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婕铃皱着眉头, 一步一步,缓慢『逼』近床上已经异化的女子。</p>
“阿恒, 你先出去,我和她谈一谈。”</p>
“哦, 好的。”阿恒乖乖的退出去,体贴的带上了门。</p>
她一向都是这样, 不该问的一句都不问,即使她清楚婕铃隐藏的秘密很多,她也从来不会去问。</p>
床上的女子显然是恐惧极了。</p>
她下身散开的、裙摆一样的触须因为恐惧缩成一团, 她那双开始异化、隐隐能看到内里透明晶状体的眼睛中充满了惊惧。</p>
“你在害怕我, ”婕铃盯着面前的异种, “为什么?”</p>
床上的女子惊恐的瞪着逐渐走近她的女子, 双手无力的屈伸着,她哀哀祈求:“你别过来!”</p>
婕铃站定。</p>
女子依然恐惧, 她最后忍不住,整个人人在她面前伏倒, 泪眼汪汪的看着婕铃:“我不知道,可在你出现的一刻,我就很怕,就像是见到了能主宰我生死的神灵一样,对,就是这种感觉!”</p>
似乎有什么奇怪的思绪在她脑海一闪而过, 抓不到又猜不透。</p>
床上的少女在床角『色』『色』发抖, 蠕动的触须缩成一团,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p>
后来阿恒闲来无事经常来看她的时候便问:“婕铃姐姐那么好的人,你怎么会那么怕她?”</p>
阿恒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捏她软软的铺在床上的触须。</p>
姑娘的身体在几天之内彻底转换完毕,她的脸和头发都逐渐变成了淡蓝『色』,恍若撒了荧光,整个人像极了深海中自由飘动的灯塔水母。</p>
面对阿恒伸手捏她触须的行径,姑娘也不生气,毕竟这几天接触下来,她便知道阿恒是个心思纯粹的少女,她年纪小,在楼宇阁这样杀手横出的地方阿恒也是受排斥的那一类,即使是和婕铃交好的逐月也不喜欢她,血腥世界中开出的洁白花朵总是引人去摧残碾碎、去玷污的,没有人会去喜欢她。</p>
而作为异变如此明显的异类,姑娘更没有朋友,短短几日的时间里二人就成了好友。</p>
闲来无事的时候,阿恒会来找她玩玩,顺便给她画上一幅画,毕竟这姑娘真的像是童话世界中走出的生物,每一寸都透着神秘,放在画上也是独树一帜的美丽。</p>
阿恒努力去忘记一些事情,只想好好过好余下的时间,心下的绝望,她无人能诉。</p>
她能告诉婕铃姐姐吗?</p>
不能。</p>
告诉婕铃姐姐,让她去找轩辕志拼命?然后到最后的一刻,看着姐姐陷入两难的抉择?</p>
她已经,别无选择。</p>
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p>
以为自己的努力慢慢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以为未来虽然灰暗,可也不是没有丁点希望的。</p>
直到看到那本秘籍的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她所有的努力,最大的价值不过是成为一个供人吸收功力的『药』人。</p>
甚至就算是到死,她都反抗不了。</p>
半夜时刻,她更是会被噩梦惊醒。</p>
梦里她化成了一摊血水,只剩下这些年来精心饲养下美丽细腻的皮囊。</p>
她看到有人从血水中捡起那一身皮囊,鞣制成人皮衣服。</p>
冷汗涔涔的醒来,她看着身侧安然入睡的婕铃,骤然发现,她已经好久不曾做梦了,也好久没有进入过婕铃的梦境了,就像,她和婕铃已经没有了共同的梦中世界,婕铃也再感觉不到她的梦境与世界。</p>
这很奇怪。</p>
然而就像她们曾经莫名连在一起的梦境一样,梦境的消失也毫无征兆,婕铃心思细腻,也早就感觉到阿恒心下的忧郁,问了阿恒,阿恒也只是笑笑不说话,被『逼』得烦了,她也就走到一边避开她。</p>
连续这样几日,婕铃便也发现了端倪,她抓到时机堵住阿恒,问:“阿恒,你最近是怎么了,问什么也不回答,我们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亲密无间的……”</p>
阿恒突兀的打断了她的话语,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幽幽盯着她:“亲密无间,真的吗?你的心里,又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一直以为我小,什么都不知道,可你也该知道,我,生而知之的。”</p>
婕铃怔住,她竟从阿恒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怨怼。</p>
“阿恒,你在生气,为什么?”婕铃都弄不懂最近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大。</p>
阿恒仰着头,盯着面前熟悉又让她依赖的容颜,问她:“姐姐,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就你和我,你会和我在一起吗?你不会!你将来会有你喜欢的人,你终究有一天会离开我的!”</p>
事实上,这也只是阿恒被『逼』得烦了说出的不负责任的敷衍话。</p>
她想着,姐姐会被吓走吧。</p>
这世上哪有女人喜欢女人的。</p>
婕铃姐姐自小便是大家闺秀,她一定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对吧?</p>
然后她就能名正言顺的疏远婕铃,再故意做几件让婕铃姐姐伤心的事情,或许等她死的那一天,婕铃姐姐就不会太难过了吧。</p>
意料之外,她被拥入了一个怀抱中。</p>
这些年来,婕铃就像抽条一样迅速长高,她的怀抱一如往常,带着让她安心的味道,就在她懵懂的时刻,她的头顶传来女子低沉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愉悦的味道。</p>
“真巧,阿恒,”婕铃的吻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充满了缱绻缠绵的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阿恒,我想对你说这些话很久了,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没想到,先表『露』心迹的人,是你呢。”</p>
这段话恍若惊雷以雷霆以万钧之势落到她的身畔,在她的耳边绽开令人喜悦又无比酸涩的鲜花。</p>
她睁大了眼睛。</p>
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p>
末了挣扎着退出婕铃的怀抱。</p>
阿恒抬起眼睫,对着她,毫无温度一笑:“婕铃姐姐,我在开玩笑呢,你别当真了。”</p>
怪只怪这段爱情,来得太不是时候。</p>
她从来没有弄懂,她对婕铃的感情是什么。</p>
是这些年来每日同床共枕的依赖?</p>
是心的依托?</p>
还是因为那一天,在她受尽酷刑却不肯招认,她伏在婕铃的背上,婕铃带着她杀出一条血路,那一刻的感动?</p>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这辈子比上辈子更短暂。</p>
短短十四年的时间。</p>
在上辈子的这个年龄,她应该还只是个初中生吧……每天就只知道认真读书,下课后偶尔看看电视,和朋友在冷饮店喝上一杯冷饮。</p>
这辈子这么短,可她就像是活了大半辈子一样,无限疲惫。</p>
那之后,阿恒就更躲着婕铃。</p>
好几次婕铃回到住处都会发现阿恒彻夜不归。</p>
几日前阿恒抬眸望着她,拒绝了她敞开心扉的爱意。</p>
她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拒绝了。</p>
这让她异常沮丧。</p>
阿恒开始和新结识的朋友整日在一起,那个异化后的姑娘曾说过自己叫铃兰,与姐姐的名字,就相差一个字。</p>
阿恒想证明的是,这世上没有谁缺了谁就活不了,她更想证明的是,她在婕铃姐姐的眼里,也不是最重要的。</p>
婕铃那么强大的人,怎么会对她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产生所谓的爱情呢?</p>
她的一生,注定了与手中的剑为伍,注定了追逐的是强者的巅峰,注定了要站在世界之巅受众人的膜拜和仰视,而不是耽于情爱。</p>
在一个注定要成为神的人身侧,她只是神灵路过的地面上一块漂亮一点的石头,注定被遗忘在时光深处。</p>
至于爱情?</p>
在她短暂又无望的生命里,无限苍白。</p>
即使是死亡,她也选择努力微笑面对余生的每一天,毕竟比起前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等死,这辈子不是好多了吗?</p>
至少,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p>
她用轻功飞上悬崖,能在树林间如一只飞鸟自由翱翔,她能使用十戒与人相斗,也成了过去她所仰慕的武林高手。</p>
何况比起前世,她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就算是她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的。</p>
无人知晓婕铃心中的失落。</p>
她失恋了。</p>
被一直以为会喜欢自己的孩子给拒绝得彻彻底底,婕铃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在有朝一日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p>
那一日,她去找了自己的义姐月凝棠喝了一个晚上,差不多半个酒窖都被她搬空了。</p>
她一面哭一面问月凝棠:“你说,阿恒怎么会拒绝我,她不是说她喜欢我的吗?!”</p>
同一天夜晚。</p>
阿恒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中。</p>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可周围就是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灰『色』雾气弥漫在四周。</p>
她的视野越来越窄。</p>
她的头越来越沉。</p>
面前只有一条曲曲折折、不知通向何方的小路,她每走一步,背后的大地便会坍塌落下,于是她便只能往前走。</p>
便在她骤然惊醒的时刻,她发现她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p>
这是一个内里宽敞的岩洞,此时正是夜晚,岩洞中却无比燥热,她正站在一个高高的岩石上。</p>
一步之遥的位置便是高达三十多尺的悬崖,悬崖下是一个有小型湖泊一样大小的、泛着淡红『色』光芒的池子。</p>
池子中的水面上,时不时冒出一个个水泡,像极了岩浆的颜『色』。</p>
耳畔,充满蛊『惑』的声音响起。</p>
身体还在机械的走动,她努力抗拒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p>
脚好像不怎么听使唤。</p>
僵硬的大脑开始运转。</p>
她骤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p>
耳畔是一个女人充满尖锐蛊『惑』的声音。</p>
阿恒抗拒着脑海中那个声音,挣扎着转过身。</p>
面前是一个看不清面孔和身体、全身黑乎乎的影子,周围的景物再次开始模糊起来。</p>
糟糕,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作?!</p>
她什么都还没看清,整个人就被一推。</p>
她努力维系住平衡,可虚弱的身体晃了晃,最后还是朝着后面的池子落了下去。</p>
手指抓到什么地方。</p>
她似乎身体悬空,双脚找不到着力点,像一片纸张一样,在空中飘来『荡』去。</p>
她仰着头,想看清楚黑影的面孔。</p>
然而只是徒劳。</p>
尖锐的声音声音在耳畔炸响。</p>
她感到一只脚落在她的手指上,用力碾着,她甚至能感觉到池子中的热浪沿着脚底板渗入到身体中。</p>
“不要。”</p>
她哑着嗓子抗拒,挣扎着不肯放手。</p>
随后,那黑影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仓惶逃窜!</p>
她落入了一个能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怀抱中。</p>
“阿恒,你怎么会跑到这里?”女子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p>
“婕铃姐姐!”阿恒心下惶恐,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p>
“我……我不知道,我就听到有人让我来了这里。”她哭得心伤,连同近来这段时间里的悲伤绝望、愤懑都一道哭出来了。</p>
她甚至都不知道是谁要害她。</p>
楼宇阁这些年,她很少与他人接触,她甚至都不知她曾经招惹过谁。</p>
婕铃脸上有几分凝重。</p>
“阿恒,最近这段时间,别离开我的视线,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什么缘由。”</p>
近日里一直躲着她的小姑娘伏在她怀里,心下升起了一丝愤恨。</p>
她都活不了几天了!</p>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连人生中最后的时间都不让她过。</p>
她点点头。</p>
身后血红的池子,便是楼宇阁传言中所述的化魔池。</p>
喝上一碗,便会在短时间内功力飞速提升,但整个人的神智会慢慢崩溃,如坠噩梦,而且要靠着阁主的极乐丸才能存活下去。</p>
如果是整个人跳进化魔池……</p>
也不是没人跳下去过,后果就是成为一具尸体。</p>
尸身不腐。</p>
当天回去,婕铃再次进入了阿恒的梦境中。</p>
这一次的梦境与以往都不一样。</p>
天地昏沉,远山近水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她在阿恒的梦境中行走,脚下的草地柔软舒适,细细一看也带着不详的血红『色』,淡淡的血腥气味从鼻端传来,她探手去『摸』旁边的树叶,『摸』下了一层血红『色』。</p>
她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坐在地上。</p>
她的眼睛、头发、衣服都沾染上了血『色』,只有皮肤洁白如玉,她似乎什么都看不到,只呆呆的仰视着天空。</p>
末了,她开口,轻轻说:“天要黑了……”</p>
一觉惊醒。</p>
第二日,阿恒的睡颜如初。</p>
楼宇阁传来一个重要的消息。</p>
暗部首领苏越于昨日傍晚从楼宇阁的悬崖上一跃而下,尸体被摔成了一堆烂肉,据武堂的守卫说,找到苏越的尸身,他的骨头都被摔出了体外。</p>
不过在暗部中,这并不是第一个跳崖的人。</p>
暗部的人最后的结局除了『自杀』就是发疯后失去神智被身边的人斩杀。</p>
注定是悲惨的结局。</p>http://www.sxbiquge.com/read/68/686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