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尔镜扛起还在昏着的朱翌,在下山小道上边走边问陈潇,“女侠,你这手劲儿不小啊,这伪君子好歹也是名门大派的掌门,怎么被你砍晕到现在?”</p>
陈潇被问得一愣,随即抬起自己的右掌看了看,往林尔镜脸前一挥,“就是这个力道而已。”</p>
陈潇挥掌迅疾有力,哪怕只是掌风扫过面门,林尔镜也能觉察出她内力丰沛充盈,顺着掌缘一波一波散开来。这内力架势早就跟胡氏别院交手时很不一样了。自打陈潇能制服体内的阳极真气和凝骨冰,她的功夫就陡然见长,出招走势皆像从百尺深的地下从容长起,没有半点根基不稳或是经气不连的空子可以钻。</p>
幸亏只是虚势一推,林尔镜头不自主往后一缩,心想,这要是手执利器劈下来,眼前哪怕是个巨石,大概也能崩开个口子。</p>
“有什么不一样吗?”陈潇看林尔镜不说话,好奇问了一句。</p>
林尔镜眼珠子一转,停下脚步,把朱翌往肩头又拢了拢,朝陈潇方向眉眼一弯,“嗯,有不一样的,掌风清香扑鼻,很容易把人迷晕。”</p>
“嗯……”袁寅实在是听不下去,干咳了两声。身后的混小子实在太不像话,跟当自己不存在一样,肆无忌惮在陈潇面前耍花腔。“公子,多亏了你出手帮忙,这一半天都没顾上谢你,公子在粥铺前就一眼认出了老朽,想必也走南闯北见识不少,敢问公子大名?和我们潇儿怎么认识的?”</p>
你们潇儿?这老头儿还挺不见外。转眼已经快走到山底村落,林尔镜搬着个百几十斤的胖子,这会儿才松了口气,顺嘴答道,“前辈客气了。晚生潇湘门派普普通通一弟子,姓林名尔镜,字子澈,和潇儿……嗯……陈姑娘在广陵相识。”</p>
陈潇憋得快要内伤,拼命忍住想要插话的欲望,林尔镜这幅明明被半路冒出来的陈家长辈问得有点冒火,却还要顾着礼节应付的样子,实在是好笑。</p>
“吴掌门身体可好?老夫早些年时候就听过吴掌门大名,不仅披云剑独步天下,而且对于医药典籍颇有研究,做了不少悬壶济世的好事。”</p>
“有劳前辈挂念,师傅一切都好。等事情办完,晚生做主请前辈上风仪崖一叙。”</p>
袁寅默默一笑不做声。</p>
三人行之山下小镇已经是傍晚时分,鬼神六天的人始终没有追过来,袁寅料想大概范渔光也身受重伤,一时没有缓过气不敢轻举妄动。袁寅领着他们绕道粥铺后院,进了院子,在一个大水缸旁匍匐在地上敲了几下,有一处石板响动很是不同,林尔镜正琢磨是不是地窖,袁寅果然搬开了空心的石板,眼前赫然出现了地底往下的石阶。</p>
“这是原来这家主家放菜的菜窖,外观做得隐蔽,一时不容易发现。先把朱翌放在这儿。”</p>
“但我们始终在镇子上打转,外面人多眼杂,鬼神六天应该很快会发现吧?”陈潇边往地窖里走边问道。</p>
“本来也没想着躲,只是先暂时避其锋芒,等问出来山河影钥匙的下落,我们还要找江中月算算清风寨的总账。”林尔镜将朱翌丢在铺满茅草的地窖里,活动了一下筋骨。</p>
“清风寨……我当你……”陈潇低声喃喃。</p>
“你当我心里只有山河影的事儿么。”林尔镜听见了陈潇的低语,眼神直直扎在她面前,带了一点嗔怪但很快便倏忽不见,嬉皮笑脸的表情转瞬又爬上了脸,“女侠的交待是顶重要的事儿,在下怎么敢忘。哎?他醒了。”</p>
报仇的事情从林尔镜嘴里讲出来,陈潇还是很动容的。自己的家事,对手又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如今虽然是嘴上轻轻松松一句“算总账”,故作简单的话语下藏了多少“我舍这条命,索性陪你走这一遭”的坚决,陈潇心里明白。</p>
看过死的人,才知道生的难。刀光剑影下林尔镜和盘托出的这一副心肠,陈潇收得心头温热。</p>
袁寅蹲在地上,盯着刚刚被自己解了穴道的朱翌。朱翌一睁眼,气都没有喘顺,袁寅一把就掐住了他的脖子,声音低沉压抑,“畜生,还认得我么。”</p>
华山派掌门被扼住咽喉,人明明处于下风,但嘴还是硬得要命,“怎么不认识,这不是年初才跟我见过面的回魂鞭袁大侠么。怎么,孙子还没找到?”</p>
袁寅深深吸了一口气,攥拳的左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朱翌,你这辈子做的亏心事够多了,安插奸细暗算朋友,掳人子女借刀杀人,我现在杀了你,就算把你的尸体扔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给你收尸。”</p>
“暗算朋友?”朱翌先是哈哈大笑,随后表情一变,落寞和怨恨互相交错,全爬上了他那张肥脸,映着地窖里面昏暗的光线,显得分外可怖。“是窦舒城见死不救,我才出此下策!我求了他多少次,求了他多少年,好说歹说,他却连一点情面都不给,全然忘了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一本破山河影,于他有什么价值?!他武功被废,早就没了恢复的可能,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让给需要的人?再说了,他又不是我杀……”,朱翌突然一顿,看着袁寅背后闪出的人影,愣住了。</p>
“朱叔叔,多年不见。”</p>
白天被打昏之前看得并不真切,眼前说话的少女,五官早就从小孩子长开成了大姑娘,窦舒城的俊秀相貌被恰到好处继承了下来,这不是陈潇还能是谁。朱翌瞬间认出了故人,皱了皱眉,“潇儿?你怎么……你没死?”</p>
“潇儿命硬,还没到死的时候。我现在替全寨五十多口人吊着一口气,怎么,看见潇儿好好的,让朱叔叔失望了?”</p>
许是亲眼看见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竟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死人堆又和自己有千丝万缕脱不开的关系,朱翌看着陈潇脸上几斤于冷漠的表情,心头残存的一点点善念从眼角流露出来。“孩子,你别怪朱叔叔。叔叔也是没有办法……”语毕又觉得自己不会被相信,便挽起自己的一只袖子,往前一伸,想要给陈潇看。</p>
“蚀骨毒?”林尔镜凑上前去,赫然发现朱翌的右小臂臂肘以上已经全部发黑,他脑中飞速闪过当年师父在医典上撰写的种种病症,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正要上前去看的陈潇,厉声问朱翌道,“你练夺尸移魂术了?”</p>
朱翌低下头,未发一言。</p>
林尔镜边摇头边感叹,“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潇儿掌力再强,穴道一封也不至于让华山派掌门昏迷小半日,原来是掌门自己找死练了邪术,没成想已经走火入魔,现在哪怕是个黄毛小儿,往你心肺上乱踢几下,也能要了你的性命。”</p>
袁寅和陈潇对视了一下,大概弄明白了朱翌为什么要山河影。</p>
“三年前,我发现自己蚀骨毒发已经不可逆转,朱彦邦就是那时我派过去舒城身边的。蚀骨毒先从肺腑入侵,继而蔓延,一旦封停不住,中毒的人最多只有四五年光景好活。”朱翌叹了一口气,把袖子放下。“舒城的脸可真是硬啊,一点情面都不讲。我从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蚀骨毒开始,就一直在求他用山河影救我一命,他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说我想得太多,说山河影不是什么治病良方。我不信,让他把我们手中的钥匙拼在一起,把山河影拿出来给我看一看,若真的不是什么典籍秘术,我绝对不再挂念。”</p>
“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跟你说是么,所以你们那天才吵起来了。”陈潇接话道。</p>
“何止不说,他见我求生心切,连当初寄存在我手中这一小半钥匙都想要回去。”</p>http://www.sxbiquge.com/read/65/656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