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昭容突然望向贤妃,目光带有埋怨的意味。
贤妃眼神一沉。
对于她们来说,无论黄芪是否装傻充愣,还是根本不知情,身为皇后问下面的妃嫔,妃嫔必须回答。
最该回答黄芪问题的人要数贤妃。
毕竟邓昭容的少女心事埋藏在心底,除了刘子健略有所察外,无人知晓。
贤妃知道自己无法回避,露出愁色,对黄芪道:“皇后,是刘昭媛缺席。”
“为何呢?”黄芪疑惑地问。
贤妃答道:“日前在石榴园中发现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全因小冬把泡过铜铃的水倒在上头,才会枯萎。经太医确诊,铜铃含有剧毒。”
她说到这里一顿,想留给黄芪接话茬。
黄芪只探了下高几,铜铃已经不在。
正殿突然又陷入沉默。
香烟袅袅,薰得锦衣醉,却涤不了心上愁。
贤妃无奈,心底叹口气,不是她没别人有耐性,而是坐在这个位置,不得不出头而已。刘昭媛之事,她也焦头烂额,母亲进宫求见,带来毕夫人的亲笔信,言情恳切求她想办法保住刘昭媛的性命,哪怕关在冷宫总比丢了性命强。
贤妃母亲却不让她插手,说有大阴谋,不仅仅是针对刘昭媛一人,关系到整个宁远侯府的去向。
宁远侯府握有兵权,世子刘子健统管禁卫军。
“娘娘,可能张美人不够圆滑以致经常得失赵妃,虽然在人前笑口常开,可刘昭媛心善,经常与张美人走动。因此两人算是有几分情谊。某日张美人在刘昭媛处看到那个铜铃,很是喜欢,刘昭媛就送她了。这事妾身是知道的,后来皇上去张美人院里玩耍,也看上了铜铃,带回乾元宫里摆放。最后铜铃落在了娘娘手上。”
贤妃思路很清晰,想表达的重点是铜铃经了那么多人的手,还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黄芪保持沉默,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贤妃恭望着黄芪,无法从她的神态揣测她的心思,只说先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刘昭媛心地善良,出身高贵,从小不与人争斗,又幸得太后与皇上赏识喜爱封为昭媛,可谓风光无限,又怎会在铜铃里下毒自毁前程呢?请娘娘明察。”
黄芪故作思考,不急着说话,想看看有没有其它人要为刘昭媛或是张美人进言。
她们的态度对内里的利益关系或许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她在等,妃嫔们也在等。
贤妃心里很是煎熬,愠火的目光横向邓昭容,仿佛在说:你不是能得很么?能到本宫跟前大放厥词,怎么到了皇后面前就当缩头乌龟了?
邓昭容避开贤妃凌厉的目光,偏头望向陆昭仪。
察觉到她这一举动的人,都不明白是何意。
陆昭仪感受到了众人灼热难明的目光,语带嘲讽地说:“皇后娘娘,妾身不知道刘昭媛到底得罪了谁,招此祸事,但按贤妃的话来理解,毒药不一定是在刘昭媛住处放的,也不一定是在张美人处,可能是皇上带回了乾元宫才引起歹人的注意,设局扰乱后宫和谐。”
黄芪咂巴咬了一颗南瓜子,接着把茶盅敲得呯呯作响,很有意思,却暗中扰乱了别人的心湖。
邓昭容温婉中暗带怨气的目光逐一扫过其它妃嫔,才移到黄芪脸上,“皇后娘娘,妾身虽然不喜与人来往,但宁远侯府的操守众所周知,刘昭媛天真烂漫,又怎会暗藏祸心。”
黄芪对着邓昭容的目光,想起她的背景,吏部尚书嫡女,在这场夺权斗争中,会起到什么作用?吏部主管官员升迁考核,太后大概想要不着痕迹地安插人手……而她爱慕刘子健。
黄芪有些眉目了,但不知道太后动手没有,为了探话,不以为然地道:“你不喜与人来往,怎知个中有无利益勾结?所谓人心隔肚皮,不来往又如何从细微处洞悉人心?”
言外之意,邓昭容说的是废话,她不爱听。
邓昭容急得脸颊通红,一想到父亲说刘子健已经被软禁,而皇后的态度看上去根本不想施以援手,不由得焚心似火,站起来道:“皇后,定国公府与宁远侯府素有交情,刘昭媛是个怎样的人,难道您不比妾身清楚吗?”
黄芪见状,忍唆不禁,“本宫方才说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刘昭媛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再说了,定国公府多年不与宁远侯府来往,就是愚弟也极少与刘世子见面,昭容此话不妥,望你慎言。”
她的话立刻给众人一种定国公府要与宁远侯府“撇清关系”的意思,众人意识到,不仅刘昭媛有难,就连宁远侯府也会被牵连。
气氛再次僵凝,可能每个人都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却无从知晓别人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是否是祸及自身。
“会不会是张美人做的手脚?”
未几,突然有人说话,声音偏中性。
大家齐齐望去,是吕修仪。
邓昭容难过地说:“吕妹妹,如果你堂妹能进宫查案子就好了,肯定很快水落石出。”
黄芪渐渐敛去的笑意再次浮现,她意识到若非系统大人控制着情节发展,而是因为书中每个角色都成了拥有灵魂的鲜活生命,都拥有自主影响事件发展的能力,那么邓昭容应该是个有用处的节点,谁叫她提起了原书女主吕锦和呢。
黄芪对于别人话里能影响事件发展的重点,十分敏感。
“邓昭容,在发生危难时,都说关己则乱,可与你何干?你如何乱的连说话的分寸都没了?”黄芪目光如炬,不怒自威,盯着她一双娇柔的眼睛说话:“我偌大皇城无人可用了么?居然需要请大臣之女进宫查案?你叫宗人府颜面何存!”
邓昭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咬着唇不知怎么去圆。
黄芪眼看她犯难,不给她开脱的机会,严声斥道:“简直荒唐!”
邓昭容差点咬破嘴唇,恨皇后言辞犀利没有仁心,又恼自己无用。
吕修仪自知说错话,马上起立躬身道:“皇后娘娘,都是妾身的错,不该胡乱揣测。”
黄芪不说旁的,就捉别人话里有漏洞的地方:“你怎么胡乱揣测了?”
吕修仪在宫里人微言轻,最怕皇后,一给质问就乱了方寸,嗫嚅道:“妾身……因为,因为宗人府都提审了张美人,然后无罪释放。”
黄芪脸色微霁,尝试引导吕修仪的思路,“既然如此,你何来疑惑?说给本宫听听。”
她知道自己今日在正殿的所有言行举动,都会有人原原本本一字不漏转告太后,所以想让太后知道,她的计谋虽缜密,但或多或少会被别人猜中一部分。
吕修仪哪里有胆子往下说,“是妾身失言。”
黄芪懒得跟她废话,笑道:“是么?”
吕修仪答道:“是。”
黄芪抚着自己左手的宝石指环,“本宫喜欢知道自己有错就自觉领罚的人,因为错了就要承担错误的后果;本宫还喜欢勇气寻找事实真相,并与本宫分享的人。现在,要么你掌嘴三十下,要么告诉本宫你刚才为何有那样的疑惑。”
吕修仪自知惹祸上身,又无法脱身,更别指望有谁能帮忙求情,恐怕连求情的人都会被皇后责罚,只好硬着走到中央道:“皇后,妾身以为有可能是张美人故意接近刘昭媛,发现她的铜铃十分别致,皇上一定会喜欢并取走带回乾元宫,所以某日趁机讨得铜铃,带回自己院里把毒药放进去……然后……就,就是想用毒药释放出来的毒气慢慢残害皇上的身体,谁想被娘娘拿去,才让她的诡计曝光。因为,因为铜铃本是刘昭媛所有,即使被人发现,她也能推到刘昭媛身上好脱罪。”
“嗯。”黄芪不认同也不否定,但吕修仪分析得很到位,和她的见解相去不远。于是,她继续引导吕修仪说话,“依你的推测,事出必有因,张美人为何要残害皇上?又为何要挑上刘昭媛?像贤妃、德妃宫里有意思的物件也不少,稍为引导一下,皇上都会觉得有趣,都能带回乾元宫。”
吕修仪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呆愣愣地望着黄芪,不知所措。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好半晌,吕修仪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妾身只是愿意相信刘昭媛是无辜的,她总不能把有毒的铜铃放在自己花厅残害自己的身子吧。那株石榴树才几天就彻底枯死,可见毒药刚猛。”
黄芪不管张美人到底从中起着什么作用,或许只是个无辜的,又或许是主谋的得力助手,总之先保持中立就对了,“张美人不无辜吗?瞧她给折磨得奄奄一息,本宫不在宫中时,你们是她的姐妹,可曾伸出援手?宗人府已经放了她,就说明宗人府查不出她有问题,你们却如此冷漠,就是因为你们先入为主认为刘昭媛心地善良,而张美人邪恶之极罪有应得?”
个个被黄芪质问得脸上无光,哑口无言。
黄芪这么说,也是有指向性,因为她不在皇城时,数德妃位妃最高,即使她推托不管,那么还有个贤妃。
谁都别想独善其身,坐在云端俯瞰别人的苦难与笑话。
慧贵人虽有苦衷,却也极羞愧,“皇后娘娘,妾身有错,愿领责罚。”
黄芪冷哼,“没你的事,别出来替别人承担罪过。”
慧贵人愕然,马上敛容坐好。
吕修仪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却是无处可逃。
德妃终是起身福礼赔罪:“皇后,是妾身没有尽责,请责罚。”
陆昭仪眼看着所有人都被皇后碾压得抬不起头,不禁冷笑:“德妃,你感染风寒闭门不出,与你何干呢。”
黄芪笑而不语,早不病迟不病就在这几天病,真是无巧不成书,因暂时不想和陆昭仪闹矛盾,只把目光投向贤妃,眼神意有所指。
贤妃万没想到陆昭仪会帮着德妃跟她作对,这几日因刘昭媛的事已经十分闹心,一边是恨铁不成钢,一边是恼自己无能,没错,遇到困难时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气道:“张美人涉嫌嫁祸本宫手帕之交刘昭媛,又涉嫌毒残害皇上,虽然宗人府放了她回来,但难保日后不会找到新证据认定是她所为。现时有人明目张胆为难张美人,本宫又不知内里情况,岂敢主动援助?本宫虽然位份高,却是人微言轻,这宫里能使唤得了谁?”
陆昭仪立即见缝插针:“娘娘,妾身也不敢,也是和贤妃一样忧虑,实非冷血,也非认为张美人咎由自取,还望娘娘明鉴。”
她想反过来打黄芪的脸。
黄芪敛去笑意,冷眼睃向陆昭仪,是你想搞事,别怪我不客气。
喝了口金银花茶润润喉,黄芪才慢条斯理地说:“好呀,现在的人,不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反而一而再再而三把错误往别人身上推。本宫现在让你们心服口服,来人。”
洪姑姑上前道:“娘娘,婢臣在。”
黄芪青葱玉指指向大门口道:“两刻钟之内,本宫要怠慢张美人的奴婢跪在这里认错,否则与事件有牵连的所有人,都给本宫挨五十板子去!”
两刻钟!洪姑姑惊愕地抬头望着黄芪,从坤和宫去宗人府和太医院来回都不止半刻钟。
“嗯?”黄芪目光坚定,不容置喙。
“婢臣立刻去办。”洪姑姑怕别人去办此事,做不好会受罚,只好亲自出马,怕还能按时完成后命。
在沉郁的氛围中,洪姑姑疾步离开,才出坤和宫正门,就碰到了贾容,立刻与贾容说起此事。
贾容也很愕然,不知皇后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张美人的衣、食、药物直接牵连六人,算上顶头上司,最少九人,而他是只眼开只眼闭,推说不知即可。但仗九人五十板子,他上哪里找人干活?
“待我进去向娘娘交待。”
洪姑姑原本想探口风,能捉何来过来认错,但听贾容之言,转念一想,让他进去也没坏,可能他还奉了太后命令而来。
“有劳贾公公。”洪姑姑比了个请的手势。
贾容也回礼,二人一前一后回到正殿。http://www.sxbiquge.com/read/21/21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