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的后厨不晓得是从哪里招来的,饭菜的口味很有旧都余韵,有几个小菜林尔镜倒是吃得险些掉下泪来,老人家常讲,人一辈子最喜欢吃的口味,不过就是三四岁黄毛小儿时最喜欢吃的那几样。照此说来,林尔镜倒是在翠屏山上有幸又和童年的自己撞了个满怀。</p>
昭明整席都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中脸色也喝得红彤彤,一会儿工夫,茗烟已经足足斟了四五壶酒下去,昭明全都喝了个干净,也给林尔镜倒了个满满当当。也许是大事将成在即,蛰伏十几年的心中的愤懑借着眼前这些佳酿要全部倾吐出来,今夜私宴上的昭明倒是比往日少了几分阴鸷,看来分外痛快。</p>
“来啊,齐老弟,喝啊!洛阳一别就是十几年,这些饭菜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可也离洛阳城里的思贤阁不远了,”昭明将手中杯再次一饮而尽,拍着林尔镜的肩膀说,“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今日,一定非常高兴。”</p>
昭明顿了一下,眼神飘往窗外,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旧事,说道,“说起来,当年我也很是对不住你爹,想要在朝中避嫌,不敢大力向父皇举荐我自己的人,你爹忍气吞声七八年,就想着等我登上大位的那天,能在朝中谋个职位,好能一展心中抱负。可是,”昭明说到此处,将酒杯狠狠往桌上一放,“可那刘睿狼子野心!父皇当年就亲口骂他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天理国法,皆所不容,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真能做出如此悖逆父皇,有违臣伦,不顾兄弟情谊的事情!”</p>
昭明骂得情绪激动,青筋暴起,林尔镜也饮下自己一杯,眼神往上一挑,正好和旁边侍奉的茗烟对上,茗烟下巴轻轻抬起,林尔镜会意,又给昭明添满。</p>
不过几盏茶功夫,昭明已经颇有醉意,几次夹菜甚至都拿不稳筷子,林尔镜也已经下肚不少,不过好在林尔镜心中一直挂念着要紧事,等到了后面几杯,都趁着昭明不注意,偷偷将酒洒在了地上。</p>
“殿下,”林尔镜给昭明斟满,“子澈自幼丧父丧母,漂泊江湖二十余年,如今见到殿下,胸中的怅然之情才逐渐消解,殿下能不嫌弃子澈先前做的傻事,愿意让我跟着您……殿下对我的知遇之恩,子澈实在是无以为报!子澈敬殿下一杯!”</p>
说话间,林尔镜自己一饮而尽,昭明眼神迷离,看了看自己眼前的杯中酒,咧嘴一笑,稀里糊涂又下了肚。</p>
“你放心!真心为我的人,我绝不会……”昭明喝罢,抬手向林尔镜一招,话还没有说出口,“咚”一声便砸在桌子上。</p>
四下无声。</p>
茗烟等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昭明背后,摇了摇趴着的昭明,“主公?主公?”连叫几声完全没有回应,这才又伸出了手使劲儿将趴着的昭明弄了个仰面,“主公,你喝醉了,去床上歇息吧。”</p>
茗烟向林尔镜使了个颜色,“帮我把他扶到榻上。”林尔镜点点头,给茗烟搭了把手,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昭明扶起,和茗烟一起将他往床铺方向挪动。帮忙的时候也不忘正事儿,林尔镜一手搭着昭明的肩,一手便往早就看准的昭明腰间锦囊那里摸了过去。</p>
柜子的钥匙很容易找,一摸便从锦囊里掉了出来,林尔镜与茗烟将昭明在床榻上放好,茗烟低声对林尔镜道,“你赶紧去找东西,我来伺候他,东西你不能带走。房中有纸和笔,你一时记不住的就先誊抄下来,免得露了马脚,消息没有传出去先丢了性命。”</p>
林尔镜点点头,赶紧向立柜方向飘过去。</p>
铜锁轻声一响,立柜便应声而开。柜中所藏物件并不多,好几样都是昭明或是当年的贴身老奴王钟从宫中带出的旧物,林尔镜大眼一扫,便看见了一个香料盒子,模样与卢一临当初在王钟在胡府房中找到的香盒看着是一对。还有一截衣物的布料,看起来应该是当年宫中大火时昭明身上衣物的残料,血和焚烧的痕迹都在,很是触目惊心。这些东西,早就洗去往日的浮华与贵气,如今躺在这立柜当中,幽幽散发着一股陈旧腐烂的味道。</p>
名册就安静地躺在香盒的旁边。</p>
林尔镜又回头看了一眼茗烟那边,确认昭明的确是睡过去了,小心地将名册拿了出来,走到放着笔墨的书桌旁打算誊写。</p>
林尔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名册一开,仍是背后一凉——</p>
中书令颜寒石</p>
户部侍郎贾恒</p>
兵部侍郎蔡如</p>
威远将军牟其宇</p>
镇远将军栗牧林</p>
……</p>
一串名单里面竟然有十三人之多,文官最高已是中书令,武将则有现在驻守寿春和尺崖等扼要之地的将军统领,就连负责建康城守卫的叶秉康都在名册中。林尔镜边抄边边琢磨,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昭明潜心十多年的策动,朝中文武要臣已经有近一半到了他麾下,只要他一声令下,内有兵部侍郎蔡如调配军队,外有威远、镇远两大将领统率,朝堂上中书令靠着自己的势力和威望可以鼓动至少过半的文臣,户部再予以钱粮协助……昭明一旦起事,虽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但宣武如果想要打赢这仗,非生生挣脱几层皮不可。</p>
眼见已经抄到最后两行了,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叫喊,“启禀主公,汪宫主在门外等候,说是有要事禀报。”</p>
茗烟大骇,看了林尔镜一眼示意他快些,碎步向门口走去,她朝门外应道,“主公醉酒已经歇息了,请汪宫主明日再来吧。”</p>
“茗烟夫人,属下确有要事与主公相商,如果主公刚刚睡下,还请茗烟夫人行个方便,请主公起身。”</p>
林尔镜衬着茗烟和汪聚垚隔门对话的功夫,草草写了最后几笔,收好纸张,将名册放回柜中,再将钥匙重新放回昭明的锦囊中,便快速走到茗烟身后。</p>
“汪宫主这是信不过我么?”茗烟待林尔镜站定,一把拉开门,满脸怒气地看着站在外面的汪聚垚,“主公今夜招待齐公子,心情畅快,免不了贪杯,刚刚才伺候他躺下,汪宫主的要事如果能说得进醉酒之人的耳朵,那且进来说吧。”</p>
汪聚垚伴着开门声抬起来了头,结果没想到是茗烟和林尔镜两人。他眼神飞快地扫过一桌的残羹剩菜,确实看见远处床铺上有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人影,正掏心挖肺想如何搪塞过去,却又一听茗烟连珠炮似的责怪,竟然倏忽愣住了,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p>http://www.sxbiquge.com/read/65/656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