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德妃领头,众妃嫔与宫人齐齐整整向皇后山呼千岁。
黄芪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直直地走过她们跟前,再左转入坤和宫正门,但没着人把门关上,直接进了正殿落座。
几十号人在外面保持屈膝行礼的姿态,未有松动。
未几,张美人撑不住摔倒在地,她的贴身侍婢惶恐不已,赶忙去扶。主仆站起来后,没有办法,一个屈膝,一个跪下托扶。
慧贵人于心不忍,想起来进去找黄芪说情,却被邓昭容拉住,只好隐忍。
约莫一刻钟后,皇帝蹦跳着过来,看到这些姹紫嫣红的女人,比花园里的花还要好看,好奇地问:“你们在做什么?祈福吗?”
赵妃抢着行礼,“皇上,妾身等人跟皇后娘娘请安呢,娘娘不免礼,咱们也不敢造次。”
皇帝歪头,为难地道:“是弯弯吧,她可凶呢,朕去和她说说吧。”
赵妃忙指着摇摇欲坠的张美人道:“皇上,您免咱们的礼就好,您看张美人身子不适,妾身看她快撑不住要晕倒了。”
皇帝走近一看,发现张美人脸无人色,着人吓人,连忙退开摆手道:“好吧,你们赶快起来回去吧,朕还要找弯弯玩儿,今日要去看梅花鹿。”
“谢皇上。”
大家起来是起来的,但没人敢回去。
赵妃朝大家使了个眼色,不约而同跟随皇帝进坤和宫。
黄芪端坐正殿中央宝座,一身后服显得她更端庄威严,珍贵的宝石凤冠令她原就贵气不凡气质更加超然,一双黑眸犹如藏了彩虹眼的黑曜石般迷人,最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却是烈焰红唇,真想知道,这颜色是涂抹的还是天然,如果是涂抹,怎的抹得如此好看,如果是天然,这红色会不会滴下……
皇帝怔神看了许久,他身后众妃嫔也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惊觉失礼,都垂下眼眸或低着头。
黄芪就知道皇帝会跟着来,坏她的事,眼神微愠:“皇上,你先去西苑,本宫随后就到。”
“啊?”皇帝不想走,但既然她要求,只好离开,“好吧,那弯弯要赶快来哦。我们画梅花鹿。”
黄芪诚挚地道:“本宫答应你的事情,绝不食言,你着人带文房四宝与案台过去,待会儿本宫叫上慧贵人一起去,教你画梅花鹿。”
皇帝拍拍手,愉快地走了。
大家也就觉得皇后与慧贵人确实有情谊,这种情谊暂时还没有因为皇帝宠幸慧贵人而变淡。
黄芪又晾了底下的人片刻,很惊奇德妃的素养,居然一直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确实美,冷若冰霜,仿佛生来如此。
眼角余光在人群里发现张美人一副快要昏厥的惨淡模样,黄芪才道:“既然进来了,都请坐吧。圆圆,看茶。”
“谢皇后娘娘。”众人按位份落座。
张美人走一步都困难,侍女扶她坐下后,抖着手抽出丝帕给她抹掉额上的虚汗。
黄芪看到张美人落得这副田地,自然联想到受刑后没得到妥善照顾,再不干预恐怕会落下病根,未到二十的花季少女很可能一辈子疾病缠身……不,活不活得下去都是个问题。
黄芪不知道张美人到底是谁的人,是不是真的陷害了刘昭媛或者个无辜的受害者,还是未知数,佯装不知发生了何事,道:“本宫看张美人你病得很严重,回去歇着吧。”
张美人嘴唇已干裂,正待回话,赵妃却抢先一步道:“娘娘,有些人呐,大概不是有病,只是在卖惨。”
黄芪猜想赵妃有话要说,若是以前,早斥责她无礼了,但投诚后是自己人,面子总得给,疑惑地问:“没病哪能这样?你好像知情,倒是给本宫说说怎么回事。”
赵妃薄薄的嘴唇怎么看都给人刻薄的感觉,但无端又令人觉得她不坏,甚至有些热心。
“娘娘,张美人受了刑,但妾身这两天都没闻到过药味儿。”赵妃言语里充满讽刺,“就不知道是谁心肠歹毒,不给送药也不给用度,最后诟病的还不是娘娘您。”
黄芪脸色倏变,赵妃话里有话,暗示谁使坏她不知道,但很明白告诉她,若是坐视不理,最后伤害的到底是她的名声。
道理很简单,张美人从宗人府无罪释放,然而受了刑罚的身体无药医治,也缺少用度,一不小心病死,就是皇后心肠不好,乘机铲除妃嫔了。
“你叫什么名字?”黄芪睨着张美人身边的小侍女,“张美人的侍女,本宫问的你。”黄芪发现小侍女毫无反应,只好点明。
“婢,婢子叫,叫……叫……”小侍女没想会被皇后点名,大惊失色,差点哭了。
“好好回话,搞得好像皇后要你项上人头似的,真是无礼。”贤妃及时插话凑个热闹,“皇后向来善恶分明,你有什么说什么就对了。”
黄芪懒得理贤妃,也不催促小侍女。
茶点很快布桌。
黄芪闻到金银花的香味,拿起茶盅喝了半盅,舒服极了。
“回娘娘,婢子叫香草。”香草颤抖的右手突然被用力握紧,惊得差点晕倒,低头一看竟然是自己主子,这是主子最后一点力气了吧。她知道她们主仆都艰难,而主子说不出话来了,她再不坚强,就真的完蛋了。
黄芪给出足够的耐心,“好名字,你说说吧,张美人什么情况。”
香草张嘴就想说话,洪姑姑提示她要出列站在中央说话。
香草连忙照办,感觉到了善意后,瘦削的小脸露出久违的笑容,“娘娘,张美人在您离宫那天因为铜铃一事,给宗人府捉了去,用了大刑,后来放回来了。张美人清清白白做人,没有要谋害娘娘,宗人府的爷才会放她回来,可是太医诊脉过后,没有人送药来,婢子去问,就说晚些送……还是他们捉人时把咱们院子都掀翻了,东西全打坏,衣裳也烂掉,后来咱们去要各项用度,管事说晚些送来,可是到现在还没影。”
她说得很急,喘着粗气,脸色不比张美人好看。
黄芪示意她往下说。
香草却懵了,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手足无措间突然灵光一闪,指着张美人道:“娘娘,还有,婢子主人穿的衣裳还是婢子缝上的呢,就披风是压箱底的所以完好无缺。”
张美人难堪极了,眩然欲泣,却是挨在扶手上,哭都没力气。
黄芪奇怪自己的心到现在还没动恻隐,但要照顾好场面,当即对洪姑姑道:“姑姑,带张美人到偏殿去,拿本宫的常服给她换上,顺便上点药,再派人去太医院和宗人府查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有过错的人,理应得到照料,何况张美人是皇上的人,如此怠慢实在无理。”
“谢娘娘恩典。”张美人说不出话,香草马上代主谢恩。
洪姑姑领命,亲自过去扶起张美人,再交给香芙,着香芙侍候张美人到偏殿去,然后给小夏机会,让她去查问。
黄芪的做法,谁都看不懂,没人会想到她居然会让张美人着她的常服。
张美人去了偏殿后,黄芪也没理她们,自己吃南瓜子吃得欢。
贤妃坐那儿可谓水深火热,频频与对面的赵妃眼神交流,两个人都不愿意出头,可是等德妃带头那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没用午膳,天暖穿得不多,可谁头上没有几斤重的饰品呢。
总之,贤妃是饿了,才会主动和赵妃交流,然而她一点也不想提起刘昭媛的事,不是她冷漠,而是不能提,除非皇后自己问。
“娘娘,昨个儿您从碧水山庄归来,妾身本来已经和几位姐妹聚在望仙亭,打算到泰安门接驾。”贤妃还是领头发言了,谁叫她饿呢,怕饿得心慌过会失礼又招皇后嘲讽,只能大度点,做只出头鸟。
“是吗。”黄芪随意应道,津津有味地吃瓜子,圆圆剥得很快了,还是赶不上她吃的速度。
贤妃很尴尬。
是个人,都能感受到皇后的不悦。
黄芪虽然粗鲁,但她吃东西不会发出咂咂声,此时故意咂几下,还道:“味道不错。”
慧贵人暗叹,动手剥瓜子,吃了颗后,笑道:“娘娘,南瓜子很脆呢。”
黄芪瞟她一眼,没答话。
贤妃见状,仔细思量一番后,觉得自己还是要扛起大旗,刘昭媛不明不白给人设计陷害,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等着别人去为她做主。
“娘娘,本来大家都准备去了,可是玉宁郡主阻挠我们,她又深得太后宠爱,所以……”
“别,你要是这样说话,倒不如别说。”黄芪不爱听,总喜欢赖到别人身上,别人是挨了教训,那她们就没过错?
受到冷落和嘲讽,贤妃再好的心态也有火,反正大家都没去接驾,大家都有罪,一起接着皇后的挖苦就是了。
贤妃也就说:“是妾身嘴拙,说的话不中听。”
黄芪讽笑道:“你何止嘴拙,你还意拙。玉宁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玉宁是谁?德妃,你说呢?”
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德妃道:“皇后娘娘,妾身当时也以为玉宁委婉转达的是太后她老人家之意,后来想想应该是玉宁拿着鸡毛当令箭,是妾身思虐不周有失规矩,妾身愿意受罚。”
邓昭容、吕修仪、慧贵人、方美人四人跟着德妃一起告罪,不同的是这四个起立了。
余下贤妃、赵妃、陆昭仪三人面面相觑。
黄芪拍拍手掌,待圆圆端来大玉瓷碗净手后,靠在宝座上慢条斯理地说:“本宫向来大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虽然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宝戒上,但她暗中留意下面人的动静,发现德妃一动嘴皮子立刻抢白:“不过你们觉得自己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若是每一个人都随波逐流,我大夏长此以往不复存在?”
此话一出,登时鸦雀无声。
大殿针落可闻。
黄芪别的不会,把话变成刀子扎人的本事还是学了点皮毛。有些人表面看着冰清玉洁,实际心怀鬼胎,真不能惯着她们。
“玉宁的事,你们知道吗?”黄芪不喜欢她们太过安静,自己又拿石子投湖,激起浪花。
赵妃咬咬唇,堆满笑容道:“娘娘教训的是,妾身昨天也是撞了邪居然没坚持要去接娘娘大驾。玉宁郡主昨个儿拿盐当糖的事,妾身也听说了,她真是愚不可及。”
“哦?”黄芪还是很喜欢赵妃的,有眼力见,会说话,但喜欢藏在心里面,刀子摆在台面上:“赵妃倒是给本宫说道说道,玉宁为何愚不可及?”
赵妃随手拿着颗瓜子正准备嗑,听到这个带刺的反问,差点连瓜子都掉了,忙道:“郡主呀,信誓旦旦说自己放的是糖,还说炖了一个多时辰,她也烤了那么久的火,最后送到皇上嘴边的甜莲子羹居然变成咸的,还咸的皇上不能下咽。归根结底是她做事不够仔细,给人掉包才会让皇上尝到极咸之苦,简直丢人现眼,岂非是愚蠢之极。”
黄芪笑了,呵呵直笑,“有意思,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了皇上劳心劳心。”
贤妃看了德妃一眼,越看越厌恶,但她到了这个时候,不得不说话:“娘娘,依妾身看,她不过是个郡主,无名无份,与皇上太过亲近其实不太妥当。太后她老人家大概是觉得郡主活泼好动,您不在的宫里的时候,风好可以陪皇上解闷,谁知道所托非人。”
很漂亮的话,指出了玉宁身份的尴尬,又帮太后摘清了排挤皇后的嫌疑,最后还点明玉宁没用。
黄芪知道她们不简单,所以也没打算收拾谁,不过是让她们饿饿肚子罢了。
既然贤妃把话说得那么好听,黄芪也就让这事过去,“本宫也能谅解,昨日未曾接驾之事,就此过去不必再提。”
“谢娘娘恩典。”妃嫔齐声道。
黄芪比了个免礼的手势,邓昭容等四人才坐下。
“不过下不违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无规矩不成方圆。”黄芪在她们神态放松时,趁机补刀。
大家又异口同声道:“谨遵娘娘教诲。”
好了,现在黄芪可以提起刘昭媛,故意惊讶地问:“咦,怎么好像少了一个人?”http://www.sxbiquge.com/read/21/21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