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婚这件事像根芒刺,扎进柳絮的心里。</p>
“你懂什么——”</p>
柳絮一个巴掌扇向顾洛美,“老二的妈死了以后,我才跟你爸在一起的。你爸那是叫续弦!”</p>
所谓二婚,是离了婚再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续弦有很大的区别。</p>
顾洛美倒是不怎么在意区别,她摸了摸自己发痛的后脑勺,小声嘀咕着:“你反正都是我爸的第二个老婆。”</p>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p>
柳絮从此对顾建业的动态很是关注。</p>
人的大脑都是有限的,在考虑到这件事的时候,其他的事自然而然地就给放下了。</p>
顾建业也明显地感觉到再回家,柳絮比以前乖巧了许多。</p>
还是大儿媳妇的建议有效果,眼下就剩一个问题,那就是顾洛美就业的问题。</p>
“爸。”</p>
因为来到三合村的缘故,顾洛美没能去兰城医院,她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二哥是做儿子的,她是做女儿的,区别很正常。</p>
再说,自打怀疑上顾建业有可能在外面有相好的事情后,她也有着与柳絮一样的担心。</p>
若是,母亲被分手,那她顾洛美不就成了大院的笑话了吗?</p>
她绝不能够让那种事发生。</p>
中规中矩了数日,顾洛美真心受不了三合村人身上的恶习。</p>
在她看来,那帮妇女同志上工时说得那些粗俗的话,同那地痞混混没什么不同。</p>
“爸。”</p>
这天吃过饭以后,顾建业照例回书房整理材料,顾洛美鼓足勇气走进来道:“有关工作上的事情,我想问问你。”</p>
“哦?”</p>
难得顾洛美会如此上进,顾建业摘掉老花镜,抬起下巴问道,“你想要表达什么?”</p>
“先前,我那会计的活,你看看我能不能......”</p>
顾洛美也是盘算了许久才决定的,如果事成以后,她便可以离开这种穷地方。</p>
去医院收钱,是个轻便的活儿,决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做苦力。</p>
“牛棚那边的活儿,做的不顺心?”</p>
顺心?</p>
顾洛美冷漠脸,她能顺心吗?爸,你怕不是在逗我吧!</p>
要是你每天闻着牛粪味,看着牛反复的咀嚼完东西后再吐出来,还能顺心,我无话可说。</p>
“爸。我能不能回到医院......”</p>
人在失去后,才知道什么是珍贵。</p>
“不能。”</p>
顾建业何尝不心疼自己唯一的闺女,他可是从小舍不得她做家务,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都给她。</p>
但是大儿媳说了,不能太纵容。</p>
顾洛美就是让自己从很小溺爱坏了,所以才变成现在这般。</p>
“爸!”</p>
顾洛美咬着唇,一幅要哭的模样。</p>
顾建业硬着心肠,不再理会。</p>
顾家持续冷战数日。</p>
柳絮终于忍不住,她拍了份电报,让老三顾建强来三合村给自己做主。</p>
顾建强打仗时,为救顾建业,失去了双臂。</p>
顾建业一直很愧疚这个弟弟,包括他四个闺女的工作问题,也是顾建业解决的。</p>
可是自己的女儿呢?</p>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还在牛棚做那些下等人做的活,柳絮的心就啾啾的。</p>
“老三啊。”</p>
柳絮把顾建业请到家里来,拿着手帕就开始抹眼泪。</p>
“嫂子。”</p>
顾建强点着头,自打接到电报,他便马不停蹄地从老宅赶过来。</p>
“你说说,你大哥他好好的日子不过,他是想干啥!”</p>
顾洛美扭着屁股,见三叔过来,也好一顿诉苦。</p>
在顾家里,谁说话算数?是顾建业不假,但是面前这个顾建强只要要求什么,顾建业没有你答应的。</p>
先前打仗时,顾建强何等威风?</p>
后来,失去了胳膊,他那些男人的尊严,也都尽数消失了。</p>
他爱慕着柳絮,却不敢表露,只能看着她最后嫁给自己的大哥,然后后来,自己也有了四个女儿。</p>
“嫂子。”</p>
回首往事,顾建强心中总会抽痛。</p>
“大哥或许是工作忙,才说出那些混账的话。”顾建强顿了顿,“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断不会做出婚内对不住你的事。”</p>
“三叔。”</p>
顾洛美智商感人,她立刻否定了顾建强,“你是不知道,爸这两天跟吃枪药一样,逮到谁,就教育谁。”</p>
男人多少都有点虚荣心作祟,顾建强被柳絮需要,他便兴奋,这也是他的女儿顾冬冬为何不待见顾洛美。</p>
“嫂子。”</p>
顾建强若是有胳膊,都想着趁势去拥抱着柳絮。</p>
“等大哥来,你有苦处全说出来,我替你撑腰。”</p>
“嗯。”柳絮把帕子的眼泪擦掉,“建强。有你这句话,嫂子就放心了。”</p>
“三叔。”顾洛美不懂柳絮跟顾建强的猫腻,她跺着自己的脚,“你也得给我做主!二姑三天两头黑我不务正业,爸才让我下乡,你知道我每天都做着什么工作吗?”</p>
顾建强现在一颗心都在柳絮那里,当然不知道顾洛美做什么。</p>
“我可怜的美美。”</p>
柳絮本来眼泪都干了,提到顾洛美的事,她又挤出几滴,“我可怜的美美,去给人家养牛!她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啊!”</p>
“建强。”柳絮对顾建强说:“当初你闺女工作的事,嫂子可没少给你大哥说好话。可到了自己闺女这里,他又开始给我讲原则!我一个妇道人家,想让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一点,我有错吗?”</p>
顾建强动容道,“嫂子。你对我的恩德,建强不敢忘,你放心,大哥来以后,我就给他好好说!”</p>
“你可不要说接到我的电报。”柳絮往肺里倒吸了一口气,她继续说:“你也知道你大哥平日最烦那些背后搞动作的。”</p>
“我明白。”</p>
顾建强痴痴地看着柳絮,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的音容相貌,还在自己的脑海里频频出现。</p>
临近中午,顾建业回家里。</p>
看见饭桌上的顾建强,有点吃惊,“大强。你咋个回来了?”</p>
“哥。”</p>
顾建强因为没有胳膊,正被柳絮喂着吃面条,“我这不是好久没见过你了嘛。听二姐说,你最近研究出一批新的农作物,放在离城任职的那片盐碱地都能够养活!”</p>
每每看到自己的这个弟弟,顾建业就很愧疚。</p>
是自己,毁掉了顾建强的一生。</p>
“我来吧。”顾建业从柳絮手里接过顾建强的面条,“我来喂大强吃饭。”</p>
顾建强低着头,吸溜光一碗面以后,对着顾建业说:“大哥。我有事情想对你说。”</p>
“是不是家里遇上什么困难的事情了?”</p>
顾建强摇了摇头,“不是,我一开始都不知道你搬家,还去大院找你。”</p>
“工作在这边,举家迁过来,也很方便。”顾建业回答道。</p>
“你是方便了,可是你得考虑到家里人的感受?”</p>
顾建强望着柳絮,“你看看嫂子都成什么样子了?比我上次见她时,可是消瘦了许多。”</p>
柳絮感受到顾建业的眼神,她立即道:“建强。就你会说话,我其实还长胖了不少呢。”</p>
“嫂子!”</p>
两个人唱着双簧,顾建业眯着眼,倒觉得有几分奇怪,听顾建强的意思,感觉柳絮是被自己苛刻了一般。</p>
很多时候,有许多话,顾建业不说,不代表着他不知情。</p>
若非是看在顾建强曾经救过自己的性命,他又怎么会处处对觊觎自己媳妇的弟弟留情?</p>
人生在世,图得什么?还不是家和万事兴。</p>
“大强。”顾建业点点头,“你说得那些,我都明白,往后大哥都会注意。”</p>
今天看这阵仗,得给自己的弟媳妇打电话,顾建强才肯走。</p>
“还有一件事。”顾建强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说:“美美最近都在做什么工作?”</p>
说完后,顾建强与顾洛美对了下眼神。</p>
“三叔。”顾洛美立刻会意,“我在牛棚养牛呢。”</p>
“养牛?那哪里是女孩子干的事情。”顾建强对顾建业道,“大哥。这是你的不对了,那养牛的活,就是青壮的小子,也不见得会能做好!你就这一个闺女,舍得她招这个洋罪?”</p>
在厨房刷碗的顾洛美和柳絮,忍俊不禁。</p>
这些天阴霾的日子,总算因为顾建强的到来,她们母女二人都可以扬眉吐气一番。</p>
“资|本家的小姐现在都能做,她根正苗红作为干部的孩子,更应该吃苦耐劳才对。”</p>
顾建强明白自己的大哥极其讲原则,于是道:“除开别的不说,美美也到了适婚的年龄,若是旁人家听说是这个工作,谁还要呢?”</p>
“农民同胞们,娶老婆不都是这种身份?甚至比美美做的还要多,也没叫过一天的苦!”</p>
客厅两个兄弟吵得面红耳赤。</p>
到最后,顾建强的老婆来电话,说是一会儿就来三合村把人带走。</p>
“大强。”刚刚顾建业显然都要被顾坚强给说动了,他对着顾建强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p>
“不!”顾建强倔强地摇着头,“你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咱们就不会有今天这般!”</p>
“孩子不能够溺爱。”顾建业看着自己弟弟两条袖子空空,心中涌出酸涩,终究还是没忍住,“我那大儿媳妇给我支了个招,目前效果明显,你不能够打断啊。”</p>
“你是说离城找的那口子?”顾建强冷哼:“结婚的时候,也没见过,护得严严实实。不是说资|本家出身?怎么现在还成了你面前的女诸葛?”</p>
顾建业摸了摸胡须,“那孩子,可不简单啊。别看岁数不大,人情世故,比咱们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懂很多。”</p>
顾建强不服气,柳絮交给自己的任务完成不了,他心中的女神肯定就会觉得自己是没用的,他失去两条胳膊已经是废人了,结果现在什么事都没办好,反而被顾建业这条老狐狸给摆了一道。</p>
看来事情的源头,是从那养子娶得媳妇出来的。</p>
顾建强的媳妇来三合村接顾建强的时候,柳絮一直给他对眼色,他摇了摇头,很明显看到柳絮对自己的失望。</p>
“去兰城师范大学。”</p>
顾建强上车子,对他媳妇说得第一句话就是这么一句。</p>
“?”</p>
顾建强的媳妇表示不理解:“去哪里干什么?”</p>
“见见离城那位资|本家的小姐。”</p>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p>
顾建强之前当兵的时候,最擅长做的就是这点,摸清楚敌人究竟想要做什么。</p>
九月因为秋老虎的蛰伏,其实还算热。</p>
车子开到兰城师范大学,顾建强对他媳妇说:“不用跟着。”</p>
“你自己能行吗?”</p>
顾建强的媳妇没上过学,所以对学校很敬仰。</p>
看看那些女大学生,甩着两条大辫子,神气样。顾建强的媳妇,就把她们带入到自己的身上。</p>
“行。”</p>
顾建强当年失去胳膊以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颓废,队里给自己奖励了勋章,他虽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哥哥而被地雷炸掉了胳膊,但他还护住了人民的财产。</p>
他不悔。</p>
这是顾家男儿的胆色。</p>
沿路,顾建强问了很多人,中文系怎么走,打听到墨白今天刚好有课,顺便进去后旁听了番。</p>
顾建强在人群里很扎眼,因此有许多学生在一开始他进教室的时候,各个都分散注意力去看他。</p>
“同志。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p>
一位女学生问着顾建强。</p>
“这是今年中文系新生来上课的地方吗?”</p>
“是啊。”女学生看着顾建强,“我看你不像是我们班的同学啊。”</p>
“我是退伍老兵。”</p>
顾建强问女学生,“你认识一个叫墨凉的吗?”</p>
“那谁不认识。”女学生与顾建强低头接耳:“墨凉同志可是我们这一届新生当中,最漂亮的那一个。”</p>
顾建强顺着女学生所指的方向,看到一位身穿棉裙的女子,温柔娴静地坐在那儿看书。</p>
他的脑海里蹦出“岁月静好”的这个词语。</p>
可依照自己对那对父子的理解,不太像是因为相貌取人的啊。</p>
“墨凉同学,你来回答这个问题。”讲师拿着片段处的句子问那女子。</p>
等到墨白回答完,顾建强第一次涌出强烈鼓掌的冲动。</p>
“怎么样?”女学生的话再次传到耳边,“那墨凉不光是中文系高考的第一,是个美女,也是个才女呢!”</p>
等到下课以后,女学生故意谈笑道,“需不需要我帮你来引荐?”</p>http://www.sxbiquge.com/read/69/69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