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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熊熊燃烧。</p>
阿延那不停回头张望, 见追赶自己的胡奴越来越近, 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试图拦住九宁的马。</p>
怀朗皱眉，翻身下马, 扯住他衣襟, 把人拖开。</p>
阿延那像垂死的鱼一样挣扎, 死死抱住其中一个护卫坐骑的脖子不撒手，对着九宁求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们汉人不是都信这个吗？”</p>
九宁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p>
“少主！”</p>
几名胡奴气喘吁吁跑过来, 看到九宁一行人，愣了一下，也『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p>
九宁心里一动, 抬起头，驱马上前几步, 朝牙帐看去。</p>
怀朗和阿山对视一眼，没有拦她。</p>
熊熊赤焰已经吞噬掉整座牙帐, 黑烟直直往上飞窜。</p>
一群衣饰华贵的部落酋长站在牙帐外, 望着冲天烈火，汗出如浆。</p>
这其中, 一人负手而立, 背对着人群, 气势凌人。</p>
酋长们心有余悸, 投向他的视线都带了点小心翼翼。</p>
他不用开口说话, 足以震慑所有人。</p>
“郞主处置了一些人。”</p>
怀朗和阿延那的胡奴交谈几句，问清情况，走到九宁身前，低声和她解释原委：“有几个部落暗中勾结契丹，图谋不轨，郞主早就发现了，不过只要他们不动手，郞主不会追究。这些天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大，郞主才不得不先发制人，捉了他们的首领和亲兵，处以火刑。”</p>
九宁不由打了个冷战。</p>
周嘉行对待欺瞒他的人，手段果决狠辣。</p>
她忽然想起一事。</p>
平定中原后，周嘉行亲自参与制定修改刑法，其中有一条很直白地表现出他对屡教不改者的憎恶：偷窃行盗者，判入狱。出狱后再次行窃，入狱。放出后仍然不改偷窃习惯，累计入狱三次，不论所偷钱赃数额大小，杀！</p>
九宁心底不由冒出一个疑问：他不知道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是不是也曾怀疑她对他不利？</p>
他冷眼看她撒谎骗他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p>
见她脸『色』不好看，以为她被吓住了，怀朗立刻牵马转了个方向，道：“我们先回帐篷。”</p>
九宁回过神，手中鞭子指一指哭得涕泪齐流的阿延那：“他是怎么回事？”</p>
怀朗目『露』不屑，道：“他和阿史那部的人来往密切，收了他们的厚礼……”</p>
阿延那被胡奴抓住，吓得面无人『色』，看到怀朗望过来的目光，猜到他在对九宁说什么，尖叫着道：“我没有背叛苏部！我没想过要害苏晏！我、我、我就是拿了点宝石呀！”</p>
他挣开胡奴，扑到九宁脚下，“苏九，看在以前我差点救了你的情分上，你得救我！”</p>
九宁抛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绝情眼神。</p>
其他的事也就罢了，阿延那现在有被阿史那部收买、意图暗害周嘉行的嫌疑，她不会『插』手。</p>
阿延那哭得更委屈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出自己的冤情。</p>
他觉得自己很倒霉，真的！</p>
和苏九这么个『色』如春花的小美人擦肩而过，得罪苏晏，被父亲瞧不起，契丹南下，全族男女『性』命岌岌可危……眼下他又被其他人怀疑要暗杀苏晏！</p>
虽然他确实瞧苏晏不顺眼……这一点阿延那没法分辩，可他真的没想过杀苏晏啊！</p>
一来，苏晏为了救母族才发起盟约，是苏部的救命恩人，他身为苏部一员，怎么可能恩将仇报？</p>
而且现在契丹人还没被赶跑呢，他就算要卸磨杀驴害苏晏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杀呀……</p>
更重要的是，他胆子小……不敢杀苏晏！</p>
听完阿延那的哭诉，不说九宁，连怀朗和阿山这些人也相信他可能真的被冤枉了。</p>
少主这么怂……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要是他真被阿延那部的人收买，不要一个时辰就会『露』馅。</p>
九宁沉『吟』了片刻，下马，对怀朗道：“阿史那部的人送厚礼给阿延那，会不会是在故意挑拨？”</p>
阿史那部撺掇其他人投向他们，撺掇不动的就刻意馈赠金银财宝，引来其他人的怀疑，这样周嘉行身边就没有能信任的部落了。</p>
到时候人心惶惶，不是好事。</p>
如果不信任彼此，战场上还怎么配合？</p>
互相猜疑是大忌。</p>
怀朗想了想，说：“郞主心里有数。”</p>
九宁唔了一声。</p>
周嘉行既然能不动声『色』引阿史那部的人上当，想必不会冤枉阿延那。</p>
“你还是去和二哥说一声，免得他事多，一时想不到这里。”</p>
九宁道。</p>
怀朗看她一眼，笑着应喏，转身前，问：“那少主怎么办？”</p>
阿延那和他的胡奴立刻竖起耳朵，面带期冀，眼巴巴地盯着九宁。</p>
眼神真诚无比，无助，绝望，娇弱，比乞食的拂林犬还乖巧可怜，惹人怜惜。</p>
九宁没有一点触动，道：“不管他，二哥说什么就是什么。”</p>
说完，抬腿就走。</p>
阿延那怔怔地看着她，等她和护卫们转身走远，背影消失在雪地尽头，还傻呆呆地愣在那儿。</p>
许久后，他才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竟然就这么走了……”</p>
这个小娘子，好狠心呐！</p>
枉他这两年一直偷偷惦记着她！</p>
“少主，您别跑了。”胡奴抓住他，劝道，“与其求一个外人，您还不如求首领……”</p>
阿延那抹把眼泪，忍不住心酸：“你懂什么！就是我父亲要杀我给苏晏赔罪！”</p>
虎毒不食子，可抓他的人就是他老子啊！</p>
……</p>
怀朗走到燃烧的牙帐前，说了阿延那向九宁求救的事。</p>
周嘉行淡淡扫他一眼。</p>
怀朗低声道：“没想到刚回来了就碰上这事……”</p>
原以为九娘傍晚才会回营地。</p>
周嘉行没有回头。</p>
以后这样类似的事只多不少，她早一天知道还是晚一天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p>
“她想为阿延那求情？”</p>
他看着眼前扭曲翻腾的赤红火焰，问。</p>
怀朗摇摇头，说了九宁的担心，“九娘怕阿史那部的人挑拨您和苏部的关系。”</p>
周嘉行微怔。</p>
怀朗等着他示下。</p>
周嘉行背对着他，又问：“她见过炎延了？”</p>
怀朗点头。</p>
这时，身后飘来一阵哭声。</p>
阿延那被他的胡奴押回来了。</p>
苏慕白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儿子，上前一步，道：“苏郎，阿延那和阿史那部的人来往……他勾结外人，背叛苏部，罪不可恕！”</p>
说着，唰啦一声拔出自己的弯刀，朝阿延那头顶劈下！</p>
周围的部落酋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p>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一名亲随立刻拔刀，一声清脆撞击声响，利落格开苏慕白的弯刀。</p>
苏慕白被震得退开几步，微微喘气。</p>
阿延那吓得失声，意识到父亲那一刀被挡开了，抱着自己的脑袋，浑身发抖。</p>
整个过程中，周嘉行没有回头。</p>
他叮嘱稗将留下处理剩下的事，对苏慕白道：“他也是被蒙蔽的，此事到此为止。”</p>
苏慕白松口气。</p>
其他部落酋长也松了口气。刚才从阿史那部搜出不少信件和信物，其中很多和他们部落中的贵人有关，他们提心吊胆，生怕周嘉行借这个机会排除异己，把所有部落勇士收编成他的队伍。还好他没有赶尽杀绝。</p>
苏慕白把儿子阿延那丢给胡奴，追上周嘉行，进了他的帐篷。</p>
“苏郎，你果真不打算接着查下去？”</p>
私底下有动作的人，远远不止表面上那几个。</p>
周嘉行道：“所有信物已经付之一炬。”</p>
苏慕白沉默了一会儿。</p>
确实，刚才周嘉行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搜出来的东西一把火烧光。</p>
所以等他再提作战计划的时候，所有人一致同意，没有二话。</p>
“你……”他忽然笑了笑，问，“长安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果真不动心？”</p>
周嘉行走到书案前，闻言，翻找羊皮纸的动作顿了一下。</p>
苏慕白忙道：“我知道，这次苏部遇险，你和李司空结盟，论情论理，我们苏部的人都不该趁火打劫……”</p>
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心中所想，“不过那可是长安，是中原！”</p>
是所有部落妄图征服的肥沃土地。</p>
周嘉行身上也有一半胡族血统，他为什么不动心？</p>
“首领。”周嘉行用了旧日的称呼，示意苏慕白入座，“你为什么不愿率领族人臣服于契丹？”</p>
苏慕白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怔了怔，答：“契丹人要杀光其他部落的青壮年，我们当然不能臣服于他们！”</p>
周嘉行：“那当年所有胡部为什么愿意归附唐廷？”</p>
苏慕白看着他，面『露』尴尬之『色』。</p>
周嘉行声音沉稳平静，缓缓道：“因为唐廷不会残杀胡族，不要求胡族改变信仰，还给予所有王族高官厚禄，确保他们能衣食无忧。阿史那部是突厥王族中的一支，他们的祖先归顺于唐廷时，唐廷给他们高官、土地、牛羊，他们的子孙世代不用和他们的祖先那样在塞外流离，就能安享尊荣，南归的突厥诸部获封郡王、大将军，他们迎娶中原高贵的公主，和王室联姻，子孙和王公子弟一起长大……”</p>
这样的优待，身为战败方的胡族，怎能不动心？</p>
在草原上，战败的部落只有一个下场：全族沦为战胜者的奴隶。</p>
这一次，胜者却没有奴役他们，相反，他们厚待他们，以宽广的胸怀接纳他们……</p>
换来的，是和平和繁荣。</p>
周嘉行提起笔，道：“安于享受，没落是不可避免的。”</p>
阿史那部酋长说的话，他没法认同。</p>
诚然，唐廷在一步步分化胡族，然后慢慢同化他们。</p>
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p>
但谁又能想到更好的办法？</p>
不愿被同化，那就远走草原深处，在苦难中磨砺自己，让自己壮大，积蓄力量。</p>
不想生活在困苦贫穷中，那便接受唐廷的好意，努力融入中原，为自己的族人争取更多利益。</p>
要么双方不死不休，要么弱小的一方依附强大的一方，被慢慢同化……</p>
这无法避免。</p>
为了族人的利益，做出任何选择，他都可以理解。</p>
但别像阿史那部的酋长那样，一面享受好处，一面冠冕堂皇，以复兴部落为由破坏盟约。</p>
“中原强大，胡族臣服，中原陷入战『乱』，胡族崛起……直到被同化……其实这和血统无关，说来说去，还是利益。”周嘉行嘴角轻轻一勾，抬起头，“首领，不必再为我的血统来试探我，我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方。”</p>
汉人因为他的生母轻贱他。</p>
胡族因为他的父族怀疑他。</p>
他不在乎，亦不会因此彷徨自卑。</p>
更不会因此动摇。</p>
他是他自己。</p>
苏慕白望着周嘉行，久久无言。</p>
半晌后，他站起身，一手抱胸，对眼前的年轻男人行了个代表敬意的礼。</p>
……</p>
这天傍晚，多弟告诉九宁，阿延那没被处死。</p>
“苏慕白坚持要手刃阿延那，刀都架到阿延那脖子上了，周使君说阿延那不知道阿史那部人的谋划，把人放了。”</p>
九宁心道，果然，苏慕白这么做，可能就是想陪周嘉行演一场戏，以确立周嘉行的权威。</p>
她坐在灯前看一本书，侧耳细听旁边帐篷的动静。</p>
周嘉行就在不远处忙他的军务，灯烛一直没熄。</p>
之前的作战计划是故意刺激阿史那部的，具体的出兵方案只有他和他的部署知道，还没有正式公布。</p>
她等了很久，有些无聊。</p>
多弟把阿山他们给她堆的小雪人挪到帐篷里给她看。怕雪人化了，特意弄了个冰盆，放在离帐帘不远的地方。</p>
九宁放下书。</p>
案上刚好有一碗豆子，她顺手给每个小雪人添了双眼睛。</p>
不一会儿，怀朗入帐，劝她早点就寝。</p>
“二哥呢？”</p>
“郞主还有事要忙。”</p>
九宁有话要和周嘉行说，道：“我还是再等等吧。”</p>
不等还好，这一等，周嘉行直接出了营地。</p>
怀朗道：“郞主去见几个人，明天才能回来。”</p>
九宁嘴角一扯，没办法，只能躺下睡觉。</p>
睡到半夜，朦胧中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声，脚步声杂『乱』。</p>
她猛然惊醒。</p>
守在一边的多弟忙道：“九娘，外面有动静。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怀朗他们都在外面看着呢！”</p>
九宁喝了口水，抬头四顾。</p>
帐里没点灯，黑魆魆的。</p>
外边人影幢幢，有人打着火把走来走去，怀朗、阿山几人的影子打在帐篷上，看样子离天亮还早。</p>
听到里面的说话声，怀朗挑开帘子一角，在外面道：“九娘安心睡罢。”</p>
没说出了什么事，可能是营地里其他部落的人在闹事。</p>
九宁打了个哈欠，起来解手。</p>
走到屏风后面，忽然听到外面响起打雷声。</p>
“打雷了？”</p>
她半梦半醒，呢喃了一句。</p>
雷声直接冲着帐篷的方向过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响亮，急促，如密集的鼓点。</p>
九宁反应过来：这不是打雷，是马蹄声。</p>
随着马蹄踏近，帐篷外一片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帐帘被一双手猛地撕开。</p>
夜『色』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大帐。</p>
狂风涌入。</p>
嘈杂声也卷了进来。</p>
九宁愣住了。</p>
外边燃烧的火把发出黯淡的昏黄光芒，笼在门口那人的背上。</p>
他望着漆黑一片的帐篷。</p>
身影一动不动。</p>
浅『色』的眸子，闪动着幽幽的暗芒，煞气『逼』人。</p>
九宁怔怔地看着他。</p>
他一言不发，带着满身凌厉寒气，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p>
大帐外，怀朗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跟进帐篷。</p>
“郞主？”</p>
黑暗中，没人看得清周嘉行脸上的神情。</p>
他挥挥手，双眸直直望着九宁，像盯准了猎物的狼。</p>
怀朗有些担忧，暗叹一口气，抓住试图上前阻拦周嘉行的多弟，退了出去。</p>
帐帘重又放下，营地的杂『乱』人声忽然都消失了。</p>
陷入一片凝滞的安静。</p>
九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周嘉行绕过屏风，一步步走过来，忽然道：“等等！你别过来！”</p>
周嘉行脚步一顿，盯着她的眼神蓦地一沉。</p>
九宁手忙脚『乱』地抓起屏风上挂着的一张厚披帛披在肩上，掩好。</p>
眼角黑影一闪。</p>
一双冰凉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收紧，直接拎起她，半抱半拖，把她送到床上。</p>
砰的一声响，九宁摔在松软的枕上。</p>
天旋地转。</p>
“吧嗒”，她脚上的睡鞋落在地面上，两声脆响。</p>
九宁晕晕乎乎了一会儿，心道：还好天气冷，她穿得多……</p>
定定神，对上周嘉行俯视的视线。</p>
他按着她的肩膀，冷冷地看着她。</p>
九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疼！”</p>
周嘉行似乎在极力隐忍什么，一语不发。</p>
九宁简直要被他『逼』疯了，“真的疼！你压住我头发了！”</p>
周嘉行冷漠地扭过脸。</p>
手却松开了。</p>
九宁赶紧推开他，坐起身子，扯出一束被他刚才的动作压在肩下的长发，随手拿起根簪子一挽，拢好披帛，蜷缩成一团。</p>
她一肚子火气，但还是先冷静下来，问：“出了什么事？”</p>
周嘉行不语。</p>
九宁心底怒气翻腾，忍着没打他，继续问：“你半夜冲进来，就是想这么坐着？”</p>
周嘉行唇角微翘，眼底涌动着血『色』。</p>
“想走？”</p>
九宁一怔。</p>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道略带了几分犹豫的声音：“郞主，抓到了一个。”</p>
周嘉行低头，看着缩在床脚的九宁。</p>
九宁神情茫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回望着他，毫不示弱。</p>
周嘉行望着她，道：“进来回话。”</p>
外边的人低语几句，然后怀朗低着头走进大帐，没敢抬头，也没敢靠得太近，站在屏风外面道：“郞主，是阿史那部的人。”</p>
寒冷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p>
九宁睁大眼睛，看一眼大帐外摇曳的火光和人影，再看一眼周嘉行，忽然明白过来了。</p>
周嘉行沉默着。</p>
没人说话。</p>
怀朗悄悄退了出去。</p>
周嘉行闭一闭眼睛，站起身。</p>
“等等！”九宁扯住他的胳膊，一字字地问，“你以为我要偷偷离开？”</p>
营地里发生『骚』『乱』，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怀疑是她暗中捣『乱』，想趁机逃跑，所以大半夜骑马返回营地，冲进大帐，不由分说来抓她，就是想质问她？</p>
周嘉行轻轻挣开她的手，起身离开。</p>
“二哥！”九宁『揉』『揉』眉心，“周嘉行！”</p>
周嘉行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出去了。</p>
九宁气急，光着脚下了床，几步追上去。</p>
“苏郞主！你不想知道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吗？”</p>
帐篷外，周嘉行的身影定住了。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阿延那不停回头张望, 见追赶自己的胡奴越来越近, 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试图拦住九宁的马。</p>
怀朗皱眉，翻身下马, 扯住他衣襟, 把人拖开。</p>
阿延那像垂死的鱼一样挣扎, 死死抱住其中一个护卫坐骑的脖子不撒手，对着九宁求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们汉人不是都信这个吗？”</p>
九宁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p>
“少主！”</p>
几名胡奴气喘吁吁跑过来, 看到九宁一行人，愣了一下，也『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p>
九宁心里一动, 抬起头，驱马上前几步, 朝牙帐看去。</p>
怀朗和阿山对视一眼，没有拦她。</p>
熊熊赤焰已经吞噬掉整座牙帐, 黑烟直直往上飞窜。</p>
一群衣饰华贵的部落酋长站在牙帐外, 望着冲天烈火，汗出如浆。</p>
这其中, 一人负手而立, 背对着人群, 气势凌人。</p>
酋长们心有余悸, 投向他的视线都带了点小心翼翼。</p>
他不用开口说话, 足以震慑所有人。</p>
“郞主处置了一些人。”</p>
怀朗和阿延那的胡奴交谈几句，问清情况，走到九宁身前，低声和她解释原委：“有几个部落暗中勾结契丹，图谋不轨，郞主早就发现了，不过只要他们不动手，郞主不会追究。这些天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大，郞主才不得不先发制人，捉了他们的首领和亲兵，处以火刑。”</p>
九宁不由打了个冷战。</p>
周嘉行对待欺瞒他的人，手段果决狠辣。</p>
她忽然想起一事。</p>
平定中原后，周嘉行亲自参与制定修改刑法，其中有一条很直白地表现出他对屡教不改者的憎恶：偷窃行盗者，判入狱。出狱后再次行窃，入狱。放出后仍然不改偷窃习惯，累计入狱三次，不论所偷钱赃数额大小，杀！</p>
九宁心底不由冒出一个疑问：他不知道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是不是也曾怀疑她对他不利？</p>
他冷眼看她撒谎骗他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p>
见她脸『色』不好看，以为她被吓住了，怀朗立刻牵马转了个方向，道：“我们先回帐篷。”</p>
九宁回过神，手中鞭子指一指哭得涕泪齐流的阿延那：“他是怎么回事？”</p>
怀朗目『露』不屑，道：“他和阿史那部的人来往密切，收了他们的厚礼……”</p>
阿延那被胡奴抓住，吓得面无人『色』，看到怀朗望过来的目光，猜到他在对九宁说什么，尖叫着道：“我没有背叛苏部！我没想过要害苏晏！我、我、我就是拿了点宝石呀！”</p>
他挣开胡奴，扑到九宁脚下，“苏九，看在以前我差点救了你的情分上，你得救我！”</p>
九宁抛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绝情眼神。</p>
其他的事也就罢了，阿延那现在有被阿史那部收买、意图暗害周嘉行的嫌疑，她不会『插』手。</p>
阿延那哭得更委屈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出自己的冤情。</p>
他觉得自己很倒霉，真的！</p>
和苏九这么个『色』如春花的小美人擦肩而过，得罪苏晏，被父亲瞧不起，契丹南下，全族男女『性』命岌岌可危……眼下他又被其他人怀疑要暗杀苏晏！</p>
虽然他确实瞧苏晏不顺眼……这一点阿延那没法分辩，可他真的没想过杀苏晏啊！</p>
一来，苏晏为了救母族才发起盟约，是苏部的救命恩人，他身为苏部一员，怎么可能恩将仇报？</p>
而且现在契丹人还没被赶跑呢，他就算要卸磨杀驴害苏晏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杀呀……</p>
更重要的是，他胆子小……不敢杀苏晏！</p>
听完阿延那的哭诉，不说九宁，连怀朗和阿山这些人也相信他可能真的被冤枉了。</p>
少主这么怂……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要是他真被阿延那部的人收买，不要一个时辰就会『露』馅。</p>
九宁沉『吟』了片刻，下马，对怀朗道：“阿史那部的人送厚礼给阿延那，会不会是在故意挑拨？”</p>
阿史那部撺掇其他人投向他们，撺掇不动的就刻意馈赠金银财宝，引来其他人的怀疑，这样周嘉行身边就没有能信任的部落了。</p>
到时候人心惶惶，不是好事。</p>
如果不信任彼此，战场上还怎么配合？</p>
互相猜疑是大忌。</p>
怀朗想了想，说：“郞主心里有数。”</p>
九宁唔了一声。</p>
周嘉行既然能不动声『色』引阿史那部的人上当，想必不会冤枉阿延那。</p>
“你还是去和二哥说一声，免得他事多，一时想不到这里。”</p>
九宁道。</p>
怀朗看她一眼，笑着应喏，转身前，问：“那少主怎么办？”</p>
阿延那和他的胡奴立刻竖起耳朵，面带期冀，眼巴巴地盯着九宁。</p>
眼神真诚无比，无助，绝望，娇弱，比乞食的拂林犬还乖巧可怜，惹人怜惜。</p>
九宁没有一点触动，道：“不管他，二哥说什么就是什么。”</p>
说完，抬腿就走。</p>
阿延那怔怔地看着她，等她和护卫们转身走远，背影消失在雪地尽头，还傻呆呆地愣在那儿。</p>
许久后，他才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竟然就这么走了……”</p>
这个小娘子，好狠心呐！</p>
枉他这两年一直偷偷惦记着她！</p>
“少主，您别跑了。”胡奴抓住他，劝道，“与其求一个外人，您还不如求首领……”</p>
阿延那抹把眼泪，忍不住心酸：“你懂什么！就是我父亲要杀我给苏晏赔罪！”</p>
虎毒不食子，可抓他的人就是他老子啊！</p>
……</p>
怀朗走到燃烧的牙帐前，说了阿延那向九宁求救的事。</p>
周嘉行淡淡扫他一眼。</p>
怀朗低声道：“没想到刚回来了就碰上这事……”</p>
原以为九娘傍晚才会回营地。</p>
周嘉行没有回头。</p>
以后这样类似的事只多不少，她早一天知道还是晚一天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p>
“她想为阿延那求情？”</p>
他看着眼前扭曲翻腾的赤红火焰，问。</p>
怀朗摇摇头，说了九宁的担心，“九娘怕阿史那部的人挑拨您和苏部的关系。”</p>
周嘉行微怔。</p>
怀朗等着他示下。</p>
周嘉行背对着他，又问：“她见过炎延了？”</p>
怀朗点头。</p>
这时，身后飘来一阵哭声。</p>
阿延那被他的胡奴押回来了。</p>
苏慕白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儿子，上前一步，道：“苏郎，阿延那和阿史那部的人来往……他勾结外人，背叛苏部，罪不可恕！”</p>
说着，唰啦一声拔出自己的弯刀，朝阿延那头顶劈下！</p>
周围的部落酋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p>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一名亲随立刻拔刀，一声清脆撞击声响，利落格开苏慕白的弯刀。</p>
苏慕白被震得退开几步，微微喘气。</p>
阿延那吓得失声，意识到父亲那一刀被挡开了，抱着自己的脑袋，浑身发抖。</p>
整个过程中，周嘉行没有回头。</p>
他叮嘱稗将留下处理剩下的事，对苏慕白道：“他也是被蒙蔽的，此事到此为止。”</p>
苏慕白松口气。</p>
其他部落酋长也松了口气。刚才从阿史那部搜出不少信件和信物，其中很多和他们部落中的贵人有关，他们提心吊胆，生怕周嘉行借这个机会排除异己，把所有部落勇士收编成他的队伍。还好他没有赶尽杀绝。</p>
苏慕白把儿子阿延那丢给胡奴，追上周嘉行，进了他的帐篷。</p>
“苏郎，你果真不打算接着查下去？”</p>
私底下有动作的人，远远不止表面上那几个。</p>
周嘉行道：“所有信物已经付之一炬。”</p>
苏慕白沉默了一会儿。</p>
确实，刚才周嘉行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搜出来的东西一把火烧光。</p>
所以等他再提作战计划的时候，所有人一致同意，没有二话。</p>
“你……”他忽然笑了笑，问，“长安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果真不动心？”</p>
周嘉行走到书案前，闻言，翻找羊皮纸的动作顿了一下。</p>
苏慕白忙道：“我知道，这次苏部遇险，你和李司空结盟，论情论理，我们苏部的人都不该趁火打劫……”</p>
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心中所想，“不过那可是长安，是中原！”</p>
是所有部落妄图征服的肥沃土地。</p>
周嘉行身上也有一半胡族血统，他为什么不动心？</p>
“首领。”周嘉行用了旧日的称呼，示意苏慕白入座，“你为什么不愿率领族人臣服于契丹？”</p>
苏慕白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怔了怔，答：“契丹人要杀光其他部落的青壮年，我们当然不能臣服于他们！”</p>
周嘉行：“那当年所有胡部为什么愿意归附唐廷？”</p>
苏慕白看着他，面『露』尴尬之『色』。</p>
周嘉行声音沉稳平静，缓缓道：“因为唐廷不会残杀胡族，不要求胡族改变信仰，还给予所有王族高官厚禄，确保他们能衣食无忧。阿史那部是突厥王族中的一支，他们的祖先归顺于唐廷时，唐廷给他们高官、土地、牛羊，他们的子孙世代不用和他们的祖先那样在塞外流离，就能安享尊荣，南归的突厥诸部获封郡王、大将军，他们迎娶中原高贵的公主，和王室联姻，子孙和王公子弟一起长大……”</p>
这样的优待，身为战败方的胡族，怎能不动心？</p>
在草原上，战败的部落只有一个下场：全族沦为战胜者的奴隶。</p>
这一次，胜者却没有奴役他们，相反，他们厚待他们，以宽广的胸怀接纳他们……</p>
换来的，是和平和繁荣。</p>
周嘉行提起笔，道：“安于享受，没落是不可避免的。”</p>
阿史那部酋长说的话，他没法认同。</p>
诚然，唐廷在一步步分化胡族，然后慢慢同化他们。</p>
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p>
但谁又能想到更好的办法？</p>
不愿被同化，那就远走草原深处，在苦难中磨砺自己，让自己壮大，积蓄力量。</p>
不想生活在困苦贫穷中，那便接受唐廷的好意，努力融入中原，为自己的族人争取更多利益。</p>
要么双方不死不休，要么弱小的一方依附强大的一方，被慢慢同化……</p>
这无法避免。</p>
为了族人的利益，做出任何选择，他都可以理解。</p>
但别像阿史那部的酋长那样，一面享受好处，一面冠冕堂皇，以复兴部落为由破坏盟约。</p>
“中原强大，胡族臣服，中原陷入战『乱』，胡族崛起……直到被同化……其实这和血统无关，说来说去，还是利益。”周嘉行嘴角轻轻一勾，抬起头，“首领，不必再为我的血统来试探我，我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方。”</p>
汉人因为他的生母轻贱他。</p>
胡族因为他的父族怀疑他。</p>
他不在乎，亦不会因此彷徨自卑。</p>
更不会因此动摇。</p>
他是他自己。</p>
苏慕白望着周嘉行，久久无言。</p>
半晌后，他站起身，一手抱胸，对眼前的年轻男人行了个代表敬意的礼。</p>
……</p>
这天傍晚，多弟告诉九宁，阿延那没被处死。</p>
“苏慕白坚持要手刃阿延那，刀都架到阿延那脖子上了，周使君说阿延那不知道阿史那部人的谋划，把人放了。”</p>
九宁心道，果然，苏慕白这么做，可能就是想陪周嘉行演一场戏，以确立周嘉行的权威。</p>
她坐在灯前看一本书，侧耳细听旁边帐篷的动静。</p>
周嘉行就在不远处忙他的军务，灯烛一直没熄。</p>
之前的作战计划是故意刺激阿史那部的，具体的出兵方案只有他和他的部署知道，还没有正式公布。</p>
她等了很久，有些无聊。</p>
多弟把阿山他们给她堆的小雪人挪到帐篷里给她看。怕雪人化了，特意弄了个冰盆，放在离帐帘不远的地方。</p>
九宁放下书。</p>
案上刚好有一碗豆子，她顺手给每个小雪人添了双眼睛。</p>
不一会儿，怀朗入帐，劝她早点就寝。</p>
“二哥呢？”</p>
“郞主还有事要忙。”</p>
九宁有话要和周嘉行说，道：“我还是再等等吧。”</p>
不等还好，这一等，周嘉行直接出了营地。</p>
怀朗道：“郞主去见几个人，明天才能回来。”</p>
九宁嘴角一扯，没办法，只能躺下睡觉。</p>
睡到半夜，朦胧中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声，脚步声杂『乱』。</p>
她猛然惊醒。</p>
守在一边的多弟忙道：“九娘，外面有动静。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怀朗他们都在外面看着呢！”</p>
九宁喝了口水，抬头四顾。</p>
帐里没点灯，黑魆魆的。</p>
外边人影幢幢，有人打着火把走来走去，怀朗、阿山几人的影子打在帐篷上，看样子离天亮还早。</p>
听到里面的说话声，怀朗挑开帘子一角，在外面道：“九娘安心睡罢。”</p>
没说出了什么事，可能是营地里其他部落的人在闹事。</p>
九宁打了个哈欠，起来解手。</p>
走到屏风后面，忽然听到外面响起打雷声。</p>
“打雷了？”</p>
她半梦半醒，呢喃了一句。</p>
雷声直接冲着帐篷的方向过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响亮，急促，如密集的鼓点。</p>
九宁反应过来：这不是打雷，是马蹄声。</p>
随着马蹄踏近，帐篷外一片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帐帘被一双手猛地撕开。</p>
夜『色』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大帐。</p>
狂风涌入。</p>
嘈杂声也卷了进来。</p>
九宁愣住了。</p>
外边燃烧的火把发出黯淡的昏黄光芒，笼在门口那人的背上。</p>
他望着漆黑一片的帐篷。</p>
身影一动不动。</p>
浅『色』的眸子，闪动着幽幽的暗芒，煞气『逼』人。</p>
九宁怔怔地看着他。</p>
他一言不发，带着满身凌厉寒气，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p>
大帐外，怀朗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跟进帐篷。</p>
“郞主？”</p>
黑暗中，没人看得清周嘉行脸上的神情。</p>
他挥挥手，双眸直直望着九宁，像盯准了猎物的狼。</p>
怀朗有些担忧，暗叹一口气，抓住试图上前阻拦周嘉行的多弟，退了出去。</p>
帐帘重又放下，营地的杂『乱』人声忽然都消失了。</p>
陷入一片凝滞的安静。</p>
九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周嘉行绕过屏风，一步步走过来，忽然道：“等等！你别过来！”</p>
周嘉行脚步一顿，盯着她的眼神蓦地一沉。</p>
九宁手忙脚『乱』地抓起屏风上挂着的一张厚披帛披在肩上，掩好。</p>
眼角黑影一闪。</p>
一双冰凉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收紧，直接拎起她，半抱半拖，把她送到床上。</p>
砰的一声响，九宁摔在松软的枕上。</p>
天旋地转。</p>
“吧嗒”，她脚上的睡鞋落在地面上，两声脆响。</p>
九宁晕晕乎乎了一会儿，心道：还好天气冷，她穿得多……</p>
定定神，对上周嘉行俯视的视线。</p>
他按着她的肩膀，冷冷地看着她。</p>
九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疼！”</p>
周嘉行似乎在极力隐忍什么，一语不发。</p>
九宁简直要被他『逼』疯了，“真的疼！你压住我头发了！”</p>
周嘉行冷漠地扭过脸。</p>
手却松开了。</p>
九宁赶紧推开他，坐起身子，扯出一束被他刚才的动作压在肩下的长发，随手拿起根簪子一挽，拢好披帛，蜷缩成一团。</p>
她一肚子火气，但还是先冷静下来，问：“出了什么事？”</p>
周嘉行不语。</p>
九宁心底怒气翻腾，忍着没打他，继续问：“你半夜冲进来，就是想这么坐着？”</p>
周嘉行唇角微翘，眼底涌动着血『色』。</p>
“想走？”</p>
九宁一怔。</p>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道略带了几分犹豫的声音：“郞主，抓到了一个。”</p>
周嘉行低头，看着缩在床脚的九宁。</p>
九宁神情茫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回望着他，毫不示弱。</p>
周嘉行望着她，道：“进来回话。”</p>
外边的人低语几句，然后怀朗低着头走进大帐，没敢抬头，也没敢靠得太近，站在屏风外面道：“郞主，是阿史那部的人。”</p>
寒冷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p>
九宁睁大眼睛，看一眼大帐外摇曳的火光和人影，再看一眼周嘉行，忽然明白过来了。</p>
周嘉行沉默着。</p>
没人说话。</p>
怀朗悄悄退了出去。</p>
周嘉行闭一闭眼睛，站起身。</p>
“等等！”九宁扯住他的胳膊，一字字地问，“你以为我要偷偷离开？”</p>
营地里发生『骚』『乱』，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怀疑是她暗中捣『乱』，想趁机逃跑，所以大半夜骑马返回营地，冲进大帐，不由分说来抓她，就是想质问她？</p>
周嘉行轻轻挣开她的手，起身离开。</p>
“二哥！”九宁『揉』『揉』眉心，“周嘉行！”</p>
周嘉行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出去了。</p>
九宁气急，光着脚下了床，几步追上去。</p>
“苏郞主！你不想知道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吗？”</p>
帐篷外，周嘉行的身影定住了。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