出手的意思。</p>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泥胎木偶。</p>
其他内侍见状，不敢上前，躲在长廊里，瑟瑟发抖。</p>
下马威够了，九宁抬手制止亲兵。</p>
亲兵立刻停手。</p>
内侍忙手脚并用爬到一边，还没站起，忽然被从后面抓住衣领，大惊，再次发出尖叫声。</p>
九宁抬脚踏进院子。</p>
杨节度使认真端详她几眼，暗暗点头，跟在她身侧走进去。</p>
……</p>
正厅里，穿薄纱的舞姬还在翩翩起舞。</p>
站在门槛一眼望去，满屋珠环翠绕，莺歌燕舞，空气里一股让人闷得透不过气的浓香。</p>
亲兵按着九宁的吩咐，将双腿发软的内侍往正舒展手臂、婀娜起舞的舞姬们中间扔去。</p>
一声巨响。</p>
舞姬们惊慌失措，四散而逃。</p>
侍女们丢了手里的捧盒、酒壶等物，尖叫着退到角落里。</p>
鸡飞狗跳。</p>
正喝着美酒欣赏歌舞的李曦也被滚到自己面前、鼻青脸肿的内侍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来刺杀自己，反应奇快，一把推翻食案，一蹦三尺高，扯过身边的其他内侍挡在自己身前，大叫：“护驾！快护驾！”</p>
转眼间，屋里的歌伎、侍女逃了个精光。</p>
奏乐的乐伎们也都趁『乱』跑了。</p>
乐声戛然而止，满地狼藉。</p>
九宁踏过一地凌『乱』，缓步走上前。</p>
李曦看到她，愣住了。</p>
这人不像刺客。</p>
他环顾一圈，视线落到杨节度使身上，就如看到救星一般，问：“杨使君，这是什么意思？”</p>
杨节度使叹口气，不想再和李曦啰嗦，直接道：“陛下，您可知当年武宗和崔贵妃育有一女？”</p>
李曦一脸茫然。</p>
杨节度使示意他看九宁，“这位，就是武宗的骨血。”</p>
不是刺客就好！</p>
李曦松口气，正想开口说什么，突然回过味来，瞪大眼睛。</p>
他看着九宁，目瞪口呆。</p>
武宗竟然还有骨血在世？不是说当年宦官常在茶汤里下毒，所以武宗一生没有子嗣留下吗？</p>
见他冷静下来，杨节度使拍拍手。</p>
几名文士应声走进来，手里捧着雪庭出示给杨节度使的信物。</p>
杨节度使捧着信物走到李曦身侧，小声和他解释来龙去脉。</p>
李曦还有些茫然。</p>
他知道武宗。</p>
看似软弱的武宗登基后立马变了个人，站稳脚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手除掉把持朝政的『奸』宦，而且雷厉风行，下手毫不手软，据说一个月内就连杀了几百『奸』宦余党，这其中甚至包括武宗自己的母族。</p>
那一阵子，长安血流成河。</p>
宫里的宦官都怕武宗。</p>
就因为有人说了句李昭像武宗，曹忠便耿耿于怀，想方设法要除掉李昭。</p>
所以，李曦对武宗并不陌生。</p>
可能是酒喝多了，脑袋一阵阵酸胀，听杨节度使解释清楚九宁的身世，李曦『揉』『揉』太阳『穴』，随口道：“既然是武宗血脉，自当予以公主之尊。都按使君的意思办吧。”</p>
杨节度使暗暗摇头。</p>
李曦以为他是来为九宁讨封号的。</p>
殊不知……时至今日，这个封号完全不需要由他来给。</p>
之所以找他，只是这样更省事而已。</p>
“陛下。”杨节度使小声道，“前些日前去营救您和雍王的沙陀人炎延，正是公主的家将。”</p>
李曦喔一声，漫不经心，打了个酒嗝，摇晃了几下，道：“原来是皇妹的部曲，赏！”</p>
杨节度使无语了一会儿。</p>
李曦靠着内侍的搀扶站稳，挥挥手，道：“杨使君还有什么事要奏？没有的话，让宫人们进来继续跳舞，今天杨使君为朕寻到皇妹，乃大喜，传令下去，册封皇妹为长公主！”</p>
杨节度使扭头看九宁。</p>
九宁微微颔首。</p>
杨节度使会意，叫来守在门外的护卫，吩咐了几句。</p>
护卫出去，不多时，窗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属官们都走了进来。</p>
他们先飞快扫视一圈，看到舞姬们匆忙逃走时落下的薄纱、披帛，再偷偷看向李曦，目光在他因为连日作乐而微微泛青的眼圈停留了片刻，彼此对视一眼，暗暗摇头。</p>
李曦酒劲上来，踉跄了几下，有些站不稳，干脆坐下。</p>
众人忙躬身行礼。</p>
早有胆子大的内侍走进来打扫狼藉，抬走翻倒在地的食案。</p>
等内侍们离去，李曦『揉』『揉』眉心，催促杨节度使道：“何事要奏？”</p>
杨节度使看向九宁。</p>
其他官员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p>
无数道目光汇集到九宁身上。</p>
她没有说话，朝一直紧跟在自己身侧的炎延点点下巴。</p>
炎延是提着一只褡裢进来的，会意，上前几步，走到众人中间，手中褡裢往地上一扔。</p>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发出错愕的惊呼声。</p>
褡裢落地，里面包裹的东西滚了出来，咕噜咕噜转一圈，滚到一个人的脚下，不动了。</p>
一颗带血的人头就这么滚了出来！</p>
饶是杨节度使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p>
李曦惊恐更甚，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下。</p>
这时候杨节度使根本没心思去关注他，颤声问九宁：“这是？”</p>
九宁朗声道：“不瞒使君，这是梓州刺史邓珪之子邓大郎的人头。”</p>
霎时，满堂寂静。</p>
众人呆呆地望着那颗血迹还未干涸、面目狰狞的脑袋，呆若木鸡。</p>
……</p>
上午，九宁出城迎接炎延。</p>
还没说几句话，先有李昭的内侍过来打断他们说话，不一会儿百姓们又围了上来，他们便先回城。</p>
就在回城的路上，炎延告诉九宁：“殿下，我好像杀了个大人物！”</p>
九宁问：“什么大人物？”</p>
炎延想了想，说：“邓州军都管他叫郎君。我看他穿的甲衣最威风，肯定是个将领，对战的时候专挑着他打，他打不过我，让我给砍死了。”</p>
她说得轻描淡写。</p>
九宁却知道战场上的情况肯定么这么简单，忙叫来其他人细问。</p>
阿三激动得满脸通红：“殿下，炎延斩落马下的小将是邓家大郎！”</p>
……</p>
原来，那日，为掩护杨涧、李曦、李昭几人回成都府，炎延将所有兵士分成几股小队，在尽量不招惹邓珪率领的主力的情况下，不断『骚』扰邓州军，打『乱』他们的行程。</p>
炎延率领其中一支队伍，负责激怒邓州军，引邓州军进入埋伏。</p>
对方深入西川，急于赶紧夺回李曦，对他们穷追不舍。</p>
这天，炎延他们遇到一伙邓州军，炎延照例带头去『骚』扰他们，对方大怒，可能仗着兵力多于他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一直对他们紧追不舍。</p>
炎延不慌不忙，把他们引入包围圈，然后调转马头，迎着对方杀过去。</p>
对方察觉出不对劲，想赶紧结束战斗，但已经晚了。</p>
炎延举刀，带头冲入对方队伍，对方小将不敌，只十几招后就落於下风，被她斩于马下。</p>
主将身死，没了主心骨，对方军心涣散，部将们连主将的尸首都顾不上了，掉头就跑，底下的兵士更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p>
兵溃如山倒。</p>
阿三带人收拢对方残部，俘虏了几名部将。</p>
据那些部将交代，死在炎延刀下的小将正是邓珪之子。</p>
邓珪膝下有五个儿子。其中邓大郎是长子，但他生母早逝，不得父亲喜爱。邓珪更加偏爱几个小儿子，邓大郎心中不满。</p>
邓大郎的母舅被李昭策动，帮助李昭救出李曦，邓珪大怒，亲手杀了他。邓大郎既恼怒又恐惧，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不顾身边人的劝阻，瞒着父亲带兵追在后面，想亲手抓到李曦，洗清耻辱，赢得父亲的喜爱。</p>
没想到好死不死，碰上炎延，就这么送了『性』命。</p>
部将们见邓大郎死了，知道回去梓州肯定逃脱不了邓珪的责罚，这才仓皇逃跑。</p>
阿三大喜，知道这事可大可小，一定得赶紧禀告九宁，于是一行人连夜赶路，立马赶回成都府。</p>
怕耽误大事，他们是骑快马回来的，其他人还在后面。</p>
……</p>
听阿三描述完那天的情景，九宁愕然。</p>
她知道炎延武艺过人，但没想到她运气这么好，竟然误打误撞，杀了邓珪的长子！</p>
邓珪的儿子死了，而且死在西川……</p>
九宁心口猛地一跳，嫌牛车太慢，立刻让人备马，带着炎延进城。</p>
……</p>
正厅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p>
落针可闻。</p>
官员们还沉浸在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p>
静默中，李曦突然抚掌，笑道：“不愧是猛士，杀得好！”</p>
在梓州的时候，邓珪把他当成一个囚犯一样呼来喝去，他不敢反抗，心里却恨透了对方，现在皇妹的部曲杀了对方的儿子，帮他报了仇，实在解气！</p>
没人搭理李曦。</p>
杨节度使看着邓大郎的人头，神情凝重。</p>
……</p>
东西川的关系很简单：互为唇齿。</p>
想打西川，只要从东川借道，易如反掌。</p>
占领西川，再回头打东川，手到擒来。</p>
东西川如果敌对，中原势力可以轻而易举攻破两川。</p>
但如果东西川结成同盟，守住入蜀的通道，那么就可以凭借蜀地的特殊地理优势，将对方的大军挡在剑南之外，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p>
所以一般没有必要，在没有除掉其他竞争对手之前，中原势力不会花大力气攻打两川。</p>
比如李司空就没动那个心思，只要东西川每年上缴赋税，老老实实让他刮油水，他根本不关心东西川的主人是谁。</p>
是以，杨节度使虽然看不惯邓珪的为人，但为了大局着想，还是和邓珪保持和睦。</p>
邓珪是破落户出身，贪财吝啬，雁过拔『毛』，野心极大，杨节度使不得不经常派儿子杨涧送大量金银珠宝去梓州安抚他。</p>
两川这些年偶尔也有摩擦，不过总体还算和睦。</p>
……</p>
现在，邓珪的儿子死在自己的地盘。</p>
以邓珪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会迁怒于整个西川。</p>
东、西两川，必起战火。</p>
杨节度使撩起眼皮，看一眼九宁。</p>
九宁大大方方任他打量。</p>
杨节度使嘴唇蠕动了几下，忽然有种自己主动往坑里跳的感觉。</p>
这事能怪公主吗？</p>
当然不能！</p>
邓珪痴心妄想，扣押圣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晓，如果不救出圣人，邓珪肯定会利用圣人『逼』他们父子为邓州卖命。</p>
那时他们父子投鼠忌器，只能任邓珪摆布，处境更加艰难。</p>
而炎延之所以会对上邓大郎，正是为了救圣人、雍王，和自己的儿子杨涧。</p>
所以，这事不能怪炎延。</p>
真正挑起战火的人，是邓珪自己。</p>
杨节度使慢慢吐出一口浊气。</p>
东西川内斗，周围观望的其他势力肯定会趁机来侵占地盘，他们得早做准备，不然，就算打退邓珪，东西两川还是保不住！</p>
杨节度使的脸『色』不好看，属官们的脸『色』也青青紫紫，分外精彩。</p>
公主的部曲居然杀了邓珪的儿子！</p>
虽然挺解气的……可西川无将，只有杨涧一个人，根本不顶事，而且圣人在成都府，其他势力正在一旁虎视眈眈，现在不宜和邓珪正面交锋啊……</p>
众人就像吞了黄连一样，满心苦涩。</p>
屋外艳阳高照。</p>
正厅里，却是阴霾笼罩。</p>
众人打起精神，开始讨论要不要和邓珪讲和。</p>
一名属官努力不去看地上那颗人头，道：“使君，当务之急，得尽快收敛邓大郎的尸首，送回东川……”</p>
他说着，忍不住看一眼炎延。</p>
炎延站在九宁身后，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p>
另外几名属官低声议论了几句，出声附和。</p>
有人立刻提出反对，道：“邓刺史野心勃勃，早有自立之心，没有此事也会攻打西川，事已至此，还是先召回所有军将，加强布防吧！”</p>
众人议论纷纷。</p>
杨节度使本人不通军事，听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一时拿不定主意。</p>
这时，九宁忽然拍了拍手。</p>
众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p>
九宁从袖中取出羊皮纸，走到杨节度使面前，摊开，手指划过东西川，道：“使君，邓刺史深入西川，东川群龙无首，我们不仅要和邓刺史作战，还得防着其他人趁机攻打剑南，以免东西川同时被人趁虚而入，是不是？”</p>
杨节度使诧异地扫一眼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p>
九宁笑了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让东川换一个主人呢？”</p>
杨节度使听懂她的暗示，愣了片刻，神『色』震动。</p>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p>
既然东川对西川这么重要，那不如索『性』占了东川。</p>
但杨节度使仅仅只是守住西川就有些勉强，再让他分兵去守东川，很可能顾头不顾尾，而且东川当地官员也未必会听命于他。所以还不如让邓珪占据东川，因为邓珪此人桀骜不驯，不会投靠其他势力，有他挡在前头，没人能越过东川攻打西川。</p>
九宁能想到这个办法，杨节度使不算特别意外。</p>
他惊诧的是九宁提出这个建议时果断的语气。</p>
那说明她有把握。</p>
或者说她早有准备。</p>
一时之间，杨节度使心念电转。</p>
难道说，公主入蜀地之前，就已经盯着东川了？！</p>
杨节度使抬起头。</p>
看一眼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李曦，再看一眼指着羊皮纸上绘制的地图和属官们低声交谈的九宁。</p>
果然，公主不是他们杨家能够肖想的。</p>
……</p>
官员们也听懂九宁的话外之音，纷纷激动发言，表示赞同。</p>
刚才还一脸愁苦，一转眼，个个目『露』精光，郁气一扫而空。</p>
吞并东川，蜀地就都在使君掌中了！使君满足于偏守一方，这没有错，但现在圣人都接过来了，他们迟早会和邓珪决一死战，与其陷于被动，不如主动出击，趁邓珪暴躁之时，抢了东川！</p>
众人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p>
杨节度使暗暗摇头。</p>
属官们还是太急躁了，没有大局观……</p>
不，不是他们看不清大局，而是他们也有野心，不满足于守着偏僻的西川，想吞并整个蜀地。</p>
还是太年轻了啊！只顾当前利益。</p>
他们也不想想，吞并东川以后，能消化得了吗？</p>
而且，现在契丹南下，李司空顾不上这头，等中原稳定，李司空会放过东西川这块大肥肉吗？</p>
杨节度使有自知之明，杨家不是其他势力的对手，绝对不可能割据蜀地。</p>
他宁愿守着西川，等天下太平，他就让出西川，归隐田园，让族中下一代子弟去为新君效力。</p>
不过……圣人在西川，公主也在西川……</p>
这确实是让东西川合并的最好时机。</p>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p>
……</p>
杨节度使回过神。</p>
他看着羊皮纸，道：“邓刺史虽然来了西川，东川仍有他的心腹留守。”</p>
九宁说：“正要告诉使君，我和杨将军、雪庭潜入梓州前，已经设法和梓州官员联系，其中有几位忠心于圣人，可以一用。”</p>
其实那几个人并不是忠心于李曦，而是不满邓珪已久或者想借机牟利，还有几个是武宗旧日提拔起来的，愿意为九宁冒一次险。</p>
杨节度使嘴角抽了抽。</p>
他儿子怎么也参与其中了？</p>
那个臭小子！</p>
……</p>
得知东川有自己人做内应，而且还负责留守东川，一众官员沸腾了。</p>
一面想办法拖住邓珪，一面去梓州抄了他的老底，届时邓珪腹背受敌，『插』翅难逃！</p>
众人看着杨节度使，目光炯炯。</p>
杨节度使心里叹了口气，明白此时给众人泼冷水不仅浇不灭他们的野心，还会影响自己的威信。</p>
公主这是『逼』他和她一起经略蜀地啊！</p>
她在打东川的主意，那么西川不得不全力支持，因为东川落到公主手上，对西川来说是件好事。</p>
杨节度使失笑了片刻。</p>
紧张等待他表态的官员们见状，松口气。</p>
使君这是答应了！</p>
众人心『潮』澎湃，开始讨论派谁去攻打梓州。</p>
这是个不讨好的差事，因为梓州是邓珪的老巢，得知梓州危急，他肯定带兵掉头回去。</p>
那个攻打梓州的人，很可能还没攻破城门就被邓珪堵在城外，有去无回。</p>
众人热烈讨论。</p>
喧闹中，九宁回头看一眼炎延。</p>
众人心领神会：这不正好是最合适的人选嘛！</p>
炎延迎着众人的注目，走到李曦面前，“某愿前往！”</p>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来。</p>
邓大郎带血的人头就在炎延脚边。</p>
她不声不响杀了邓珪的儿子，现在又要悄悄潜入梓州去抄邓珪的老底……</p>
邓珪一定会恨死她的。</p>
李曦醉意很浓，听众人左一句右一句议论，听得头昏脑涨，见救过自己、杀了邓珪儿子的炎延走到面前请战，想也不想便道：“大善！”</p>
……</p>
当日，在李昭还不知情的情况下，李曦下旨，正式对外公布九宁的身份，加封她为长公主。</p>
自然少不了赐给封地——当然，这封地早已落入藩镇手中。</p>
同时，李曦在九宁的要求下任命她的部曲炎延、秦家兄弟、阿三等人为禁卫军都头，官拜卫将军。</p>
李曦不敢不答应。</p>
一来杨节度使他们显然愿意为九宁撑腰。</p>
二来……邓大郎的人头就在那儿摆着呢！</p>
圣旨下达，炎延率领部曲、卫兵和前来投靠自己的溪洞部族，悄悄离了成都府。他们将绕过邓珪驻扎的营地，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梓州。</p>
雪庭派武僧联系梓州的内应，请他们到时候和炎延互相配合，务必在邓珪回梓州之前攻破梓州城门。</p>
为给炎延争取时间，杨节度使命人收敛邓大郎的尸首，送去邓珪营地，以此拖住盛怒的邓珪。</p>
……</p>
很快，李曦的旨意传遍蜀地每一个角落，并在不久后被中原各大藩镇知晓。</p>
举世震惊。</p>
李曦在长安的时候，常常被迫封赏藩镇。甭管人家的地盘是怎么打下来的，总之，谁打赢了，李曦就得下旨封官。</p>
世人早已习以为常。</p>
所以，李曦册封卫将军的那道旨意根本没什么人关注。</p>
让他们震骇的是李曦的第一道旨意。</p>
长公主！</p>
居然是武宗的骨血！</p>
武宗和崔贵妃的女儿！</p>
藩镇们嫉妒得眼睛发红：这个杨昌，一直唯唯诺诺龟缩在西川，绵绵软软一点脾气都没有，不管是谁都能从他那里刮油水，怎么他运气就那么好，圣人跑到东川被他捡走了，连武宗的女儿也在成都府！</p>
……</p>
江州，刺史府。</p>
随着契丹军和联盟军的东西战线先后陷入僵持状态，鄂州对江州的封锁没以前那么严实了。</p>
李曦的两道旨意经由信报们传递，很快送达周刺史手边。</p>
“长公主是武宗骨血？！”</p>
周刺史看完信，惊坐而起，激动之下，失手打翻高几边的茶盏。</p>
“哐当”一声，茶盏碎裂，热水飞溅而出，打湿他的衣袍。</p>
茶是刚刚煮好的，茶水滚烫，他根本没感觉到，捏着信纸，在房中踱步。</p>
没想到啊，没想到。</p>
武宗居然有血脉存活于世。</p>
可惜，这个先机让杨昌抢去了。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