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然地看着我“心没有了,拿什么去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心了,让它疼了一次又一次,没有了也好,要心做什么呢。那个人心里没有我,孩子也没有了,我又有什么坚持下去的理由?”
“娘娘,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那就找一个重新开始的理由呀。我们都不要亏待了自己的生命,生命的这一头是望不到那一头的,明明可以活出开心,为何要将它活成了绝望呢?”泪眼朦胧中,我已看不清她的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这样爱流泪,为别人的悲伤流,为自己的命运流,那眼泪啊,像是在脑袋里长了个泉眼,总也流不尽似的。
她将头倚靠在床头帐幔木柱,双眸看向空廓的殿中,眼角终于淌下一滴清泪,烛光映照之下,容色苍如白玉“青草茫茫,离我故乡,四季更迭,故乡不见。白雪茫茫,离我故土,四季更迭,故土难返。自从离开故土那一刻起,我便失去了自己,再回不去了,什么理由都没有了。”
她想家了,人在极致悲痛的情绪折磨下,都会想起自己的故土,想起远在他乡的亲人。
原本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内心的愁才有了一丝喘息,是什么使她的命在中途转了个弯,弯成了这样一个结局?
她靠着木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这世界仿佛再没有什么能唤醒她沉睡的心灵。
她就这样喃喃地念着,木木的身影,木木地沉浸于烛光里,窗外有风吹过,拍着窗户沙沙响。
念到累了,乏了,靠着睡去了,王上始终都没有来,我想睡着了也好,至少睡着就不会悲伤了。
轻轻将她扶了躺下,吹熄殿中蜡烛,我去找姚子杰说等明日天亮再出宫。
刚踏出清栩宫的门,就见姚子杰一路小跑而来,跑到我面前,大口大口喘息。
“姚兄,发生了何事?”
我急忙问她。
“小生辗转难眠,便去了花园闲逛,见一宫女在雪中埋着什么,还未走近,她发现了我,丢了宫灯便跑,小生扒开雪一看,她埋的是夹竹桃叶。小生辨认了她所跑方向,正是清栩宫,便一路追了过来。”
他一口气说完,不住地顺着胸口。
我心里一震“你可看清她模样?”
“她背我而跑,未曾看清。”
清栩宫上下不过十来个宫女,如此一说,倒也好查。看来冥冥之中是琛儿姐在助我。
和姚子杰匆匆往宫女耳房赶去,还未走近就见那处火光冲天,火星子炸得噼啪作响,还有接连不断的喊叫声。
“走水啦,走水啦。”
清栩宫顿时乱做一团,赶到的下人提的提水,泼雪的泼雪。
耳房门从里边被打开,小五和小平跌了出来,裙角被点着,开门的瞬间空气进入,火舌轰一下从门里窜出来,里头已燃成了火海,透过火光看进去,有人在地上打滚。
我大脑一片空白,抬脚便跨上去,我想找到有可能还未被烧毁的证据,找出真凶以慰藉清妃孩子在天之灵,为琛儿姐姐报仇。我想救出里头无助的人,脸被炙烤着,火辣辣的疼,脚下仿佛踩在地狱里那样痛,我要是有血泪在身上该多好啊,可以随意进入火海不被烧伤。
“方姑娘”腰际被人一把抱住往后一带,我往后仰去,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愣愣爬起来,转身看去,是姚子杰。
“方姑娘,很危险,知不知道你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一直温文儒雅的他对我大声咆哮,似乎在责怪我的不懂事,也出于关心我的安危,可他又哪里知道,揪出幕后真凶,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火光映照着在场人的瞳孔,人人惊惧切冷漠地看着里头燃烧,我想冲进去,哪怕是只找到烧剩的丁点证据,就差那么一点点啊,老天为何总爱与我开玩笑?
这场火一看就是为了毁灭什么证据故意纵的,纵火之人竟不顾里头无数条人命。
房子又是木制,提再多水泼上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救命,救命,救救奴婢。”一旁的地上,衣角着火的小平和小五不断在打滚,嘴里哭喊着。
“小平。”
我迅速爬起,一捧接一捧捧起雪洒在离我最近的小平的裙角。
姚子杰则帮一旁的小五。
终于将燃到小腿位置的火扑灭,小平吓得蜷缩着身子坐在地上。
房子在这时轰然垮塌,什么都没有了,近在咫尺的证据没有了,我颓然跌坐在地上,看着来来回回忙碌的宫人,看到眼睛泛酸泛泪,始终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口中喃喃,太想要知道真相了,明明就要找到的证据,被一场火烧成了灰烬,想到失了神,失神间胡乱抓过小平的手”小平,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到底是谁如此狠心?差点就要害死了你们,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阿离姐,你冷静下来,奴婢无事,小平姐姐也无事。”
当我的眼睛与小平四目相对时,她眼里的记忆画面仿佛一支利箭,突然从她的瞳孔射出来,狠狠刺进了我的心脏。
心像被什么呛着了,有一种渗透到骨髓里的阴冷,又像是被人在心上洒了一把白雪,它冷啊,看着眼前从前一直以为老实巴交中规中矩的人,它结成了冰。
兜兜转转,我怎么也想不到,凶手竟是她,当初我是那样可怜她,见她被人欺负,从别人手中抢下了她,想不到是抢来了一个祸患啊。
我紧紧咬着下唇,咬出血来,强逼自己,这只是一场梦境,不是小平。
可她眼中不断出现的画面,让我整颗心都结成了寒冰。
“阿离姐,阿离姐,你怎么了?”
她的手从我手心抽离,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的手垂落在雪地里,又缓缓抬起,照着自己大腿用尽平生气力狠狠掐下去,才使我的头脑清醒过来,强逼自己镇定,强逼自己装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次,我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再让证据从我眼前消失,若我当即就指认出小平,没有实际证据,她也有可能很快就会死于非命,不能再让背后那人得逞,必须冷静下来想好完全的对策。
“我没事,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强忍着颤抖的声线,对她笑了笑。
宫中各处的宫人都陆续赶来救火,还好这耳房是独一间,没有牵连到别的房子,塌了之后,火渐渐被落下的雪熄灭了。
没有人敢去惊动睡下了的王上,只是来了几个大理寺的人。
他们盘查了人数,九个宫女,六人幸存。
最后又询问了着火起因,问她们是否有人打翻了蜡烛或踢翻了炭盆,她们都说没有。
最后大理寺判断是熟睡的宫女踢了被子,被子落下地正好落在炭盆上被点着,那宫女又睡在窗边,一半被子还在床上便接连点燃了窗户,而死的宫女正好是从靠窗位置数过来的三人。
六个宫女也都点头表示认同这个说法。
“夜里冷,小风又睡靠窗的铺,我们几个商量后,把炭盆放在最靠近她的位置。昨夜我们谁也没有离开过,躺着聊会便都一同睡着了,不可能有人起身点蜡烛。”小五说。
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大理寺的判断,唯独我不信,这一切,我早在小平眼睛里看得明明白白,可我不能当众说出来。
她们说聊天一块睡着了就没有人起来过,其实是她们几人躺在床上聊天时,小平拿出事先准备的迷昏药,用被子捂住自己的鼻子再迷昏了她们,等她们都昏过去,她才拿出一直藏在床单下的剩余夹竹桃叶子出去埋,因为宫中四处都是眼睛,她不得不找这样的机会。被发现后,她慌张跑回耳房,拿出蜡烛走到耳房外点燃从窗户丢进去。做完这些,她再跑回房脱掉外衣和鞋子再松了头发,造成在睡觉的假象。火烧得大了,原先被迷昏的人无法呼吸被呛醒过来,靠近窗的三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待想要跑时,火已烧到了身上。
她选择烧耳房,是怕被人追上来发现她的衣裙和鞋底是湿的,还有藏在她床单下的几张银票,不过现在银票已经被她藏在了身上。
看着眼前楚楚可怜不住哭泣的她,我内心冷笑了一声,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她也是个可怜之人,为了银钱成了别人的棋子罢了。
折腾到天快亮了,救火的依次散去,这次我没有抓住小平问她为什么那么狠毒,没有对她歇斯底里,我把自己的情绪掩藏的很好,任何人都没有发觉。任由她拉着我的手哭哭啼啼说害怕,只是心里觉得很恶心,却没有拆穿她。
而她下毒的过程,也是让我怎么也无法相信。
她知道我每晚那个时候都会去膳房给清妃做吃的,便把早早准备好的毒汁藏在附近等我上钩。那条蛇,其实是她在别处挑了放进柴堆的,她从小生活贫苦,没有米下锅便到处打蛇来煮了吃,根本不怕蛇,所以故意找了一条毒性不大的蛇,断定我会为了救她而吸掉毒血,然后再用迷药将我迷昏,造成一种我为她吸毒血中毒昏迷的假象,然后再去下毒。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小五叫走了我,小五带她去太医院包扎,回了耳房,她立即再跑去膳房看食盒还在不在,看到食盒还在便匆匆取下盖子浸泡,完成后随意将渣埋在周围雪地里。
而床单下剩那些叶子,是因为她趁宫人吃晚膳时候躲在耳房捣汁,刚捣好一半就听见外头有人来了,她匆忙将剩下的都塞在了床单下面,今日才找到时机拿去掩埋,埋在花园树下是因为没有人会去扫那的雪,就算雪融化被人发现也不会有人查出是谁所埋。
而给她夹竹桃叶子和迷昏药的人,就是那夜来给清妃诊脉并且猜测所怀就是男胎的龚御医。
“方姑娘,方姑娘。”
姚子杰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对他笑了笑“姚兄,天快亮了,去歇息吧,还能睡两个时辰,到时我来叫你一起出宫。”
“想什么如此入神?别难过,虽然线索在此断了,迟早还会浮出水面的。”
他以为我很失落,不住地安慰我。
我对他狡黠一笑“阿离没有难过。”
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只差找到证据,是个好的开始,我怎么会难过。
他回栖凤宫后,我没有睡意,直接去了清妃寝殿,王上昨日行色匆匆离开后就没有来过,想来清妃睡的早也该醒了,我要去跟她道个短暂的别,然后再交代小五一些事情,不然我不放心就这样出宫。http://www.sxbiquge.com/read/9/9069/ )