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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烟从香炉花格镂眼中袅袅逸出, 细细缭绕，祠堂里半天没人说话。</p>
周百『药』额前爬满细汗,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p>
冷漠的, 鄙夷的, 讥讽的。</p>
他挺直胸膛，因为激动和愤怒，脸皮轻颤，嘶吼道：“我没错！错的人是他！是这个和尚故意隐瞒！”</p>
雪庭淡淡扫他一眼, 移开视线。</p>
“心虚了？”周百『药』冷笑，“试问天底下的男人，谁能忍受自己的娘子和人私通？我也是被瞒在鼓里的！”</p>
九宁慢慢站了起来，眼神示意亲兵动手。</p>
亲兵应是，伸手抓住周百『药』，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拽到香案前，按着他跪下。</p>
周百『药』怒气冲天, 不住挣扎。</p>
九宁站在他面前，眼眸低垂, 俯视着他。</p>
周百『药』怒吼：“当时证据确凿, 我怎么知道她没做和人私通的丑事？”</p>
九宁看着他, 眼神冰冷。</p>
“当时我也不知道。”</p>
周百『药』一愣。</p>
九宁扫一眼沉默不语的周使君和周嘉言, “当时所有人都怀疑我姨母的清白, 周家各房、周使君、周嘉言这些人全都以为姨母和人私通了……就像你说的, 这确实不能怪他们……”</p>
周百『药』嘴巴张大,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赞同自己的话。</p>
她不是来报复周家的吗？</p>
门口边的周嘉言也呆住了，回头去看周使君。</p>
周使君望着九宁，眉头紧皱，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p>
九宁停顿了一会儿，神『色』一冷。</p>
“可你不一样，你是姨母的丈夫。”</p>
周百『药』脸上现出几分狼狈，嘴唇哆嗦。</p>
九宁接着道：“当初只是一场交易……可姨母下嫁于你后，没有怨天尤人，她尽了为人妻的本分……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她答应放二哥和他的母亲离开，替你扛下欺凌庶子的骂名……周百『药』，你扪心自问，我姨母可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p>
崔氏故意用自己的高傲和愚蠢转移那些追杀崔贵妃的人的视线，但她一直谨守本分，没有做过无故欺凌别人的事。</p>
她只是刻意以高傲清高之态示人罢了。</p>
但凡她身上有什么污点，江州世家岂会轻易放过？</p>
他们恨崔氏目下无尘，恨她总是一派高高在上的样子，恨她吃穿用度、礼仪规矩都和江州格格不入，但就是没法从她身上找到品格上的缺陷，所以他们只能暗暗发酸。</p>
周百『药』是崔氏的枕边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第二位*屏蔽的关键字*高贵端庄，常常让他觉得自惭形秽。</p>
他扭过脸，避开九宁的直视，无话可答。</p>
九宁给亲兵使了个眼『色』。</p>
亲兵拔刀，刀刃贴在周百『药』的脸上，强迫他抬起头。</p>
周百『药』冷汗涔涔，羞愤欲死。</p>
九宁看着他，“那时候你不知道真相，我也不知道真相，你是姨母的丈夫，我那时是她的女儿。虽然我对姨母没有什么印象了……虽然所有证据都表明我不是周家的血脉，可我不相信姨母是那样的人，我不相信她会用这种办法把我留在周家。如果她嫁入周家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那她不会瞒着，她会在嫁给你之前和都督说明真相。就算她一开始担心周家要除掉我而顾虑不敢说，那她临终之前肯定会想办法将我送走，或是和都督坦白……姨母那样的人，怎么会让我以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留在周家养大？她就不担心将来我的身份被人发现以后周家人会怎么对我？不怕我长大以后知道真相，无法面对养育自己的亲人？”</p>
退一万步说，就算崔氏真的做了有违夫妻情义的事，她不会丢下自己的女儿在周家，哪怕将女儿送到田庄去养大，也不会将女儿丢在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周家。</p>
“我当时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不相信，我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所以我要找到雪庭，我要去长安查清楚当年的真相。”</p>
九宁一字字道，“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我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我都要为姨母查清楚。不单单是为我，更是为了姨母。”</p>
周百『药』唇『色』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p>
“你呢？”九宁神『色』轻蔑，“你身为姨母的丈夫，从头到尾都没有质疑过这件事，你甚至没有费心派人去查……光凭周嘉言的几句话，你就认定姨母和人私通……其他人怀疑姨母，情有可原，他们是不相干的人，谁管他们在想什么？”</p>
“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她顿了一下，冷笑，“周百『药』，你错的不是被瞒在鼓里而不知，也不是扣下我姨母的陪嫁、拿我去换十几座城池，而是你从始至终根本没有去求证真相。”</p>
她指着刚才打开给周百『药』看的箱笼。</p>
“你知道姨母的女儿一出生就夭折了的时候，有没有一丝痛惜？你问都不问一句，只惦记着为自己辩解。”</p>
周百『药』哑口无言。</p>
九宁并没有这么简单地放过他。</p>
她转身从香案上拈起一份绢帛，掷到周百『药』面前。</p>
周百『药』颤抖着捡起那份绢帛，看到上面写的文书，神情骤变。</p>
“你！”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没有这个资格！”</p>
周围的人神情也变了，视线纷纷落在周百『药』紧紧攥着的那份绢帛上。</p>
上面写了什么？</p>
为什么周百『药』反应这么奇怪？</p>
九宁神『色』不变，俯视着周百『药』。</p>
“其实周嘉言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女儿时，你很高兴，是不是？”</p>
周百『药』浑身发颤，一言不发。</p>
堂中众人一呆，都有些诧异。</p>
九宁直视着周百『药』，继续道：“姨母出身高贵，蕙质兰心，是崔家的嫡出女郎，若在太平时候，就是皇族宗室求娶，她也未必肯嫁……可她落难江州，不得不嫁给你……你很得意，江州所有郎君都羡慕你，你娶了五姓七望嫡女。世家女又如何，还不是得尊重你，服侍你……”</p>
她一笑。</p>
“后来你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姨母身上，他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p>
面对崔氏时，周百『药』既自卑，又极度自傲，他为自己娶了个名门贵女而沾沾自喜，又清醒地明白自己配不上崔氏，要是没有周都督这个父亲，他连靠近崔氏的机会都没有。</p>
所以崔氏病逝后，他迫不及待急着续弦，丧事都没办完就请人说媒，因为他想告诉其他人：他根本不在意崔氏。</p>
事实上是，他在崔氏面前小心翼翼的。</p>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高贵的、让他觉得抬不起头的*屏蔽的关键字*，居然做了那样的丑事！</p>
听周嘉言说九宁身世存疑的那一刻，首先占据周百『药』心里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微妙的，让他倍觉轻松的释然。</p>
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p>
崔氏那样的世家千金，怎么会老老实实和他相敬如宾呢？</p>
高贵的*屏蔽的关键字*终于有了污点，*屏蔽的关键字*并不是那么完美的，他没有配不上崔氏的地方！</p>
说到这里，九宁停顿了许久。</p>
“我很小的时候，你就讨厌我……我没有做错什么，你轻视我，看我一次次因为你的冷落而伤心难过，你很高兴，这正是你想看到的，不管我的母亲是谁，你是我父亲，我得仰望你，想方设法讨好你，才能从你那里得到父亲的疼爱。越不在意我，恰恰说明，你心里越自卑。”</p>
她笑了笑。</p>
“周百『药』，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就是配不上我姨母。”</p>
周百『药』呆坐在香案前，攥着那份绢帛，失魂落魄，眼神呆滞。</p>
是啊，不管他怎么欺骗自己……不管他怎么故意装作不在意崔氏……他就是配不上她。</p>
崔氏呢？她在意过他吗？</p>
鸦雀无声，香炉镂眼发出淡淡的火光。</p>
九宁不再管周百『药』，抬头，看向周嘉言。</p>
“你一直不喜欢我姨母，所以也厌恶我。周嘉言，我只问你一句，我姨母有没有虐待过你？”</p>
周嘉言铁青着脸，没吭声。</p>
崔氏当然没有虐待过他，她不屑做这种事。</p>
他们之间确实有过几次争执，但那并不是虐待。他之所以恨崔氏，是因为崔氏取代了他的生母。自从崔氏来到江州以后，所有人都把他生母忘了，人们提起周家，提起周都督的儿孙，就会提起崔氏，提起崔氏生下的九娘。</p>
九宁眼帘抬起，看着周使君。</p>
“敢问使君，我姨母嫁入周家后，可有欺负妯娌？可有做过对周家不利的事？可有用过周家的一分一文？”</p>
周使君看她半晌，缓缓地摇摇头。</p>
九宁视线越过他，望向祠堂外，“你们呢？我姨母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p>
周使君心里一动，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p>
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p>
各房男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亲兵放进来了，他们站在院外，脸上神『色』各异，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p>
九宁刚才说的那番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p>
族老们神『色』不善，脸『色』或青或白，年轻郎君们则个个一脸震骇。</p>
他们没有回答九宁的话。</p>
因为崔氏没有做过仗势欺人的事。</p>
沉默中，众人一动不动，宛如泥胎木偶。</p>
九宁收回视线：“那事情就简单了。”</p>
当年的一切都源于一场交易，一场崔氏和周都督之间的交易。</p>
崔氏嫁给周百『药』，帮助周家成为江州一流世家，而周都督会庇护她和崔贵妃。</p>
周都督完成了自己的诺言，崔氏也完成了她的。</p>
现在已经没法去评价这场交易，唯一能做的，就是来一个了断。</p>
“不！”</p>
呆坐着的周百『药』忽然吼了一声，死死抓着那份绢帛，目眦欲裂，“你不能！”</p>
九宁看着他，“我能。”</p>
周百『药』连连摇头，双眼发红，“她是我的娘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她已经*屏蔽的关键字*！”</p>
九宁看也不看他一眼，面对着香案。</p>
“姨母临终前有个心愿，若将来天下太平，要老仆送她的灵柩还乡……现在是时候了。”</p>
“你休想！”周百『药』踉跄着站起来，“她嫁给我，就得在我们周家呆一辈子！*屏蔽的关键字*也得葬在周家！”</p>
九宁一笑，站在香案前，负手而立。</p>
“那便和离罢。”</p>
众人张大嘴巴，目瞪口呆。</p>
和离？！</p>
*屏蔽的关键字*的人……也能和离吗？</p>
周百『药』神情狰狞，状若疯狂，“你是什么人？你说了不算！”</p>
“对，和离我说了不算。”九宁没有回头，“这不是和离，是义绝。”</p>
和离需要夫妻协商，还得拿到丈夫亲手写的《放妻书》。</p>
义绝不需要这些。</p>
一名崔家老仆走上前，朝众人拱手作揖，再看向周百『药』，“文书郎君已经看过了，是我家七郎君为娘子写的，七郎君是娘子的侄儿，代表我们崔家，文书上面盖有玺印，有长安世家的私章，周郎，从这份文书盖上玺印的那一刻起，我家娘子和你们周家再无瓜葛，彻底义绝。”</p>
众人呆了一呆，反应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p>
祠堂外一片哗然，族老们脸『色』阴沉。</p>
崔家老仆目中含泪，“我们伺候娘子几十年，娘子已经病逝，我们要送娘子和小娘子回乡，让娘子母女和亲人团聚。”</p>
至于周百『药』，从来没有关心过娘子的女儿，没有想过为娘子洗刷冤屈，根本不配被称为娘子的家人。</p>
他抹抹眼角，走到周百『药』面前，拽走那份绢帛，整理好，送到周使君跟前。</p>
周使君眼皮撩起，看向九宁。</p>
“我要送姨母和她女儿的灵柩归乡，江州此后不会被战火波及……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九宁淡淡道，“使君觉得如何？”</p>
周使君手指微微发颤，接过绢帛，目光落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私章印戳上，闭一闭眼睛。</p>
这么多世家公卿的印戳，还有玺印……这不可能是二郎周嘉行弄来的，虽然他已经能威胁到李元宗，但世家向来清高，对他还有所保留。</p>
周使君长叹一口气，神情颓然。</p>
“义绝已成……崔娘子……从此自由了。”</p>
老仆极力控制，还是压抑不住，顿时红了眼睛，低声呜咽。</p>
娘子，我们能回家了！</p>
……</p>
周家族人愣在原地，久久没反应过来。</p>
九宁早已经在亲兵的簇拥下走出祠堂，头也不回地走了。</p>
崔家老仆收拾好东西，和她一起离开。</p>
迁坟的事早就准备好了。当初周百『药』以为崔氏对他不忠，一怒之下要毁了崔氏的坟墓，族人中也有很多人认为崔氏不配葬在江州，私底下小动作不断。崔家老仆为保护崔氏的墓，早就悄悄将灵柩换了，周家人还不知情时，他们已经安排好迁坟的事。</p>
崔氏和夭折的女儿葬在一起，崔贵妃在不远的地方。</p>
灵柩送回北方后重新下葬，崔氏葬入崔家祖坟，崔贵妃可以和她心爱的男人武宗长眠在一处。</p>
祠堂内，周百『药』疯疯癫癫地闹了一会儿，追了出来。</p>
“你凭什么迁走她的坟？她*屏蔽的关键字*也是我的娘子！”</p>
他高喊着，刚跑出几步，身后几个周家仆从上前按住他的肩膀。</p>
周百『药』大骂仆从，不停挣扎。</p>
“愚蠢！”</p>
一声喝骂，随即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声。</p>
众人吓了一跳。</p>
因为打周百『药』一巴掌的不是别人，竟然是脾气温和、从来没有说过周百『药』一句重话的周使君。</p>
周百『药』也吓住了，一脸茫然地看向周使君。</p>
周使君神『色』沉重，苍老的眼睛黑沉沉的，又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涌动着怒火。</p>
“你知道那份文书是谁写的？上面盖的戳印是什么人的私章？那不是一份简单的文书，背后有皇帝、卢公、长安的重臣、世家公卿……雪庭是高僧，在长安长大，他为什么宁愿让我们误会崔氏也不敢冒险暴『露』九宁的身世？九宁叫崔氏姨母，她生母也是崔家女，她生父必然也是世家子弟，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崔氏的陪嫁全部赠给崔氏后人，她说很快就会天下太平，她可以指挥精骑，所有亲兵对她恭敬有加……”</p>
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天下将迎来太平？</p>
因为现在的她很可能可以左右天下局势。</p>
周使君双手发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p>
在拿九宁去换那十几座城池时，他曾和九宁说过，九宁这样的小娘子，不管在什么地方，肯定能有一番作为。</p>
他欣赏九宁，但是却没有想到，九宁远远比他想得要出众得多。</p>
她身份不一般。</p>
很不一般。</p>
所以，周家拦不住九宁。</p>
他的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周百『药』听的，也是说给周家其他人听的。</p>
谁还想利用九宁的美貌为家族牟利，恐怕还没出手，就枉送『性』命。</p>
众人沉默下来。</p>
……</p>
十一郎跟在九宁身后走出刺史府大门，神『色』惴惴，好几次欲言又止。</p>
九宁翻身上马，骑马走了好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回头白一眼路上抓耳挠腮、在马背上扭来扭去不肯安生的十一郎，“到底想说什么？”</p>
十一郎犹豫了一会儿，骑马追上她，哭丧着脸道：“九娘，你和周家断绝关系了……能不能不算我啊？我不想和你恩断义绝。”</p>
九宁失笑，拍拍他的肩膀。</p>
“你永远是我的十一哥。”</p>
十一郎立刻转忧为喜，嘿嘿傻笑。</p>
一旁和九宁并辔而行的周嘉暄看了过来。</p>
九宁扭头和他对视。</p>
周嘉暄朝她笑了笑，『揉』『揉』她头发，“三哥明白，这是你和宗族的事，不管怎么样，三哥永远是你兄长。”</p>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这一点。</p>
九宁微笑，眸光盈盈，『露』出一对甜甜的梨涡。</p>
周嘉暄许久没见过她这么笑……不，应该说几年不见，不管她欢笑还是烦恼，他都看不到。</p>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想不想见阿翁？想见的话，我带你去。”</p>
九宁想了想，吩咐身边的亲兵几句。</p>
亲兵应喏，转身跑开，不一会儿带着纸笔文具回来。</p>
十一郎反应过来，弯腰背对着九宁，“就在我背上写吧。”</p>
“十一哥受累。”</p>
九宁笑笑，信纸铺在他背上，匆匆写下几句话，交给周嘉暄。</p>
“把这个给阿翁，阿翁看了就明白了。”</p>
周嘉暄答应下来，收好信。</p>
他们继续骑马沿着长街出城。</p>
城门方向响起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几匹快马飞奔而至，马上之人皆披白氅，戴红抹额，看到马上的九宁，一勒缰绳。</p>
骏马嘶鸣，骑手纷纷下马，跪倒在地，朝九宁行礼。</p>
“贵主，长安来信。”</p>
九宁坐在马背上，淡淡嗯一声，气度雍容。</p>
骑手站起身，双手平举信件，递到九宁手边。</p>
她接过信，没有拆开看，扫一眼十一郎。</p>
十一郎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几个骑手身上的白氅看，似乎在好奇他们的身份。</p>
九宁收好信，眼帘抬起，再看周嘉暄。</p>
周嘉暄诧异地望着她，眸光深邃。</p>
他比十一郎心细，留意到骑手恭敬的姿态和称呼，反应过来了。</p>
“观音奴……”他低声问，“你亲生父亲是谁？”</p>
九宁刚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嘈杂声响。</p>
尘土飞扬，刺史府的方向隐约飘来车轮轧过坑坑洼洼的地面时发出的吱嘎响声，鞭响和车夫大声催促的声音此起彼伏。</p>
周家的人追过来了。</p>
族老、各房子弟，后面还跟着女眷们乘坐的牛车，一眼望去，黑压压滚滚而来，如黑云压城。</p>
只能容几辆马车并行的长街被挤得满满当当。</p>
跑在最前面的是骑马的兵士，他们快马加鞭追上九宁一行人，高声道：“三郎，使君有话和九娘说，请九娘稍等！”</p>
周嘉暄眉头轻皱。</p>
路上行人早就被兵士赶走了，车夫不停甩鞭，周家马车如风驰电掣一般卷过长街，所过之处，沙土飞溅。</p>
不等马车停稳，兵士掀开车帘，正想伸手搀扶，白发苍苍的周使君推开他，掀起袍角，自己跳下马车。</p>
他满脸油汗，披头散发，气喘吁吁，望着马上的九宁，声音发抖。</p>
“九娘……你……你父亲是什么人？”</p>
九宁背对着光，神情模糊。</p>
周使君脸上皱纹紧紧皱成一团，目光沉痛，不止声音在抖，双手、双腿也在不停发颤，整个人歪歪倒倒，一副随时可能一口气接不上来的样子。</p>
族中子弟吓得心惊肉跳，怕他有什么好歹，上前几步，想搀扶他。</p>
周使君一把推开他们，踉踉跄跄往前走几步，下巴微颤：“你父亲……你父亲……是不是武宗皇帝？”</p>
他怀疑九宁的亲生父亲身份贵重，但并没有想到这上面去。</p>
直到刚才他打发走周百『药』，从祠堂走出来，听到几个经过长廊的仆从低声议论，说府里的紫笋茶没了，九宁以后不再是周家人，周家可能买不到这样的好茶了。</p>
紫笋茶是贡品，每年送去长安的都有数，周家没有紫笋茶，周使君吃的茶叶，还是九宁送的。</p>
周使君当时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心跳骤然加快。</p>
九宁喜欢吃紫笋茶，所以雪庭每年会送她茶叶。</p>
他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喜欢紫笋茶，每次贡茶送入宫，那个人总要先荐宗庙，然后分赐诸大臣，大臣们都以收到茶叶为荣。</p>
那个人，是武宗。</p>
是曾经笑着递了杯茶给周使君，让他念念不忘，记到如今的武宗……是励精图治，试图力挽狂澜，为朝政鞠躬尽瘁，奉献一生的武宗……</p>
九宁的母亲姓崔，武宗最宠爱的妃子，也姓崔。</p>
周使君这一句问出，像暴风雨前沉闷的宁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p>
九宁神情平静，看着周嘉暄，道：“阿兄，我正想告诉你。”</p>
周嘉暄表情变了变，没说话。</p>
一旁的十一郎终于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老大：贵主，崔氏贵女，武宗，传说中倾国倾城的长公主……</p>
还有，周嘉行想求娶长公主！他把九娘看得这么牢，想来也没心思再去追求长公主。除非长公主和九娘是同一个人。</p>
十一郎脸『色』煞白，手中的鞭子落在马蹄旁，啪嗒一声脆响。</p>
其他人更是惊骇，曾和周百『药』一起指责九宁的族老吓得更甚，直接软倒在地。</p>
怪不得使君突然发了疯一样非要追出来……原来如此！</p>
他们送出去交换城池的九娘，居然是长公主！</p>
寂静被打破，一脸骇然的众人慢慢缓过神。</p>
人群中响起嗡嗡嗡嗡刻意压低的说话声。</p>
九宁没有理会众人，拨马离去。</p>
亲兵们跟上她，长鞭一甩，几声利落空鞭响，二十几骑绝尘而去。</p>
他们身后，周使君呆立在原地，似哭似笑。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周百『药』额前爬满细汗,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p>
冷漠的, 鄙夷的, 讥讽的。</p>
他挺直胸膛，因为激动和愤怒，脸皮轻颤，嘶吼道：“我没错！错的人是他！是这个和尚故意隐瞒！”</p>
雪庭淡淡扫他一眼, 移开视线。</p>
“心虚了？”周百『药』冷笑，“试问天底下的男人，谁能忍受自己的娘子和人私通？我也是被瞒在鼓里的！”</p>
九宁慢慢站了起来，眼神示意亲兵动手。</p>
亲兵应是，伸手抓住周百『药』，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拽到香案前，按着他跪下。</p>
周百『药』怒气冲天, 不住挣扎。</p>
九宁站在他面前，眼眸低垂, 俯视着他。</p>
周百『药』怒吼：“当时证据确凿, 我怎么知道她没做和人私通的丑事？”</p>
九宁看着他, 眼神冰冷。</p>
“当时我也不知道。”</p>
周百『药』一愣。</p>
九宁扫一眼沉默不语的周使君和周嘉言, “当时所有人都怀疑我姨母的清白, 周家各房、周使君、周嘉言这些人全都以为姨母和人私通了……就像你说的, 这确实不能怪他们……”</p>
周百『药』嘴巴张大,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赞同自己的话。</p>
她不是来报复周家的吗？</p>
门口边的周嘉言也呆住了，回头去看周使君。</p>
周使君望着九宁，眉头紧皱，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p>
九宁停顿了一会儿，神『色』一冷。</p>
“可你不一样，你是姨母的丈夫。”</p>
周百『药』脸上现出几分狼狈，嘴唇哆嗦。</p>
九宁接着道：“当初只是一场交易……可姨母下嫁于你后，没有怨天尤人，她尽了为人妻的本分……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她答应放二哥和他的母亲离开，替你扛下欺凌庶子的骂名……周百『药』，你扪心自问，我姨母可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p>
崔氏故意用自己的高傲和愚蠢转移那些追杀崔贵妃的人的视线，但她一直谨守本分，没有做过无故欺凌别人的事。</p>
她只是刻意以高傲清高之态示人罢了。</p>
但凡她身上有什么污点，江州世家岂会轻易放过？</p>
他们恨崔氏目下无尘，恨她总是一派高高在上的样子，恨她吃穿用度、礼仪规矩都和江州格格不入，但就是没法从她身上找到品格上的缺陷，所以他们只能暗暗发酸。</p>
周百『药』是崔氏的枕边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第二位*屏蔽的关键字*高贵端庄，常常让他觉得自惭形秽。</p>
他扭过脸，避开九宁的直视，无话可答。</p>
九宁给亲兵使了个眼『色』。</p>
亲兵拔刀，刀刃贴在周百『药』的脸上，强迫他抬起头。</p>
周百『药』冷汗涔涔，羞愤欲死。</p>
九宁看着他，“那时候你不知道真相，我也不知道真相，你是姨母的丈夫，我那时是她的女儿。虽然我对姨母没有什么印象了……虽然所有证据都表明我不是周家的血脉，可我不相信姨母是那样的人，我不相信她会用这种办法把我留在周家。如果她嫁入周家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那她不会瞒着，她会在嫁给你之前和都督说明真相。就算她一开始担心周家要除掉我而顾虑不敢说，那她临终之前肯定会想办法将我送走，或是和都督坦白……姨母那样的人，怎么会让我以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留在周家养大？她就不担心将来我的身份被人发现以后周家人会怎么对我？不怕我长大以后知道真相，无法面对养育自己的亲人？”</p>
退一万步说，就算崔氏真的做了有违夫妻情义的事，她不会丢下自己的女儿在周家，哪怕将女儿送到田庄去养大，也不会将女儿丢在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周家。</p>
“我当时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不相信，我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所以我要找到雪庭，我要去长安查清楚当年的真相。”</p>
九宁一字字道，“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我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我都要为姨母查清楚。不单单是为我，更是为了姨母。”</p>
周百『药』唇『色』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p>
“你呢？”九宁神『色』轻蔑，“你身为姨母的丈夫，从头到尾都没有质疑过这件事，你甚至没有费心派人去查……光凭周嘉言的几句话，你就认定姨母和人私通……其他人怀疑姨母，情有可原，他们是不相干的人，谁管他们在想什么？”</p>
“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她顿了一下，冷笑，“周百『药』，你错的不是被瞒在鼓里而不知，也不是扣下我姨母的陪嫁、拿我去换十几座城池，而是你从始至终根本没有去求证真相。”</p>
她指着刚才打开给周百『药』看的箱笼。</p>
“你知道姨母的女儿一出生就夭折了的时候，有没有一丝痛惜？你问都不问一句，只惦记着为自己辩解。”</p>
周百『药』哑口无言。</p>
九宁并没有这么简单地放过他。</p>
她转身从香案上拈起一份绢帛，掷到周百『药』面前。</p>
周百『药』颤抖着捡起那份绢帛，看到上面写的文书，神情骤变。</p>
“你！”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没有这个资格！”</p>
周围的人神情也变了，视线纷纷落在周百『药』紧紧攥着的那份绢帛上。</p>
上面写了什么？</p>
为什么周百『药』反应这么奇怪？</p>
九宁神『色』不变，俯视着周百『药』。</p>
“其实周嘉言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女儿时，你很高兴，是不是？”</p>
周百『药』浑身发颤，一言不发。</p>
堂中众人一呆，都有些诧异。</p>
九宁直视着周百『药』，继续道：“姨母出身高贵，蕙质兰心，是崔家的嫡出女郎，若在太平时候，就是皇族宗室求娶，她也未必肯嫁……可她落难江州，不得不嫁给你……你很得意，江州所有郎君都羡慕你，你娶了五姓七望嫡女。世家女又如何，还不是得尊重你，服侍你……”</p>
她一笑。</p>
“后来你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姨母身上，他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p>
面对崔氏时，周百『药』既自卑，又极度自傲，他为自己娶了个名门贵女而沾沾自喜，又清醒地明白自己配不上崔氏，要是没有周都督这个父亲，他连靠近崔氏的机会都没有。</p>
所以崔氏病逝后，他迫不及待急着续弦，丧事都没办完就请人说媒，因为他想告诉其他人：他根本不在意崔氏。</p>
事实上是，他在崔氏面前小心翼翼的。</p>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高贵的、让他觉得抬不起头的*屏蔽的关键字*，居然做了那样的丑事！</p>
听周嘉言说九宁身世存疑的那一刻，首先占据周百『药』心里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微妙的，让他倍觉轻松的释然。</p>
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p>
崔氏那样的世家千金，怎么会老老实实和他相敬如宾呢？</p>
高贵的*屏蔽的关键字*终于有了污点，*屏蔽的关键字*并不是那么完美的，他没有配不上崔氏的地方！</p>
说到这里，九宁停顿了许久。</p>
“我很小的时候，你就讨厌我……我没有做错什么，你轻视我，看我一次次因为你的冷落而伤心难过，你很高兴，这正是你想看到的，不管我的母亲是谁，你是我父亲，我得仰望你，想方设法讨好你，才能从你那里得到父亲的疼爱。越不在意我，恰恰说明，你心里越自卑。”</p>
她笑了笑。</p>
“周百『药』，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就是配不上我姨母。”</p>
周百『药』呆坐在香案前，攥着那份绢帛，失魂落魄，眼神呆滞。</p>
是啊，不管他怎么欺骗自己……不管他怎么故意装作不在意崔氏……他就是配不上她。</p>
崔氏呢？她在意过他吗？</p>
鸦雀无声，香炉镂眼发出淡淡的火光。</p>
九宁不再管周百『药』，抬头，看向周嘉言。</p>
“你一直不喜欢我姨母，所以也厌恶我。周嘉言，我只问你一句，我姨母有没有虐待过你？”</p>
周嘉言铁青着脸，没吭声。</p>
崔氏当然没有虐待过他，她不屑做这种事。</p>
他们之间确实有过几次争执，但那并不是虐待。他之所以恨崔氏，是因为崔氏取代了他的生母。自从崔氏来到江州以后，所有人都把他生母忘了，人们提起周家，提起周都督的儿孙，就会提起崔氏，提起崔氏生下的九娘。</p>
九宁眼帘抬起，看着周使君。</p>
“敢问使君，我姨母嫁入周家后，可有欺负妯娌？可有做过对周家不利的事？可有用过周家的一分一文？”</p>
周使君看她半晌，缓缓地摇摇头。</p>
九宁视线越过他，望向祠堂外，“你们呢？我姨母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p>
周使君心里一动，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p>
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p>
各房男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亲兵放进来了，他们站在院外，脸上神『色』各异，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p>
九宁刚才说的那番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p>
族老们神『色』不善，脸『色』或青或白，年轻郎君们则个个一脸震骇。</p>
他们没有回答九宁的话。</p>
因为崔氏没有做过仗势欺人的事。</p>
沉默中，众人一动不动，宛如泥胎木偶。</p>
九宁收回视线：“那事情就简单了。”</p>
当年的一切都源于一场交易，一场崔氏和周都督之间的交易。</p>
崔氏嫁给周百『药』，帮助周家成为江州一流世家，而周都督会庇护她和崔贵妃。</p>
周都督完成了自己的诺言，崔氏也完成了她的。</p>
现在已经没法去评价这场交易，唯一能做的，就是来一个了断。</p>
“不！”</p>
呆坐着的周百『药』忽然吼了一声，死死抓着那份绢帛，目眦欲裂，“你不能！”</p>
九宁看着他，“我能。”</p>
周百『药』连连摇头，双眼发红，“她是我的娘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她已经*屏蔽的关键字*！”</p>
九宁看也不看他一眼，面对着香案。</p>
“姨母临终前有个心愿，若将来天下太平，要老仆送她的灵柩还乡……现在是时候了。”</p>
“你休想！”周百『药』踉跄着站起来，“她嫁给我，就得在我们周家呆一辈子！*屏蔽的关键字*也得葬在周家！”</p>
九宁一笑，站在香案前，负手而立。</p>
“那便和离罢。”</p>
众人张大嘴巴，目瞪口呆。</p>
和离？！</p>
*屏蔽的关键字*的人……也能和离吗？</p>
周百『药』神情狰狞，状若疯狂，“你是什么人？你说了不算！”</p>
“对，和离我说了不算。”九宁没有回头，“这不是和离，是义绝。”</p>
和离需要夫妻协商，还得拿到丈夫亲手写的《放妻书》。</p>
义绝不需要这些。</p>
一名崔家老仆走上前，朝众人拱手作揖，再看向周百『药』，“文书郎君已经看过了，是我家七郎君为娘子写的，七郎君是娘子的侄儿，代表我们崔家，文书上面盖有玺印，有长安世家的私章，周郎，从这份文书盖上玺印的那一刻起，我家娘子和你们周家再无瓜葛，彻底义绝。”</p>
众人呆了一呆，反应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p>
祠堂外一片哗然，族老们脸『色』阴沉。</p>
崔家老仆目中含泪，“我们伺候娘子几十年，娘子已经病逝，我们要送娘子和小娘子回乡，让娘子母女和亲人团聚。”</p>
至于周百『药』，从来没有关心过娘子的女儿，没有想过为娘子洗刷冤屈，根本不配被称为娘子的家人。</p>
他抹抹眼角，走到周百『药』面前，拽走那份绢帛，整理好，送到周使君跟前。</p>
周使君眼皮撩起，看向九宁。</p>
“我要送姨母和她女儿的灵柩归乡，江州此后不会被战火波及……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九宁淡淡道，“使君觉得如何？”</p>
周使君手指微微发颤，接过绢帛，目光落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私章印戳上，闭一闭眼睛。</p>
这么多世家公卿的印戳，还有玺印……这不可能是二郎周嘉行弄来的，虽然他已经能威胁到李元宗，但世家向来清高，对他还有所保留。</p>
周使君长叹一口气，神情颓然。</p>
“义绝已成……崔娘子……从此自由了。”</p>
老仆极力控制，还是压抑不住，顿时红了眼睛，低声呜咽。</p>
娘子，我们能回家了！</p>
……</p>
周家族人愣在原地，久久没反应过来。</p>
九宁早已经在亲兵的簇拥下走出祠堂，头也不回地走了。</p>
崔家老仆收拾好东西，和她一起离开。</p>
迁坟的事早就准备好了。当初周百『药』以为崔氏对他不忠，一怒之下要毁了崔氏的坟墓，族人中也有很多人认为崔氏不配葬在江州，私底下小动作不断。崔家老仆为保护崔氏的墓，早就悄悄将灵柩换了，周家人还不知情时，他们已经安排好迁坟的事。</p>
崔氏和夭折的女儿葬在一起，崔贵妃在不远的地方。</p>
灵柩送回北方后重新下葬，崔氏葬入崔家祖坟，崔贵妃可以和她心爱的男人武宗长眠在一处。</p>
祠堂内，周百『药』疯疯癫癫地闹了一会儿，追了出来。</p>
“你凭什么迁走她的坟？她*屏蔽的关键字*也是我的娘子！”</p>
他高喊着，刚跑出几步，身后几个周家仆从上前按住他的肩膀。</p>
周百『药』大骂仆从，不停挣扎。</p>
“愚蠢！”</p>
一声喝骂，随即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声。</p>
众人吓了一跳。</p>
因为打周百『药』一巴掌的不是别人，竟然是脾气温和、从来没有说过周百『药』一句重话的周使君。</p>
周百『药』也吓住了，一脸茫然地看向周使君。</p>
周使君神『色』沉重，苍老的眼睛黑沉沉的，又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涌动着怒火。</p>
“你知道那份文书是谁写的？上面盖的戳印是什么人的私章？那不是一份简单的文书，背后有皇帝、卢公、长安的重臣、世家公卿……雪庭是高僧，在长安长大，他为什么宁愿让我们误会崔氏也不敢冒险暴『露』九宁的身世？九宁叫崔氏姨母，她生母也是崔家女，她生父必然也是世家子弟，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崔氏的陪嫁全部赠给崔氏后人，她说很快就会天下太平，她可以指挥精骑，所有亲兵对她恭敬有加……”</p>
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天下将迎来太平？</p>
因为现在的她很可能可以左右天下局势。</p>
周使君双手发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p>
在拿九宁去换那十几座城池时，他曾和九宁说过，九宁这样的小娘子，不管在什么地方，肯定能有一番作为。</p>
他欣赏九宁，但是却没有想到，九宁远远比他想得要出众得多。</p>
她身份不一般。</p>
很不一般。</p>
所以，周家拦不住九宁。</p>
他的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周百『药』听的，也是说给周家其他人听的。</p>
谁还想利用九宁的美貌为家族牟利，恐怕还没出手，就枉送『性』命。</p>
众人沉默下来。</p>
……</p>
十一郎跟在九宁身后走出刺史府大门，神『色』惴惴，好几次欲言又止。</p>
九宁翻身上马，骑马走了好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回头白一眼路上抓耳挠腮、在马背上扭来扭去不肯安生的十一郎，“到底想说什么？”</p>
十一郎犹豫了一会儿，骑马追上她，哭丧着脸道：“九娘，你和周家断绝关系了……能不能不算我啊？我不想和你恩断义绝。”</p>
九宁失笑，拍拍他的肩膀。</p>
“你永远是我的十一哥。”</p>
十一郎立刻转忧为喜，嘿嘿傻笑。</p>
一旁和九宁并辔而行的周嘉暄看了过来。</p>
九宁扭头和他对视。</p>
周嘉暄朝她笑了笑，『揉』『揉』她头发，“三哥明白，这是你和宗族的事，不管怎么样，三哥永远是你兄长。”</p>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这一点。</p>
九宁微笑，眸光盈盈，『露』出一对甜甜的梨涡。</p>
周嘉暄许久没见过她这么笑……不，应该说几年不见，不管她欢笑还是烦恼，他都看不到。</p>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想不想见阿翁？想见的话，我带你去。”</p>
九宁想了想，吩咐身边的亲兵几句。</p>
亲兵应喏，转身跑开，不一会儿带着纸笔文具回来。</p>
十一郎反应过来，弯腰背对着九宁，“就在我背上写吧。”</p>
“十一哥受累。”</p>
九宁笑笑，信纸铺在他背上，匆匆写下几句话，交给周嘉暄。</p>
“把这个给阿翁，阿翁看了就明白了。”</p>
周嘉暄答应下来，收好信。</p>
他们继续骑马沿着长街出城。</p>
城门方向响起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几匹快马飞奔而至，马上之人皆披白氅，戴红抹额，看到马上的九宁，一勒缰绳。</p>
骏马嘶鸣，骑手纷纷下马，跪倒在地，朝九宁行礼。</p>
“贵主，长安来信。”</p>
九宁坐在马背上，淡淡嗯一声，气度雍容。</p>
骑手站起身，双手平举信件，递到九宁手边。</p>
她接过信，没有拆开看，扫一眼十一郎。</p>
十一郎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几个骑手身上的白氅看，似乎在好奇他们的身份。</p>
九宁收好信，眼帘抬起，再看周嘉暄。</p>
周嘉暄诧异地望着她，眸光深邃。</p>
他比十一郎心细，留意到骑手恭敬的姿态和称呼，反应过来了。</p>
“观音奴……”他低声问，“你亲生父亲是谁？”</p>
九宁刚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嘈杂声响。</p>
尘土飞扬，刺史府的方向隐约飘来车轮轧过坑坑洼洼的地面时发出的吱嘎响声，鞭响和车夫大声催促的声音此起彼伏。</p>
周家的人追过来了。</p>
族老、各房子弟，后面还跟着女眷们乘坐的牛车，一眼望去，黑压压滚滚而来，如黑云压城。</p>
只能容几辆马车并行的长街被挤得满满当当。</p>
跑在最前面的是骑马的兵士，他们快马加鞭追上九宁一行人，高声道：“三郎，使君有话和九娘说，请九娘稍等！”</p>
周嘉暄眉头轻皱。</p>
路上行人早就被兵士赶走了，车夫不停甩鞭，周家马车如风驰电掣一般卷过长街，所过之处，沙土飞溅。</p>
不等马车停稳，兵士掀开车帘，正想伸手搀扶，白发苍苍的周使君推开他，掀起袍角，自己跳下马车。</p>
他满脸油汗，披头散发，气喘吁吁，望着马上的九宁，声音发抖。</p>
“九娘……你……你父亲是什么人？”</p>
九宁背对着光，神情模糊。</p>
周使君脸上皱纹紧紧皱成一团，目光沉痛，不止声音在抖，双手、双腿也在不停发颤，整个人歪歪倒倒，一副随时可能一口气接不上来的样子。</p>
族中子弟吓得心惊肉跳，怕他有什么好歹，上前几步，想搀扶他。</p>
周使君一把推开他们，踉踉跄跄往前走几步，下巴微颤：“你父亲……你父亲……是不是武宗皇帝？”</p>
他怀疑九宁的亲生父亲身份贵重，但并没有想到这上面去。</p>
直到刚才他打发走周百『药』，从祠堂走出来，听到几个经过长廊的仆从低声议论，说府里的紫笋茶没了，九宁以后不再是周家人，周家可能买不到这样的好茶了。</p>
紫笋茶是贡品，每年送去长安的都有数，周家没有紫笋茶，周使君吃的茶叶，还是九宁送的。</p>
周使君当时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心跳骤然加快。</p>
九宁喜欢吃紫笋茶，所以雪庭每年会送她茶叶。</p>
他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喜欢紫笋茶，每次贡茶送入宫，那个人总要先荐宗庙，然后分赐诸大臣，大臣们都以收到茶叶为荣。</p>
那个人，是武宗。</p>
是曾经笑着递了杯茶给周使君，让他念念不忘，记到如今的武宗……是励精图治，试图力挽狂澜，为朝政鞠躬尽瘁，奉献一生的武宗……</p>
九宁的母亲姓崔，武宗最宠爱的妃子，也姓崔。</p>
周使君这一句问出，像暴风雨前沉闷的宁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p>
九宁神情平静，看着周嘉暄，道：“阿兄，我正想告诉你。”</p>
周嘉暄表情变了变，没说话。</p>
一旁的十一郎终于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老大：贵主，崔氏贵女，武宗，传说中倾国倾城的长公主……</p>
还有，周嘉行想求娶长公主！他把九娘看得这么牢，想来也没心思再去追求长公主。除非长公主和九娘是同一个人。</p>
十一郎脸『色』煞白，手中的鞭子落在马蹄旁，啪嗒一声脆响。</p>
其他人更是惊骇，曾和周百『药』一起指责九宁的族老吓得更甚，直接软倒在地。</p>
怪不得使君突然发了疯一样非要追出来……原来如此！</p>
他们送出去交换城池的九娘，居然是长公主！</p>
寂静被打破，一脸骇然的众人慢慢缓过神。</p>
人群中响起嗡嗡嗡嗡刻意压低的说话声。</p>
九宁没有理会众人，拨马离去。</p>
亲兵们跟上她，长鞭一甩，几声利落空鞭响，二十几骑绝尘而去。</p>
他们身后，周使君呆立在原地，似哭似笑。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