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之后,天儿也渐渐的回暖了。</p>
离开蜀中,到长安城的时候,正好是二月初一这天。</p>
长安繁华,自是不必多说。</p>
烟柳长街,轻衫细马,百里豪奢处。</p>
沽酒巷陌,彩袖楼招,十方温柔乡。</p>
长街上,荷担骑驴的行人或匆忙或悠闲的走着,两旁商贩,高声叫卖着各地来的稀罕玩意儿,酒楼茶肆,客似云来。</p>
就连那檐下撒着欢儿叫嚷的燕子,也充满了人间烟火气。</p>
这般热闹,即便是比起开封府来,也显得丝毫不逊色。</p>
可要说最热闹的去处,还是要数那长安城里人人皆知的烟雨楼。</p>
即便是几岁的孩童,也知道,在长安城里,有一句顺口溜:长安烟雨楼,长安少年逐风流,不羡得意马蹄急,惟愿醉卧烟雨楼。</p>
正是戌时刚至,那烟雨楼里,早已坐满了客人。</p>
大堂里,正中一个高台,四周皆是桌椅。</p>
伙计拎着铜壶,穿梭于其间。</p>
大堂里不似楼上,在这里的人,多是喝酒吃饭,喝茶听曲来的,自然不会见到太过超脱世俗的东西。</p>
高台上,一胡旋女子,正随着欢快的鼓点起舞。</p>
一方面纱遮了脸,瞧不见她具体的模样,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却是顾盼生辉,烟视媚行。</p>
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p>
一舞作罢,大堂里,一片叫好声。</p>
两人刚进大堂,便有一伙计吆喝道:“见客。”</p>
语毕,便迎了上来。</p>
正笑着欲开口,忽而瞧见了云皎皎,脸上笑意愣了片刻,才道:“这位公子,是带娘子来玩票的?”</p>
娘子?</p>
一个称呼,让云皎皎窘迫得就要摆手解释。</p>
还未开口,颜如玉却抢先一步说了话。</p>
“正是。”颜如玉低头,瞧了云皎皎一眼,对她使了个眼色,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到伙计面前,“给我们寻个清静些的地儿。”</p>
伙计笑呵呵的接过银票,又拍着胸脯保证了,才又转头,朝着大堂里喊了一声:“过班,打茶围。”</p>
语毕,才带着两人从楼梯处上了二楼。</p>
坐下之后,云皎皎四下瞧了两眼,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盯着颜如玉看了起来。</p>
一双凤眸,像是见着了猎物的小猫。</p>
“小姑娘,你这般看着我作甚?”</p>
被她这样瞧着,颜如玉只觉浑身不自在,只好开口问她。</p>
云皎皎用手支着下巴,歪头不解道:“方才上楼的时候,你同那伙计说的玩票、过班、打茶围,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为何听不明白?”</p>
听她这样问,颜如玉勾唇笑了。</p>
抬手,摸了摸鼻尖,道:“你进了这几次青楼,竟还不知晓这些密话?”</p>
“先前去落桂楼的时候,是在开封府嘛,他们都认识我,自然没有这些话,至于江宁府那次,也是先在画舫上见过了,才去的群芳阁。”云皎皎噘着嘴,气鼓鼓的抱怨。</p>
她就知道,这厮定会嘲笑自己一番。</p>
“难怪了,”颜如玉听了她的话,才想起来,是这个理儿,也就低声解释道:“这玩票和过班,是同一个意思,就是指带了女伴。也是为了提醒那些姑娘,来的人是带了女伴的,说话做事注意些。”</p>
“可除了我,哪里还有姑娘家跑到青楼里来?”云皎皎放眼望去,果然整个大堂和二楼加起来,也就只有自己一个女客。</p>
“有啊,有的是为了好玩,跑到这里来增加见识,还有的,是跑到这里来偷学的。也正因为如此,面生的姑娘来了,他们不一定会接待。”</p>
正说着,刚才那伙计已捧着茶盏上前,将茶盏放到了两人手边。做完了事,又悄声退下,整个过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p>
“那为何方才我进来得这样容易?”云皎皎更为好奇。</p>
从来,她竟不知,这青楼里,还有这样多的规矩的。</p>
颜如玉端起茶盏,用杯盖刮去了茶汤面上的浮沫,浅饮了一口,才笑道:“小姑娘,可还记得我进门时拿出来的银票?”</p>
“记得。”云皎皎点头。</p>
那样多的钱,想要不记得也难。</p>
这烟雨楼,比开封的落桂楼和江宁府的群芳阁贵多了。</p>
“带了面生的女客来,这茶钱,可是男客的两倍。”说着,颜如玉伸出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云皎皎面前晃了晃。</p>
“啊?这么贵啊,”云皎皎睁大了眼,但转念一想,反正没有花自己的钱,也就释然了,又追问道:“那打茶围呢?”</p>
颜如玉还没有开口,桌旁,却有一女子,托着两碟子糕点,娉娉袅袅而来。</p>
将糕点至于桌上,女子才笑吟吟的开了口:“打茶围,就是指喊堂后,让我们出来,摆上吃食,同客人嬉笑弹唱。姑娘你瞧,那大堂里的,都是打茶围的。”</p>
听得这黄莺鸟儿一般的嗓音,云皎皎抬眼瞧了过去。</p>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样貌清丽的女子,身穿一件白色交领窄袖上襦,一条景泰蓝的齐腰下裙,藕粉色腰带系成蝴蝶模样,更显纤腰盈盈一握。外罩一件涧石蓝的羊绒褙子,衣缘处绣了缠枝金莲,袖缘处镶了一圈白色兔绒。</p>
有此女子,清丽无双。</p>
“姐姐怎么称呼?”云皎皎瞧着她,傻傻开口问道。</p>
唇角,笑意盈盈。</p>
听她这样称呼自己,女子愣了片刻。</p>
姐姐?</p>
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了。</p>
自打进了这烟雨楼,她就是一个靠出卖自己讨生活的人,早已忘了被人尊重的感觉。</p>
可面前的姑娘,不仅唤自己姐姐,还对自己笑得这般温和。</p>
就像是午后的冬日暖阳,一瞬间便驱走了严寒。</p>
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的她,知道,眼前这个姑娘说的话,是真心话。</p>
反应过来,抬手掩唇,笑了笑,才道:“夫人这般唤奴家,这位爷可要生气了。奴家唤作绮梦。”</p>
此话一出,云皎皎当即便明白了,这位绮梦姑娘,将自己和颜如玉想成了那种关系。</p>
又偷偷打量了颜如玉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异议,云皎皎也没有开口多做解释。</p>
反正这长安城离开封府那样远,也不怕被人认出来了。</p>
想到这里,云皎皎才又继续瞧着大堂里的表演。</p>
“这烟雨楼,果真名不虚传。”云皎皎顺手从盘里拈了一块桃酥,细细嚼着,见大堂里又一胡旋女子舞罢,激动得弃了桃酥,拍手叫好。</p>
见她这般兴奋的模样,颜如玉无奈摇头,道:“幸好你是小姑娘,若是个男儿身,怕也是个纨绔子弟。在这样的地方,也能如此高兴。”</p>
“可她的胡旋舞确实好看啊。”云皎皎给了他一记白眼,狡辩道。</p>
也不怪颜如玉这样说自己,云皎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同他去落桂楼的时候,那般拘谨的样子。</p>
可现在,她也能在这里如此轻松的谈笑风生了。</p>
仔细想想,这些楼里的姑娘,也是可怜人。</p>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愿意投身于这种地方呢?</p>
“嗯,是挺好看。”颜如玉瞧着云皎皎的侧脸,点头道。</p>
这些自然尽数落在了绮梦的眼里。</p>
听了颜如玉的话,绮梦低低笑着,道:“爷好福气,能寻得这样讨喜的夫人。”</p>
颜如玉点点头,算是赞同了这话。</p>
再说云皎皎,瞧着大堂里,已然客满,却还在涌入客人,不禁暗暗咂舌,感叹这长安城里的富庶。</p>
“绮梦姑娘,平日里,这烟雨楼,也像如今这般热闹么?”她收回视线,转而瞧着绮梦道。</p>
绮梦摇摇头,颔首回答:“夫人不是长安人士吧?”</p>
“不是。”云皎皎越发不解,这楼子里客人众多,同自己是不是长安人士,有什么关系吗?</p>
“那难怪了,”绮梦了然,点点头,道:“本朝自开国以来,簪花之风盛行,而这长安繁华,文人众多,自然会做些风雅之事。</p>
我们这一行的传统,每年由客人投票,在长安选出十二花神,二月初二,花朝节这日,乘坐花车,绕城游行。”</p>
“所以,这些人来此,就是为了选花神?”云皎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时之间,只觉惊奇不已,又朝绮梦靠近了两分,追问道。</p>
“正是。”绮梦点点头。</p>
“那绮梦姑娘,也是这十二花神里的一位么?”云皎皎瞧着绮梦,好奇开口。</p>
可绮梦却尴尬的扯着嘴角,笑了笑,道:“夫人太高看奴家了,奴家蒲柳之姿,又怎能当选十二花神?”</p>
“绮梦姑娘这般容貌,竟也不能当选?”</p>
云皎皎对这十二花神越发好奇。</p>
这绮梦姑娘,是个好看的女子,竟也不是十二花神之一,那十二花神,该好看成了什么样子呀?</p>
“那鸢儿呢?”一旁,久不说话的颜如玉,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p>
此话一出,绮梦又愣了片刻,才看向颜如玉。</p>
“爷知道鸢儿?”</p>
颜如玉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p>
“听说鸢儿姑娘,是你们这烟雨楼的花魁,貌美无双,倾城绝色,想来,她定是这十二花神之首了吧?”云皎皎反而好奇问道。</p>
“鸢儿,自然是绝色女子,只是……”说到此处,绮梦忽然停下了。</p>
“只是什么?”云皎皎不明白,为什么说到鸢儿,绮梦会是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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