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翠屏山透出了一股渗人的安宁。萧衍领了放火烧掉后山的命令以后,就去做准备了,翠屏山后山大多是石山,并不容易在短时间内起火,倒是李飞手底下几个南兵晓得翠屏山庄的地道里藏了不少火油,萧衍一合计,打算将这几十桶火油都弄到后山里去,届时真的可以结结实实烧上一波。</p>
夜路不清,林思渊建议刘睿次日再下山回建康,晚上就暂且在这山庄中对付一晚了事。刘睿看眼下着急回去确实也没有必要,便答应了下来。随军的御厨倒也很懂得就地取材,随手借着翠屏山后厨的剩的一些菜肉,不一会儿便弄出一桌菜来。</p>
刘睿正和林思渊就着菜小酌了几杯,刘睿感叹道,“皇兄在外流落这么多年,没想到喝的酒还是当年在洛阳的味道。”林思渊没敢答话,满饮了一杯,夹了一口菜吃。刘睿放下酒杯,看了林思渊一眼,问道,“思渊,今日之事,倘若你是个外人,所闻所见,你会帮谁呢?”林思渊听罢,心里想这是皇帝叫我选边儿站呢,万不可胡言乱语,于是放下酒杯,赶忙跪倒在地,一声闷闷的回答飘进刘睿耳中,“臣弱冠之年便跟着陛下,陛下决定的事情,便是臣认准的事情,臣从未想过其他。”</p>
刘睿听罢,叹了一声,“起来吧。”两人酒过三巡,喝到正酣处,刘睿这才想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林尔镜陈潇等人了,便问林思渊道,“子澈他们呢?这几个人功夫了得,做事又稳妥可靠,将来留在身边能堪当大用。叫他们几个来,今日护驾有功,朕要好好谢谢他们。”林思渊听罢,回道,“陛下谬赞了,这几个毛头孩子,肚子里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就凭江湖上三脚猫的本事,怕是难以承担陛下的重托。”刘睿听罢,嗤笑了一声,他看着林思渊的眼睛道,“思渊,你是怕朕将林尔镜绑在身边,终身如你般不得自由吧?”林思渊听罢大骇,再次伏地磕头道,“臣不敢!”</p>
话说一面刘睿差人四处找林尔镜等人,邀他们去前厅一叙,林尔镜此时正和陈潇趁着山上人多杂乱,将关押多日的茗烟从房中救了出来,茗烟几日水米未进,整个人都没有力气,甚至也无法分辨这两个将自己拖出来的人是谁,便又昏了过去。</p>
林尔镜将茗烟背到近处的房中,已经等候多时的袁寅赶忙上前来查看,简单看了看,袁寅道,“不碍事,就是多日未进食,体力不支。我刚刚吩咐人做了一碗稀粥,潇儿你伺候着让她吃了吧。”陈潇点点头,快步走向床头。</p>
“子澈,你看接下来怎么办?”袁寅问道。林尔镜不假思索,“等到茗烟夫人用完饭,门口我已经安排好了一辆马车,袁伯你今日就出发,送茗烟夫人去潇湘派我师父那里。”</p>
袁寅不解,“为何如此着急,她毕竟才被我们救出来,身子虚得很,难道就不能缓个几日?”</p>
林尔镜摇头,“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后山的知情不知情的官员一律都要烧死,昭明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兄弟,也是随便拉到一个乱葬岗埋了。这翠屏山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怕都没有什么好结局,现在趁着他们刚来还摸不清情况,尚且来得及,等到明日他们回过神来,将山上所有人细细盘查,茗烟作为昭明身边的人,怕是免不了要被严刑拷打。所以,只能现在就走。”</p>
袁寅默然,刘睿做事,今日也算是领教了,比起来茗烟身体虚弱,逃命更是要紧。于是袁寅也不再多言,全听林尔镜安排。</p>
将袁寅和茗烟送上了门口的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月色中,陈潇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林尔镜道,“后山的人怎么办?”</p>
林尔镜笑笑,“萧衍将军去弄火油了,我估计没有一个时辰怕是弄不齐整,外加后山地牢还有些距离,倘若我们现在就去后山放人,应当是来得及。”</p>
陈潇听罢大喜,拉着林尔镜便向门外走,“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两个年轻人翻身上马,马蹄声轻快。抛下了正正巧赶来的几个来寻林尔镜的南兵,南兵们奉了刘睿的旨意来寻林尔镜,宁郡王的名字还没喊出口,便看见林尔镜和陈潇快马跑走了。</p>
没寻着林尔镜和陈潇,几个做事的南兵无功而返,等在前厅外面向刘睿回禀。但刘睿不胜酒力,酒过三巡已经颇有些醉意,复命的人刚刚想要说些什么,被林思渊拦住,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出去再说。</p>
南兵向林思渊将如何没有寻着林尔镜如此这般细细讲了一番,林思渊听罢问道,“可看到小王爷的马向什么方向去了?”南兵不解,“天色漆黑,若小人没有看错,怕是往西边去了。”林思渊面不改色,神色严肃道,“你是看错了,小王爷应该是往东边走了。今日陛下已经醉了,不好再被这些事情打搅,你们几个人在外面守着,什么人都不许让他们进来,免得打搅了陛下的清梦。还有,去东边屋子将我王府的几个亲兵叫来,我有事要交待。”南兵得令,一一退下。</p>
林思渊回屋闭门,他坐在已经醉倒的刘睿身边,细细看着已经醉酒酣睡的刘睿,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夹了一筷子桌上早就凉透的菜,喂进自己嘴里。</p>
还有两个时辰,林思渊想。</p>
屋角的滴漏发出几声娇喘,将逐渐沉重的月色化成可被人闻听的声音,悄悄点燃了往后诸事的引线。</p>
喝到第二壶酒的时候,林思渊觉得差不多了,整理了一下衣冠,将刘睿扶到了榻上,自己也装作酒醉的样子歪倒在桌子一侧假寐。还没到盏茶功夫,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叫声,仔细分辨,能听出来为首的正是萧衍的声音。</p>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跟陛下讲!”</p>
“萧将军,陛下已经醉了,有什么事天亮等醒了再说吧。触犯了龙颜,我们担当不起啊,还请萧将军给条活路!”</p>
“砰!”屋门被萧衍强行推开,一进门,萧衍便看见睡在床上的刘睿和歪在桌角的林思渊。刘睿被这门声给吵醒了,人还没起身,在床上喊了一声,“什么人!”</p>
萧衍一听,立马跪下,“臣萧衍,因有急事禀报,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刘睿一听是萧衍的声音,又如此急迫,酒瞬间醒了一半,“说。”</p>
“陛下,臣按陛下的旨意赶到后山地牢处,放火烧山,等到了后山,却发现,地牢里面早就空了,一个人都寻不着!荆州被囚禁的大小官员,怕是……怕是已经被放跑了!”</p>
刘睿大怒,喊了几声林思渊,想让他一道想想办法,可林思渊装睡装得正欢,任凭刘睿如何叫都没有反应,一时间恼得不行,跟萧衍说,“给朕搜山!一个也不能放过!”</p>
萧衍面露难色,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陛……陛下,加上李飞将军的人手,我们现在一共就不到一千人,翠屏山我们本就人生地不熟,倘若派人去搜山中了埋伏,到时候护卫陛下回建康怕就……”</p>
刘睿看了一眼醉得一塌糊涂的林思渊,一脚踢翻挡在眼前的凳子,盛怒下又觉得萧衍说得有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没好气地说,“迅速休整人马,两个时辰以后班师回朝!”</p>
此时的陈潇和林尔镜正策马站在后山隐蔽的地方,看着他们放跑的大小官员及其家眷,一个个顺着密道逃走,送走了最后一个,两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p>
“子澈,我们这样做,你爹爹他不会受牵连吗?”陈潇问道。</p>
“这点你放心,我爹为人机敏。而且这事情能不能查到我身上都难说,想要迁罪于他,没有真凭实据,也是枉然。而且刘睿当时说要放火烧山的时候,我爹的表情你也看见了,他是不赞成此事的。”</p>
“茗烟已经送走,后山的人也都放了,现在我们去哪儿?回建康吗?”陈潇道。</p>
“你还记得上翠屏山前你跟我说过什么话么?”林尔镜眉眼含笑。</p>
陈潇摇摇头,自己说的话多了去了,天知道林尔镜说的是哪一句。</p>
“去建康做什么,怎么,女侠是觉得我在翠屏山受的折磨还不够,还要把我送回建康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再历练历练吗?”林尔镜佯装生气,随后又对陈潇说,“你说,我们走吧,去潇湘派,去蜀中,随便去哪里都好。怎么,家仇已报,女侠这么快就把给小生的承诺就忘了啊?”</p>
陈潇一听,知道这小子又在跟自己打趣,心里又喜又恼,正想侧身过来掐他,哪知林尔镜回身一躲,双腿一夹马肚子往前跑去,边跑边说,“小生在前面开路,女侠可得好好跟上,要是跟丢了,又要害得小生一顿苦找!”</p>
陈潇听罢,觉得林尔镜简直是蹬鼻子上脸,马肚一夹,也策马前去,想要给这个五珠亲王好好一顿教训不可。</p>
月色渐消,两人快马加鞭,从小路一直跑到了翠屏山山脚,一路上在马背上嬉笑不止,仿佛连日来的重担全部卸下,只要跑出这翠屏山,就能奔向另外一个广阔无忧的天地。</p>
“稍微歇一会儿,喝口水,我们再接着走。”林尔镜翻身下马,正要往前走,马匹突然受了惊似的,一阵长嘶。</p>
“什么人!”林尔镜喊了一声,陈潇听罢,也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p>
“小王爷,是我呀。”浑身缀着树叶的一人摘了斗笠,露出了真容,林尔镜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府里的钱通。</p>
“钱通,你怎么在这儿?”</p>
“是老王爷让我在此守候的。翠屏山出山就这一条道路,老王爷说您必会从此处经过,这不,好不容易才把您等来了。”</p>
老王爷?钱通见林尔镜神色惊异,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袋子。</p>
“小王爷莫惊慌,我是一个人来的。老王爷未向任何人透露您的行踪,您大可放心。”钱通将沉甸甸的袋子放到林尔镜手里,“这里面是一些散银和银票,供小王爷您和陈姑娘在路上支使,老王爷说,天高路远,从今日起,小王爷不再有任何束缚,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逢年过节,若是方便,就给府里来个信儿,报个平安,若是不便,也不用强求。”</p>
“那建康那边?”林尔镜问道。</p>
“建康那边小王爷不必担心,老王爷可以应对。不过老王爷也说了,需要小王爷助他一臂之力。”钱通眨了眨眼睛。</p>
“请讲。”</p>
“老王爷交待,山合影正本仍在小王爷手中,小王爷何不利用一番,让朝中那人有所忌惮,既不敢来寻你,也不敢动老王爷一根毫毛。至于如何利用,老王爷说,‘子澈机敏,不用老夫多言。’”</p>
林尔镜恍然大悟,还要多说些什么,却被钱通握住手,“小王爷,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话已带到,我现在得走了。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还望小王爷和陈姑娘多多保重,钱通就此拜别。”钱通松开林尔镜的手,倒退了几步,扑通跪在地上,朝林尔镜叩了三个头,便又重新戴上斗笠向山里走去。</p>
林尔镜望着钱通的背影发呆,陈潇看了此情景,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也不忍心叫,等了好一会儿,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被正好回头的林尔镜一句话打断了。林尔镜看着陈潇,“这个时节正好,滇池边上的花儿都开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p>
陈潇点头。</p>
三年后,除夕,荣亲王府。</p>
“老爷!老爷!你猜猜我今日见着谁啦!”钱达一路猛跑,上气不接下气,把院子里正在修建残枝的林思渊差点撞了个人仰马翻。</p>
“跑什么!有话好好说,没个规矩!”林思渊骂道。</p>
钱达知道自己冲撞了老爷,可一点儿都不担心林思渊会罚他,面带喜色又看了在身旁服侍的钱通一眼,“今日我去兴泰苑去给王爷买醉佳人,不成想碰到一个熟人。那熟人先是问了老王爷身体可好,然后让我给老王爷捎句话,”钱达鬼祟地看了一眼林思渊,还想卖个关子。</p>
“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林思渊可不当着被蟠桃吊着的猴子,转身就要回房。</p>
钱达赶紧跟上去,小跑在林思渊身边说道,“那熟人说,‘五月半间看瀑布,青城山里白云中’,熟人还说,老王爷若是有雅兴,可以去他那里一坐。”</p>
林思渊顿在院中半天,如同泥塑似的半天才转过头来。</p>
原来是在蜀中啊,林思渊想。</p>
“好了,我知道了。”林思渊对着钱达说,“你若是这几日有幸还能碰见这位熟人,你与他说,他好便好,做客我就不去了,他若是有心,竹叶青倒可以给我寄几坛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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