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尔镜和方辛在西锋大营上演走水好戏时,袁寅和陈潇则在南川城外一家颇为简陋的茶铺子里坐着。</p>
“你不必担心,”袁寅给陈潇添了一杯茶水,“姓林的那小子,我看精着呢。倒是方辛,是个老实孩子,第一次去这种地方,还得假扮,不知道会不会露馅儿。”</p>
陈潇一愣,也不知道是自己脸上的焦虑太过明显,还是袁寅异常敏感,自己的一点少女心事竟全然被看穿,一时不晓得接什么话才好,又觉得尴尬异常,于是端起桌上的杯子想将水一饮而尽。</p>
“烫!”袁寅看着陈潇火急火燎张嘴就喝,赶忙喊了一声。</p>
不知道是真烫,还是被袁寅的一声大喊吓得,陈潇一口热水到底是没含住,噗一口全部喷了出去。</p>
“看你这点儿出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袁寅憋住笑瞪了陈潇一眼,“袁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知道缠过多少个姑娘了,你们寨子里的琇滢,我年轻时候在清风寨借住,可没少和她眉来眼去。后来从清风寨走得时候,琇滢哭得呦,那叫一个……”</p>
“葛婶?清风寨一枝花的葛琇滢,葛婶?您和她?”陈潇也顾不得讲究,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听到袁寅提到故人的名字,顿了一下。</p>
“怎么了?”袁寅眯着眼看了看依然毫无动静的远处,又回神瞟了陈潇一眼,“你葛婶年轻时候漂亮着呐,不比你差!”</p>
“我只当方辛那日说您盯着脂粉铺子大娘看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袁伯是才子真风流,这故事竟然一路从年轻能说到老。”陈潇搜肠刮肚才找出一句玩笑话,想叉开葛婶的话题,又觉得颇为力不从心,心里暗想要是林尔镜在场,肯定能把袁寅糊弄过去。</p>
故人姓名突然跳上心头,袁寅不知道想起了过去的什么,沉默小半晌,就在陈潇以为他不再追问的时候,袁寅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杯子,轻声小心问道,“你葛婶她……最后也是被鬼神六天杀了吧?”袁寅说话的尾音微微有些颤抖,为了掩饰,他又假意吹了吹杯子里的水。</p>
陈潇没接话,她不想,也不敢跟袁寅说,葛琇滢死的时候最是凄惨——当着葛婶的面,江中月的人先是乱刀把她丈夫砍成了一堆肉泥。葛婶自己,则是被那些畜生凌辱致死,到最后连尸首在哪儿都没人知道。</p>
“葛婶最后跳崖自杀,算是寨子里面难得自己选了死法儿的。”陈潇选择了撒谎。她低声说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悲惨的答案,但声音实在太小,近乎于耳语,让人分辨不清楚她到底是说给自己的,还是真的在安慰旁边的袁寅。</p>
袁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陈潇的回答,没再追问。伊人已去,他日若能在地下相见,怕又是相顾无言泪千行的结局,过去种种,也只是生人的一点儿念想而已,既然是念想,权且留在心中独自体会吧。</p>
“已经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这茶渣子也要被喝得没味道了,怎么还不见两人回来。”短暂的沉默后,袁寅把目光再次投向远处。</p>
“来了,来了!”陈潇指着远处一团扬尘站了起来,果不其然,片刻后,两个马背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p>
林尔镜骑马朝城门疾驰而来,视线里陈潇的轮廓也从一个小点儿慢慢变得愈发清楚。今天她穿了一件象牙白连身长裙,淡青色披风裹在身上,就像一朵还缀着青色叶子的粉瓣玉兰,周身都散发着洁净清雅的气息。</p>
怪不得华山派的男弟子们趋之若鹜,这样的人儿朝我笑上一笑,我也是要晕晕乎乎三个月的。林尔镜心想。</p>
“子澈!这儿!”美人仿佛听到了林尔镜的心声似的,冲着马背上的人挥手示意不算够,还用神采飞扬的盈盈笑意把他整个人都密不透风地围了一圈。</p>
少女清甜的笑容仿佛一簇小小烟花,瞬间炸开在林尔镜的澄澈灵台,把他的心胸照得透亮不说,就连烟花燃尽后簌簌坠落的火星子,也毫不客气地把他的七魂六魄从头到脚烧了个穿。</p>
傻小子如方辛,心里记挂的都是在大营里面偷听到的“了不得”的事情,丝毫没有注意,身旁林尔镜的心被远处的一个笑容早就掀翻到了天上。下了马,不等迎上前的陈潇说话,他便一把拍住林尔镜的肩膀,跟旁边凑过来的袁寅说,“这里实在不好说话,人多嘴杂,既然咱们已经接上了头,就先回客栈吧。”</p>
林尔镜早已沸反盈天的衷肠就这么被强行盖上了盖子,他只能无奈地看了陈潇一眼,按下千头万绪不表,再次上马进了南川城。</p>
“说吧。一路都神秘兮兮的,跟你那疯子师傅有得一拼。”袁寅将其余三人迎到自己房中,关好门窗,招呼大家围坐在桌旁。</p>
“北齐此次行动,大梁有人做内应。”方辛先把自己听来的重点简明扼要地抛在了空中。</p>
林尔镜心里一沉,想起了先前在西锋大营驻地观察情势时他一直琢磨的事情。呼延太吉敢这么大摇大摆在南川驻军,要么就是声东击西使诈,要么就有足够的自信知道自己能拿下。听方辛这么一说,他顿时明白了呼延的自信从哪里来。</p>
“说话别喘气,一次说完,都这时候了,还非得有个起承转合啊?”袁寅见方辛开了个头半晌又不见下文,埋怨道。</p>
“哦。我今天和林少侠装扮成呼延太吉帐外的守卫,看到中郎将刘延进了帐子。”方辛莫名挨了一顿训,委屈得很,语气也嘟嘟囔囔起来,“刘延进了帐子,先是跟呼延讲了一下各地军需粮草准备的情况,说南川的粮草可能供应不上,讲了几个应对的办法。呼延说南川的事情难处理一点,去年有了蝗灾,收成不好,供应不上是正常的,过会儿等到南川郡守甘瑜和冯军督来了之后,再细细商议。然后……”方辛说道此处又停了下来。</p>
袁寅和林尔镜因为夜潜南川郡守府,早就知道了这些内容,也没有接话,陈潇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些细节,听得很是津津有味,“然后怎么了?”</p>
方辛声音往下沉了不少,“刘延接下来跟呼延太吉说,荆州那边来信儿了。”</p>
剩余三人忍不住连呼吸都放轻了。</p>
荆州这两个字,就像一个能够随处游走的神物,先是出现在胡先文的信件里,然后又被负责接应王钟的活无常赵继风讲了出来,再是小满家门前寻衅挑事的洪家军散兵告诉林尔镜,京口驻军将领洪天明在赴任荆州的路上被人暗算,哪怕是在华山,朱翌死前跟陈潇讲,他追查到江中月屠完清风寨一门,也回了荆州复命。前述种种,大家都还觉得再怎么样也是大梁内部事务,尚未有外族的身影,荆州的神秘人物尚不至于和眼前的北齐军队扯上什么直接的关系,但今日在北齐地界,西锋大营驻地上,竟然从中郎将刘延的嘴里再次听到这个地名,包含的意味就很是不同了。</p>
“刘延语气颇为严肃地跟呼延太吉说,荆州派出去的人出了些小麻烦。”方辛也许上辈子真的是个说书人,随后他将在将军帐外听到的一切绘声绘色复述给了眼前三人。</p>
刘延:“将军,他们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回音,他判断应该遇到了麻烦,因此允诺给我军的城防图不能按时交付。”</p>
呼延太吉嘲弄般出了声粗气,“哼。他开什么玩笑,当初他和今上是怎么承诺的?现在一句没了图,我几十万大军千里迢迢开拔至此,难道就因为一句遇到了麻烦,打道回府吗?还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p>
“来使提了一句,说图没了,但把守重镇的几个将领都是他的人,到时还可作为我军的接应。他当初和今上允诺的,到时候一定兑现。”</p>
呼延太吉不置可否,半晌没有吱声,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伯玉你怎么看?他说话几分可信?”</p>http://www.sxbiquge.com/read/65/656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