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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风, 下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得刺骨。</p>
九宁掀开帐帘, 刚走出几步，冷得直打哆嗦。</p>
周围昏黄火光摇晃, 怀朗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追出来。</p>
她没穿鞋, 只着罗袜，长发松松挽着, 因为气愤, 雪白脸上泛起薄红。</p>
朦胧的光影笼在她脸上、身上, 在她的每一根发丝上镀了一层温柔的光晕。</p>
亲随们呆呆地望着她。</p>
周嘉行停步, 双眉略皱, 虽然看不到身后的情景, 却能从亲随们脸上的神情看出他们在失神。</p>
他扫一圈左右, 眸光锐利。</p>
亲随们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收回视线, 退开几步，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p>
周嘉行没有回头。</p>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p>
九宁一脚踩进雪地里，几步走到他身后。</p>
积雪松软, 只穿了一双薄袜的脚踩上去并没有硌得疼, 不过真的很冷。</p>
很快就湿透了。</p>
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直往上冲, 她蹙眉, 不及开口抱怨, 前面像座山一样一动不动的周嘉行忽然转身, 眸光微垂，视线落到她脚上。</p>
“你看，没有鞋子，我也能走的。”</p>
九宁尽量心平气和地道。</p>
周嘉行没说话。</p>
近在咫尺，九宁看着他那双浅『色』眼眸，再一次确认：站在她面前的，是周嘉行。</p>
不是什么其他人，也不是她要费心去应付的任务。</p>
就是周嘉行。</p>
“二哥。”</p>
朱唇轻启，她轻轻地道，不是故意撒娇，亦不是讽刺。</p>
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这么叫他。</p>
这一声轻唤，周嘉行等了很久。</p>
他直直地望着她，眸子里暗流涌动。</p>
忽地俯身，抱起九宁。</p>
送她回了帐篷，放她靠坐在榻边，单膝跪下，抬起她的腿。</p>
她脚上罗袜早就透湿。</p>
看他似乎恢复成正常的周嘉行了，九宁立刻控诉他：“我冷。”</p>
脚指头在罗袜里扭动。</p>
周嘉行看她一眼，作势要起身。</p>
九宁攥住他手腕：“等等！”</p>
话还没说完……不对，还没开始说！</p>
周嘉行看着她紧攥自己的手，道：“让你的侍女进来。”</p>
“我自己来。”九宁道，指指屏风，“你给我站那儿去！等着！别想跑！”</p>
外边的亲随乖觉，知道里面肯定要热水和新袜子，很快找齐了送来。</p>
怀朗端着热水踏进大帐，刚好听到九宁对着周嘉行发号施令，嘴角抽了一抽，踌躇着没敢继续往里走。</p>
下一刻，他张大嘴巴，看到周嘉行——他们说一不二、英明神武的郞主……竟然真的如九宁命令的那样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还站得笔直，手上一颤，差点打翻铜盆，像被雷劈了一样，久久回不过神。</p>
九宁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放那儿吧。”</p>
怀朗低着头走过去，放下铜盆，左脚绊右脚，脚步虚浮，梦游似的出去了。</p>
九宁没叫多弟进来伺候，自己换上新的暖和的罗袜，穿上靴子，下地，背着手走到周嘉行跟前。</p>
周嘉行看着她。</p>
火光透过帐篷照进来，能看清他深邃的眉目，线条流畅，利落。</p>
地上横放一张长榻，九宁坐到书案前，示意他也坐下。</p>
张口正要说话，帘子撩开半边，阿山探头探脑，道：“郞主，又抓着一个……”</p>
还让不让人说话了！</p>
“出去！”</p>
九宁忍无可忍，怒道，随手抓起一本卷帛扔了过去。</p>
哐当一声，卷帛落地。</p>
阿山吓了一跳，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九宁。</p>
九宁横眉冷目。</p>
周嘉行跪坐在她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出声说什么。</p>
似乎习以为常。</p>
九娘……九娘脾气好大……郞主都不敢吱声了……</p>
阿山暗暗咋舌，缩了缩肩膀，转身溜之大吉。</p>
到了外面，其他人围上来：“郞主怎么说？”</p>
阿山呵呵了两声。</p>
怎么说，郞主一个字都没说！</p>
大帐里头，九宁起身捡起被自己扔出去的卷帛，小心拍去尘土，放回原位。</p>
万一是重要的东西就不美了，还是得放好。</p>
周嘉行看着她，嘴角微翘。</p>
终于安静了。</p>
“二哥。”</p>
九宁正襟危坐，倒了碗茶，推到周嘉行面前，凝望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对不起。”</p>
周嘉行有些诧异，缓缓抬起眼帘。</p>
九宁看着他的眼睛，迎着他的视线，“对，我骗了你……我故意接近你，试探你，撒谎骗你，一开始，我没有把你视作兄长。”</p>
她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有些话其实用不着费心找时机。</p>
周嘉行目光平静，没作声。</p>
“我们没有一个好的开始……”九宁苦笑了一下，“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想过要害你，从来没有。”</p>
即使是梦中的前世，她也不会用这种假意示好的手段去对付其他人。</p>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不知道你发现以后心里在想什么，不明白你是怎么看我的……”</p>
她接着道，“二哥，我不知道我的欺骗已经伤害到你……”</p>
周嘉行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p>
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p>
她明白这一点，以前不在乎……</p>
现在，不得不正视他。</p>
他赢了。</p>
“这些天我很混『乱』。”</p>
九宁喃喃道，给自己倒了碗茶。</p>
茶水早就冷了，她端起碗，啜饮两口，试着理清自己的心绪。</p>
被他戳破谎言后，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先离他远一点。</p>
刚付诸行动，就被他发现了。</p>
冷静下来以后，她明白，眼前这种尴尬僵持的局面必须由自己来打破。</p>
起因是她，自然得由她来结束。</p>
大概猜出她想做什么，周嘉行居然避而不见。</p>
生气？</p>
气不起来。</p>
周嘉行冷硬不吃，比她还别扭，而且还单方面拒绝所有沟通的机会，快把她『逼』崩溃了。</p>
骂他吧，他无动于衷。</p>
打他吧，打不过。</p>
跑吧，终有一天还是要面对。</p>
九宁深吸一口气。</p>
“后来，我想明白了，二哥，不管我的目的是什么，不管我后来是怎么想的，总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p>
茶水轻轻『荡』漾，幽光潋滟。</p>
周嘉行垂眸，望着碗中茶水，呼吸平稳。</p>
九宁却能从他仿佛很专注研究茶水的眼神里感受到他一瞬间的摇动。</p>
他的心绪也『乱』了。</p>
说她不够坦诚，他就无辜了吗？</p>
好想揍他。</p>
现在不急，先解开他的心结……</p>
九宁忍住对他翻白眼的冲动，继续道：“我晓得你现在已经不信任我了，你怀疑我，不想再被我欺骗，我说什么你都要先怀疑一遍……”</p>
她闭了闭眼睛。</p>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从那年在永安寺，你送我那几枝腊梅花开始……我真的把你当成哥哥了。”</p>
她一笑，梨涡轻皱。</p>
“虽然我自己也不想承认。”</p>
他陪她礼佛，供香，看供养画，听傀儡戏，因为她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上山摘下几枝腊梅，往她跟前一递。</p>
直接，平淡。</p>
即使那时候他知道她只是故意拖延时间而已。</p>
周嘉行依旧沉默着，捏着茶碗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p>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其他的原因，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p>
九宁长长舒出一口气。</p>
她不喜欢暴『露』自己，不管是暴『露』自己的弱点，还是暴『露』自己的心事。</p>
独来独往惯了，她习惯隐藏自己，这让她觉得安全。</p>
但是真的说出口了，其实也不是很难。</p>
“你呢？”她笑了笑，“二哥，你打算就这样困着我，不和我解释清楚，让我就这么一直仇视你？”</p>
周嘉行没有回答。</p>
九宁也不需要他回答。</p>
她低头，松开自己的茶碗，手掌一翻，一只瓷瓶从她袖中掉出来，叮当几声，掉落在案桌上。</p>
一只平平无奇的淡青『色』摩羯纹瓷瓶，纹路鲜艳。</p>
“我脸上的红肿好多了，不痒，也不疼了。多谢你，不然真要长冻疮。”</p>
她轻声道。</p>
周嘉行神『色』淡然，挪开视线。</p>
九宁几乎要被他逗笑了。</p>
这瓶『药』膏明明是他趁她熟睡的时候塞到她枕头底下的，现在竟然装作没见过这瓷瓶。</p>
她指指多弟白天搬进大帐的冰盆。</p>
“二哥，你看，那些雪人都是阿山他们送我的。”</p>
不去看周嘉行的反应，她自顾自接下去，“我和你吵架，阿山他们怕我难过，堆这些小雪人哄我开心……二哥，我确实没心没肺，可我连阿山他们对我的这点好意都能感受到，又怎么会分不清你对我的好？”</p>
她望着帐篷顶漏进来的黯淡亮光，慢慢道：“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完全不用这么辛苦维持盟约，只要说出我的身世，你就能找来同盟。你的幕僚肯定不乐意你为我耽误正事，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自然也不会被他们为难，也没听过一句难听的话。你细心，既然要留我，就不会让我有一点不快，不让那些可能为难我的人接触到我。”</p>
她叹口气，扭头，望着周嘉行。</p>
“你『逼』我留在你身边，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你了解我，只要你拿我阿翁和三哥来威胁我，不就够了？”</p>
周嘉行回望着她，脸『色』沉下来。</p>
九宁还是笑：“我明白你对我的好，我也相信你那天的承诺，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不会利用我……所以我要告诉你，我很生气。”</p>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发热。</p>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我身边只有几十个部曲，根本没法和你的几万大军为敌，外面局势太『乱』，我身世复杂，不能随意走动……可这些都不是我留下来的原因！”</p>
她语气依旧平静，目光却陡然变得凌厉。</p>
“二哥，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你的小心思，你的别扭，所以我才能暂时容忍你的隐瞒，你的欺骗，容忍你这么对我！”</p>
她微微喘息。</p>
周嘉行瞳孔蓦地一缩。</p>
九宁『揉』『揉』眉心，平复下来，莞尔道：“如果我想继续欺骗你，我不会说这些，我可以继续待在你身边，不去计较你这些天的怪异举止，答应你那天说的约定，直到我达成目的……”</p>
她停顿了很久。</p>
“我知道怎么哄你高兴，怎么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娘子……二哥，我那样做了，你真的满意吗？”</p>
她生气，烦躁，心『乱』如麻，想离开周嘉行。</p>
都是因为她在意他。</p>
是的，她在意。</p>
她感激周都督的疼爱，感激三哥周嘉暄的照顾。</p>
周嘉行对她的种种，她又怎么能视而不见？</p>
她以前没想过，现在既然想通了，那便大大方方承认：她把他当成亲人，在意他的感受。</p>
若还是单纯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在他说出那个约定的时候，她蛮可以高高兴兴答应他。</p>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需要『操』心，每天优哉游哉，等着他一步步平定中原。</p>
多轻松，多省事。</p>
但是她做不到。</p>
她的欺骗已经让周嘉行不正常了，再继续骗他，等她离开的时候，周嘉行怎么办？</p>
九宁执拗地认定一点：她终归要走，不能欠下太多东西。</p>
周嘉行低着头，脸藏在暗影中，神情模糊。</p>
“所以呢？”</p>
沉默许久后，他淡淡地问。</p>
九宁扫一眼他慢慢收紧握拳的手，有点想笑。</p>
算了，不嘲笑他了，他发起疯来很吓人的。</p>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没法为自己辩解，也不想去辩解。我到底想做什么，没法和你解释清楚，我只能说，我尊重你，把你当成亲人，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不会无故撒谎欺骗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p>
他愿意的话，他们可以做真正的亲人，朋友。</p>
他不愿意，也不要紧。</p>
总比现在这样好。</p>
九宁看着周嘉行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地道。</p>
没有点烛火，帐篷里漆黑一片，只有点点微光透过帐篷漫进来。</p>
周嘉行忽然笑了。</p>
“如果我不答应呢？”</p>
九宁白他一眼。</p>
不怕他不答应，就怕他闷着什么都不说。</p>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p>
周嘉行看着九宁，猛地俯身凑上前，握住她的肩膀。</p>
她披了一条展开的披帛御寒，锦缎滑软，他手指刚碰到她的肩，披帛往下滑落，簌簌一声细响，『露』出里面松垮垮的衣襟。</p>
眼前一抹凝脂雪白晃过，里衣轻薄，透出细嫩肤『色』，视线再往下，还能看到玲珑起伏的线条。</p>
九宁啊了一声，抓起披帛拢好。</p>
周嘉行眸『色』微暗，放开她，动作有点僵硬。</p>
她今晚的坦白在他的意料之外。</p>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p>
她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随时可以甩甩手离开，但偶尔漫不经心地在意那么一下，就是十分的纯粹，让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无法自拔。</p>
明知她在欺骗，还是想让她这么骗下去。</p>
现在她在意他了。</p>
就像她在意周都督和周嘉暄那样。</p>
而且她承认了，亲口说出来了。</p>
周嘉行不动声『色』。</p>
其实心里欣喜若狂。</p>
一种他说不出口的，没法用语言描绘的，让他忍不住从心底感到舒畅的愉悦感慢慢地浮上来，将他包围在其中。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舒适。</p>
他没有笑。</p>
但心里的那个他却像一个傻里傻气的少年，欢天喜地，满面春风。</p>
原来喜悦是这种感觉。</p>
猛烈，来势汹汹。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九宁掀开帐帘, 刚走出几步，冷得直打哆嗦。</p>
周围昏黄火光摇晃, 怀朗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追出来。</p>
她没穿鞋, 只着罗袜，长发松松挽着, 因为气愤, 雪白脸上泛起薄红。</p>
朦胧的光影笼在她脸上、身上, 在她的每一根发丝上镀了一层温柔的光晕。</p>
亲随们呆呆地望着她。</p>
周嘉行停步, 双眉略皱, 虽然看不到身后的情景, 却能从亲随们脸上的神情看出他们在失神。</p>
他扫一圈左右, 眸光锐利。</p>
亲随们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收回视线, 退开几步，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p>
周嘉行没有回头。</p>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p>
九宁一脚踩进雪地里，几步走到他身后。</p>
积雪松软, 只穿了一双薄袜的脚踩上去并没有硌得疼, 不过真的很冷。</p>
很快就湿透了。</p>
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直往上冲, 她蹙眉, 不及开口抱怨, 前面像座山一样一动不动的周嘉行忽然转身, 眸光微垂，视线落到她脚上。</p>
“你看，没有鞋子，我也能走的。”</p>
九宁尽量心平气和地道。</p>
周嘉行没说话。</p>
近在咫尺，九宁看着他那双浅『色』眼眸，再一次确认：站在她面前的，是周嘉行。</p>
不是什么其他人，也不是她要费心去应付的任务。</p>
就是周嘉行。</p>
“二哥。”</p>
朱唇轻启，她轻轻地道，不是故意撒娇，亦不是讽刺。</p>
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这么叫他。</p>
这一声轻唤，周嘉行等了很久。</p>
他直直地望着她，眸子里暗流涌动。</p>
忽地俯身，抱起九宁。</p>
送她回了帐篷，放她靠坐在榻边，单膝跪下，抬起她的腿。</p>
她脚上罗袜早就透湿。</p>
看他似乎恢复成正常的周嘉行了，九宁立刻控诉他：“我冷。”</p>
脚指头在罗袜里扭动。</p>
周嘉行看她一眼，作势要起身。</p>
九宁攥住他手腕：“等等！”</p>
话还没说完……不对，还没开始说！</p>
周嘉行看着她紧攥自己的手，道：“让你的侍女进来。”</p>
“我自己来。”九宁道，指指屏风，“你给我站那儿去！等着！别想跑！”</p>
外边的亲随乖觉，知道里面肯定要热水和新袜子，很快找齐了送来。</p>
怀朗端着热水踏进大帐，刚好听到九宁对着周嘉行发号施令，嘴角抽了一抽，踌躇着没敢继续往里走。</p>
下一刻，他张大嘴巴，看到周嘉行——他们说一不二、英明神武的郞主……竟然真的如九宁命令的那样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还站得笔直，手上一颤，差点打翻铜盆，像被雷劈了一样，久久回不过神。</p>
九宁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放那儿吧。”</p>
怀朗低着头走过去，放下铜盆，左脚绊右脚，脚步虚浮，梦游似的出去了。</p>
九宁没叫多弟进来伺候，自己换上新的暖和的罗袜，穿上靴子，下地，背着手走到周嘉行跟前。</p>
周嘉行看着她。</p>
火光透过帐篷照进来，能看清他深邃的眉目，线条流畅，利落。</p>
地上横放一张长榻，九宁坐到书案前，示意他也坐下。</p>
张口正要说话，帘子撩开半边，阿山探头探脑，道：“郞主，又抓着一个……”</p>
还让不让人说话了！</p>
“出去！”</p>
九宁忍无可忍，怒道，随手抓起一本卷帛扔了过去。</p>
哐当一声，卷帛落地。</p>
阿山吓了一跳，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九宁。</p>
九宁横眉冷目。</p>
周嘉行跪坐在她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出声说什么。</p>
似乎习以为常。</p>
九娘……九娘脾气好大……郞主都不敢吱声了……</p>
阿山暗暗咋舌，缩了缩肩膀，转身溜之大吉。</p>
到了外面，其他人围上来：“郞主怎么说？”</p>
阿山呵呵了两声。</p>
怎么说，郞主一个字都没说！</p>
大帐里头，九宁起身捡起被自己扔出去的卷帛，小心拍去尘土，放回原位。</p>
万一是重要的东西就不美了，还是得放好。</p>
周嘉行看着她，嘴角微翘。</p>
终于安静了。</p>
“二哥。”</p>
九宁正襟危坐，倒了碗茶，推到周嘉行面前，凝望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对不起。”</p>
周嘉行有些诧异，缓缓抬起眼帘。</p>
九宁看着他的眼睛，迎着他的视线，“对，我骗了你……我故意接近你，试探你，撒谎骗你，一开始，我没有把你视作兄长。”</p>
她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有些话其实用不着费心找时机。</p>
周嘉行目光平静，没作声。</p>
“我们没有一个好的开始……”九宁苦笑了一下，“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想过要害你，从来没有。”</p>
即使是梦中的前世，她也不会用这种假意示好的手段去对付其他人。</p>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不知道你发现以后心里在想什么，不明白你是怎么看我的……”</p>
她接着道，“二哥，我不知道我的欺骗已经伤害到你……”</p>
周嘉行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p>
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p>
她明白这一点，以前不在乎……</p>
现在，不得不正视他。</p>
他赢了。</p>
“这些天我很混『乱』。”</p>
九宁喃喃道，给自己倒了碗茶。</p>
茶水早就冷了，她端起碗，啜饮两口，试着理清自己的心绪。</p>
被他戳破谎言后，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先离他远一点。</p>
刚付诸行动，就被他发现了。</p>
冷静下来以后，她明白，眼前这种尴尬僵持的局面必须由自己来打破。</p>
起因是她，自然得由她来结束。</p>
大概猜出她想做什么，周嘉行居然避而不见。</p>
生气？</p>
气不起来。</p>
周嘉行冷硬不吃，比她还别扭，而且还单方面拒绝所有沟通的机会，快把她『逼』崩溃了。</p>
骂他吧，他无动于衷。</p>
打他吧，打不过。</p>
跑吧，终有一天还是要面对。</p>
九宁深吸一口气。</p>
“后来，我想明白了，二哥，不管我的目的是什么，不管我后来是怎么想的，总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p>
茶水轻轻『荡』漾，幽光潋滟。</p>
周嘉行垂眸，望着碗中茶水，呼吸平稳。</p>
九宁却能从他仿佛很专注研究茶水的眼神里感受到他一瞬间的摇动。</p>
他的心绪也『乱』了。</p>
说她不够坦诚，他就无辜了吗？</p>
好想揍他。</p>
现在不急，先解开他的心结……</p>
九宁忍住对他翻白眼的冲动，继续道：“我晓得你现在已经不信任我了，你怀疑我，不想再被我欺骗，我说什么你都要先怀疑一遍……”</p>
她闭了闭眼睛。</p>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从那年在永安寺，你送我那几枝腊梅花开始……我真的把你当成哥哥了。”</p>
她一笑，梨涡轻皱。</p>
“虽然我自己也不想承认。”</p>
他陪她礼佛，供香，看供养画，听傀儡戏，因为她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上山摘下几枝腊梅，往她跟前一递。</p>
直接，平淡。</p>
即使那时候他知道她只是故意拖延时间而已。</p>
周嘉行依旧沉默着，捏着茶碗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p>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其他的原因，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p>
九宁长长舒出一口气。</p>
她不喜欢暴『露』自己，不管是暴『露』自己的弱点，还是暴『露』自己的心事。</p>
独来独往惯了，她习惯隐藏自己，这让她觉得安全。</p>
但是真的说出口了，其实也不是很难。</p>
“你呢？”她笑了笑，“二哥，你打算就这样困着我，不和我解释清楚，让我就这么一直仇视你？”</p>
周嘉行没有回答。</p>
九宁也不需要他回答。</p>
她低头，松开自己的茶碗，手掌一翻，一只瓷瓶从她袖中掉出来，叮当几声，掉落在案桌上。</p>
一只平平无奇的淡青『色』摩羯纹瓷瓶，纹路鲜艳。</p>
“我脸上的红肿好多了，不痒，也不疼了。多谢你，不然真要长冻疮。”</p>
她轻声道。</p>
周嘉行神『色』淡然，挪开视线。</p>
九宁几乎要被他逗笑了。</p>
这瓶『药』膏明明是他趁她熟睡的时候塞到她枕头底下的，现在竟然装作没见过这瓷瓶。</p>
她指指多弟白天搬进大帐的冰盆。</p>
“二哥，你看，那些雪人都是阿山他们送我的。”</p>
不去看周嘉行的反应，她自顾自接下去，“我和你吵架，阿山他们怕我难过，堆这些小雪人哄我开心……二哥，我确实没心没肺，可我连阿山他们对我的这点好意都能感受到，又怎么会分不清你对我的好？”</p>
她望着帐篷顶漏进来的黯淡亮光，慢慢道：“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完全不用这么辛苦维持盟约，只要说出我的身世，你就能找来同盟。你的幕僚肯定不乐意你为我耽误正事，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自然也不会被他们为难，也没听过一句难听的话。你细心，既然要留我，就不会让我有一点不快，不让那些可能为难我的人接触到我。”</p>
她叹口气，扭头，望着周嘉行。</p>
“你『逼』我留在你身边，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你了解我，只要你拿我阿翁和三哥来威胁我，不就够了？”</p>
周嘉行回望着她，脸『色』沉下来。</p>
九宁还是笑：“我明白你对我的好，我也相信你那天的承诺，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不会利用我……所以我要告诉你，我很生气。”</p>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发热。</p>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我身边只有几十个部曲，根本没法和你的几万大军为敌，外面局势太『乱』，我身世复杂，不能随意走动……可这些都不是我留下来的原因！”</p>
她语气依旧平静，目光却陡然变得凌厉。</p>
“二哥，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你的小心思，你的别扭，所以我才能暂时容忍你的隐瞒，你的欺骗，容忍你这么对我！”</p>
她微微喘息。</p>
周嘉行瞳孔蓦地一缩。</p>
九宁『揉』『揉』眉心，平复下来，莞尔道：“如果我想继续欺骗你，我不会说这些，我可以继续待在你身边，不去计较你这些天的怪异举止，答应你那天说的约定，直到我达成目的……”</p>
她停顿了很久。</p>
“我知道怎么哄你高兴，怎么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娘子……二哥，我那样做了，你真的满意吗？”</p>
她生气，烦躁，心『乱』如麻，想离开周嘉行。</p>
都是因为她在意他。</p>
是的，她在意。</p>
她感激周都督的疼爱，感激三哥周嘉暄的照顾。</p>
周嘉行对她的种种，她又怎么能视而不见？</p>
她以前没想过，现在既然想通了，那便大大方方承认：她把他当成亲人，在意他的感受。</p>
若还是单纯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在他说出那个约定的时候，她蛮可以高高兴兴答应他。</p>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需要『操』心，每天优哉游哉，等着他一步步平定中原。</p>
多轻松，多省事。</p>
但是她做不到。</p>
她的欺骗已经让周嘉行不正常了，再继续骗他，等她离开的时候，周嘉行怎么办？</p>
九宁执拗地认定一点：她终归要走，不能欠下太多东西。</p>
周嘉行低着头，脸藏在暗影中，神情模糊。</p>
“所以呢？”</p>
沉默许久后，他淡淡地问。</p>
九宁扫一眼他慢慢收紧握拳的手，有点想笑。</p>
算了，不嘲笑他了，他发起疯来很吓人的。</p>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没法为自己辩解，也不想去辩解。我到底想做什么，没法和你解释清楚，我只能说，我尊重你，把你当成亲人，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不会无故撒谎欺骗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p>
他愿意的话，他们可以做真正的亲人，朋友。</p>
他不愿意，也不要紧。</p>
总比现在这样好。</p>
九宁看着周嘉行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地道。</p>
没有点烛火，帐篷里漆黑一片，只有点点微光透过帐篷漫进来。</p>
周嘉行忽然笑了。</p>
“如果我不答应呢？”</p>
九宁白他一眼。</p>
不怕他不答应，就怕他闷着什么都不说。</p>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p>
周嘉行看着九宁，猛地俯身凑上前，握住她的肩膀。</p>
她披了一条展开的披帛御寒，锦缎滑软，他手指刚碰到她的肩，披帛往下滑落，簌簌一声细响，『露』出里面松垮垮的衣襟。</p>
眼前一抹凝脂雪白晃过，里衣轻薄，透出细嫩肤『色』，视线再往下，还能看到玲珑起伏的线条。</p>
九宁啊了一声，抓起披帛拢好。</p>
周嘉行眸『色』微暗，放开她，动作有点僵硬。</p>
她今晚的坦白在他的意料之外。</p>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p>
她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随时可以甩甩手离开，但偶尔漫不经心地在意那么一下，就是十分的纯粹，让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无法自拔。</p>
明知她在欺骗，还是想让她这么骗下去。</p>
现在她在意他了。</p>
就像她在意周都督和周嘉暄那样。</p>
而且她承认了，亲口说出来了。</p>
周嘉行不动声『色』。</p>
其实心里欣喜若狂。</p>
一种他说不出口的，没法用语言描绘的，让他忍不住从心底感到舒畅的愉悦感慢慢地浮上来，将他包围在其中。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舒适。</p>
他没有笑。</p>
但心里的那个他却像一个傻里傻气的少年，欢天喜地，满面春风。</p>
原来喜悦是这种感觉。</p>
猛烈，来势汹汹。 161</p>http://www.sxbiquge.com/read/58/585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