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没有透进来,室内只有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
黄芪有些担忧这根蜡烛会突然倒在桌上,将木质的桌子点燃,那是电视剧中曾经出现过的情节,不过那场景桌上有引燃的布料,而眼前的桌子除了尘埃与蜡烛,别无他物。
负责打扫冷宫的宫女,为什么不尽心打理呢?
黄芪没想太多,坐到刘昭媛身旁,已经有了打算,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恨本宫,才活路,才不用受大罪,明白吗?恨我,你会不会?”
刘昭媛才止住眼泪,东找西寻找着自己唯一的丝帕,却闻到异味,不忍再用,瞅向黄芪难为情地说:“白天一天没少掉眼泪,这丝帕都净是泪水的咸味,你,你的给我用吧?”
黄芪有两条丝帕,都取出来递给她。
刘昭媛把脸擦干净,再把自己的发髻扶正,还嫌不够端庄,忍痛下地对着裂开三道痕的铜镜将仅余的一根累丝花冠嵌鸡血石簪子重新插好,才转身正儿八经地福礼道:“妾身,皇后又没害妾身,又缘何恨你?”
她不理解,眼神充满疑惑与恐惧。
黄芪看着她苍白的脸,无奈地说:“因为本宫不想你死,恨我,就能活着。你若不能假装恨我,我就把你堂兄杀了吧。”
刘昭媛本就筋皮力竭,一听此话差点跪下,仅余的自尊令她坚持。
“不要这样了,不要……妾身会做到的。”
黄芪走到她面前,冷漠的眼神下藏着跳跃的火焰,“怎么恨呢,本宫就举一个例子。过会本宫会着人给你送各项物事,你全扔掉,一边扔一边骂我虚伪,但骂完后,还是把东西捡起来用。别亏了自己,又不忘骂本宫小人。”
刘昭媛疑虑又惊怕,“就这样?”
黄芪知道自己说太多没用,因为对方根本还弄不懂个中道理,就挑简单的教,如果学不会,再另想他法吧。
“没错。”黄芪笃定地回答。
刘昭媛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会做到。
黄芪还是担心她会给人套路,虽然她出不去,可其它人随意能进来见她,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我与你在这里面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守口如瓶,不然别怪我无情,不念周刘二家的老情分。”
刘昭媛并非不分好歹之人,兹事体大更不敢马虎,连忙郑重起誓。
黄芪耐心等她说完,微笑道:“真的,不骗你。说不难,做到才难。本宫走了,不然他们还真当本宫与你很熟。”
黄芪顿了顿,打开门边走边说:“像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人,本宫再多说一句都嫌累,你刘府兴衰又与本宫何干。”
刘昭媛不明所以,眼泪刷地直冒,慌忙去追,却因针口疼痛摔了一跤,哭喊着爬到门坎,却见黄芪已经领着众人离开。
各个宫人都躬着腰毕恭毕敬,就连皇帝也绷着身体小心翼翼地走路,唯独皇后背影透着令人难以直视威严。
光线仿佛聚拢在她身上,其它人黯然失色。
刘昭媛自卑极了,身体仅余的力气突然被掏空,趴倒在门坎上,一直望着门口,直到宗人府的内侍送各项物什过来。
刘昭媛精神一振,努力回想黄芪对她说过的话,尖叫着咒骂皇后……
黄芪出去时,有看到贾容,但贾容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明就里,只领着芙蓉与小福子行礼,没多说一句话。
大家这回碰面,可谓各不相干,各走各路。
芙蓉听到刘昭媛咒骂皇后时,莫名的难受,对贾容道:“大总管,要不要我进云教训教训她!简直不知死活,竟敢骂皇后!”
贾容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芙蓉,“本公公不知道你气愤什么,她骂皇后不就对了吗?皇后老是仗势欺人,你居然还想帮皇后出头,你是咱们的自己人吗?”
小福子听到最后惊恐地瞪大眼,焦急地问:“芙蓉姐,你该不会是给皇后收买了吧!”
太后对付叛徒老厉害了,他听老公公提过,活剥皮呢!
芙蓉自己也吃了一惊,连呸几声,然后表忠心:“我芙蓉生是太后的人,死是太后的鬼,你们可别乱说!”
贾容敛容道:“既然大家都忠心耿耿,本公公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过。”
芙蓉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可心里还有把声音咋呼咋呼——敢骂皇后,简直不要命了!她觉得很邪门,慌忙挨着小福子。小福子虽然比贾容还瘦,但身体很暖,加上贾容真的不计较,芙蓉的心慢慢镇定下来。
等到宗人府的人从正堂出来,其中一名管事对贾容行礼后道:“大总管,您刚才也听见了,虽然小的很想把东西撤走,一件都不给里面那位留下,可小的只能忍着,也不敢说什么,就当听不见,到底是有位份的主子。”
贾容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个礼,“郝公公莫要担心,本公公很理解你的难处,若有人问起,本公公可以作证。”
王公公满意地福礼告退。
芙蓉不明白贾容为什么要对郝昌那么客气,“大总管,你怎么要给他脸啊。”平时宗人府最喜欢搞事情的就是这个郝昌,令人厌恶。
贾容毫不吝啬传授个中道理:“因为进了冷宫的刘昭媛辱骂皇后娘娘,我们都在场,而我们都袖手旁观。”
闻者有罪。
郝昌打招呼是告诉贾容:我知道你也在,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想拿此事整对方。
芙蓉还是一知半解,为了泄露自己的迟钝,连忙转移话题:“咱们进去看看刘昭媛?”
贾容略为严肃地说:“你们留在外面,本公公亲自去。”
芙蓉不敢造次,只好与小福子留在外面等候。
贾容有任务在身,太后早上在朝堂对宁远侯府施压,只有吏部与兵部尚书附和,闻太傅与其它重臣及蜀、梁王都没发声,这令太后十分恼火。
刘昭媛必须在这两天认罪画押,如此一来,太后就能拿着供状去幽禁刘子健的天牢,逼其就范,宁远侯府就尽在太后掌握之中。
令贾容为难的是,他不知皇后对刘昭媛说过什么,会不会影响他说服刘昭媛配合。
刘子健身怀济世之才,太后绝对不会在周氏未倒之前动他,但如果周氏倒下,刘子健最会变得更重要,在没有能顶替刘子健带兵及稳固军心的厉害人物出现前,他的地位都不会动摇。
太后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不会在秦梓柏的计划外另打主意。
然而刘昭媛就不同了,她在位高权重的人眼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只小棋子,可有可无。
只有配合太后的命令行事,刘昭媛才能存活。
贾容认为刘昭媛根本不能理解在她身上发生的事,都因权欲而起。
皇后说了什么呢?
真想问问皇后再过来。
贾容进正堂时,刘昭媛正拉着那个邋遢的宫女狼吞虎咽,即便看到他进来也不愿意松手。
看来是饿惨了。
贾容只好回避。
这一回避,就等来了皇后的口喻,命他即刻去坤和宫。
对贾容来说,可谓正下下怀!
一刻钟后,贾容来到坤和宫,在正殿参见黄芪,皇帝也在。
黄芪道声平身,“本宫叫你来,是想让你安排一个机敏聪明的小公公侍候皇上,你也知道小布头那伤,好好养也得一个月才能下地,想侍候皇上左右,最快也得三个月。可是本宫归来后,小布头才有药可用,若本宫再晚些回来,怕是溃烂了也没个人管。”
言语间,有责备之意。
贾容在小布头受仗刑后,已经着人送药去,但董志过来说不要管小布头,他只好先袖手旁观。
没想还真没有其它人为小布头挺而走险,听说皇帝几次想过去,都给玉宁拦下。
“小的有错,作为总管没有照应好每一个宫人。”
黄芪只是想先压一压贾容,就是罚,也不该由她出面。
“贾公公知错就好。”
贾容稍为抬首望向宝座,挤出笑容道:“娘娘放心,本公公向来知错能改。皇上,不知道您有没有特别喜欢哪位宫人,婢臣调到服侍您可好?”
皇帝抬起头,从鼻孔重重哼出一声,就是不理贾容。
贾容心道:皇上记仇了。探探黄芪神色,没有发作的意思,他还是很淡定的。
黄芪伸出双手把皇帝的脸扶正,再指着贾容道:“本宫让贾容给你挑得机灵的内侍,你要怎样的,你对他说,他马上就给你办好。”
贾容忙堆出笑容道:“婢臣一定尽心尽力为皇上效劳。”
皇帝这才勉为其难道:“行了你不要再说了,叫小布头回来就好,虽然他有点蠢,不过朕还是喜欢他。”
贾容为难地望向黄芪,全然没半点平时的硬气。
“皇上,小布头生病了,刚才本宫不是说了吗。”黄芪知道皇帝要做戏,就陪着,但贾容今晚神态有些怪异,怎么一张脸尽是假笑呢?平时不都语带嘲讽,脸带鄙夷吗?
皇帝很生气,“个老不死的,又生病了,真是不中用!”
黄芪无奈地说:“得了,本宫相信贾公公的眼光,你就挑一个比较活泼且仔细的小公公侍候皇上吧。”黄芪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人贴身跟着皇帝,才不会令人起疑。
在这方面,皇帝能假意任性妄为,但她作为皇后一定要在其它妃嫔提出来前,先把人安排妥当。
贾容连忙应是。
黄芪靠在宝座上,外面有人窃听她一言一行,贾容的言行自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虐才说出来的,今晚有所不同,难道是因为他心里也对她去冷宫有疑问?
试探下吧。
“本宫方才前去看望刘昭媛。”黄芪停下,差点提起罗有珠,她和贾容之间的对话,若说高明,就是双方都省略罗有珠。
她起个头,让贾容接。
贾容心里很高兴,却拉长脸,“刘昭媛呀,婢臣来坤和宫之前进正堂看了。”
黄芪接着问:“如何?”
贾容带着三分鄙夷,七分可怜道:“哎,婢臣也就看到昭媛娘娘在用膳而已,她身边的侍婢,狼吞虎咽,吃相真难看。”
弦外之意就是刘昭媛吃相也十分难看,不然小婢子怎敢放肆,自然是有样学样。
黄芪喜欢和贾容说话,自在,有效,快捷,也相信刘昭媛能按她的交待把事情做好,吃相难看就难看了,饿了那么久,没顿正常饭菜,谁不难看呢。
黄芪无奈地说:“可惜了,堂堂侯府之嫡女,居然痴心妄想谋害本宫,怕是也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吧。”
贾容露出惊诧之色:“娘娘认为是昭媛娘娘下的毒手?”
黄芪反问:“难不成是张美人吗?”
谁都不去扯第三者,就针对这两个台面上的人说事。
贾容脸色很难看,为了太后的利益,他当然要为刘昭媛据理力争:“宁远侯府高风亮节,昭媛娘娘系自名门,大方得体,又岂会包藏祸心!”
黄芪冷笑,“难不成贾公公是想说宗人府负责审问张美人的管事有猫腻,帮着张美人作伪证放走她,诬陷刘昭媛?”说到这里,她右手用力一拍扶手,严厉地说:“这是欺君犯上的大罪!”
贾容忙称不敢,“婢臣只是以为,在真相未明之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不一定是张美人或刘昭媛。婢臣每次看到刘昭媛,她都很客气,完全没架子,深得下人敬仰。”
说到这里,黄芪已经完全明白贾容的言外之意。
他一直帮刘昭媛说话,字字句句保她的名声,表明太后要用她,利用她来牵制宁远侯府为己所用,那么放走张美人,就是为了坐实刘昭媛有罪。
这个做法表面上有矛盾,实则高招。
因为有罪无罪暂时只与刘昭媛息息相关,借此来恫吓刘昭媛,以便令她伏罪。
直接把她关在冷宫,而非宗人府,避开了蜀王,画押的罪状只会顺顺利利落到太后手上,那么太后就能秘密拿着供状要胁被软禁的刘子健,逼他臣服。
控制刘子健后,太后对付定国公一脉就更有底气了。
高招。
黄芪不得不佩服。
也不知道是太后和秦梓柏本身的策划,还是系统大人有意为之,待下次系统大人来了后,她得仔细问问。http://www.sxbiquge.com/read/21/21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